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6 节

    这里的风是有颜色的,灰黑的颗粒形成了气流,好似要钻进衣服的缝隙,钻进鼻腔和颈窝。
    同时这风,又是有味道的,腐烂的臭味、淤泥的腥味、颗粒的烧灼味,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辐射一起,笼罩在这片荒原上。
    地平线已经逐渐看不分明,看似广阔的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人——还好有两个人。
    骨衔青十分习惯在荒原上赶路。
    她对气味和气流都视若无睹,平稳地开着她的车子,甚至在前面小声哼起了小调。
    安鹤发现,和阿斯塔吹的曲调完全不一样,是更加柔和的,舒缓的旋律,简单四段,来来回回地重复,像是摇篮曲的调子。
    安鹤没听过。
    她终于打破寂静,开口搭话:“你哼的是什么?”
    这句问话应该被风送给骨衔青了,因为骨衔青突然止住了声音。
    但她没有回答安鹤的问题。往后半小时的车程,她再没有哼过这个调子。
    安鹤骑得快了一些,几乎压着骨衔青的车尾前进,地上的淤泥变多了,她们的车速不自觉慢下来。
    很快,安鹤在泥土中看到了不知名的骸骨。
    冒着泡的淤泥像是有了生命,将骸骨吞噬了大半部分,露在上面的只剩下一个头颅,空洞的眼窝盯着安鹤,让她终于产生了一丝惶恐的情绪。
    黑夜包裹着未知的危险,终于完完全全地降落下来。
    骨衔青从车头边取下一个手电,骤然亮起的白光终于破开这无尽的黑。
    安鹤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听见骨衔青在前面提醒:“跟着我走,有些地方偏了一厘米都会要命,知道吗?”
    安鹤只好应了一声。
    “嗯。”
    “终于不张牙舞爪了,真乖。”骨衔青在笑。
    安鹤:……
    摩托车宽大的轮胎在淤泥中行驶,并非笔直前进,而是绕着圈子迂回,到某些地段,还会往回走两圈。骨衔青熟练地像在自家圈子散步。
    安鹤发现轮胎底下的泥土是结块的,而左右两边的区域是货真价实的沼泽。
    安鹤推测这片地方原先应该有条道路,只是现在肉眼看不到了。
    她暗中记住了这些路线,如果骨衔青对她有过激举动,她得确保自己能原路返回。
    不知道走了多久,再抬头时,她们已经完全被沼泽地环绕。
    目之所及没有一只生物,只有沼泽地斜生的枯枝投射下的阴影,枝桠上吊着死物,远远看去像悬挂的人尸。
    按理说这里应该寂静无声才对。可除了轮胎在湿泥上压过的黏腻声音外,荒原上突然多出无数无法描述的嘶鸣,像猫头鹰,又像是婴儿的哭喊,没有既定的频率,总是冷不丁地爆鸣一声,让人后颈发凉。
    偶尔借着月华瞥见天地相接的地方,还会看见快速闪过的庞大影子。
    这是真正的荒原,无人之境。
    沉寂的泥土下,全是找不到故土的亡魂。
    安鹤看着前面那一抹暗红色,有那么一瞬间她意识到,骨衔青或许和这里的亡魂一样,游荡在这里,归属于这里,骨衔青甚至不用防尘面罩,在充满辐射的土地上来去自如。
    这种猜测让安鹤心神不宁,所以余光瞥见左前方一抹黑影朝她冲来时,安鹤一时没能做出判断。
    骨衔青快速倒车,别了安鹤的车轮一下。整辆车失去平衡倒下的那一刻,一个两人高的黑色影子从她们头顶呼啸而过。
    跌入淤泥的那一瞬间,安鹤的手腕被骨衔青稳稳擒住。
    但这个女人并非拉她起身,而是揽着她的腰一转,将她压在身下,扑倒在地之前,骨衔青还贴心地为她拉上了兜帽。
    然后,安鹤的整个后背,都砸进了淤泥中。
    骨衔青整个人不偏不倚地压在安鹤身上,她们有一瞬间的鼻息相闻,骨衔青用血迹未干的手隔着围巾捂上了安鹤的口鼻,同时,手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
    两人一声不吭地叠合在一起,安鹤的余光看到,那只高大的不明生物又倒了回来。
    “屏气,不要召唤嵌灵。”骨衔青压在安鹤耳边呢喃。
    紧接着,安鹤瞪大了眼。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那个黑影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弯下腰,没有肩膀,没有关节,像气球人氢气不够时,硬生生地弯折。顶端形似椭圆的头颅,拧了好几个圈,然后一动不动地,和她对视。
    安鹤看不清它的模样,所以,在大脑的加工下,滋生了十倍的恐惧。
    安鹤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快速鼓动,仿佛要传递到骨衔青身上。
    一秒,十秒,二十秒,当安鹤终于忍不住要呼吸之时,那个黑影终于直起腰,大跨步走开,高跷似的脚跟踩在淤泥上,转眼就消失不见。
    骨衔青松开压住安鹤的手,但并没有起身。
    “骨蚀者吗?”安鹤努力平复着呼吸,压低声音问。
    骨衔青用气声回答:“骨蚀者不会来沼泽地。”
    “那,刚刚是什么东西?!”安鹤听到自己的气声,有一丝颤抖。
    “被遗忘的辐射物。”骨衔青依旧躺在安鹤的身上,她小臂上的肌肉不再紧绷,这意味着危机已经过去了,但骨衔青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我们不能动吗?”安鹤天真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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