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心者》 正文 第 1 章 林边溪边,夏日的炎阳也在浓郁的绿色中收敛了光芒。 “茗咂!”熊匀胳膊一抬,把盯屏幕盯出对眼来的衍茗揽到怀里,对着他的耳朵咋咋呼呼,“瞧哥这帐篷搭的,真可谓是器宇轩昂,顶天立地!想当年啊,哥在山里头野营的时候,那叫一个……” 熊匀瞅着他刚刚搭好的野营帐篷,摇着头啧啧咂嘴,满面荣光:“现如今,宝刀未老!” “给爷起开!”衍茗给他拉的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他平躺大地的充电宝上,急忙把数据线和那金贵的粉色充电宝一并拽到怀里,斜着身子,烦躁地挥开那只开始在他身上上下摸索的咸猪爪。 熊匀见状,急忙少女捧心口,嘤嘤一声:“哎!人家好不容易给你搭的帐篷,你不赏脸就算了,居然还骂人家,晚上不和你一起睡了呜呜呜……” 公鸭嗓配上这雷翻人的台词,差点把坐直了的衍茗再给惊的跌回去。 “滚滚滚,恶心谁呢,这正忙着呢没看见吗?” 衍茗撑着胳膊肘往旁边一挪,抓起他那套了粉色手机壳的身家财产,朝撅着嘴挤出满脸褶子的熊匀奋力挥舞,满脸“懒得理你”。 熊匀看着衍茗挪了个窝继续盯屏幕,连眼角余光都不肯施舍给他精心建造的房屋,甚觉无趣,便径直跳起身来,朝一旁还在折腾野营帐篷的几个哥们儿飞奔而去了。 “集合集合!!那边怎么搞的?折腾个帐篷折腾半天,放着!等会儿我来!” 摆脱了熊少女,衍茗刚刚定下心来,便被教导主任胡毅穿透性极强的嗓音吼得头晕目眩。 低低骂了一句,衍茗不情不愿的把手机连着充电宝一并塞进了背包,把粉嫩的布袋子往肩上一扛,向胡导走去。 同学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熊匀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活计,一步三回头,到底是挪进了人群里。众人围着胡导,直至站了个半包围。 “同学们,这次到S城来的毕业旅行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胡导站在溪边一个平整的石块上,激情四射,唾沫横飞,“看看你们的四周,这都是我们朝夕相处了整整三年的伙伴,是一起奋战高考的战友!今天是真正意义上,最后一次官方集体活动了,大家千万要珍惜啊!” 人群顿时一阵起哄,衍茗跟着抑扬顿挫的吹了一声长哨。 “在大巴上我就提醒过你们,安全是放在第一位的,这一点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那边,”胡导伸手一指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千万不要深入,以防发生危险。 “溪边可以捕鱼,但是不要走出我们的营地范围。老师们都已经提前踩过点了,这里的溪水不深,溪流也不算快,大家可以放心涉水,会游泳的照顾一下不会的,溪边岩石有些滑,要小心摔倒。 “今天晚上会有营地的工作人员来,帮助咱们一起烤鱼,记得千万别私自玩火,烧着了林子要付法律责任的!” 众人又是一阵喧闹,熊匀挤在人群中,大声嚷嚷着要大展身手,抓个十条八条肥嫩的大鱼烤个痛快。 “好了好了,都安静!安静!!”胡导挥舞双臂,吼到破音,待人群稍稍平静了,继续说: “大家晚上早点睡觉,明天早上九点在营地前集合,一定记得提前整理好仪容仪表,尤其是你,”胡导伸手越过一众人等直指衍茗,“千万别像我们学农的时候那样,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大晚上见了,不知道还以为撞了鬼呢!”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衍茗毫无怯意,朝着笑得最大声的熊匀一挑眉,右臂一抬一曲,把手放在胸前,向着纷纷回头看他的吃瓜群众深深鞠躬。 胡导本意是想正儿八经的告诫这位“年级第一老流氓”注意点形象,现下看他在那里搔首弄姿,实在有伤大雅,尴尬地揉揉鼻子,用力咳了一下,提高音量妄图盖过这铺天盖地的热闹: “都别闹了!!一个个的……哎,我也不多说了,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玩得愉快!!” 安全不安全倒是不知道,听见玩得愉快四个字,众人二话不说,刷的便散开了,相较于集合的速度,那叫一个天壤之别。 老流氓直起身子,离开他靠了半天的树干。一甩背包,带头吹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熊匀同学的大作。 不得不说,熊匀搭帐篷真有一手,外观简洁爽利,选地也好,坐进去怕是不用软垫也能舒服度日。 衍茗坐进帐篷,把学校发的照明灯安在熊匀从家里带来的小茶几上,点亮。 可刚一把手机从背包里拽出来,熊匀那厚实的肩膀便撞着帐篷门帘进来了。 “真是不得劲,老胡偏要自己捣鼓三组那边的帐篷,我说那骨架子给整歪了他偏不信,还一个劲的往地里戳,居然还说我没事找事,叫他给赶到一边去了!这是岂有此理!” 熊匀坐到衍茗边上,一拳砸向他后背,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哥们儿,言情小说?” 衍茗白了他一眼:“兄弟感情。” 熊匀听了眉间一蹙,装模作样往后一躺:“哎呀不得了,我一个直男再睡在这帐篷里,都要被衍流氓玷污了呜呜呜……” 衍茗装聋。 熊匀赖在地上,直愣愣的盯着帐篷顶,半晌听不见回声,只得保持着双手抚心的姿势,默默谴责毫无人性的衍流氓。 “老匀!” 外面一声叫唤如同救命之音传进了帐篷。熊匀听了,连忙一个轱辘爬起来,哎哎哎的叫唤着奔了出去,把衍茗一个人晾在了晃眼的照明灯旁。 “老匀!捕鱼,去不去?” “废话!那还用说?走走走,这等好事能不去吗!” “衍茗呢?他不去吗?” “衍茗!走了,去捕鱼!”熊匀扒拉着帐篷帘子,朝里面探头探脑。 “滚,不去。”衍茗端坐如钟,盯着手机,头也不抬。 “真不去吗?我们捕完鱼还要在溪边上搞烧烤吃,老胡说估计得好晚才能回来!”先前叫熊匀的男生也蹭到帐篷边上,跟着他朝里面望。 “晚上?”衍茗猛地抬头,“要呆那么久?不会吧!你们要抓多少只鱼啊?还给不给小生命留活路了?” “得了吧,你个老流氓还爱护小生命?别找借口了,就知道你怕黑怕鬼,整日里神神叨叨的,不就是不敢大晚上一个人呆着嘛!行了行了,快收拾收拾东西,一起走吧!”熊匀双手插兜,拖长音调损人,一脸贱气。 “……说不去就是不去。”衍·是个流氓·还死要面子·茗把头一偏,原本游离的目光重又聚焦在了他的玛丽苏小甜文上。 “那你把那盏照明灯借我们拿走行不?我们缺灯。” “是缺德吧你们!”衍茗忍无可忍,一把抄起旁边的背包朝帐篷门口砸去,熊匀身子一扭躲开了,华丽转身仰头大笑,跟着一旁的哥们儿勾肩搭背的走了。 “晚上回来给你带烤鱼!撑着点别饿死了!”熊匀临走前还没忘回头说上一句,“还有别给我睡过去了,我还要进帐篷呢,你睡死了我就得露宿草地了!” “知道了,快走吧!”衍茗嗤了一声应道,爬起来走到帐篷口,把帘子拉上,从内里给栓结实了,方坐回去,又把那小小的照明灯调高了一个亮度,照的整个军绿色的帐篷内灯火通明。 胡导说是要很晚回来,这实在不是吓唬他的。 当溪边上烤鱼的香味飘满整个营地的时候,衍茗正瘫坐在灯边,瞅着时间从20:59变到21:00,整一个生无可恋。 他已经独守空闺整整四个小时了,周身散落着一堆空瘪的零食包装袋,包里的存粮被肚子疯狂尖叫的衍茗扒拉了一半,他就这样一边吃饼干一边磕糖,直到一本极品小甜文以完美的happy ending庆祝了他的寂寞人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只有我…… 衍茗盯着照明灯漆黑的灯座,空洞的想着。 再来一篇吧?他左手擎着黯淡下去的手机,右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 彼时一旁的理智询问:我还想再被酸死一遍吗? 衍茗深深叹了一口气,满脑子“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小哥哥,而不是在这里看别的兄弟们交流感情心得”……漆黑的手机屏幕怼着他幽怨的目光,呆愣愣的立在那里。 思忖片刻后,没有地位的理智促使他指腹一按,重又打开了阅读软件。 行吧,我就沉浸在柠檬水里等熊匀那根钢铁回来给我带烤鱼吧。 老流氓自我妥协。 衍茗左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上下翻飞,刷刷翻过一众系统自带的推荐文,看到“巨甜”俩字就牙疼。龇牙咧嘴半晌,目光终于停在了一篇“沙雕欢脱向”上。 《别叫,鬼来了!》这名字一看就不是衍茗能看的东西,怕黑怕鬼怕虫子,衍流氓平日里A气满满,可熊匀知道的清清楚楚,他畜牲的外表下只长了颗标准的少女心。 鬼不鬼的衍茗管不了了,他盯着那发光的屏幕,诈尸般倏得直起了身子。 《别叫,鬼来了!》底下一行小子简介,那明晃晃的“衍茗”二字惊的他瞬间清醒了。 主角:苌济,衍茗|视角:主受|配角:一众牛鬼蛇神|简介:将自己送去医院的他,在阳光下宛若一幅画,瞬间心动的小攻开始了漫漫追妻路。 ??? 这什么剧情,太草率了吧?衍茗自觉自己的名字并不大众,这文杵在那里,就是缘分啊!可他要是真能遇见个让他瞬间心动的小受,还用单身这么多年? 衍茗精神抖擞地挺直腰杆,盯着“苌济”这名字思忖半天,愣是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难道这么多年往医院奔,他就这么错过了自己的爱情?? 衍茗耐着性子扒拉着这篇文,把简介一个字一个字扣着看了三遍,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熊匀就是改头换面还改了名字的苌济? 太可怕了!造孽啊!! 衍茗一想起熊匀那张烤起来绝对吱吱冒油的圆脸,顿时一阵恶寒。 不行,这文得好好看看……有鬼怕什么,不是沙雕欢脱向吗!过去现在未来,不知道在哪里等着自己的小受,难道不比鬼重要? 谁想他刚刚把页面往下一翻,直接把手机给扔了出去。 一张丑出境界的鬼脸图就这么出现在了网页上,底下配了一行小字,衍茗没看清,他崩溃地捂住眼睛,在心里骂骂喋喋地问候那不知名的作者。 “草……我真是见了鬼了……”衍茗冲着他的照明灯轻声嘟囔。 话音未落,一直运作优良的照明灯忽的闪了一下。 投映在帐篷内壁上的灯影莫名地开始左右晃动,好似古时宫女们手擎的宫灯中,蜡烛昏暗闪烁的光芒随风而摇。 衍茗顿时僵住了。一串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顺着脊背直窜上心头,将他的五脏六腑一并封进了极地冰山,使他生生定在了原地。 衍茗维持着双手捂眼的姿势,腰背笔直的坐着,从指缝中愣愣的向外看,双眼随着全身的微微颤抖瞪得奇大,牙关咬得死紧,砰砰加速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帐篷里分外鲜明。 照明灯又忽闪了几下,似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经不住世间的磨难,苦苦挣扎了几下后,倏得,灭了。 衍茗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他艰难的从嗓子眼中挤出了一声细小的□□。 一缕若有若无的风斜卷着略过他的身侧,衍茗耳根猛地一颤,下一秒,一个低微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缠住了他根根紧绷的神经: “你在叫我啊……” 衍茗浑身剧烈一震,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多,诸君大可放心跳坑(*'▽'*) 中午11:00更新*^_^* 正文 第 2 章 夏日的蝉鸣铺天盖地,夹杂着鸟类清脆的鸣叫,环绕着整片树林。 暖色阳光斜斜的穿入林间,透过或大或小的绿叶间隙,在繁密的草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寂静山间,溪水流淌的声响分外清丽动人。衍茗顶着一头鸡窝一般的乱发,迷迷糊糊的半眯着睡眼,大脑一时有些短路。 他下意识的用右手挠了挠头发,左手在一旁的床铺上摸索了两下,只感受到一片冰凉,熊匀那小子居然不在。 要知道,熊匀这位起床困难户,睡过去就是头死猪,拿个大喇叭在他耳边上狂吼都不一定能叫醒,今儿怎么如此积极?这么大清早的就跑走了? 衍茗原地扑腾了两下,压的昨晚忘记清理的零食包装袋嘎吱作响。他撑着胳膊肘起身,胡乱捋了一把支楞着的满头呆毛,跌跌撞撞的扒拉开帐篷门帘,站在了已然日近中天的炫目阳光下。 感情是自己起迟了?可这营地丝毫没有被收整过的痕迹,而且,静的也太可怕了些……难道这群不靠谱的昨晚就在溪边上睡了?? 衍茗顶着满脑袋浆糊,不管不顾的朝着营地大喊: “熊匀!”没人理他。 “老匀!!”依旧没人理他。 “哈喽!有人吗?!胡导??!”仍是一片寂静。 什么东西啊!早就知道这学校不靠谱,没想到不靠谱成这样!这临走之前不该点个人数吗?他一个全校闻名的老流氓都没人惦记着了?就这么把他一个大活人落在这里?? 衍茗烦躁万分,骂骂喋喋地往溪边上走去,一会儿要是见到熊匀在溪边上抱着烤鱼睡过去了,放大炮也要把他轰醒,这种见鱼忘义的行为,必须强烈谴责!! 谁知,刚一走出帐篷四处林立的营地,空气中那清新可人的泥土香中,便莫名渗入了一丝异味。 劣质的香水混杂着呛人的鱼露味愈来愈浓,细细侵入这一片绿色的大地。衍茗越向溪边走越被熏的难受,他皱紧了眉头,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用右手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可那刺鼻的异香依旧一股一股的往他脑子里钻。本就如同浆糊的脑袋瓜被这么一搅和,更觉昏沉。 衍茗在原地顿了片刻,兀自反胃。最终还是抬起疲软的双腿,一摇三晃地往溪边上挪。 前方树林与小溪的交界处有一大滩水渍,大大小小几潭淤积在那里,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血液。这应当是昨晚,熊匀他们在岸上处理刚捕捞上来的鱼时留下的。 泥土在清凉溪水的浸润下分外柔软,衍茗瞩目着脚下纷繁错杂、窝在水中揉成一团的绿草,踮着脚尖走过这一片泥泞。 可就在他即将安全度过这片“沼泽”时,那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中,清晰的飘进了一股血腥味,浓郁粘稠,好似医院里血袋的铺洒,墨泼漫天遍野。 衍茗捂着口鼻疑惑的抬头,瞬间被吓得一个踉跄,右脚啪的一声踩进了一滩水里,溅起一簇混杂着鱼血的水花,他雪白的鞋帮顿时被涂染得花里胡哨。 小溪蜿蜒,岸边支楞着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岩石,顺着向前流出林区的溪水参差排列着。而就在衍茗的不远处,一溜鱼尸顺着地势起伏被摆成了一个长条。 所有的鱼均被开膛破肚,内脏没有处理,鼓鼓囊囊地流了一地,鲜红的血液淤积在鱼身周围,酿成了一杯杯奇形怪状的红色酒水。 鱼的大小不一,内里的皮肉翻出,有些明显已经腐烂,渗出灰色的汁水。衍茗在原地盯着这诡异的场面看了不一会儿,便嗅到了混杂在血液中的腐臭味。 这是干什么?衍茗干呕一声,眉头皱的死紧。 他第一反应,便认为这是昨晚熊匀他们偷偷摸摸排的死鱼,早上就是不喊他起床,引得他来溪边上找他们,然后把他吓个半死,再喷点自以为能消消味的劣质香水,把他引得再往前走走,说不定现下就在这群鱼尸的尽头蹲着,拿着摄像机拍他一步三颠,差点没给吓晕过去的丑态呢。 “草……”想到这儿,衍茗暗暗骂了一句:“熊匀这个畜牲!!转搞这些有的没的来吓人!他真是不在油锅里过几遍不知道几斤几两了!” 骂归骂,路还是得走,要是他们真在鱼尸尽头等着看他出洋相,若是不过去找他们,还不知道要在帐篷里一个人蹲多久。 我便去会会熊匀那个死胖子。 衍茗牙咬的咯咯作响,心疼的瞅了一眼自己已经红白相间的板鞋,心下决定让熊匀那个畜牲赔他一双。 可随着道路越走越宽,营地被抛在了遥远的身后,溪边这群排列齐整的鱼尸终究让衍茗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熊匀平时在吓他这件事情上是做的过分了点,可也一直停留在小打小闹上。就像坐的好好的从后面突然出现,走的好好的从侧边突然拍他肩膀,习惯了也就习惯了,他也从不和熊匀计较。 但是这算什么?照这些鱼的摆设,头向溪内,尾部朝着树林,与其说是玩笑,倒不如是刻意制造了什么灵异事件,颇有些□□祭祀的意味。 衍茗忍受着那渐趋浓郁的腐臭、血腥味,绕过横立在脚前的鱼尸,一个拐弯,绕过一块岩石,踏入烧烤的大营地,视野陡然开阔了起来。 可衍茗却被惊的猛然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浑身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前方空阔的草地中央,是一座尸山。 开向地狱的曼珠沙华,冥路上鲜血浸透的彼岸花。惨淡的阳光滋生腐烂,枯败的荣草纠结芳华。 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成了金字塔,在林边溪边爆裂开,拥挤上,成了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 衍茗僵立在原地,短暂的窒息后,突如其来的急促呼吸到快要炸裂他的胸膛。他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堆熟悉又陌生的惨白面孔。 熊匀就躺在最上方,胸膛朝上,脑袋垂下,圆睁着的眼睛透出死寂的光芒,直直射穿衍茗的心脏。 衍茗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满地血污里。他左右摇晃了几下,好似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恍惚着对着那尸山比划了两下,嗓子就像被什么糊住了似的。他徒劳的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的同学们死去还不多时,依稀有几股微小的血液从尸山底下缓缓渗出,熊匀的脸惨白,而在他身下的那些人,多半满脸血污,根本无法分辨谁是谁,一双双手左右支棱着挤出裹挟着绝望的缝隙,星星点点的血液还在锲而不舍的从指尖滴下,融进已然变了色的绿地上。 衍茗只觉自己的四肢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又或是自己的大脑已然停止了工作,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冰窖中的寒冷顺着每一丝毛发,一点一点侵占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仿若一只木偶,左脚拌右脚,原地晃悠了一下,浑浑噩噩的转了身。 背后的尸山印在他心中的影像,在他转身的刹那瞬间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冲破了禁锢着亡魂的枷锁,向着天空伸出了恶魔的双手,扭曲着旋转着向着他行将裸露的后背袭来,下一秒便要穿透他单薄的躯体,把他变成一摊束缚在耻辱柱上的血与泥。 衍茗浑身一个激灵,被身后那冲天的怨气找回了大半的神志,来不及回味刚刚所见,便玩命一般撒丫子跑了起来。 脚下的鱼尸血水溅起一朵朵腥臭的浪花,衍茗仿若拉风箱一般急促地喘着气,和身后的血与泪较量着,冲向自己的帐篷,冲向那他本不愿离开的安全区。 衍茗头也不回,隐隐感受到脚踝声嘶力竭的叫嚣着疼痛。他的眼角已经不由自主的渗出了泪水,可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灭顶的绝望。 营地里的帐篷依旧静静矗立着望向前方,衍茗想也不想,一头扎进了曾属于自己和熊匀两个人的家。 帐篷里有一股浅淡的甜香,或许是他昨晚吃的那成堆的零食留下的,那细微却温馨的气息将他严严实实的包裹着,稍稍平复了疯魔一般的心跳。 衍茗迫不及待地挤进帐篷,嘴里喃喃的妄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梦这是梦,我的天哪……啊啊啊啊———!!!!!” 刚一抬头,本就神经紧绷的衍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惊的向后狠狠一跌,杀猪一般的惨叫声顿时响彻整片营区。 原本自己躺着睡觉的位置旁,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只女鬼,虽不像平日里志怪小说中描绘的那样披头散发尖牙利爪,但那空洞而幽怨的眼神直直盯着衍茗,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才起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向右边看看!! 他当时浑噩噩的,扑腾两下便直接出了帐篷!! 衍茗来不及思索,便连滚带爬的后退着奔出了帐篷,呼哧呼哧喘着气,声音中甚至掺杂了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哭腔。 衍茗浑身颤抖地往前冲,离这里远一些!再远一些!!这里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后的树林子,攀着树根树枝的右手被划出了一道见血的口子,他却毫无知觉一般没命的向着林子深处逃去,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也不明白即将去向何方。 等到进入了林子深处,等到营地被抛在了远方、彻底躲出他的视线时,衍茗方停下了脚步。他慢慢地在原地蹲下,双手抱膝,把负载过重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中。 他已经无法思考了,纷乱如麻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一个个片段推搡着拥挤而过,却没有一个愿意停留下来,容他细细揣摩。 衍茗蹲在原地,静默无声,直到一片叶子准确无误的落进了他的后衣领子,麻痒的触感吓得他猛地抬头……正对上了攀附在树枝上的一个孩童的眼睛。 奇大的眼,被死气沉沉的眼白占据了大半,唯留下那绿豆大小的一丝黑瞳。 那是一只鬼童的眼睛。 衍茗被这一个接着一个、前仆后继找上门来的鬼吓得已是神魂俱灭,他下意识的大叫一声,胳膊肘蹭着泥地向后猛退……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谁知刚退了两步,后背便撞上了一个柔软而又坚硬的物什。衍茗浑身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力量在这又一次的惊吓中,霎时烟消云散。他微微张嘴,无力地向后一仰,毅然决然地晕了过去。 模糊不堪的视线里,一张秀丽的脸庞晃动了两下,伴着上方一丝耀眼的银色光芒,随着眼皮的落下,沉沉坠入他海一般的回忆里。 正文 第 3 章 “黄鱼考得嘎嘣脆,我还给它撒了辣椒粉,贼香!尝尝不?”熊匀擎着两根穿着小黄鱼的串儿,蹭到衍茗身边。 “嗯哼。”衍茗头也不抬,随手接过那两只吱吱冒油香气四溢的烤黄鱼,一口下去撕下一条鲜嫩的鱼肉,啃得嘎吱作响。 “如何如何?”熊匀把脑袋凑到衍茗面前,兴致勃勃。 “嗯哼。”衍茗含着鱼肉含糊道。 “你牙疼啊你?!好不好吃?!说人话!!”熊匀声音高了个八度,在他耳边上喊。 “好吃好吃!可熊大厨子,你怎么不早点送来呢?这都几点了啊!我在这儿等你这么久……” 衍茗埋头看着小说,随口应着。说着说着,却觉有些不对劲。 熊匀回来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熊匀…… 衍茗疑惑的转头对上熊匀那双放光的眼睛。 他好像在哪里见到了熊匀,在阳光下,在溪边,在…… 熊匀倾着身子凑在衍茗面前,笑脸盈盈。惨白的照明灯映着他肥嘟嘟的脸,在身后军绿色的帐篷上投下模糊的黑影。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衍茗心里突然间涌上了成堆的问题,内心深处的谜底即将破风而出,却又都卡在了嗓子眼。 “你……”他犹豫了片刻,“你们……” 他想问熊匀他们去做了什么,他们都还好吗?但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潜意识里总觉得他们出了些什么事,顿时一阵心慌意乱。 熊匀一直露牙笑着,笑着看着衍茗犹豫的神色。 照明灯摇晃了几下,帐篷上的影子跟着左右摆动。衍茗目不转睛的盯着熊匀的眼睛,却突然看见两行血泪从那双本该晶莹剔透的瞳眸中缓缓流下,顺着脸颊,顺着鼻梁,顿在嘴角,凝结成两股鲜红怨念。 那双明亮的眼睛霎那间消失了光彩,好似夜间蜂拥而上的云层,遮挡住月亮最后一丝清明的光芒。 衍茗心中一窒,猛地惊醒了。 身上那件校服衬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急促地喘着气,平复自己快如擂鼓的心跳。 衍茗摸索着起了身,身下柔软的触感,身上雪白的被褥,和不远处照耀着的、那盏昏黄的走道灯昭示着这里是一间宾馆的房间。 他侧过身子,啪的一下把所有的灯都按开了。一时间,整个房间灯火通明。 衍茗把身下的枕头拽起来放在身后靠着,将自己整个身子陷进宾馆的大床里。 右手的划伤已经被清理过了,包裹上厚厚一层白纱布。衣服湿漉漉得黏着肌肤,汗湿的鬓角贴着脸颊,衍茗只觉浑身不舒服,烦躁的一把扯了上衣,喘息着扔到一边的地上。 昏迷前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放电影一般从他的记忆深处走出,列队经过他的视线。手机屏幕上突如其来的鬼脸图,耀眼阳光下的鱼尸与尸山,树林里莫名出现的鬼童,和……那张,印象中,风华绝代的脸庞。 衍茗环视着这间酒店房间,现下只能确定两件事情:营地出事了,有人救了他。 救他的人想必来头不小,单是这间房间便可看出。衍茗平日里天南海北的游玩,酒店住过几十家,还从未尝试过这样的豪华单间,一张king size的大床够他在上面尽情打滚,电视电脑一应俱全,一旁的沙发看上去便豪气满满,那隐藏在左侧的、浴室中的浴缸更是一眼便觉价格不菲。 想必是营地出事,政府出动了吧? 可若是有人救了他,那也不该如此草率的把他扔房里就走啊,总该留下些字条什么的…… 衍茗往床头柜上一瞥,果然,那儿放着一张简约的大便签,他急忙将其拿起来细看。 便签上的字清秀非常:“衍茗同学:您好,这里是东区第一愈师宾馆,我们已经为您预留了十天的免费住宿期,您可以在这里安心养病。为保障您的个人隐私,医师并未对您做通体检查,还请您放心。 “对您的同学遇险一事,我们感到非常抱歉。关于这次事件,过多的内容目前我们还不便透露,但有关事情的起因后果、种种细节等,我们必将追查到底。而作为幸存者,也希望您能够在身体康复后,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们暂时并未将此事告知您的养父,也希望您能暂时缄口,具体原因会在我们下一次见面时详细说明。 “宾馆一日三餐免费,早餐与午餐请自行前往二楼餐厅用餐,晚餐会有管理人员送到您的房间,切记:此宾馆的御魂网范围覆盖每个房间,因此,为了您的个人安全,天黑之后勿要出门走动! “PS:新的换洗衣物在衣柜里,在养病期间,如若感觉身体不适,请及时与宾馆前台通报,或直接与我们取得联系,联系方式请看复函。” 衍茗把便签放在一边,拿出压在它底下的一张小纸条,即所谓“复函”,上面只有三行小字,依旧是清丽非常。 “东区愈心者(此次事件负责人):苌济 东区愈师(Ec组成员):Ec08 Ec09 联系方式:通讯联系E001-52031” !!!!! 苌济! 衍茗倏得直起了身子,被子麻溜的从他身上滑了下去,露出结实的腹肌。 是那篇文章!是他无意间找到的那篇文章!苌济,那是他未来的男朋友!那么,他难道是穿书了??! 衍茗看的穿书文绝不在少数,他喜爱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甚至盼望过自己真能穿进一本通读了百十来遍的书里,找到自己喜欢的小哥哥。 可这次也太玄乎了吧!且不说这个世界到处牛鬼蛇神,一来就把他这个主角贵客吓个半死不活,这本书他压根就没看过!那区区两行字的简介又被他腹诽万分,他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小白啊! “天杀的!”衍流氓暴躁。 不过转念一想,按照这一般穿书文的套路,在这个世界里熊匀他们出了事,可如若是原本的世界,他们或许都还好好的,那出事了的就是……他自己! 衍茗崩溃扶额。 造孽啊……他坐在原处,手里攒着那张复函,紧闭双眼,默默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好在衍流氓在对付除了鬼的一切事物上,都有一颗强心脏。不出三分钟,他便悲壮地抬起了头。 反正自己除了家里的保姆秦妈,简直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管他十方恶霸九州奇侠,在那个世界死便死了,本就没什么可留恋的。更何况,在这里他有一个未来的男朋友啊!白捡来的,谁不要?傻子才纠结呢,就在这儿和苌济同学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衍茗嘴角上扬,如痴如醉。 手机丢在了帐篷里,好在宾馆房间里有时钟,那乌黑的指针依旧尽职尽责,显示现下时间是12:05。 衍茗不放心的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中午12:05。 哈,连时间都一模一样,生物钟都不必调。看来,只要好好听话,苌济不让他晚上出门,他就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终归会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 衍茗哼着小曲儿,心情大好,把这一路上所受的种种惊吓暂时抛之脑后了。心下思索着,等他见到苌济,该如何死皮赖脸的粘着他不走。 进浴室简单地冲了冲身子,拿起苌济给自己准备的新衣服套上,大小刚好合适,白色的衬衫爽利明快,很合衍流氓的心意。他快意地吹了声口哨,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便签和复函,折成块状塞进衬衫口袋里,贴身携带。 衍茗撑着桌子,凑到宾馆的镜子前,把自己那一头乱发捋平。 镜中的人因为刚刚梳洗过,额角的鬓发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型,高挺的鼻梁,勾人心魄的桃花眼,配上两颊那时不时露出的酒窝,整个一红颜祸水。以至于他整日里流氓惯了,还被整个年级的姑娘们追着念叨。 这样的性格,若是配上个熊匀的脸,估计不出两天便会被锤个半死。 衍茗瞅着镜子里那张如迪士尼在逃王子的俊脸,得意忘形。有这么个好皮囊,在哪里不被人喜欢!?杵在大马路上都会有成堆的金条子往他头上砸。 于是,秉着关注时事好幸福生活的衍茗,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电视机前开电视——没反应,没事,可能是信号不好;走到电脑前开电脑——没反应,没事,可能是电路出问题了;走到窗前拉窗帘——拉不开…… 什么情况!这酒店看上去富丽堂皇,谁想啥都用不了!连窗帘都是个摆设!电视电脑不看就算了,他要晒太阳啊!他的阳光就这样被怼在了这怕是有百十来层的布帘子外头!真是岂有此理!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在脑子里走过场了,英俊的帅哥在窗前沐浴着阳光,来找他的苌济从楼下抬头看见这美好的一幕…… 全泡汤了。 衍茗无语地和厚实的米色窗帘对视了片刻,只得转身离开。不让我开窗户晒太阳,行啊,我自己到外边去!这回总行了吧? 衍大帅哥站在酒店门口晒太阳,迎接前来见他的苌济……更刺激了。 衍流氓被自己的计划佩服的五体投地,果断取走房卡,开门进行他的撩男友行动……顺便邀请他吃顿午饭,衍茗满意点头。 宾馆的房门分外厚重,衍茗两只手抓着长条门把,废了老大的劲才把门拉开,随着一声沉闷地碰撞,整面墙壁银光一闪,复又恢复了沉寂——一秒之后,整个楼层的警报都响了。 尖锐的鸣笛把衍茗惊的一愣,心说他这是触着什么机关了?感情他是被关在这屋子里的?连出去都不行吗? “不对啊,刚刚才看的呢,不是说中午能出来吃饭的吗?真是见了鬼了……”衍茗自言自语,一手伸进衣袋里掏那张便签,难道自己看岔了? 就在衍茗探头探脑左思右想之时,整栋宾馆的安保系统都被惊动了,一楼大堂里的警报呼啦呼啦的转着,照得整个密闭的空间满是红光。 被衍茗惦记了这么半天的苌济,正拿着一沓子资料和酒店经理签字画押,叮嘱照顾衍茗同学的种种细则;一旁的两个Ec愈师还在奋笔疾书,一个个都被这突然间响得惊天动地的警报声惊地拧起了眉头。 苌济放下印章,问经理:“这是怎么了?哪个屋子的御魂网坏了?” “啊,我看看监控……是507的——哎,507不是那个……” 经理话音未落,苌济便抄起手边的魂灯冲了出去,跟着他的两个Ec愈师急忙扔了笔,追着他们家上司跑出了大堂,把经理一个人晾在一摊四叉八仰的文件旁。 祖宗啊,那个叫衍茗的家伙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了!要知道,作为人民好愈师,苌济一向作风优良,从没出过什么岔子。更别说这位倒在他面前的少年可是这离奇的营地案里唯一的幸存者了,没了他,得少多少线索! 苌济刚一踏上5层的大地,便听见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 映入眼帘的,是毫无形象瘫倒在自己房门前的衍茗,紧闭双眼冲着前面立着的一只鬼大吼:“草——!!鬼啊——!!!” 鬼:…… 那鬼远看着与人无异,唯有走道上昏黄的壁灯铺洒下的光昭示着他异于常人的身份,厚实的花纹地毯上,只留下了一团随着衍茗手舞足蹈而动弹不停的影子,而鬼的身后却空无一物。 