正文 第148章 摄人心魄你应该先出去冷静一下。

    白皑皑雪地之上,空荡得只剩下几人。这种穿骨剔肉的疼痛总是来迟一步,徐行眉骨一压,往上抬眸,却未似小将一般看向青莲台上,视线缓缓锁住了一道并不起眼的山头。
    要射出弓箭,便绝对要在高处,此处三面环山,层层叠叠,唯有一条通路,然则只有青莲台上明亮如昼,视野极好,如若她是弓手,肯定会选在此处。只是徐行的直觉告诉她,那位神秘弓手不会选在此处——她感到了风中那缥缈虚无却又极其冷静的杀意。
    其余几人各自锁定一处方位,虽不至密不透风,但也将盲点尽除,雪原之上一片寂静,寻舟顷刻间便至身前,将她掌心贯穿之伤捂住,随后,也缓缓看向了那个所在。
    他抬手,五指扭曲般一攥,一道白光自雪原上轰然打向那座山头,接触瞬间,地动山摇,树木摧折,无数沙石草木滚滚而下!
    这等威力,在旁躲着的众人险些看傻了。但怔愣之余心
    中不由困惑,你又怎知弓箭手就一定藏在那座山上?难道箭不是青莲台上射出来的么?
    徐行抬眼之间,感到那股细微的杀意终于消失在了风中。
    果真在那儿。
    她对众人开口道:“走了。”
    能击溃弓手如今的藏身之处,其下一箭便绝对无法连发了,现在是安全的。只不过,除非能力通天、造化近神,谁也无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一眼便找出目标所在,就算将那座山打塌了,弓手能脱身照样可以脱身,只要没彻底找到此人,便要一直留心、处处戒备,这便是顶级弓手的可怕之处。
    徐青仙转身过来,将她的手看了看,点头道:“伤在这儿,尚好。”
    好歹是肉,没怎么见骨,恢复起来也快一些。若是再往上一些,或是再倾斜一些,射断了手筋、伤及了手腕,那对一个剑修来说就太可怕了。
    这伤看着可怕,但箭毕竟不算大,徐行觉得还好,不算特别疼。只是贯穿伤血一直流,洒了药粉都被冲散了,附近更无医修,她叹道:“真是每逢受伤倍思寒。”
    小将眉头紧锁道:“他来了不也是药一洒绷带一裹?……青莲台给的药不能吃,赶快去昆仑治伤吧,再耽误下去,小心日后合不拢!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下这种死手?”
    眼见半晌没动静,确认那弓手真的离开了,方才躲避的诸人皆纷纷出来,有人看了这滴滴答答的血迹,摇头道:“真是太歹毒了。要我说弓手就不该存在。永远不敢正面对决,躲在后边放冷箭,这能叫做武道精神?”
    他不是多为徐行打抱不平,只是想借着这功夫嘴上骂人爽罢了。果真,这么一说就有人不乐意了,立马嚷起来:“你不喜欢的都不该存在了?各有所长懂不懂,让阵手弓手跟你正面对决,你占尽便宜了还不够啊!”
    “哟,弓手来了!被戳中恼羞成怒了!”
    “我就事论事……”
    竟然会有人因为这么无聊的话题吵得如此激烈,真是叹为观止。徐行摆摆手,忘了自己还有伤口,霎时痛得呲了呲牙,边吸冷气边道:“你问这种问题不是相当于没问么?情报太少,乱猜无用,走啦走啦。”
    再留下来,更是危险,这弓手一计未成,想来不会善罢甘休,之后多得是交手的机会。徐青仙抬眸往纵横碑那儿望了一眼,对徐行道:“东西,在里面。”
    其他人一头雾水,徐行笑道:“是。”
    纵横碑再怎么奇异,本质也是块石头。徐青仙能一眼看出来其中有什么异样,是很正常的事。
    徐青仙歪头道:“要拿?”
    徐行简短道:“拿。你有办法?”
    “暂时没有。”徐青仙摇了摇头,“玩够了,才出来。”
    和玄真子此前的猜测不谋而合。对阴阳笔而言,混在昆仑的笔筒里让老太老头们焦头烂额已经毫无趣味了——更何况昆仑一直都没发现。它要玩,就要玩个大的,躲在纵横碑中,这石碑正是它的保护和盾牌,除非有人能暴力到开碑取笔,否则,它就定要等到三月之后尘埃落定才肯出来。
    寒风渐急,天色更暗,一行人回到昆仑。
    路程中,徐行错眼去看身旁之人。寻舟一直轻轻按压着那道伤口,割下的衣料已逐渐被血染红,连带着他的指尖都洇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色,他垂着眼,紧随她后,侧脸冷峻,看不出其上有什么神色。
    自他出青莲台到如今,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哪怕连目光接触都没有。只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令她先行压在舌下。实话实说,徐行如此急着走,除了再防暗箭的缘由,还有一点,便是担心寻舟又要大庭广众之下说甚做甚,那副样子,她一个人招架得住也就罢了,让其他人也跟着一同受苦,还是免了吧!
