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愈心者

正文 第 17 章

    衍茗跟着苌济掀开门帘走进帐篷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神都是涣散的。
    苌济走上前去,绕过这具仿若神魂离体的身子,拉上了门帘,顺便用看似瘦弱的左手扶住了衍茗摇摇晃晃的躯体。
    “喂,”苌济伸出手去在衍茗眼前晃了晃,“没事吧?”
    有事。衍流氓脚步发虚,歪歪斜斜的走向他们的床铺。
    生命的消逝只在一瞬间,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没有痛彻心扉的哭嚎,没有神明的庇佑,也没有恶魔的诅咒。天堂和地狱的门同时打开,却都忘了立上一个简陋的门扉亦或是木牌。魂灵们拥挤着推搡着涌上前去,浑浑噩噩的跨过生死之门,跌跌撞撞摔进了一间破旧的屋子,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身处地狱还是天堂。
    死亡在一瞬间,碎魂也是。简简单单的动作,没有声音的结果。一个人的魂灵就这样化作星云中的一份子,连轮回也无权涉足,就这样化为乌有,融进虚空。
    林间的刑罚在衍茗的脑海中扎了根。
    就像母亲离开时决绝的眼神一般,不知何时会不合时宜的冲出来,把原本澄澈的脑海搅得稀巴烂。
    空气中结了冰。这是苌济唯一的想法。
    衍流氓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人虽然端坐在床榻上,却好像已经埋进了地里一般。
    “……”你还好吗?这话根本就不用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衍茗已经魂不守舍了。
    就在苌济预备独自一人出帐篷,消化消化方才林间的所见所闻,顺便给衍茗一点自己的空间冷静一下的时候,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衍流氓倏地抬起了头。
    “啊,那什么……”
    苌济:???
    “旧,旧党也太过分了。”
    苌济:……这孩子说啥呢?
    衍茗尴尬的咳了咳,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沉默让整个帐篷都掉进了冰窖子的一瞬间开始,他就已经慌了神。
    居然在小男友面前摆出那种脆弱的神态,实在是太丢脸了。总得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吧?又不能说部长实在是太冷血了,这不就是对着小男友骂他上司吗,那只好……委屈一下那群素未谋面的旧党了。
    “旧党实在是太过分了。”衍茗见苌济一脸惊奇的看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方才所说的话,“他们居然怼愈师,他们居然怼你!太过分了!”
    “……怼我?”苌济愣了一秒,想了想倒也没什么问题,我是愈师,旧党怼愈师,所以旧党怼我。衍茗的脑回路,好像很严谨的亚子。
    “嗯。”脑回路很严谨的衍茗一本正经的点头。
    他的一个“嗯”倒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苌愈师瞬间找回了状态,思绪若长河,顺畅的流进了脑海。
    “我倒觉得,旧党未必是那个意思。”苌济思忖片刻,缓缓说道。
    “嗯?”衍茗偏头,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苌愈师又犯职业病了吗?
    “你想,杨昑方才说,大总统准备通过控制降魂者来制造大混乱,以此爆出愈师失职的丑闻,来打击愈师的地位。”苌济摩挲着下巴踱来踱去,“可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降魂者屡次显形,还在黄金家园这种富人聚居区行凶,那难道不是提升了人们对愈师的依赖程度了吗?毕竟,只有愈师这一个职业与擒魂挂钩,他们还能指望谁?那群在皇城里吃皇粮的吗?
    衍茗一头雾水的点点头。
    “还有,方才部长说的话真的是,漏洞百出啊!”苌济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醍醐灌顶般笑了起来,“部长和愈师部的成员身上便是魂器,哪个拿出来不是价值千两,有那么多魂器在身,发现林间有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还说什么偶遇,这谎言也……太蹩脚了吧?”
