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晋江独发◎
    单茸心底忽然死灰复燃一般狂喜。
    只是自昨日一遭,她再不敢在拥缚礼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可意料之外的消息,总是让她开心的。
    她低下头,学着拥缚礼的模样,彼此各自心怀鬼胎,道:“是吗?想来是我们之间还没那么熟络,我连他的背影都不认识。就是不知道,本尊在何处。”
    见单茸没有一定要见沈筝的意思,拥缚礼莫名松了口气,“这就不劳阿姐操心了。不过既然沈筝没死,阿姐难道还愿意嫁给我?”
    说完,他的手顿在了碗边,瓷器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万籁俱寂,只为了单茸的一个答案。
    单茸握着勺子的手也骤然冒出了冷汗,自己这一番试探已经触及到了拥缚礼喜怒无常的边缘了,只是若想要保下这三人的性命,不得不以身饲虎。
    她点了点头,面不改色道:“为何不愿?”
    即便此刻知道单茸是为什么低头,拥缚礼遍布阴霾的心中终于还是敞亮了几分,他看着单茸,随后又伸出手去,将她的一缕鬓发捏在手里,揉搓一阵后,呢喃般叹息道:“阿姐啊阿姐……”
    用完早膳后,拥缚礼按惯例上了马车,要去任上点卯,*出门的时候似是吩咐了什么,单茸的院子里的人转眼撤去了不少,只留了两个小丫头。
    说是为了让单茸在府内没那么无聊,实则两个丫鬟少言寡语,一看便是拥缚礼留下的眼线。
    单茸现在装也要装出一副和拥缚礼琴瑟和鸣的模样,倒是也不拒绝他的安排,双方各自下了台阶,也算是相安无事。
    等拥缚礼一走,单茸便借口要四处走走散心,从院子里出来。
    一路上没什么人敢拦她,见了她也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并不因单逢时落难了便对单茸另眼相看。
    单茸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和她擦肩而过的这些下人,心下暗自吃惊。不过短短几日,拥缚礼已经将单府的下人换过了一轮,她前几日只猜想书房这样的重地被拥缚礼换上了自己的人,如今来看,整个府邸怕是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这么一想,单逢时能平安从诏狱中出来的机会又小上了不少。
    借着今日的机会,单茸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将单府好好逛了一圈,倒是没再发现假山下的密道了。
    她想像昨日那样去看看密室里关着的人,还没走进花园,便有人来拦她,也不知里面的人是已经被拥缚礼转移走了,还是根本不想让她看见。
    不见也好,单茸叹了口气。
    既然他都那样说了,想必昨日看见的人确实不是沈筝,就算是,肯定也还留着一条命……
    如今天气热了,这旬一过,转眼便是盛夏,倘若府上真的死了人,想必很难不被发现。
    至于府上那些监视着单茸的眼线,她也在数日的磨合中逐渐习惯了自己的行踪被人一一上报,不管拥缚礼是否愿意听,总是有人愿意将话递到他面前的。
    唯一出乎单茸意料的,是自从答应了要与拥缚礼成亲之后,两个人在府上倒是鲜少碰面了。
    入了秋有不少人要问斩,这段时间的诏狱忙得脚不沾地,更何况拥缚礼手上还压着单逢时这么大件案子,没时间搭理和单茸的婚事倒也正常。
    更何况,拥缚礼是费尽了心思,想要置单逢时于死地的,正如当年的单逢时对拥家所做的那样。
    廷尉给拥缚礼放值的时间本就不早,加上手头事多,单茸每日见着拥缚礼的机会只有寥寥数面,偶尔想要坐下来好好和他聊聊大婚的事,也只能得到对方转身进书房的背影。
    在勤于公务上,拥缚礼向来是宁做多,不偷闲的。
    也许是为了逃避什么,他在书房挑灯便是一夜,天蒙蒙亮了才眯一阵,看得单茸心情很是复杂。
    当真不能让他这样熬下去,熬到身子垮了,我还没进门就当寡妇吗……
    看着拥缚礼又守在自己床榻边的睡颜,单茸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拥缚礼第一次不尊礼法,和她同屋而眠了。
    只是比起之前那次共枕,拥缚礼如今还是懂了些许分寸,至少没有再主动上单茸的塌,仅仅是抱着手臂,倚靠在单茸的床边。
    少年的侧脸映着晨光,褪去了阴郁与算计,反倒衬出了几分不流于皮囊的柔和来.