    此刻寻舟不知是终于成熟了还是也似师墨那般黄昏突破了,竟然不言不语,静得惊人。徐行本该欣慰,毕竟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不知为何,心头半点都不安定,反倒更疑了。
    看过了青莲台,回到昆仑,真是满目破烂沧桑。也莫怪昆仑诸人总是不爱串门了,连个照明搀扶的铁童子都没有,白日也就罢了,晚上黑灯瞎火,积雪深重,脚一滑能从山头摔到山底,一个不慎小命休矣,谁还出门?
    玄真子正是这么摔下来的,幸好老命坚强,很快站直了。她早已回宗,忽的见到徐行掌中伤口,难得发出了长辈看见小辈不慎摔得满头是血时会不由皱眉的“哎唷”声,道:“贫道善于阵法,对药理却是一窍不通。此伤虽未伤筋动骨,但毕竟少了大块皮肉,寻常疗伤药无甚帮助,可能又要劳烦潇湘子将肉灵芝入药了……”
    说话间,玄真子凝神细看,大雪纷飞,一般来说,正常人的血早已止住了。就算没止住,也早已冻住了。但徐行的伤口仍在涓涓往外冒血,唇瓣都已青白一片了,精神体力倒是尚好,只是缺水缺血的模样。这若有似无的味道……体质……怎么有点像……
    玄真子心中有模糊猜想,并未点出,拂尘一挥,带来足底一阵飓风,托着几人迅速向山上飞去。若不是时间焦急,这招她等闲不会用出,因为这冰天雪地之间再刮狂风,小将几人毫无预料,险些鼻涕都甩出八尺长:“……”
    徐青仙:“啊。”
    瞿不染:“你……看我做什么?我难道还要帮你擦么?!”
    看来不是险些,是已经甩出来了。见缝插针,徐行三两句对玄真子说了经过。玄真子沉吟道:“弓手……”
    整个昆仑,乃至整个境内,能叫得出名的弓手都凤毛麟角,以徐行的话语,玄真子竟完全想不到有谁身怀这种本事。如今纵横碑开,前来此处的修者五湖四海都有,更是毫无头绪了。不知身份、不知目的,谁会这么迫切地想暗杀徐行?
    “我倒以为,这不是真想杀我,更像是一种试探。”徐行冷道,“正因伊对自己能否一击得手并无自信,所以真要杀我,箭上必然涂毒。
    照她看来,此箭一为离间,二为引导。离间她与徐青仙,引导她吃下青莲台的疗伤药。可惜,大师姐只是寻常表情有点少,有些不善表达罢了,她这样喜欢自己,怎可能轻易就被得逞?天真。
    “对了。”徐行手残志坚,右手自怀中艰难地取出四瓶丹药,对玄真子道,“前辈,让潇湘子前辈仔细查一查,这里面除了寻常药草之外,是否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玄真子拂尘再挥,一行人已落到了偏殿之前,她接过丹药瓶,顿了顿,似是在考虑自己该不该说,少顷,还是缓声道:“依贫道看,小友应当再关心自己一些。”
    -
    自潇湘子那儿取了药,徐行服下,终于将血止住了,青白的唇也恢复了血色。夜已深沉,静谧非常。徐行离开偏殿之时,对玄真子道:“静山君闭关炼丹了么,这几日没看到他。”
    “非也。掌教前几日吃多了宝丹,被毒晕了,不久前才醒。”玄真子平淡道。
    这样的掌教都还能忍,玄真子前辈实在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徐行兴味道:“前辈,你应当看得出来师墨这一场鸿门宴想做什么吧?青莲台必定会有后招,昆仑有时还靠他救济,此时他想夺权,可有一战之力?”
