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你去坐小孩那桌

    听蒋小珍的意思,三两句话应该是说不清楚,趁着今天她
    休息,索性让她来清河村找自己一趟,听她说瓜的同时,顺道再给她开点治感冒的药。
    蒋小珍一口答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后立马骑着自行车准备出门。
    虽说蒋小珍和沈妙认识的时间不久,可经过这两次的事件后,也算是建立了一段友谊。
    所以在听说何胜伟家的事后,蒋小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沈妙,因为她知道,沈妙一定会想听这段八卦。
    “何胜伟又‘病’了,病得比上次还要严重。”
    来到沈妙家的医馆后,蒋小珍迫不及待地先用一句话概括了她所知道的情况。
    沈妙一脸诧异,“咋可能?他根本就没病,咋可能会病得比上次还严重?”
    自从上次结束拍摄,沈妙就没有再向爷爷问过何胜伟的事。
    她知道,爷爷既然选择沉默就一定有他这么做的理由,反正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她可以确定何胜伟没病就够了。
    可是爷爷上次不是跟他父母说“治好”了吗?怎么会……
    想着爷爷这会应该正在家看电视,沈妙决定带蒋小珍去一趟。爷爷平常是不爱理会别人家的事的,不过要是知道自己治好的病人又犯了病,或许他会有所改观。
    “你说啥?”
    果然,听蒋小珍这么一说,沈万山的脸上“唰”地一下就阴了下来,“你再说一遍,他真的又犯病了?”
    “真的。”蒋小珍点头如捣蒜地向他保证道,“我燕儿个碰到他妈,他妈亲口这么跟我说的。”
    说来事情就是这么巧,蒋小珍去药店买药的时候,偏偏就碰到了急着买人参的王娟。
    自从那天从何家离开后,她们就没有再联系过,这次见面时,蒋小珍客气地同王娟打了个招呼,可王娟的态度却有些逃避,似乎很不想碰到她。
    聊了一番后才知道,王娟这么做是何胜伟的意思。
    “俺小说恁上次找来的都是骗子,根本没治好他的病,带来的人参也是假的,里面不知道放了啥东西,头两天还好,后来身子就变得更难受了,现在一天不吃人参都不中。”
    时间拉回到几天前,当蒋小珍和沈万山他们还没离开时,一家人都在为他们治好自己儿子的病感恩戴德。
    可第二天一早,何胜伟就又发病了,而且病得比之前更严重,等到缓过劲儿来后,他才气若游丝地跟爹妈说明了昨天的情况:
    他说,他一早就看出来这些人是骗子,他们就是想来骗钱的;
    他说,电视台的记者也不是真的想帮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马戏团里的猴子,靠拍他发疯去博人眼球;
    他说,他昨天压根就没好,只是不想要爹妈担心,不想让他们继续被骗子欺骗,所以才装出痊愈的模样……
    见儿子发疯时浑身发抖的模样比之前更严重,王娟和何新军这才不得不相信他的话。可他们不过是平民老百姓而已,又怎么能跟电视台和骗子们斗法呢?
    就像是受了伤的兔子找到狼,说是它咬伤了自己,狼可不会讲道理地解释,只会再在它身上咬一口……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们,所以他们便听从儿子的建议吃下这个哑巴亏。
    “放他娘的猪驴屁!”
    还没听完蒋小珍的话,沈万山就忍不住痛骂了一声。
    气愤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沈万山指着豫市的方向叫嚷道:“你让那个鳖孙来跟老子对质!还说俺是骗子?倒反天罡了真是!”
    “他……应该是来不了。”蒋小珍面露难色。
    “不来?中,那咱再去他家一趟,叫上上次的那个梁大夫,咱坐一块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才是骗子!”
    沈万山可以接受别人说自己医术不精,可以被人骂自己无能,但绝对不能被人把“骗子”两个字扣在自己头上。
    他这辈子的原则就是要么不治,治了就给人治好,绝对不会随意糊弄了事。
    好一个何胜伟,他这是故意砸自己招牌是不?!
