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北境凉城皆缟素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刺耳嘎吱声。
    洛元青掀开车帘一角,入目所见,不再是之前的荒凉戈壁,而是一座透着死气的小城。
    凉城。
    大端北境抵御狼庭的防线之一,也是通往断魂峡的必经之地。
    “洛元青,这地方怎么怪怪的?”
    慕清辞缩在车厢角落,手里啃了一半的肉干也不香了。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明明没下雪,怎么满城都是白的?”
    洛元青眯起眼。
    确实是白的。
    城墙上,望楼边,乃至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家中,到处都挂着白布。
    风一吹,漫天白练狂舞,像是在给这座雄关披麻戴孝。
    那不是雪。
    是缟素。
    “先进城。”
    洛元青放下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车驶入城门,守卫只是草草看了一眼路引,甚至没心思勒索这看似肥羊的一行人,便挥手放行。
    他们的眼神麻木且空洞,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城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街道两旁店铺关了大半,偶尔几声压抑的哭嚎从巷弄深处传来,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凄厉如鬼。
    “呕……”
    刚走过一条长街,慕清辞突然捂着嘴,皱着小脸干呕了一声。
    “好臭……”
    “这是什么味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像是腐烂的肉块混杂着陈年的血腥气,再被烈日暴晒后发酵出来的味道。
    哪怕是在这冰天雪地里,也熏得人脑仁疼。
    “是死疽气。”
    曲芜坐在对面,神色平淡地开口,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面应该是伤兵营。”
    马车在路边停下。
    洛元青推门下车,眼前的一幕,让他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伤兵营,分明是修罗扬。
    街道左侧的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兵。
    没有营帐遮风,只有几块破烂的草席。
    断肢残臂随处可见,脓血流了一地,冻成了红褐色的冰渣。
    数百名士兵躺在地上哀嚎,有的伤口已经溃烂生蛆,有的高烧不退在说胡话。
    几个身穿单薄衣衫的军医满头大汗地穿梭其中,却两手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兵咽气。
    “这……怎么会这样?”
    慕清辞虽然是个武痴,平日里也没少打架,可这种大规模的惨状,还是第一次见。
    她看着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士兵,抱着断腿痛哭,一时心中不忍。
    洛元青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他蹲在一个面色青紫的中年校尉身边。
    这人胸口中了一箭,伤口早已发黑流脓,显然是感染了。
    “为什么不用药?”
    洛元青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气若游丝,但若是有一枚回春丹,哪怕是最低阶的,也能把命吊住。
    校尉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洛元青身上华贵的锦袍,惨笑一声,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药?”
    “哪还有药……”
    “那是给……给上面大人物用的……”
    “咱们这种烂命,熬得过就活,熬不过……就死……”
    话没说完,校尉脑袋一歪,咽了气。
    洛元青的手僵在半空。
    “这些伤,本来都不致死。”
    曲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蹲下身,查看了几个伤兵的状况,声音微冷:
    “只要有最基础的止血散和回春丹,这营里至少能活下来七成。”
    “但现在他们只能等死。”
    洛元青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伤兵。
    五千瓶回春丹。
    那至少是五千条人命。
    现在这批救命药不知在哪个库房里落灰,或者正被运往断魂峡,换成一堆冰冷的灵石。
    咔嚓--
    一声脆响从旁边传来。
    一个独臂老兵正发疯似的把手里的半截长矛往地上砸,一边砸一边嚎啕大哭:
    “这是什么破铜烂铁,这是什么破铜烂铁啊!”
    “老子的兄弟……就因为这矛头捅不穿那狼崽子的皮甲……被活活咬断了脖子!”
    洛元青侧头一看,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断矛。
    矛头灰暗无光,上面布满沙眼。
    他两指轻轻一夹。
    崩!
    精铁打造的矛头,竟然像酥脆的糕点一样,应声而断。
    劣质生铁,掺了沙子。
    这就是朝廷拨下来的军械?
    这就是本该配备破罡箭矢和精炼兵器的北境防线?
    洛元青看着指尖残留的铁锈,胸腔里涌起一股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大端如何腐败他没多少感触,但是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由不得他不愤怒!
