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行宫门周围, 枯萎的山木树石未从混乱的惊恐中回过神,湿气与血腥味杂糅,清扫的下人埋头做活不敢讲话, 带刀侍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听闻门板推开,立马抱拳作揖。
    太子殿内卫羽林军轮班值守,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其余残党已交由大理寺审问, 夏衍不用太过操心。远远见云炎默默朝他使眼色,看了眼四周,遂跟人来到隐蔽处。
    “出事了吗?”
    “衍哥, 您忘了?少卿大人嘱咐我们每日向您禀明情况,免得您两头跑费事。”
    “有劳了, 随行太医不多,切记, 别暴露他的身份。”
    “您放心,那孩子虽骨折严重,但神志尚在, 太医今日诊过, 说多休养方无大碍。”
    “能活着就行……”夏衍神色没有一点放松,草草应付了句转身要走。云炎心有虑但不好说,心一狠, 拦人去路。
    “少将军,请您, 节哀顺变。”
    节哀?夏衍脚下错顿,剑柄捏得咔吱作响,未有任何回答, 头也不回离开。
    叛乱被镇压,主谋伏法,逆党皆缴械投降,可羽林军同样折损不小,归期早过,他们应准备起驾回京。夏衍两日没合眼,头顶太阳格外刺眼,抬手遮蔽,牵扯每寸皮肤发痛,如剜了块肉一般。
    战场无常,他失去过很多人,披甲携剑,硝烟弥漫中,他送走过父帅、雁军众人,如今,他又要送走陪伴多年的至亲。
    一通胡思乱想,来到不起眼的小屋前。行宫无人在意的偏院,没有侍从,没有守卫,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容易把情绪稳定下来。
    刚抬手,门板吱吖拉开,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抖动眉毛,见了人,连忙弓老腰向他行礼。
    “他怎么样?”
    “无皮外伤,只是吸入毒香过多,肢体脱力又逢心神不宁,气血瘀结,加之副史大人本就身体虚弱,致使旧疾发作,老夫先抓几味药试试,若不起效,还请宋太医诊脉为好。”
    老太医话未说完,小心翼翼探了夏衍的表情。
    “有话就说。”夏衍没心情和人兜圈子。
    “这个……将军,”老太医紧皱眉头,“老夫在朝行医多年,深知行书院里各位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平日甚好接触,您瞧老夫已入土的年纪,实在不愿无故卷入事端。”
    “知道了,今日就当你没来过,下去吧。”
    行书院名声在外,夏衍对此早有预料,内卫于皇帝而言是杀人的利器,于大臣而言是宣泄不满的活靶子,人人避之不及,若不看宋子期面子上,这位大夫未必肯来,自己犯不着为难太医署的人。
    三言两语打发,推门入室,屋内窗帘紧闭漆黑一片,床上人还是老样子,裹了被子,不理他也不作声,潭水一样的眼底瞥了一眼后移向旁处。
    刺鼻的苦味充斥房屋,炉上坐的壶呲呲冒热气,若常安在,小孩子一定开始念叨自己和师傅学的新药,现在闷不吭气的两人只听见药汁翻滚顶开壶盖。
    夏衍知道邱茗早醒了,估摸时辰差不多,于是坐床边,给人扶起来。
    “王太医和宋子期是旧相识,老大夫啰嗦了点,但听上去会讲话,你不用担心,”说着拎过药壶倒了半碗,“来,药好了,吃点吧。”
    汤勺吹凉递出,一点点灌下,邱茗象征性咽了两口,没注意,一下呛到嗓子眼,含着苦药捂嘴连咳好几声,夏衍忙给他顺背。
    闷气郁结,气喘复发,疼得他自己都分不清,心上如钉了钢针,没呼吸一次痛感更胜一筹,无形的手抓挠内脏,要生生活剖了他。
    咳声听得揪心,夏衍一遍遍安慰,掌心下尽是细碎的颤栗。
    “月落,没事的,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
    “常安呢……”
    邱茗气缕如丝,喘了好一会,恹恹地重复了一次。
    “常安去哪了……”
    “他没事,”夏衍喉咙发涨,强笑回应,“颜子桓看着,你方才不是过见过吗?”
