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一声令下, 刺客手起刀落,邱茗挣扎起身,可腿脚失力站不起来。
    眼见寒光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戕乌啼叫划破天际,一人落在身旁, 剑刃带霜, 一挥劈开袭击者, 那人怔怔退后,咔一下长刀折断,前胸赫然裂出一道口子。
    “刑部好大的排场, 连大理寺都能骗过,明知羽林军守卫太子殿下还公然造反, 你们活腻了吗?”
    “太子殿下安全吗?”
    “云炎和容风看着,这群兔崽子翻不起浪, ”邱茗想动被一胳膊摁怀里,对方不看他,紧盯四面八方的敌人, 低声怒道。
    “一会收拾你。”
    羽林军的人追到此处, 密谋已久的计划败露,功亏一篑,曲士良格外震惊, 大声招来更多人。
    “别让他们活着出去!”
    黑衣刺客将两人团团围住,夏衍环视一圈, 持剑斜过,霜寒在空气里弥漫,默默搂住邱茗的肩膀。
    “抱紧。”
    瞬间旋身扫过, 邱茗闭上眼,只觉脚下一空,耳边风声与兵器碰撞声交错,温热的液体溅到脸颊,血腥味充斥鼻腔。
    再睁眼,歪倒的尸体又叠一层,血点密密麻麻粘在叶片上,汇聚成血珠滴下,院落空寂,罪魁祸首早已逃之夭夭。
    顾不及那么多,夏衍翻开里衣,掏出叶片塞邱茗嘴里,唾液化开,苦涩的味道刺痛舌尖,堵塞喉咙,胃内翻江倒海。
    “唔。”
    邱茗差点当场吐出来,下一秒被捂住嘴,一只手顺过背,好一会才吞下去。生嚼白桑叶片着实令人难受,但没办法,不及时松气他能把自己憋死。
    缓了一阵,湿透一背冷汗,邱茗扒着夏衍的手臂强行站起,脚下渐渐踩稳。
    “能走吗?别勉强,跟我回去,常安那小子知道怎么照看你。”
    “不用……”邱茗一口气断成两段,捏紧衣褶,苍白的嘴唇发出声,“得保护太子殿下,曲士良杀太子想逼皇帝另择储君,陛下膝下已无子可立,他们……他们怕是要彻底改朝换代。”
    “那家伙跑不远,借苍山封禅威胁太子殿下,我羽林军守卫不是摆设,”夏衍知道这人不听劝,不争辩,不强求,拦腰一抱就往外走,牙根咬得直痒,“副史大人手段了得,自作主张跑来杀逆贼还不让我知情,怎么?怕小爷和你抢功?”
    “我不是故意的……”自知理亏的人埋头往衣服里蹭,很快衣襟乱作一团,“你是大内守卫,太子的亲信,随便牵连江州旧事,陛下,可能再对你起疑心。”
    “别扣帽子了,老子打娘胎出来,陛下疑心就没消过,可能心想兖州那场火怎么没把我烧死,每次看见我恨不得扔北地喂狼,不差你这一下。”
    “我没想到,官至一州之长的人为何还不满足,同样登科及第,年岁八百石衣食无忧,为什么一定要去碰神都的权位……”
    “不是所有人像你一样成天修仙。”无意识的眼神下,夏衍的手拢紧,再深的泥潭中总有人如月色清泉,初心未变,不染分毫,哼了声。
    “管他什么理由,半个时辰内,我一定把人带你面前,到时候副史大人凌迟还是活剐自便,记得留首级,带堆烂肉回去,颜子桓屁股要被他爹打开花。”
    树枝的沙沙略过耳畔,夏衍一刻不敢怠慢,方才急于找邱茗,太子那边还需他盯防,不知曲士良带了多少人,万一突增外源,就算山地易守难攻,他们也不能耗。会找事的随口编个理由说太子意图坐地起家,再回上京的众人百口莫辩。
    忽然,树丛里有动响,夏衍立马刹住脚步,拔出剑横举身侧,邱茗悄悄落地,同样握剑警惕。
    仅数米外的灌木树叶又摇了两下,二人屏息凝神准备迎击黑暗中躲藏的敌人,下一秒,嗖一下,一团形物体蹦出,高拱背、瞪大眼冲他们大叫,敌意满满。
    是只花猫?
