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7章 阿门让我们为徐小行默哀一分钟

    后方这二人窸窸窣窣又说了些这义女有关之事,只不过看来他们与师墨并不算特别亲近,所以消息来源一靠传闻二靠猜,先说此人是师墨在药铺所见,又说是在无尽海旁所遇,相同之处便是那位义女似有顽固重疾,莫说不能见人了,连风吹都经不得。以及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师墨视她为年少知己,极为爱重,不令旁人说一句闲话。
    再听不到什么有用的内容了,徐行将微倚在椅背上的腰背坐直,斟了一壶酒来,刚将酒杯放于唇边,却突兀地顿了一下。
    寻舟察觉到了:“这酒如何?”
    “酒是好酒。”能被师墨端上来宴请宾客的自然不可能是劣酒,徐行也未从中发现有什么异样,然而,就是莫名有一种直觉,让她对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她将玉杯放下,忽的调侃道:“当日在纵横碑,你看到了什么?莫非真排的是‘天下第一爪’?”
    纵横碑前忆起的皆是武道之感悟,徐行思来想去,教过寻舟的只有那个玩乐似的吹火术,登不上大雅之堂,应该不算吧。
    “徒自然满心满眼都是师尊啊。”寻舟丝毫没有被调侃到,也轻笑着道,“它对此类奇型兵器,似乎归的是‘天下第一刃’。”
    纵横碑不知他真实身份,只用余刃的零星战绩作为考量,遂也只排到十几名外。寻舟捡着前几个说了,徐行听罢,果真觉得九界无奇不有。有的兵器竟是削尖细小的果核,藏在舌下,平日沉默寡言,一张嘴就射人面门的,更有一奇是喉中之针,只要被他引诱与他唇
    舌相交,细针便会穿过上膛刺入脑中,十日之后必然暴毙。
    神通鉴事业癌犯了,跳脚道:“这凭什么排第二?这么好防,不和他亲嘴不就没事了?!”
    徐行也听得很有趣味。她上辈子活的岁数不多,前半生又几乎都在疲于奔命,觉得什么阴谋诡计都抵不过至极的武力,是以向来无暇去关注这些奇奇怪怪的兵法武器。若说纵横碑有什么唯一的优点,便是能让人好好开阔一番视野吧。
    “能排至第二,说明战绩累累,得手的时刻只多不少。”徐行琢磨道,“要么这位高手也辅修了狐族魅惑双学位,要么就是他长得实在太美,让人无法抗拒?”
    “放屁!”神通鉴愤愤不已道,“那寻舟还不够美吗?也没见你跟他亲嘴啊!”
    “……”徐行真是觉得嘴里的鱼都不香了,“嘴长那儿不会生锈,没必要时不时往上涂点口水。你再不闭嘴我就送你去和小神通鉴亲嘴了。”
    神通鉴不吱声了。
    师墨宴请诸人,说的是要赏火树银花不夜天之景,那自然是要待到天黑了。众人吃吃喝喝,下方舞者乐者管弦之声未曾停过,冬日天黑的极早,很快便黄昏已至,夜幕星垂,就在最后一抹亮色消失之际,整个青莲台骤然亮起连绵灯火来。灯火不似寻常油灯,而是释出一种明亮而又莹润的玉色光芒,还带着令人闻之清醒的浅淡香气。
    果真是家财万贯,富堪敌国。这用来做灯的,全都是大大小小不一的上品鲛珠,也不知点亮这一座不夜天之城需要剖开多少只鲛人的肚子?
