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乌云密布, 黑色的乌羽划过天际,城角公主府邸,身披袈裟的老僧闭眼诵经, 殿堂下跪坐的侍女双眼通红, 一个个泣不成声。
    藏在墙角的侍女年纪稍小,哭得最伤心, 她与六公主同岁, 说是主仆, 但公主性子活泼,称姐妹不为过。
    忽听闻太监尖锐的嗓子喊话,小姑娘才吸了鼻子爬起身, 眼泪没来得及抹干净,顶着肿泡眼低头扶人。
    纤细玉手搭下, 韶华公主去了粉黛,素颜朝天, 紧抿双唇,眼眶里满是泪水,脚下一个不留神, 身后元振手忙脚乱跟上。
    “无事……头晕罢了。”
    “殿下为六公主的事多日伤心, 难免贵体异常,韶华殿下,您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本宫何尝不知, 只是朝中无得力人办事,婉今是我妹妹, 本宫只想她走得安心些,”韶华公主闭了闭眼,不让眼泪流下, “是本宫疏忽,明知太子哥哥权势不稳还答应她出宫,遭此灾祸是本宫之过,不该让她去苍山……”
    “太子殿下余力不足也是无心之举,殿下,您尽力了。”
    “婉今留在永宁殿,至少……她还活着……”
    一语轻言道出,韶华公主伤心过度有些恍神,余光见有陌生的侍女搀扶,抽回手不再多讲,抬眼见有人走来,摆手遣下侍从。
    来者眼下一片乌青,眉宇紧蹙,一膝跪下抱拳道:“末将无能,未护六公主平安归京,请韶华殿下赐罪。”
    “阿衍……这不是你的过失,能回来就好,”韶华公主于心不忍,招他起来,“苍山兵变,羽林军损失不小,听说你受伤了,可有要紧的?”
    “谢殿下挂心,”夏衍躲开目光,“战场多变数,皮肉伤不碍事。”
    “阿衍。”
    韶华公主抚过他的头发,轻拍脸颊,丹唇开合,顿了顿才说,“别逞强,你们一行人本宫最为了解,你能缓得过来,不代表旁人同你一样,月落数十天未露面,他不要紧吧?”
    “副史大人身体抱恙,可能需多休息几日。”
    “是吗?他心思重,不常和人交心,你们共事那么多回,这次麻烦你多照顾些。”
    “有殿下之言,末将定责无旁贷。”
    “好了,”韶华公主精致的面颊挂有泪痕,抬手轻咳掩饰,强颜笑道,“去吧,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永宁殿告知于本宫。”
    夏衍躬身应下,望着人离去,元振碎步靠近,小声问:“殿下,给副史大人的信,还写吗?”
    “不必了。”
    方巾随意擦拭眼角,眉宇间巨大的哀伤一扫而过,仿佛根本不存在,韶华公主语调平缓,透着一丝冰冷。
    “给他点时间,切记,不可急于一时。”
    晌午已过,浓郁的熏香刺鼻,诵经的和尚退下,夏衍空站门口,戕乌飞落都未给回应。
    阿松歪脑袋瞧了他的表情,咕一声隐去了身,平日聒噪的鸟儿今日格外安分。
    与此同时,跪坐棺前的人同样倍感煎熬。
    腾凤祥云,莲花枝串,精雕细琢的棺椁华丽异常,然而一手碰触,冰冷的木头刺到了骨头,高摆堂上的灵位,刻下的名字不能与自己有丝毫联系。
    “婉今……”
    季常林喃喃自语,唤着一个无法回应的人,恍然失神。记忆中的姑娘那么鲜活、那么耀眼,伴着清脆的宫铃声一蹦一跳向他跑来,如今眼下只剩一具孤零零的棺木。
    隔着厚重的木板,眼泪浸湿衣衫。阴阳相隔,他们终究错过了彼此。
    突然,一席清亮传入耳畔,扶棺不起的人猛然惊醒,周围哭泣的侍女怔怔抬眼,紧接着又一声宫铃,众人纷纷回首。
    来者步履沉重,面色极差,夏衍心一紧,下意识扶住胳膊,被挣扎甩开。
    殿门渐渐在眼前展开,邱茗不常拜访六公主府邸,两排的花圃,空荡的秋千,盯着他面面相觑的侍女,所有一切如此陌生。
    回京以来身心打击巨大,拖着伤病未愈的身体步上阶梯,脚下每挪动一寸耗费了他全部力气,尽管这样,他也必须来。手中攥着宫铃,破损的地方用香木修补,桃木穿插的珠串,花瓣点缀,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众人神色迥异,有人鄙夷行书院怎会来,有人吐唾沫,手边侍从低垂脑袋不敢吭气,一条道敞开,任由这人慢慢深入院落。
    忽而寒风扫过,季常林拔剑怒视眼前人,不让对方再靠近一步。
    “滚出去……”
    “季公子……”邱茗气音很重,捂着胸口勉强支撑,“六公主遗落之物,我只想物归原主。”
    “你到底……有什么脸来这里,”季常林咬牙道,声线止不住发抖,“苍山上,以你的身手,明明有机会救她,为什么不出手……”
    “对不起,常林,我没办法再用断血刃,若知如此,我断不会让她离开身边。”
    “住口!婉今因为你才遭此横祸!”
    季常林到底书香门第出身,不熟剑也不懂刀,手握兵器根本扛不住。一旁侍从心惊胆战,趁未酿成大祸前赶忙阻止,颤巍巍靠近劝说。
    “公子,您再难过也无济于事,何必跟行书院过不去?”
