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愣着干嘛!救人!”
    许珞艺的声音率先划破了死寂的空气,如同地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凝固的慌乱。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过去,绳索、救生圈被迅速抛下,好几个水性好的场务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的池水,奋力向两人游去。
    程煜涵紧蹙着眉,湍急的流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胸口和整个右上臂被岩石边缘磨得剧痛,都不及脑中反复闪过的黑影可怖。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水流。
    稚嫩刺耳的童音不断在脑海中回荡,绝望地不断呼喊,又被耳边的浪潮声吞没。
    他脸色惨白,呛咳着,脑海中回溯的幼小身影和面前惊恐的林逸然重叠在一起,他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将他的手臂攥紧。
    和程煜涵之前的单人镜头不同,这个场景没有设置危险的情节,保护设施完全比不上上次。
    但在众人的合力下,两人终于被艰难地拖拽上岸。
    “怎么样了?我们现在带你去医院!”许珞艺和曲相博拨开人群着急地冲到程煜涵身边。
    程煜涵眼前虚晃,紧绷的神经在上岸后骤然松懈,只是耳边的声音仿佛被水流蒙住了,只能凭借身影模糊辨认出是许珞艺。
    “没……”
    他摆摆手,刚发出一个气音,眼前忽然彻底一黑,失去了一时倒了过去。
    “煜涵!”
    曲相博扑上去将他接住,许珞艺才注意到,鲜血正从撕裂的戏服布料不断渗出,染红了好一大片,并且还在朝着外面不断沿伸。
    “叫救护车”,她的心脏瞬间揪紧,一边示意曲相博将他放下止血一边命令其他人:“快啊!愣着干嘛!”
    现场一片慌乱,郑导面色铁青地指挥着秩序。
    林逸然的情况也说不上好,但只是些擦伤,呛了点水受了惊吓,神智还算清醒。
    他此刻紧紧盯着昏迷不醒的程煜涵,眼神复杂难言,他不敢相信程煜涵在那个情况下下意识做出来的反应,居然是毫不犹豫地舍身救人,还是为了一个昨天才和他吵得不可开交的“仇敌”。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救护车上来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下山路况太差了!”
    组里不知道是谁焦急地跑过来通知,看着程煜涵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和狼狈的手臂,心沉到了谷底:“程老师这伤肯定得伤到骨头了,必须得去医院啊……”
    许珞艺的面色难看,剧组的随行的医护团队根本应付不了这个情况!
    可要等到救护车上山再下去,程煜涵的情况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让程先生去我那里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我随行团队里,有专业的外科医生和急救设备,可以先稳定伤势,然后直接送下山去最近的综合医院。”
    许珞艺闻声看去:是沈先序。
    今天投资组基本都走了,只有沈先序和几个得闲的投资人还留在剧组。
    他今天是跟着剧组一起来的,在大家一片慌乱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人群外围,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身后,两名穿着抬着担架的医护已经迅速上前检查起了程煜涵的伤情。
    许珞艺眼中的情绪复杂,落在沈先序的身上,是不加掩饰的戒备和怀疑。
    沈先序不恼火她的视线,语气平和:“我身体不好,也比较惜命,所以走到哪里都带着人的。”
    心中的怀疑暂时得到回应,许珞艺混沌的大脑也终于装不下更多的揣测,毫不犹豫地起身点头:“谢谢您沈先生,请您一定救他!”
    沈先序微微颔首,他的团队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专业设备迅速展开,医生快速为丝他的手臂进行了专业的止血和固定,并转移到了休息区挂上了急救输液。
    林逸然也被简单地处理了伤口,稳定下情况后,很快,一行人被迅速转移下山。
    下山的路崎岖颠簸,为了确保伤员稳定,程煜涵和林逸然以及几个医护人员乘坐着一辆商务车,由沈先序的保镖亲自驾驶。
    而许珞艺和沈先序同乘另一辆车跟在他们后面。
    许珞艺坐在车里,目光却紧锁着前方那辆运送伤员的商务车尾灯。
    车内气氛凝重,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沈先序姿态放松地坐在靠椅里,之间无意识地轻点着扶手打破了沉默,温和的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珞艺,别太担心,我的医疗团队都是顶尖人才,煜涵的手臂虽然伤得重,但处理及时,已经止住血了,不会有大碍。那位林先生也只是有一点擦伤。”
    许珞艺回过神,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努力掩饰内心的焦虑和对面前男人的复杂戒备:“谢谢你沈总,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她说完一半,试图为之前两人的不愉快圆场:“上次停车场那次……您别介意,他平时也不是那样的,就是思维比较跳脱,您别往心里去。”
    沈先序宽容地笑了笑,昏暗的灯光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儒雅:“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况且他维护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他说完,顿了片刻后叹了口气:“而且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他更多,这孩子走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许珞艺的心被轻轻波动了一下:“您好像跟他很熟?”