    “道法自然,兴衰难免。”玄真子笑了笑,“但,一千年了。此地不止有一个青莲台,却始终只有一个昆仑。”
    徐行的目光不由落到她笑起时眼尾愈发明显的皱纹上,忽的想起一件事。
    当年世家最为鼎盛之时,合纵连横,地位甚至影响到了六大宗,其他宗门都碍于身份,不得直白出手镇压,只能从旁使计削弱。其中郎家在少林被百般桎梏之后,转移到昆仑境内试图卷土重来,然而昆仑端坐山上,看郎家搅动风云变化,为所欲为,最后掌教轻轻下了一令,“昆仑境内禁止传教”。这八字看似毫无气势,执行下去的意思却是:
    要么滚,要么贫道就送你们全家去见老君了!
    昆仑不是少林,会做人留一线,说送走是真的送走,不会有任何犹豫。郎家吓得立刻离开此地,龟缩在海域之内,那些巨量的金银珠宝和天材地宝来不及带走——应该是来不及吧,总之,让昆仑好是富裕了一阵子。再然后,就是大孝女郎无心蛇毒屠杀城池一案了。
    徐行想着想着,不由觉得好生精彩,忽的喉间发痒,有些想笑。笑着笑着,又忽的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拯救九界,说着顺口,但她曾经当真知道九界是什么吗?重活一世,她才似头一次发现,穹苍之外,竟还有如斯庞大的世界。人,物,事,或许荒谬荒唐,听着诡异奇怪,让人发笑发怒,让人无法作想,无论如何,却都像一草一木般自在地存在着。
    ……她竟,才看到。
    “好。”徐行回神道,“对了,还有一事。”
    玄真子道:“你说便是。”
    徐行礼貌道:“我带了三人前来昆仑,只能劳烦玄真子前辈再安排空屋了。虽然我明白会有些紧促,但万万不要把这三人凑在一起住,否则昆仑可能会更破烂了。多谢。”
    真是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不礼貌的内容。玄真子无言以对。她转头一看,发觉瞿不染表情忽的一瞬空白,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的样子,失笑之余,当真很想说,贫道也不明白,你一个白玉门的为何会如此自然地在这?
    ……
    门被掩上了,关门的人多用了些气力,将它契
    得极紧,闭合那一瞬,将所有声音都关在屋外,又是极静。
    潇湘子只管药理,玄真子不善医治,徐行只服了药丹,手上那不够精细的包扎还没来得及撤换,寻舟后进的门,一手捧着木盘,对她道:“师尊,坐罢。”
    徐行:“……”
    她拍掉身上的雪,坐于榻边,将左手悬在半空,寻舟敛眸过来,屈膝而下,将她的手捧着,轻轻把上面已染红的布料取下。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一圈拢在空洞旁,别说心爱之人,只怕是陌生人看到这伤口,都不由掌中跟着一痛,揪心不已。
    寻舟视线落在其上,停了片刻,面色如常地替她一点点清创包扎。
    徐行看着他的面孔,反倒心中没底。
    这种感觉,正如前日她让寻舟去寻回自己本体,寻舟竟然就这般轻易答应了一般。徐行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招架,怎么哄,必要的时候还能骗一骗,然而百般准备落了空,她非但没觉得好,反倒像是什么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徐行猜想,是自己已预料不了他在想什么,又会做什么了。
    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中,寻舟未抬头,先开口了,语气也一如往常:“师尊对方才的弓手,有什么头绪么?”
    “没有。”徐行道,“我认识的唯一一位算得上厉害的弓手,应该只有阎笑寒。至于为何杀我?现在揣测这些没什么意义。一个人想杀一个人,理由可以很复杂,也可以没有理由。再看吧,此事是我疏忽了,今后这段时日,我会加强防备。”
    “这一滩浑水只会越来越乱。”寻舟道,“昆仑有内鬼,即使没有,阴阳笔在碑内之事很快便会暴露。接连在夺取圣物之事上受挫,时局紧迫,峨眉掌教李佩有可能会亲身前来。”
    徐行自庄乐山口中听过这位李佩的大名。能在如此民风淳朴的峨眉当上掌教,这位刺客已不能用掌权者的无情来一概而论了,而是纯粹的冷血利己。在穹苍对掌门撞柱死谏或有效果,但若是在李佩面前九族上演碰碰车,恐怕她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对她而言,并不会觉得身为掌教下山夺物有什么丢脸之处,唯一丢脸的是手下太废物,还得姑奶奶亲自动身。只来一个李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来了,其他宗门的掌教便有了同样前来阻挠的正当理由,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青莲台,势力诸多,千丝万缕,乱中斗法,殃及池鱼,这纵横碑绝不是什么纯粹角逐巅峰的武道游戏,是真的会不慎葬送性命的。
    就算失了火龙令,我未必输她。徐行心念一转,出口的话却是:“我会小心。”
    寻舟手下动作未停,依旧轻柔,语气也缓:“师尊不是说,就算我不在,你也会护好自己么?我才离开了一柱香。”
    说来说去,万变不离其宗,还是不肯拿药离开便是了。徐行坐直了些,道:“这是预料不到的事。就算你方才人在我身旁,情况也是一样。再说了,就算你真能替我挡箭,能一时跟着,难不成一辈子都寸步不离吗?总有空隙,总有意外……”
    寻舟反问道:“为什么不能?”
