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5 第25章

    客厅里,周屿满怀期待地翻开相册。
    陈宏明端着茶水出来,殷勤地捧给周屿:“周老板,看相册呢?”
    周屿接过来,放到一边,客气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不喝自己的茶,陈宏明尴尬一瞬,又堆起笑:“我陪您一起看呢?还能给您说道说道。”
    周屿翻页顿了顿,有些被说动了。
    光看照片有什么意思,他更想了解照片背后的故事,想看到鲜活的林云书。
    如果能通过只言片语构建出林云书完整的童年,那该有多幸福。
    他一直很遗憾两人相识太晚,他错过了林云书的一整个少年时代。
    “也好,”周屿松了口,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吧。”
    “诶,诶,好!”陈宏明立即笑着坐下。
    他拿起相册,一张张说起来:“您看这个,这是我们家束阳满月那天照的,我们找大师算过的,说这小子从小就是有福气的面相!”
    周屿脑海里浮现起陈束阳那张看谁都二五八万的脸,倒不知道这年头算命先生想挣点钱也这么不容易。
    就那张放哪个人种里头都算小众的厌世脸,能叫大师说出“有福气”三个字,陈宏明给得一定不少。
    “还有这张,这是我出国去玩拍的,哎哟那还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呢,国外的东西都吃不惯……”
    “然后这张,这是我们一家三口……”
    周屿按了按眉心,逐渐开始失去耐心。
    他自问在工作里是个和蔼的上司,员工汇报工作时一般不会打断,哪怕报告中有很多废话,他也让对方说完,然后自己提取有用的内容。
    但陈宏明陶醉地追忆往昔好半天,关键信息含量0。
    “停下,”周屿忍不住了,敲敲桌面,“你的重点呢?”
    陈宏明一怔。
    周屿语气不耐:“我对你们家人去哪玩,吃了什么,找大师算过几回命没有兴趣。”
    他自上而下看着陈宏明:“你就没有林云书的照片吗?”
    陈宏明愣住了。
    周屿的上位者气息太强烈,哪怕没有使用太严苛的措辞,仍然在一瞬间让陈宏明体会到一种面对上司时的战战兢兢。
    “有、有啊。”
    他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长辈,小心翼翼奉承着:“我给您找找,有的有的。”
    厚厚的一本相册被刷刷翻着,好一会儿陈宏明才停下,指着其中一张:“您看,云书在这儿呢。”
    从他海底捞针似的找林云书片开始,周屿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那么多照片,少说大几百张,想找出一张林云书的居然这么困难,说明他们压根没有给林云书留影的意识。
    林云书那么宝贵的童年啊。
    周屿求而不得,只能依靠幻想去翻来覆去拼凑的童年,竟然有人毫不在意地掠过,连一点点纸上的碎片都不愿意给他留下。
    周屿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您瞧,”陈宏明说:“这是他俩小时候,我们带他们去公园里拍的,兄弟俩打小感情就好!”
    照片确实是在公园的假山前拍的,一个小孩儿抱着另一个小孩儿。
    陈束阳看上去一岁左右,而那时候林云书也不过四五岁。
    长得瘦瘦小小,没几两肉,抱另一个小孩儿显得格外艰难,脸被挡去了大半。
    周屿只瞥了一眼,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单人的,露全脸的,没有吗!”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陈宏明被吓一大跳,哆哆嗦嗦捧起相册。
    “有,有的……应该有……”
    他飞速翻找着,额头逐渐洇出细汗,终于在最后翻出一张,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这儿,这儿呢,单人的!”
    他把照片取下来,捧到周屿眼前:“您瞧,这是云书十岁生日那天拍的,我们全家人为他庆祝呀!”
    周屿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从他手里抽走照片。
    “云书这孩子懂事,”陈宏明说:“他从小就不爱拍照,每次我们叫他过来他都缩一边,非要给我们拎包拿水的,我们也没办法啊,所以照片少了点……”
    他边说边瞅周屿的脸色,话里话外把锅往林云书身上推,自己撇了个干净。
    “呵。”
    周屿被这番言论气得笑出了声:“合着人家懂事还错了?”
    “不不不,”陈宏明大惊:“我没有这个意思啊,周老板您别误会我!”