    “见了……你们想到办法了吗……”
    无神的眼里晃过光,很快转为暗淡,夏衍一时语塞,不知怎么答。
    两个时辰前,颜纪桥火急火燎闯入屋内,告诉他们:常安找到了。
    一听常安的名字,游荡的灵魂瞬间回到身体,毫无活气的人掀被下床,一膝盖跪地板上,在夏衍半架半抱的情况下见到了掉下山崖的小孩。
    常安刚醒,半躺床榻上,小胳膊夹了两片木板,额头缠了好几圈绷带,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像在发呆。
    “常安!”
    颜纪桥本想说什么,可邱茗根本没听,不顾浑身疼痛,一把抱住小孩,犹如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什么都没了,一趟再无归期的路途,留下遍体鳞伤的心和不堪回首的过往,这个从雨里捡回的小孩成了他为数不多的牵绊。
    “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对不起,我没拉住你……”
    “……”
    小孩眨了眼睛,疑惑地看了围坐床边的几人,在邱茗放开他时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懵懵开口。
    “美人哥哥,你是谁啊?”
    刹那间空气凝固,晚秋的凉意贯彻心底,邱茗一怔,全身发软险些再次倒下,夏衍立马架住,难过又不忍,转向颜纪桥。
    “到底怎么回事?”
    “冲击过大,伤到头部,可能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喂,夏愁眠,你动脑子想想,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能保命已是万幸,你两先别急,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了。”
    “需要多久?”邱茗不想问,然而常安不解又害怕地看着自己,小手缩了再缩,简直在挖他的肉,“太医署的人有没有说,多久能恢复?”
    “说不好,最快三月,最慢。”
    颜纪桥不愿讲,在场人心知肚明,最慢可能拖一辈子。
    常安啊……
    回忆不可遏制袭来,青街小巷,满身泥泞的小孩躺在雨里,邱茗一时心软给小孩撑了把伞。谁知,从此之后,这孩子便赖上了他。
    脏兮兮的小家伙石墩一样蹲他家门口整整三天,烦得邱茗忍无可忍,拉开门问小孩究竟想怎样。
    自己不该带他回家,不该答应他留下。
    “常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小孩拧眉毛努力思索,委屈道:“美人哥哥,我们见过吗?”
    “你想想,好好想想,你有师父,有家,常安,求求你,想一想,求你了……”
    “您、您弄疼我了!好疼!”
    小孩哇一声大哭,邱茗后知后觉放手,不停道歉。
    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摆在眼前。
    常安不记得他了。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他生病时日夜陪伴,偶尔和他撒娇讨糖吃。去兖州的路上常安兴奋异常,也许冥冥之中血脉牵引,小孩很喜欢兖北,总求他多留几日。
    不记得了……
    狂风大作,封死的窗户胡乱打响,令人烦躁不堪,邱茗撑起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
    “起风了,常安会怕的……我得陪他……”
    “你这样子没法照顾他!”
    “放手……”
    一胳膊抵开,邱茗重心不稳,动两下就喘气,依旧挣扎下床,夏衍气不过,直接给人捞上来,用力按住。
    “听话,他一时半会好不了,等回神都,我给宋子期写信,他一定能医好。”
    “连尘、连尘要怨我了……常安成这个样子,我没保护好他,都是我不好……是我……”
    “不是你的错,月落,你讲过,事情发展我们无法预料,别苛责自己。”
    “怎么不是!”
    声嘶力竭地怒吼划破寂静,他团起被子蜷缩着,忍不住抽泣。时隔多年,他又回到迷茫中彷徨不得终日,又听见深渊里万鬼齐鸣,拉他下地狱。
    “常安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也好,我是内卫,他跟我身边迟早受连累……忘了算了,就当我从没见过他。”
    “会不!他会想起来的!月落,给他点时间,好不好?”
    “放我出去……”
    他的心好乱,像快被淹死的人在水中无助挣扎,什么都抓不住。不过星辰升落的时间,他复仇了,换来了更残酷的真相,赔了两条命,两条最亲人的命。
    十二年蛰伏,竟是为了这些吗?