苌济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鸡窝的大龄儿童,再瞧瞧身后两个勉强赶上来,正气喘吁吁的Ec愈师,简直哭笑不得。 鬼魂有灵,老远便感受到了他手上拿着的魂灯,二话不说直接开溜,落下个被它吓了个半死的衍茗,瑟瑟发抖地窝在门前。 苌济走到衍茗面前,把魂灯递给右边的Ec09,伸手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啊啊啊啊——草!!!莫挨老子!!!!!” 谁知手刚刚碰到衍茗的胳膊,便被他一巴掌扇到了一边。 苌济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瞬间显现的巴掌印子,再望望双眼紧闭、一脸神鬼莫近的衍茗:…… 旁边的Ec08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替顶着张苦瓜脸的上司开口:“衍茗同学,已经没事了,现下这里很安全,东区最优秀的愈心者都在这里呢!别怕了!” 愈心者? 愈心者!苌济! 大脑一时短路的衍茗好似被人突然从屁股蛋子上扎了一针,二话不说一跃而起,眼睛瞪的老大,闪着布灵布灵的光芒,中气十足的大喝一声:“苌济吗?!!” 莫名其妙被点名的苌济:…… 谁来告诉他,眼前这位疯魔少年,真的是昨天那个,刚碰上他膝盖便晕过去的瘦弱美男子吗? 正文 第 4 章 在学校读书时,那应当是节化学课。 老师在上面眉飞色舞,讲得激情四射,衍茗在底下照常翘着二郎腿,在桌肚子里偷偷看手机。翻到推送的一则,内容是电影里的名句整理,他至今都还记得里面的一句话,那让他唏嘘了整整半节课。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如彩虹般绚丽的人。” 《怦然心动》,他看过这部电影,还看过不止一次,可每次都会带着浓浓醋意揶揄那神奇的剧情。 怦然心动。他衍茗这辈子要是能遇到一个让他只看一眼便怦然心动的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追到手。 当时衍茗就是这么打算的。 “如今亦是如此。”衍茗站在苌济的面前,于心中默念。“这念头已然根深蒂固。” “他就是那个如同彩虹般绚丽的人。”衍茗定定地看着苌济,心内波涛汹涌。 灼热的目光顺着微蜷的黑色短发,游离到那光洁饱满的额头,勾勒出面前人的顾盼神飞,描绘出他的剑眉星目;再悠悠滑过笔挺的鼻梁,点触着薄的有些过分的嘴唇;顺着他浅浅一颗泪痣,亲吻那小巧又不失圆润的下巴…… 衍茗在心内如此允诺:“我孑然一身,从此惟他是依。” 何来阳光,只是那骤停的一分心跳罢了。 也许,是那本突然间颠覆了一切的电子书,使得他成了自己的命中注定。但衍茗更愿意相信,无论那本书存在与否,他们都一直在寻找彼此,寻找自己的三生命中劫。 苌济可不知道他心内的种种誓言,现下只觉被这流氓一般火辣辣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咳……同学,你出来做什么?” !!! 果然是漂亮哥哥!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衍茗压根不知道他在说啥,只是眉毛高高挑起,面部肌肉紧紧绷住,把平日里被熊匀折腾出来的笑纹都捋平了,典型的春心荡漾。 苌济:…… 一旁杵着的Ec08赶紧给他家被“冷落”了的上司解围:“衍茗同学,苌愈师问你话呢,你大晚上的出来做什么?” “……啊?”衍茗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Ec08。 Ec08:…… “我已经在便签上写了,晚上不能出门,你出来做什么?有什么事吗?”苌济皱眉。 “啊,我没有——晚上?这怎么就到晚上了?这不大中午吗?” “……衍茗同学,你有没有头疼的症状?”苌济问。谁孩子怕不是傻了吧? “没有啊。”衍茗奇怪。 “那,头晕眼花呢?四肢无力?精神恍惚?” “都没有啊,我挺好的,真的。”衍茗挺直腰杆,企图挽回方才在地上扑腾时败光了的形象。 “真的没有吗?千万不要逞强,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苌济一脸“说什么鬼话呢”。 “我真的很好啊……我不该很好吗?我应该有什么毛病?” “……那你好好休息吧,看准时间。保守来说,最好等到早上七点之后再出门。我们就先走了,有事一定要联系前台。” “不要——!”衍茗像一只炸毛的刺猬,一听苌济说要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管理了,直接手脚并用地扑上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又怎么了?”苌济挑眉。 衍茗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一字一顿的严肃道:“我确实有点头疼。” “突然?”转过身准备下班回家的Ec08惊奇。 “那不废话吗,你喊那么大声当然头疼!”抱着魂灯的Ec09一个白眼翻上了天花板。 苌济偏头看了Ec09一眼,对他那不负责任的态度很不满意:“说了多少次,对待任务要有耐心……” “任务!?”衍茗嚎了一嗓子。他居然只是个任务!这是什么地位?太憋屈了吧? 苌济闻言,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犹豫了片刻,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晨间遇到魂灵确实不常见,但按照你这个年龄,应当对魂灵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我估计,你是不是因为在营地里看见了同学们的惨状,导致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以至于……现下有些精神失常?” 衍茗瞪大了眼睛。 “想必是这样了……你先别急,待早上太阳出来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衍茗刚一听见“太阳”与“医院”俩词,浑身的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 开玩笑,且不论他本身就没什么毛病,要说自己是穿书来的,怕是会被直接关进疯人病院别想出来了;单单是联想到原著中那段雷翻人的简介,他就是死也不会让那毫无技术含量的“追妻路”上演一遍的,他要轰轰烈烈的爱情! 苌济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态度搞得满脑门的官司,偏偏有行业准则压着,让他愣是发不出火来。 “那你想如何?我让心理医生上门来找你吗?” “不要……”衍流氓看着苌济那张映照在暖色壁灯下如诗如画的脸,瞬间来了感觉,扭着身子嘟起嘴,操着纯情少女的音调,没正经的跟他撒娇,“我想跟你走,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一旁的Ec08和Ec09看着扭成蚯蚓的衍茗,直接惊掉了下巴。 那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无赖本色顺着苌济被拉得死紧的左手,一路蜿蜒攀附,裹挟进他的五脏六腑。 苌济被肉麻地浑身一颤,深觉自己从业如许年,就没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 “你既然这么害怕,还敢跟一个愈师走?” 什么愈不愈师,我就是想跟你走啊!衍茗在心里声嘶力竭。 “愈师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安全感啊!”没法说出心声把未来小男友给吓跑,衍茗只得一通鬼扯,“还有,你们刚刚提着个灯就能把鬼吓跑,一定很厉……” 一个害字被他生生噎在了喉咙口,衍茗视线滴溜一转,猛然看见刚刚那只男鬼复又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壁灯下,偷偷摸摸往他们的方向瞅着,但碍于魂灯闪瞎眼的光芒,不敢再靠近一步。 “你要死啊?!刚刚吓着了瞎叫就算了,这会儿还不清醒吗?”Ec09一边拿着魂灯冲那男鬼一挥,把他复又支走,一边冲着衍茗叫唤。 这回苌济倒是没有斥责他的无理,只是紧紧皱眉,上下打量着衍茗。 衍茗一阵茫然,他瞎叫什么了?半句脏话都没有!熊匀要是在这儿,都要怀疑他投错胎了!都这样了居然还能被人怼作瞎叫! “魂灯留下,你俩去车上等我。”沉默了半晌,苌济冷静吩咐。 两个Ec愈师半句废话都没有,Ec09把魂灯往苌济手里一塞,直接拽着Ec08跑了。 衍茗看着他们两个迅速奔逃的背影,一脸懵圈。 “我要对我的每一个任务负责,”待两人走远了,苌济轻声道,“医师还没有给你做全身检查,我还不知道你的精神被摧残到了什么地步,但就现在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衍茗看着苌济认真的神色,靠着门板站直了身子。 “我的精神没有问题。”衍茗依旧拉着他的手,“我只是……初来乍到罢了。” 苌济偏了偏头,若有所思。 方才还在顾虑自己会不会进疯人病院的衍茗,趁着和小男友独处的机会,突然间涌起了一股把所有秘密都全盘托出的冲动。 谁知还不等他组织好语言,苌济便轻笑了一声:“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那是什么意思?他也是穿书来的吗?他…… “好了,不陪聊了,我来新任务了。”苌济冲他挥了挥右手,那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浅蓝色的手环,正滴滴作响,发出蔚蓝的光芒,“别再拉着我了,你好好休息,待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找医生来帮你看看。” 苌济从呆呆盯着他看的衍茗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接着反手握住他的手臂,准备把他推回屋子里。 “爸爸!!”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惊的苌济差点左脚拌右脚一头栽下去。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生物便扑通一下砸在了他的脚边,两支长长的手臂铁钳一般抱住了他的左腿。 衍流氓身体力行地演示了何为跪地抱大腿:“爸爸!带我走吧!你不要丢下我!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孤零零一个人,也没有人要我!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啊啊啊啊啊!!” 苌济目瞪口呆的望着面前这位抱着自己的大腿死也不撒手,声泪俱下就差抹鼻涕的精神失常儿,一时忘了今夕何夕:“你,你的资料上不是说有,有养父的吗?不是家人?” “养父?”衍茗目光闪烁一瞬,继而继续高声嚎叫,“我们不住在一起的!他不管我的!啊啊啊啊总之别管他了!!” “那怎么行?你需要监护人——” “爸爸——!!!带我走吧!”衍茗见他依旧不允,只得锲而不舍的嚎出了公鸭嗓,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回环反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惊的一只鬼童从窗外的树枝上直直砸在了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可是,就算你要跟我走,我,我马上要去执行任务,很危险的……”苌济已经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 “没关系!有您在!管他愈师是什么!刀山火海我能下!做牛做马我能行!”衍茗斗志昂扬,唾沫横飞,一身正气,坚韧至极。 “你,撒开,别抱我,我……”壁灯昏暗的灯光下,苌济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跟。大腿内侧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氓用一对猿臂左蹭右蹭,弄得他浑身不自在,只盼着这位祖宗能麻溜放他离开。 “好!我不抱你,你带我走我就不抱你!”衍茗略一迟疑,可感情毫无悬念地战胜了理智,于是得寸进尺,小心翼翼地把侧脸慢慢贴上了苌济的大腿,顺便作死的蹭了两下。 “啊啊啊行了!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吧!我要迟到了!”去他的职业素养,碰上这般流氓的人,要不是看在他长的好看,苌济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太!好!了!”衍茗听见这声允诺,一月三尺高,蹭地一下爬起来,八爪鱼般抱紧了苌济。 “站好,别咋咋呼呼的,我在工作,不是开玩笑的。” “好的好的好。”衍茗立刻退后一步,立正站直手贴裤缝,笑得一脸狗腿。 苌济无奈的瞟了他一眼,提起一旁的魂灯,引着衍茗下楼去了。 今日水逆,真是诸事不顺啊!苌济腹诽。 黄道吉日,脱单指日可待了!衍茗陶醉。 正文 第 5 章 月朗星稀。 后半夜,富人区似乎连风吹得都比别处起劲些。河边一排玉色别墅被一层层郁郁葱葱的植被包裹着,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寂静无声。 顺着河岸别墅群向内城区步行约五分钟,便能看见“黄金家园”——家喻户晓的富人区公寓楼群。 说是家喻户晓,理由其实很简单。除却占地面积能装下整座城市的皇家宫殿,这里便是皇室要员和内政大臣们首要聚居区。 从气派的镶金大门,到围墙边里三层外三层实强核弹的军队守卫,黄金家园随处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堪称东区最最安全的富人区,今晚可不太平。 衍茗正处于放空状态,跟着苌济从房车上走下来,摇摇晃晃仿若踩在棉花上,找不到哪里是大地,哪里是星空。 “真是有福啊,能被愈心者护着,我们Ec的成员都没几个能常年跟着苌愈师出任务呢。”Ec09怅然若失。 “我看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苌愈师说要带着他的时候那样兴奋,一听说要跟着出任务,吓得魂都飞了!他早干嘛去了?真不知道愈师是干什么的啊?”Ec09走在一边,凑过头去跟Ec08嚼舌根。 “啧,怕不是个傻子……”两人瞥了一眼神魂离体的衍茗,默默摇头。 若说方才在酒店的时候他还清醒,眼下衍茗是真的受到了剧烈的精神打击。 他浑浑噩噩地跟在提着魂灯的苌济后边,满脑子都是刚刚这一路上,他的未来小男友给他的细心科普,或者说是,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富人区出事了,是二十分钟前Ec34和Ec35发来的求救信息,有一只刚降魂的,当晚就开始作祟了,他们抓了半天没成功,只好联系我。”苌济刚把衍流氓拎上车,便冲着已经坐在房车里等他的Ec08和Ec09说明任务。 “我让他们在原地守着,我们马上就赶过去。富人区的事要是处理不好,整个东区的愈师都会有麻烦。” Ec09侧身让苌济走到前面去找司机,目瞪口呆的盯着一脸嘚瑟的衍茗,一句“这小子怎么来了”硬是被上司那张忧心忡忡的脸给怼了回去。 Ec08操着同样的表情全身上下扫视了衍茗一圈,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凑过去问他:“衍同学?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富人区吗?” “他要,我得带着他,他跟我们一起出任务。”吩咐完司机目的地的苌济从甬道走回来,没看衍茗一眼便开始检查车上的器物。 “什么任务?”衍茗注视着那细长的手指捣鼓着一沓子灯、绳子、网,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物件,随口问道。 “擒魂。”苌济直起身来。 “说白了就是抓鬼。”Ec09看着一旁明显没听懂的衍茗,好心补充。 “砰——”话音刚落,伴着衍流氓猛然瞪大的眼睛,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房车后部响了起来。 “御魂网虽然开着,但是车在高速行驶呢!鬼撞上来的冲击力还是有的!你就这么盼着再把这车子送去维修厂一次?”苌济冲着Ec09发牢骚。 “抓……” “别说!” 衍茗哑着嗓子,重复着那两个差点把他送回老家的字,可那鬼字还未吐出来,便被Ec08冲上来一把捂住了嘴。 “别再说那个字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每说一遍便会有一个天杀的来找你,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吧?活了这么多年还那样不小心,这童年得有多悲惨?说吧,你到底是遭了多少罪过?要是招来的只是个普通游魂倒罢了,若是赶来个凶神恶煞的,你还要不要命了?” Ec09机关枪一般叭叭叭说个没完,好像刚刚那个给车载御魂网招来巨大创伤的人不是他一般。 衍茗木木得看着眼前一众跳脚的愈师,心下里成堆的疑问不知从何处问起,只得挑了个最不费脑子的:“……那我该怎么,怎么称呼,称呼那群东西?” “这个简单,”Ec09脑袋一摇一晃,活像个说书先生,“官方称呼为降魂者、落魂者或是直接叫魂灵,但如果平常也这么叫就觉得文绉绉的,怪别扭,所以民间称呼作祟的、扰民的、吓人的、天杀的玩意儿!都行。” 天、杀的? Ec08瞅着衍茗一幅怀疑人生的表情,弱弱问了一句:“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吗?这个应该是小时候父母便会告诉的……再不济,幼稚园也会说啊,你们学校这么不负责任的吗?这个都不教?” “小九,把魂灯和冥带都准备好,我们快到了。”苌济听着这对话越走越偏,放便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Ec09和Ec08的肩膀,果断把他们都赶走,“还有你,小八,你去前面探探风,富人区司机一会儿进不去,你把咱们的愈师名牌挂到前头去。” Ec08和Ec09二话不说,丢下衍茗就走。 “缉拿邪祟,安渡亡魂,这本来就是愈心者该做的事情。我在酒店就问过你了,你若是害怕,大可不必跟来,也不用……”抱着我的腿叫我爸爸,苌济在心中接上,耳朵根却莫名其妙的火辣起来,“你既然跟我过来了,我当然要保证你的安全。虽然说这辆车有车载御魂网,但毕竟不如酒店的那般高级,若真遇上个凶神恶煞的,也没有战斗力。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跟在我身边。” 若是在酒店听见这句话,衍茗估计得旋转跳跃放烟花庆祝了,可眼下这种情形…… “你还好吗?刚刚小九说的不错,你也18岁了吧?生活阅历总该有些的,不至于这样吧?还有,还有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让你缄口,不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的养父吗?” 我很不好。衍茗依旧沉浸在方才,压根没听见苌济为了唤醒他问的那第二个问题,他站在原地,决定重启大脑。 苌济见他呆在原地,出于职业习惯,只觉满心忧虑,走上前去伸出右手在他无神的双眼前挥了挥,挥了一半手愣是停在了半空——方才在酒店被抱大腿的那一幕重又回到了脑子里——真是太丢脸了,苌愈师从业若许年,都没出过这么大丑——除了那次——害,不提了…… “呜——你一定要去吗?不能在车上陪我吗?让你的小八小九去不好吗?他们那样听话——”衍茗缓了缓,没注意到苌济默默变黑的脸色,直接开始挤眼泪,差点扭出满脸褶子。 “不行,世态凶险,必须要我去。”苌济见这老流氓尚且健在,只是怕成这样,瞬间安了心……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别想了,小八小九跟我出来做任务,我也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不可能让他们陪你待在车上的。” 其实不是,小八小九离了他照样生龙活虎,可谁叫这老流氓刚刚摸他大腿的!这仇,迟早得报!苌济突然觉得,他的老同事严之敬说他是白切黑真是一点也不冤。 衍茗只觉一切后路都齐刷刷的切断在自己面前。世界一片黑暗,流氓生无可恋。 要怪就怪当初怕得要死没打开那篇文,要不然别说是愈师了,就是来个玉皇大帝他也知道是干什么的。 当初就不该拼死拼活跟着走啊!这是□□啊呜呜呜…… 衍茗走在洒满月光的鹅卵石小道上,看着前方那个看起来就不怎么结实的背影,在心内扇自己大耳刮子,这是什么显而易见的□□错误啊! 前方道路的尽头,有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立在路灯下,其中较高的一位手上还拎着一个明晃晃的魂灯。 衍茗一见那两个“凶神恶煞”的黑衣人门神一般杵在路口,哇地大叫一声,向前猛冲,一把抱住苌济,把自己的身子埋在他那“不怎么结实”的身形之下——把苌济小八小九兼俩门神吓了个半死。 “你又发什么疯!”Ec09愤怒。 Ec08急忙赶上前去,把树袋熊一般的衍茗从他家上司身上扒拉下来,谁知衍流氓站是站直了,却死死拽着苌济的左胳膊,说啥都不撒手。 苌济:…… 我是一个成年愈师,不和高中生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选择性无视了衍树袋熊的拥抱,半拖半拉着蹒跚向前,立在黑衣人的面前。 “苌,苌愈师,你,我……” “小四,汇报情况。”苌愈师望着一脸惊恐盯着衍流氓的Ec34,和颜悦色。 “哦,好。是T3栋公寓楼,一共有八户人家起诉,说是有人在外面……”Ec34顿了下,迎着同事们疑惑的神色,继续道,“在外边拍墙,严重扰民。” “拍墙!!?”衍茗大喝。 苌济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一卷胶带封上旁边这位大喇叭的冲动,继续和颜悦色:“那你们说抓不住是什么情况?” “我们来的时候,右边楼道的墙都已经没法看了,那上面的血液居然还没干涸,不停地往下淌,地上都积了一滩,而且每隔约二十分钟那作祟的便顺着楼道一路拍墙拍下来,再冲上去,我们试着捕了三次,都让他躲过去了。” “而且那血液明显是新放的,我们猜测,这次作祟的死亡时间不早于中午。”Ec35在一边补充。 “好,我们进去看看。”苌济朝身后的小八小九一点头。 “啊?进去看?是血啊!放血啊!那是恐怖片里的情节啊爸爸!我能不能在外边呆着啊?我不要去啊啊啊唔……” 苌济忍无可忍,反手一把捂住了衍茗聒噪的嘴,耳根子瞬间清净不少。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羊肠小径。富人区的绿化堪称甲天下,金碧辉煌的路灯罩洒下内里的明亮,道路两旁时不时的能看见白玉座椅,嵌在奇花异草中,处处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Ec34和Ec35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侧头向苌济讲述他们三次擒魂的细节。 衍茗可没心思欣赏这百世一遇的美景,更没闲心听他们唠唠叨叨。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整个人好似长在了苌济的身上,就差把脸埋进那人雪白的颈窝子了。加上他那比苌愈师大了整整一号的体型,活像一只即将把脑袋塞进沙子里的鸵鸟,怕地龇牙咧嘴。 苌济一手捂着这只聒噪的鸵鸟,一手提着魂灯。那可怜的灯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摇摇晃晃,被毫无怜惜地挤过来挤过去,照射在地上的光芒杂乱无章地左蹦右跳,活像是鬼画符。 Ec08和Ec09跟在后边,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这令人哭笑不得的画面,对视一眼,纷纷扭头表示不忍直视。 道路两旁的绿植在夜风的强力吹拂下,开始癫狂地左摇右晃,沙沙的叶响谱写出一部摄人心魂的交响曲,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缕缕花香,迎接众人走进冥府的殿堂。 T3栋公寓楼在“黄金家园”左偏门附近,算是地处边缘了。偏门夜间紧闭,众人只得从正门绕行,七拐八拐溜达了大半个小区,才看见这栋矗立在夜色中的九层公寓楼。 与其“地处边缘”相匹配,住在T3栋的居民大都沾不上皇亲国戚的血脉,除却一家伯爵和两家子爵的亲属,剩余的都是些顶层机关里的底层员工。但地位低归低,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人物却比苌济他们这帮做愈师的不知高了多少档次,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也不为过。 总之,这是群比衍茗还不能惹的祖宗。 苌济叹了口气,心内连连哀叹自己是个什么运气,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啊,真是坏事一桩接着一桩。 侧头看了看吓得神志迷乱的衍流氓,苌愈师放开捂着他嘴的手,毅然决然把他从自己胳膊上揪下来,往身后Ec09的怀里一推:“小九,护好他——别让他瞎叫。” Ec09接过被上司塞来的大龄儿童,坚定点头。 门廊高耸,外面看起来是高端大气,但门厅内部的设计活像中世纪的城堡,侧面一溜绘制的墙砖,还配上一排壁炉绘像,映衬着楼外那般富丽堂皇之景,颇有些不伦不类。 苌济越过Ec33和Ec34走在了最前面,领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宽广的大厅,厅中璀璨的灯光在甬道的尽头戛然而止,顺着电梯间向右转弯,打开楼梯间的白色大门,便进入了漆黑的楼道。 墨色于眼前星星点点的展开,身后零星的脚步声默默地消失在翻转着的夜色里。 网状的黑层层叠叠地覆上深浅不一的瞳膜,流过精神的漏斗,浸入悄然紧绷的灵魂深处。 苌济将手中的魂灯高高举起。 映照出一面倾斜而上的血墙。 正文 第 6 章 “又开始了!”里斯伯爵的夫人玛格丽特(Margaret)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窝在皮质单人沙发里,皱着眉向丈夫抱怨着,一边不情不愿地挪起身子,蹭到小桌前取过遥控器,企图把电视声调大些,好让她年过花甲的耳朵听得清屏幕里肥皂剧的台词。 “别着急,玛吉(Maggie),”里斯操着口音浓重的法式英语,从工作台前转过身看向一边的太太,“愈师已经到了,那个扰民的不多时便会被收进魂袋里。” 玛格丽特盯着电视机,半晌不语。 “咱们明天还要参加总统大人的保职演讲,你还是别喝咖啡了,早些睡吧。” “我心里堵得慌,”玛格丽特双手握着马克杯放在胸前,偏头看向走过来的丈夫,“楼上住着的那位韩国姑娘,你知道么?” “嗯,金晗美()。”里斯拖了一张藤椅,坐在了太太的身边。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她给我打了一通电话,约定了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通话,她说有要事要和我商量……”玛格丽特抬头看了眼时钟,“都已经过了午夜了……” “应当是她忘记了,别多心。” “她下午的时候,听上去很慌张,”玛格丽特摇摇头,“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别想了。”里斯倾身搂住她,“去睡吧,若是真有事,她日后定会来找你的。”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把咖啡放在小桌上,起身关了电视。 聒噪的人声消失殆尽,寂静的空气中唯剩下了一连串由远及近的诡谲声响,活像宫廷宴会上用肉掌拍打鼓壁的打击乐手,在一众身披绫罗的贵客心间撒上一片清雅的音符。 急促的风牵引着木质的人偶,癫狂地掠过两侧紧闭的一扇扇房门,令人震悚的拍墙声沿着一路崎岖蜿蜒至此,和之前那无数次的冲撞一样,“啪”的一声砸在了里斯伯爵的屋门上,门框轻颤,几经重叠,惊得玛格丽特猛地回头,握紧了丈夫的手。 与她同时攥紧拳头的,是衍茗。 Ec09低头看了看自己骨头都快被挤出来的手腕:…… 苌济提着魂灯,踩着一地的血水走到墙前,将手中的灯高高举起,照亮一方。 “为,为什么不开灯?”衍茗哆哆嗦嗦的凑到Ec09耳边。 “你傻子吗?开了灯还怎么擒魂?” 衍茗眨眼,听不懂三字明晃晃挂在脸上。 Ec09倒吸一口气,甩甩自己的手腕,示意衍流氓先撒开手:“你傻,那群天杀的不傻。为什么他们总是在晚上出来?因为有了亮光,他们就知道人来了啊!又不是所有魂魄都是报复苍生的,很多只是心有执念没有化解,谁想被天天锁在魂袋里啊?” Ec09声音不大,但苌济听得清清楚楚,闻言转过头来对着虚头巴脑的衍茗道:“你不必害怕,这个降魂者估计只是脑子不清醒,没有杀伤力。你看他这一路拍墙下来拍得毫无章法,再加上这墙被他摁了这么多回了,只是厚厚的一层,连个清晰地掌印也找不到,想必不是为了吓人的。” “那那那哪来的这么多血?” “依我看,这不是真血,”苌济上前,用手指一刮墙,偕了一点红色在指尖,凑到衍茗鼻子底下,“你闻,没有血腥味。” 衍茗被突然杵过来的红彤彤的手指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皱出了一脑门的抬头纹,憋气憋了半天才颤颤巍巍的吸了一小口,果然无味。 “那这是什么东西?” “水啊,还能是什么。”Ec09懒洋洋地接道。 “水怎么是红的?红墨水?” “不是,你如果感兴趣,日后可以研究一下,这是十大未解之谜之一。”苌济若无其事的转身,继续研究那渗人的血墙去了。 衍茗被他们一通科学道理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倒还真没方才那般害怕了,他撞着胆子把Ec09怼到一边,蹭到苌济面前。 苌济看墙,衍茗看他。 苌济:…… 这家伙真的是本性难改,气氛稍一缓和便蹭鼻子上脸,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炽热吗? 苌济没好气的扭过头去,彻底忽视了就差冲他摇尾巴的祖宗。 衍茗不甘心,默默伸出他罪恶的右爪子,轻轻拉了拉苌济的衣袖:“别不理我啊苌愈师,这地方阴气太重,我害怕的……” 话音未落,似是为了附和他,在漆黑的楼到深处,一连串微弱的拍墙声慢慢腾起。 Ec08和Ec09瞬间站直了身子,苌济皱紧了眉,把魂灯举过头顶,那白亮的光圈在二楼的转弯处投下一个雪白的圆。 衍茗登时一个激灵,刷的转身冲着Ec09扑了过去。 谁知刚刚迈动步子,便觉衣衫一紧,低头一瞧,魂灯亮眼的光芒下,苌济那只纤细的手牢牢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别!苌愈师我错了,我一定乖乖的不给您添乱,我回去我跑的远远的行不?”衍茗双手合十,冲着苌济无情的背影哭嚎,“苌愈师!苌大侠!放我走吧!爸爸!!”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爸爸惊得Ec34和Ec35差点把手上的冥带给扔了。 “安静。”苌济头也不回,“小四小五,你们两个去小区门口,到于师傅的那辆黑色房车上把魂袋搬下来,小八小九把魂灯的光隐了。” Ec34和Ec35冲着自家上司的背影一点头,转身出去了。苌济把手中高举的魂灯拿了下来,胳膊一弯把衍茗揽在怀里,腾出左手来拧魂灯的旋钮,关闭了这狭小的空间里唯一的明亮。 衍茗:!!!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震惊,是来自身后抱住自己的人看似淡薄但充满安全感的胸膛,还是这一片够把他吓死无数次的黑暗——兼那越来越近的拍墙声。 苌济把衍茗揽在怀里,不怀好意的勾了勾嘴角。 抱他?想得倒美! 走到T3栋楼的路上,Ec34和Ec35向他说明过细节。那降魂者拍墙的位置约在一个成年人的脸部,于是他们便在与血痕同高的地方架了捕魂灯。 这捕魂灯名字听起来所向披靡,实际运用却是漏洞百出。说是“灯”,实际上它只是一道约有一个手掌粗细的光刀,在擒魂的时候,需将这道光刀架在降魂者的头部位置,方得成功。 Ec34和Ec35先后调了三次捕魂灯的高度,可每次都让那降魂者窜过去了,还嘲讽似的在架捕魂灯的地方留下了同样通红的液体,让他俩不禁怀疑这造价昂贵的玩意儿是不是寿终正寝了。 苌济拖着衍茗静静地立在一楼楼梯中央,听那清晰非常的地狱鼓声不断逼近。 衍茗死死地闭着眼睛,半是害怕半是作死的往苌济怀里靠,在他耳边小声的嘀嘀咕咕:“啊完蛋了,啊我要死了,啊woc,我的妈呀……你说一会儿我如果跟g……跟那个天杀的打了个照面,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哎呦喂来了呜呜呜……” “你再嚎一声,我马上就把你一个人丢这儿,跟那降魂者慢慢打照面。”苌济凑到他耳朵边上,用气音成功让衍流氓彻底闭了嘴。 一行人静立在黑暗中,苌济对着眼前一片漆黑,慢慢眯起了眼。 按照声音判断,那降魂者正在二楼,快速地向着一楼移动着。按照Ec34和Ec35的说法,在祂到达一楼楼底的时候便会迅速折返。可饶是神仙,也无法在调头的时候保持原速冲刺,一楼拐弯处一定是祂走得最慢的时候—— 祂拐弯了,就在这道楼梯的尽头。 衍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那深深浅浅的声响从他的耳廓滑进身体,在五脏六腑之间翻腾搅和,他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死命往后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苌愈师的身子里,紧紧贴上身后的人,坚实平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衣钻进他的心房。 