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 1 出狱的方大伯

    方大伯蜷在长途汽车靠窗的座位上,花白的头发凌乱,眼神浑浊地望着窗外。
    外面是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世界。
    高楼像竹笋一样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路上的小汽车川流不息,颜色鲜亮,形状各异,再不是记忆中那些笨重的老式轿车和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主流;巨大的广告牌上,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笑得张扬肆意。
    “恍如隔世……”他干裂的嘴唇蠕动,吐出这四个沉重得几乎能压垮他的字眼。
    七年。整整七年。
    他进去的时候,物资匮乏,人人穿着灰蓝黑,说话都带着三分小心。
    他方建军,曾是花裤衩大队有名的能人,脑子活络,胆子也大,是村里第一个在城里站稳脚跟的。
    劳改农扬的生活,是能把人磨掉几层皮的地狱。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粗糙得割喉的伙食,还有无处不在的压抑和绝望。他熬着,咬着牙根熬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出去,更是为了心里那点念想。
    他想起弟弟方铁军,他把唯一一次宝贵的减刑机会让给了他。
    他还清晰地记得方铁军当时抓着他的手,涕泪横流:“哥!我的亲哥!你放心!我出去后,一定想办法帮你周旋,尽快让你出来!爹、嫂子、侄子,我都替你照顾好!我要是食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呸!
    方大伯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
    方铁军出去后,就像一滴水蒸发了,连个过渡都没有,一上来就音讯全无。
    他在里面望眼欲穿,等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深的失望,最终淬炼成刻骨的怨恨。
    白疼他了!真是白疼他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那没良心的东西把牢底坐穿!
    汽车颠簸了一下,广播里响起甜腻的女声:“花牛村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花牛村?方大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他的目的地——曾经的花裤衩大队。连名字都改了,这世道,真是变得彻底。
    他拎着那个破旧的、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踉跄着下了车。
    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隐约还有……化肥和农药的味道。
    远处,是整齐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村子里的土坯房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红砖瓦房,甚至还有几栋贴着瓷砖的二层小楼。
    “好时代……这也是老子的机会!”方大伯混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狼一样的光芒。
    他身体虽然被掏空了,但那股不甘人后的心气还在。
    他盘算着,自己见识过风浪,吃过苦,只要给他点本钱,凭借这改革开放的东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到时候,让那些看他笑话的人,尤其是抛弃他和他离婚的周婉,好好看看!
    他凭着记忆,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路变了,房子变了,连村头那棵老槐树似乎都苍老了许多。
    几个穿着鲜艳衣服的孩子好奇地看着他这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陌生人,指指点点。
    他终于看到了那熟悉的院落轮廓,心跳不由得加速。
    近了,更近了……然而,院门紧闭,门楣上甚至结了些蛛网,透着一股破败和荒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颤抖着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房的窗户破了几块,用塑料布胡乱地堵着。这哪里还是个家?
    “你找谁?”一个邻居探头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我……我找方家的人,我是方建军。”他哑着嗓子说。
    “方建军?”邻居愣了好一会儿,看着眼前的麻杆子,才恍然,“哦——你是……那个劳改回来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怜悯,“你家没人了。”
    “你娘和老三一家早就去城里了。”
    你爹,前几年走的。你弟弟方铁军,死了也有几年了。”
    “死了?”方大伯如遭雷击,他顾不得前几句话,猛地抓住邻居的胳膊,“怎么死的?”
    “那谁知道,反正死了。”邻居甩开他的手,叹了口气,“也是造孽。”
    爹死了……弟弟也死了……方建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强撑着问:“那他们埋在哪了?”
    邻居的表情更加古怪,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和同情:“…没坟地…就在知道在后山,要不你自己找找?”
    “那周婉呢”
    邻居的表情更古怪了,“改嫁了,她和你弟妹都住在厂里。他们那是出了名的努力,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居然还拿最少的工资。”
    “有好几个厂子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他们愣是不愿意,说就要一辈子吊死在厂里,坚决不肯挪窝呢。”
    改嫁?! 周婉改嫁了?!
    方大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她竟然改嫁了?!她怎么敢这么不守妇道!
    愤怒、背叛、绝望,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破败的院子。
    一股邪火支撑着他,朝着村西头的工厂跑去。他直接冲了进去。
    厂子里,阳光正好。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对着镜子不住的欣赏自己的牙齿。
    正是周婉!虽然老了,胖了些,但方建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而在她旁边,一个大小伙子,正和一个身材结实、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抢着一个簸箕,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呲着一口白得不正常的大牙。那男人,正是石文凯!
    “爸,你快给我!妈让我把豆子晾上!”方振南的声音清亮,带着撒娇的意味。
    “儿子,你去歇着。我来晾就好。”石文凯眼神里满是宠溺。
    这一幕,温馨、和睦、刺眼!
    方大伯的闯入,打破了这平静。三人都愕然地抬起头。
    周婉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惊讶,有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戒备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底气。她下意识地躲在了石文凯的身后。
    而方大伯,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那个方振南的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笑起来的神态……分明,分明和石文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里有一丝一毫像他方建军?!
    多年的猜疑,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
    “周——婉——!”方大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好!你好得很啊!!”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又指向石文凯,“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原来早就勾搭上了!怪不得!怪不得你……”
    “方建军!你们早就离婚了!”石文凯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方大伯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我蹲大狱!我给你们腾地方是吧?我把减刑的机会让给那个死鬼弟弟,指望他看住你们,结果他死了,你们就迫不及待地凑到一起了!周婉!我坐牢都是你爸害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这个破鞋!毒妇!”
    周婉被方大伯那疯狂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
    方振南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方大伯。“爸,快去叫保卫处的人来。”
    这一声“爸”,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方大伯。
    他想起劳改农扬里非人的折磨,那些他靠着对家和亲人的思念才能熬过的日夜;他想起自己把减刑机会让给弟弟时的“伟大”与“牺牲”;他想起父亲临终自己未能尽孝;想起大儿子不知所踪的凄凉;想起弟弟横死的惨状;想起周婉的背叛,想起这个他疼爱过、期盼过的小儿子,竟然是别人的种!
    “野种……野种……”他喃喃着,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家三口”。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他这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为人子,不能送终;为人兄,所托非人;为人夫,被戴绿帽;为人父,儿子不认,还有一个是野种!他方建军辛苦挣扎一辈子,到头来,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干净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疯狂、怨恨、不甘,如同燃尽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最后映入模糊眼帘的,是周婉惊恐万状的脸,石文凯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个那个身上流着石文凯血脉的,那与他方建军毫无关系的面容。
    “断……子……绝……孙……”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这四个浸透着无尽诅咒与绝望的字眼,头一歪,气绝身亡。
    他这一脉,随着他这充满怨恨与屈辱的死亡,在这焕然一新的时代里,终究是彻底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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