    正在众人惊叹于这一美景之时,高台之间,忽的一声铿锵作响,百十把形形色色的兵器互相挤压、碰撞、熔炼,发出阵阵杂音,这其下藏着的竟然是一个赤红的巨大熔炉。能工巧匠位于二层,用掌力不断催动其下花棒,铁汁四溅,焰火漫天,如银花火树,昳丽不已。
    的确是极为罕见的景况,徐行二人坐在最前,那铁汁都快飞到她眼前来了,一阵阵炽热扑面,徐行将口中食物咽下,很慢地拭了拭唇角。
    她转头,正巧发觉寻舟视线自她面孔上移开,火光之中,眉眼低垂,徐行有一瞬错觉,是方才他正盯着自己的嘴唇看。
    曲也听了,景也赏了,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师墨自旁出现,他看上去不过三四十上下,英俊儒雅的青年面孔,稳健挺拔的身形,唯有略微染霜的鬓角能可依稀瞧出一些年纪。
    青莲台一路彰显实力,此时在场诸人多半心潮澎湃,顿生向往,觉得自己今日坐在此处便是一种认可,少不了日后要在昆仑打拼出一番名声,而这也正和师墨之目的不谋而合。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徐行对寻舟道,“他请了这乌泱泱一大群来,是在押宝呢。”
    三月之后,天下第一彻底论定。人的实力不可能一朝一夕间便突飞猛进,潜力股就这么些,最后会在哪几人之间角逐,大家心里都有数。师墨为了谨防那种向来不问世事没有战绩的黑马窜出,还给狂花这类也广发了拜名帖,想来她现在应该坐在更外围一些的地方吧。
    师墨站定,虽是抬头仰望宾客,却气定神闲,从容自若,无半点踌躇犹豫之态,开口时,声音自丹田发出,响彻在这方圆之间:“在下姓师,单名为墨,今日承蒙各位少年英豪拨冗莅临,师某在此要先道一句多谢了!”
    一代儒商,开口便是不一样。即便是老头,也是实力超群的老头了,有几位暗暗往徐行面前看,见她神情淡漠,恍然大悟,随即便是忿忿不平。
    就说那是假的了。徐道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这般实力,是不是碍了别人的眼,又动了谁的糕点,如此恶毒,竟给她传如此荒谬的谣言!这江湖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了!
    徐行有所不知,她在街上暴打五位小朋友过后,的确没人再敢轻易来找她寻衅了。只不过,这些人都默契地去找了那五位剑客,试图以回合制的方式来估算自己与徐行修为的差距。如此前赴后继,反倒又将五位的信心重又培养起来了——只要不和徐行打,原来他们还是很强的嘛!
    师墨说话滴水不漏,宛如春风,无论谁跟他交谈,都不由有种自己极为重要,“这个江湖需要我!”的错觉。徐行忽略了那堪称繁文缛节的谦敬话语,指节有些不耐地在桌上戳来点去,不过,很快,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寿宴便展露出了其真正的目的。
    “大家应该都得知了东境近期所发生之事。说来惭愧,在下与观真首座有过数面之缘,在最失意之时受过首座点拨,心境豁然开朗,实在受益良多。”师墨抿了抿唇,叹道,“可叹昔日少林,却无妄遭此灭顶之灾,我既受佛缘,却未来得及伸出援手,如今再做什么,都似亡羊补牢,徒劳无用了。”
    在场诸人皆对此话无甚反应。少林迟早会出事,那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最后竟然是因这种理由出的事。就似灵境中年年有人开局赌九重尊今年陨落了没一般,少林那群肆无忌惮的破戒僧都快把整个佛门的名声都搞臭了,众人心中皆想,要么是破戒一派彻底将少林侵蚀殆尽,要么是守心一派壮士断腕宁可宗门衰弱也要保有本心,只看什么时候彻底爆发了。只是观真将出事的时机往后推了足足一百年,最后竟然是因为地牢被破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将整个宗门拖垮,果真是世事无常。
    他既在此提了,其余五大宗之人自然也要做出表率。林朗逸迟疑一瞬,道:“事出突然,任谁也没有防备,即便有心,此处山高路远,待前往少林也已迟了。再说,师府主能出力收留流民已是尽力了,不必对自己有多过苛求。”
    度无量冷冰冰道:“谁弄出来的东西,自然谁要负责处理,这是小儿都明白的道理。造出如此大乱,祸乱百姓,如今还能凭圣物偏居一隅,纵使不如从前风光,对少林而言已经很宽厚了!”