    徐行跟没听见似的,铁石心肠地继续说完了自己的下半句话:“我决定的事,绝无动摇之理,你若是要拿这个又提什么不想离开,那就别开口了。”
    “……”
    寻舟垂着眼,无事发生似的细细将绷带打结,束好,忽的问道:“师尊方才开心么?”
    徐行一怔:“什么?”
    寻舟莫名道:“和玄真子谈话时,你开心么?”
    徐行也没想到自己那一瞬的情绪波动竟也能被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她转了转眼,不知哪来的些微无所适从:“算……是吧。想到了一些事。”
    “我不开心。”寻舟抬眼仰视着她,睫上的雪融了,湿漉漉的,他有些茫然地道,“是师尊说,不想死,很难过,我想让师尊开心才这般做的。从不是为了让师尊完成什么未竟之事,不是为了自己。只要让师尊高兴,我什么都会做,我不想让你为难,但只有这件事……”
    说到底,徐行担忧三月后降魔杵不起作用,寻舟本体崩坏,会死。寻舟担忧在他服药后昏睡的不明时间中,徐行为彻查纵横碑一事,被幕后之人暗害,也会死。降魔杵不一定不起作用,徐行也不一定会中招,但两人谁都不愿赌对方这个“不一定”,如今才这般僵持不下。
    只是,徐行还是那句话:“不行。”
    寻舟:“你已经赶走我够多次了……”
    “是,那又如何?”徐行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简直是在死胡同打转,她将手抽回,“你每次都会回来。这次也是同样。如果这么不情愿,那就想办法快点睁开眼
    睛。”
    寻舟脸上的神情抽了一瞬,短暂到微不可见的间隙中,露出了一个伪装之下死死咬着牙的阴沉面孔。
    这阴沉至极的神情只出现了一瞬,自徐行的视线旁一闪而过,她无暇分神,并未注意到。徐行甚少说违心之语,就算说了,也不至于这样如鲠在喉,越想越不能深想。
    她为何如此费尽心力,归根究底,是她不想看到他的最后,甚至……
    她想他陪自己到最后。
    好奇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恐惧亦是,剪不断理还乱,不过还好,徐行一向很擅长在事情失控之前直截让自己停止思考,于是她斜倚在榻上,对寻舟白目道:“很晚了,你可以回去了。”
    说罢,她也不管寻舟是什么反应,闭眼入定。
    寻常入定是需要盘腿而坐的,但徐行懒得很,什么姿势都试过,最后还是斜靠着最舒服,就是有时候定着定着就睡着了,然后便很容易被噩梦惊醒。她已很久没做噩梦了。
    心思澄澈……空空空空……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静立之人终于动了,脚步声传到耳端。只不过,不是变远了,而是变近了。
    有一双冰凉的手自她的膝上起始,缓慢地向上游动,指尖极为寒冷,仿佛有毒蛇在她腿上轻轻吐信,最后,那五指停下了,似是要借力,轻轻陷入了她的腿间,下一瞬,有同样冰凉却隐约炽热的吐息吮住了她的唇边。
    若即若离,离得极近,再差一点,就真的要双唇相触了。徐行想装不知道都不可能了,她蹙着眉睁开眼睛,寻舟五指握在她腿上,倾着脖颈仰头碰触她,目光相交。
    徐行霎时明白了一些,那天下第二险是如何摄人心魄骗对手和他唇齿交缠的了。面对着一张这样令人目眩神驰的面孔,和近乎祈求的目光,想立刻拒绝实在是一件极难的事。
    太近了,二人呼吸交缠,气息相融,他指尖陷入腿间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止不住的微微颤动,徐行忽的察觉到那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因为自己的沉默兴奋到控制不住指甲,甚至在衣摆上勾破了几道尖锐的痕迹。
    “……”在寻舟彻底靠近的前一瞬,徐行偏开了脸,哑然道,“你应该先出去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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