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来者见夏衍冰雕一样跪雪里, 瞥见怀里裹着的人,一声叹息,刚想伸手碰, 被夏衍一把抱紧。睫毛的霜脱落, 仿佛发疯的野兽拼命护食,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你是谁……”
    “夏公子, ”老和尚抖动眉毛劝道, “想留他就听我一劝。”
    “别碰他!”
    不能松手, 一旦放手,仅存的温热便会消散。
    见他如此抗拒,老和尚心疼又无奈。
    “老僧当年捡到他, 存有一魂,而今不会置之不理。”
    风声很大, 夏衍回过神定睛看去,眼前老人陌生, 胡子花白满脸皱纹,微蹙眉目,躬下身, 手轻点邱茗的额头, 融化了一层雪。
    “来吧,我和这孩子有缘。”
    缘启三生,不问来处。
    走出树林, 踏上石阶,长阶梯尽头不起眼的角落, 大门敞开。
    夏衍刚迈入门槛,几个只有半身高的小和尚便争先恐后迎来,垫脚想看他怀里人的样子, 一声惊呼。
    “妹妹回来啦!”
    “回来了。”
    夏衍一怔,紧跟着另一年长的和尚摆手驱赶,小和尚们麻雀似得乌泱泱一哄而散。
    “去去去,别闹人,把热水和床铺准备好,空知,别扯空念的耳朵。”
    视线一转,和尚上下打量了夏衍一阵,方才很不情愿地合掌行礼。
    “这位施主是夏公子?”
    夏衍点头,被一群“小孩”围观感觉有点奇怪。年长的和尚自称叫空镜,般若大师大弟子,算邱茗和宋子期的师兄。
    空镜上前,抹下被单,扒人的眼皮看了看,探了脉搏,眉头紧皱,低声道。
    “请随我来。”
    菩提寺很小,房屋简陋用草棚盖顶,巨大残缺的佛像没有头颅,去了半身坐立中央,拐过弯,一处隐蔽的院落,几个小和尚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端来满满一盆炭,一个加上枕头,另一个手里沸腾的水里泡了好几条细长的竹筒。老和早已尚洗净了手,向人点头。
    一旁空镜会意,指着铺好的床榻说。
    “把他放那。”
    夏衍没动,空镜纳闷,寻思这人不会伤心坏脑子了吧?强调了遍。
    “夏公子,把我师弟放下,你这么抱金子一样抱着,师父没法治他。”
    那头小和尚应声连连。
    空念酒窝深,“放下吧。”
    空知害怕又装大人,嘟起嘴,“把妹妹放下。”
    夏衍依言论照做,清瘦的身躯陷入床榻,邱茗脸上毫无血色。凑床边的空念忍不住戳他的脸,扭头对夏衍笑。
    “妹妹还是那么好看,你说呢?”
    话茬抛出,夏衍不知道接什么。从进菩提寺到现在,心中疑问一茬接一茬。邱茗的师父有什么办法?这群小和尚是谁?为什么长不大?
    “好了,”空镜半埋怨半哄招呼小孩们出门,顺带把夏衍也“轰”了出去。
    “师父行医,不宜旁观,你们在外面等。”
    “不公平!”空念非常不高兴,“上次也不让我们看,师父偏心。”
    “妹妹是师父捡回来的,师父当然喜欢妹妹。”空知甩了脑袋,拉人要走。
    转身正巧碰见杵门口的男子,对视一眼后,心生一计,二话不说把夏衍围成了圈不让他走,一会揪他的衣服,一会拉他的头发,对他的耳钉很感兴趣。
    空念捏下巴寻思半天,恍然大悟,指夏衍哦了两下。
    “你是妹妹的娘子!”
