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战火燃起, 不知名的宋军乘风驾雪席卷侵入,戎狄方节节败退。看着遍地焦土,王泯高站于雁门关上俯视陌生又熟悉的河山。
    一袭黑衣的少将军浴血杀敌, 打到了眼皮子底下, 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厮杀声响骤然停顿, 夏衍手提头颅怒视举刀相逼的戎狄士兵, 众兵卒让出一条道, 中原模样的小兵、貂裘打扮操一口流利的汉话。
    “少将军,属下失礼,如此下来不是您的对手, 我家主子有请,不知将军可否赏脸。”
    “老子没空。”杀红眼的人不问对方何意, 于他而言,除非找到邱茗, 否则一切免谈。
    “将军还是见见吧,主人知道将军乃雁军后裔,久仰大名, 自然不会薄待。”
    夏衍冷静了一些, 来者见奏效,继续笑说:“十六年前雁军夏帅驰骋边境的风光,弟兄们记忆犹新, 再见少将军,甚有故人之姿, 当年夏帅虽败犹荣,其中前因后果,主人以为, 少将军应当知其全貌。”
    “什么意思?”
    来者不语,做了个请的手势,“要知详情,主人请少将军雁门关一聚。”
    “公子,”容风持剑护上,“从戎狄口中听夏帅过往,他们可能有诈。”
    “这位小公子哪里话,主人也曾为大宋子民,怎会欺瞒少将军。”
    找他的人是王泯?
    “容风,按我和你说的来。”
    “可是……”
    “没事,他们动不了我。”夏衍沉声。
    前朝徽宗筑建雁门关,高五丈,连绵数千里,每一块砖石历经沧桑,没人知道建成几百年来抵御了多少战火。
    眼前战旗飘扬,退守雁门关外的戎狄兵马依旧弯刀亮出,对大宋疆土虎视眈眈。
    寒风阵阵吹起披风,夏衍登上城墙,雪未消融,破旧的砖瓦生出刺,等他的人应约高坐城墙边,翘起一条腿。
    “边关风大,少将军敢独自前来,在下着实未想到。”
    “打不过劝降,叛变大宋的人就这点能耐?”夏衍满身杀气,“拿我爹事引我来关上,活腻了吗?”
    “令尊旧事朝廷不告诉你,还不许我告诉你了?”王泯挑眉,“雁军的气势传到你这代,当真活见鬼了。”
    “我爹的事与你何干?”夏衍不信对方的鬼话,自己记事起不曾离开父亲半步,不可能有他不知道的情况。
    “我身在戎狄十多年,见过的不比你少,雁军遗孤,夏衍,你这样的人,皇帝不会放你走,赵知维的江山不容许先帝的军队存在,你不如趁机想想自己的后路。”
    “卖国求荣的人还配谈及此事?”夏衍嗤之以鼻,“大内的位置我可以不要,皇帝喜欢谁随她提拔,我志不在庙堂,做不到全身而退,也断不会背弃江山。”
    “什么荣不荣的,他们胡言乱语,你这么多年还真听进去了?都是保自己脑袋的无耻之徒,”王泯咬牙,跳下身,踢了旁边的一堆隆起的破布,“听闻梁王当上太子了,你以为他那年救你回去是心存善念?不过是留你雁军身份好和他娘叫板。”
    “太子殿下曾来我军中历练,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救命之恩,你这种人也想从中作梗?”
    “得了吧,”王泯当即截断,“明知皇帝把你扣为质子,他可曾在朝上为你说过半分话?你一月前差点死在我手上,他有来救你吗?没有!梁王跟他哥不一样,敢秧州造反把天捅穿,服于皇帝余威,他就是个龟缩的废物!”
    “闭嘴!太子殿下尚未复权,他做事谨慎不过是护我们生路!”
    “护你?他是心虚吧!当年令尊同戎狄主力交战,他为自保,不让皇帝怀疑他手握兵权而选择按兵不动,不然你爹怎么死得如此凄惨!”
