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夏衍抱住邱茗的时候, 整个人在发抖。他抱过邱茗很多次,在卧房,在山间, 习惯了邱茗冰凉的体温和清瘦的身体, 每次骨头能硌到自己。
    可现在,枕靠颈窝的人无论他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破碎的肢体随路途颠簸晃动, 夏衍胳膊僵硬, 想碰不敢碰,只能半虚环着。
    “月落……你说过陪我的,后半生, 我允约,你不能食言……”
    摸过邱茗脸庞的轮廓, 裹在氅衣下,血点斑驳的面容, 熟悉又陌生。掌心下的脉搏无力地跳动,每一下都让他心如刀绞。雁门关外,冲天的火光带走他的至亲, 十几年后, 他冒着血雨,从雪下带回自己最重要的人。
    没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听着对方心脏每一次跳动, 间隔的片刻他恍然若失。
    长夜,大漠, 战血,硝烟,他都不怕, 唯独无法接受回首间,这个人消失在风里,吹散了光晕,什么也抓不住。
    夏衍要疯了。
    如果我没来兖州,你便会不乘雪相救卷入纷争。
    如果我力清俊阳侯残党,戎狄便不会有机会趁虚而入。
    如果我从未想扶正太子拉你入局,你便不会一身伤,一身病。
    是我负你……月落。
    手指再次紧缩,雪花迷眼,打在脸上融化,像极了春日的雨水。
    如果惊蛰那日,我按下一时冲动,不去探那临渊寺外的那枝海棠。
    如果我不曾遇见你……你是不是,不会落成今天这个样子?夹在皇帝与大臣间左右为难,为我的事心力交瘁。
    惊蛰细雨,他一念之间花束飘落,惊鸿倩影,自此走火入魔,执迷不返。
    宜县城中,宋子期养了大半月基本痊愈,小徒弟治疗有功,可两师徒悬着的心从没放下过。
    半个月没邱茗的消息了,呆呆望向窗外,宋子期时常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日废城门前,寡言的小师弟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话,竟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这辈子没和他讲话的机会。
    胡扯什么!以前淮州老头算过一挂,说他命硬得很!
    夏衍找不到老子亲自去!把兖北翻个底朝天在所不惜!
    宋大夫再也坐不住,拄着拐拍案而起,正当要亲自上战场的时候,方面轰一声踹开,来者不由分说夺门而入,他怔了片刻,而后被眼前的景象惊飞了魂。
    夏衍浑身血,抱进来的人猫一样蜷缩在衣服里,邱茗没有明显的皮外伤,紧闭着眼,脸白得跟纸一个色。
    “你们从哪找到他的!”
    惊讶、高兴,都来不及,还未得到回复便被一把提起,竹简之笑得难看,“他情况不好,麻烦宋大夫看诊。”
    “放屁!我知道!放我下来!”
    “我说,”竹简之单手抖了下大夫,话里有话,“他情况不好,属于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不好,在下知道你们心急,不过再吵起来,十三那小子可能杀人,当然作为他哥,我定不会袖手旁观,不能伤你,但做不到伤他,所以。”
    “所以,放我下来,老子没空和他打。”
    宋子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竹简之说的没错,如果连他也乱了阵脚,后果不堪设想。伤了条腿的宋大夫不管不顾几乎应声而起,啪一下跪在床边,撸了袖子诊脉。
    “脉象很乱,可能是麻黄的副作用,”夏衍表情极其诡异,“他们不想让他死,应该使了点手段。”
    “肢体厥冷,气血空虚,他失过血……”宋子期脑子发嗡,完全没理人,指腹下脉搏虚浮,偶尔还有寸断,心一紧。
    难道经脉断了?!