    周屿已经没心情搭理他了,仔细端详起林云书整个童年里,唯一的单人照。
    十岁的林云书五官轮廓已经和现在很相似了,是等比例长大的漂亮。
    就是好瘦。
    太瘦了。
    生日在冬天,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双颊还被冻出红红的一团,下巴尖尖的,瘦得可怜。
    周屿心里一阵阵泛着疼,注意到照片里林云书右手缠着一层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他神色一凛。
    陈宏明忙凑过来看,而后无所谓地笑起来:“没事儿,就炒菜的时候让油给烫了一下。”
    “一丁点儿小伤,本来拿凉水冲冲抹点牙膏就能好,他弟弟偏偏撒泼打滚要我们带他去医院。”
    陈宏明啧了声,似乎还在为那点医药费心疼:“医生也是小题大做,好一通折腾还缠这么厚的纱布,拍照都影响美观了。”
    周屿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原来林云书手心的疤是这么来的。
    十岁生日留下疤,二十五岁都还印在掌心里,这就是他们嘴里的“一丁点小伤”。
    周屿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们让他炒菜?他才十岁,厨房里又是火又是刀的,你们就放心让他去做菜?”
    “这有什么啊,”陈宏明仿佛真的不理解:“都是这样的啊,我们工作忙,回来都好晚了,他放学早就先做点菜,不是很正常吗,我们也是在排队给他买生日蛋糕啊。”
    “所以那还是他生日,”周屿嗓子都哑了:“你们让他一个十岁的小孩儿,过生日给你们一大家子人做菜?!”
    陈宏明瞪大眼睛,“怎么、怎么说得好像还是我亏待了他似的。”
    他百口莫辩一般:“周老板,您是大老板,从小家里就有保姆,您不明白,我们普通人家都是这样的,那孩子都是早早地学做家务。”
    “况且您也吃过他做的饭呀,”陈宏明大义凛然地:“要不是我们把他培养得这么好,练出一手好厨艺,他哪有机会得您的青睐不是?”
    周屿被这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张了张嘴,一时都发不出声,只觉得心里像在滴血似的。
    所以林云书厨艺是这么练出来的。
    周屿再回忆起吃过的每一口菜,怀念的每一丝味道,都像是掺上了眼泪和血,变得又涩又腥。
    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陈束阳一直躲在门后偷听,忍无可忍冲了出来。
    “爸你住嘴吧,”他满脸通红,羞愧得抬不起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怎么了?”陈宏明无辜地:“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你再大点声呢?想把我哥吵出来当面对峙?”
    陈宏明一哽,不知道是顾忌周屿在场,还是真的觉得理亏,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主卧的门打开,林云书不紧不慢走出来。
    他眼下略有些疲倦,视线扫过客厅里的几个人,发现他们神色各异。
    周屿立即起身向他走来,扶住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一些。
    “怎么了?”他轻声问。
    周屿眉心紧紧拧着,眼眶隐隐泛红:“云书……”
    话没说完,被紧跟着出来的林芳打断。
    林芳面色涨红,额角青筋爆出,似乎受了很大的气,捂着后脑勺去客厅里翻降压药吃。
    周屿:“……”
    心疼的话堵在喉咙:“这又是怎么了?”
    “可能身体不舒服吧,”林云书露出温婉的笑:“没关系,先吃饭。”
    ·
    餐桌上死气沉沉。
    陈束阳捧着手机打游戏,戴着耳机谁也不搭理。
    林芳薄唇紧抿,坐在一旁不说话,脸色蜡黄。
    只有林云书维持惯常的神色,招呼大家可以动筷了。
    “直接吃饭多没意思。”周屿终于开口。
    林云书于是放下筷子:“你有什么提议吗?”
    “没事,你吃你的,”周屿笑着抚了抚他的背:“我没说你。”
    他起身去门口拿出带来的好酒:“结婚是好事,今天高兴,我陪姑父喝两杯?”