苌济被衍流氓这么没有章法的一拱,想骂人的心都有了。原本看着怀里人怕得要死的模样,还生出几分怜悯来,现下看来,这家伙可太适合接下来的工作了—— 降魂者顺着倾斜的楼梯迅速奔走,连成一片的掌声在靠近苌济的位置时开始变得迟缓。 祂即将到达此行的中转站。 苌济微微偏头,在已经身形僵硬的衍茗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便左臂一挥,刷的一下把怀里的人翻了个个儿,直接甩了出去,手掌一摁怼在了墙上。 衍茗直接傻了。 那急促地一口气倏得堵在了喉咙口,死活出不去,他就这样半张着嘴,直愣愣地瞪着前方那张若隐若现的俊秀脸庞,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找回自己的心跳,便觉耳旁那一阵风忽悠飘过,整个灵魂顺着冲到耳边的拍墙声蹦出了天灵盖,直冲云霄。一双看不见的手毫无怜惜的糊上了他的脸颊。 pia pia两声,清脆非常。 衍茗知觉两颊微微一痛,粘腻的触感便顺着神经传遍了整个身子——他就这么被鬼呼了两巴掌。 好在苌济良心仍在,见着目的达成,赶在那降魂者转过来再揍他两巴掌之前,把人给拽了回来。 待那降魂者又一阵风般上了楼后,苌济慢悠悠地拧开了魂灯。 早已适应了黑暗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纷纷闭眼。衍茗左手死死揪着苌济的衣角,右臂不由自主地抬起,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他的脸。 Ec08和Ec09扭过了头,浑身抗拒着上司这种对他们的眼睛不负责任的行为。也就只有始作俑者苌愈师,堪堪眯起眼睛,聚焦在面前这位饱受惊吓的流氓身上。 衍茗艰难的动着脖子,疯狂眨眼,整个手臂悬在空中,愣是不敢碰上自己那黏糊糊的脸。谁知道那天杀的给自己涂了什么东西! 待衍流氓终于从这亮光之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拍墙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垂着脑袋,放下了手臂,眼角余光里,明明白白看见那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愈师正盯着自己,Ec09还特地弯腰,使劲瞅他的脸。 这真是天杀的! 衍茗腹诽不多时,便觉下巴上伸来一只手,他的小男友竟然将着大拇指和食指把他的脸抬了起来,这是什么偶像剧里的情节?!那他是什么?女主吗!! 待对上衍茗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之后,原本准备满嘴跑火车,好好嘲笑一下这位胆敢调戏自己上司的流氓的Ec09,顿时僵住了嘴角。 与他一同愣在原地的是Ec08和他那位博学多识的上司。 只见衍茗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赫然现出两个通红的掌印——那分明是孩子的掌印。 正文 第 7 章 “兄弟,你行不行?”Ec34一手拽着捕魂网的前扣,一手提着魂灯,扭头看呼哧呼哧大喘气的Ec35。 “你有点良心好不好!?”Ec35停下来立在原地,把厚重的捕魂网往地上一摊,直起腰来,拿黑袍袖口擦掉额头上的汗,没好气的回道,“这玩意儿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后面驮着它,你在前面拉着就好了,那么轻松的活儿还发牢骚,不行我们换!” “你更年期我不跟你吵,苌愈师刚刚那架势明摆了叫我们快去快回,照我们这个速度,等赶到的时候,说不定那降魂者都跑了三圈了!!” “你说谁更年期?小爷我风华正茂好不好!” “行行行不跟你吵,来来来,换就换!每次在苌愈师面前都跟个正经人似的,一跟我独处就暴躁,到底是谁没有良心!” Ec35嘴一撅,到底是闭了麦,把捕魂网往上一抬,好让Ec34能钻到底下来驮着。 Ec组是苌济的直辖部,换句话说就是苌愈师的亲兵,除却Ec00到Ec09那十个上辈子拯救了地球的有幸能和上司共事外,其余的都是两到三人一组单独出任务,能见着上司都是三生有幸,能不在人面前表现的乖一些么。 Ec35看着Ec34用肩膀扛起厚重的器物,微微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默默走到前面,捡起地上的魂灯,反手牵起前扣往前走。 他和Ec34可谓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可偏偏感情异常的好,每次小打小闹结束都能光速和好,以至于组织一直保留着他俩共事的名牌。 许是他们工作特殊的原因吧。Ec35在心中想着。干愈师这一行的,一年没受过几次伤都不好意思回组织复命,所以共事的愈师总会互相扶持。毕竟,谁知道明天接到的任务,是只存执念的降魂者,还是要报复苍生的厉鬼邪神? 这么看来,Ec34对他还是很好的。Ec35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 一路上寂静无声,两人再没说过什么。唯有捕魂网宽大的外摆时不时扫过小道两旁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为二人的沉默增添稍许色彩。 T3栋的门厅依旧灯火通明。 Ec35在门槛前站定身子,把手上的魂灯放在一边,牵着前扣转过身去,右手向前一伸,拽住这庞大物什的侧边,向上用力一提——整个捕魂网悠悠升起,侧边的外摆刷的一下垂落下来,细小的环扣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啷当声。网身如花瓣般铺洒开来,落在两旁,细细罩住两人裹着黑衣的身形。 Ec34的鼻尖上微微冒汗,他弓着身子抬头,直直对上Ec35那飘忽不定的目光。 得,这人又在腹诽自己呢。 懒得计较的Ec34一用力,把笨拙的捕魂网向前一送,连带着Ec35那晃晃悠悠的身子,一并怼上了小小的门槛。 “你要死啊!突然走这么快干什么!?亏我刚刚还在想你——” “想我什么?” “……没什么。”Ec35被当场抓包,眼光莫名其妙地躲闪了一阵子,方回过神来,“我想你干什么?!闲的没事干了么!赶紧走了!苌愈师等着用捕魂网呢!磨磨唧唧的……” Ec34看着自己这位演技烂到家的同事,无奈撇嘴,使劲撑着快要滑下来的捕魂网,跟着Ec35一步三滑的在富户门厅那光溜溜的大理石地板上蹭着向前挪。 完成了电梯口转弯的浩大工程,打开雪白的楼梯间大门,光芒挤进漆黑的空间,又随着大门关闭的沉闷声响,悄然消失在他们的周围。 Ec34和Ec35喘着粗气把庞大的捕魂网从身上扒拉下来,放在一边。 Ec35撑着腰直起身来,看向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那盏明亮的魂灯。 “卧——c”下一秒,准备在自家上司面前狗腿一番的Ec35便原地起飞,一句“卧槽”脱口而出——当然,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停在了那里,算是保住了他在苌济面前的那点纯良形象。 惨白的魂灯投下惨白的光,直直的照在衍茗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和那两坨鲜红的腮红,或是巴掌上。 “这这这,这什么东西?”Ec35扶着一旁盯着衍茗僵在原地的Ec34,结结巴巴的问提着魂灯的苌济。 “你们该抓的降魂者留下的,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大人?”苌济把魂灯往衍茗脸上晃了晃,笑道。 “我们,我们当时没想那么多,他不是,他的巴掌不是,在成年人脸部的位置吗,我们……” “这是我们的失误,苌愈师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Ec34一个胳膊肘怼过去,直接把不停的“我们我们”的Ec35禁言了。 “等事情办完了再找你们算账。” Ec35眼角抽了抽。 “不过,现在知道是孩子就好办了,距离下一次他来大约还有十分钟,你们准备一下,把捕魂网备好,直接收了。”苌济正色。 “是!”两个Ec把捕魂网拖到一边,站在一旁的Ec08和Ec09凑过去帮忙了,狭窄的楼道只剩下了衍茗和苌济,倒显得宽敞了不少。 “苌济……”衍茗艰难的动了动嘴唇,“苌济……” 苌济把魂灯举高了些,偏过头去,带笑地看他:“怎么?喊我干什么?” “我,我脸上……能不能弄掉……”衍流氓哆哆嗦嗦。 “脸上?emmm……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衍茗瞪大双眼,只觉脸颊上那两团黏糊糊的东西,随着他面部表情的转变,粘腻得更厉害了。 “至于为什么嘛……”苌济把魂灯往下一撤,抱臂,“可能有用喽,毕竟擒魂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弄明白这位降魂者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衍茗在心里咆哮。当初在酒店里,他被自己抱一下大腿都脸蛋子通红的,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衍茗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唇,张了张嘴,默默感受着脸上那个天杀的留下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现在活像面包超人,顶着俩腮红站在自己的未来小男友面前……颜面何存!! 衍茗欲哭无泪。 远处的拍墙声终于在他快要哭出来之前,悄然响了起来。 四个Ec早已在二楼楼道里架好了捕魂网和捕魂灯。到底是经历过一次的人了,听着那拍墙声愈来愈进,衍茗只是白了脸,默默攥着拳头立在苌济旁边——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四肢并用抱住旁边的人寻找安全感的欲望。 Ec组不愧是愈师界的精英,就在降魂者从楼上下来,第一次经过二楼时,便三下五除二将其成功擒拿。 Ec35打头,拖着那装了降魂者的沉重捕魂网来到苌济面前,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只可惜苌愈师举着魂灯聚精会神地看捕魂网,压根没看见下属的满面红光。 衍茗挪着僵硬的四肢,紧紧跟在苌济后边,装模作样侧头看捕魂网——除却那泛着金属光泽的环扣,啥也没看见。 “苌愈师,降魂者已擒,楼道灯可以打开了吗?”Ec09小声问道。 苌济紧皱眉头,举着魂灯在捕魂网周围上下照射,一言不发。 Ec08在后边轻轻碰了碰Ec09,向他始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打扰苌济——Ec09非常给力的没看见。 “苌愈师,我们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吗?能回愈师所了吗?”Ec09折转到楼梯间的大门口,费力掰开厚重的防火门,门厅里炫目的光倏得照亮了一方天地。 “不,我们去小区监控室,小四小五,你们带个路。”苌济直起身来,把魂灯递给Ec34,转头又嘱咐扒着门一脸迷茫的Ec09,“你们两个在这里看着捕魂网——衍茗跟我走。” “我?”衍茗指了指自己那张鬼画符的脸。 “对,你。”苌济真挚。 “我,我脸上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你还在乎形象?别以为刚刚楼道里黑我们不知道,你往苌愈师身上死命钻的时候,那衣服哗啦哗啦的响,大家都听见——” Ec08瞪大双眼,脚下一歪差点摔下楼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Ec09面前,手脚并用把这个祖宗的嘴给堵住了。 “你要死啊,没看见苌愈师脸都黑了!?”Ec08凑到Ec09耳边,咬牙切齿。 厅堂的光芒之下,苌济的脸黑赛锅底。 衍茗立在一边:…… “苌,苌愈师,监控室这边走。”Ec35见势头不妙,火速救场。 苌济拽着衍茗的衣服下摆,把他拎出了这片尴尬到极致的空气。回去一定要记日记,今天又失去了一个可爱的敬职敬业的对他百依百顺的EC下属。 黄金家园作为富人聚居区,监控摄像头可谓是铺天盖地,就差往人家家里安上一个了。监控室更是十分有情调,坐落在西边门的旁边,远看就像个落单的小别墅,还建成了林间小屋的模样,映衬着周围那层层相拥的绿植,活像是童话里小矮人们的精致家园。 Ec34和Ec35一人举着一个魂灯,一前一后的引着自家上司往小木屋走。 “苌愈师,那降魂者可是有什么问题吗?这边的人叫我们来的时候,只说要擒魂,也,也没叫我们破案啊?”Ec34小心翼翼地回头问苌济。 “且先不论破案,擒魂一事,据我观察,我们还未完成。”苌济手一翻,拽住衍茗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还有什么?那个降魂者的魂魄不止一块吗?”Ec35从后面把脖子抻得老长,轻声细语,礼貌万分。 “不是,这个降魂者是个孩子,富人区有孩子将魂实在是太过可疑。加上整个富人区近期都没有孩子走失的情况,突然有孩子在楼道里显形,只有两种可能。” Ec34和Ec35一并放慢了脚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满脸追星少女的狂热,看得衍茗也莫名其妙来了兴致,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 “第一,这孩子是个外来者。但这一点可能性很小,正常的降魂者不会来富人区,这里门禁极强,魂魄很难进入。 “第二,他还有家长。我在捕魂网外观察了,那孩子显形后,衣着很是华贵,是个富家子弟没错了。富人区没有上报有孩子走丢,降魂者出现时也没有家长起疑或是来认领,那么,他的家长,很有可能也出事了。”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知道他家长在哪儿啊?”衍茗小声道。 “先看监控吧,这孩子降魂的时间大约在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应该有监护人带他回家的记录。” 小木屋正由小区里的保安值着夜班,听见了愈师们要来,忙屁颠屁颠跑去备茶,被苌济手一挥制止了:“别麻烦了,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天亮之前不能完成任务,还会惹得整个小区里的贵族王侯们不安宁,实在耽搁不起,还劳烦师傅为我们行个方便,直接放下监控吧。” “苌愈师,您有所不知,昨儿下午出了点事,您要看的下午三四点钟的监控不齐全。” “什么?!” “昨儿下午不巧,正是在下午两点五十到三点五十的时候,整个小区电路出了问题,断了整整一个小时。所以,您若是要看监控,也只有两点五十之前,和三点五十之后的了。” “整个小区的电路都断了?” “是啊,突然间就断了,请了师傅来修。那天还不巧,咱们小区里常住的师傅恰好去城里头看亲戚去了,花了大半天请了位别处的师傅。大概是他对黄金家园的电路不熟悉,平常十分钟就能好的事,愣是修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好。” “那小区外围的御魂网呢?那边的电也断了?” “别的地方外围御魂网接公家的电,我们黄金家园比较特殊,这一片的御魂网都是自己小区供的电,所以一并断了。” “那,苌愈师,您刚刚的第一种猜测也很有可能是真的啊!”Ec34在一旁插道。 “不,这样看来,第一种反倒不大可能了。” “为什么?”Ec35提着魂灯,疑惑道。 “蓄意为之,引入邪祟,怎会只放一个孩子进来。” 正文 第 8 章 “这孩子真是精力旺盛啊!”Ec09抱臂站在啷当作响的捕魂网前,啧啧感叹。 被捕的鬼童在苌济前去监控室的期间内,可谓是一刻也没闲着。Ec08举着魂灯凑上前去,伸手扒拉着捕魂网厚重的网带往里瞧—— 那孩子面朝着楼上,一刻不停的扑腾着两只短膀子,就像他拍墙一般,死命在捕魂网的网壁上撞着、锤着,连带着网旁的那一串银扣都疯狂作响,在整个寂静的楼道里分外分明。 “再这样下去,这楼里的祖宗们又得投诉,说我们愈师办事不利,捕魂网扰民了。”Ec08单手叉腰直起身来,无奈的看着面前这位活力四射的鬼童。 “我看他年纪不大啊,顶多五六岁的样子,怎么穿得这么——贵气?”Ec09就这Ec08的魂灯,向捕魂网里看。 “那还用说,这一栋楼都是富家子弟!你知道不?我听说啊,这栋楼不是一共九层吗?那户住在八楼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里斯伯爵!”Ec08小声在Ec09耳边嘀咕。 “那里斯伯爵就是当今总统大女儿的法语导师!刚刚来的路上小五悄悄跟我说了,之前报案的就是他们家!他们可算是整个T3栋最有钱有势的人家了!” “那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就是——”Ec09压低声音,“伯爵家的?” “瞎说什么混账话,你这无厘头的想法到底哪儿来的?” “可我总感觉这事跟他们有关系。”Ec09若有所思地用手背蹭蹭下巴。 “你要死啊?!还想不想活了?这话可不能乱说!伯爵大人一个字能直接给你整革职了,连要了你的命都不难!”Ec08狠狠瞪了他一眼。 Ec09撇撇嘴,刚准备回答,便听见门厅里传来一串脚步声——苌济他们回来了。 “苌愈师!”Ec08听见声响,忙抛了同事,赶着上前去迎接自家上司。 “你们在这里呆着——衍茗拜托你们照顾了,在下面等我,我和小四小五上去看看。” “啊,好。”Ec08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顺手接过被苌济拉上前来的衍茗。 “为什么?我不能跟着你吗?”衍茗奇道。 开玩笑,方才自己拼死拼活的要留在车上时,可是他未来小男友亲自给拽下来的,现在突然就不要他了?突然?不要他了??什么情况? “你不是怕吗,在这里好好待着,小八小九会护着你的。” “我已经成年了好不好!再说了,他们哪有你厉害啊,你护着我,不行吗?”衍茗嘟嘴,预备撒娇——被苌济眼刀子一斜,只得老老实实地噤了声,乖乖站在了Ec08旁边。 “我在工作,一会儿结束了就来找你。”尽职尽责的苌愈师到底还是善良的。 “苌愈师,监控里有什么问题吗?您上楼去做什么?”Ec09拿着魂灯守在捕魂网旁边问道。 “监控有缺漏,关于这孩子的影像根本就没有。” “什么??!”Ec09破音。 “你安静点,小心又被告扰民!”Ec08压着嗓子,拿胳膊肘捅他。 “解释起来很复杂,衍茗,如果你愿意,可以给他们说说,反正刚刚你都听见了。我先上去了,楼上说不定有些线索。”苌济说完便不再耽搁,取过Ec34手里的魂灯,径直上楼去了。 留下来Ec08和Ec09纷纷扭头看衍茗,目光灼热,迫不及待。 衍茗:…… 一边的苌济领着两个下属在楼道中飞走,一路上,除却身边那湿漉漉的血色墙壁实在是太煞风景,倒没什么异常。 走道八楼的时候,苌济顿了顿脚步,立在原地倏得将魂灯熄了,继而扭头看了看Ec35,示意他照做。 Ec35二话不说,顺着上司的意思轻轻转动魂灯的旋钮,任由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了周身唯一的光源。 除却苌济手腕上冥带的光亮。 冥带是个稀罕东西。也就只有几位顶级愈心者能够拥有专属于自己的冥带,苌济便是其中之一。 这冥带物如其名,是个阴间物什,虽仅薄薄一道,但制作繁杂,经费极高,可谓千金难求。它的来头不小,作用亦是。但凡有降魂者的踪迹,哪怕只是一具魂魄离体的空壳,它也能洞幽烛隐地寻着。 苌济将左手举高,就着这冥带微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向楼上走去。Ec35向左边挪了一小步,悄悄抓住了Ec34的手,跟在苌愈师后面亦步亦趋。 顶楼,也就是九楼的楼道窗并没有关上,月光透过千山万水静静洒下,照应着楼梯间小小的拐角,木质的楼梯扶手微微发亮,眼见着光滑剔透。 苌济扶着那浅褐色的扶手,悄无声息地转过八、九楼间的平台,来到了这富家公寓楼的顶层。 欢迎他的,除了这浅淡迷蒙的月光,还有那陡然增色的,冥带的光芒。 漆黑的深海,如重重炼狱,吞噬每一道来自太阳的温暖,而那炫目的、来自海底精灵的蓝色光芒,照亮了芸芸众生。 冥灯遇魂而灵,其检测的范围约是五米,一旦触及降魂者的踪迹,它便会由往常浅浅的天蓝,倏得变成炫目的亮蓝。而这亮蓝与魂灯照出的刺目白光不同,其对于鬼神而言,毫无驱使作用,只是温和的,来自地狱的光芒。 苌济望着左手手腕上倾泻而下的蓝光,脚步微微一顿。 自己的猜测没错,如若这冥带指引的不是那男童的尸身,那么只能说明,这里还有一位降魂者没有被擒拿。 而那位降魂者,更为凶险与棘手。 苌济扭头示意Ec34和Ec35跟紧些,左手攥成了拳头,走上了九楼的小平台。电梯门反射着月光,微微照出他小心翼翼的身影,和他背后两个愈师的身形。 苌济绕着九楼走了一圈,冥带的光丝毫未减,还在他靠近九楼住户大门的时候明显增色。 他停在了这扇白桦木门前,皱着眉上下扫视了一番。没有魂灯的照明,饶是视力绝佳的苌济看东西也有些吃力。 Ec34和Ec35静静立在上司身后,收了苌济的一个眼神,便开始训练有素的行动起来——降魂者很有可能仍在家中,他们便只能破门而入了。 “不敲敲门吗?”Ec35把撬门的工具递给Ec34,走上前去在苌济的耳根子边悄声道。 “不用麻烦了。这层住户是九家中唯一一个没有报案的,我们早该想到这里出了问题。” Ec35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和Ec34捣鼓起工具来。尽管他们已然放轻了动作,那铁器之间相互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依旧分明。 九楼人家的防盗门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冰凉的触感配上铿锵铁器的声响,莫名使人胆寒。 “叮……叮”防盗门随着Ec34手起刀落悠悠滑开,映射下一道寒凉的弧线。 见铁门已开,苌济走上前去,接过Ec34手里的撬锁,在黑暗中熟练地精准一挥,轻而易举的打开了那扇厚实的白桦木门。 若是楼下那位祖宗在这里,准会耍流氓,说咱们愈师适合做盗匪吧?苌济莫名想着。 敞开的大门露出九楼人家的真实面目,那黑洞洞的内里仿若深渊巨口,张牙舞爪扑面而来,吞噬了门口三位神经紧绷的愈师。翻涌的寒意席卷了整个楼道,每一丝轻微的响动都能让人寒毛直立。 苌济将手腕高举过头,右手扶着门框,向内侧身。里屋的黑暗映证了他的先见。在这个黑夜如恶魔的世界里,已至凌晨却不归家,这无疑是自杀行为。 Ec34这回学乖了,留在最后在门框上架上了两道捕魂灯,一道在六七岁孩童的高度,一道在成年人的高度,以防万一。Ec35瞧着没自己什么事,便屁颠屁颠跟着自家上司率先进屋里去了。 降魂者仍不知在何处,两人不敢贸然开灯,只得一手扶墙,顺着门厅缓步摸索着向前,冥带亮蓝的光芒堪堪照亮前方一米左右的路。好在先前他们已然了解了富人区公寓的大致户型,总不至于失了方向。 待穿过狭长的门厅,便是一片开阔的客厅,地上铺的瓷砖晶莹雪白,略有些滑,苌济伸手在身后摸索了一番,拽住跟上来的Ec35拉至身边,凑在他耳朵边上悄声吩咐: “小五,前边是厨房和餐厅,我去那里看看。你到右边去,穿过门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间,先别进去,等小四到了在门框上架好捕魂灯,然后再开照明。记住,千万别逞强,遇到什么问题了,立刻知会我!” Ec35连连点头:“好,那我在这里先等Ec34来……”话音未落,两人同一时间都倏得转过了头——Ec34摸索着走了进来,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昭示着他已然靠近了客厅。 “苌愈师,捕魂灯已经架好了,就算里面的东西要逃,也插翅难飞。”Ec34冲着苌济小声道。 “好,你们去吧,小心为上。”苌济冲Ec34和Ec35的方向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朝厨房走去。 先前Ec34和Ec35便已经访查过T3栋的户型了,富人家的厨房大的能塞的下一整个游泳池。苌济把手腕上那亮度爆表的冥带伸向前方,贴着墙壁一步一步谨慎地挪着。 九楼的女主人是当今愈师部部长罗金夫人的秘书,是个个头不高的韩国姑娘。 苌济临时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便给他的老同事严之敬发了条紧急信息。严之敬不愧是东区愈师第一人(自封),接到信息后,立刻麻溜的回了一堆从各大网站复制来、黑来、用各种手段捣鼓来的资料,里面便有这户九楼人家的照片。 单就那张高清生活照来看,苌济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有何人要害这一和和美美的家庭,以至于方才前往监控室的时候,压根没把这家放在降魂者所在的考虑范围内。 这一家三口都是五年前因为女主人的工作地变更而搬来富人区的。男主人是个教师,在东区一所不大知名的小学教数学,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子,年前刚过过六岁生日。 苌济细心地绕着这整洁的厨房走了一圈,满脑子都是看过的那张普普通通的照片。如此微不足道的家庭,究竟招惹谁了?或者……是自己猜错了?他们彼时不在家中,是因为旅游?亦或是寻亲?这可能性也太多了……自己就这样贸贸然撬开了别人家的大门,若是场误会,那岂不是罪过? 苌济站在厨房门前,借着冥带的光芒,不死心的又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厨房和餐厅,开始怀疑是否是这号称一辈子保质保量的冥带出了岔子。 一边的Ec34和Ec35在这一会儿功夫内已架好了第一扇门的捕魂灯。 苌济倚在厨房的门框上,抻着脖子向那边看去。屋子里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惟有声音能证实还有两个生命的存在。 愈师们架灯时所用的器具碰撞时发出的响声,在这片浓墨一般的黑夜里有些沉闷。待到四周重又恢复寂静之时,在苌愈师看不见的地方,Ec34拉着Ec35的手将他拽到了身后。 黑暗中,隐约能听见Ec34和Ec35身上穿着的黑色斗篷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和他们悄悄挪步时,鞋底与地板碰撞产生的那一丝丝微弱的噪音。 太安静了。 苌济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子,突然间有些不安。 有光芒填充的那些空间,又怎么会都是天堂。 Ec34伸出左手,轻轻拧开了捕魂灯的开关旋钮。 浅淡的白色的光细细描摹着黄金家园T3栋顶层的房屋,从精致的那一排皮质沙发,到严丝合缝贴上的金色壁砖,从整齐摆放的三个原木座椅到餐桌上矗立着的玻璃花瓶—— 以及那条宽阔的甬道里,映衬在捕魂灯下、吊在空中的两具尸体。 正文 第 9 章 “照着这张照片看,这位的确是这儿的男主人罗东勋()先生。”Ec34右手摩挲着下巴,左手擎者先前自家上司搜罗来的照片,半蹲在客厅,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人,“这个孩子就是他们的儿子,没错。” “你别再研究那两具尸体啦,过来帮我撬门!”Ec35拼命扒拉着书房的木门,冲着Ec34喊,“这门好像卡住了,死活打不开!” “叫什么叫!苌愈师一走,你就在这儿咋咋呼呼的,丢不丢脸!” “嘿你这人!讲不讲理?苌愈师说了要把这书房的门打开,女主人很有可能就在里面,你不来帮我,就是消极怠工啊!”Ec35甩开门把手,叉腰,吹胡子瞪眼。 “啧,明明是你,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用撬门的工具,当初怎么毕业的?你们愈师学校的老师吃素的吗?” “要那么会撬门干什么?我是愈师又不是小偷!谁像你啊,还专门去学——” “行了!再吵,等到苌愈师回来了我们还没办完事!我来帮你就是了,快闭上您的嘴吧!”Ec34一撑膝盖,把手中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斗篷的兜里,又看了被平平放在客厅地板上的尸体两眼,走向Ec35。 方才,当魂灯的光照亮这方天地时,那两具被吊在房檐上的尸体便毫无保留的映在了三人的眼中。 虽说自己做愈师已有五年了,Ec34还是吃了一惊。 九楼的男主人和他的儿子一前一后挤在一起,他们一人一只手被一根粗粗的银色缎带捆在一起,直直牵引着挂上了房檐,用一根铁钉固定住,就在那甬道的最深处。 苌济毕竟是老行家了,见这场景只是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先取出他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的小相机,将这甬道从里到外每个细节都拍了个遍,以备存档,再支使着他的小四小五把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躯体放下来,自己则去打开了客厅的大灯。 “苌愈师,现在就开灯了吗?那位女主人还没找到呢……”Ec35仰着头,双手伸直,扶着那孩子和他父亲的双脚,稳住两具躯体,好让Ec34踩着从客厅拖来的小椅子割缎带。 “喏,那边书房门是关着的。”苌济把手腕上的冥带取下来,悉心收好,用下巴向着架了捕魂灯的那扇门努了努,“整个屋子只有这书房是关着门的,只可能在那里面,再或者,就是已经被人移走了。” “那,我们要把那扇门撬开吗?”Ec35喘着气,帮着Ec34把两具尸体缓缓放下,一边艰难地扭头问苌济。 “当然,你们把他们先放在客厅,我要下去一趟。这位男主人的魂灵明显不在躯体之内,你看他那黑得像挖完煤回来的额头就知道了。”苌济说完便不再耽搁,直接转身离了客厅。末了还是在门口顿了顿,到底不放心,“小四小五,虽是见了男主人和孩子的真身,还是别掉以轻心。就算是撬书房的门也要两人结伴,若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等我回来再办。”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办好!”Ec05疯狂点头,见自家上司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门口喊,“不过,苌愈师,您下楼去做什么啊?有什么事我们来做就行!这大晚上的,咱们又没有T3栋的电梯卡,用不了电梯,您爬楼多累啊!刚刚上楼来都那么辛苦了,再劳烦您爬上爬下的,要是伤着累着了怎么办?!” 苌济:………… Ec34:………… 真是狗腿到家了! 苌济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不该回头应付应付自己这位热情的下属。是告诉他自己身强力壮不劳费心呢?还是告诉他自己尚且年轻不劳费心呢?还是告诉他不劳费心呢? 百般权衡之下,苌愈师装聋,毫无留恋的迈出了大门,潇洒离去。 Ec35:………… 他那表情真是精彩啊!Ec34也不捣鼓男主人和孩子的躯体了,美滋滋瞅着他家小五那一脸尬到家的神色,恨不得手边上立刻来个摄像机,好好记录下这画面留个纪念,方便以后嘲笑一辈子。 现下,Ec34从Ec35手里拽过撬门工具的时候,满脑子便在回忆刚刚他那精彩的表情,嘴角不自觉上扬—— “笑什么笑!想什么呢!刚刚还在教训我要在苌愈师回来前完成任务,这会儿就忘了”换来了小五一顿数落(挽尊)。 “啧。”Ec34重重地砸咂嘴,手上加了力气,把从自家同事那儿整来的怒火(实则是无奈)一股脑儿发泄在门锁上。 真是拿他没办法。谁教人是自己的金牌搭档呢。整个东区愈师所也就自己受得了小五那无法言喻的脾气了吧。 Ec34满脑门的官司,又碍于这扇着实难开的门,只得全身心的先行对付上司布置的任务。至于今日里那异常火爆的小五同学,回宿舍再解决吧。 自我妥协了的Ec34费力地从下向上挑着那结实的门锁,直到听见了门口隐约的脚步声——苌愈师已经上来了。 他堂堂东区第一大锁王(小五封)怎么能让自己的业绩因这一次失误而惨遭滑铁卢?不过,这门着实怪异,平日里只要用这撬锁工具寻着纹路上下切割几下便能开的锁,今日里硬是扭成了麻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没法找着这门锁的方向。 耳闻着苌愈师的脚步愈来愈近——他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人——情急之下,Ec34什么矜持什么技巧都不要了,抬起胳膊抡起撬棍,使出浑身解数向着那冥顽不灵的锁狠狠砸去—— 哐—— 门口的脚步随着这响彻云霄的声音微微一顿,继而毫不犹豫地加速,那人冲了进来。 “小四小五!出什么事了!?”苌济焦急万分。 Ec3满头大汗,喘着气朝赶来的上司挥手:“不是,苌愈师,我们撬门的,已经撬开了——” “草——!!”话音未落,便被一旁小五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粗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没听错吧?苌愈师在这里呢,这可是平日里最爱在上司面前立人设的Ec35啊!让他在苌济面前说脏话?百年一遇的奇观!这真是比方才自家同事那尬到极点的表情还值得纪念。 可就在他看向那扇徐徐转开的木门时,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与他同时凝固住的,是跟随苌济爬上九楼的衍茗。 瞬间崩裂的门锁,和着摩擦着光滑木地板的门框,微微扬起了些许粉尘,细密的缠绕在众人周身,复又星星点点的散开,露出一间精致而又温馨的书房。 