    忙上手解开衣襟,一道道伤痕,血肉里刀刃泛出冷光,惨不忍睹。
    “断血刃……”宋子期嗓音沙哑,哆嗦的手轻碰翻开皮的口子,“打到经脉上了,得拔出来……不然命保不住。”
    竹简之:“是,经脉不能自主愈合,废武功是小,身体长期停留异物,他扛不了。”
    “但经脉靠近血管,强行拔出会导致大出血,”宋子期已经听不清自己讲什么,震惊错愕之余只凭借仅存的医理知识木讷开口,“这么多处,都给拔了,他早失血而死了……”
    “没办法吗?”竹简之追问。
    “有倒是有,”宋子期很犹豫,嘴唇差点咬破,“先帝遗方有种药名曰天狼草,泡入水中助淤止血,如果把草药泡在浴盆里,水浴情况下拔出,能抑制他出血,可是……”
    “可是什么。”夏衍双眼腥红。
    “天狼草性寒,虽减缓血流但易致体温过低,我师弟身体质偏寒,再用此药,我怕内伤至深又逢旧疾复发,一样。”宋子期咽了唾沫,喉咙堵得慌。
    “一样救不活……”
    几人沉默了,保守救治不可能,根除同样危机性命,怎么办?他们没有定论。
    况且,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谁来拔?
    宋子期手力有保证,可重伤在身,要在规定时辰内把邱茗身上所有断血刃拔出,难度极大。常安太小,切脉施针不在话下,但拔刀子还是头一回;竹简之略懂医理,能帮上忙,不过有言在先,不保死活。
    “我拔。”
    夏衍打破沉寂,他半抱着邱茗,轻撩对方垂落鬓角的头发,凌厉的眼眸略过一丝柔光,在众人面面相觑中静静说。
    “让容风烧水,我给他拔。”
    兖北房间简陋,草屋里,满满一盆热水放下,来者端了纸包磕在一边,隔着纸包闻出一股厚重的土味。
    “宋大夫配的药,给你搁这了,撒浴盆里即可,还有,”竹简之掏出个简易的沙漏,晃了里面的细沙嘱咐道,“看着点时间,宋大夫说最多不能超过一个时辰,期间有异样马上出来,外面他们都准备着,保一阵是一阵。”
    “还有事吗?”夏衍面无表情。
    “有。”
    竹简之咧嘴角,以往这种情况,他会毫不客气照屁股给上一脚,而今耐下性子接道:“拔出来时伤口出血属于正常,他虽昏迷但感知尚在,反抗也不要停。”
    越说夏衍脸色越难看,但竹简之绝不惯着他,摁肩膀逼他听完。
    “只要不是血如泉涌,你就继续。”
    “……”
    “十三。”
    夏衍眼神飘忽不定,竹简之笑得有些苦涩,抬手抱歉。
    “我们等他,也等你。”
    夏家少公子是竹简之看大的,他身份特殊,先前见得没那么频繁,不过臭小子脾气十分熟悉,死犟,固执,人家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把脑袋撞烂也不回来。
    去年跑来兖州,自己流落街头打算喝酒打发时间,夏衍一巴掌拍飞了门板,说情况紧急,救人,需要他帮忙。
    竹简之见邱茗第一眼就明白,为何自家少公子被个男的整得五迷三道,是好看,不近人情的好看,曾开玩笑说,邱茗没当皇帝的男宠,估计老皇帝上年纪眼花了。
    这位弟妹对人狠,对自己更狠,除了嘴硬、身子差、不喝酒、下手重、疯起来能咬人,挑不出其他毛病,眼下命悬一线,少公子慌成这样情理之中。
    一包药撒入,银白色的粉末烟雾般在水下散开,土腥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类似薄荷的清新。
    褪去衣衫,肌肤贴紧,邱茗身上很凉,像冰块覆在胸前,夏衍一手环过腋下,另一手绕过膝弯,不需要很大力气便抱起气息微弱的人。
    踏入浴盆,热水没过脚踝,大腿,腰部,直到包裹两人全身,水波温柔,淹没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很痛吧,没事,我陪你。”
    昏迷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夏衍让邱茗枕上自己脖颈,微侧身,他能看见对方身体上所有断血刃刺入皮肉的痕迹,折射在水中,热气模糊了双眼。