    贪墨军需他见过。
    但这已经不是贪墨了。
    这是谋杀。
    是把这满城的守军,把这数万条活生生的人命,绑起来送给狼庭屠宰!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就在这时。
    街道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喝骂声。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地面轻颤。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旋风,蛮横地冲进了街道。
    他们胯下骑的是膘肥体壮的长灵雪骓,身上穿的是流光溢彩的黑金明光铠,胸口处赫然刻着一只狰狞的麒麟兽首。
    兽首是镇国公府私军的标志。
    “那是……”
    慕清辞瞪大了眼睛。
    这群私军个个红光满面,气血旺盛。
    最讽刺的是,他们腰间挂着的革囊鼓鼓囊囊,随着马匹颠簸,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小瓷瓶。
    而他们手中提着的劲弩,通体乌黑,散发着森然寒光,弩槽里压着的箭矢,箭头呈现出诡异的三棱倒钩状,隐有符文流转。
    那是真正的破罡箭!
    “一群贱骨头,挡什么道!”
    为首的一名私军百夫长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向路边一名躲闪不及的伤兵。
    啪!
    皮开肉绽。
    伤兵本就断了腿,被这一鞭子抽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百夫长胯下的战马一蹄子踩在胸口。
    噗--
    鲜血喷涌。
    伤兵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的百姓和守城士兵敢怒不敢言,一个个低着头,死死攥着拳头。
    “哈哈哈哈,废物就是废物,连路都走不稳,靠你们怎么抵挡北境狼骑,不如早早死去,省得浪费资源。”
    百夫长狂笑着,丝毫没有在意他杀死的是袍泽。
    他勒住缰绳,目光轻蔑地扫过满地的伤兵,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国公爷有令,明日要有贵客过境,都把这些晦气玩意儿给老子清理干净!”
    “要是冲撞了贵客,老子把你们全剁了喂狗!”
    说罢。
    他一夹马腹,带着骑兵队呼啸而过,卷起的烟尘扑了满地伤兵一脸。
    洛元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去的私军背影,又看了看脚边被踩塌胸口的尸体,脸上纨绔少爷的伪装,一点点剥落干净。
    “元青。”
    东方长钰温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她依旧戴着面纱,但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媚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杀机。
    “别冲动。”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这里的几万人救不过来。”
    洛元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消散。
    他反手握紧了师娘的手,力道颇大。
    “我知道。”
    洛元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幽幽开口。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案子。”
    “我只要找到证据,用留影石记录即可。”
    他转过头,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绝望等死的士兵。
    “但楚雄也太混账了!”
    “他身为一朝国公,趴在将士身上敲骨吸髓,这是哪门子国公?”
    洛元青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盖在死去的伤兵脸上。
    “证据我要拿,北城这事我要管。”
    “楚雄必须死。”
    ……
    半个时辰后。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内。
    “洛元青,咱们真住这儿啊?”
    慕清辞还在为刚才的事憋着一肚子火,把巨大的包裹往桌上一扔,震得茶壶乱跳:
    “刚才那帮混蛋,我就该一拳一个把他们脑袋都锤烂!”
    “锤烂了有什么用?”
    洛元青坐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杀了几个百夫长,还会有千夫长,万夫长。”
    “我们杀不过来的,更扳不倒楚雄。”
    曲芜正在摆弄她的瓶瓶罐罐,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洛元青:
    “洛公子,你现在的眼神很危险。”
    “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造反的。”
    “如果查案查到了根子上,那就是造反又如何?”
    洛元青回过头,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曲姑娘,你的蛊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多少人?”
    曲芜挑了挑眉:
    “看是什么修为。”
    “若是刚才那种骑兵,给我半个时辰准备,多少都行。”
    “好。”
    洛元青点了点头,又看向还在生闷气的慕清辞。
    “清辞,你的拳头硬,还是这凉城的城墙硬?”
    慕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拳头:
    “只要不是法阵加持的主城墙,其他的,我都能给它拆了!”
    “很好。”
    洛元青最后看向东方长钰。
    师娘正静静地看着他,眼波流转,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师娘,我们成事与否就看你了。”
    东方长钰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只要你高兴,把这凉城翻过来,师娘都陪你。”
    洛元青握住她的手,眼中寒芒乍现。
    “刚才那百夫长不是说,明日有贵客过境吗?”
    他嘴角勾起森然冷笑。
    “那咱们就去拜访一下这位即将过境的贵客。”
    “顺便给这满城缟素添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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