    “妹妹哪里成婚了?”空知持不同意见,同样苦思冥想,忽有所闻,偏头说悄悄话。
    “他是妹妹的情人……”
    “等一下,我不是。”
    夏衍想解释几句,不料小孩们好奇又充满疑惑地瞄他,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不是还抱妹妹,他骗人。”
    “嗯,骗人,他装姑娘骗妹妹。”
    “今日又闲了?”空镜走出屋,竹条挨个小脑袋敲了各遍,“读书,写字,功课没做完的人,等会不许用早膳。”
    一听没饭吃,小和尚们吓得落荒而逃,空镜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院中剩下的那人抬手招呼。
    “夏公子,师父想见你。”
    见他?
    夏衍心跳骤停,近日每次有人单独找他,都意味着邱茗的情况更糟。攥紧拳头,心下忐忑,闷声跟上。
    引入屋内,般若大师背对人,向佛像恭敬跪拜,院外幼稚的念经声飘来,低语着。
    缘不尽,勿动念……
    “拜见大师。”
    夏衍不懂佛家礼数,但照记忆中的规矩作揖,谁知一拜未完,老和尚便唤他过去。
    “大师,他。”
    “他会没事的,”老和尚知道夏衍想问什么,看了眼里屋,“这孩子老衲一定救,禁香寒霜露不止传闻,不过公子,你可知一用此物,他日后将面对什么?”
    诚然,夏衍不知道。
    花白的胡须怅然摇曳,老和尚继续道:“寒霜露凝天山岁寒雨露,成霜百年,吸食亡者气息,是极阴的毒药,此物萃毒至深,催化气血再流通,用过此香,虽能延年,但使用者终生寒气附体,小病成疾、极易发作,且血与常人有异,对他来说,终是痛苦一辈子。”
    “那至少,他还活着,”夏衍面不改色,屈膝下跪,一头磕下,“请大师留他一命,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无他,此后半生,毫无意义。”
    那一刻,他承认自己的自私。
    就算满身痛苦,就算邱茗落下一身病根,他也要留,留在这世间,而不是抛下一人,独守空墙,不问日月年岁,熬过漫长的一生,在忘川河畔与之相会。
    值得吗?得一身病痛,旧疾难愈,再带一身伤,残魂一样徘徊,他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身份,甚至连作为许卿言的过往也不能提及。
    但是,值得。
    为一丝执念,也为曾经许下的诺言。
    “都是孽啊……”老和尚长叹一声,指了里屋,“去看他吧,老衲已尽力,能不能醒,全凭造化。”
    夏衍推开屋门,空镜正把冰块一样的物体放碗中融化成水,而后小心翼翼倒进竹筒,竹筒细长,只有半寸大小的口径,头一端连着热水盆,中间高吊木架上,另一端接入邱茗手腕处的血管。
    晶莹剔透的液体,似朝暮露珠滑落,融于血,仙气一样输入身体。夏衍刚靠近,赫然发现邱茗另一只手腕上割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随那头寒霜露汇入,这边血一滴一滴流下。
    夏衍心头拧了下,伸出手,突然。
    “别碰他,”空镜看出他的意图当即制止,隔着遮脸面纱说,“血全换一遍才有效,你现在碰他,污血排不净,我这一宿就白忙活了。”
    以血换血,寒霜露救人,居然是这样的医理。
    床上人没有反应,睡着了一样,夏衍守在床边,看着邱茗的脸,想起一件事。
    “空镜。”
    对方不理人,低头专注自己的动作,象征性嗯了声。
    “他第一次来菩提寺,就用过寒霜露吧。”
    没人比他更清楚邱茗的身子如何,常年体温冰凉,体弱多病,畏寒,血液奇异,同般若大师所说一一对应。
    空气凝结,空镜顿住怔了片刻,拧毛巾擦拭邱茗脸,神色晃动,仿佛回到从前,未正面回答。
    又是雪天,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十二年前,般若大师下山采药,发现蜷缩在灌木下冻僵的小孩,已经没了呼吸。
    “用过寒霜露的人,血液变化,才能制得千秋雪,是这样吗。”
    “用过如何,没用过又如何,”空镜收拾完器具,端盆准备走,擦身之际,不屑地瞥了眼,“知道就待人好点,日后再让我闻到你身上千秋雪的味道,我立马带他回寺,你小子这辈子也别想见他,听清楚没!”