    见沈万山气得面色通红,蒋小珍和沈妙担心他把自己气出个好歹,赶忙站起来帮着他顺气,“爷,别气别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是啊,沈爷爷,咱先缓缓,咱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妮儿啊,”拉住蒋小珍的手,沈万山努力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走,你带我咱走一趟,今天必须把这话给说清楚不中。”
    “咱去了也没用,那个何胜伟已经回海市上学去了。”
    何胜伟这次回来的时间不长,虽说大四的时间比较宽裕,但是他还要抓紧时间找实习工作,所以今天就走了。
    王娟昨天去买人参就是方便他带着走的,这会想来他已经坐上火车了吧。
    好啊,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是料定自己只要离开豫市,事情的真相就死无对证了。
    和沈妙一起扶着沈万山重新坐下,蒋小珍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沈妙担心爷爷气坏身子,也跑回屋里去拿他的速效救心丸。
    等沈万山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许,蒋小珍这才试探着问道:“沈爷爷,那天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何胜伟真的没生病吗?”
    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沈万山勉强将心头的火压了下去,“这鳖孙根本就没病,啥发疯要吃人参都是装的!”
    沈万山这一辈子阅人无数,从那天看见何胜伟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没有病,起码他的精神是正常的。
    疯了?
    呵,疯子发起疯来应该是语无伦次的,哪像他这么每句话都说得这么清楚?
    还有他那眼神,也和正常的“疯子”完全不一样,疯子的眼神是混沌的、看不清的,绝对不像是他那样,能精准又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尤其是当他喝完参汤很快就醒过来后,他就更加确定何胜伟是在装疯了。
    还是那句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既然知道何胜伟是在装病,沈万山也明白不管节目组怎么拍,这些骗子怎么糊弄,只要何胜伟不愿意清醒过来,那就没人能拿他怎么办。
    当然,沈万山当时是想着直接跟蒋小珍说他是在装病,毕竟除了自己之外,梁旭的诊断也算是能够证明证据。
    啥啥表演型人格?啥啥心理障碍?还有啥啥啥症?
    沈万山也记不清楚梁旭说得那些专业术语,但是两人在私下交流时,梁旭确实说过他心智正常,即使确实有些心理疾病,也和疯癫无关。
    不过事情难就难在张荣和王云峰说他有病。
    两个人说他没病是装疯,两个人说他确实有病,让何家的两口子该听谁的呢?
    于是沈万山便想着给何胜伟一个台阶下,看他愿不愿意主动停止自己的把戏。
    那天他们在屋里聊了很多,沈万山没有问他原因,只是说他的父母供养他二十多年不容易,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从他们的手里要钱。
    他也没有问何胜伟要钱是用来干嘛,只说适可而止,如果他还要装下去,那他一定会和梁旭戳穿他的谎言。
    当时何胜伟答应得挺好,口口声声说明白了,出来时一家人感激涕零的画面也演得不错,可谁能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呢?不仅倒打一耙,还把沈万山的宽容污蔑成了他也是骗钱的一份子?
    要说起来,王娟和何新军也是愚蠢,竟然真的信了儿子的话,把电视台的记者也当成了帮凶……
    蠢啊,真是蠢,这么蠢的两口子,难怪会被儿子骗!
    把事情的经过拼凑在一起后,蒋小珍大概明白了是个什么情况:
    何胜伟一开始就是在装病,为了不想通过电视台报道出去把事情闹大,他选择假装痊愈,等到大家离开后,他又突然变脸不仅冤枉来的人全是骗子,也说记者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可惜,现在何胜伟已经回海市了,上次她也跟台里的领
    导说了重新换个题材,所以没办法跟他当面对质,把事情掰扯清楚……目前来看,这件事就只能这么不了了之。
    “不中,这事不能这么算了,要是传出去,俺沈家的招牌不都叫他给抹黑了?”
    沈万山又问,“这鳖孙啥时候从海市回来?我必须上门戳穿他不中!”
    蒋小珍为难地叹了口气,回答说:“估摸着还得两三个月吧,等到过年的时候他应该会回来。”
    过年?这才刚到十月中啊,还要再等这么长的时间!
    听蒋小珍这么一说,沈万山闭上眼一边抚着自己的心口,一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好,他等!他一定要等到这个孬孙回来,亲手撕扯开他的谎!
    *
    自从那天知道何胜伟说自己是骗子后,沈万山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他嘴上虽然不说,但沈妙和沈山生都能看得出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害,也难怪,老爷子清清白白一辈子,难得动了恻隐之心想着帮何胜伟隐瞒,结果反倒被他泼了一盆脏水。
    沈万山想来看重沈家的口碑,即使这事儿没从何胜伟口中传出去,他心里也膈应。
    “妙妙?”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见沈万山又耷拉着脸回屋独自听收音机,沈山生便朝沈妙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有话要说。
    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红包,沈山生交到了她的手上,“清平村恁那个姓赵的哥,明儿在村里办事儿,你带住恁爷去一趟吧。”
    “多见见人,说不定心里会舒服点。”
    王冬梅一边说,一边把盘子里剩下一点的菜都拨到自己碗里,未免浪费,即使她都快吃撑了,还是继续往嘴里夹菜,“我和恁爹明天得去市里开会,去不了,你和恁爷就代表咱家去一趟。”
    “清平村?姓赵的哥?”