    夏衍稍松了口气,谁知刚软了手腕,紧跟哗啦一声。
    有人滚了出来!
    正欲挑剑刺去,那人啊一声,听上去很耳熟。
    “冉芷?你怎么来了?”
    夏衍很惊讶,预见事起,他出来前特地嘱咐小孩们不要乱跑,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跟来?
    “先起来。”邱茗扶起小孩,扑掉浑身枯叶树枝。
    “公子……对不起,”小孩噘嘴委屈道,“外面好吵,我和容风担心你,就出来了……”
    “山里不安全,你不该在这,”夏衍面有愠色,但仍沉下气说,“我先送你们回去,关好门,多大的动静都不要出来。”
    “可是。”
    “冉芷,”夏衍当即打断,“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公子!听我说!”小孩很着急,余光不停地看旁处,忽而眼睛一亮,“公子,您护太子殿下要紧,副史大人身体不适,我带他先回吧。”
    “不行,你底子尚薄,他不能动气,听话,赶紧跟我走。”
    正说着,不想不远处树枝啪一下踩碎,为首的人不紧不慢迈上前,扛刀打量几人,歪了嘴角冷笑一声。
    “尚书大人耐心有限,可没空同你们谈天说地,束手就擒,老子给你们个痛快。”
    “就你们那两下,下辈子吧,现在全他娘的去给我投胎……”
    夏衍立刻举剑冲上,想把两人护在身后,邱茗亦撤步后退,可小孩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冉芷?”
    此时夏衍离邱茗最近,看清了嚣张跋扈的叛徒,也看见了小孩藏在背后泛着冷光的匕首。心突然如坠冰窟,他眼疾手快,揽上对方的腰蹦出数米,落地刹那狠狠瞪了小孩一眼。
    “冉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公子……我……”
    冉芷踌躇着,害怕着,双手直抖,在夏衍拉走邱茗的那一刻,他依旧没敢动手。月光洒落阴影,割裂了土地,彼此间映下深深的界限。
    踏不过了,没用的。
    “不中用啊,”为首的连连摇头,拍了小孩的肩膀叹气,“旧式贵族的后裔杀个人畏畏缩缩,还妄想光复宗族,冉国公有你这样的后人,不觉得丢脸吗?”
    “我没有,您答应我不提我的身世……尤其在公子面前。”
    “谁答应你了?要不是大人除掉周成余的时候被你撞了正着,你还有机会活到今日?”那人提起冉芷的衣领,眼神鄙夷,仿佛看一只丧家犬。
    “自己说八大将军死状凄惨,后人百年不得善终,奈何你不争气,几次机会失手,还有胆邀功,大人不记恨你就算不错了,什么理想抱负,我看,你心里,只有你家公子吧……”
    话未说完,刺耳的风声划破天际,为首的反应神速,挥刀格挡,一声清脆,一只剑直挺挺插地上,那头邱茗正盯着他。
    “呦?你还救他?副史大人好心肠啊!”那人仰天大笑,“知不知道这兔崽子把你害得多惨?”
    不要……不要说……
    “芊腐发作血液带毒,副史大人,在淮州您就该和姓周的一起去死,可惜啊,您福大,知道为什么一出兖州城就被戎狄逮住?就是这小子的功劳!没想到啊没想到,大人能活着回神都!”
    是啊,他活着回来了……带了一身窟窿。
    邱茗浑身颤抖,头痛欲裂,五脏六腑拧成一团。自他从案牍库下手追查江州旧案,一切的一切发生得那么顺理成章,又那么出奇得巧合。
    因禁香入狱,狱中刺客闯入想杀他,淮州关键证人暴毙,暗中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阻碍他查下去。他的行动总能被提前知晓,真相总是那么若即若离,即将抓住时从手中溜走。
    暗中透露消息的人,原来是他……
    这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么长时间以来,邱茗怀疑过很多人,行书院的同僚,明殿的官员,但唯独排除了最亲近的身边人。
    夏衍身边的人。
    胸腔内翻腾的情绪不受控制,他脚下无法吃力,双膝发软,猛地跪下。
    忽然一股力量架住胳膊,面前人眼睛紧盯前方,如同注视猎物的野兽,埋藏了铺天的杀气,表情无法用言语形容。
    “放开他,那是我家的小孩,犯了天大的错也轮不到你这等人说教。”
    “老子没心情和他说教。”为首的语气冰冷,横了眼两人,长刀翻了面。
    “没用的废物,下场只有,死。”
    冉芷!
