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雪里路不好走, 淮州山脉连绵成片,弥散在夜里。
    夏衍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抱着对方双手止不住发抖, 四周白茫茫除了风声无半点声响, 离开上京似乎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缘启山下,破旧的木屋, 没有门板, 屋顶坍塌了半边, 勉强能对付一夜。
    几个时辰前,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顶,夏衍本想一刻不停带人上山, 可雪太大,看不清方位, 加上邱茗冷不丁一口血呛出嗓子,让他当即改变想法。
    屋内点起火堆, 床上人呼吸声沉重,他用雪水浸湿手帕,贴在额头上。邱茗的伤势很严重, 连烧两日没有褪去, 抽动身子,看上去像在发抖,动了半天拽下了被单一脚。
    傍晚的时候邱茗醒来过一次, 可意识不清醒,眯眼看着眼前人, 断断续续问了些颠三倒四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错乱的记忆穿过好多年,混沌中甚至问夏衍常安和冉芷怎么没回来, 六公主成婚为什么没有喊他。破碎的过往,叙述不堪回首的一生。
    夏衍搭着脉搏不敢放,仿佛一离手这人的心跳随时会停止。
    不甘心啊……怎么能甘心!
    伸了冤,离开了神都,临渊寺近在眼前,月落,你不能死啊。
    手抚上脸颊,很烫,微弱起伏的胸膛,邱茗还活着。
    夜已深,温暖的火光给他雪一般的脸添了稍许红晕,戕乌叫了两声,惊扰了树枝雪,零零散散落下屋檐。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拢,风动须臾时,昏迷许久的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容映入眼帘,夏衍睡在身侧,四周寂静,炽热的怀抱,稳健的心跳,他努力看清,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摸不到光的十二年,没有片刻安宁,坠入深渊的人满身血污,万鬼鸣泣,他拿着刀,如傀儡般麻木得杀死一个又一个人,用最惨烈的手段,把狱中囚犯折磨得生不如死。
    直到那些刀刃打回身体,他再也拿不起断血刃。地狱的路好长,踩着尸骸,腥臭熏天,他原以为再也不会感到人间的温暖,身为内卫下场就是不得善终。
    一生徒劳,看不到尽头的日子,水深火热,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皇帝的筹谋,大臣各怀鬼胎,朝野势力相争,他不断周旋、抹除、控制,直至再也承受不住。
    用废的棋子不能活下去,天子一念之间,他的命运随之被下了死令。
    遍体鳞伤的他走投无路,却不曾想,悬崖边上玉石俱焚,无可救药之时,有人愿意拉住他的手。只剩一色夜下,他的人间还在。
    泪在眼里打转,修长的睫毛翩然扇动,他蜷下身,在对方怀里小心蹭了蹭。
    夏衍被胸口毛茸茸的动静惊醒,忽而睁大眼,声音喑哑。
    “月落?”
    “夏衍……你还在……”
    一语出口,胜似轻叹,邱茗枕着粗糙的被褥,发丝垂落脸侧,无力地弯了嘴角。
    “吃点东西吗?”夏衍煮了粥,知道邱茗不喜欢喝,少放了米,起身下床,“我给你盛一碗。”
    邱茗滚动喉咙,五脏六腑纠结疼痛,空咽了几口唾沫,笑说:“好。”
    趁人离开的功夫,他拉开自己的领口,胸前和腹部几处伤口胡乱结痂,绵长、刺骨的痛,血依旧缓缓外渗,刚换的绷带再次染红。
    他时间不多了。
    热粥里放了姜片,邱茗喝了几口,淡如白水,尝不出味道,心口灼烧,很快就吃不下了。夏衍见状没有强求,收起碗,把人挪回被子。
    “睡吧,等雪小了,我们继续赶路,你坚持一下,进城就有地方休息。”
    邱茗看向漆黑的门外,寒风拼命灌入屋内,纷纷扬扬的雪花鹅毛一样飘下,笑着逗他。
    “你要带我去哪?”
    “琅祎,先前讲过,我们去找书锦怀。”
    “先生吗,”邱茗闭了眼,“我这个样子,先生不想见我,我没找到沈繁,怎么面对他……”
    “不会的,”夏衍撩开鬓角的头发,“他最担心你了,见到你,他一定高兴。”
    “先生喜欢花……他说过带我看。”
    气息打在耳畔,邱茗的声音很小,小到夏衍俯身才听见。
    屋里火堆弱了点,跳动的火苗烧成了烟灰,夏衍给他拉起被子,“你先睡,我加点柴火。”
    “不要。”
    邱茗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拉住他,可惜力度弱到手指撵了下就滑落床边。视线几近模糊,触碰对方才能感到夏衍的存在。
    “好,我不走,你想做什么?”
    “江州的花开了吗。”邱茗笑着问,用尽浑身力气探近。
    没头没脑的问题,夏衍一愣,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骤然暗淡,抱起人要走。
    “夏衍。”邱茗很平静,摁住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重复问了一遍,寒夜降临,就像问他吃酒那样平常。
    “告诉我,江州的花是不是开了。”
    对方沉默不答,他闭上眼轻柔地拂过手背,攥紧夏衍的袖子,脸埋到了颈窝中,气若游丝。
    “你带我看看吧……”桃花泛滥的双眸闪出星辉,一笑随眼神望向天边,飘忽不定。
    “我想和你看。”
    夏衍喉咙堵得慌,努力平复情绪,含泪答应。
    “好,我带你看,不过一刻钟后,我们必须走。”
    破败的屋檐下,夏衍抱着支撑他的身体,怀里人喘得厉害,根本抬不起头。
    “好看吗?”