    雪停了,星斗变换,月夜一览无余,山顶寺庙与尘世格格不入。
    一夜孤灯,夏衍守了很久,握住对方的手,一如既往的凉,食指尖外缘有处茧子,那是邱茗长期搓香留下的,他有时会趁人熟睡玩弄一番,之后被邱茗埋怨,说茧子掉了搓香会烫手。双唇碰上,吻了冰面。
    躲过朝堂纷争,逃过追杀,在这与世隔绝的寺庙中,难得一份安稳。他们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洪流,背离,舍弃,反抗,心死,一切是那样沉重。
    “很累吧,”他圈起邱茗的头发嗅了嗅,“累了就多睡会,我陪你,不过睡够了一定要醒,好吗?”
    床上人不回答,邱茗的脸色和刚送进来时别无二致,苍白中甚至带了蜡色,除了有规律的呼吸和细微的脉搏外,毫无活人的样子。
    他的心历经蹂躏后滴着血,沉声哀求。
    “月落,别任性了。”
    你不是,最不喜欢雪天吗。
    没有你的日子,我都不敢想……
    天边泛白,空念敲了敲门,没人应,于是蹑手蹑脚推开,伸脑袋偷看,夏衍趴床边睡着了,噗嗤一笑,端盘子搁置桌上,添手指,顺走了碗里的一个馒头。
    邱茗一直没醒,就这样睡了半月。夏衍一天天数着日子,耐心地给伤口换药,用过寒霜露后,邱茗的伤好得非常慢,愈合稍有不慎又破开。般若大师说,别无他法,未避免感染只能不停换药。
    期间,他收到宋子期寄来的信,信上说竹简之受了重伤,幸好容风及时赶到,救治后捡回一条命。谈及上京局势,颜纪桥查案落实,但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估计会被贬官发配去地方任职。
    信最后问了邱茗的情况,不过嘱咐他们不要回,夏衍看了眼身旁人,没有犹豫,将信纸扔入火盆。
    戕乌啄了他的耳垂,夏衍轻笑逗弄毛茸的肚子,“辛苦了,这几日多陪他吧,记得别出山。”
    阿松熟练地飞落床铺,在邱茗脖颈旁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卧下,蹭了人的脸,呜叫一声。
    月落,你还要睡多久……
    梦很长,江陵河畔水声潺潺,身体很暖。
    邱茗看向自己的双手,没有陈年旧茧,没有刺鼻的血腥味,稚嫩如葱郁,周围阳光灿烂,飞花遍地,无数艳粉的花瓣落了满身。
    “卿言?”
    一恍回眸,豆蔻年华的少女,杏仁大的眼睛闪烁,笑着走向他。
    六公主?不对,眉心桃花花钿,粉嫩的唇瓣,眼角有明显的泪痣,是。
    姐姐?
    “二小姐,你在这儿做什么?”
    邱茗一惊,看见更多人,沈繁提剑奔来,蹲下身,刮了他的鼻梁,笑道。
    “别乱跑,当心找不到家哭鼻子。”
    “先生呢?”
    邱茗怔忡环顾四周,不见蒲系的影子,沈繁闻言眼神暗淡了几分,摸了他的脑袋,用力抓了头发。
    “他还没到时间,你怎么先来了。”
    “我不知道……”
    邱茗低下头,不太习惯自己小孩的模样。
    他死了吗?为什么能看见已故之人。夏衍去哪了?他该留在这吗?