    不过再怎么好看的脸,看上去再如何人畜无害,也不能掩盖他手段狠辣的本质,心就是黑的!
    单茸有些不忿地伸手,毫不留情地推了推拥缚礼的后腰。
    在睡梦中被人搅扰的滋味显然让拥缚礼很是不满,他抓住了身后作乱的手,意识到这是在单茸的房里后,又放下了几分警惕。
    那双眸中的狠戾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令他抽身的疲倦。
    单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是转瞬间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看样子,拥缚礼应当是才从诏狱回来。
    为了参倒单逢时,将他的罪名钉死,拥缚礼已经昼夜颠倒了好几日,今日回来得虽晚,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来单茸的屋里坐坐。
    两个人也算是隔着血海深仇,如何能安坐?
    更何况拥缚礼从来不是那种能放心他人的性子,这人在自己房中睡觉都要在枕头下放匕首,遑论在单茸房中。
    她毫无心里负担地狠狠推醒了拥缚礼,登时清醒了的人也不恼,手下意识地去捉单茸贴来的手,疲惫道:“今日可以去见他了。”
    单茸闻言愣住了。
    此刻拥缚礼会同意她见的人,除了单逢时之外不做他想,如今他身在诏狱,能见面的机会本就屈指可数,拥缚礼这些天忙进忙出,想必都是在上下打点。
    单逢时只差认罪而已,现在让单茸与他见面,或许也只是一种攻心的手段罢了。
    可她还是情不自禁放松了自己原本打算挣扎的手,任由拥缚礼将她的手握着,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的妥协。
    拥缚礼垂眸看着她不再抗拒的手,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随后那只手被他放在了床榻上,那些情绪都被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只剩一身冷意。
    拥缚礼为单茸安排会面的时间不长,带路的狱卒满脸讨好,嘱咐道:“拥大人已经提前打点过了,只是这诏狱中毕竟人多眼杂,单小姐还请长话短说。”
    单茸福了福身,感激道:“有劳了。”
    诏狱和单府地下的密室大差不差,都让单茸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她走在不见天日的甬道中,周遭环绕着血腥气,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受刑人的哀嚎,听得单茸毛骨悚然。
    狱卒将单茸带到了单逢时的囚室后,便识趣地退下了,单茸的目光一寸寸挪进阴暗的牢房,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失语片刻。
    单逢时的身上还没有重刑拷打的伤口,可毕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身子状况大不如前,双手双脚也被上了枷锁与铁链,在这逼仄的囚室内,想必起来走动几步都成问题。是以他只是佝偻着背,缩在一片有阳光照进来的角落里,好晒一晒自己身上的霉气。
    单茸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她扶住牢门,还来不及恶心潮湿的木头黏腻的触感,试探性地唤道:“爹爹?”
    听见单茸的声音,单逢时从干草上撑起来,将自己不曾打理的头发捋了捋,铁链哗哗作响。
    他站起身,尽量往单茸所在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可终究行动不便,只能让他颓丧地遮住了自己身上的、属于囚犯的铁链。
    单逢时叹息道:“怎么不在府上避祸?这样的地方,不是姑娘家家该涉足的。”
    单茸压低了声音问:“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该不该来?能见这一面已是不易,阿爹想想,还有无转圜的机会?”