    邱茗眼里布满血丝,他真的快疯了。
    “夏衍,别逼我说第二遍,放我出去。”
    “不行,”夏衍攥紧拳头掩饰心底奔涌的情绪,“朝廷要臣殒命,你现在出去那些人势必不放过你,苍山离京太远,人心不稳我也难保你无恙!”
    “那就让我死啊!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你别管我!”
    话语出口,彻底撕破两人仅存的伪装,无声的对峙后,夏衍大力掐过他的下巴咬住嘴唇,吸吮中血腥味弥漫,淌了腥甜的齿间发狠。
    “邱月落,听清楚,老子今天管定你了……”
    手腕牵过头顶,解下的衣带缠住绑在床头。每一吻如同撕咬,无力的手伸出帐帘被拉了回去。两个失去了心的人用最极端、最疼痛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放纵堕落的同时,仿佛如此所有发生的事皆可抛之脑后。
    注定无眠的夜晚,破碎遍地,指甲掐进肉中,拖起膝盖,邱茗的腿在发抖,夏衍一把掰过脸逼对方直视,“再说想死,我真的会杀了你……你能不能在乎点自己,在乎点啊,一点就好……”
    他在乎什么?世上少个趋炎附势的内卫,所有人都会拍案叫绝。大臣想他死,太子想他死,皇帝恐怕更想他死。不知是疼痛还是心死,邱茗咬牙,眼角划下一滴泪,哑然失笑。
    “忍不了了?你也恨死我了吧……”
    “闭嘴!”
    “杀了我啊,你动一剑,得了却多少人的心事?朝臣的心事,皇帝的心事,没了行书院,大宋盛世可以更完美,不是吗?”
    “那我的心事呢!!”
    一拳砸在枕侧,宛如咆哮的野兽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头发垂落胸膛,瞳孔中波纹闪烁,夏衍如鲠在喉,声线发颤。
    “邱月落,你可曾想过我的心事……”
    “我害死那么多人,相比而言,你的心事重要吗?”
    “够了……他们不会怪你的,不会……”
    “可常安失忆了!!”
    “冉芷死了!!”
    沉默半响,一声音响起。
    “婉今也死了……”
    无法言说的话就这样宣之于口,邱茗痛不欲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煎熬,滔天的巨浪波涛汹涌后归为平静,眼里满是对方的容颜,似怨怼,更似哀求。
    “夏衍,我只剩你了。”
    一夜无话,邱茗拉扯被单遮住胸口的伤痕,侧身蜷缩着,劫后余生无半分欢喜,苍白手腕上留下青紫的勒痕,两人久久没有讲话,直到第二天大部队启程回京。
    神都热闹非凡,大肆庆祝太子殿下反京,苍山上的一切如梦一般。
    每一日,夏衍面无表情守在南坊门口,邱茗闭门不出,云炎看不下去劝几句,被一眼瞪得不敢吭声。
    “公子,”容风从屋顶落下,持剑跪地,“副史大人接连告病数日,每日烛火都有亮,您别担心。”
    “嗯,走了。”
    “衍哥,今日不再看看?”云炎慌忙跟上,夏衍脸色很难看了,“我前天按您吩咐,把药带给副史大人,他收了,也许过几日病就好了。”
    “心病吃药不管用。”
    而且,没他在,邱茗不会老实吃药,更何况常安暂住颜纪桥家,身边半个人找不见。
    初回上京,他陪过,两人吵过,总没缓和,夏衍知道邱茗看见自己便会想到冉芷和六公主,遂依人的意思让他一个人静静,但过了半月邱茗仍然不想见他。
    思前想后燥得慌,于是故技重施,容风又成了天天蹲人屋顶的常客,顺便照看一二。
    “陛下有旨,六公主贞操节烈不愧大宋国体,虽无血缘关系亦按公主身份安葬,如此一来,季公子也可安心了。”
    “但愿吧,”夏衍沉沉叹了口气,望了眼身后落寞的庭院,“六公主下葬,别告诉他,触景伤情,他身子不能再这么糟蹋。”
    “是。”
    “信寄出去了吗?”
    “已加急派往兖州,一周内可达。”
    夏衍暗中攥紧手指。
    希望这人回来,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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