    邱茗眼睛撑开一条缝,视野里无尽的黑暗。
    未到春暖之时,冬天里,根本没有一朵花。
    风雪夜下,寒意席卷全身,枝头压了雪,梨花遍地,面对一片肃杀萧瑟的景象,邱茗欣慰地说道。
    “好看……”
    而后抵不过困意,四肢发软靠在夏衍胸口,一点点滑了下去。
    “不是想看花吗,你再看看啊。”
    “看着呢,”邱茗说,脑海中意识开始消散,“你陪我多看一会,我有点困了……”
    “月落,”夏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别睡,我们说好一起过后半生,你说过想和我成婚,月落,你说过的,不许食言……”
    “我们成过婚。”邱茗笑得不合时宜,轻飘的声音像在梦话,“那天金陵门前,我穿过红衣,和你讲过誓言。”
    回忆的思潮将两人拉入心惊胆战的那一日,他孤身站在黑压压的羽林军前,遭万人唾骂、乱箭穿心,他翻过高墙,与众人为敌,拥他入怀。一语落下,缥缈梦幻。
    “夏衍,我们成过婚。”
    没有高燃红烛,没有凤冠霞帔,但有你,我此生无憾。
    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他咳嗽着,嘴角血渍溢出。夏衍心中的琴猝然崩断,不能等下去了,咬牙强行抱起邱茗步入风雪。
    铺天盖地的白色扰得人睁不开眼,他焦急地四处探寻,找了很久,没有半点房屋的影子。
    菩提寺在哪?在哪!
    宋子期说,顺长阶走到山顶便能看到,然而大雪覆盖辨不清方位。宛如抱了团火,风打在脸上痛如刀割,他慌乱又不知所措。
    风声盖过了孱弱的嗓音,邱茗执拗地又唤了一次。
    “夏衍,放我下来……”
    “你别说话!”夏衍气息错乱,困住臂弯下的人,被单上的雪纷纷掉落,“我们去找你师父,你师父肯定有办法救你。”
    “没用的。”
    邱茗声音细如耳语,夏衍闻言停下,裹在被单里的人,白纸一样的面色,嘴唇干涩挂着血丝,哑然失笑。
    “没有寒霜露,我骗你们的……”
    “你说什么。”夏衍心咯噔一下,手指颤抖快抱不住他,跪坐雪中,扶起那张脸,想寻一点真相,一点也好。
    “撒谎,宋子期见过,怎可能不存在!”
    “三大禁香两个是我造的,第三种虚实与否,我怎会不知晓?”
    “你骗我……”
    “菩提寺中,不过我师傅一句玩笑,连尘当真了而已。”
    到手的希望猝然湮灭,夏衍捧着破碎的容颜,濒临崩溃。寒霜露的传闻,难道所有皆为虚幻?万灵之香,胜过千秋雪百倍,怎可能是谎言宣扬之物?
    没有办法,走投无路,无数自责钉在心头,陷入泥潭中无法自拔,黑暗一点点爬上身将他吞噬。
    都过我……怪我,是我害了你。
    没有他,至少邱茗不会受人威胁,被逼当众与他划清界限,不该去触碰他,不该对他纠缠不休,越强烈的奔赴不想推人入万丈深渊。
    都是他的错。
    困苦之际,一只手摸上脸庞,拭去泪水,邱茗眼底浑浊不失清亮,像无尽夜里一束微光。
    “夏衍,听我说。”手臂已经支撑不住,夏衍按上那只手不让他落下。
    长夜孤魂,走到尽头的人放下怨恨,潭水的眼底只有彼此的身影。
    “我不后悔遇见你,我也不后悔爱上你,脏了一生没什么值得留恋,若有来世,投个寻常人家,你记得来找我。”
    “我不要来世,你不要走,”眼眶湿润,他不管不顾抵上滚烫的额头,“你我今生都没过够,来世,你让我去哪找你……月落,你别走,别走……”
    “如果冬日夜中,有只蝴蝶肯落你指尖,你便当那是我吧。”
    邱茗被晃了晃,似乎有温热的东西滴到鼻尖,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凭触感想象夏衍的样子。
    大漠战场上身披战甲,高束发冠、意气风发,一如当初临渊寺门前窥见的模样。
    觅于微时,即得一叶惊鸿,花落瞬间,恍若初见。
    “夏衍……”
    笑容停在脸上,他合上眼,手缓缓垂下。
    “我真的爱你。”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淹没了一切寂静。
    “月落?”
    “月落……”
    夏衍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他紧紧抱住人不松开,拨开碎发抹去雪,只有一张冰冷的容颜。
    脖颈处的跳动一下缓过一下,最后啪嗒一声,树枝折断,乌雀高飞。
    不再有任何动静。
    “月落,你别睡,你醒醒,我带你回家,月落,别睡,求你了……”
    别走,你看看我啊。
    不要走……
    漫天雪下,他就这样抱着一副逐渐冰冷的身躯,不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视线中,一身披袈裟的人缓缓走来,驻足停顿片刻,对二人深鞠一躬。
    “阿弥陀佛,这位公子可从神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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