    拥缚礼虽然是答应了单茸进来看一眼单逢时,却不可能不在牢里留几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她生怕这难得一见的机会被拥缚礼当作弹压的机会,说话时眼神也警惕地看着四周。
    “难上加难,”单逢时摇了摇头,“有些事到底是过了我的手,即便是陛下授意,可数罪并罚下来,倒不如让我死得干净利落,兴许还能留个全尸。”
    牢狱之灾虽是飞来横祸,可那些被拥缚礼查出来的事倒算不得做假,除了那封伪造的书信之外,其余桩桩件件,都算得上他官场浮沉多年,亲手造下的孽。
    如今,也不过算得上咎由自取罢了。
    单逢时换了个稍显体面的坐姿,无奈道:“这些罪行认下便罢了,我无愧于心,倘若说有愧,便是没能为你先安排好后路……”
    说到这里,他又重重叹息一声,两手抱住自己的头,将那点真心实意的眼泪藏在褴褛之后。
    单茸见了也有些动容,单逢时是奸臣不假,可她一不是政敌家眷,二没有利益冲突,又是真真正正见过单逢时对家人如何好的。
    即便他罪该万死,可在单茸心中,也总是会对他留有一些怜悯之心。
    更何况,在数月之前,她从未放弃过和单逢时一起离开京都,哪怕从此隐居山林,也算得上得偿所愿。
    单逢时若当真是贪恋权势之人,必定不会答应单茸辞官归隐的。
    只是一切到了当下,都是空谈罢了。
    单茸拭去眼角莫名生出的泪水,带着哭腔道:“可爹爹,我还是想救你。”
    无论如何,只要人活着,何愁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倘若皇帝不下旨斩立决,那单逢时尚且有几分生机,连带着单茸也会有些盼头。
    可单逢时只是尽力伸出手去,试图在这狭小的囚室中够到单茸的手。单茸见状,连忙将自己的手伸出去,让单逢时捧在手心里。
    他爱怜地摸了摸单茸娇养得白嫩的手背,老泪纵横道:“爹爹没有后路便罢了,这么多年呼风唤雨,活也活够了。拥缚礼前几日同我开了条件,只要认了他家的罪,便会在朝上尽力为我转圜,至少要留你一命,不会让你死。”
    拥缚礼开的条件。
    单茸听得如坠冰窟,总算是咂摸清楚了几分他非要求娶自己的原因。
    一个将死的佞臣势必遗臭万年,可拥缚礼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单茸所谓的名分,原来不是什么日久生情,只是早有预谋罢了。
    拥缚礼这一手不能不算是深谋远虑,他刻意演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戏码,却又为了防止世人诟病,在亲手将单逢时送入诏狱后,以婚嫁之事来保全单茸。
    在外人眼里,拥缚礼此举不可谓忠孝两全,既为国锄奸,又并非忘恩负义之徒,这些年来的恩义也算是一并还了。
    想到拥缚礼的煞费苦心,单茸徒劳地攥紧了拳,怔怔地看着单逢时:“当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吗?”
    单逢时扯出个安抚她的笑来,拍着单茸的手背,道:“这是抄家夷族之罪,府上那些家产也不能为你变现,这么看来,他要为了天下悠悠众口庇佑你一时,总不会落得同我一样的下场。兴许再过几年,便会休了你,放你自由身了。”
    单茸哪里敢想什么自由身,可眼下单逢时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她也不好在这时扫了他的兴,只能低声应着:“但愿吧。”
    久别重逢,又或许下次见面便是刑场,单逢时拉着单茸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话,单茸蹲在牢门这边,听单逢时从呱呱坠地说到前几日她惦念的糕饼,有些原书里没写的,单茸也一并记在了心里,权当对单逢时的慰藉。
    狱卒来转告单茸该走了时,单逢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单茸站起身,想说保重,终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在牢狱之中如何保重呢?左不过是成日里睁着眼睛熬刑罢了,只要还没丢了性命,那便都是一样的。
    单逢时似乎也说累了,坐在地上,摆了摆手说:“走罢。”
    他不想看见单茸舍不得的泪,也不愿让单茸在此刻再窥见他的狼狈,只是默默转过了身去,不再看单茸了。
    单茸的内心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悲伤,她对单逢时本没有什么感情的,自己做鱼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的亲情牵绊,虽说跑路的时候也算计着带上单逢时一起跑,大多还是出自于对原主的偿还。
    偏偏在最后一面上,她在这个异世界中第一个真心待她,且完全不求回报的老父亲身上,找到了几分近乎于人的孺慕之情。
    单茸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匆匆赶出了诏狱。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总觉得只要这时候不说再见,那总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讽刺的是,今日天气晴好,诏狱之外一片阳光万里。
    拥缚礼站在马车前,同领单茸出来的狱卒简单交谈了几句,看见单茸的身影,竟然还对她露出个笑来。
    倘若是与他毫无交集的女子见了这笑,怕是要立时为他神魂颠倒,将他看作天仙良配。
    拥缚礼生了一副能惑人的眉眼,笑起来时尤其温润端方,可单茸站在原地看着,只觉得背后一凉。那笑中不知埋了多少城府心计,只消一眼,便能让单茸如坠深渊。
    二人携手回府的路上,拥缚礼翻看着放在马车上的卷宗,也不问单茸在狱中都和单逢时聊了什么,大概在他心中,无论单逢时还有什么后手,只要单茸在他手上,对方也只能乖乖认罪。
    不信真情的人,往往最能操纵真情。
    单茸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些过路的陌生人比起现在的她来说,自由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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