    沈妙仔细想了想,勉强从老旧的记忆里搜寻到一张模糊的脸,“哦~是赵泉哥吧!”
    赵泉比沈妙大了两岁,俩人之前在同一个初中念书,不过赵泉的成绩好,考去了市里的高中,后来俩人就没怎么再联系了。
    上学那会,赵泉经常受伤,在同一个学校里,沈妙时常给他带些跌打酒和膏药,一来二去的,他们的关系也就这么熟络了起来。
    至于他为什么会受伤……唉,说起来也是他家里的一桩丑事。
    赵泉他爹年轻的时候有本事,赚了不少的钱,可是嫌弃他娘丑又不聪明,就经常呆在外面不回家,听说还在城里找了个小三儿。
    过了几年后,好像是生意做得不顺,每次回家都拿他们娘儿俩撒气,尤其是喝醉酒后,打得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再后来赵泉他爹丢下他们进了城,后面他家的事沈妙就不知道了。
    赵泉和他娘日子过得苦,还好赵泉有本事,毕业后在市里找了份好工作,听说他媳妇也是个能干的,想来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赵泉他娘还惦记着从前沈妙给他们家的那些药,所以前天去市里买东西时特意拐了一趟清河村,给沈山生送了一张红请柬。
    既然人家念着这段往事,自然要给个面子去喝一杯喜酒,红包里塞的十块钱,就当是他们家的一点心意了。
    好久没有去喝喜酒了,沈妙上一次去酒席还是五月份呢,清河村离得不远,正好休息一天带爷爷出去好好放松一下。
    “俺爷够呛会去。”沈妙晃了晃手里的红包,无奈地撇撇嘴。
    “那可不一定,”沈山生嚼着嘴里那颗花生米,“你跟恁爷说,恁市里的那个秦奶奶也会去,他肯定就去了。”
    “亲奶奶?”
    “秦,”王冬梅用筷子在半空比划着,“秦楚燕韩的那个秦。”
    秦奶奶?市里的秦奶奶?
    关于亲奶奶的记忆实在是太过久远了,好像是在自己小的时候来医馆看过病吧?然后还给自己带了市里头的糖?至于别的事,她就记不得了。
    “这个秦奶奶是谁啊?”沈妙好奇地问道。
    沈山生:“恁爷的一个妹妹。”
    “啊?俺爷不是独生嘛?哪来的妹妹啊?”
    沈山生虽然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她,不过却没打算跟她说得太细,“哎呀,不用问那么多了,那时候你才多大点啊,说再多你也不认识,反正你就知道他俩好长时间没见都中了。”
    爷爷的人缘很好,附近几个村子里大多数人他都认识,不过关系特别好的却不多。尤其是爷爷年龄大了,许多跟他同龄的好友早些年都……
    要是这位秦奶奶真的和爷爷关系很好,那让他们见面的话,或许还真能让他心情好起来呢。
    沈妙拿着红包来到沈万山屋里时,沈万山正听着那一出《精忠报国》的戏叹气。
    听着收音机里那角儿铿锵的唱腔,他心里一定想着:要是可以的话,他也要杀到海市去,揪着何胜伟那鳖孙的领子,跟他撕扯一番不可。
    不过在看到沈妙后,他还是匆忙收起了脸上的情绪,同时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咋来我屋了?”沈万山不想被她看出心里不高兴,于是佯装着不耐烦地唠叨了一句,“今天的病历都整理好了?让你看得书都看完了?”
    沈妙:……
    她是来给爷爷送好消息让他高兴的,爷爷倒好,非要说这么扫兴的话题。
    “明儿咱去清平村吃整桌吧?俺那个赵泉哥结……”
    “不去。”
    沈妙刚把红包掏出来,还没把话说完呢,沈万山就兴致缺缺地拒绝道:“你跟恁爹去吧,让我搁家歇歇。”
    “真不去?”