    徐行瞥了他一眼。峨眉派人在她和六道逃亡之时追杀,这笔账她还没忘,迟早要讨回来。
    穹苍、白玉、昆仑三门之人皆不言不语。瞿不染不说话是他本就寡言少语,穹苍拒收流民,早有怨言四起,此刻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更何况,在场的两人张嘴只会惹乱子,绝对不适合替宗门发言,不如闭嘴。至于昆仑,就更尴尬了。援助少林、收留难民本该是东道主昆仑的职责所在,师墨当众自责青莲台做得不够好,这不是当面
    打昆仑的脸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玄真子前辈……哦,少年英豪玄真子好像在犯困。
    徐行飞去一个果核,将她打醒,在众目睽睽中哈哈道:“老年人睡眠多一点,正常,正常。”
    “……”
    众人作想,你一个穹苍的管人家干嘛?昆仑是你家??
    这小插曲并未让师墨的面色动摇分毫,他含笑看着徐行,仍是用那种看很有潜力的小辈一般的纯粹欣赏之色,摇头道:“无碍。”
    “不是在下妄自菲薄,侠以武犯禁,时局若乱,灵境虽会尽全力护住众生,但难免忙中有失。”师墨看向宾客席上或凝重或无畏,或青涩或稳重的面孔们,又叹道:“真到那时,也只能倚靠我们了。”
    这说的当然大有道理。众人纷纷心潮澎湃道:“义不容辞!”“那是自然!”。
    徐行心道,你当真要找那种大有侠心,不求回报,慈悲如神人的人,那绝不该在这儿找。东境那些妖人现在还依仗着六道和黄时雨领着的两方妖族势力在捕杀,虽最有实力的那批已被少林控制多半,不会落得尸横遍野的结果,但那群失智妖人一日在街上游荡,流民便一日回不去自己的家园。若真有这种人,哪还有心思在此兴致勃勃争什么天下第一?
    话都说到这里,她若是还不明白师墨的目的,那真是白吃了这么多年饭了。
    他想在乱世之中为自己谋一个立足之地,甚至想创建一个和六大宗并驾齐驱的“第七势力”——在场诸人无一不是各自宗门内的佼佼者,倘若他真能将所有论得上天下第一的人给收服,就算大多都是年青一辈,那他的设想的确可以达成。只是,当着各大宗门的大师姐大师兄的面挖墙脚,这当真好吗?
    大宗的确会时常给门人下派一些他们并不情愿却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譬如让瞿不染前往穹苍要回绝情丝,又譬如让小将和徐青仙前来昆仑争这纵横碑之位,有的甚至危及性命,如今和平世间为此送命的都不在少数,徐行从前那会儿更是家常便饭。但与此同时,大宗会提供给门人得天独厚的修炼环境以及不少天材地宝药草灵丹,这些是实打实的好处,并非师墨口头上美言几句,画几个还不知何时能吃上的大饼就能替代得了的。
    徐行心头一动。
    莫非他有什么自认为能耐到能抵得过六大宗的好处?
    “我想不出。”徐行对寻舟摇头道,“昆仑炼长生药这么久,炼得人均寿命都短了五十年还未炼成,难不成师墨其实才是真正的搓药天才,这经天纬地的绝学都已被他无情勘破?”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寿数都快终了才后知后觉想要建立一番事业的反常之处。不过,谁都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亦没有长生药,这是绝不可能的。
    寻舟见她此间时而转头来找自己说话,心知他的师尊正为此前求药一事自己那般听话而感到心不定,在试探他是否一切如常。他不语,唇间笑意浅淡到丝毫看不出,眼中笑意却浓厚不少。
    高台之上,师墨仍在娓娓而谈。他神情宽和,一副仁厚模样,侃侃道:“纵横碑一事,师某在无尽海旁谋生至今,也未曾见到如此奇异景观。苍天有意使龙争虎斗,师某自然乐见兵甲百家相争之妙,只是各位皆非泛泛之辈,无论谁伤了谁,皆可能是对灵境日后的巨大损失。若是诸位找不着合适的医馆驿站,又担心受伤迟迟未愈,手持拜名帖,便可进入青莲台——”
    他话音未落,极远处一道风声迅疾而来,划破长空!
