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情况如何?”
    颜纪桥率大理寺的侍卫赶到, 映入眼帘的惨状为之一振,快步上前摸了脖颈。
    没有脉搏。
    “怎么回事?他说真凶藏于中书令屋中,让我们带兵防备, 为何擅自处决?”
    夏衍的注意力全在另一边, 强装镇定蹲下,掀开领口, 胸口的穿刺伤切断主动脉, 只有一处喷溅点, 看来邱茗没有受伤。
    砰砰直跳的心咽回肚子,神色略有缓和,随口应道。
    “他不会擅自行动, 中书令乃六部上级,恐怕, 是皇帝的意思。”
    “你说陛下早知此事?”颜纪桥眉毛皱起,转念一想觉有不对, “就算他遵陛下密旨,那也不用折腾我们吧?”
    夏衍不语,他同样感到疑惑。
    没错, 皇帝想借苍山封禅的机会除掉通敌之人, 但杀死工部侍郎的证据有限,并未完全指向卢溪贤,邱茗完全没必要让他们来赴一场注定结局的约。
    两人清点完府内其余人, 没有找到邱茗离开的踪迹。
    “少卿大人,敢问刑部卷宗, 小的该怎么写?”小厮小心翼翼探出头,眼珠子转了转,压下嗓子, “卢阁老同工部侍郎争执,致人意外坠崖后自杀谢罪?”
    “长点脑子,”颜纪桥一巴掌扇后脑勺上,“这么写讯簿,你怎么不直接打皇帝的脸!”
    “杀人凶手意外潜入卢阁老住所,持刀威胁,羽林军抵抗无果,卢阁老意外身死。”夏衍心里缺了一处,语调毫无起伏,顿了顿。
    “羽林军失职,自愿领罚。”
    “夏愁眠,”颜纪桥趁人不注意将他拉到一边,“中书令的名声应当能保住,但除了这些,他当真没有别的计划?”
    “没有。”
    夏衍胸口发闷,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奈何想不出,烦躁地拿剑别在腰间。
    “凶手得惩,你爹那边好交代一些,太子殿下无恙,静待两日便可下山,无他,羽林军随行守护,不许再有半分差池。”
    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颜纪桥几乎听不见,夏衍指尖发颤,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惊得他汗毛倒竖。
    错了……
    他无意中混淆了一个概念,邱茗说卢溪贤是推工部侍郎跌下山崖的人,却受皇帝命令以私通戎狄罪抹除,一切看下来,确实顺理成章,逻辑毫无破绽,可是。
    万一凶手根本不是卢溪贤?
    万一邱茗撒了谎?
    杀害工部侍郎的另有真凶,而邱茗真正的目的,是要去见这个真凶。
    刹那间汗毛倒竖,闹出祭坛命案困住所有人下不了山,让羽林军围守中书令住所,自己只身前往会面。
    邱茗,在支开他……
    出行前的异样,怎么追问都搪塞过的借口,夏衍心跳越来越快,大力抓住颜纪桥的胳膊,声线直抖。
    “颜子桓,你是淮州人?”
    “怎么了?”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颜纪桥一愣,“还没睡就发梦了?”
    “十二年前淮州刺史,你,或者你爹,你们有没有线索!”
    “我家早不住淮州,问这些做什么?”
    “来不及了……”
    夏衍焦急万分,提剑冲出,颜纪桥大喊追上。
    “喂!怎么回事!你说句话啊!”
    持剑人健步如飞,他不能说出口,江州的过往,邱茗的身世,掌心捏出冷汗,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邱茗要去见的人,是十二年前害他全家的真凶。
    月色低沉,行宫不起眼的角落,灌木下一只花白的野猫伸懒腰拉长身体,大张了嘴露出漂亮的尖牙。
    秋夜凉爽,就在这万般放松的时刻,突然唰一下,一团黑影咣一声砸在灌木中,垂耷下手,野猫咪呜一声尖叫,浑身炸毛弹腿跑开。
    叶子晃了晃,腥红的液体顺叶片流下,错杂的枝干贯穿胸口,被一剑击穿心脏的人口吐鲜血咽了气。
    又来一个……
    咆哮的侍卫冲来,邱茗余光瞥过,侧身绕到后方横剑架住,猛往下一顿,剑刃没入脖子数寸,紧跟着另一人扑来,他借力腾空,当即一膝盖磕向太阳穴,趁对方头晕目眩之际一剑捅入,抽出甩下,地上溅起一圈血点。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院子,仅剩的侍卫两股战战,刀都拿不稳,邱茗不看他,幽魂一般飘过,擦肩而过之际,寒光乍现,那人应声倒下,遇邪浸满了血,一滴一滴落下,直逼墙角的人。
    “副、副史大人,您深夜杀我全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人笑得难看,缩墙角瑟瑟发抖,“陛下有何事交代,您说,本官一定照办。”
    “苍山好光景啊……”
    潇潇肃影,一缕月光洒下,风中人目光阴森,面色惨白,微喘着气,不带一丝人的色彩,月白的衣衫血迹斑斑,周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像挣脱镣铐从地狱爬来的恶鬼。