    “哎等等,那既然部长能发现那几个下属在林子里,照你说的,她也应该能发现我们啊?”衍茗突然间智商上线。
    “也就是说……部长是做给我们看的……”苌济停下了脚步,小声道。
    衍茗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苌济看向一脸不可置信的衍茗,“审讯这种事情,加上刑罚,灭身碎魂,根本不可能在那样大庭广众的场合,也不可能在营地里执行……”
    “这么说,我们这一路轻而易举发现的那么多线索,难道都是假的?怪不得一个个驴头不对马嘴的……”衍茗喃喃道,“部长做了这么多给我们看……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不会死在这儿了吧?!”
    “嘘!小声点,别瞎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最稳妥的方法是先离开这里,回去之后好好整理,再从长计议……只是,我总有些不甘心,发生了这么多事,这片营地总有些东西是我们错过的。”
    “我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要是有什么意外,走不掉了怎么办?”衍茗站起身来,急促的催道。
    “离开?等等,离开……”苌济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对,我们根本就不该来这里!营地案原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你想,怎么会这么巧?常年呆在皇城的愈师部成员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营地,来关心他们几乎从未关注过的民间案件,又恰好在林中遇见了我们,还单单空了一个帐篷!”
    话音刚落,似是为了回应他们的种种忧虑,苌济自打进了营地便一直带着的冥带倏地亮了起来。
    由浅浅的蓝光,在转瞬间爆裂开来,霎时间超过了衍茗在黄金家园看见的那般亮蓝,成了刺目的白,亮度猛增,一发不可收拾。
    “怎,怎么了。”衍茗僵在原地,盯着那快要把他的双眼灼出一对洞来的冥带,结结巴巴的问道。
    苌济看似只会在他的狂撩下变红的脸,现下一片惨白。
    “苌,苌济?”衍茗瞧见自家小男友的脸色,舌头都不利索了。
    苌济在原地晃了晃,似是在和自己慌张的快要离家出走的魂灵做着无声的抗争。在一番无措后,苌愈师到底是镇静了下来。
    他顶着一张惨白的脸,飞速奔到自己的工具包旁,用力扯开包袋,连眼角一丝余光也未施舍给迸出来的那些个零零碎碎的小物什。
    衍茗震惊的看着他的小男友迅速在包里翻找着,从最低端吃力的抽出了一个魂灯模样的东西,递到他手边,语速飞快:
    “拿着这个,我马上从帐篷后面护你出去,你提着它,什么也别管,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你们露营的时候,老师总该是领着你们从停车场步行进来的吧?路线总该记得些吧?记不清也不要紧,照着大致的方向,跑出去就行!千万不要回头看!”
    “那你——”
    “还有这个!”苌济把那盏灯硬塞进他手里,复又从身后的桌上取下一个通讯仪,“这是我的通讯仪,你出去之后,把灯放在身边——一定要让灯亮着——然后开通讯仪,通讯记录最前面的一条就是东区愈师所,立刻发出消息,请求本部支援,发出之前按下定位就行!”
    “我不行,我——”
    “你不行也得行!照我说的做!哦对,这个,”苌济一把扯下了手腕上贵重的冥带,二话不说给衍茗系在了腕上,“你带着,在等支援的时候留心看着,如果冥带亮了就再往你印象中停车场的方向跑!如果能找到大路最好!沿着大路,一定能找到出口!”
    “苌济!”衍茗猛地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们马上要做什么?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出去?我……有你陪着,我才能出的去,我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
    “别废话了!”苌济大喊一声,打断了衍茗的碎碎念,“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我说了要护你安全的,你出去就是了!”
    “到底怎么了!”衍茗红着眼睛,脸上蒙着不知是怒气还是绝望的雾,直直瞪着整个人都苍白万分的苌济。
    “我告诉你吧。”代替苌济的,是帐篷外温和的一声回应,“太聪明了,只会自寻死路。”
    那声音不大,却毫无悬念的压过了二人的急切对吼。
    是部长……衍茗在脑海中空洞的想着,这么说,方才苌济的那一番猜测,部长全部听见了……他们果真,时时刻刻被监视着,从踏入这片营地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囊中之物。合作,便同流合污;不合作,便魂归泥土。
    “呵。”绝望之中,身旁的苌济却不知为何,发出了一声冷笑,“太聪明?苌某可不敢当。到底还是要感谢部长大人耍的那点伎俩,蹩脚到傻子都能发觉异常!”