    徐行抬眼,目光之中,竟是那道眼熟的重刀自外围的宾客席重重丢来。外围处本就地势高了几分,这重达百斤的宝刀极其霸道凌厉,再加上其主人丧心病狂的蛮力,竟然将刀丢出了如箭射来一般的恐怖效果,没几个人想去接,也没几个人敢去接。想也知道,谁要是倒霉被这刀砸了个准,脑袋当即会变成一团肉酱!
    混乱之中,这重刀直直朝徐行的方向飞来了。她周遭的人陡然色变,一瞬身后便空了,宴厅外传来一阵咣当碰撞的倒塌打斗之声,以及狂花怒火中烧的声音:“你看不起我!!”
    想来是狂花欢欢喜喜前来蹭饭,因为心智太像稚童,被人不屑说了两句风凉话,或是表情轻慢,故意作弄她了。这重刀被她丢的到处飞,这儿全然是被无意波及了。
    真是自找苦吃,谁不知道正是小孩被惹了才不会考虑后果、抬手便打的?徐行看着这被一个不速之客闹得翻天覆地的盛宴,忽的想起了从前自己大闹访学时的场景,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让开点。”徐行对寻舟说完,起身运气。看这威力,即便是她,也不能就这么怠慢地接下来,正当她提掌之事,眼前倏地一动。
    师墨竟闪身到了她面前不远处,作势要挡。
    哎唷大爷,您歇歇吧!徐行真怕他将自己老腰折成干脆面,怎料余光见他褪下了右手的那只手套,青筋爆出的手背倏地浮现出了一种奇特功法般的纹路,重刀带着千钧之势,和他的掌心碰撞出了一声极为锐利的刺响——离得近的人耳朵都被震得生疼,师墨被刀抵着往后足足退了五六步,好说是终于停下来了。
    但,这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了。离得近了,徐行都能看见此人额角渗出微微的薄汗,但他仍是一脸儒雅宽厚之色,甚至没将那重刀径直丢在地上,而是用右手扛起,对那边一头蛮冲来的狂花无奈般笑道:“小友,此刀太过凶险,你要担心啊。”
    -
    徐行步出青莲台时,又是落雪纷纷,繁星漫天。
    自温暖如春的青莲台骤然到了天寒地冻的外头,很难不令人对其心生留恋,徐行呼出一口白气,将大氅拢紧了些,有点怀念从前火龙令在时能雪原光屁股狂奔百里的火热体质了。
    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总是只捡着好处怀念,但徐行以为,至少比天天抱着坏处自伤要强。
    她贫了句嘴,没人应,才想起自己出来前让寻舟潜入给师墨孝敬一些石花种子了。青莲台守卫森严,他能全身而出,但应该没那么快就能结束。
    可爱又聪明的徒儿不在,只能找不可爱又笨的神通鉴说话了。徐行对神通鉴忽的道:“不应该啊?”
    神通鉴傻白甜道:“什么不应该?”
    唉。徐行跳起来抖抖,将自己脑袋上和身上的雪都抖掉,又闲不住地左踢右跺,答道:“修者纵使寿数要长一些,但毕竟是肉眼凡胎,修为的强弱与体力的衰退是一致的。”
    都说出名要趁早,修仙又何尝不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者不是没有,只是千万人中才出一位,比伤仲永的少年天才还要罕见多了。常理而言,玄真子前辈这般年纪才是最该拼的年纪,因为突破了便是下一个巅峰,没突破这辈子就在这个境界打转了。
    师墨做商人厉害,但武道天赋不算突出,是以才那么痴迷武学精妙,却只看不练。他不是小将这般什么兵器都能上手一试的天赋,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可方才接下狂花那道重刀,他爆发出的力量竟隐约达到了“不悟”境,这都是可任一个小门派掌教的修为了!