除却那张正对着门外众人的脸。 屋里的女主人坐在书桌前的黑皮办公椅上,整个身子倚上宽阔的椅背,脑袋歪斜在一边,头朝下嗑在扶手上,并未闭合的双眼幽怨的盯着正对着她的Ec35,黑直的头发整整齐齐被安置在肩胛两侧,因方才门开时的剧烈震动而滑落些许,垂下了一缕仍在轻轻晃动的黑丝。 Ec35直愣愣盯着她半张半闭的嘴和眼,除却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声“草”便再没了声响。 这眼废了。Ec35暗忖。 他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眼前的场景。那姑娘仿若被从脖子处折断了的躯体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脑海里描摹。 造孽啊。苌济轻轻拨开两个僵成冰棍的可怜人,用眼神示意唯一还算正常的Ec34,让他麻溜带着俩胆小鬼先行离开,到客厅去等着。 苌济见他们离远之后,独自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左侧是一溜书架,上部隔着玻璃门,能看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读物,大半是韩语,而下部则是一个个带锁的柜子——都已被人撬开,纷纷大敞着,露出成堆的黄色牛皮袋,系绳散落,依稀能看见内里的白色打印纸。 书房的右侧除却一张书桌,便是一个安置在木架上的盆景,做工甚是精致,那原木书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和严之敬寄来的那张无甚差别。 苌济环视一圈后,走到那姑娘的身边,取出了身上的冥带。那冥带依旧闪着亮蓝的光芒,只是相较于先前明显减弱了不少。 难道这姑娘便如此升魂了? 不可能。 说给谁听都没人会信,死不瞑目之人会毫无怨念。可这姑娘全身上下并不见一丝伤痕,连降魂者最为明显的标志——额上的黑色印记,也无处可寻。 苌济伸出手,用右手手掌轻轻盖住了女主人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 随着那双清亮的双眸倏地睁开,苌济的心底已然充满了不可置信——那姑娘的魂魄根本无所寻觅! 既然不会是升魂,那么,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她的灵魂被直接拍碎了——不是人类所为,而是厉鬼。 厉鬼碎魂的事件在东区历史上可谓是极其罕见。厉鬼的复仇对象多半是活人或是活物,鬼与鬼之间的仇怨则更像是民间志怪小说里时有出现的故事。 苌济皱着眉,用相机记录了这间书房的每一角落,又瞅着干净到不可思议的木桌出了一会儿神。 按理说,在家中被厉鬼碎魂,还是在富人区,所犯之人必定处事周全。而这间屋子看上去并无多余的物品,连本该堆砌着书本笔筒的办公桌也空无一物——实在是太过干净了,以至于苌济能够断定,来碎魂的厉鬼根本就是为人驱使。 开玩笑,哪只凶神恶煞到要将活人碎魂的厉鬼,会闲到没事偷人家的书?到阴间也要好好学习吗? 苌济嗤笑一声,走到客厅,支使他的小四清理现场:“整个事件全部备案,这是蓄意谋杀。” 脸上蒙了层厚厚白布的衍茗,用他唯一裸露在空气中的双眼,无声诉说着“卧槽”。 “你,过来,我们先确认一件事。” 衍茗:“……我?” 含含糊糊的回答听在苌济的耳朵里像蚊子哼:“对,你,出来吧,把脸上的白布摘了。” 那白布是先前苌济下楼来找他时为他裹上的,美名其曰“护其颜面”。衍茗当场便无语了,你都让我顶着这两个通红的巴掌在富人区里屁颠屁颠跑了那么久了,现在还在乎我的颜面? 好在衍流氓是怕了这位动不动就把他往鬼身上推的未来小男友了,只得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让他把自己裹成了个木乃伊。 呼吸不畅是真的,觉得更丢脸了也是真的。 尤其是看见Ec09那笑得眼睛都没了的模样。 “确,确认什么啊?”衍茗被苌济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努力直直地盯着他看,手动屏蔽了一旁平摊着的两具尸体——和Ec34扛来放在一边的第三具。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苌济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公寓门口站定,“站在这里,别动。” 衍茗立在原地,清晰的感觉到身后那人微微贴上了自己的后背,一只手扶住自己的腰,让他面朝着楼下站正,一手从右边绕到前方,附上了裹挟着自己面颊的厚厚白布。 这姿势……太爽了。 若不是这个世界实在太过惊悚,衍茗恨不得就这么停在这一瞬——若是苌济离自己再近一些,便更好了。 如果苌济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会直接一掌把这老流氓推下楼去。 厚厚的白布从脸上自右向左缓缓褪下,闷了半日的鼻尖已然微微冒汗,脸上那黏腻的触感依旧未散,摘下白布后更觉鲜明。 衍茗眯了眯眼,龇牙咧嘴的忍耐着这仿佛八百年没洗澡一般的难受境遇。 似是体察到了他的窘境,身后窗外竟悄然袭进了一阵微风。 可微风轻抚,却使得脸上那两坨红色的胶状物愈发清明了起来。而三秒之后,真正随风而来的,是身前一阵若有若无的骚动,和陡然出现的人影,或说是,灵魂。 就在距他不到半米的位置,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影,比身高185的衍茗还高出些许。 他出现的太过突然,以至于衍茗丝毫准备也无。当对上那鬼魂双眼的一瞬间,他只觉一个巨大的冰块倏地滑进了胃里,冻得他浑身僵直,瞪大了双眼——和鬼魂那双凹陷在脸颊上,如死金鱼般凸出的眼不相上下。 可就在下一秒,眼前那幅下饭极佳的图画便被突如其来的黑暗牢牢遮住了。 “别看。”温柔且坚定的嗓音在耳边炸开,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还未来得及将那鬼魂的模样看个透彻之时,紧紧捂住了他的双眼。 衍茗的脑袋因着这只手的动作而不由自主向后倾斜,直到结结实实贴在了那人的肩胛窝上。 鼻尖萦来一抹苌济身上独有的体香。不同于方才在一楼楼道里闻着那香味的时候,衍流氓心里的忐忑不安,现下,他竟从这淡淡的馨香中嗅出了一抹安全感。 耳畔因紧张与震惊而嗡嗡作响,不知是因为那突然出现的降魂者,还是他的小男友护着他的时候,掌心传来的温度。 衍茗靠在苌济的肩头,满脑子人间值得。他能清晰的听见耳边响起的,他的小男友急促甚至是焦急的喊声“小四小五!收!”。 他何时这样不安过? 衍茗已无暇去管Ec34和Ec35冲到他身前擒魂时空气中浸染的火药味。 毕竟,世间万物,唯有苌济值得他的目光。 正文 第 10 章 大陆的东区覆盖了大片的森林与湖泊。 而在郁郁葱葱的古木之间,有条历经百年的官道。道路的尽头是个世人皆崇拜倾慕的地方—— 东区的愈师居住地。 通体洁白的房车顺着宽阔而整洁的官道缓缓驶入,来到一座三层洋楼前的空地上。 那儿已经停了一辆同样大小的黑色房车,应当是刚来没多久,车里的人正鱼贯而出。 严之敬瘫坐在副驾驶位上,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座椅扶手,兴致盎然地瞅着他的老同事顶着张黑锅脸教训下属——看着还不够,还得慢慢悠悠摇下车窗,好让那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 “……至于你们两个,这次算是办事不利了,对吧?”苌济冲着Ec34和Ec35点点头。 啧,他真的是每次都这样,温柔教训人,发狠—— “把愈师守则抄三遍,再把上次开会的时候发的出任务必须注意事项抄三遍,下周一交。” 惩罚人。 严之敬坐在车里,看着Ec34和Ec35一脸的生无可恋,啧啧摇头。 “好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小八小九准备一下,马上讯问降魂者。小四小五,回去好好抄,下次要见面要抽背!散了。” “那,苌愈师,衍茗同学,怎么办?”Ec08目送他的两位不省心的同事耷拉个脑袋离开后,小声问苌济。 “衍茗?”苌济挑眉,小声道。 “衍茗?”严之敬挑眉,小声道。 “对,他还在车上呢。刚刚您让他在车上先等等的。” “他啊,带进来吧。你去后面备一间客房——不,不用麻烦了,直接把我房间旁边的那间小客房收拾收拾就行。” “衍茗?!”严之敬眉毛快怼过天灵盖了,声音也怼的冲出了脑壳。 于是车下三位一并回头——围观大猩猩一般看向严之敬。 “严愈师?您认识他?”Ec08奇道。 “哎,真是奇了怪了,你不应该先问我严大帅哥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回来的?今天都干了什么吗?我那么辛苦给你们搜集资料,都不夸夸我的?良心呢朋友们?还有,那衍茗到底是谁,居然抢了我的风头?”严之敬坐直身子,把头伸出车窗外,两手一摊,眼睛瞪得老大。 “你别误会,要是你没提衍茗,我都懒得理你。”苌济毫不犹豫地转过脑袋,强行把严大帅哥挤出了视线。 “我的天,衍茗到底是谁啊?你男朋友?” “要死啊你!”苌济两手一抓,一时找不着什么趁手的扔过去把严之敬砸回老家去,只得冲他咬牙切齿。 严大帅哥很是受用,瞧着苌愈师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头发一撩下了车。 作为东区第一时尚儿(自封),严之敬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愈心者,可谓是非常不务正业。眼下刚刚出任务回来,他非但没有穿官服,反而套着一件花里胡哨黑色外套,上面红色的字体遍布南北,印满了《三十六计》中的各大计策名称,绕着两个袖子一圈,再填满后背,三十六计,一个不少。在后领口上,还有大大的四个字:孙 子兵法 很是迷惑。 同样风流倜傥的衍茗彼时正从那黑色的房车中被苌济领下来,瞧见这位风骚更甚的“同类”,不由自主地半张了嘴,愣在原地。 “别管他,我们进去。”苌济用余光瞥了一眼搔首弄姿的严之敬,拽着衍茗的胳膊直接进了屋,把Ec08和Ec09一并撂在屋外。 “苌,苌愈师……”小八伸出双手抓了个空,原地蹦哒两下,不知所措。 “害,真是,太伤我心了。”严之敬冲着苌济冷漠的背影,皱着眉头,虚势摇头。 “刚刚那位,谁?”衍茗侧着头问自家未来小男友——现在是被严愈师认证的小男友了。 “我的同事,严之敬,他这人有点流氓。”苌济答道,顺便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和你一样”,“不过,他对IT方面很是了解,什么都会,还挺有用的。” “啊。”衍茗讷讷应了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着的胳膊,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后院的讯问室,小八小九一会儿会跟上来的。” “哎,苌济,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衍茗低了低头,凑到那人耳边。 自从从那栋神鬼莫近的T3栋出来后,他的小男友对他可谓是出奇的好,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先是悉心助他擦干了脸,又在路上连续问了他至少三遍感觉如何,把他端的像位重症患者,以至于衍流氓到现在都觉得如在云端,啥都敢问啥都敢说。 他看着苌愈师困惑的眼神,神神叨叨的问道:“你们愈师既然有Ec08、Ec09,那是不是肯定有Ec03?” 苌济一脸看智障的眼神:“当然。” “你平常怎么叫他?” “小三啊。” “真叫小三?!” “不然呢?” “那Ec13、Ec23呢?” “当然都叫小三了。”苌济一脸了然,“这个你不用担心,同一数列的愈师是不会一起工作的,不至于出现两个小三的情况,放宽心吧!” 谁担心这个啊!衍茗腹诽:“……那你们这里怎么称呼第三者?” “谁?” “第三者。” “第三者是谁?” “……算了。”就当他是个起名废吧……不行,衍流氓忍耐许久,只觉自己的嘴角一直在不自觉的上扬。 “什么东西这么好笑?我们愈师所的招牌这么丑的吗?”苌济停下了脚步,困惑道。 衍茗定睛,瞧见他们已然穿过了那栋三层洋房,眼前是一座气派的中国古典建筑,门上匾额是金色的三个大字:愈师所。 而在东西横穿的门廊边,竖着一块精致的木头招牌,上面是深蓝色的三行小楷: “地狱本无根,天堂三重门。 入我伊甸园,需逢此三真: 人定,魂安,心不惑。” “这里是天堂吗?”衍茗盯着那三行字,喃喃。 “天堂?呵。”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是晃晃悠悠跟上来的严之敬,“红尘一角,什么天堂地狱,不过是擒魂的大本营罢了。没有这么文艺的东西!那根本就不是我们愈师的风格。这行字是上面给的,我们只是找人写下来了,防着皇城派人来查,哪有什么风花雪月的。” “瞎说什么呢?你别听他的。”苌济拽着衍茗向里走去,“愈师一直是个很高尚的职业。\\'愈所千里,惟民所止\\',乡里小儿都会说的话,到他嘴里就成了上面人要来查,真是。” “哎呦~~”严之敬两手插兜,往苌济耳边凑,“还说不是男朋友,他不是乡里小儿?要你告诉他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的苌济一巴掌糊了上去,把笑得找不着天南地北的严之敬给拍到了一边去,手动打码。 这回受用的变成衍茗了。 他现下只觉得自己对这位丝毫没有架子的愈师好感爆棚,这可能就是所谓流氓之间的“同性相吸”吧。 衍茗正自我陶醉,幻想着要不要交这么个朋友,好让他成为自己的王牌助攻,大地倏地一阵震颤——Ec08和Ec09一人拖着一个厚重的捕魂网,喘得如同跑了八个马拉松,满头大汗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瞧瞧,瞧瞧!你个愈心者怎么当的,都不帮帮你手下!”严之敬朝苌济挑眉。 “你当时也在外面来着,你怎么不帮忙搭把手,自己空着俩膀子就进来了?” “嗤——到底谁是他们的直系愈师?你还好意思怪我?” “你就是没良心!” “……” Ec08和Ec09看着眼前xxj吵架的场面,一脸习以为常。 “苌,苌,苌愈师……”Ec08一句话喘三下,“年纪,年纪比较,比较小的那位,那位降魂者,已经安静下来了,我们,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讯问?” 比起和严之敬吵架,工作还是更重要些。 苌济见着自家下属给这胶着的战局造了个台阶,便顺理成章的滚了下来。 “走走走,不跟他一般见识。”三步并做两步,伸手拉过那厚重的捕魂网向房里拖。 衍茗惊得下巴都掉了——方才两位Ec愈师扛得累掉半条命的捕魂网,在苌济手里仿若个小渔网,在砖地上走一遭,大有横扫千军之势。 敢情他家小男友是个,金刚芭比啊。衍茗瞅着他看似单薄的背影,在心内啧啧赞叹。 “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呀!”苌济一扭头,把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立在原地直勾勾盯着他看的衍流氓唤魂唤了回来。 “哦哦哦哦哦!”衍茗一个激灵,同手同脚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苌济的右手。 “干什么?” “帮你啊!”衍流氓厚脸皮。 “我要你帮什么?” “哎,方才那两位肌肉男驮这玩意儿都累得要死要活的,我总不能再让你累着吧!他们不配,你配。”衍茗一脸深情。 Ec08被突然点名,不知为何脑里浮现了苌愈师第一粉丝Ec35那张圆脸。 Ec09低头看了看自己九九归一的腹肌,心中有很多问号。 而严之敬则一脸了然,邪笑笑得嘴角歪到了耳朵根。 苌济深吸一口气:“这位同学,你别误会,我带你回来是有目的的。” “对对对我知道。”衍茗笑得一脸狗腿。 “你别忘了,你是作为营地案唯一的幸存者来到这里的。而我一直很好奇的是,你的同学们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 “我?我……” “打住,讯问完这二位,”苌济拿着下巴指指两个捕魂网,“就是你了。” 衍茗:…… 不能这样吧?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苌济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扛着那捕魂网刺溜一下滑进了大门,消失在了待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的一众人视线里。 “老弟,保重啊。”严之敬走到衍茗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他一直都这样,对待工作要死要活,脾气臭的很。”说完便跟了进去。 “瞎说什么,我们苌愈师脾气可好了。” 衍茗迈进那扇古色古香的大门时,隐约听见Ec08在身后嘟囔了一句。 这里的愈师,真的一个比一个xxj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6 14:57:58~2020-07-28 20:3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径以凌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 11 章 一弯新月造型的木桌从房屋东边延伸至西边,象牙色的漆覆盖着桌身,在屋顶LED灯的照射下微微发着光。整个屋子被贴上了浅蓝色的墙纸,在墙壁凹陷处起皱,翻起了一道约五厘米长的口子,细看还起了斑斑霉点。 讯问室常用不常修,以至于内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阴间的味道。衍茗在心里下定论。 彼时,他正学着小男友的模样,靠着楠木椅背端端正正坐在桌后,木桌的另一侧矗立着两张巨大的捕魂网,一边一个,活像两只等待挑选宰杀的猪。 “你们问着,我溜啦。”严之敬站在门外,伸手扒着门框向里看,左耳耳垂上长长的耳环垂在空中摇晃着,铃叮作响。 ……空气中一片寂静。 Ec08和Ec09立在桌后,见自家上司不理严大帅哥,纷纷闭麦。 严之敬站了半晌,见没有回音,“啧”了一声,扭头就走,走之前还不忘说上一句:“我去前厅了,前厅啊!” 苌济静默。 “苌愈师,我们开始吗?”Ec08探着身子问道。 “……”苌济安静了一阵子,突然坐直了身子,“不了,你们自己问,我去前厅。” 衍茗和小八小九一并看向起身走出门外的苌济:??? “他就这么丢下我了?”衍茗小声问。 “对,丢下你了”Ec09答,见着衍茗要起身冲出去跟着,又一手把他按回来坐好,“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吧,别东跑西跑的。一看这架势,苌愈师就是要和严愈师研讨去了,你去凑什么热闹?你又不是愈师专校毕业的,你听得懂吗……” “打住!”衍茗伸出一根手指怼在Ec09面前,把他开闸放洪的嘴给堵上,“他们不是才吵完架吗?这就消气了?” “吵架?这是日常好不好!”Ec09手一挥,打掉那只碍事的手指,预备继续放洪,把自家上司的那点子家底一股脑抖搂出来——被Ec08果断拦住了。 “苌愈师让我们讯问的,快干活吧,别说了。” “所以,讯问到底是干什么?”衍茗问道。 “……也罢,你又不是愈师,不知道也情有可原。”Ec08走上前去把房门关上,按下了墙角的开关,“你看着吧,一会儿就懂了。” 随着开关的闭合,原本散发出洁白光芒的LED灯倏地变了颜色,湛蓝的光即刻填满了整座房屋,映衬着墙纸隐了颜色,映在三人的脸上——将他们照成了三只发福的蓝精灵。 衍茗瞅着Ec08和Ec09发蓝的脸,忍不住发笑。 可下一幕便让他笑不出来了。 Ec08蹲在捕魂网旁,捣鼓了一阵子后,一把扯开了网锁,那只在他脸上留下鲜红印记的鬼童倏地钻了出来。 “西八!!”衍茗大喝。 “谁?”Ec08回头看他。 “叫谁?”Ec09低头看他。 “……”文化壁垒啊。 好在那鬼童估摸着是失了智,仅仅是出来的动作灵敏了些,以火烧屁股的速度冲出捕魂网,便僵在了蓝色的灯光下。 “这灯有固魂的作用,那群天杀的对蓝色很是敏感——这一点还是咱们愈师发现的——我记得当时那篇论文给上面看见了,发了个又大又红的肩章给苌愈师,现在那肩章——” “讲讲重点就行了,你给苌愈师相亲吗?”Ec08打开另一个捕魂网的网锁,回头冲着Ec09喊道。 讲真,我还真希望这小九能当回媒婆呢。衍茗腹诽。 媒婆小九撇撇嘴,丢开衍流氓,走到桌子那边去拖来两张奇形怪状的椅子,像拎小鸡一般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将那两个降魂者揪到了椅子上,复又用一根长长的链子固定住。 衍茗瞅着那两只乖的就差抱大腿的降魂者,开始怀疑人生。 之前在楼道里慢栋楼瞎跑的,在楼顶平台上突然显形把他吓个半死的——不过也得感谢他让自己享受了一回小男友的VIP遮眼服务——真的是这两只吗?被调包了吧!? 不过Ec08和Ec09明显没有这个疑问。二人解决完降魂者便走了回来,一左一右坐在了衍茗两侧。 “咳咳。”Ec09一本正经的咳了一声,对着对面两位眼神空洞一动不动的降魂者开口道:“黄金家园T3栋九楼住户,罗东勋先生和罗在云先生,请确认身份。” “……” 对面的降魂者似乎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微微动弹了一下,继续木木的盯着前方。 Ec08和Ec09似是也不急,小九深吸了一口气,两手并拢放在了桌上,满脸平静。 衍茗左看看右看看,不明所以。难不成这俩愈师还指望着降魂者能回答他们? 半晌——罗东勋梗着脖子,仿佛一个缺油的生锈机器,直楞楞转了一小圈,从嗓子里模模糊糊挤出了些许气音:“是……” !!还真回答了!! 衍茗惊得眼珠子都要怼出眼眶了。 “比一般降魂者回答的速度慢了约十秒,是神智受损没错,级数初步估计在八级,先记下吧。”Ec09了然的点点头,朝一旁的Ec08道。 “那么,能不能说说孩子为什么要顺着楼道拍墙?” …… …… “不,知,道……” “孩子平时回家有拍墙的习惯吗?”Ec08皱着眉头问。 …… …… “以,前……” 衍茗跟着俩愈师一并抻着脖子盯着仿若喘不上气来的降魂者看。 “回,家……” “走,楼,梯……” “我的妈他一次说话不能超过三个字吗?”衍茗咬牙切齿地问小八。 “嘘,安静听!”然后被小九一巴掌拍了回去。 “的,时,候……” “会……” 衍茗随着那磨磨唧唧的话音不住的大喘气,最后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Ec08已经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的写下了一串字:神智受损八级,拍墙为重复过往动作。 “那么,能说说你们昨天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吗?” …… …… “能……” “那说说吧?”Ec09和蔼可亲。 “我说兄弟,你能不能一次性把问题都问完啊?你这样要问到什么时候?!就问个\\'能\\'出来,憋不憋屈?”衍茗开始暴躁。 “他们已经神智受损了,谁家愈师讯问降魂者的时候一股脑儿把问题都掏出来的?你想累死谁?”小九一个白眼翻过去。 于是乎,在一问(过了一个世纪之后)一答的过程里,衍流氓成功的从正襟危坐变成了彻底瘫在椅子上,中途还被尽职尽责的Ec08认认真真扳起来过三次——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 “什么时候结束啊——”衍茗生无可恋。 “问题还有几个,你就不能耐心一点吗?”小九操着明显不耐烦的腔调怼了回去,“苌愈师把你带回来,果然是看中了你身上那跟他一模一样的气质。” “什么气质?”提到苌济,衍茗瞬间坐直了身子。 “跟他一样,每次讯问都不耐烦。我就没见过苌愈师完完整整的做过哪次讯问呢,这次更好,还没开始就跟严愈师跑了。” “跟严之敬跑了?!”衍茗大喝,惊得对面那迟缓的二位降魂者都一个激灵,咯咯动了两下。 “别喊那么大声!这个房间隔音不是太好的。”Ec08急忙按着衍流氓即将倏地站起冲出房门的躯体,“还有你,怎么能在背后说苌愈师的坏话呢?还说跟严愈师跑了!怎么用词的!若是让苌愈师听见了,回来准得——” “我听见什么?”房屋的门刷的一下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了方才私奔的二位。 “没,没什么。”Ec08急忙住口,真是太丢脸了,“哦,对,我们的讯问已经差不多快结束了,这是记录。” 苌济伸手接过小八递过来的黑色笔记本,细细看了半晌,开口道:“女主人是中午时分和丈夫通话的,内容是要去皇城送一份资料……女主人只是个秘书吧?她的职务怎么可能允许她有能力进入皇城?” Ec08摇摇头,表示仍没有问清楚。 “其他的和我猜的没什么出入,男主人和孩子三点四十分左右回家,因为电梯停电而走的楼梯,看见女主人在家中遇害后被偷袭身亡——降魂者袭击?在白天?” “对,我们也很惊讶,之前从未遇见过白天遇袭的事件。”Ec08道。 “什么意思?白天被鬼杀了?”衍茗瞪大眼睛。 下一秒,房屋外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而身前的两个降魂者也像是受了电击一般挺了挺身子,好在锁链拦住了他们的扑腾。 “你要死啊!”苌济惊道,“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说那个字了吗?!” “啊,哦,我忘了……”衍流氓在自家小男友面前大气不敢出。 “你不会真没上过小学吧?素质教育的漏网之鱼?”Ec09在一边火上浇油。 “行了,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别再说了知道吗?” 衍茗冲着小男友疯狂点头,一旁的严之敬一副吃瓜群众的表情,看得津津有味。 “真的,我活了这么久,上一次听见这个字从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在愈师所做培训的时候,李老头让我们见识见识车载御魂网的力量,随随便便召了个天杀的来呢。”严之敬笑道。 “是李愈师,大前辈,就算已经离开了事务所你也得放尊重点。”苌济皱着眉头教训他。 严之敬回敬了个拳头。看得一旁的小八小九一脸不忍直视。 “行了!这件事事关重大,别在这里开玩笑了。”苌济正色道,用胳膊肘捅了捅严之敬,“你给他们先说说。” 严之敬也收了笑意:“方才回愈师所之前,我才做完一个任务。和你们的相仿,均是白日擒魂。 “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在主路线的93路公交车上,发生了白日降魂者显形事件。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你知道的,主路线经过皇城,富人区,中央行政区,车里面坐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遇上这种事,直接就报警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那辆公交已经在原地停了将近半个小时,富人们都躲在车里临时搭起的御魂网里。 “擒魂倒不麻烦,就是事后实在是难处理,车上的富人们想把93路告上法庭,因为他们的车载御魂网居然无用到在大白天让降魂者进入,但是我们检查了那个车载御魂网,什么问题都没有。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有人关闭了车载御魂网,而司机并不知情。” “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司机做的?”Ec08问道。 “我们排查过了,车上的软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只可能是通过电路总闸做的手脚。”严之敬摇摇头。 “电路总闸?”苌济复又拧紧了眉头,“电路总闸在皇城,这话可别乱说!” “我知道,所以这事根本没法查明,谁敢去皇城查案件?你到底是对哪位掌权人士心怀不满?你们带着这两个降魂者回来想必也是因为在富人区根本无法查明真相吧?” 苌济默默点头。 衍茗在一边有些云里雾里:“等等,我怎么觉得听不懂呢?都是富人了,那群人坐公交车干什么?还有,你们不是人人敬仰的愈师吗?皇城进不去?富人区都不仰仗仰仗你们吗?”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怎么觉得你是因为营地事件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小九在一旁道。 “一般的公共汽车当然没什么稀奇的,”Ec08耐心的和衍茗解释,“主线路的却不一样。主线路连接了皇城、富人区、中央行政区、皇家俱乐部等等一系列上层社会人士聚集的场所,因此,主线路的公交车也是为富人们单独设计的,内里好比巨型的房车,外面看上去就像是豪华火车,一般人根本无权进入。” “至于皇城进不得,这个,这个应该是人都知道吧?”Ec08看着衍茗,脸上写满了“你不是人”。 “啊,啊哈哈,嘴瓢,说错了,说错了。”衍茗尴尬。 “还有,你用脑子想想啊!虽说我们愈师受普通民众的敬仰,但在真正的富人眼中,愈师不过是个极其普通的职业。富人区的倒还好,皇城自从建立以来如许多年,从未请过愈师擒魂。再说了,就算是给我们机会,我们也不敢在富人区大查特查,谁知道无意间惹了哪一位有权有势的祖宗,到时候百口莫辩,出了事,你护着我们吗?”Ec09接口道。 “等等!”苌济手一伸挡在Ec09面前,手动为他的小九闭麦,“方才你们说是93路的公共汽车出现了白日降魂者显形事件,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对。”严之敬应道,“怎么了吗?” “哦!我知道了!”衍茗一嚎。 一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声源。 “你们之前不是说了么,主线路是经过黄金家园的,会不会那辆公交车上的g……我是说降魂者,就是嫌疑人?” “可是时间不对啊,女主人最迟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就已经遇害了,那降魂者显形是在四点。再说了,谁家的降魂者坐公共汽车?闲着没事干了吗?”小九回道。 “依我看,衍茗说的很有道理。”苌济在一旁接口,“不过,那降魂者未必是坐公共汽车前去行凶,倒像是坐公共汽车逃离现场。” “怎么说?”严之敬转了个身子,背对着因为被小男友表扬了而趾高气昂摇头晃脑的衍流氓。 “是个大胆的猜想。”苌济顿了半晌,小声道,“主路线不仅经过黄金家园,还经过皇城。而想要进入皇城,如果你是外来人员,只有两个途径。一是拿到皇室人员的邀请函,二是乘坐公共汽车,魂灵也不例外。” “苌济,话不能乱说。”严之敬神情严肃,迅速走到外廊上关上了门,“这是个很危险的指控,你不会真的想查皇城吧?” 苌济微微低了头。 “我到觉得,你应该把这些东西都先放一放。上面昨天才来的人,说营地案必须在五天内查明,毕竟,休学旅行只有五天……” “严之敬!”苌济断喝,用眼神示意他衍茗还在这里。 “然后呢?”衍茗装作没有看见苌愈师的动作,“五天之后呢?” “……这件事情非常蹊跷,上面一直压着不让我们说出去,可是五天之后休学旅行结束,就算我们瞒着,家长见不着自己的孩子也会着急。”严之敬小声道,“对于你,我刚见着你就很是疑惑,既然你和苌济待在一起,想必他已经告诉你营地案的真相了?” “还没有,苌……苌愈师说他也不知道。” “那你一点也不好奇,一点也不关心?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毫无反应?若是换做一般人,早就对自己的同学、家人、老师充满牵挂了,可是看你这副模样,根本就不像是经历了那样大的变故。” “我……”衍茗结巴,难道要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书中的故事,在听见这里的时间与自己世界完全相反的那一刻便明白,真正出了事死去的是自己? “严之敬,这件事你且别管。”出乎意料的,苌济向前一步,挡在了支支吾吾的衍茗身前,“营地案我会努力查明的,这些天,劳烦你关注93路公共汽车,若有什么异样我们再见再商讨。” “至于衍茗。”苌济顿了一下,道:“他去我家。” 正文 第 12 章 “你要知道,严之敬问的那一系列问题,我都很想知道答案。” 坐在副驾驶座上,衍茗扭头看向开车的苌济。 “这么长时间你待在我旁边,我是真心要保护你的安全,既是为了保护好营地案最后一位幸存者,”苌济踩下刹车,银白色的小轿车稳稳的停在了路口,“也有别的原因。” 衍茗默默看进苌济漆黑的瞳眸之间,不置一词。 “你挺奇怪的。”苌济继续道,“在这个世界,哪怕是刚刚会说话的孩童,都不可能把那个字挂在嘴边,而生活到你这样的年纪,害怕降魂者的不在少数,但想你这样……见到降魂者直接瘫在地上的,我只见过你这么一个。” “苌愈师,”衍茗因为车辆启动的惯性靠在了柔软舒适的椅背上,看着苌济认真的脸,小声道,“你相信我吗?” “……”久久没有回音。 东区的城市不算密集,市中的小区也是稀松,时间不早了,东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皮,衍茗撇了一眼车载时钟,凌晨五点一刻。 银白色的小车是整条街上唯一一个穿梭移动的物体,轻盈地划过蜿蜒的街道,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两个立在路中央不知所措的魂灵,驶进了一条宽敞寂静的街道。 街道的尽头站着一排小巧的洋房,挤在郁郁葱葱的绿色之间,摩肩接踵,活像一排抹的整整齐齐的麻将。 苌济将车停在最东边的房屋门口,与左边一辆红色大众并排而立。 衍茗默不作声的跟在小男友的身后,迈上玉色石阶,立在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门前。 “你要知道。”