    陈宏明不明白周屿为什么突然又变了脸色,愣了一下,连忙堆起笑:“好好好,好日子嘛,不喝点小酒怎么说得过去,这可是好酒啊。”
    “带给长辈的,再好都不为过。”周屿笑起来,将酒给陈宏明满上:“来,姑父,我先敬您。”
    陈宏明殷勤地碰杯:“哎哟客气客气。”
    他豪气地一口闷了。
    周屿满意大笑:“姑父好酒量。”
    遂再满上一杯。
    就这样,陈宏明接连干了好几杯,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不行不行,我缓缓。”他撑着桌子说。
    周屿仿佛没听见,照例替他添满,连带着林芳一起。
    “这杯我敬二位,”他笑着说:“感谢姑姑姑父把云书培养得这么好,这些年如果不是他在身边帮我,我很难支撑到现在,这杯我干了。”
    话说到这份上,对面两人不可能推拒。
    林芳捧起杯子,堆着笑:“哪里哪里,周老板您说笑了,照顾云书那是我们应该的呀!”
    “是,”周屿点头:“这些年你们怎么对他的我心里清楚,就不多说了,以后一定加倍报答。”
    林芳脸色僵了僵,偏头朝陈宏明使眼色,可惜陈宏明已经喝得有点迷糊,眼神都是飘的。
    周屿冲他们笑了笑,继续不断添酒。
    除掉刚开始干了几杯,周屿基本属于偶尔喝偶尔不喝,偶尔抿一点的状态,但却要求林芳和陈宏明必须一滴不剩。
    酒的确是好酒。
    可再好的酒无节制喝起来也是难受。
    连着来几个小时,瞎子都能看出周屿是故意的了。
    老两口苦不堪言,但又不敢拒绝,只能硬撑着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
    日头逐渐西斜,傍晚临近时,陈宏明终于撑不住了,扔下杯子跌跌撞撞扑进洗手间。
    几秒后,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传来。
    周屿扔掉空瓶,开了瓶新的继续倒。
    先前伪装出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脸上完全消失,没有表情的模样看上去格外瘆人。
    “不行了,周老板,真的不行了……”林芳哭着求饶。
    她血压本来就高,这么喝下来,头痛得快要炸开,血管似乎要爆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吗?”周屿晃着手里的酒杯:“姑姑怎么会有错,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我,我……”
    林芳觉得自己几乎有点口齿不清了,掩面痛哭。
    林云书轻轻拉了拉周屿的衣摆。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几乎全程默许了周屿的行为,周屿便肆无忌惮折磨起他们来。
    现在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周屿挑眉,看向林云书。
    “差不多了,”林云书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她血压高,万一脑溢血很麻烦。”
    厕所里的呕吐声渐止,但陈宏明始终没有出来,也再没发出过任何一点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晕在里面了。
    桌上只有林芳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束阳摘掉了耳机,很久就已经没有在玩游戏,坐在边上一直垂着头。
    周屿看他像是有话要说,扬了扬下巴:“怎么,心疼了?”
    毕竟是亲爹亲妈。
    林芳和陈宏明对林云书不好,对这个亲生儿子却是实打实的疼爱。
    “儿啊,儿啊,你替妈说说话啊,”林芳攀上陈束阳的胳膊:“妈真的喝不了,喝不了了……呜呜呜……”
    陈束阳脸色极度难看,他像是觉得羞愧难当,又似乎的确有些不忍。
    须臾,他夺过林芳面前的酒杯。
    周屿笑了声:“你要替他们喝?”
    陈束阳不置可否,握着酒杯深吸一口。
    “我也是这家的人,”他声音有些发颤:“从小到大很多事情我不是不知道,我都看在眼里,但是我……我……”
    他说着哽咽起来,垂着视线,始终没去看周屿的眼睛,嘴唇开开合合,最终又将一切咽了回去。
    “总之,我没做好……这酒我该喝。”
    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紧跟着,开始倒第二杯,第三杯……
    林云书眉心微动。
    周屿没说话,静静注视眼前的年轻人,眸色很深。
    良久,“行了。”
    他摆手叫停,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李李勋出现在客厅,面对一片狼藉露出微微震惊的神色。
    林芳几乎已经晕厥在了桌上。
    “厕所还有一个,”周屿交代李勋:“一起抬去医院。”
    他握紧林云书的手腕站起来,拉着他迈出这道老旧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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