    夏衍一箭步冲上,邱茗指尖微颤,下意识想打暗器,忘了自己早已拿不了断血刃。
    三步之遥,眼看就要赶不上了,突然,为首的笑容凝固,手一空,腕上不偏不倚多了条血痕。
    瘦小的一团影子闪过,一阵飞沙走石,抱住站稳后,亮晶晶的大眼睛对他笑。
    “少君!没事!我接住他了。”
    常安?
    邱茗一怔,小孩手里拿着他的断血刃,力道不大,但足以划断浅表的经脉。趁对方分神的间隙,夏衍占据上风,踏肩膀腾空,空中霜悬画出弧线,寒光夹杂鲜血喷涌。另一边,邱茗不甘落后,拎过两小孩,捡起剑将人流劈开一道口子。
    “走开!”
    冉芷很抗拒,可常安不听,三两下困住,平日和师父、夏衍比划招式的技巧全部用上。
    “我不要你救!你们都不要我!不要!”
    “住口!”常安手音量更胜一筹,一巴掌扇下,响得清脆,“公子照顾你这么久,你当真不想和他说什么吗!一句道歉很难吗!做错了事就认!挨打挨骂都是该的!”
    冉芷睁大了眼,很快浸满泪水,呜咽着,“我没有家……只有公子肯要我,可我做了好多错事,已经来不及了……我伤了副史大人,公子肯定不原谅我。”
    “他就算不原谅你也不会杀你!”常安十分笃定,“少君也是,他们是一类人。”
    笑意变得模糊,懊恼的孩子貌似想通了什么。
    不要逃,不要怕,即使万劫不复,唯独活着才有赎罪的机会。不管夏衍留不留他,少年岁月,怎会等不到他重新来过。
    放下了,彻底放下了,不爱自己的人,再纠缠也得不到结果。
    月光悄然亮起,他笑得释然,突然,目光一沉,一手拨开常安,迎面而来的利剑刺入胸膛,摔在一边的人傻了眼。
    血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流过一地,为首之人看着他冷笑。
    “你这种人,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乖乖当条狗见阎王吧。”
    “冉芷!”
    惊叫声让人群中的两人猝然回首,夏衍一剑拔出,邱茗借力扫开人,不约而同向小孩跑去。
    没有感觉,空荡荡的心前所未有的满。一个落魄的身份,抬不起头的感情,是无疾而终,但绝不是毫无回馈。妄图把邱茗从夏衍身边赶走,什么方法都用了,可惜,情不是有缘人,他输得什么也不剩,反而被有心之人利用,以身份相威胁,令他一错再错。
    望着最熟悉的两人,卸下隐瞒换来坦诚与轻松,冉芷笑了,握紧刺入胸膛的剑,持剑人大惊失色,想拔拔不出,脚边数米就是陡峭的山坡,滚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
    公子,我知道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但如果可以,我想帮帮你,最后我想做一回自己,不受人摆布,不听人操控。
    副史大人,真的对不起,今生之孽,来生必定奉还。
    还有。
    公子,我真的,很喜欢你……
    有记忆以来,除了栅栏就是恶犬,脚踝上中日铐着锁链,腐臭的腥味环绕,天地没有光,
    那天也一样。
    他恶得难以忍受,伸手去够地上的饼渣,不小心碰了主人的衣摆。
    那人愤怒地挥下皮鞭,怒斥他这卑贱的奴隶不长眼,直到一个少年经过,一钱袋砸人脸上。
    衣衫披落,他茫然抬眼,那一刻。
    阳光格外刺眼,自此,心中的悸动萌发生根,敬仰和爱慕杂糅,他认定了这个人。
    只是,没机会说出口了。
    手掌渗出血,冉芷毫无痛感,更大力气挟住对方,冷眼直视,没有一言一语,猛地向后倒,常安顿感不妙,伸手想抓,不料被带了下去。
    常安!
    邱茗的心猛坠,拼命探向黑暗。
    手一空,什么也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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