苌济终于开了口,“我从不让……我不想信任的人,进我的家。” 衍茗瞪大了眼睛。 “那么我会的!”他大声喊道,“我会达到所有要求,我会成为你信任的人!” 苌济没有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了钥匙,旋开了沉重的木门,将他引进了那间精致的小屋。 但衍茗看得真真切切——他的小男友耳朵红了。 他心情大好的迈进了苌济的家,在心中为自己记上一笔——他的小男友是真的不经撩,说个相信他就耳朵红,很是刺激,如后继续努力。 苌济猜不着他那位嘴角快咧到耳朵根的祖宗到底在yy些啥,但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便头一扭直接进了里屋——还不忘说上一句:“我房间在这里,你别往这儿跑,客房那边,已经让家庭保姆清理过了……自便!” 衍茗笑眯眯点头。 真好,知道了目的地,以后好上门骚扰。 苌济的二层小洋房其实空间不大,一众家具看似紧凑的各居一席,如犬牙交错,但呈现出的整体画面却令人赏心悦目。 衍茗绕着一楼大厅细细走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苌济和他家人的照片——唯有一张他和严之敬与十个身穿浅蓝色愈师袍的愈师的合照,那十个人想必就是小五口中的十个常年与苌济共事的愈师吧。 衍茗伸手在相框玻璃上揩了一把,一尘不染。他用手指点点相片中站在苌济身边的小八小九,撇撇嘴,心里想着这里应当是他才对,继而又被自己没脑子到处吃醋的行为给逗笑了。 果然,谈恋爱的人,没怎么带脑子。 单向恋也一样,害。 衍茗百无聊赖地溜了一圈,最终还是走进了客房。 这里空间不大但温馨。墙壁上贴了浅黄色的条纹墙纸,床和米色小柜并排放着,占据了大半的空间。衍茗侧着身子绕过那张铺上了浅蓝色被子的床铺,右手边便是个小小的卫生间。 衍流氓站在洗手间门口,摩擦着自己的下巴把整间屋子打量了半晌,终于找到了骚扰小男友的理由——房里没电脑。 太巧了,再加上他也没带手机啊,想上网但是无计可施的离家少男,只得劳烦苌济借他设备,完美。 于是,满面春风的衍茗颇有礼貌地敲响了苌愈师的房门。 端正站姿,摆好笑脸,点头哈腰,在苌济开门的一瞬间,衍流氓一切准备就绪,开口道:“爸爸,能不能——” “砰——”门被毫不留情的关上了。 衍茗:…… 他还没说要干什么呢!至于吗?说好的信任呢?说好的相信他呢?说好的他的家只给他进呢? ……嗯,最后两条好像还真没说。 这下平衡了,原来不是不给撩,是时候未到啊! 衍茗转过身,刚准备回房钻研一下提高信任攻略,却听见身后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声响: “等你什么时候不喊我爸爸了,我就放你进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下好办了,攻略什么的梦里定便是了。衍茗华丽转身,清清嗓子:“嘿嘿,那什么,苌愈师,客房里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的,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您的,手机?” …… 门内静默了半晌,继而,那扇红棕色的卧室门倏地打开了,露出了苌济那张白皙精致的脸。 苌愈师憋了半晌,微微侧了侧身子,用阴鸷的目光迎进了刚进家门就往主人家卧室跑的衍流氓。 于是,衍茗笑脸盈盈、毫不客气的侧身溜进了小男友的卧室。 “你坐靠门的椅子那里……别乱动!”苌济断然呵住了衍流氓对他干干净净的米色墙纸上下其手的咸猪爪,“你不是要上网吗,我正在工作要用电脑,你,你先拿我的手机,别瞎翻,只准用浏览器!” “遵命!”衍茗双手接过苌济递过来的发光砖头抱在怀里,恭恭敬敬鞠了个45度的躬,鞋尖一点地,绕了个圈坐在了靠门的藤椅上。 “我工作了,你别吵!”苌济坐回自己的书桌前。 “okok没有问题。” 小男友的手机简简单单,和自己那个套着花里胡哨粉色手机壳的家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衍茗轻松打开它的那一瞬间便开始怀疑人生,他居然不用锁屏? 但更让他惊奇的还在后面。 衍茗自诩是个秉持原则的人,若非他的小男友实在是过于好看过于好撩,他也不愿做什么逾矩的事。拿到手机的那一刻,种种难以启齿的想法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放电影般越过,左耳进右耳出,到底被他克制住了,以至于衍流氓坚守本心,没有窥探苌愈师的隐私。 不过,没有窥探隐私不代表看不见苌济手机里那成堆的不知所云的APP。 浏览器三个大字稳居中央,周围一系列神奇物什遍地开花:衣袂飘飘、余音袅袅、虎步生风、炊金馔玉、推杯换盏…… 这都是些啥?如此文艺的名儿看得衍茗眼花缭乱。 “衣袂飘飘”,买衣服?“余音袅袅”,吊嗓子?那“虎步生风”是个什么东西?开动物园吗? 衍流氓瞬间将上网了解时事了解未来的心抛之脑后,果断打开浏览器,输入“衣袂飘飘”,了解了小男友喜欢什么才好追嘛。 千度千科:衣袂飘飘——当代知名APP 想学跳舞吗?想拥有曼妙的舞姿吗?想在宽阔的舞台上展现你绚丽的舞蹈技巧吗?欢迎使用“衣袂飘飘”舞蹈APP,十日成为舞坛明星不是梦! 拉丁舞、民族舞、踢踏舞、爵士舞、钢管舞、儿童舞应有尽有,视频教学,在线辅导,免费授课,包教包会! …… 看着APP封面那位漂亮的女郎,再瞅瞅千度千科上这雷人的介绍,扑面而来的广告气息熏的衍茗整个人都僵住了。 开什么玩笑?苌愈师在手机上看plmm跳舞?还是说……苌愈师在手机上学plmm跳舞?!学的还是,钢管舞…… 衍茗缓缓的抬起头,将目光直勾勾挂在背对着他拨弄这电脑的苌济身上,静默半晌。 算了,不问了,免得到时候被一巴掌扇出门去再别想进来。 很有自知之明的衍流氓复又打开浏览器搜索页,认认真真输入了“余音袅袅”四个大字—— 千度千科:余音袅袅——当代知名APP 简介只有四个大大的黑体字:来学 唱歌 !!! 看不出来啊,平日里认真工作的苌愈师爱好如此广泛,实在是令人可敬可叹。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科普时间,为生活在人间却不知烟火衍茗打开了一扇扇新世界的大门。 虎步生风——武术、跆拳道、合气道、空手道、柔道速成教学; 炊金馔玉——各种精美小食、各种丰盛大餐,跟随炊金馔玉APP,成为一届名厨; 推杯换盏——成为一位品酒调酒大师。 品酒,调酒……衍茗神情复杂的抬起头,用目光将苌济笔挺的后背烧了个大洞。人不可貌相啊!不对,他的小男友真的是多才多艺啊!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清朗的嗓音仿若闹铃,把直愣愣看向苌济的衍茗给敲醒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废话,你那穿透性极强的目光能把整栋房子给点着了,谁还能察觉不到? “哎嘿嘿,嗯,你,会跳钢管舞?”衍茗傻笑一声,流氓的脑袋停止运转了一瞬,接着问出了现下最流氓的问题。 苌济:…… “手机还我!”待到意识到衍茗到底在问些什么,苌愈师瞬间炸毛,飞扑一步上前一把夺过手机,两只耳朵瞬间红了。 “哎哎哎!爸爸!!别这样!!我不是!我什么都没有看!真的!冤枉啊!”衍茗嚎到破音,身子随着苌济的动作猛地向前一倾,追随者手机离去的方向扑了过去——然后左脚拌右脚,成功将自己一米八的大个子扔了出去,准确瞄准了刚准备坐回椅子上的苌愈师,二人一个华丽丽的转身,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姿势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苌济被衍茗结结实实的压在了身下,身后是浅黄色的床单,因为两个大男人的重量而深深凹陷,拥着他的全身,捂得他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衍茗:…… 苌济:…… “爸,爸爸!我,你……”衍流氓罕见的结巴了一瞬,但身体可谓是万分实诚,嘴上哆哆嗦嗦个不停,身子愣是严严实实压在那里,丝毫不愿挪动。 “……你什么你!你你你,你起开!”苌济的脸涨得通红,愣了半晌后被现下的姿势着实吓了一跳,奋力挥着手妄图把身上这位比自己重了不知多少的祖宗给挪开,包括他紧贴着自己的,那明显的,八块腹肌。 苌济的脸更红了。 “对,对不住啊,啊哈哈……”衍茗到底是缓了过来,瞧着形势不对,怕一会儿苌愈师像拎小鸡一样把自己摔出门去,急急忙忙站了起来,放开了身下那具让他险些神魂颠倒的躯体……不,不能这样。衍茗摇摇脑袋,在酒店里□□的后果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再被摁墙上挨两巴掌。 “我,我真的只是看见,看见那什么,那衣什么飘飘的名字很奇怪,就搜了搜,里面说要跳,要教钢管舞的,就,就好奇,嘿嘿,就好奇问问,没别的意思。”衍茗废利摆出一副“我傻,你是爸爸,你别跟我计较”的表情来。 苌济紧抿着嘴唇,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为了钢管舞那三个字还是为了方才那差点把他送上西天的扑倒。 也罢,自己把他带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是,自讨苦吃也要有个理由啊,他这算什么,死的不明不白的…… 难道是为了,看见衍茗的第一眼,就有的那一份心跳吗? 正文 第 13 章 “罗金·安多利昂?那是谁?”衍茗抱着苌济的手机,头也不抬的问道。 方才的闹剧似乎是转瞬即逝,唯有苌济依旧发红的耳朵昭示了它的存在。苌愈师被他流氓般的扑倒了居然不恼,不仅没像先前在T3栋时直接把他扔给拍墙的鬼童,而且还好脾气的一言不发的把抢回去的手机递给了他,淡淡的说了句“别瞎看”,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以至于衍茗持续升天,抱着手机跟个宝贝似的,到底不敢再关注什么钢管舞不钢管舞的了,逮着新闻就是一顿猛搜,励志要把当初没有看那篇文带来的无知全部补回,自己看新闻倒罢了,还一个劲的叭叭叭,不停的问东问西,活像个幼稚园小儿。 “罗金?愈师部部长罗金?”苌济红着耳朵,好脾气的回问。 “好像是的……她要竞选总统?” “唔,之前听严之敬提到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苌济一边点着鼠标查看严之敬发来的营地案所有信息,一边颇有些心不在焉的回道。 “她是愈师部部长,不应该和你们很熟吗?这算是你们上司了吧?她竞选,你们不要支持一下?” “她虽然是愈师部部长,但我从业这么多年,好像只见过她……两次?愈师部是我们的上司部门没错,但是他们给我们下任务都是通过部里的下层干部和我们联系,真正的部长从不造访愈师部。” “哪有这样的上司啊?不关心一下下属的吗?这也太不亲民了,能竞选上总统就怪了!” “你真的是……天真无邪啊。”苌济的手离了鼠标,转着旋椅侧过身去看衍茗,“愈师部是皇室部门,主要办公场所在皇城,那个地方,你不沾上点皇家血脉根本就进不去。你想让一个皇家贵族,而且是部长大人走街串巷吗?怎么可能呢……” 天真无邪的衍茗语塞,只得闷头继续看新闻,自动无视了苌愈师“瞧这孩子啥都不懂多可怜”的眼神。 这个世界的现总统为丹克·马希,名字加身份总让人觉得他是个发际线逾越头顶的中年男人,待到打开了新闻图才发现,这位马希先生倒是位看上去年轻英俊的政治家。 一头金黄色卷发蓬松非常,天蓝色瞳眸配上那小巧的金框眼镜,锋利的下颔线,略显刻薄的微笑,一身西装革履,笔挺的站在皇城宫门前,人们很难将这个酷似明星的俊美男子与当代最具权威的、已有一个十六岁女儿的总统大人联想到一起。 与之相反,作为十年一度总统竞选的候选人,愈师部部长罗金便逊色了不少。 罗金是前财政部部长唐·安多利昂的独生女,也算是家世显赫了,但比起先祖曾两任总统一职的丹克,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衍茗看着新闻图中那个身材高挑,为了上相几乎是骨瘦如柴的愈师部部长,皱了皱眉头。 他就是颜狗本狗了,那样平平无奇的脸,第一眼就没有太多好感。他的小男友倒更适合做愈师部部长一些,颜值就是胜利啊。 苌济自然是不知自己在这位祖宗心里已经被抬上了皇室宝座,只因方才的一番话,他现下无闲情再做其他的事了。 新旧党争他心知肚明,以现总统为代表的旧党与愈师部部长领头的新党,为了今年年末的总统大选可谓是打的不可开交。 他虽是对衍茗说愈师部部长太过高贵遥远,他们的选举犯不着他一届小愈师来操心,但他又何尝不知道,所有的愈师早已被卷入了那腥风血雨的党派之争中了呢? 愈师一直是新旧党派相争的焦点。今年来新党崛起,他们的第一政策便是要将顶级愈心者迎进管理阶层,也就是说,他苌济作为东区五大愈心者之一,将拥有一张进出皇城不受阻的绿卡;而旧党则竭力打压愈师的地位,他们秉持着对鬼神敬而远之的原则,不断向民众灌输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必畏惧降魂者”的思想。 总有一天,哪怕他们再不愿意,愈师也会面临着自己的抉择,顺者昌,逆者亡。 苌济长吁了一口气,慢慢靠在了椅背上。面前的屏幕正齐齐陈列着严之敬发来的营地案、公寓案和公车案三起事件的具体细节,它们均被苌济一一分类,横向对比,放在了一起。 还有四天便要结束的休学旅行,上面传来的封口令,两起从未见过的降魂者白日显形案件,还有……身边那位搅乱他心绪的幸存者。 苌济靠在椅背上,心乱如麻。 “怎么了么,苌愈师?有心事?”流氓的嗓音配着在自己肩膀上来回摩擦的流氓的手,把陷入沉思的苌济唤了回来,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避开了那只上下求索的爪子。 “没事。手机用完了吗?用完就还给我吧。今天我还要工作很久,可能没时间陪你,昨天晚上你也没睡好,现在就去客房休息休息吧。” “不用。”衍茗把门口的藤椅搬到苌济身旁坐下,笑嘻嘻的看向小男友,仿佛刚才那个闷头语塞的人不是他一般,变脸变得奇快,“我陪着你好啦!”顺便好好欣赏欣赏漂亮哥哥的美颜。 “你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要工作呢,你在这里很无聊的,走吧!”苌济冲他摆摆手,甩了甩脑袋,妄图把那成堆的压力从心上挪开。 “哎呀,我陪着你,你做你的工作,就多了个帮手了啊!”衍茗不等苌济拒绝,便热情满满的蹭了上去,黏糊糊的抻着胳膊趴在书桌上,盯着电脑屏幕目不转睛的注视着。 苌济瞥了趴在书桌上就差摇尾巴讨好他的衍流氓,叹了一口气,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 这就是默认了啊!衍茗不由自主的裂开嘴角,抱着胳膊趴好,将头向右边一歪,靠在右手臂上,盯着认真工作的苌愈师的侧脸啧啧赞叹,人间名画啊! 苌济轻轻侧了侧身子,好让自己彻底忽视那炽热而花心的目光,专注于电脑屏幕上的资料上。可衍流氓见他如此反应,自然而然心花怒放,小男友这是默许他明窥了!可喜可贺。 于是,胆子越来越肥的衍茗脱口而出:“苌愈师,我还是很好奇啊,你平常工作那么忙,怎么有时间做那么多课余活动,培养那么多兴趣爱好哒?” 苌济被他甜腻腻的嗓音激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工作必须的,哪来什么爱好不爱好的。” “工作必须?”衍茗坐直了身子。 “……你以为做愈师那么容易的吗?什么都要会啊,门槛高着呢。” “为什么?你们年末要文艺演出?” “不啊,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擒魂,了人痴愿……”苌济顿了顿,脸又红了些许,“就,如果遇到个讲点道理的降魂者,买个包子买个煎饼,再不济带它见见家人,就了事了,如果遇到个麻烦的,还不知道有什么无理的要求呢……多年前还遇到过一个要我跳钢管舞的……” 苌济红着脸,一抬头,对上了衍茗那双不灵不灵闪光,兴奋异常的大眼,脸瞬间红透了:“没事别瞎问!你又不是愈师,你也不用学,知道那么多干什么……我要工作了!你,你要是不老实待着,就,回去!” “好好好,我老老实实待着,嘿嘿嘿……”衍茗瞧着苌济那差不多红到透明的脸颊,心情好到飞起,调戏他家小男友也太有成就感了吧!他乖乖把头枕回了右胳膊,继续欣赏世界名画——红色颜料抹多了的名画。 “衍茗。”静默半晌,苌济突然开口,打破了一人猛盯苌愈师,一人猛盯电脑的和平场面,“我知道你不愿意提及伤心事……但现在时间紧迫,你愿不愿意,说说你在营地的所见所为?” 衍茗愣了愣:“啊?” “什么都行,你……你不愿意说的话也罢,等你愿意了……” “愿意!”衍茗猛的坐直身子,“当然愿意,可是,我知道的也不多,他们去溪边上的时候,我留在营地里的……” “没事,那你就说说,你在营地里的时候,可有遇见什么怪事?” “我……”手机上的文章,那张——看的人差点把饭吐出来的图,还有——叹息、鬼魂的声响,第二天的鱼尸与尸山…… 衍茗倏地心口一紧。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就这样断定了这里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截然相反,但若不是呢?如果熊匀他们真的出事了呢?就算退一万步说,他们好好的,是自己出了事,家里的秦妈,会怎么样着急呢? 他真的是神经大条,熊匀说的没错,流氓惯了,都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你,还好吧?”苌济小声道,“其实不必勉强……” “我,我前一天晚上的事,记不大得了……第二天早上……”前一天晚上还在自己的世界里,第二天早上才来到这里,衍茗便小心翼翼的将溪边的所见所闻挑挑捡捡的告诉了苌愈师——严严实实避开了所有因为“穿书”引发的精神混乱。 “很奇怪。”苌济撑着下巴,一边听一边浏览着电脑上的信息,“你们去的地方是皇家森林野营地,算是最上等的野营地了,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任何一件事……” “皇家?我们怎么会去皇家野营地,那么高级的吗?”他们学校,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你们去的地方?”苌济扭头看他。 “啊,不是不是,只是,再听一遍还是很惊讶……那么安全的地方怎么会出现g,降魂者呢……” “慢着,你说什么?出现降魂者?” “嗯,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就看到了很多,刚刚说了的。” “早上?白天?降魂者!”苌济提高了音量,“难道这也是一起降魂者白日显形的案件!” “对,对吧?”衍茗嗫嚅。 苌济身子前倾,似是要扑向那台式电脑,拼了命的拨弄着鼠标,嘴里念念有词:“这三个,三个降魂者图像……在这里,摆在一起,看看有什么……” 衍茗也跟着凑上前去,看那三张被摆在一起的图:“苌济,你说,我们的家长见不着我们回家,会到处找吗?” “当然会!所以要在休学旅行结束日期到来之前查明所有真相,给家长们一个交代啊!” “但是,就算真相查明了,我们也回不去了不是吗?”就算真相查明了,秦妈在那个世界,也听不见了。 “你,你不是好好的吗。”苌济靠回椅背上,小心翼翼的看向衍茗,“等时间到了,我就立刻送你去见你的养父。” “我没有养父。” “别说气话了,当时你在酒店里不认你的养父为了跟着我走,也就罢了。”苌济刚刚便会白皙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了,“现在就别这样了,结束之前我不会赶你走的,你的养父到底是你的监护人……” “他不是。”衍茗冷清的答道,被自己的声音微微一惊,他从未在他的小男友面前这样冷淡的说过话。 “怎么了吗?”苌济皱眉。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衍茗看着苌济关心的眼神,心里一热,“母亲在我四岁时改嫁了,那个男人,不,他根本就不是男人,靠着钱财把我们骗过去。与我母亲好的时候海誓山盟,真正成婚了却整日里花天酒地,不知道搞了多少外遇。母亲本来是个性格温和的人,我从来没想到她居然因为被那个畜生折辱而,跳楼自杀了,就秦妈接我放学回家的时候。” “她就死在我面前。” “那时候我七岁。我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认过他是养父,他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 “好在我还有秦妈。她在我妈嫁过去的时候就来家里照顾我了,母亲后来抑郁的不行,我的事几乎都是秦妈帮着做的。”衍茗低下了头,双手交叉在一起,“她会很急,找不到我,她会很急的。” 说着说着,秦妈那张笑起来酒窝深陷的圆脸就这样倏地闯进了他的脑海,挑拨着他本就绷紧了的神经,激的他鼻头一酸。 下一秒,即将盈满眼眶的眼泪便被一个温暖的拥抱结结实实的催了出来,齐刷刷在起跑线上列好,预备做一个完美的俯冲,涌向光洁的脸颊。 苌济抱着他,一言不发。 “那我能在这里找到秦妈吗?”衍茗拼命憋着眼泪,小声道。 “当然。”苌济把衍茗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的肩上,这怕是他有生之年最主动的一次了,“我可以很快找到她,再用最快的速度破案,这样你就能与她相聚了。” “哎,对了,那你的家人呢?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见着?”衍茗知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滴溜打转,便急忙换话题,他可千万别真哭出来了,不然就太丢脸了。 “……”苌济半晌没声,顿了顿又把话题转回了衍茗身上,“你的秦妈现在在哪里?是你养父给的那个家庭住址吗?” “不,秦妈和我住在一起,养……那个人不和我们一起住。” “那地址是什么?我可以带你去那附近逛逛,说不定能看见她,你也好宽心。” “S城怡红路12号”衍茗靠在苌济肩上抬头看他。 “S城?怡红路?”苌济奇道,一边掰着衍茗的肩膀让他坐正,“这里只有东区和西区,我们东区也只有A到Z一共26个区域……你说的是东区S区域吗?” “是,是吧?” 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不会连自己家住哪里都不记得了吧?苌济皱着眉头,担忧的望着一脸无辜的衍茗。 “可是S区也没有什么怡红路啊,潇湘路到时有一个,怎么,你要看宝黛爱情?” “说,说不定就是潇湘路呢?” “开什么玩笑,潇湘路就是皇家森林野营地所在的地方,那里从来不住人的。” “啊,啊?”按理说,这个世界不是反着来的吗?那怡红对潇湘,没毛病啊! “你到底怎么了?”苌济轻轻推了推衍茗,让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你真的很奇怪,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吧?在公共场合说出那个三岁小儿都知道该避讳的字,根本不知道愈师是做什么的,对时事了解的程度几乎为零,而且……连自己住哪里都不知道——我当时真该直接请个心理医生来给你看看,你绝对是因为受了刺激,脑子……” “我不是!” “那你,那你倒是解释啊!” “……我解释了,你能相信我吗?” “衍茗。”苌济认真说道,“我确实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我一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既然你进来了,你进了我的家门,进了我的房间……我想,我就是相信你的。” 一番话说完,衍茗看着苌济默默变红的脸颊,四处乱窜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 他,相信我。 还有什么要问的,还有什么要说的呢?难道“相信”这两个字还不够吗?衍茗坐在那里,只觉心脏处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暖流一层又一层的裹挟着,每一次跳动都带起圈圈波纹,每一次跳动都精准的命中了那小巧精致的红心。脑海中每一丝缝隙都被希望填的严严实实,每一个声音都在他的耳边不懈呐喊。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把他从深海之间奋力拉起,露出水面的那一瞬间,热潮便喷涌而来。 “告诉他。”有人这样说着,“把一切都告诉他。” “你知道吗?”衍茗顺着那个令人无法抗拒的声音开口,“我真的很幸运,因为我的人生出现了一本名唤苌济的书。” 正文 第 14 章 从那个万分豪华的酒店出来,一直到进入小男友不那么豪华的家,衍茗在脑海中排演了无数次自己将“穿书”这两个字砸进苌济心中的场景,也幻想了无数遍苌济会有的反应。 无非是三种:1.嘴上说着要为他请心理医生,心里把这雷人的事快快忘记; 2.用实际行动为他请一为心理医生,并且在心里把这雷人的事快快忘记; 3.用实际行动为他请一位心理医生,并且把这雷人的事牢牢记在心里,预备等他清醒了找机会嘲笑他一百次(及以上)。 但是,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这件事真正发生后,苌济竟会选择第四种反应。 “你必须要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苌济正襟危坐,双手放在两膝上,看上去就像个幼稚园听话的孩童,身体前倾两眼放光,脸上的神情真挚的让衍茗有了种自己说的不是“穿书”,而是“中了头等奖”的错觉。 衍茗:…… 认真的吗?这是常人该有的反应? 可毕竟孤掌难鸣,衍流氓惊奇归惊奇,苌济的反应似是触动了他通体静脉流动的开关,瞬间来了精神,伸手把头发一撩,左手胳膊肘搁在左腿上,右手手掌撑着膝盖,摆出个大爷般的姿势,便开始唾沫横飞,把自己从看文到看图到看鬼一系列过程添油加醋讲的绘声绘色。 当然,脆皮鸭文学什么的,还是隐一隐为妙,就说—— “什么?我是女主?” “对,拯救了本流氓,啊呸,本王子的公主殿下。” “我看你就是流氓吧?皇城的公主殿下才十六岁,你有没有良心?” “……真有公主?” “……你编故事之前都不先打草稿的吗?” “不是不是,除了,除了公主,都是真的!” “我是女主也是真的?我性转了?” “性转?”不会吧,这也是位……那啥啥文学的忠实拥护者? “你说你看耽我还信,这什么沙雕剧情?我巨雷性转的好不好!” !!!衍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胳膊肘不由自主的滑下了大腿,差点把他整个人带到地上去瘫着。 “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衍茗张张嘴,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他只觉现在根本无法直视这位工作时万分认真,私下里脸皮贼薄,还时常带点小(大)腹黑的苌愈师。 “快说……我要工作呢!” 这催人的方法?但对衍茗有效就好。衍流氓见自家小男友发话,二话不说继续端正坐姿,把方才的故事修修剪剪,谨慎措辞,把对面看成一位晋江V文写手,恭恭敬敬呈上了自己的穿书历程。 “我看,这么一说,什么都通了。”苌济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又根本说不上来,原来——” 那人俊逸的剑眉星目如画中仙,两眼中盛着星辰,为衍茗的千秋万代照亮通往明天的灯。 “原来,你是来自星空啊。” 星空吗——衍茗一个踉跄,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他的小男友什么时候解锁的新技能?这么会撩的吗? 好吧不是,苌济看见衍流氓咳得死去活来,瞬间明白了自己在说些什么,耳朵根刷的红了个透亮。 既然都这样了,不加把劲怎么行。衍茗长吁一口气,赶在苌济开口之前摆好姿势,操着一口自以为迷倒万千少女的音调,道:“那本书上都说了,你是我的小男友。” 苌济看着衍流氓坐在那里搔首弄姿,满脸写着“然后呢,你说然后呢”,像个FA情的——巨型大猫,心里腹诽万分,不是说流氓很会撩吗?他这么怎么回事?流氓中的残次品? “啧!”衍茗见他的小男友完全没反应(还一脸嫌弃),急忙调转了身子,用右手胳膊肘撑腿,左手摸着膝盖,换了一边继续wink。在学校里,衍流氓的wink可谓是杀伤利器,每每使出,后面便会有成群的plmm跟随尖叫,现在怎么不管用了? 苌济的嘴角抽了抽。 “你,有话好好说,别挤眉弄眼的——我工作了!” 衍茗看着苌愈师把转椅倏地一下挪到书桌前,扑上他的电脑,露出了半边红的可爱的侧颜,瞬间心情大好。 原来,他的小男友真的是暗地里被明撩,明面上暗显羞涩啊。 更喜欢了。 于是,衍流氓壮着胆子再接再厉:“那,苌愈师这是同意了?” 苌济不理他,脸红的更厉害了。 “嗯——那我叫你什么好呢?宝贝儿?” “别瞎叫!” “哎哎哎别冲动!”衍茗看着苌济抓起手边的鼠标想像他砸来,立刻举手投降,“就叫苌济,不瞎叫不瞎叫!” “不过,我有点好奇啊。”衍茗见苌济坐回去继续摆弄他的资料,便趴上书桌,撑着下巴问道,“既然你当时就觉得我很古怪,那为什么还要收留我啊?” 苌济整个人都熟了。 衍茗笑嘻嘻的盯着他看,真没见过脸皮这么薄的人,这是有多不经撩——还在无意间回答了他的问题,不会苌愈师对他也是一见钟情吧? “别,别油嘴滑舌的,工作了!” 衍茗乐呵呵的,也不再逗他了,把那句“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硬生生吞会了肚子里,以防再受到一次鼠标攻击。 不过,不再逗他是一回事,盯不盯着他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衍茗趴在那里,把他的小男友从头到脚细细描摹,只觉自家宝贝坐在这里,连头顶微微翘起的头发丝都是艺术。 目光移到苌济白皙的手腕时,那道透明的腕带吸引了衍痴汉的注意力。 骨节分明的皓腕被半指粗细的透明带细细勾勒,那微微偏蓝的颜色衬的苌济的肤色愈发洁白,甚是好看。 “这是什么?”衍茗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戳戳那道腕带。 “这个?”苌济偏头看了看,“这是冥带,你别戳,贵着呢,坏了你赔不起。” “冥带?”听着不像阳间的东西。 “寻魂用的,用它可以助愈师辨魂。” “辨魂?那群g,降魂者不是和人大不相同吗?还要靠这个东西来分辨?” “真正行凶作恶的降魂者在白天是不会显现自己的真身的,也就是说,你身边的人群中有可能就藏着一个到了夜晚便嗜血的降魂者。” “降魂者,这么厉害吗?我看我们在那个T3栋看见的几个降魂者,瘆人是瘆人了点,可也没有对我们干什么啊。”当然,除了扇了我两巴掌。 “那些算是例外了,讯问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他们属于魂魄受损者,真正属于自己的思想极少。” “那,到底为什么会魂魄受损?” “依我看,”苌济靠在椅背上,抱臂,“九楼的女主人的魂魄被降魂者拍碎,那将男主人和孩子的魂魄弄损的多半也是降魂者。男主人和孩子死去的时间和小区停电结束的时间近乎重叠。降魂者要想在御魂网恢复之前逃出黄金家园,必须尽快解决那二人,想必是时间不够,拍魂草率、不够彻底。” 衍茗看着屏幕上齐齐放在一起的三张照片,听着苌愈师的科普,颇有些科研人士的独特气质。 这三张照片可谓是极度高清,点点细节均能瞧见。衍茗目光一扫,他本就对这种神鬼刑侦满心畏惧,虽然有心在小男友面前出一份力,但实在无法细细琢磨这种使他寒毛倒立的图像。 但就是这么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一道银光倏地划过他的目光深处。 “哎,你看那个显形的降魂者。”衍茗指着第三张图上公共汽车里出现的降魂者,对着苌济道,“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根银带子,和我们去T3栋楼上看见的那个像不像?” “T3栋看见的?”苌济略有些困惑,继而那道捆着两具尸体吊在屋檐上的银色缎带出现在了脑海里。 苌济用鼠标把第三张和第二张图放大。果然,两张图上均有银色缎带,只是大小完全不同,模样也并不相像。 “是不是因为一个要吊着人,一个只是拴着人,所以得一根粗一根细?” “这很难说,既然我们猜测那个公共汽车上的降魂者便是公寓案的凶手,那他为什么会被拴着?这不合——” “控制啊!拴着控制他啊!你不是说降魂者一般不会在白天显形吗?那真正的凶手肯定是操纵降魂者的那个人啊!”衍茗打断道。 “是这样没错……我们先前不是把公寓楼里的银色缎带带回来了吗,让严之敬好好研究研究,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苌济说到做到,直接一封邮件发到愈师所,把严之敬从被窝中叫了起来。 “严之敬不是你同事吗?他不用擒魂?”衍茗奇道。 “当然要啊,不过对他来说,擒魂只是副业。”苌济笑,“他自封是个毛发旺盛的绝顶天才,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品科学家没错。 “就先把这两个案件交给他吧!等他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再继续。” 苌济果断关了公寓案和公车案的所有资料,把营地案的图片齐刷刷排开,占据了整个电脑屏幕。 这么草率的吗?那两个案件就这么不管了?衍茗惊奇的瞪着他家小男友,本想揶揄几句,却被他明显挤出来的宽慰笑容打了回去。 离休学旅行结束只剩下四天了,在他这位“幸存者”面前,苌济除了竭尽全力的查寻真相,还能做什么呢? “嗯——还剩四天。”苌济看了看时间,小声嘀咕道,慢慢隐去了方才强行挤出的微笑“现在四天好像都不到了。” 衍茗盯着苌济看了半晌。就算知道是假的,就算知道这只是这个世界的同学,他还是无法鼓起勇气看一看电脑屏幕上熊匀那张圆脸。 “你说,”衍茗对着苌济开口道,“前面两张图都有银色带子,那这张里会不会也有?” “你是说,营地案与他们有关?”