    邱茗脸上沾了水珠,平静的,睡着了一样,不久前,他见过这月下清冷、醉人的模样。
    想到这,他喉咙发涩,像被什么东西梗阻,终于定了神,摸向最近的、锁骨处半露出的刀片。
    指尖捏住刀尾时,邱茗反应很大,随着刀片抽出,不规则的锯齿割拉凝结的血痂,怀里人抖动得愈发剧烈。
    “没事的,月落,忍一下……忍一下就好……”
    布条堵住的嘴发出呜咽,很弱,却像刀子一样慢慢划过他的心。
    沐浴前,宋子期担心邱茗疼过头,没意识的情况下把自己舌头咬断,于是用了棉布垫在嘴里。
    拔出第一个刀片,断血刃前端带下肉,血丝从伤口荡漾而出,散在水里,邱茗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突然泄了气,鬓角冒出冷汗,无力倚靠着喘气。
    夏衍不敢停,停下时间就不够了,他指尖颤抖,咬紧牙关,去拔第二个。
    好几下,邱茗蜷得太小,抖得过于厉害,刀片卡在半道出不了,他只能狠下心,强行掰开,硬生生把刀片拉出来。
    每拔一刀,浴桶里的血色更深一分,他什么也做不了,一直重复着动作,邱茗贴在胸口,止不住发抖,呻吟,激烈的反抗被他钳住双臂压下,继续拔。拔心脏那处断血刃时,他甚至感到锯齿摩擦骨骼的声音。
    每一刀都仿佛刺在自己身上,剜心割骨,疼得他撕心裂肺。
    突然,邱茗好像睁开了眼,靠着颈窝目光涣散,湿润的,泛着红。
    睫毛溅水,在雾气里看不清。
    “月落?”
    夏衍心狂跳,猛地抱起对方,水波阵阵。
    “月落!你怎么样?”
    短暂的清醒没有恢复意识,更像疼到无法忍受对他的祈求,邱茗很快闭上了眼,瘫软在他胸膛上,身体浸在血水中,不动了。
    月落……
    对不起……对不起……
    他扶对方头发死死抱在怀中,含下额头,道歉了一次又一次。
    他好疼,疼得无所适从。
    月落,别走……
    你答应过我的……
    拔刀还在继续,整整七十二刀,邱茗被抓后,浑身被打了七十二处断血刃。
    草屋外,颜纪桥急得跺脚,竹简之冷不丁让人安静,宋子期心事重重,常安端着一盆水紧张得不行。
    “一个半时辰了,”颜纪桥提醒,“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用。”
    “你们不怕他抱具尸体修仙?”
    竹简之编竹叶的动作停止,抬眼笑,“放心公子哥,他真想问道,在下第一个打歪他的头。”
    “闭上你的乌鸦嘴,少他娘的提前哭丧,”宋子期同样没耐心,听颜纪桥讲话更是火大,“怕什么,大不了拿寒霜露救,七天内肯定把魂钓回来!”
    “寒霜露?”竹简之眉毛一跳,“那是禁香,而且,没人见过那玩意。”
    “有人见过,见过就能用!”
    “谁见过?”
    一句话把宋子期噎了回去,是有人见过,见过的人现在被抱进去了。
    竹简之扔了竹叶,“市井有言,二十载岁凝,一朝寒霜露,能让人起死回生,这种传说听听罢了,真有此香,无凭无据予人性命,八成是吸他人阳气的邪物。”
    “他告诉我的,还有假?”
    “好了,”竹简之懒得争,“再等等,十三心里有谱。”
    等待着实令人难熬,一炷香的功夫后,夏衍终于抱着人出来了,不比打了场仗轻松多少,邱茗裹了被单,头发和脚趾在滴水。
    “拔完了?他怎么样?”
    “没大出血吧?伤口不大的话,后面处理起来很快。”
    一行人七嘴八舌,可夏衍始终不吭声,似乎在想事情,半晌,眨眼看到了常安,想说什么没说,转而对竹简之道。
    “抱歉,里面需要收拾一下……”
    顿了顿,看向宋子期。
    “连尘,他可能不太好。”
    短短几句,宋子期僵在原地,竹简之当仁不让,撇开众人直冲里屋。
    热腾的水汽散了,中央的浴盆里,满满一盆。
    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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