    邱茗一步步走上前,横眼冷视,皮肤下血液翻腾。
    “十二年了,神都道远,淮州的日子这般不好过,大人一定要欺瞒天子,陷害忠良。”
    “我不懂你的意思……”
    “午夜梦回,就不怕江州冤魂拆你的骨头,喝你的血吗?尚书大人。”
    话音未落,刑部尚书曲士良畏缩的表情刹那间结了霜,铮一剑蹭耳边狠狠插在墙壁上,邱茗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副史大人亲临寒舍,原来是为这事,”曲士良冷哼,嘴角勾起可怕的弧度,往日的拘谨、颓态一扫而空,卸下伪装的人不惊反笑,“行书院查到我头上,当年旧事就如此放不下,副史大人,您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是任何人……”
    不过从地狱醒来,残喘存活在大地上的,江州亡魂。
    “大人既然不愿说,那本官且猜测一二,算让我死个明白,”曲士良敲了他的剑,饶有意味,“不称故人,不唤本名,却认为江州逆党属冤案。”
    全然不顾邱茗脸色骤然阴沉,顺势作揖,继续道。
    “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许公子。”
    少有人这么喊他……连家里人,沈繁、他的先生,都很少以许公子相称。
    十二年前,下雪的夜晚,不知名的杀手潜入他家,为了伪造官兵执法的假象,男丁刺死,女子则全部上了白绫。因江陵许家二小姐的传言,派来的杀手误把他当成了女孩,结果没勒死,意外让他活了下来。
    多讽刺啊,救他的命,居然是一句市井玩笑。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他脖子好疼,江陵的血,淮州的月,破碎的记忆交织,十几年压在心头的怨恨顷刻间爆发。
    就是他,就是这人……曲士良,曾经的淮州刺史截断送往上京的塘报,害得他爹城外战死,沈繁客死异乡,害得他全家被丢在乱葬岗,尸骨无存。
    那日仙乐坊,邱茗获悉十二年前的淮州刺史瞎了只眼,朝中官员身影一幕幕闪过眼前,终于发现了被自己长期忽略的违和感。
    刑部的尚书大人以糊弄人著称,众人皆调侃刑部尚书不过而立之年却有不惑之相,不曾想,全是为掩饰自身缺陷的权宜之计。
    因为瞎了只眼的缘故,门厅会客抓空茶杯、狱中看不见落在头发上的枯草,所有种种,都是他……[1]
    江陵残破的墓碑飘摇摆动,漫天的大雪,走不到尽头的噩梦。
    没法冷静,根本没办法冷静!剑刃横在喉咙口跃跃欲试,邱茗声音发抖,他要亲自听听,曲士良究竟为了什么害他全家人死无全尸!前因后果,就算断了手脚、割了舌头,也要让他一字一句吐出来!
    手中剑突然砍下,痛得曲士良大叫,邱茗扭动剑柄,摩擦骨肉的声音刺耳,几乎失控。
    “不愧是刑部,曲大人早知我身份,怎不在淮州就要了我的命。”
    “副史大人,除了让周成余闭嘴,我可没再伤过你半分。”
    “真的吗?”邱茗根本不听,他不想询问当初伪造禁香是何人指使,狱内又是何人想方设法治他于死地,白费费口舌无非套出丧心病狂之徒放干了崇文岁和夏衍部下的血,除了收尸的大理寺外,只有上头的刑部。
    剑刃更深一分,曲士良表情扭曲,额头冒出冷汗,一言冷笑,“卢阁老何来渠道联系戎狄之人,我军行动如何被敌方步步猜忌,燕山战乱,边境入侵,都是你卖的好人情啊。”
    一口血吐出,曲士良笑得不知死活,“你爹的亲卫太蠢,以为攀到朝中高官便拿到了救命稻草,还妄想回江州,即使回去,你也会杀了那个叛徒吧?不过可惜啊,你以为,我会像卢阁老一样,毫无防备等候你兴师问罪吗?”
    邱茗心下一紧,冰冷的空气中飘过一丝淡香,寂静的四周开始躁动。
    “山路崎岖,弄些兵马上山真不容易,”曲士良一响指打出,眼底张扬着满是威胁,“太子懦弱,继承大统实在笑话,待我等拥护新的储君再起,放眼大宋江山,你们泉下也当倍感欣慰。”
    不好,他们要造反!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人当即撇剑,但晚了一步,耳边箭声呼啸,从天而降的刺客直刀斩下,电光火石间,邱茗撤步躲闪,后面一众黑衣人包围。
    正欲反抗,忽觉胸口一阵剧痛,他双腿发软,持剑撑住,跪下身咳得撕心裂肺。
    不行……为什么这个时候气喘犯了……
    眼前刀剑泛着冷光,曲士良抱着鲜血直流的胳膊缓缓站起,居于人群中不可一世。
    “大人身体抱恙,后续的事不便参与,不如就死在这里如何?日后奏报陛下,兴许能讨个好名声?”
    “除非杀了你……不然,我绝不会死……”
    “那要让你失望了,副史大人。”曲士良冷冷冲刺客示意。
    “杀了他。”
    [1]没有视深度+视野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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