苌济扭头看他,“也对,先前不是说了吗,这里的降魂者也是白日显形的……” 像是受到了什么点拨,苌济倏地倾身,手移动着鼠标,键盘敲得啪啪响,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一组图片,那神情,似是要把整个电脑吃进去。 “这里,这里没有……这里……”衍茗看着苌济嘴里念念有词,不住的扒拉着鼠标,忍不住微微侧头,偷偷瞟了一眼电脑。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天上的白云依旧柔软,夏天的夜里总是有花朵绽放,可谁也不知道,那是造物主赐予人间的巧合。 “那边!!!”两个声音汇成一体。衍茗和苌济近乎以同样的速度和姿态站起,指着左侧一张树林照喊道。 远方一根掩藏在密林深处的树枝,被一团银色的光牢牢缠住,躲躲藏藏,融进了绿色的天堂。 “果然……”苌济微微喘着气。 “果然什么?” “我们去一趟营地。” “现在?我们两个?” “现在。你和我。” 正文 第 15 章 夏日的雨来的毫无预兆,去的也悄无声息。 一阵大雨飘飘然冲洗了整座城市,揉捏着稀疏林间土路潮湿非常,车辆驶过,偶尔溅起一小圈泥水,掩埋了路旁青草原本的姿色。 “你们当时来的时候,是从这里进去的吗?”苌济开着从邻家借来的小型越野车,问道。 “唔……可能吧……”衍茗撑着脑袋,看向窗外,眼见唯有郁郁葱葱。 “可能吧?那是什么意思?这才一天过去你就不记得了吗?” “不是,其实吧,当时进来的时候,我——我在睡觉。”衍茗含含糊糊的应道。 睡觉?才不呢。作为全校闻名的流氓同学,衍茗怎么可能把大巴上的宝贵时间白白浪费?他那时候,好像跟班上一众plmm和他的好哥们在开黑?还是什么……那不重要,一句睡觉万事大吉。 苌济:…… 这货看着就不正经,都快到目的地了还在睡觉,这谎扯的有些侮辱他的智商。 但工作第一,这等小事,就权算在衍流氓日后的账上吧。 小道蜿蜒,窗外的树林起先还是稀松,愈往里开,周身的绿色愈是浓密,遮天蔽日,不一会儿,所有的照明就只剩下从树叶缝隙间洒下的斑驳阳光了。 “前面就是营地,我们这样贸贸然开进去,不免会打草惊蛇。”苌济放慢了车速,眼光在四周飘忽转悠,“我们就停在前面这小片空地上,走过去好了。” “这里还会有人来吗?还是说,那群降魂者还在?”衍茗奇道。 “那天,我们把你带走后,收拾了现场。所有的尸身现在都停放在东区愈师实验场的冷藏库里,保存的很好,还没有进行大规模研究,但有几个明显已经降魂了,他们的魂魄都还没有擒拿成功,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苌济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取出他们带来的愈师必备工具包,向衍茗解释道。 也就是说,在这片营地里,他还有可能见到他的……同学们,见到熊匀。衍茗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们走这边的小路。”苌济把后备箱关上,提着工具包,引着衍茗走向左侧一道近乎被遮掩完全的羊肠小道。 人走多了便成了路,说是小道,实则这里只是林间一条被人为踩出的泥地。走在小道上,头顶的树叶时不时震颤着滴落一两滴方才贮藏的雨水。衍茗抬手遮住眼,手动做了个简易鸭舌帽。 “我们要去哪里?我当时露营的地方吗?”衍茗跟在苌济后面,他的小男友可谓是健步如飞,他看着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暗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们从西边的林子抄小道绕过去,再沿着小溪走到你们当时烧烤的大空地,如果有机会再去你们露营的地方——怎么了?你还好吗?”苌济停了下来,扭头看他。 “我很好啊,没事儿,我跟着你走就行了。”反正也不认识路。 晨间的林地散发出阵阵香甜,林间的鸟鸣为沉寂的旅途绘上一抹浅淡的色彩。 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进入耳中时,细微的两点交谈声响同一时间闯了进来。 苌济猛的顿住了脚步,轻盈的向后一退来到衍茗身边,右手一揽,便将他从显眼的空地上拽到了树木后方,紧贴着露气未干的树干。 衍茗抬手,悄悄抹去了方才滴在脸上的水珠,刚准备随着苌济一起探出头去窥探一二,便被小男友一手给折了回来。 “是什么人?”衍茗凑到苌济耳边低声问道。 “不知道。”苌济轻轻摇摇头,“是皇城的人,他们身上穿着皇家的宫袍,但我一个都不认识。” 衍茗往一边挪了挪,悄悄探了探脑袋,密林向着空地的边缘渐趋稀疏,树木之间隐隐可以看见几个身穿浅灰色长袍的人,三三两两站的随意,低着头似是在商讨着什么,听的不大真切。 “我们走这里。”苌济拉住衍茗的手,把他向右边拽了拽,示意他跟上,“从通向你们营地的小道走,在后面绕一圈,应该能避开不少人——” 祸不单行。苌愈师话未讲完,便堪堪屏住了呼吸。衍茗顺着他近乎惊异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右边的小道上有一群负手而立的皇城人士。为首的那位高挑的长脸姑娘身着华贵的银色长袍,尾脚还细细镶着一道金边,浅褐色的头发齐齐披在脑后,散落在银色斗篷上,映衬着她笑吟吟看着他们的脸,在绿色的波浪里翻涌,炼成一块凉入骨髓的冰,直直滑进了两人的胃里。 那是愈师部部长,罗金。 “苌愈师。”罗金见二人回头看她,也不回避,冲着愣在原地的苌济一点头,算是简单问候。 “罗,罗金部长。”在工作中,苌济很罕见的结巴了,“我,我们——” “是来处理营地案问题的吧?”罗金笑道,缓步上前,“那可真是凑巧,和愈师部赶上同一天了。” “是,是的。打扰了,我们去别处看看。”苌济低着头,拉着衍茗预备离开。 “别这样,是愈师部唐突了,影响到愈心者的工作。你们勘测你们的……倒是这位愈师很是面生,不介绍一下吗?”罗金看向衍茗。 “我是——” “他是我的重点培养对象。”苌济一个箭步挡在衍茗面前,打断了他的回话,“他,他是个孤儿,我在民间愈师学校视察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好苗子,就带去东区愈师所了,还没有和您汇报,是下属的疏忽。” “无妨。”罗金脸上的笑意一直未褪,配上她那张长长的马脸,竟凭空添出几分温和,“这的确是历练的好机会,这位小辈要好好把握才是。” “哦,好。”衍茗应道。 “既然如此巧合,苌愈师,您倒不如住进我们的愈师部自备帐篷里,和我们一同调查营地案,有了您这位专业人士,我们也好速战速决。”罗金没再关注衍茗,转过头去问苌济。 “部长说笑了,能和愈师部共事,是愈师所的荣幸。” “那么,这边请吧?”罗金伸手向后挥了挥,示意身边的下属给二人引路。 “我们真跟着他们走啊?”衍茗见苌济二话不说,跟着两个身着灰色宫袍的人士走出密林,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不然呢?”苌济从嗓子里挤出细微的声音,“你敢忤逆皇城人士?” “我看他们也太古怪了……” “别瞎说!”苌济拽了拽衍茗的袖口,“老老实实跟紧了,最好一句话也别说,到时候见机行事。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愈师部不愧是皇家行政部门,无论在何处都是高端大气。 原本污泥遍地血流成河的野营地经过一番收整,已然干净爽利。林地上齐齐排列着五排银色的大帐篷,每个帐篷的门口立着个精致的木牌,上面写着的是帐篷所有者的职位与名字。沿着外圈向里走,职位越大,帐篷也越豪华,一圈又一圈的金线缠绕着,处处散发着铜臭气息。 “这是我的秘书的帐篷。”罗金领着二人穿过齐整的帐篷群,在靠近左侧林地的一个顶部搭着浅灰色白布的帐篷前停下了脚步,“她这次没有跟来,所以这个帐篷一直是空着的,你们就现在这里安身吧。” “既然没来,那为什么——”衍茗话说了一半,便挨了苌济一肘子,瞬间闭了麦。 “为什么要搭吗?”罗金倒是没有计较这些,顺着衍茗的话说了下去,“我们愈师部出行都是有后勤部门同意管理住所的,他们不会清点人数,只会按照全员出勤的数量准备物品。再说了,能有几个人请假呢?愈师部一向是同进同退,就算少了一二位,空着的帐篷总比空着的一块草地好,不是吗?” 罗金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不等二人回答,便转身向身边的下属吩咐道:“给两位愈师把午饭端来吧,想必他们若是来大食堂和我们一同进餐会很不方便。”说完,罗金回头冲苌济点了点头,不再与他们多言,径直离开了。 “罗金部长的帐篷在中心,最大的那一个,如果苌愈师有什么不便之处,还请随时光临。”罗金身边的一位黑发姑娘待部长走远后,停下来对苌济说。 “多谢部长的美意,还请传达我的问候。在这里住着,实在是给部长添麻烦了。” 黑发姑娘也没说什么客气话,点了点头,跟上部长便离开了。 “天,这部长气场这么强的吗?”衍茗啧啧感叹。 “别再说了,进来吧。”苌济扭头甩开帘子进了帐篷。 衍茗一回头,和立在帐篷口的木招牌直直打了个照面,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woc,你知道这帐篷是谁的吗?”衍茗探了个头进去冲苌济小声道。他的小男友真是心大,已经在帐篷中央的工作台上将自己的工作包放下了。 “知道。” “那你还敢住在这里?!” 苌济走到门前,二话不说把瞎嚷嚷的衍流氓拽了进来。 “那你想去哪里?回家吗?” “不行吗?” “你的脑子是缺了跟筋还是你压根就没脑子?” 衍茗:……他是什么时候招惹了他家小男友的?方才来之前还卿卿我我…… “这不是明摆着的了吗?罗金部长的目的就是让我二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着。这一点,难道要她在这个帐篷里放个摄像头,或者站在我们面前哪儿也不去,你才能反应过来?” “监视?不至于吧,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见到部长真人都是在十年一次的愈师部考核中,除此之外,我连所长也没见过几次。听严之敬说,部长几乎从不出皇城,在这里见到她,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她监视我们干什么?”衍茗奇道。 “不知道。”苌济走到简易木床前坐下,“我不敢随意猜测,这话说出来,你我都有大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坐以待毙?” “我们是来彻查营地案的,就算是大总统在这里,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是尽职尽责,根本没有违反任何规定。所以,我们查我们的,他们若是要监视,就随他们去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不愿意我们来查呢?”衍茗靠在工作台前,把弄着带来的工作包,“我们如果出不去,怎么办?” “出不去?什么意思?” “请问苌愈师在吗?”衍茗还未来得及回答,帐篷外便传来一声询问。 “在的。”苌济急忙起身,示意衍茗别再说了,走上前去拉开了帘子。 门外是方才跟着罗金部长的一位男士,端着两个圆形带盖的大托盘,朗声道:“这是部长大人吩咐送来的午餐,请二位就在帐篷中享用,午餐结束后就将餐盘放在门口餐车上即可。” 苌济伸手结果两个厚重的餐盘,向那人道了谢。 “部长还吩咐,愈师部的调查将在下午三点钟开始,还请苌愈师不要独自行动,等候通知,一同探测。彼时,我会来这里接您,还望您多加配合。”说完,那人便朝苌济半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 苌济端着餐盘回到帐篷里,迎面撞上衍茗玩味的笑容: “我说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罗金部长的秘书——没错了就是之前住在公寓里的晗美姐姐鸭( 正文 第 16 章 “天,你踩到我脚了!” “天什么天,我还喊地呢,安静点!” 夕阳的斜晖簌簌而下,在林间左一笔右一笔的填涂色彩,照映着一片静默的土地。 夜晚即将来临。 下午时分,两位真假愈心者跟着一众高贵的愈师部成员在林间四处勘测。美名其曰探查真相,实则就是陪着部长散步聊天。当众人的脚印填满整片木林时,炽热的阳光都已消失殆尽了。 于是,愈师部的下属人员将他们送回帐篷后,人前脚刚走,尽职尽责的苌愈师便拉着一头雾水的衍愈师(冒牌)冲进了林子里。 “这马上天都要黑了,我们能在外边逛吗?”衍茗半倚在树干上半倚在苌济身上,斜着眼看苌愈师抱着树干对着整片林地探头探脑。 “你小声点。那边愈师部的人有动静吗?” “没。我说,我们到底出来干什么?不是你跟我说的吗,大晚上的呆在屋里别出门 。” “我们是愈师!普通人能不出门,我们不行,这是职业。” “您是愈师,我不是啊!” “你不是?”苌济缓缓回头,一脸“你说什么?” 衍茗立刻站直身子,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我是。”他可不想这时候被拎出去喂鬼。 “回来藏好!有人来了!”苌济没理会他的玩笑,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靠近营地的树林还是稀疏了些,露出一块块大小不一并不齐整的空草地。西边落日的不远处是小溪,溪边靠近营地,为了应付这如期而至的黑暗,已然点了一溜魂灯挂在林间,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在橘红色的天际为背景的前方,悄然走进林中的,是两个身着深灰色宫袍的仆从。其中一位衍茗看着甚是眼熟,似是方才在部长身边办事的中的一位,另一个则面生了些,但瞧见那明显的皇家服饰,想来地位也不低。 “听部长说是在林子正中央,我们这样走,方向对吗?”部长身边的那位手提魂灯,悄声问道。 “应该是吧,我也没有进去看过——鸾丝在你那里吗?” “在的,我带了整整一包,应该够用。” “杨昑,你说,我们这样做真的能成吗?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或是被部长知道了,准没有好果子吃。” “嘘!你声音轻点!”被唤作杨昑的部长下属嗤道。 “这里没人吧?”面生的那人顿了顿脚步,在原地环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道。衍茗急忙向树后面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没有,我刚刚看过了,部长去里屋开会了,大部分人都去了那里。再说了,马上天都要黑了,也没谁会在外边瞎逛。” 在外瞎逛的衍茗苌济二人闻言对视了一下,竟无话可说。 “那趁现在没人,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到林中央去,我们不如先把鸾丝缠好备用,免得到时候部长开完会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我们不在。” “好,你我一人一半,速战速决。”杨昑将魂灯放在身旁的空地上,把手伸进长袍内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银色的束口袋。那束口袋甚是朴素,清一色的银光,并无半分修饰。袋口被一条黑色的细绳牢牢拴着,在袋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当那结实的布袋被快速解开的时候,躲在树干后微微探出头来的衍茗和苌济却齐刷刷定住了身子。 银色的光芒覆盖了一方净土,为其平添一抹来自黑暗的希望。 银色布袋中,是几捆缠绕在一起的银色缎带。缎带宽且柔滑,远看着还微微发光。十来根捆在一起,活像圣诞节礼物盒上的丝绸,只不过,那礼物来自冥间。 黄金家园那位男主人和孩子手上捆绑的银色缎带的图像,在二人的脑海中一晃而过。衍茗和苌济悄悄对视了一眼,不言而明。 “这两捆给你。”杨昑从袋中掏出两捆银色缎带,复又拿出两股金线递给身旁的人,“把线栓上,一定要系紧,不然效果不好。” “知道,我做这个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喊我来真是喊对人了。”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冥线,你小心点栓,别弄断了!”杨昑把剩下的缎带从布袋里取出,还不忘叮嘱一句。 “冥线?”这边快要长在树上的衍茗悄悄问苌济,“那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边的物什一个两个听的都不像阳间的东西?” “不知道。”苌济神情有些严肃,语气也不像是准备和他开玩笑的,弄得衍茗莫名的不自在,“这名字我从未听说过——东西也从未见过。” 衍茗撇撇嘴,刚准备说些什么,便被右方传来的声响惊得险些跳出树的庇护。 “杨昑!”那声音不大,但林中明里二位暗里二位都听的清清楚楚。 杨昑更是吓得脚一崴,亏得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杨昑,你把东西都拿走了?”来人不管不顾的向着两位皇城人士走去,“我刚才收拾随行仓库,少了四捆鸾丝,四捆冥线,只可能是你拿走的,不是吗?” “杨晰你真的是吓死我了。”杨昑看见来人,倒是松了口气。 被唤作杨晰的快步走上前去,衍茗瞧着他和杨昑极为相似的外貌,二人的关系可谓一目了然。 “你拿那些东西干什么?你知道部长大人的脾气,如果她发现这么贵重的东西少了,绝对会一查到底。” “……是总统大人。”杨昑犹豫了一瞬,压低了声音。衍茗和苌济一并向前蹭了蹭,企图听清他们的对话。 “总统大人?”杨晰和树后的二人一样惊奇。 “他吩咐我去把原先缠在树林中的定魂带扯下来,换上这个。褚先生是来帮我的。”杨昑挥了挥手上缠好的那一根银色缎带。 想必那定魂带就是他二人在电脑上看见的图片中,那些个银色缎带了。既然如此,他们手中拿着的所谓“鸾丝”又是什么? “突然?当初不是他让你把定魂带缠上去,以损降魂者心智的吗?现在怎么……”杨晰走到哥哥身边站定。 “不知道,谁敢随意揣测大总统的意思呢。” “你不能。”杨晰猛的抓住哥哥开始缠下一根鸾丝的手,“我们不能冒险,你知道这件事给部长发现会是什么后果,我们可能命都保不住。” “不帮助大总统完成他的任务,你们的命一样保不住。”旁边静默许久的褚豫褚先生冷冷的打断了兄弟二人的对话。 “褚先生,那还麻烦您带话给大总统了,我们不过是部长的属下,皇城内部的政治纠纷,我们不想参与,也不愿参与。”杨晰用同样冷淡的语调回敬。 “部长的属下?你们也知道你们的上司的愈师部部长,有这样的身份,还有哪位皇城中人会不把你们当新党看待?再说了,当初就是你的哥哥帮助总统大人在林间系上了定魂带,现在又要推脱了?” “当初明明是你——” “当初什么?”杨昑气急败坏的回话被一声不瘟不火的询问猛的打断。 苌济当机立断,把还在蒙圈状态的衍茗向后一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道左侧的树后躲得更深了些。 踩踏着草木时发出的沙沙声响,被心底里的震惊无声覆盖。而站稳了的苌济一把捂上了衍茗那张险些惊呼出声的嘴。 “当初什么?”夕阳残存的那两抹似有似无的光芒,在天际铺开满屏的红,迎接步入林中的神明。 部长大人领着一众愈师部的成员,在林中五个人的凝视下走进了这一片已然有些拥挤的空地。 “我们——”杨昑脑子瞬间短路,愣在原地,浑身僵硬,只下意识倏地藏起了手上的物什。 “那是什么?拿出来。”部长声音不大,却是在场的众人默默打了个寒颤。 “这个,我们——”杨晰上前一步,挡在哥哥面前,预备着解释些什么,却只能零零散散捕捉到脑海中飞速掠过的一个个字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罗金也没准备听这三尊冰雕的解释,她向身边的人微微一偏头,跟在两旁的几个侍卫便迅速上前。 银色的布袋以大敞的姿态平躺在人们脚下的土地上,而布袋的拥有者则被别着手臂押在袋前,默默忍受着周身人群炽热的目光——和部长大人玩弄的眼神。 “我只给一次机会,从你们的那句\\'当初\\'开始,到现在这些名贵的鸾丝结束,你们三个,”部长伸出那只细瘦的涂了银色指甲油的手,心不在焉的指了指地上的三位,道“我不管是一人一句还是一人全招,务必,解释清楚了。不然的话,后果自负好了。” 一旁被小男友使出吃奶的力气摁在树干上险些背过气去的衍茗,听见这瘆人的女高音,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刚准备挣挣身子喘口气,便被苌愈师一个用力压得更紧了些。 “部长,您要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杨昑似是缓过了神来,毫不犹豫的开口道,“我弟弟在这里,是因为他刚刚发现仓库少了东西,所以才找过来的。我要说的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所以,无论您最后怎么处置我们,都请让他离开。” “这是后话。”罗金面无表情,“若不是我们会后出来检查营地无意间撞见了你们,你还打算瞒着我些什么?所以,你先解释清楚,倒时候我自然会秉公处置。” “是大总统。褚豫他是旧党的人,当初就是他告诉我,总统有命令,要把定魂带缠在营地中的树林里,方便他控制所有的降魂者。我一开始也不明白总统为什么要控制降魂者,但碍于他的威严,只得照办。 “后来,我也是无意间听见了褚豫和大总统的通话,得知旧党是想通过控制降魂者,制造一场大混乱,先前的公寓案只是第一步,那个时候旧党的控魂技术还不太成熟,导致行凶的降魂者在公共汽车上显形了。 “旧党的计策是要通过这场混乱降低愈师的信誉,让人们认为愈师失职,好支持他\\'降低愈师地位\\'的政策,也可以以此来抑制支持愈师入皇城的新党!” 杨昑的声音消逝后,整片林地都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衍茗感觉到捂着自己嘴唇的那双手微微有些不自主的松动,他艰难的偏了偏头,瞥见了苌济紧锁的眉头。 这时候若能腾出手来,他准要将小男友的烦恼一并捋平了。 而空地中央的罗金部长听了这番信息量爆棚的话,倒像是丝毫未添烦恼的模样。她优雅的站在原地,抱臂,左手的食指在涂了豆沙色口红的嘴唇上轻轻点着。 “部长?”押着杨昑的那个高大侍卫不安的开口,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部长顿了顿,继续用那般高贵的语调问杨昑。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还请您履行诺言,让我弟弟离开。”杨昑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回去吧。”这话是冲着身侧的侍从说的。 “那他们……” “杀了,碎魂。”部长回过头去,迈开千金之步。 “部长!我弟弟——” “那个不情之请,”罗金停下脚步,含笑的回头看向声嘶力竭的杨昑,“就和你们的尸身一起,烂在地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开学了(╥ω╥`) 这里医学生TT开学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写文了TT 这篇大纲早就写好了所以不会弃的,但下半年更新速度就不保证了?_? 存稿还有1w+会在这几天放出来的! 感谢收藏的四个小可爱!!!继续一起为衍茗苌济的爱情应援8!! 正文 第 17 章 衍茗跟着苌济掀开门帘走进帐篷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神都是涣散的。 苌济走上前去,绕过这具仿若神魂离体的身子,拉上了门帘,顺便用看似瘦弱的左手扶住了衍茗摇摇晃晃的躯体。 “喂,”苌济伸出手去在衍茗眼前晃了晃,“没事吧?” 有事。衍流氓脚步发虚,歪歪斜斜的走向他们的床铺。 生命的消逝只在一瞬间,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没有痛彻心扉的哭嚎,没有神明的庇佑,也没有恶魔的诅咒。天堂和地狱的门同时打开,却都忘了立上一个简陋的门扉亦或是木牌。魂灵们拥挤着推搡着涌上前去,浑浑噩噩的跨过生死之门,跌跌撞撞摔进了一间破旧的屋子,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身处地狱还是天堂。 死亡在一瞬间,碎魂也是。简简单单的动作,没有声音的结果。一个人的魂灵就这样化作星云中的一份子,连轮回也无权涉足,就这样化为乌有,融进虚空。 林间的刑罚在衍茗的脑海中扎了根。 就像母亲离开时决绝的眼神一般,不知何时会不合时宜的冲出来,把原本澄澈的脑海搅得稀巴烂。 空气中结了冰。这是苌济唯一的想法。 衍流氓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人虽然端坐在床榻上,却好像已经埋进了地里一般。 “……”你还好吗?这话根本就不用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衍茗已经魂不守舍了。 就在苌济预备独自一人出帐篷,消化消化方才林间的所见所闻,顺便给衍茗一点自己的空间冷静一下的时候,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衍流氓倏地抬起了头。 “啊,那什么……” 苌济:??? “旧,旧党也太过分了。” 苌济:……这孩子说啥呢? 衍茗尴尬的咳了咳,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沉默让整个帐篷都掉进了冰窖子的一瞬间开始,他就已经慌了神。 居然在小男友面前摆出那种脆弱的神态,实在是太丢脸了。总得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吧?又不能说部长实在是太冷血了,这不就是对着小男友骂他上司吗,那只好……委屈一下那群素未谋面的旧党了。 “旧党实在是太过分了。”衍茗见苌济一脸惊奇的看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方才所说的话,“他们居然怼愈师,他们居然怼你!太过分了!” “……怼我?”苌济愣了一秒,想了想倒也没什么问题,我是愈师,旧党怼愈师,所以旧党怼我。衍茗的脑回路,好像很严谨的亚子。 “嗯。”脑回路很严谨的衍茗一本正经的点头。 他的一个“嗯”倒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苌愈师瞬间找回了状态,思绪若长河,顺畅的流进了脑海。 “我倒觉得,旧党未必是那个意思。”苌济思忖片刻,缓缓说道。 “嗯?”衍茗偏头,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苌愈师又犯职业病了吗? “你想,杨昑方才说,大总统准备通过控制降魂者来制造大混乱,以此爆出愈师失职的丑闻,来打击愈师的地位。”苌济摩挲着下巴踱来踱去,“可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降魂者屡次显形,还在黄金家园这种富人聚居区行凶,那难道不是提升了人们对愈师的依赖程度了吗?毕竟,只有愈师这一个职业与擒魂挂钩,他们还能指望谁?那群在皇城里吃皇粮的吗? 衍茗一头雾水的点点头。 “还有,方才部长说的话真的是,漏洞百出啊!”苌济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醍醐灌顶般笑了起来,“部长和愈师部的成员身上便是魂器,哪个拿出来不是价值千两,有那么多魂器在身,发现林间有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还说什么偶遇,这谎言也……太蹩脚了吧?” “哎等等,那既然部长能发现那几个下属在林子里,照你说的,她也应该能发现我们啊?”衍茗突然间智商上线。 “也就是说……部长是做给我们看的……”苌济停下了脚步,小声道。 衍茗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苌济看向一脸不可置信的衍茗,“审讯这种事情,加上刑罚,灭身碎魂,根本不可能在那样大庭广众的场合,也不可能在营地里执行……” “这么说,我们这一路轻而易举发现的那么多线索,难道都是假的?怪不得一个个驴头不对马嘴的……”衍茗喃喃道,“部长做了这么多给我们看……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不会死在这儿了吧?!” “嘘!小声点,别瞎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最稳妥的方法是先离开这里,回去之后好好整理,再从长计议……只是,我总有些不甘心,发生了这么多事,这片营地总有些东西是我们错过的。” “我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要是有什么意外,走不掉了怎么办?”衍茗站起身来,急促的催道。 “离开?等等,离开……”苌济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对,我们根本就不该来这里!营地案原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你想,怎么会这么巧?常年呆在皇城的愈师部成员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营地,来关心他们几乎从未关注过的民间案件,又恰好在林中遇见了我们,还单单空了一个帐篷!” 话音刚落,似是为了回应他们的种种忧虑,苌济自打进了营地便一直带着的冥带倏地亮了起来。 由浅浅的蓝光,在转瞬间爆裂开来,霎时间超过了衍茗在黄金家园看见的那般亮蓝,成了刺目的白,亮度猛增,一发不可收拾。 “怎,怎么了。”衍茗僵在原地,盯着那快要把他的双眼灼出一对洞来的冥带,结结巴巴的问道。 苌济看似只会在他的狂撩下变红的脸,现下一片惨白。 “苌,苌济?”衍茗瞧见自家小男友的脸色,舌头都不利索了。 苌济在原地晃了晃,似是在和自己慌张的快要离家出走的魂灵做着无声的抗争。在一番无措后,苌愈师到底是镇静了下来。 他顶着一张惨白的脸,飞速奔到自己的工具包旁,用力扯开包袋,连眼角一丝余光也未施舍给迸出来的那些个零零碎碎的小物什。 衍茗震惊的看着他的小男友迅速在包里翻找着,从最低端吃力的抽出了一个魂灯模样的东西,递到他手边,语速飞快: “拿着这个,我马上从帐篷后面护你出去,你提着它,什么也别管,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你们露营的时候,老师总该是领着你们从停车场步行进来的吧?路线总该记得些吧?记不清也不要紧,照着大致的方向,跑出去就行!千万不要回头看!” “那你——” “还有这个!”苌济把那盏灯硬塞进他手里,复又从身后的桌上取下一个通讯仪,“这是我的通讯仪,你出去之后,把灯放在身边——一定要让灯亮着——然后开通讯仪,通讯记录最前面的一条就是东区愈师所,立刻发出消息,请求本部支援,发出之前按下定位就行!” “我不行,我——” “你不行也得行!照我说的做!哦对,这个,”苌济一把扯下了手腕上贵重的冥带,二话不说给衍茗系在了腕上,“你带着,在等支援的时候留心看着,如果冥带亮了就再往你印象中停车场的方向跑!如果能找到大路最好!沿着大路,一定能找到出口!” “苌济!”衍茗猛地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们马上要做什么?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出去?我……有你陪着,我才能出的去,我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 “别废话了!”苌济大喊一声,打断了衍茗的碎碎念,“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我说了要护你安全的,你出去就是了!” “到底怎么了!”衍茗红着眼睛,脸上蒙着不知是怒气还是绝望的雾,直直瞪着整个人都苍白万分的苌济。 “我告诉你吧。”代替苌济的,是帐篷外温和的一声回应,“太聪明了,只会自寻死路。” 那声音不大,却毫无悬念的压过了二人的急切对吼。 是部长……衍茗在脑海中空洞的想着,这么说,方才苌济的那一番猜测,部长全部听见了……他们果真,时时刻刻被监视着,从踏入这片营地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囊中之物。合作,便同流合污;不合作,便魂归泥土。 “呵。”绝望之中,身旁的苌济却不知为何,发出了一声冷笑,“太聪明?苌某可不敢当。到底还是要感谢部长大人耍的那点伎俩,蹩脚到傻子都能发觉异常!” 他,他失心疯了吗?还是……身处绝境,破罐子破摔了? 苌济彻底忽视了衍茗看向自己的惊恐目光,继续对着帐篷门帘,冷冷的说道:“实在是想不到,如此愚蠢,也得以坐上愈师部部长的宝座……这实在是,对愈师的折辱啊。” “苌济……”衍茗心慌意乱的捏住了小男友的手——冰凉的手指,手心却在冒汗。 他在硬撑着,为了自己的尊严,还是为了他们…… 帐篷外的罗金没再出声,一片寂静中,苌济悄悄捏了捏衍茗的手指。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我不想离开,我在这里陪着你。”衍茗向苌济身边靠了靠,小声道。 苌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低头,将衍茗拎在手中的灯打开了。 一片银白色的光从光源向四周缓缓铺开,速度之慢仿若按下了0.5倍速,一圈圈的涟漪波动着冲向周身,一点点的照亮了一方沉默。 帐篷外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的被囊括在内。 他们已然身处孤岛。 不知何时,他们的帐篷已被数以百记的降魂者一圈圈包围了。 来自地狱的使者静立着,低着头,隔着帐篷在这时显得分外薄弱的内壁,只能看清隐隐轮廓。 “他们很快就会行动了,听从统治者的号召。”苌济衍茗的耳边轻声道,“我带你走后面的备用门,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看,记得我方才与你说的,找人来。” “苌济——” “你看,我们寡不敌众啊。”苌济竟冲着他笑了笑,“所以,你要活着出去,找到支援,这样,我们两个人才能都存活下来。” 衍茗一时有些语塞,脑海中走过千遍的“生死相随”在这时显得分外渺小,他明白,苌济的安排就是最好的选择,他如果留下来,只会给小男友添麻烦,毕竟……他只是个冒牌的愈师啊。 内心有什么谆谆谜语正破笼而出。 衍茗盯着苌济看了一瞬,将他看进了骨子里,埋进了血脉里,这是他想守护的,但在此时却要放开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人撕心裂肺呢? 再没有一丝犹豫,也不需什么顾忌了。 衍茗深吸一口气,倏地转头,一把揽住了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苌济,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揉进了自己的胸膛。 内心的火热,却化成了轻柔的动作,扳着他的肩膀,用毕生温暖亲吻上天的恩赐。 这是衍流氓的……初吻? 想到这里,衍茗在心中轻轻笑了起来。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林间是肃穆,天空是幽怨,地下的亡魂纷繁错杂,空荡的人间何处为家。夏天从来不会温暖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但每一个火炉都会为天堂的房屋种上袅袅炊烟。 帐篷外静寂无声、满堂肃杀;帐篷内的两人微微喘着气,以至深的缓慢放开了彼此。 苌济默默无言的靠着衍茗,原本惨白的脸现下一片通红。 衍茗甚是满意。 不过,满意归满意,摊上个这种时候,实在不是该上下其手,做晋江过不了审的动作的最佳时机——他也没那么流氓。 苌济喘息了一会儿,点点温存便被开始疯狂闪烁的冥带倏地打断了,是暴风雨。 “走。”果决的声音,拉着手的坚毅动作,整个将衍茗裹挟着,冲破黑暗,奔向前方的野百合。 他猛然想起了先前在苌济家中看见的那一束野百合。那个时候,是苌济告诉他的—— “这是什么花?” “野百合。” “野百合不是……” “开在坟地里。野百合、野蔷薇、坟。” 荒芜的世界里,充斥着杂草丛生的坟地。 而我,愿意做为了他拥抱冰凉墓碑的野百合。 作者有话要说:夏天从来不会温暖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但每一个火炉都会为天堂的房屋种上袅袅炊烟。 夏天已经结束了(虽然天气还是很热TT)但还是希望诸君能快乐每一天鸭QAQ(我在说什么) 正文 第 18 章 黑夜,吸收所有的光。 远处的树木连成一片,重重叠叠,静静伫立在暗夜之中,扎根于泥土深处,睥睨众生。 月光淅淅沥沥洒向林间,却在触到高山上第一棵树树尖的那一瞬隐匿了自身,取而代之的,是顺着林间小道漫山遍野、亮如白昼的照明灯。 炫目的白光连成一片,清晰地勾勒出整片营地的外观,细致入微的标记下每一条道路与每一个生命。 从天空鸟瞰大地,借着照明灯的光亮,可以轻而易举的瞧见野营地中央的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站着的人——准确来说,是魂灵。 镜头渐近。 纠结在一起的包围圈,似是被锋利的刺刀恶狠狠的在东南角上划了一道,接着,便是行如潮水涌退般的爆裂。沿着那道利刃,鬼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两边撤退,前圈牵引着后圈,多米诺的震颤,唤醒了黑夜里自由的神灵。 一个不同于周身照明灯的光源正横冲直撞,顺着那道缝隙,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犀利的光明。 衍茗提着那类似于魂灯的物什——暂且就当它是魂灯好了,他浑浑噩噩的想着,乱成一团的大脑里再没有别的空隙能容他细细思索手上提着的到底是个什么。 魂灵被他不自觉的一冲一撞,竟真的如苌济说的那般,迅速让开了道。亮如白昼的空地上,衍茗的眼睛疯狂扫视着周身,看见了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围着帐篷的,根本就是他葬身于此的同学们。 这不是普通的鬼魂,那是明明白白的肉身。维持着死时的模样,维持着死时的绝望。他们僵立在帐篷周围,遇到他手上的魂灯便不由自主的拥挤着跳开,待到他跑远了,再毫无意识的拥挤着跳回原地。 海水的深蓝簇拥着滔天巨浪,真正涌上沙滩带来的希望的,却只有那微薄的一层。 衍茗拽着魂灯,死命的向前冲,周围疯狂的闪过曾经并肩考场的同学们的脸,脑中却只单调而歇斯底里的响着一种声音:“跑出去!找人!跑出去!” 部长在何方,他根本看不见。身后的苌济如何了,他根本无从知晓。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个名叫衍茗的人。 他和魂灯迈进树林的那一刹那,身后的鬼身动了起来。 衍茗不知为何,想到了北方黄沙翻涌的古战场。 大风从天际席卷而来,带着无数亡灵的怨恨,送来诅咒和鲜血。金戈铁马,铿锵的奏着安魂之曲,却唤醒了亘古不灭的心。 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鬼身滑过草丛时的声音,是第一个传进衍茗耳中的号角。 他不敢回头,却清晰的看见了身后追逐着即将将他扯为齑粉的鬼军。 他没命的向前跑着,毫无章法的挥动着手上的魂灯——当初在酒店中,是小八还是小九?他们是这样赶走那只不请自来的鬼的吗——向前向后,向着四面八方。 树枝被折断的噼啪声响,草木被践踏的哀嚎,身后仿若千军万马的嘶吼,身前一望无边的黑暗。 衍茗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把灵魂与四肢切断开来,双脚不属于自己,他们在交替着把肉身送向前方;双手不属于自己,他们挥舞着魂灯,为他驱赶黑暗里的危机;呼吸方法——体育课上训练过的长跑呼吸方法——他根本就无法用上。 他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拉风箱,喘得仿佛要将肺拉出体内,疯狂得按压,也许那样才能为他提供更多的氧气与动力。 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的剥离,衍茗想到了马拉松,那个跑去传达战胜消息的人,他死在了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在哪里呢? 身边不知何时开始,便没了鬼魂的哭嚎,没了千奇百怪令人揪心的动静。 停车场的水泥地倏得展现在眼前时,衍茗瞬间脱了力,他不管不顾的扑向前去,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再不愿挪动一步,奔向宽敞的目的地。 衍茗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左手的指节依旧弯曲着,紧紧拽着他的小男友留给他的魂灯。手腕上的冥带安安静静的蛰伏着,近乎于无的淡蓝色光晕昭示着这里的安全。 衍茗喘了一阵,侧身坐在了地上。呼吸的平复并未带来一丝放松,心跳仿若擂鼓,急切的冲击着他的胸膛。 衍茗在怀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了那个黑色的通讯仪。 这玩意儿他从未见过,拿在手上就算模样像个大哥大,对于他这位高中毕业的伪高材生来说,依旧是个稀罕高科技。 “嗬嗬……传唤?召唤?”衍茗抱着那通讯仪胡乱的摸了一圈,从它的顶部拽出个类似于天线的东西来,“这什么?嗬嗬……接信号?” 天线支棱在那里,附带着满面按钮,跟着衍茗大眼瞪小眼。 “他没教我怎么用你啊!”衍茗绝望。 通讯仪:…… “你的开关在哪里?” 通讯仪:…… “你这个黄的是个什么东西?”衍茗急得眼前星星乱跳,不管不顾的按了下去—— “欢迎使用愈师专属通讯仪。您好,苌济愈心者。” “Yes!”这是什么神仙运气!“那什么,苌济要传唤到愈师所!” 通讯仪:…… “啊不对,你听不懂人话……你这是什么破高科技啊语音输入都不行……”衍茗一边碎碎念,一边扒拉着通讯仪,有了刚刚的极品运气,他毫无顾忌的疯狂按按钮,逮着一个按一个,总会有正确的—— “通讯录。”机械声如期响起。 衍茗被自己的金手指吓得不轻。心想着若是这个世界有彩票,今儿一定得买一个。 “通讯录,宝贝说第一条就是……” “请输入通讯内容。” “通讯内容?哪还有时间打字啊!”衍茗暴躁。 让他更加暴躁的还在后边。这里不知道是本来就信号不好,还是部长那帮没人性的切断了通讯,信号一直断断续续的,连发了三次都传唤失败。 “苍天啊!救救孩子吧!!”衍茗抱着通讯录,只怕自己很快就要急火攻心,直接飞升了。 “滴,传唤成功。” !!! 感谢苍天!!! 衍流氓双手合十,跪在原地,万分虔诚。 接下来是,等待。 那是最煎熬的一段时光。匆匆行过的每一秒都被无形中放大、延长,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远。 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明明不是久长离恨,衍茗却突然想到了这句诗。 夜风不知情,席卷周身;朗月难觅怀,普照人间。 衍茗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许久,脑中杂乱非凡的思绪真可谓是“剪不断,理还乱”,想要静下心来细细分析今晚的一切,却根本无从下手。 唯独苌济将自己推出帐篷时,那个坚毅决绝的眼神,顽强的定格在那里,扎根于脑海,直至根株结盘、枝繁叶茂。 他忘记了一切,却独独记得有一个名叫苌济的人,在这片密林深处等着他。 停车场离营地很远,那里的声音就算搭载着逐渐加强的夜风,也无法传入衍茗的耳朵。从原先的迷惘到现下的冷静,衍茗痴痴盯着前方,脑中开始为自己,也为苌济搭建舞台。 若是愈师所那帮不靠谱的愈师来迟了怎么办?若是苌济招架不住那鬼军,受了重伤怎么办?他还能见到他吗?如若方才在帐篷里就是最后一面——他却只给了他的挚爱一个清浅的吻——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天马行空的后果,就是衍茗被自己吓出来的一身冷汗,和拼了命的想要冲回去抱住苌济保护他一辈子的心。 再等一分钟,再等半分钟,再等十秒钟……愈师们再不来,他衍茗就是拼了命也要回去就他的小男友!! 就在衍茗第三次下定决心“再等一分钟”的时候,车辆驶入林区的声音终于由远及近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么迟!你们愈师是美容了还是吃了大餐才来的?!对待工作也太不上心了吧! 衍茗倏地起身,提起身旁的魂灯便冲出了树林,双脚踏上了方才受了他无数白眼的停车场水泥地。 两辆同样型号的房车悠悠驶进,一黑一白,看这架势,活像是来度假的。 “Yo!Man!”从白色房车上下来的严之敬,更像是来度假的。 “woc你们TMD有心吗!!”衍茗冲着双手插着裤兜,慢悠悠从房车上下来的严之敬大吼。 严之敬:??? “你们来了多少人?” “所有Ec组的成员,除了在出任务的Ec21、Ec22和Ec38、Ec39组,其他都来了,一共三十五人。”Ec09从黑色房车上走下,对着眼睛瞪得如铜铃的衍茗说道,“两辆车拼死拼活冒着被交警逮到超载罚款的风险来的。” “再加上我,一共三十六个。”严之敬补充道。 “你们愈师所只有Ec组?” “不是啊,从Ea到Eg很多组呢。”Ec09奇道,“谁给你的想法让你觉得只有——” “那为什么不一起来!!这么点人怎么够!!”衍茗一想到帐篷外那密密麻麻的鬼军,想死的心都有了,再传唤一次?再等——将近十分钟? “我们,这么多人不够?是出什么事了吗?”严之敬问。 “我没有说清楚吗?!苌济在里面!有那么多降魂的!你们救得了他吗?” “苌愈师?!什么叫在里面?你说清楚点!”Ec08猛地扭头看他。 衍茗忍住一巴掌把这群真以为来度假的愈师给拍醒的冲动,咬牙切齿的把他和小男友遇险的过程缩水到极致,和他们说了一遍。 “部,部长?营地案——”Ec08结结巴巴。 “兄弟,”严之敬打断Ec08的话,取过他们愈师所的便携通讯仪,杵到衍茗面前,“这么严重的事,你就是这样传唤的?!” 通讯仪浅绿色的屏幕上极为简洁的四个大字: 苌济传唤 实在是,流氓本色了。 正文 第 19 章 愈师这个职业,说来也奇。似是应了愈师部招聘时的那句耳熟能详的“天选之子”,真正通过种种考核来到岗位上的愈师们,个个都可谓是出类拔萃,常引得满城少女聚集围观。不为别的,单就为了愈师们那一个个男模一般的身材和脸,也值得拼了性命瞅上一眼。 好在愈师作为常年霸占高危职业榜桂冠宝座者,再加上做这一行的一年到头都在和神鬼打交道,要不便是和比神鬼更可怕的同事们相处,真正敢和愈师谈婚论嫁的女子,一个手便能数的过来。 也正因为如此,愈师在工作岗位外通常都很低调。不是不得已,也不愿和普通人谈天说地。人心均有成见,又有谁愿意刚一道明职业便被异样的眼光尾随呢? 但严之敬明显是个例外。 严大帅哥是东区第一交际花的无冕之冠,认真工作之余,严某喜爱混迹各大网站,在纷繁错杂的网络世界,与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交流心得,处的风生水起。再加上他天生丽质,长了一张撩妹的脸,辅以万分有趣的灵魂,就算掐着他网友灌输“此人乃愈心者”的思想,也没人会信。 于是,严真愈心者之真流氓敬成了东区愈师所里人缘最好的——人人都要用他的各种账号,因而不得不(心甘情愿)狗腿一番——愈心者。 工作上尽职尽责,生活上人见人爱,要是没了那张花容月貌的脸,严某估计会荣登东区光棍们的暗杀名单一位。 但话又说回来,严之敬虽是个拼流氓技巧能甚衍茗一筹的人,但他在东区愈师所的威信不必东区第一愈心者苌济低多少。 至少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是领导者。 “所有Ec成员暂时听令,”Ec组并不是他的直隶属下——要怪就怪衍流氓那四个骚气满满的传唤大字,害得他以为是来营地巡查的——他只能以暂时号令的形式接管这支东区第一愈师队伍, “全员一级警戒,备好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即刻整队,战斗队形。” 没有气势浩荡的应声,所有Ec成员只是默不作声的点了下头,迅速奔驰在房车与空地之间,转瞬间,原本懒懒散散前来巡查的Ec成员,在这块空旷的停车场上变成了一队装备精良的军武。 “他们人有多少?”严之敬回头看向立在一边焦头烂额的衍茗。、 “不知道,超级多!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 “知道了。”严之敬毫不客气的打断道,彼时,无人能看出这个运筹帷幄将军般的人物,平日里和他身边这个哆哆嗦嗦的高中生是一类的老流氓,“Ec08、Ec09听令!Ec08看守车辆,Ec09留在原地保护衍同学,并使用通讯仪联络我的直隶Ea组!” Ec08、Ec09上前一步,冲严之敬郑重的点了下头,小八直奔停车场,而小九则取走通讯仪,站在了衍茗身边。 “其余人,前进。” 愈师行军,没有坚硬的铠甲,人人身上只裹了一件夜行披风,单薄的令人咋舌。月光下,领头的严之敬举着一盏小巧的魂灯,与前方那星星点点、越走越连成一片的照明灯一比,甚是微不足道。 衍茗立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一众人等浩浩荡荡的离开,渐渐淡出他的视线。 他这是怎么了? 方才叫嚣着让他冲回去寻找苌济的勇气呢?随着这一路等待消失殆尽了吗? “在想什么?”Ec09用最快的速度以严之敬的名义对Ea组传唤完毕,站在衍茗身边问他,“别担心,苌愈师是东区第一愈心者,比我们这帮愈师厉害的多了去了,他一定不会有事。” 小九说的斩钉截铁,不知是在安慰僵在原地的衍茗,还是安慰自己。 “他是愈师,他也是人……他会受伤吗?”衍茗攥紧了手上的魂灯,喃喃道。 “愈心者和愈师可不是一回事。”Ec09扭头看他,“整个东区就只有五个愈心者,他们是神一样的存在。” 衍茗半晌无声。 神一样的存在吗? 对他来说,苌济确实是那样,神明一般,护他左右,还给了他…… 小九见衍茗依旧僵硬的待在原地不发生,不放心的上下扫视了一番—— “这是谁给你的?”Ec09指着魂灯问道。 “……”衍茗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拿着的魂灯,“苌济,他说要我拿着。” “你,你别开玩笑啊!?这,这个给你了,那苌愈师怎么办?” 衍茗一脸疑惑的看过去:“魂灯?他还有几盏魂灯,应该够——” “放屁!什么魂灯!这TM是驱魂索啊祖宗!东区愈心者人手一把,你把它拿走了,他怎么办?你想让他死吗?!!”小九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什么……?”衍茗愣了一瞬。 “魂灯只有近距离驱魂的作用,而真正行凶的邪祟对魂灯的抵抗力很强。驱魂索就不一样了,它是所有魂器中唯一一个能够起到攻击作用的。”小九木木的回答,“你,你拿走了,他怎么办?” “我……他,他总该有别的……”衍茗提起其貌不扬的驱魂索,想着方才自己这一路奔驰,当真是披荆斩棘,从一众降魂者中硬生生冲出了一条血路来,并未受到一丝伤害。 小九也像是被吓得不清,两人瞪着那金贵的驱魂索,讷讷地杵在原地。 “他,他总会有别的东西对吧!!”衍茗看着驱魂索,突然间像是被人砸了一拳,转过身去,扳着小九的肩膀,冲他大喊。 “我不知道。”小九被他晃得方才吃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下意识抓住他死死扣住自己肩膀的手。 “……不行,我要去找他!!”衍茗着了魔般松开了小九,转身向树林深处迈开了步伐,“我要把这个给他!!” “你——你个疯子!”小九急忙冲上前去,从背后抱住衍茗,拉着他拼命往回拽,“你能帮上什么忙!你会什么!你会擒魂吗?!你这去不是送死吗?!” “草!你别拉着!”衍茗反手掐住小九的左手,死命拽开,“我把这个给他!不是你说的吗!只有这个能攻击!你们一个个的都没有这玩意儿,怎么打?!” “祖宗你清醒一点!”小九喊的比他还响,“不是你自己跟我们说那群降魂者有肉身吗!怎么打?当然是用擒魂兵器和普通兵器攻击肉身啊!” 衍茗毕竟没学过什么专业搏斗技巧,只一味地想扭开这个树袋熊一样赖在自己身上的小九。争执当中,他一个没站稳,连带着背上的人一个踉跄,双双扑倒在草地上。 “支援军很快就会到的,”小九挣扎着从他身上挪下来,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人的手腕,生怕他一个轱辘翻起来继续跑,“你别去了,苌愈师不会有事的……等支援军到了,我带着你远远的跟在后面,进去看一看,行吗?” 为了安抚这位在地上扭成蛆的衍茗同学,小九也是下了血本了,要知道,违抗原地驻守的军令,那是要受到甲级惩处的。 衍茗听了这话,安静了片刻。 小九默默看着扑倒在草丛中,背对着他的衍茗,叹了口气。 谁不担心苌愈师呢?他是东区愈师所的第一任愈师,作为Ec组的元老,跟着苌济若许年,可以说苌愈师从业多少年,他和小八就跟了多少年。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是同舟共济的战友。 苌济若是在这一役中受了伤,他会比面前这个趴在地上的更自责。 “起来吧,我们去停车场照Ec08,支援队来了好一起接应。”小九弯下腰拍了拍衍茗的肩膀。 衍流氓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脖子扭着看向树林深处,瞧的小九一阵脖酸:“喂!你听见没?起来吧!” 毕竟是刚刚受了打击的高中生,他彼时还不忍心直接把人从地上给拽起来。 衍茗:“……” Ec09:“不是吧,这孩子傻了?” 衍茗:“……” 此时不比彼时,Ec09抿了抿嘴,下了决心,向前一步,一把薅起了趴在地上学□□的衍同学。 衍□□脱离了柔软的地面,晃晃悠悠借着小九的力气站好,依旧默不作声的盯着前方。 “你别这样,严愈师叫我看好你的,你要是真的疯了傻了,我怎么交差?” 衍茗靠着小九,将手上的驱魂锁举高,眯着眼睛看向树林深处——却突然间发现,那原本光芒万丈的物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这这这!”衍茗瞬间找回了浑身的力气,头脑霎那间清醒过来,转身将驱魂锁怼到小九面前,结结巴巴,“这怎么回事?!” 小九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近乎灰暗的贵重魂器,瞪大了眼睛,“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我只听说过,知道大概长什么样,从来没有切切实实的了解过!这,这不会是……没电了吧?!” “没电?!”衍茗直接惊掉了下巴,“这么重要这么多金的东西,你居然告诉我用了一会儿就没电了?!” “这……我们愈师用的魂器多半都是提前充电的……性能越好的,自然耗电越快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进去帮他们?!” “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喏,支援队来了,他们一定带了不少战斗武器。”小九超停车场的方向努了努嘴。 风驰电掣般驶入停车场的,是三辆军绿色的军用车。车还未完全停稳,三个门便倏地打开了,从内里涌出了一众全副武装的愈师。 为首的那位在左肩上束了个浅黄色的缎带,奔到Ec08面前立定:“我是Ea组组长Ea07,率领我组全部在职成员共三十七人听候严愈师传唤,我们——” “废话那么多!快进去啊!在里面!!”剩下的一连串讯息被衍流氓一个祖安大嗓门吼的硬生生吞回了Ea07的肚里。 饶是再博学多识的Ea组组长也没遇到过这般不讲道理破坏规矩了人,原地踟躇了两下,用慌乱的眼神向着Ec08和Ec09求助。 Ec09扭头回避,Ec08冲他无奈的点点头。 什么都别说了,这位衍茗是祖宗。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放出完毕^^ 开始和我的课本们展开蓝色生死恋的同时,会继续努力码字der 辛苦大家啦^^ 正文 第 20 章 林地外围是一圈裹挟在高大林木中的小道。泥泞,难寻。 潮湿的树干生长出错杂的枝丫,毫无章法的穿梭在林间。常有点滴的水珠从遮天蔽日的叶面上滑落,再准确无误的钻进旅人的后衣领中,亲吻微微裸露的肌肤。 Ec09用嘴叼住薄薄的左手套皮边,向下用力一拽,用空出的左手伸向后脖子,使劲拢了拢略微松垮的领口,谨防再被这突如其来的水珠子冻一个激灵。 右手提着的魂灯随着躯体的晃动而左右剧烈摇摆着,投下的光斑在林间癫狂的跳跃,时不时将右侧不远处隐隐浮现的柏油车道纳入视野之中,看得人晕车晕船的劲儿一并涌了上来。 “这能到吗?还要多久?”在Ec09与颠簸的车船奋力抗衡之时,一个更让人烦躁的声音毫不体恤的冲了进来,将原本就晕晕沉沉的大脑搅成了一锅粥。 Ec09从嘴里揪下皮手套,微微一侧头便看见了急得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活像个汽油桶的衍茗同学,“问你呢!!咋这么远!!你们愈师怎么一个个的都没效率啊,传唤吧传唤不来,传唤来了还偏要绕原路,干什么,欣赏绿林美景吗!” 小九只觉自己的手套是时候换一副坚实些的好给他揪个痛快,“首先,是你自己语令不正确导致传唤有误差的,我们愈师可是一接到通知就奔来的,就差借架军用直升机把这片林子也没怼平了…至于这绕远路…我可是冒着被苌愈师卸了脑袋的风险带你走的…”说到最后一句,小九瞬间降了个八度。 “好的我谢谢你,我不问了,你快带路,别废话了!”汽油桶衍茗同学一扯Ec09的外衣下摆,拽着他弯腰通过一尊古树,直愣愣往前跑了起来。 “你别…”小九被这炸开了花就没处堵口儿的暴脾气祖宗弄得下气接不上上气,“你小些声,我们从右侧最外围绕到内里的营地,能避开几乎所有的攻击者,因为这里靠近外圈车道,从这里进来的人多半都是在皇家商业区工作的人,就算是打仗,这些人也惹不得…你等等…” Ec09站定,伸手揪住了撅着屁股死命向前拱的衍流氓,一边揪一侧裤腰带给他从湿漉漉的林木间给扒了出来,“衍茗,再往前就要出林区了,咱得从左边绕进去,绕道野营地深处了。” 衍茗甩了甩不知道被哪根树杈子钩着了导致乱如鸟窝的头发,喷溅出来的水珠子呼啦啦掀了Ec09一脸。 Ec09:…… 还没等他发作,自主修理好发型的衍茗同学便全身一扭,预备一头扎进左侧的树林深处——被Ec09拽住了。 “干什么?” “……严愈师本来就说了,让我看好你,让你别去掺和这件事……” “你想说什么。”衍茗站定了身子,默默注视着面前这位身经百战的愈师,在密林之间,能听见与听清的,竟只有自己的心跳。 “……你喜欢他吗?你喜欢我们EC组誓死效忠愿为其万劫不复的苌愈师苌济吗?”Ec09轻轻歪着头,微圆的脸架着那副金色圆框眼镜,没了笑意的娃娃脸却无由得使人胆寒。 “当然。”意料之外的爽快与真实。Ec09原本瞎想的躲闪的目光,支吾的言语,亦或是微微颤抖的之间——这些都没有,有的只有横亘千古的心跳,笼罩整座密林——他的心脏只为他跳动。 “那,”Ec09轻轻舔了舔略有些干涩的嘴唇,“你知道,营地那里,根据你的描述,会有大量攻击者的存在……你不会害怕吗?你……你也不想帮倒忙的,对吧?” “我不想,”衍茗正色道,“他把他最好的武器留给了我,我——” “你不怕降魂者吗!” “对,我怕……但是他在那里,我……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Ec09听闻,送开了抓着衍茗胳膊的手,原地立了片刻。直至手边一到倏地闪过的蓝光唤醒了两个静默不语各怀心事的人。 “糙…”白净小圆脸Ec09非常华丽且字正腔圆的爆了个粗口。 “这啥?”衍茗探头过去问。 “我的魂灯也快没电了……” “那咋办?回去换吗?” “都走了这么远了……这时候回去拿新的,有个屁用!” 事实证明,讲脏话只有一次和()次,讲完两遍便神清气爽,Ec09把魂灯往腰包里一收,大手一挥便将徒弟一位支唤着往林子深处去了。 死了怎么办?死了又何妨!“人定、魂安、心不惑”,他们这帮做愈师的,人定都不知道能不能满足呢,奢望些什么入他伊甸园!常说“渡人不渡己,医者难自医”,他们愈师者又何尝不是呢? 林中溪边—— 部长整齐林立着的帐篷群依旧扎根地底,而从这一层层布料之间透出的亮黄色的光点缀着大地,仿若一场盛大的歌舞庆典——如果没有背景音中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这群杵在原地低垂着头颅等待号令的降魂者,若论气势,说是“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也不为过。 溪边的鱼尸早已腐烂透顶,阵阵恶臭汇聚飘散,弥漫在整个野营区,激得降魂者们个个左右扭动着,发出嘎吱声响。 罗金部长手举着传唤器,默默注视着眼前这群年轻的、腐烂的躯体。她在等待着,等待着风驰电掣、救万民于水火的愈心者。她在等待着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 积尸草木腥,血流川原丹。 伟大的苌愈师早已被困在身后的秘书帐篷中——逃出去一个衍茗又何妨,他只是个凑数的草包,这谁都知道,他连传唤器估摸着都不会用,完全不必计较他。 只是—— 苌济作为拥有民间第一影响力的正牌愈心者,战斗力可不是区区几只降魂者便能降服的,更不用说他身上象征着东区愈师所的驱魂锁——慢着,既然有驱魂锁,他为何迟迟不肯出来应战?难道…… 顺利从后路逃出的衍茗,独自一人死死守着帐篷而不迅速攻击的苌济……这根本就不像苌济的风格,他怎会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高中生如此熟悉?难道……母爱泛滥?!不是,罗金迅速收回了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 苌济一向是个主动进攻占据战争制高点的人,今天如此反常,只会有一个原因——他没有本事,也就是说——他把自己,也是所有愈师唯一的正规军用武器驱魂锁给了那个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苌愈师桃花泛滥的衍茗。 诚然,若是罗金部长长了一双透视眼,便能看见:此时桃花泛滥的苌愈师在腰间插上了最后一把军用小刀,紧张得半蹲着,环视一圈周围帐篷里传来的灯光,攥紧了拳头。 衍茗那个不靠谱的……不就是传唤一下总部这分分钟的事吗!他这一去不回的架势是要做什么?再拖些时辰我堂堂苌济就要给门外这群不知道哪路子来的降魂者给捅成筛子了! 就在苌愈师上窜下跳有些不知所措时,帐篷外响起了罗金部长玩味的声音:“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想必苌愈师听过不止一次。现如今这些个大道理,想必我也不用一一赘述了……”罗金挥了挥手示意属下将魂灯举高些,照射出蹭蹭叠叠围绕着苌愈师所在帐篷的降魂者,一圈叠着一圈,仿若冰冷且巨大的俄罗斯套环。 苌济靠着帐篷内的小圆桌轻喘了两口气,身边没有愈师必备的驱魂锁——但若是那神物能助衍茗脱险,自己没有倒也无妨。 ——只是,该如何从这层层叠叠还不知姓甚名谁的降魂者中冲出去呢?千古难题啊…… “苌愈师若想与我们和平谈判,便请清理所有武装,从前厅门外递出来,作为回报,部长会亲自接待您,与您商讨营地等一切事宜,”罗金部长的一位属下站在一旁说了一半顿了顿,似是给苌济留时间进行这荒唐至极的一番考虑,“部长相信,苌愈师一定会给自己找一条安全稳当的出路,而非冒险不合作,致使你我双方都血流成河。” 苌济手伸向身后撑住小圆桌,歪着头斜倚在那里,颇为无语地看着帐篷外那些默默林立的身影。让一个效忠于政府、位及愈心者“大人物”的一名愈师和一帮……造反的,而且是部长带头造反的谈判,这能有什么结果?整个愈师部上下同心集体滚蛋再建家园? 苌济嗤笑一声,正准备摇着头发表一番讽刺言论,便听见左侧林木的尽头传来轻微却又清晰整洁的脚步声——既而是自己的帐篷前瞬间变得闪烁的魂灯与左奔右突明显乱了章法的降魂者们。 “做什么!”回应这一切的是罗金部长的怒吼。 是愈师部的援兵来了! 果然,果然是衍茗… 苌济按捺着内心那些许的激动,迅速奔向帐篷后方,扒出了原先放在这里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软甲穿上,捞起一把长柄刀便向门外冲去。 门外的降魂者果然乱成一团,魂灯被部长或是秘书拿着,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在夜晚的溪边投下一块块癫狂的光斑。 苌济收紧了束袖,在光路迷离之中穿梭着,贴着溪边疾走,时不时站上高厚的岩石,远望着来支援的愈师们的方位——却一直无功而返。 野营地里的降魂者好似降魂时间不长,还没能被彻底驯服,阻挡愈师的动作、维护部长与秘书的动作、搜寻与阻拦苌济的动作同时接收,远望过去活像一个个抽搐的触电人偶,滑稽非常。 “既然如此……”苌济半蹲在溪边,“何不利用这一机会,直接突围,从外圈绕去寻找衍茗呢?” 说到做到,想到便行的苌愈师悉心拢了拢身上的装备,二话不说向左侧那群一窝蜂挤在一起的降魂者们冲了过去。 正文 第 21 章 天空中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所有经历过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一件雨具,老天爷却不作美,呼啦啦地端着水盆一阵倒的人都会知道,淋成落汤鸡的浑身难受与赶着躲雨而错过重大事件的双重绝望。 此时的Ec09与衍茗便是这样的感受。 虽说这些个林地间的参天古木枝叶相连、隐天蔽日,替穿梭其间的二人遮挡了不少淋淋雨滴。但不间断呼啸而过的长风用力摇曳着细枝碧叶,洒下叶尖积攒的团团水滴。冰凉的雨滴时不时不长眼地钻进二人的衣襟,便会引来心底的阵阵抱怨。 Ec09将电量不足、已然昏暗的魂灯又悄悄转弱了两格,攥在左手手心,奋力向前伸着。从原先能使使用者看清前方十多米远的土地,到现在只能勉强照亮三步之遥的空间,以此节省电量、虚掩身形。 衍茗拽着Ec09的右侧衣摆,大步跨越前行,毫不拖泥带水,带得比他矮了约半个头的小九近乎奔跑了前去,向着前方隐隐可见的营地光芒奔驰着前行。 衍茗已然心急如焚。 驱魂锁冰凉的灯壁搁着左腰,每走一步,突出的底座便要硬硬地杠上胯骨,隔着半个身子,远远敲击着他的心脏。 熟悉却又因相识时间不长而隐隐有些陌生的脸庞,不断地在他的眼前、脑海中飞驰而过。提醒着他最为最重要的人此刻正经历着何等的困难。 “我们不能再向前了。”不知是冰凉的雨水浇灭了他原本被衍茗激起的热血,还是意识到自己这般擅离职守实在有些过分,小九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反手抓住衍茗的擎着他衣摆的手腕,费力制止了他正毫不犹豫冲向前方的脚步。 “开什么玩笑!”衍茗被拽地一个踉跄,险些撞上一旁古木粗糙的树皮,“前面就是营地,这照明灯亮的估计站在八百里外的瞎子都能看见。再说,我就不信你听不见前面那群不知是敌是友的,嚎得像群狼一样!都到这里了,你说不能往前走!?不好意思了,我家苌——苌愈师还在里头呢!你不走我走!” 衍茗说完便扭成了一只蚯蚓,甩了八百次妄图把被小九拽着的手挣脱出来,没想到这位小愈师看上去文文弱弱,劲儿可当真是大得很,逃脱计划愣是没成功。 “衍茗,我也想冲上去帮忙,但是,我一是要遵守严愈师的命令,护你的周全,二是——” “别废话了!这是我自己要干的,用不着你在这里逼逼赖赖!”衍茗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响,不等小九说完那些大道理便张口打断,因为甚为烦躁的心情,语气也跟着不善了起来,“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就跟严之敬说那是我自己找死,不关你的事!!” 