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孟希其实并不生气, 也不是在质问,但实属想不通。
    他从来没了解过,原来人与人的交往十分复杂, 并非简单一个“Yes Or No”的问题。
    就像现在。
    傅文州真真实实地坐在他手边,可自己却无法探知对方心中真实所想。
    “你说过的——不想待在我身边, 讨厌我。”
    男人低低启唇, 却不敢看他,又把一块排骨搁在他碗里炒饭的小山丘上。
    孟希顶着那块完美的小排, 咽了咽口水,目光却强硬地转向傅文州:
    “可你如今不是就在我身边嘛。”
    “对,因为我忍不住。”
    “什么?”
    孟希吃排骨的动作倏地一顿。
    【忍不住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忽而伸手捂住傅文州的嘴:“算了,当我没问吧, 你千万别说。”
    傅文州眸光凝滞,怪异的疼惜目光划过他额头与脸颊, 看向两瓣沾染油光的唇。
    男人扯了一张柔巾纸, 贴在他嘴角擦擦。
    孟希被他这举动弄得呆若木鸡,躲都忘了躲。
    他猛然意识到,好像对于傅文州的触碰,自己向来是不抵抗的。
    为什么呢?
    这种莫名其妙的依赖, 根本没有来源。
    “我有的是钱。你听说过么,一个人如果拥有数不尽的财富, 那社会上一般的享乐手段将无法满足他, 这样便很容易使人变态,激起恶趣味。”
    孟希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脑子转不明白,有些发懵地眨了下眼。
    傅文州勾唇:
    “我就是这种变态, 最喜欢往讨厌我的人身上砸钱。”
    “你越讨厌我,想远离我,我就越要缠着你给你花钱。”
    “什么呀。”这都是哪跟哪?
    孟希抿唇,听着傅文州这些胡扯的话,不再瞧他,埋头吃饭。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男人将饭碗放下,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厚厚的现金。
    “那个手镯,我已经让人退掉了。”
    孟希瞧着那一把抓不住的钞票,红艳艳的,在灯下直发光,起码有五万。
    “可我的镯子只花了二万六千元啊。”
    “还有补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傅文州脸不红心不跳,轻声说道。
    孟希半信半疑:
    “是这样吗?”
    那个服装店还蛮人性化的嘛。
    傅文州又替他夹菜。
    “吃吧,在空调底下冷得快。”
    一提到饭,孟希那些心思就清扫而空,奔着不吃冷菜的原则,连忙下筷子。
    傅文州却暂停赏味,专心致志地瞅着他吃饭。
    男人似乎是碳水绝缘体,从未见过他大吃大喝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一身腱子肉怎么来的。
    孟希吃饱了,腹部微微隆起些,自己挺着腰拍一拍。
    他扭头,见傅文州直勾勾的视线,忙伸手遮住,生怕男人又要偷袭揉他肚子。
    傅文州收拾碗筷,把它们全部塞进洗碗机,再次转身出来。
    孟希正弯着腰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啧。”
    傅文州凑上去,弯腰揽住他的肩膀,把人推回去。
    孟希被他抱了个满怀,反应过来时,手中已然握住遥控器。
    而男人动作并没有停止,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在他面前。
    孟希感受到自己的双腿和屁股便扭转方向,傅文州往茶几边缘垫了两个枕头。
    他受伤的右脚架了上去:
    “想看电视?”
    “嗯,不然宽带费不是白交了吗。”
    孟希从观看记录里选中某个剧集。
    傅文州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似乎调笑一句:
    “怎么变得这么财迷?”
    “我本来就是财迷。”
    孟希不满地反驳,又指使他给自己拿果汁喝。
    傅文州一开始还不同意,可瞧见他装出来的可怜神情,就把冰袋丢回冰箱冷冻室,捎带拿来一瓶果汁。
    “晾一晾再喝。”
    “脚也要晾一晾吗?”
    “嗯,让它休息休息吧。”
    傅文州说道,不知从哪里拎出一部笔记本,挨着孟希坐下来,将电脑摆在膝头,播放起英文原声报道。
    孟希蹙眉,刚听清楚几个经济学专用词汇,声音就断了。
    他疑惑地瞧过去,傅文州将公放锁在一只蓝牙耳机里,貌似不愿影响孟希看动画片。
    “这是全年龄段动漫,一般成人才看的。”
    “成.人.动漫?”
    好好的四个字在傅文州的咬字重复中陡然变了味。
    像什么黄.暴内容。
    傅文州心里确实这么想的,于是抬眼朝电视上一瞧。
    这画风,倒是绿色健康的很。
    男人应该是在关注一些正经事,却又分心,拉着他的左手腕抹药。
    孟希痒得后脖子一缩,余光瞥见傅文州擦药的细致入微。
    “唉……”
    他长长叹息。
    傅文州当即撇过脸:“怎么,看个动画片还长吁短叹?”
    “我洗不了澡。”
    孟希紧起鼻子,还真有几分忧伤。
    傅总握着他的手指搓捻,脸上似笑非笑:
    “还是去泡浴缸,我抱你,把腿搭出来就好。”
    孟希还真摸着下巴琢磨起来,不过,他瞬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我怎么出来呢?你再去浴室里抱我吗?”