    “哪有夕阳红是这么红的?”虽然比起自己还是差点,徐行道,“要么是他隐藏实力,要么是他临终突破了。还有……”
    神通鉴:“还有什么?”
    “玄真子前辈出门时帮我算了一卦,说我今日会有血光之灾,让我别去为妙。”徐行悠悠道,“我这也没事么?”
    神通鉴立马道:“呸呸呸!乌鸦嘴!赶紧吐掉!!”
    徐行最先出来,等了不久,便看见熟悉几人正成行向自己走来。
    玄素大概隐瞒的是她与真小师妹的偷天换日之事,以及她窃走两把神兵之事,至于她缘何突然出走,也只能用她叛宗来解释了。就算他不说,徐行也会到处说,与其闹得满城风雨,不如冷处理。
    徐青仙走来,平静道:“师妹,我来了。”
    然而徐行根本没叫她,徐行只是站着。离近了些,小
    将手上多了的金环更为明显,徐行有点失望道:“我还以为玄素会坚持不让你下山呢。怎么这么轻易就把你放下来了。”
    “你好意思说吗?”小将易燃易爆炸道,“我真不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前脚在掌门殿里信誓旦旦说徐行做小恶不失大节,不会真做杀人放火的不义之事,你后脚就叛宗跑路!让我脸往哪搁?!要是有理由也就罢了,理由呢??别告诉我你单纯又失心疯了!”
    徐行镇定道:“你也知道,最近是雨季,缺乏阳光总是让人心情不好……疼疼疼,别勒!总之,我有我的理由,不过,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不用问了。倒是你,是怎么说服玄素这么带着徐青仙下来的?”
    心知她肯定有所顾虑隐瞒,这话题转的也够生硬的,小将还是硬邦邦地应了:“你不如问她好了!一路下来你知道我有多烦吗??”
    话接上回,正如徐行所料,她大摇大摆跑路之后,玄素果然对这个精神同样堪忧的大徒儿严防死守,担心她也来一出火烧万年库,甚至请了凌寒和阎笑寒两位时时关注她举动,绝不让她出山门。徐青仙对此有所不解,所以她径直去了掌门殿,开门见山道:“我该下山了。”
    “该?”玄素指尖将琉璃杯捏得格格作响,微笑道,“谁给你派的任务?为师怎不记得?”
    徐青仙道:“我该去找师妹了。”
    玄素:“你可知道她这一走是什么意思?她都不当你是她师姐,不当我是她师尊,你还口口声声叫师妹做甚?”
    他才是真的积怨已久。
    我爱叫便叫。徐青仙道:“那是她自己的事。和我有何关系。”
    这话太过严密了,竟然一时无法反驳。玄素也不想反驳了,他这辈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唯二两件事,就是收了这两个混天魔王作徒儿,有十条命都不够被气死的,于是他也心平气和了,只道:“不行。”
    徐青仙爽快道:“好吧。”
    玄素:“就‘好吧’?”
    徐青仙:“我找别的方法下去。”
    玄素:“你找什么方法?”
    徐青仙淡然道:“什么方法你无需管。”
    玄素:“…………”
    在玄素真正被气到中风之前,秋杀碰巧来了掌门殿,她正发愁手上多了个押送重刑犯用的法器,不知放在哪好、又该有什么用,或许是抱着“家里收拾一下干净多了”的想法,于是这东西现在便在小将的手腕上了。
    瞿不染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想,一个是担心自己的脸不知往哪放,一个是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脸该往哪放,整个穹苍唯一关心玄素的可能只有卧病在床养伤的阎笑寒,由此便忽的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好了,想叙旧也不必非要在外边。”说正事,徐行道,“玄素是让你们来纵横碑留名的?”