衍茗说完便顶着面前的一尊树干,脚踩着地下泥泞的泥土,以一副穷途猛兽的姿态扭动着臂膀,挣脱小九死死抓紧他的手,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的明亮与声潮冲去。 小九没预料到,他一个看似无能为力高中生,身处末路之时竟真有如此的胆量与力气,一时之间竟被他扭着手甩开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重新将衍茗拽回身边,没想到这少年两步奔驰便与他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使得他一掌摸了个空。惯性使然,小九踉跄一步,有些懊恼。 这位营地案唯一的幸存者有多重要他心知肚明。可说实话,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原本在苌愈师身边观察到的、那个满口神神鬼鬼毫不避讳、像个没上过学的低龄儿似的小子,却仿佛与他的直隶上司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或者说是姻缘。 明眼人都看的清! 才认识没多久便直接带回家了…… 开玩笑,那地方是能随随便便进的吗? 东区五大愈心者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堪比神佛,平日里拜神仙都能顺带着拜拜愈心者祈福求平安,就连他这位从刚入愈师所起便紧跟着苌济身边出任务的,堪称亲卫的愈师都没进过上司的家几次。他一个看见降魂者都能直接嚎到地上去的高中生,被带回来之后怎能不回自家找自家母上,直接就光顾了苌愈师的屋子?!虽说野营没有结束,营地案没有解决,不方便让家长们直接知晓这件事,但这也太夸张了吧!愈师所的房子多了去了,他却偏偏…… 还有这位祖宗每次见到苌愈师那张恨不得把人直接原地吃了的——不说了,再说怕是会被自家上司亲自踹出愈师所的大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衍茗同学拼死拼活要到那危险之地去找苌愈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再说了,拦也拦不住,还能怎么办?小九一直坚信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反正自己也是想要冲进去护着自家上司的,倒不如跟着衍茗一起去了,也能顺路护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一路平安吧。 烦乱的心绪跌跌撞撞充斥心尖,小九也不再耽搁,趁着衍茗才迈出了几步,跑得不远,Ec09便及时收敛了天马行空的想法,二话不说冲了上去,赶上那位恨不得直接荡平了这片树林,找出他的苌济的祖宗。 原本站在外围往里瞧,营地里在夜间挂着照明灯的银色帐篷连成一片,活像一块齐整的银盘。可眼下随着距离的缩短,小九带着衍茗从外侧绕到部长驻扎地的后方,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往里瞧的时候,才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这里的混乱。 可银色的帐篷依旧无声的伫立在原地,静谧的凝视着身侧的嘈杂与血泪。 这里原本是这一片区中小学学校最常组织学生前来野营的地方,也是统治阶层颇为引以为豪的皇室营地。而现如今,仆一靠近,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潮湿、泥泞、劈头盖脸、张牙舞爪。 Ec09顾不上猎猎风中头顶树枝树叶倾倒木盆一般洒下的水珠,一手紧紧抓着衍茗的手腕,防止他真的直接不顾一切闯进部长大人的营地里,做一个送上门来的美食;一手有些不由自主地扣紧了身后的树皮,弄得他指甲险些翻盖。 身后潮湿的土地上,东倒西歪的陈列着一个个黑色的身影。 来自愈师所的深黑色斗篷覆盖了所有魂归大地的愈师。厚实的布料吸足了鲜血,哪怕是随着雨滴呼啸而来的夜风都很难掀起这些恍若裹尸布的一角。 不知觉间,Ec09眼眶微微泛红了。 这算什么…… 哪怕是先前在停车场听闻了衍茗口中的愈师部部长——他们的上级——的所作所为,当时他心中仍有一丝疑惑,或者说是一丝残存的信赖。 愈师部部长虽然对他们来说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存在,但一直和他们相安无事,他们负责走街串巷擒魂斗鬼,部长大人负责蹲在皇城里吃皇粮,每年跨年时给各个愈师所送来一声慰问,这便是他们仅有的交集了。愈师所让百姓生活安稳,部长让愈师所正常营业。 可现如今,身后都是些什么?! 身殒于他们的上级手中的愈师。 这直接将所见此景的愈师在入职时心中“与魂鬼相斗,渡人难渡己,医者难自医”的信念打得粉碎。 到底是为了什么?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在后面。 Ec09偏头扫视一圈,竟隐约瞧见了些纵横于营地间,向赶来的愈师们发起攻击的那些孩子们。 他见过。先前处理营地案的时候他有所参与,那些惨遭屠杀堆积成山的尸体被他们一个个轻柔的放置好,有不少孩子的面孔于此时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 难道,是部长命人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只为制造如今的这一场面? 荒唐。 且不论目的为何,单论这些枉死孩子们,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犯罪。 小九脑中一团乱麻。太多的事情根本想不通,太多的怨恨无处可发。他微微侧过头,从树干旁小心翼翼的凝视着离他最近的一具裹着愈师部黑袍的尸身,他知道,自己连揭开这层黑布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猜测这是他的哪一位密友。 他轻轻攥了攥拳,正准备先行安顿一下衍茗,自己悄悄顺着这一条洒满鲜血的道路潜伏进去寻找苌济时,右手倏地被反手抓住用力扯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见了满脸急切的衍茗。 “我看见他了!!!”在这仿若古时尸骸遍野金鼓齐鸣的战场上,刻意压低的声音也阻挡不了身旁人的兴奋……与带着惶恐的急迫。 “苌愈师吗?”小九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急忙撑着衍茗的肩侧,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不得不说,衍茗不知是视力超群,还是单纯和心上人有心电感应。穿过层层叠叠近乎没有缝隙的帐篷群,在这一片营地的尽头有一条潺潺溪水。而顺着衍茗这个视角望过去,仔细一瞧便能发现,靠近溪流的空地上有一个站得密密麻麻的包围圈。 不知是站在了什么地方,包围圈的中央隐隐约约露出了严之敬的小半个身子和他肩膀上费力搭着的、似乎正在向外渗血的、属于苌济的胳膊。 正文 第 22 章 鲜血顺着修长白皙的五指缓缓滑落,在脚下浅浅堆积的血潭里溅起一簇簇鬼魅的血花。 失血过多和周身疼痛带来的无力感让苌济泛起了阵阵头晕。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身处这般弱势境地了? 依稀记得多年前那个炎炎夏日,从皇家愈师部督办的高校毕业的自己,顶着一个傲视群雄的成绩和一个微乎如栗的家世,在万千打量的目光中踏进东区愈师所的场景。 单就长相来看,苌济算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白脸儿。旁人一眼看上去,多半会觉得这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来这日夜需要飞檐走壁干苦力活的愈师所吃白饭的后生。 不过这种误解并没有持续多久。 苌·预备愈师·济跟着当时的东区上层管理者跑东跑西的实习了一阵子,直接在一堆顶着字母数字编号的底层愈师员工们诧异的注视下,被领导们大笔一挥,带领着拨来的一小队员工,被打发去处理紧急案件了。 按照常理来说,因为职业特殊,来愈师所实习的大学生们,理应在实习满两到三年后,通过一系列体力智力考核,获取愈师资格证;再从底层做起,给作为领导的愈心者们打下手。若是运气好,被自己的直系领导相中了,或许才能拥有升级加薪的机会。 而这位小白脸,直接跳过了一众熬年头的繁琐步骤,撸起袖子,拿了领导揣他手里的令牌,带着一众本该是他前辈的愈师,二话不说就冲着目的地的牛鬼蛇神去了。 第一次出任务,其实并不顺利。 不单单是因为苌济初来驾到,就算是跟着领导们经历了几次堪称惊心动魄的擒魂活动,也还是经验不足略显生疏;还因为被领导塞过来的这一队前辈们,多多少少对他有些看不起。开什么玩笑,在这里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到头来居然要被个无证上岗的黄毛小生指使着东奔西跑,谁会愿意?当然是怎么惹麻烦怎么来。 苌济到现在都记得,那次任务堪称是烂麻里掺猪毛,弄得一团糟,还险些闹出了人命来。事后因为实习生太过优秀显得无坚不摧而脑子发热,把得力属下往火堆里赶的领导终于回过神来,老老实实让他先考了个愈师资格证,但到底还是不愿意按照旧式套路走,证一到手就正式把苌济纳入自己麾下,带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历练了不到半年便让他独挑大梁了。 苌济可以算他的直系上司,也就是提拔他的那位东区前愈心者的关门弟子。在单独出过几次任务后,那位早已年过花甲的老人便一纸公文请辞退休了。而那篇洋洋洒洒近万字的信件,至今仍时常被拿出来供人津津乐道一番。 苌济有幸看过一回,除却公事公办的请辞与寒暄,剩下的部分八成都是在夸他这个初来驾到的小白脸是如何如何厉害,吹得仿若给他机会,他能直接荡平整个东区所有不按规矩来的鬼魂。 旁人信不信不知道,但是皇城愈师部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有门牌跟愈师沾上点关系的贵族老爷聚集地是信了。不仅信了,还直接把老一辈愈心者留下的令牌毫不犹豫的扔进了苌济手里。管他能不能降得住手下那群虎视眈眈的前辈们,只要像请辞信上说的那样,能给皇城干活,能保证民众没有怨言,想必老一辈们就是请求把整个愈师所都划为这位小白脸的私产,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 那之后的几年,若说是风平浪静,估计是个人都不会信。 苌济每每会想起那些时日,都会后悔没有在领导撂挑子回家前,说服他按照规矩来一次选拔,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别的不敢说,在那些体力智力的比赛中拔得头筹还是有信心的。那样,说不定还能早几年获得这些不情不愿的下属们的认可。 可也正是那被指指点点的头几年的存在,才让严之敬这些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身侧的老愈师旧属下——那些在他实习期间与他并肩作战的好友——显得愈发珍贵。 苌济闻着鼻尖愈发浓重的血腥味,把头垂得更低了。 半边身子已近乎没了知觉,站都站不稳。挡在他身前的严之敬比他高了些,正半弯着腰,一手虚搂着他的腰侧,一手拽着他的左胳膊搭在肩膀上,勉强撑着他。 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方才被那些穷凶极恶的学生们,跟饿了大半辈子突然看见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似的朝他扑过来时,用利爪在他身上抓下的伤口太疼。苌济侧着身子挂在严之敬身上,几乎要将全身整个重量都压上去。 有些耳鸣。 有些呼吸不上来。 不该这样的。 苌济忍着周身虚浮的疼痛,轻轻吸了口气,肺部活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丝轻微的活动都会带来一阵新的钝痛。 他该是整个东区愈师所实力最为强劲的愈心者之一啊……且不说以前的事……就单论面前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怎么做到如此凶悍的?是谁让他们从地底深处爬起来的?罗金部长吗?……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那些皇城贵族们的一员吗?那些贵族们,整日里无所事事吃皇粮,几时下场管过他们民间愈师部的事? 额角突突的跳了起来,混乱如浆糊的脑子里根本无法细想那些或明或暗的点点滴滴。 苌济艰难的半张着嘴,极轻极轻的喘着气,费尽力气把下巴垫在了严之敬宽厚的肩上。 支撑着自己的人正在和部长说话。准确的说,那是在理论,又或是惊疑。伴着耳鸣声,他听不清自己的好友究竟在讲些什么,模模糊糊的,针一般扎进他精致的耳廓、敲击着他的鼓膜。 严之敬有些歇斯底里了。 空气中拥挤的血腥味一阵阵的冲击着他疯狂跳动着的心脏,是周身那些失了智的学生身上的、跟他前来的那些枉死的愈师们身上的、自己胳膊那几道或深或浅的伤痕上散发出的,还有,苌济身上的。 而这些的始作俑者,是面前这位他每日里在电视上看见的愈师部部长,整个愈师所的上司。 这算什么? “知道太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想要追求一个善终,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笑话吗?”罗金抱着胳膊,侧头,玩味的对视着严之敬那双孕育了熊熊烈火的眼睛,拖长了音调缓缓说道,“愈师所的愈心者来到这里搜寻案件隐藏的秘密,这本无可厚非,我甚至会嘉奖他的用心与敬业……而且我给过他听从愈师部的机会,也给过他一些显而易见的答案,而那本可以直接成为他想要的答案……” “但是呢……是他让我失望的。”罗金抬了抬下巴,指向严之敬身旁那个好似晕厥了的人形挂坠,“我明白,这时候让你在没有知道更多细节之前离开,不要坏了我的事,那是天方夜谭。” 严之敬咬了咬后槽牙,一言不发。 “我说这些,也只是希望你死个明白。作为愈心者,你若是降魂来找我寻仇,那未免可笑,不是吗?” “是吗。”严之敬把已经开始不断往下滑的苌济向上拎了拎。若是换做以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会用这种口气向着来自皇城的部长大人说话,可现在,不知是苌济若有若无喷在他脖颈上的气息,还是那不断钻进他鼻息中的血气,给了他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勇气,“这事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也言之必行。” 罗金笑了笑,眼中的光芒比起嘲讽,却更像是嘉许。她一只胳膊仍旧抱在胸前,举起另一只手,像是不愿再和他们多说什么废话。 周围那站了一圈又一圈,包围着他和苌济,还有那寥寥几位幸存愈师的学生们,一个个都慢慢抬起了头,似是感受到了那一丝召唤的气息,虽是仍然紧闭着双眼,但已然做好了在那只手放下之时,冲着面前这些不自量力的、脆弱的人类扑去的准备。 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放下。 骚动来自严之敬和苌济身后的小溪对岸。 这片野营地周遭都是林子,靠近溪水的这一片是宽敞的野营区,现下正被来自皇城的不速之客用银色的帐篷密密麻麻的占据着。而溪流对岸空地较少,再加上营地停车场一类的、与外界相连的生活区域都在靠近野营地的一侧,那里便鲜少有人涉足了。 树林繁茂。 已然临近半夜 ,虽然混乱的野营地仍亮如白昼,但溪对岸的参天古木依旧静默在大片的黑暗之中。 这边动静太大,辅以部长大人的激情演讲,待到众人意识到溪对岸有异动时,无论是堪堪守住脚下并不宽阔的岩石的愈师们,还是举着手预备一击必胜的部长大人,都来不及作出什么迅速体面的反应了。 最先冲出重重林木的,是一个泛着冷光的旗尖,在暗夜中仿若一点星光划过,转瞬即逝。接着便是一柄修整精致的金属旗杆,挑着一面红底金边的旗子,小小的一块,形状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不清。 跟着那面似是队旗的物什冲出来的,是面容整肃的三列武将,每人身上都林林总总挂满了兵器,随着距离的变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除却那些一眼就能叫的出名字的普通兵器,更多的是那些在愈师所都很难见到的昂贵的擒魂用具。 这不是他们盼了这么久的愈师所援军。 当意识到这一点,严之敬目光一凛,迅速侧过身子,手上用力将昏昏沉沉的苌济再度向自己的身后藏了藏。 可恶,别人是左右逢源,他倒好,左右都不靠谱。左边是举着手,预备唆使一众少男少女把他们大卸八块的愈师部部长大人;右边是莫名其妙突然间就从林子里钻出来,全身上下到处都散发着“有钱”二字的不知名、不知敌我的军队。 他还能把苌济活着带出去吗? 正文 第 23 章 黑暗中来自金属旗尖的那点银光一闪而过,越过重重叠叠的帐篷群,在千山万水间融进了衍茗的眼睛。 Ec09此时仍然攥着他的手,防止他不顾一切直接冲上去。 而就在这时,Ec09感受到了异变。 原本扭成一条蚯蚓,恨不得逮着机会就挣脱他的手,从身前这棵粗壮敦实、牢牢挡住他们身影的古木前飞奔过去,拥抱远在河边的愈心者的衍茗,仿若在一瞬间便止住了挣扎的身形。 同是藏在林木之后,但因为所站位置不同,视野也略有差别,导致衍茗目中的那一点醒目的银光,并没有传到Ec09的眼中。 “怎么了?”察觉到衍茗的不对劲之后,Ec09很快的反应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他微微从树干后面露出小半个头,企图看清营地里的场景。 “有人来了。”衍茗小声道,他向前倾了倾,绷紧身体却不敢放松,“最前面的那个……领头的……好像举着一个旗杆一样的东西。”他的视力还算不错,但毕竟距离太远,要想看清旗杆的具体模样,也只得眯着眼睛勉强辨认。 “旗杆?”小九一愣,在反应过来的瞬间便瞪大了眼睛,急忙拽了拽衍茗的衣服下摆,问到,“你仔细看看,那个旗杆是不是极细,一只手便能握住,通体银白,尖端是三棱锥的模样,用料透明的活像玻璃,却能在黑暗中散发银光。而且那东西说是个旗杆,其实不见一面旗子,只有靠近尖端的旗杆上描了金色的花纹?” “好像……虽然看不清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衍茗回过头来,皱了皱眉头,“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在听到肯定回答后,小九却没再回应衍茗提出的问题,而是转了个身,背靠着那湿漉漉的树干,一手仍不放心的拽着衍茗,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口中碎碎念道:“不该啊……难道真的是他们……这……这怎么可能?愈师部的部长也在,他们再来……天呐……” “天呐什么?”衍茗问道。 Ec09没理会他,转回身子,径自趴着树干向营地的方向张望,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远处银光闪烁的位置转出了一众似是穿着甲胄的人,领头那位拿着“旗杆”的在跨过小溪上林林总总的岩石,来到“战局焦灼”的河对岸后,便安安静静的靠边站着,他身后的士兵模样的人也都跟随着他战成了两列。中间空出能有五六个人行走的间隙来。似是在恭敬的等候着主人公的到来。 树后的小九、撑着苌济的严之敬、幸存的几位愈师,以及原本趾高气昂阴阳怪气着的愈师部部长罗金,脸色都陡然变了。 只不过,前三者是疑惑与惊讶,而最后一位则像是见了鬼一般,刹那间面如土色。 而看见顺着“迎兵部队”款款走来的那位神秘嘉宾后,衍茗也彻底变了脸色。 这位不正是自己在苌济家中时,被他腹诽不符合心目中“发际线居中的油腻中年男子”的顶着一头黄色卷毛的帅气总统大人吗!? ……不可能。 要不是小男友跟他科普过,这个世界常年在皇城里蹲着的都是大佬中的大佬,非必要从来不往芸芸众生的聚居地跑,他都要信了自己的眼睛了。 尤其是总统大人,开玩笑,总统是什么级别?虽然这里号称是“皇家野营地”,但来这里到处撒野的不还是那些学校里来修学旅行的小屁孩吗?怎么就成了所谓的“必要”地点了? 难不成真的是前段时间还没真正报道的营地案把堂堂部长大人给招来了? 还是……之前用小男友的手机看的那些让他脑壳疼的政治风云……他本身就是个奋发向上以求摆脱年级倒数前十的学霸,再来这么一大摊子事……真是想不通啊…… 衍茗保持着半张着嘴的姿态僵立在原地,内心正狂风暴雨着。 倒是小九毕竟这么多年跟着苌济走南闯北,先前两次接见部长大人他都在,算是见过些世面,率先反应了过来,一锤定音:“先通知Ec08,让他带着援兵别冒冒失失的冲进来,收敛点跟我们先会和,那边的情况有变,别打草惊蛇。虽然皇城的人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但我们一个都惹不起。” “不,不行!”衍茗费力转着生锈的脑袋瓜,瞪着眼睛结结巴巴反驳道,“如,如果那帮子新来的人,跟那个傻,傻逼部长一伙的怎么办!我们家苌,苌济还被困,困在那边呢,没有援军我,我要怎么把他带回去?!” “所以要让援军先来找我们,等到看清楚了总统大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再做定夺!你那样冒冒失失的冲进去,如果总统大人是来制止部长的怎么办?” “那,那不正好,还能帮那个,那个总统啊……” “你疯了吧!?若真是总统和愈师部部长之间的恩怨,我们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愈师,跑去加入皇城人之间的是非纠葛,你想死吗?” 衍茗张了张口,似是无话可说了,半晌之后小声问道:“那怎……怎么……怎么通知援军?” “拿通讯仪啊,还能怎么办?跑去停车场说吗?”小九一边掏出愈师必备的通讯仪,一边无语的看着衍茗,“还有,你怎么结巴了?吓傻了?” 别吧,到时候若是没法把这孩子全须全尾的送回给自家领导,他一届无名无姓的小员工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Ec09掏出来的通讯仪比先前苌济给衍茗的要简陋的多,只能通过固定的程序联系固定的对象,每次对话发出和接收的字数也因为仪器的简陋而受限,刚刚他说的那一长串话若是一字不漏的发给Ec08,不知道要发多少回。 好在苌济的专属愈心者的高端通讯仪在Ec08的手上,这就方便多了,虽然Ec09手上的通讯仪挺难操作的,但把话一次性发过去倒是省了不少时间。 “对了,你,你们怎么不用手,手机?手机短信多方便,打电话也,也快啊。”衍茗看着小九艰难的捣鼓着手上那个黑乎乎的小小的物什,莫名其妙地问道。 “……你可以试试。这边根本就没有信号,对面密密麻麻站着一群降魂者,你要是能发明一个不受降魂者干扰的手机来,今年的诺贝尔奖得主就是你了。” 衍茗撇撇嘴,不再理会他,转身全神贯注的关心自家小男友去了。 营地溪边—— 西装笔挺的英俊男人被两个同样穿着西装、秘书模样的中年男性簇拥着,在一众神似欢迎团的士兵们的注视下,从密林中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 在绕过严之敬身边时,那高大的金发男子也只漫不经心地撇了他们一眼,并未说什么就直接冲着站在营地帐篷前的愈师部部长去了。 严之敬支撑着苌济的手不自主的紧了紧,同时空出另一只手奋力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吧?!那是总统大人没错吧?!是前些天还在东区愈师所里和苌济谈论过的总统大人本人没错吧?!他没瞎?!也没疯?! 不可能…… 在皇城里平日恍若神明的总统大人都来野营地了,既然总统大人不可能疯,那就是他严之敬疯了。 身侧苌济的脑袋逐渐严严实实的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严之敬只得揽着他的腰,用力将他往上提了提,暂且不去看那位大半夜突然驾到的总统先生。 苌济搭在他身上的身子越来越重了。这周围乱成这样,他也没机会细细观察苌济的现状,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但鼻尖愈渐浓郁的血腥味告诉他,同事的状态很糟。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与周围这些幸存的愈师们和苌济关系更为密切、共事时间更长,但在这一刻,严之敬脑海中浮现的人竟是那位被苌济好心“收留”的营地案幸存者。 作为能被当作苌济“闺蜜”级别的同事,严之敬是很了解这位东区愈师届大佬的。 无论生活上还是工作上,苌济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尽善尽美。虽然看上去是个严谨古板的领导,实际上算是个特别温柔的人,不管是对待下属还是对待工作时遇到的普通人,一直都和和气气的。也正是因为他平日里的善良与强大,让人们径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一事实。 他也会受伤,也会疼,他也会在出危险任务的时候挡在自己的下属们面前,做一个身先士卒的“好领导”。但在事后,通常便是独自一人回到家中,最多让严之敬前来帮他处理伤口。 严之敬为人算是风流倜傥,可他对苌济的那份心疼也从未敢说出过口,顶多是在帮忙的时候调侃几句“你弄成这样都是为了谁啊”,然后在苌济的一言不发、一脸正色中闭嘴。 可眼下终究是不同了。 不知是因为那位幸存者在这次一系列的案件中实在太过重要,还是单纯因为那位小同学长得好看,还从头到尾对苌济散发出的那种“我好喜欢你”的气质,苌济对衍茗也更为关心一些。 这种“关心”很是微妙,至少严之敬和苌济共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别的什么人流露过这样的心思。更不用说,这才认识没多久,直接就请去了家里,实在不寻常。 想到这里,严之敬不由得又紧了紧左手。 自己和苌济的关系,说是好友,但也绝对算不上知根知底的亲密,而单单就这一两天的观察下来,衍茗是很有潜质“攻陷”苌愈师的……至少,能没有顾虑、全心全意的劝谏他爱惜些身子骨,别再那样大公无私了。 而眼下局势混乱,总统大人直接把他们抛在脑后,连让他们问候的机会都没有给,直接横跨小半个营地站在了愈师部部长的面前。严之敬有心让苌济在衍茗的帮助下日后过得舒坦些,但若是他们被来自皇城的大佬们死死困在这里,还谈什么以后? 野营地在总统大人的到来后,静默了好一阵子。 穿着西装革履的黄发英俊男子绕过岩石上站着的愈师后,目不斜视的来到了僵立着的愈师部部长面前,部长大人还保持着原先抱着胳膊的姿势,丝毫没有动弹,不知是愣住了还是惊吓过度。 所有人的眼光都顺着总统的步伐转向了营地的中心。 总统站定后,挑了挑眉,双手一摊,以演讲的姿态注视着面有菜色的罗金,颇为愉悦地说道:“这算是,人赃并获?” 这下,除了动弹不得的罗金部长,河边的严之敬和树旁的衍茗与Ec09,都结结实实的愣了一下。 总统大人可不会体谅一下观众们起伏过度的内心世界,对着罗金那张瘦削的脸颊,继续吐出刀般尖利的话语:“作为愈师部部长,私自剥夺无辜学生的生命,只为炼造私人军队……”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周围的愈师都在旁听,部长的声音格外响亮,“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罪大恶极能够描述的了。” “你……你有脸说……”部长立在原地,微微发着抖,咬牙切齿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只能堪堪传进总统的耳朵里。 总统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向身后一摆手,军容整肃的两排随着总统而来的士兵立刻从两侧上千,包围了部长和所有低垂着头颅正听命的孩子们。 总统带来的兵力一眼望去大约是罗金一方的三倍不止,不知是看明白了大势已去,还是另有隐情,罗金只死死盯着那俊俏的男人,并未挣扎,由着那些甲胄泛光的士兵们将她双手捆缚。 看着领头人部长已束手就擒,总统便再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只是转身,朝严之敬所在的溪边走去。 看着只存在于电视新闻上的总统大人活生生的向自己走来,严之敬和身侧那幸存的三名小愈师瞬间绷直了身子。愈师们毕竟听从愈心者的调配,总统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代号,并无实际的威望。于是,那三位心存者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把严之敬和苌济挡在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总统看在眼里,意外的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谴责的话语。 “我是丹克·马希。”在离严之敬还有三米远的地方,总统停下了脚步,依旧是那副站姿,那般演讲的口吻,双手微微合十,指尖并拢,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身后军队与降魂者搏击的画面并不存在一样,“也就是说,我是当今的总统。” 丹克顿了顿,看着眼前四个还清醒着的愈师紧张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放心,你们作为愈师部的下属,但一直做着善意的事,与皇城愈师部的恶魔行径不同,你们是值得赞扬的。我的军队会护送你们离开,所以,请不必担心。” 严之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总统与愈师部的矛盾由来已久,再加上马上要进行的换届选举,今天这事,说总统不是排除异己,估计连那啥都不知道的衍茗都不会信。他们愈师虽说与皇城愈师部关联不大,但总统能好心到派军队送他们完好无损的离去,这话谁信? 似是猜到了他们的担心,丹克笑了笑,继续说道:“怎么,难不成怕我派军队在半路把你们都清理了不成?” ……也不是没可能。 算了,豁出去了,不就是个总统吗,死到临头,他严之敬作为东区愈心者之一,也不是吃素的:“那么请问总统大人,您派军队护送我们离开,我们要怎么报答您呢?” “好说。”丹克似是听不出眼前人话里有话,施施然道,“愈师部部长罗金·安多利昂行如此恶劣行径,还望在场愈师们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公开场合,也请作为见证人,道出皇城愈师部的罪恶行为。” 说完,他若有所指的看了看严之敬,又偏头向右侧繁密的树林瞧了瞧。 营地里的局势完全朝着一边倒,丹克带来的军队在捉拿了愈师部一干人等后,复又列成两列,站在了丹克身后。 总统大人见场面已经控制住了,便也不再理会岩石上站着的愈师们,朝军队的两个领头人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一名穿着轻甲,手上拿着那副旗杆的将士走上前来,在另一侧预备扶着苌济下来,严之敬一句“别动!我来就好”,还没说出口,那名将士便被突出起来的一道蛮力撞开了。 是衍茗。 这位幸存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不管不顾的径直跑到苌济眼前,双手撑着他的身子,看那虔诚的表情,像是扶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苌,苌济?”衍茗贴到那人耳朵边上小心唤道。 “……”苌济轻轻动了动,眼睫微颤。 “来,你别动了,我背你!”衍茗转了个身,在严之敬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背起了他担心的不行的小男友。 刚把苌济背上,那直冲口鼻的血腥味就激得衍茗瞬间红了眼眶。 受了我的吻,就是我的人,刚刚成了我的人,就受了这般委屈,简直太心疼了…… “他该赶紧送去医院。”先前那位拿旗的小将士提醒道,“我们送你们吧,我们开来了越野车,会快一些。” “不用,我们有车。”严之敬冷冷道,一只手扶着衍茗背上苌济的腰,一只手护着那幸存的愈师们,戒备地盯着总统带来的将士。 那小将士还欲说些什么,就在这时,衍茗只觉一丝热气虚虚地吹过左侧耳畔,是苌济。 “看……你看……”苌济的声音轻的不像话。 “看什么?”衍茗急忙停下脚步,焦急的问道。 “别,别停……走……” “好好好,我走我走,你慢些说,不急不急。” “银色,银色缎带……” 苌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银色缎带”四个字,他讲了三四遍,衍茗才勉强听清了。 骤然间,衍茗便想起了自己死缠烂打要待在苌济房间时,他在电脑上看见的那些“银色缎带”。 苌济这般小心翼翼的只告诉他一个人,还让他走路别停,除了实在太过虚弱没法高声讲话外,也说明这“银色缎带”是个紧要东西。 衍茗放慢脚步,边走边看,这仔细一瞧,倒也轻易的就发现了苌济口中的“银色缎带”——除却身边跟着的几个,几乎每个总统带来的士兵手腕上都缠着一道银色缎带。 那些带子大半隐在身上的轻甲里,露出的部分细细的一道,若不是数量多,且衍茗在苌济的电脑上看到过,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他虽然不是很懂,但既然小男友重视这些缎带,那么必须得拿走一两条,让他回去养好病再好好研究一番。 想到这儿,他刚准备停下脚步让严之敬想办法那到这些银色缎带,耳边就又传来了小男友若有若无的声音:“走……回去,回去说。” “不用拿吗?那银色缎带?”衍茗小声问道。 身后却没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