    忽然,远处一亮,熟悉的身影靠近,容貌越来越清晰,他的母亲笑容温婉,父亲身披战甲,高大不失威严。
    暖意瞬间流过心脏,他欣喜迈开脚步,忽然一顿。
    他是内卫啊……史书上多一笔都嫌脏,千人怒骂,万人唾弃,见不得光的人,不配在这里。
    “想什么呢,”沈繁拍了他,低声道,“二小姐,您不在行书院,快去吧。”
    “卿言,过来。”父亲向他招手。
    “卿言,”母亲张开双臂,眼含热泪,“来,到娘这里来。”
    “爹……娘……”
    想了十二年,困了十二年,那是他思念的父母啊。
    孩童的他扑入母亲怀抱,泪如雨下,温暖的手抚摸他,一如当年的江陵河畔,那个被暗藏回忆的家中。
    “爹,娘,对不起,对不起……”
    当不了邱月落,也回不到许卿言。
    他不停地道歉,人间的他染了一身污泥,不得好死,他害怕,害怕在地狱中永世不得超,害怕再也见不到家人,害怕一人面对黑暗。
    “卿言,你来的不是时候,”母亲的声音温柔,揉过发丝,“回去吧,我们很好,让你担心了。”
    “我不回去……娘,别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
    “孩子,你没有一个人……”
    手中的温热逐渐散去,江州雨水的味道变得冰冷。
    星光散落,从指间溜走,怎么捧也捧不住,环绕他的家人萤火般消逝。父亲背去身,沈繁笑着和他挥手,母亲的声音还留在耳畔。
    “人间很好,你替我们去看看。”
    不要……别丢下我。
    爹,娘,你们别走……
    我不要一个人。
    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回音,黑夜来袭,霜雪遍地,大雪骤然落下,曾经一切美好霎那间化作乌有。
    荒丘,乱葬岗,破损的墓碑,野草凄皑,冰雪寒冷入骨,他浑身颤栗,艰难爬起身,赤脚走在雪中,找不到出路。
    “月落。”
    谁?
    有人在背后喊他。邱茗很怕,没停下脚步,茫然地在雪里徘徊。
    没有月亮的夜晚,四周漆黑一片,啪嗒一声,脚下踩到坚硬的物体,他退了两步,却看见血淋淋的尸骸。
    转眼间,长大的他举起刀刃,毫不留情割开一人的喉咙,扔到脚边,冷冷看向他。
    季忠的尸体,面目狰狞、冤死的朝臣,再低头,断血刃刺在手掌中,寒光森冷。
    不,这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月落……”又是一声,喊他的名字。
    是谁?别烦我!
    我不是内卫,我不想害人,我不是……
    他无助地蹲在角落,蜷下身,一遍遍地重复。
    “月落,你在吗。”
    “到底是谁……”邱茗抱紧胳膊缩成一团,霜雪不断将他侵蚀。
    忽然迎面吹来暖流,带了春日的寒气,冰冷但不失温度。眼前的光点愈发明亮,一步一步走近。
    对了,他好像在等人。
    阴暗不堪的记忆里,有个人,行过战火燎原,走过深院宫阙,穿过江陵漫天冰雪,来到他身边,温声说。
    月落,我带你回人间。
    翻涌的情绪骤然溢出,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夏衍来接他了。
    所有黑暗一扫而空,邱茗睁开眼,檀香缭绕,趴在枕边的人面色憔悴,下巴长了层胡茬。挪动手腕碰上对方脸颊,夏衍被这突入袭来的动静惊得整个人弹了起来。
    邱茗笑了笑,嗓子沙哑,勉强发出音调。
    “你怎么哭了……”
    “月落!”
    那人一把抱住他,人间,果然不是他孤身一人。
    烛台的蜡油堆成小山,夏衍等了近两月,脸明显瘦了一圈,空镜听他醒来第一件事,不诊脉不问药,当即把夏衍押去吃饭。
    小和尚们围床边看热闹,被老方丈连哄带骗劝出屋门,转身,冲邱茗额头咚得敲了下。
    就这一下看得夏衍心惊胆战,筷子险些掉地上,生怕一指头给人敲没了。
    “闹够了?”
    “够了,”床上人乖巧回应,“不闹了,师父,我累了。”
    窗外春寒料峭,树枝吐出新芽,还是当年的模样。
    时光轮转,一切在变,似乎冥冥之中又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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