    “算是吧”,沈先序的目光投向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眼神中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我认识他的父母,很多年前的事了。”
    许珞艺屏住了呼吸,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可能会听到更多程煜涵之前没有说出口的伤疤,犹豫着要不要叫停这个话题的时候,沈先序声音沉下来反问她:“煜涵怕水,这次能下水,应该少不了你的功劳吧?”
    他一语戳到许珞艺最困惑的问题,她愣住了一刻,缓缓点了点头。
    “还好有你……”
    沈先序沉重地叹口气:“那不是普通的恐惧,是过去的心理创伤。”他缓缓讲述,语气惋惜:“他小的时候,我和他父母一起,带着各自的孩子去海边,给他报了游泳班,但没想到教练没有看住他,被退潮的暗流卷走了……能被救回来已经是万幸,但眼睛因为海水刺激和缺氧,永久性失明了。”
    许珞艺的心像是被一直大手攥住,她是个共情力很强的人,尽管心中早有或多或少的猜测,但真的亲耳听到了这些残酷的过往,依然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疼痛:难怪程煜涵会那么排斥水流。
    “他的父母都是回族人,你应该听说过,他们有一部分人信奉YS兰教,有很严格的戒律,更不说加入娱乐圈……但为了给煜涵治病,他们背弃了信仰找到我,就在我刚起步不久的一个娱乐公司里。”
    他的话语简洁,带着浓浓的敬意和难以言喻的痛楚:“那段时间,我是亲眼目睹了他们是怎么疯了一样地工作,什么苦都肯吃,什么罪都肯受,把所有钱都花在给煜涵找医生上。我劝不住他们,只能想尽了办法帮忙找医生……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医生,但在煜涵复明前一周,煜涵妈妈因为过劳丝在拍摄意外从高空坠落,他爸追上去救,没救回来……两人一起去了。”
    沈先序说完,沉重的叹息和黯淡的视线无一不击痛许珞艺的心脏,程煜涵在人前永远是一副骄傲风光、志得意满的模样,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居然会有这么沉痛的过去。
    沈先序继续:“珞艺,这些年我一直活在巨大的愧疚里,如果我先一步阻止了他们,如果我早些找到医生,如果我强硬些逼迫他们接受我的保障,也许就能避免悲剧。煜涵后面找到我,说要进娱乐圈为父母还债,我无颜面对他,帮他还清了债务后,以我的名义把他送进了公司,只希望他未来能快乐生活,没想到他后来受了那么多委屈……”
    许珞艺的内心被震撼和悲伤填满,难以想象程煜涵经历了那么多的苦痛之后是怎么长大的。
    他的毒舌、自恋和挑剔,在此刻似乎都有了最痛彻心扉的注脚,正是因为没有任何人为他兜底,所以他在竭尽全力地抓住所有可以抓住的一切。
    拨开那层冰冷的表现,他似乎一点都没有被这些痛苦影响:他善良、绅士、有时候甚至个像孩童般,幼稚而无畏。
    但危急时刻,只要有不可忽视的理由摆在面前,他便可以公平和正义、为了毫不相干的她、甚至是厌恶的林逸然,毫不犹豫、不留余力地伸出援手。
    许珞艺控制不住地动容,正是因为程煜涵把自己的利益放弃得太过于轻易,让她忘了普通人是要多艰难才能做出来这些牺牲。
    背负上卑鄙的骂名、和当红新星叫板对立,就为了帮她出一口报复渣男的恶气,把从0开始辛苦建立起来的集团股份分给她,只为了让她在林逸然面前说话更有底气……
    这些事不会对他有任何益处,就像今天明明讨厌林逸然,却依然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他似乎总是在什么都没得到地在帮助她……
    沈先序很久没有说话,忽然目光灼灼地转向许珞艺:“是我的失职,我不求原谅,也没资格辩解,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让煜涵对我的态度和之前的误会,对我心怀芥蒂。”
    她这才回过神,不知道怎么回复,讪笑了一声:“您可以不用在乎我的想法。”
    沈先序的面色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维持着温和:“为人父母了,看到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就很难不伤怀,不管是你还是煜涵,以后都要好好的。”
    提到孩子,许珞艺倒是突然有了话题:“说起来……您女儿,喜欢我们之前选的那份礼物吗?”