    他,他失心疯了吗?还是……身处绝境,破罐子破摔了?
    苌济彻底忽视了衍茗看向自己的惊恐目光,继续对着帐篷门帘,冷冷的说道:“实在是想不到,如此愚蠢,也得以坐上愈师部部长的宝座……这实在是,对愈师的折辱啊。”
    “苌济……”衍茗心慌意乱的捏住了小男友的手——冰凉的手指,手心却在冒汗。
    他在硬撑着,为了自己的尊严,还是为了他们……
    帐篷外的罗金没再出声,一片寂静中,苌济悄悄捏了捏衍茗的手指。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我不想离开,我在这里陪着你。”衍茗向苌济身边靠了靠,小声道。
    苌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低头,将衍茗拎在手中的灯打开了。
    一片银白色的光从光源向四周缓缓铺开,速度之慢仿若按下了0.5倍速,一圈圈的涟漪波动着冲向周身,一点点的照亮了一方沉默。
    帐篷外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的被囊括在内。
    他们已然身处孤岛。
    不知何时,他们的帐篷已被数以百记的降魂者一圈圈包围了。
    来自地狱的使者静立着,低着头,隔着帐篷在这时显得分外薄弱的内壁,只能看清隐隐轮廓。
    “他们很快就会行动了,听从统治者的号召。”苌济衍茗的耳边轻声道,“我带你走后面的备用门,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看,记得我方才与你说的,找人来。”
    “苌济——”
    “你看,我们寡不敌众啊。”苌济竟冲着他笑了笑,“所以,你要活着出去,找到支援,这样,我们两个人才能都存活下来。”
    衍茗一时有些语塞,脑海中走过千遍的“生死相随”在这时显得分外渺小,他明白,苌济的安排就是最好的选择,他如果留下来,只会给小男友添麻烦,毕竟……他只是个冒牌的愈师啊。
    内心有什么谆谆谜语正破笼而出。
    衍茗盯着苌济看了一瞬,将他看进了骨子里,埋进了血脉里,这是他想守护的,但在此时却要放开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人撕心裂肺呢?
    再没有一丝犹豫,也不需什么顾忌了。
    衍茗深吸一口气,倏地转头,一把揽住了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苌济,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揉进了自己的胸膛。
    内心的火热,却化成了轻柔的动作,扳着他的肩膀,用毕生温暖亲吻上天的恩赐。
    这是衍流氓的……初吻?
    想到这里,衍茗在心中轻轻笑了起来。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林间是肃穆,天空是幽怨,地下的亡魂纷繁错杂,空荡的人间何处为家。夏天从来不会温暖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但每一个火炉都会为天堂的房屋种上袅袅炊烟。
    帐篷外静寂无声、满堂肃杀;帐篷内的两人微微喘着气,以至深的缓慢放开了彼此。
    苌济默默无言的靠着衍茗,原本惨白的脸现下一片通红。
    衍茗甚是满意。
    不过,满意归满意,摊上个这种时候,实在不是该上下其手,做晋江过不了审的动作的最佳时机——他也没那么流氓。
    苌济喘息了一会儿,点点温存便被开始疯狂闪烁的冥带倏地打断了,是暴风雨。
    “走。”果决的声音,拉着手的坚毅动作,整个将衍茗裹挟着,冲破黑暗,奔向前方的野百合。
    他猛然想起了先前在苌济家中看见的那一束野百合。那个时候,是苌济告诉他的——
    “这是什么花?”
    “野百合。”
    “野百合不是……”
    “开在坟地里。野百合、野蔷薇、坟。”
    荒芜的世界里,充斥着杂草丛生的坟地。
    而我,愿意做为了他拥抱冰凉墓碑的野百合。
    作者有话要说:夏天从来不会温暖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但每一个火炉都会为天堂的房屋种上袅袅炊烟。
    夏天已经结束了(虽然天气还是很热TT)但还是希望诸君能快乐每一天鸭QAQ(我在说什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