    他坦荡地歪头望过去,双眼满是天真。
    傅文州忽而抿上了嘴唇,嗓子顿时发紧,神色变得尤为不自然。
    “当我没说吧,你先忍几天。”
    男人将孟希的手放回他自己腿上,又将另一只耳机戴好,从根本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孟希还未回味到不对劲,视线中傅文州的侧脸就憋出淡淡绯色。
    他面前视频里的外国记者神情严肃,可屏幕前观众的目光却飘忽不定,显然心不在焉。
    【害臊了?】
    孟希有些惊奇。
    自己还没脸红呢,傅文州倒先冒了热气。
    脸皮还挺薄。
    他隐约感觉有点好笑,看来,自己对傅文州的了解还仅仅不到万分之一。
    十点半,新闻结束。
    傅文州合上电脑,往身旁瞧,孟希软绵绵那一小团已经瘫进沙发里。
    “走了,睡觉去。”
    孟希还剩了点力气,甩开他的手:“我不要,还有一集呢。”
    “已经很晚了,非得今晚看完么。”
    “嗯……”
    他眼皮都撑不起来了,仍在负隅顽抗。
    “你不睡我还要睡,不要占着我的床。”傅文州捏着孟希的发梢,往他下巴上挠痒。
    孟希胡乱哼两声,脑袋在沙发上蹭来蹭去弄乱了头发:
    “这是我家!”
    “是么。”傅文州语气带有质疑,不清楚是在质疑什么。
    孟希腮帮子气得鼓起来,眼睛却还舍不得错过半个情节。
    “再看二十分钟。”
    傅文州下达最后通牒,对比孟希不堪一击的软弱发言,他的气势更强。
    孟希却丝毫不怕,迷迷糊糊听到他转身进浴室洗澡的声响。
    傅文州快速冲完全身,推门出来,前胸后背的水珠还未擦净,眺望一眼,就瞧见沙发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孟希。
    男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将他打横抱起来。
    睡着的孟希乖巧极了,爪子收起来,脸趴在他胸膛,呼吸沉稳。
    傅文州将他抱到卧室,却迟疑着,并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放到床上。
    似乎如果他两条胳膊不麻,就能一直抱下去一样。
    可惜傅文州不是机器,更不是超人,他也觉得这个样子孟希睡不踏实,一侧膝盖便压在床边跪住,将他稳稳搁在床里。
    孟希像一片软体生物般,流动着摊平在床。
    傅文州禁不住,短促一笑,可满含笑意的尾声过后,眼中又挂上那种无由头的深深黯然。
    垫着脚睡觉并不舒服,孟希睡觉的时候一翻身,红肿部位便被压到。
    “啊……”
    他疼出了抖动的嗓音,立马从睡梦中惊醒,盯着天花板发愣。
    夜应该很深了。
    孟希被妥善安置在床上,窗帘拉得紧,密不透光。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缓慢地坐起身,全然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以及傅文州怎么把自己挪到了床上。
    睡得太快,他都没有洗漱。
    孟希扶着墙,一点点挪到浴室里,意识还不大清晰,上完厕所之后,又漱了漱口,才出来。
    客厅没有光亮,傅文州明显已经睡熟。
    孟希磨蹭着靠近沙发,搂住靠背,低头瞧他的睡相。
    夜深人静时分,脉搏声总是嘈杂。
    像孟希这般没心没肺的人,罕见地竟也开始神昏意乱。
    姜悯的死、程嘉恩的死、甚至还有……“自己”的死。
    或许,他本可以不用去心烦这些事情。
    他毕竟跟这个世界并没有切实的链接,没有惦念,干脆点,可以说毫无瓜葛。
    可,他倒也不甘愿就这么稀里糊涂、满脑子空白地傻傻过活。
    “傅文州,”孟希轻声细语,只能看清口型:“我可不可以信任你……”
    “我能依赖你吗?”
    男人没有回应,他也不可能有回应,沉稳有力的呼吸声,却让孟希无端平静下来。
    城市中缺乏晨起的公鸡,早高峰车辆鸣笛,粗暴地吵醒了孟希。
    这小破公寓楼隔音实在差劲。
    他睡醒一觉,精气神没有往日好。
    傅文州伺候他洗漱、吃早饭,把人从床铺挪到沙发,用一堆零食围住他。
    “我去公司开个会,中午回来,上洗手间小心些。”
    “你不用回来的,太麻烦了,我自己点外卖就好,从这里到厕所的距离和到门口差不多。”
    孟希看着电视,才吃过早饭,又将一袋薯片拆开。
    傅文州没说话,拿起西装外套就走了。
    孟希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被当成废人一样抱来抱去的日子,实在是让他太不适应了。
    太阳高高照。
    而工作日窝在家里看电视,孟希无聊至极。
    他本来就闲不住,更别提这种被迫拘禁。
    薯片也变得食不知味。
    孟希回忆着傅文州的怀抱温度,忍不住拿遥控器冲电视按了暂停,掏出手机搜索——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一条最顶端的高赞回答是:
    [身体反应是最真实的,靠近ta就会面孔耳赤、心跳加速、不自觉紧张,会眷恋对方的味道,如果对方不在身边,会深深地思念。]
    完蛋了。
    孟希瞪大眼睛,赶紧退出。
    许久,调整好心情,他又点开搜索框,打了一行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他打完,还没按搜索键,便全部删掉,改为——
    [男人突然对我特别好是为什么?]
    下面大多是文不对题,孟希翻找了半晌,眼神定格在几个字上。
    “害怕失去?”
    孟希念出来,心中却无法理解。
    从未拥有,又谈何失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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