    “我看她的表情,应该挺喜欢的”,沈先序苦笑一声:“但她没有收。”
    许珞艺有些意外,脱口而出:“为什么?”
    沈先序的目光更加幽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应该不是礼物的问题,大概是觉得收我的礼物尴尬吧。”
    “怎么会尴尬呢?您和女儿关系不好吗?”
    “算是吧。”
    沈先序神色惘然地仰头叹息:“我和她母亲在很早的时候分开了,缺席了她人生最重要的十多年时光,我们之间除了一张纸上的生物学证明,几乎毫无联系……我对她的好,大概比陌生人还要让她觉得无所适从,甚至抗拒吧。”
    眼前看似无所不能更多男人,罕见地表现出了脆弱和迷茫,许珞艺本来就是心软的时候,今天更是愧疚得不行:怎么能用恶意揣测这些善良的人呢。
    她下定了决心似要安慰他,于是声音温和了一些,拿自己的身世举例:“血缘怎么就不算最深的联系了呢?只是感情需要时间培养。我就拿我自己举例吧,我从小是被养母带大的。她年纪大了,有些积蓄,就是特别喜欢孩子,前前后后收养了我们五个,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了,后来又多了弟弟和妹妹,每多一个人,家里就要鸡飞狗跳好一阵子,争执、磨合、抢东西吃……吵得不可开交。妈妈就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说,不打不骂不相爱。”
    她想起来几个人追逐的场面,眼中流露出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幸福:“可是我们就这样吵着闹着地成为了一家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就是彼此最重要的亲人,感情这种东西,除了爱情,我觉得都是可以靠时间和真心一点点堆砌起来的,更不说您和您女儿还有血脉相连的天然羁绊,比我们当初的起点可高了不知多少,您要是真的想弥补、想爱她,就用她能接受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她、关心她,让她感受到您的真心,总有一天,这份血脉的联系,会重新焕发出温度,被她看见、接受的。”
    沈先序的视线骄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你觉得,像我这样的父亲,现在应该怎么做才算是真心呢?”
    许珞艺被问住了:“呃……可能要先了解她的生活,再把她需要的东西用她可以接受的方式支持给她?”
    沈先序低笑:“你觉得她可能需要什么?”
    许珞艺纠结地摸起来了下巴,喃喃自语:“呃……房子?车子?钱?或者……梦想吗?”
    “你觉得她现在是需要这些吗?”
    “……不知道。”
    许珞艺内心悲哀,她一个普通学生,哪里知道遗落人间的大小姐的喜好,脑子里只有些俗不可耐的回答,此刻也认命地仰天长叹一口气,讪讪道:“但都是我想要的。”
    沈先序被她的表情和坦诚逗得开怀大笑,许珞艺也跟着被感染地笑了笑:“就随口一说,打趣一下气氛。”
    “没事……”
    沈先序摇了摇头,笑声停下后,他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落寞,缓缓摇头:“珞艺,刚才我有一瞬间真的很遗憾……”
    许珞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我在想,要是之前停车场的那次,你要是是我的女儿,那辆车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送给你,作为赔偿了。”
    许珞艺满脸困惑,以为还在延续上一个笑话,勉强地笑了下:身边怎么这么多喜欢认女儿的。
    她还是圆了场:“您太幽默了。”
    然而沈先序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望着她:“我刚才是在说,听到了你的开导后,我很后悔。要是我早些和你坦白,让你能以女儿的名义,坦然地接受我的补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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