    “你们这帮内卫,自己不得好死还牵连旁人!”季常林毫不顾忌身份高低,举剑逼近,音量越来越高。
    “为什么总与我作对,逼死我的至亲,害我全家横尸野外,我已远离朝堂纷争,婉今又因你而死,你到底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失去心上人的少人双眼没了神采,绝望,崩溃,空剩暗淡与虚无,声声怒骂句句诛心,邱茗清清楚楚听着,未有一句反驳。
    “副史大人,我季家,究竟欠了你什么……”
    盛怒下的少年高举剑刺来,邱茗木楞地闭上了眼。无法回答,更无言争辩,灵台上青烟袅袅,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成了冷冰冰的排位,心跌入谷底,也许,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呼啸划过,掀起发丝,黑暗中有东西横在身前,他睁开眼,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又将他护在身后,锋利的剑刃离人喉咙仅一寸之遥。
    “言寒,”夏衍沉声道,“失去婉今,大家都很难过,事发突然,朝廷不是你想得那般简单,形势不明亦清浊不定前,切勿把所有事怪罪到一人身上。”
    面对骤然横在两人间的来者,季常林一惊,手下不稳,慌乱退了几步。
    “你……夏衍,他是内卫,你为何护一卑鄙之徒!”
    “把剑放下。”
    夏衍袖下勾手起式防御,围观者开始议论纷纷,那头小侍从见状更是跪下哀求。
    “放下吧季公子,伤了内卫,陛下不会放过您的,您得想想季老爷子的心愿啊。”
    嘈杂不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更有人不屑。
    “行书院日子快到头了,杀了他又何妨?”
    “唉,还以为季老爷子教出什么好孙子,公主灵堂拔剑,真是不守规矩……”
    “言寒。”
    夏衍更近一步,抵上剑刃。
    “别做傻事,把剑放下。”
    “闭嘴!我不放!”
    一腔怒吼,所有议论声讨戛然而止,满眼泪水的少年哭得声嘶力竭。
    “他就该死!我什么都没了!你们为什么都逼我!为什么!!”
    曾经西市街头称兄道弟的三人,在灵堂前剑拔弩张,怒火冲昏头脑,季常林目光闪烁、呼吸急促,无处宣泄的愤怒转为更大的悲痛,剑柄颤抖不止。
    不等他反应,夏衍抬手铮一下打落长剑,瘫坐地上的人几乎失语,哭得不能自已,无奈叹了声。
    再回身,身后人,已不知何时离开。
    城外窄巷,瘦弱的人影扶墙壁艰难前行。呼吸一次沉过一次,胸口压了重石一样疼痛,步子虚浮,眼前开始发昏。
    终于走不动了,邱茗重重咳了两声,攥心口斜身倚在阴影里,怅然失笑。
    曾经许下的诺言思之愈发可笑,自己没脸见六公主,更没法面对季常林。
    以为让罪臣之孙出永巷便可后生平安,以为跟了太子这孩子好歹有容身之所,千不该万不该,造化弄人,为什么自己想守一份宁静那么难?
    命运开了个无法理解的玩笑,在幸福唾手可得之时无情抹除。
    如果自己不是内卫,如果这双手还能打出暗器,如果江陵那场雪里自己睡死过去,是不是结果便会不一样?
    不是的,无数的假想只是徒劳宽慰自己的借口,事实俱在,是他一时冲动的行动酿成如今局面。
    他真的,不该活在这世上……
    五脏六腑纠结欲裂,他浑身失力,顺墙壁直直倒了下去,蜷缩在小巷里的人意识逐渐模糊,透过交错的发丝,有人向他奔来。
    “月落!”
    你还是来了啊……
    闭上眼后,分不清是昏厥还是做梦,身体莫名腾空,一只手抚过脸颊,掰开他的双唇,口中腥苦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清雅的香木味唤醒意识。
    视线下移,床头垂落的帐幔,桌案边燃起熏香,还有守在床头的黑衣少年。
    点香人不识品种分类,知道他喜欢檀木便捡了块看上去卖相不错的放上去,但外表花里胡哨的玩意往往是名不见经传的次等货。
    容风:“副史大人,公子嘱咐,您近日不能随便出门。”
    “他想把我拴屋里,连你也开始管我了吗?”邱茗吸了几口,有点呛,拉上被子背过身,“不如打断我的腿省事……”
    “您别这么说,公子也是担心您。”
    容风随夏衍有好些年头了,从小跟人长在兖北,夏帅战死后又一同搬入京城,少年平日话少,可主子的心思一摸就透。这些日子见两人如此纠结,作侍从的看着着急,忍不住多说两句。
    “恕在下无礼,但副史大人,心中事为何不与公子商量?只要您开口,他一定愿意帮您。”
    “容风,”被子里的人烦闷出声,“你会和他聊他爹的事吗?”
    容风顿时语塞,关于大漠那一场场不堪回首的过往,战马嘶鸣、刀剑光影,堆砌成山的死尸,火红的夕阳下显得更加惨淡,骤然心头揪起。
    “不。”
    “那就是了。”
    在他完全弄清楚来龙去脉前,所有的痛苦只能一人承担,邱茗枕上胳膊换了个姿势,悲凉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有些事,说出来没那么容易。”
    寻求真相的方法只有一个。
    屋外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视线仿佛穿过小院篱笆、繁华长街、厚重的宫墙。
    直到,金凤云顶气势恢宏的明殿。
    那个唯一能验证曲士良所言虚实的人。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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