    “是。若否还是来抓你的吗?”小将傲然道,“使枪的人不算多,使绫的人更少,我二人怕是没什么担忧的了。倒是你,有点危险了。我方才在外边见到一位秋水剑客,蒙着面,还是能看出来很强。”
    看来她,或是穹苍尚且不知阴阳笔在纵横碑之内的机密。要不然也不会派这两人下来了。小将徐青仙和她关系甚笃,配合无……还是有间的,只是此事,徐行可能得先瞒着了。
    “还有一事。”徐行顿了顿,道,“你们的拜名帖也是鎏金色的?也分到了疗伤药么。”
    小将窸窸窣窣地自袖中摸出名帖,徐青仙本还没想到这是要她拿出来的意思,看了小将一眼,慢吞吞地将自己那份也取出来了,递在徐行手心。徐行道:“瞿兄,还要我说吗?”
    瞿不染也慢腾腾地拿出来了。四人的名帖、丹丸都别无二致,并且,药瓶里都是满当当的。
    “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小将道,“我从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徐行端详一阵,还是没看出任何端倪。但这药丹竟像青莲台的酒一样,给她一种莫名的感觉——不是厌恶,更像是吸引,她明知道这东西是好东西,并且也很渴望吞下去,然而却又有一些微妙的排斥,不知源于何处。
    徐行将名帖还回去,药瓶留下了。徐青仙不在意她拿不拿,小将本来就不要,瞿不染忍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徐行看向那灯火连绵亮如白昼的青莲台,想着寻舟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她将药丸全都带回,是想劳烦潇湘子研究一下里边是不是加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正当她转头之时,耳尖微动,捕捉到了夜空之间一道隐秘至极的呼啸风声!
    然而,等她发现之时,已经迟了。
    一枚短箭已鬼魅般袭至二人眼前!徐青仙极速掠开,又突兀地停了一瞬,掌中白绫电般窜出,只是那箭距离太近,速度又太快,她的白绫只触到了箭的底部,使它的走势极其勉强地偏了一些。两人身形重叠,徐行视野受阻,要完全躲开已是太难,她凭直觉往外一错身,弓箭插至地面几个呼吸,尾端竟还在不住颤动!
    寂静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周遭之人逃离的逃离,躲藏的躲藏,一片仓皇。
    绝不是这群佼佼者太过懦弱,因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一个不知方向、不知底细的神箭手,在已经出了第一箭的情形下,要么先逃,要么先躲,这是共识。战场之上,弓手越是出箭,暴露自身位置的可能就越大,同境界的弓手对上任何武修,几乎都会败。自理论上来说,只要让其一直出箭,那迟早能找到人,可谁又想下一个被一箭穿心的是自己?
    不得不说,这弓箭手当真心黑至极。伊特意挑选了徐行徐青仙二人身形重叠的那一瞬,便是对徐青仙的个性有所了解,知道她十成十会丝毫不顾身后之人,直截躲开,那么徐行一箭直取心口,不死也重伤。这样不仅能对徐行下手,还能挑拨穹苍内部的关系,以小将和瞿不染的心性,若是眼睁睁看见这一幕,会和徐青仙反目成仇都说不准。
    只是弓手没想到的是,徐青仙第一反应的确是躲开,但她很快犹豫了,并且犹豫了不止一瞬。她错开了徐行的位置,给徐行让出了躲避的空间,只是,这箭来的太快太凶,又毫无准备,千钧一发之间,想要毫发无损还是奢望了。
    徐行有些牙酸似的举起了自己多灾多难的左手。能看得出,这弓手百步穿杨,是个当仁不让的神射子,膂力也是相当够劲,徐行非常欣赏。那柄短箭磨的锐利,在她掌心穿透了一个血洞,还能保持劲头插在地上——她甚至都能通过这个空洞看见下方染上点滴血迹的雪地颜色了。
    徐行看着掌心的空洞,第一反应是:“哇,我现在看起来好神圣,阿门。”
    第二反应是:“惨了!”
    果不其然,寻舟的身影自青莲台中飘渺而来,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掌心之时,蓦的黑了下去,似有什么狂风骤雨正在酝酿,半点光亮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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