    沈妙又晃了晃手里的红包,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俺爸说,俺那个姓秦的奶奶也会去,就是住在市里的那个奶奶。”
    沈万山没说话,看着手中收音机的眼神也是怏怏的,可在听到“秦”这个字的时候,还是被沈妙捕捉到了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欣喜。
    “她去就她去呗,跟我有啥关系。”沈万山继续嘴硬道。
    沈妙:“俺爸说恁都十来年没见了,她可是恁妹妹呢,你就不想见见?”
    “啥鳖孙妹妹啊。”
    沈万山慢悠悠地床上坐起来,从沈妙手里拿过了那只红包,本想着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后还是咽下去了。
    看一眼红包里塞的钱,沈万山没说话,而是扶着床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了衣柜前:“吃整桌……那我得看看我明天穿啥衣服去。”
    这么说,他是答应了?
    沈妙笑着帮他挑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这件吧,看着精神点,里面再搭个白布衫。”
    沈万山点点头,很满意沈妙给他挑的衣服,不过将衣服放在椅背上后,他又回到了衣柜前,继续在最上面那一格的帽子里挑选着。
    光是穿一身好看的衣服还不够,还得挑一顶帽子……
    啧啧,这位秦奶奶到底是谁啊?竟然能让爷爷这么重视。
    妹妹?呵,沈妙才不会相信呢!
    *
    清平村离得不算远,往东北差不多十来里地就到了,骑三轮车的话也就一个小时左右。
    开席的时间一般定在中午的十二点,关系不是特别近的亲戚不需要去帮忙,只需要在快开席之前交个红包,然后找个位置坐着等开饭就行。
    所以沈妙想着九点半左右出门,时间正好,可沈万山一直在家催她,最后还不到九点他们就骑着三轮车出门了。
    沈万山今天收拾得很立正,早起时洗了洗头,又让沈山生帮着修了修胡子,衣服也是王冬梅帮着熨过的,再戴上一顶干净的帽子,别着一杆烟袋锅……
    不知道的,还以
    为他是要去当新郎官呢。
    一路上,沈妙都没有提起那位“秦奶奶”,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问了他也不会说,弄不好还会拎起烟袋锅敲自己的头。
    反正一会吃席的话,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在,到时候听听姑婶姨奶们聊聊八卦,说不定就知道秦奶奶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如今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了,好多人都兴去市里的饭店摆酒席,可沈妙倒觉得还是在村子里结婚更热闹,又是放炮、又是闹洞房的游戏,可比只能在宴会厅干坐着有趣极了。
    赵泉结婚摆了一共二十桌,男女老少的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有来往的人。
    沈妙只跟少数几个人相熟,其他大多数人都只是见过叫不上名,可只要来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后就会发现多少能和自己沾上点关系。
    这个是王冬梅的初中同学妹妹的夫家的小姨子,那位是沈山生年轻时好朋友的邻居的弟弟的闺女,还有那个得叫一声奶奶的,是她家邻居的娘家姐姐的婆子……
    总之大家都是豫市附近村里的,所以都是亲戚。
    沈万山在附近村里名望很高,来到后不少人都拉着他说话,在他跟各个村的人之间应酬时,沈妙则负责去前面交红包。
    “清河村的,沈万山,万千的万,高山的山,两位。”
    “多大了?”
    负责记账的人看了沈妙一眼,随口问道。
    “二十三,虚岁二十四。”
    “嫁人了没?”
    “没。”
    写完最后的金额后,男人朝靠近屋门口和靠近院门口的桌子分别指了一下,“等会恁爷坐一桌,你坐十九桌。”
    村里办事男女都是分开坐的,同时也会按照辈分、年纪亲疏关系再详细地排一下。
    一桌不用说,自然是最重要的,不过十九桌……
    “十九桌?那不是小孩坐的?”沈妙向他确认道,“我跟小孩坐一桌?”
    男人愣了一下,“你没结婚,可不就是小孩嘛。”
    沈妙:……
    按理说,他这么说确实也没什么错,可看着桌子旁边坐着的那几个十来岁的小孩……她这个“小孩”的年纪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走向十九号桌的时候,沈妙又朝着爷爷要坐的一号桌看了一眼,因为时间还早,大家都还没入席,都在凉快的地方吸烟聊天,十个人的座位只坐了两三个人。
    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奶奶格外显眼,或许和这里大多数的人都不认识,她没有和人闲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喝着杯子里的水,时不时同身边路过的人打个招呼。
    直觉告诉沈妙,她就是那位来自豫市的秦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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