    夏衍听不清对方后面说了什么,记忆中,燕山下那场火烧了很久,他蜷缩在尸堆里不知所措,直到东方泛起白光,朝暮沉沉下,年轻的太子来到身前,向他伸出手,牵着幼小的他走过尸山血海,走到了尘世。
    “隔岸观火啊,好一手计策,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乱剑穿心,身首异处,烈火焚烧,你们之后寻来的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捡不到……”
    攥紧的双拳骨头捏得直响,心中难掩阵痛,儿时的景象被唤醒。夏衍一向掩饰得很好,好到无人能窥探他心底最不堪的一处,父亲死前依然保持站立的姿势,戎狄的兵刃四面八方刺来,献血喷涌,他的心跟着滴血。
    父亲死在眼前,徒留弱小的他无助又绝望,熊熊大火与蔓至天边的鲜血混为一谈,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
    “怎样,还觉得梁王待你视如己出吗?”王泯笑得不能自己,又踹了地上的破布,一剑插下。
    半埋在雪中,布下滚出一只手,夏衍定睛看去,回神的刹那心跳骤停。
    那苍白的手腕上隐约露出蝴蝶纹身,玄色的,白雪中异常乍眼。
    月落……
    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无尽的爱抚抹去了彷徨与仇恨。和他一样从残尸中醒来,一样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噩梦,寒夜里相互依偎的灵魂,彼此的救赎,他贪恋的尘世不过于此。
    邱茗在他手上!!
    如果不是那只断翅的蝴蝶太明显,他绝不会将一堆破布和邱茗联系起来。
    夏衍耳边轰然炸响,理智强行拉人清醒,他想冲去查看对方情况,可长剑扎在邱茗身边,他不敢轻举妄动。
    剑鞘攥紧。不行!不能着了对方的道!就算太子真不愿出手相救,真间接导致他爹死无全尸,但罪魁祸首是戎狄,是侵犯边境的异族。
    脑中飞速思索,按耐下颤抖的手,目光刺向对方。
    王泯以为夏衍神情骤变完全因自己的言论,放肆道:“梁王和皇帝一样,害怕你们这些人功高盖主,抢了他们的龙椅,事事警惕,如何?跟我一同为可汗陛下效力?塞外天广,不会有人拘着你。”
    “做梦……”
    夏衍掌心被指甲扣出血,风雪中的人住蹙,声音发抖。
    “护国、护太子乃雁云军本职,当年戎狄突袭,朝中军力羸弱,未有雁军能护国土河山,就算我爹在世,他也断然不允许太子殿下亲征!”
    “天真……太天真了……你试想过没?若梁王肯出兵,哪怕支援一千兵马,你爹都有救,而不是死在雪里,尸骨无存。”
    “不需要!”
    夏衍异常坚定,“我爹是雁军主帅!家国未安他不会退缩半寸,尸骨未寒他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只要雁门关还在,只要雁军还在,一土一篱你们就别想触碰!”
    “臭小子……真他娘的油盐不进。”
    王泯迅速抽出剑,一把拽起地上人,架在身前,邱茗只裹了单衣,赤脚拖在雪里,墨发披散,看不见脸,隐约能瞥见衣衫下累累伤痕,看得夏衍心头揪起。
    “就知道此等筹码少将军不会点头,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正式谈条件?”长剑贴在脖颈处,划出血,笑问,“认识吗?”
    “怎么,挑拨离间不成就开始挟持人质?”
    “反正我已经烂透了,能用的为何不用?”王泯冷言,“你肯定认识他。”
    “不熟,”夏衍故作镇定,“我手下派出的兵卒,不知怎么落到你手里。”
    “撒谎!”
    王泯的剑不长眼,邱茗脖子上血珠又溢出几颗,“你们都知道,他是内卫!玉腰奴纹身,皇帝贴身内卫才有!夏衍,看到没,那老娘们不安好心,把内卫安插在你身边,就为防你在兖北造反……”
    “你说的对,皇帝早烦透了我,把我打发到兖州,这趟回去,复辟的罪名少不了。”
    “知道还不躲他远点?真是蠢货,罢了,今日带他来,不是与你聊这些无意义的话,”王泯话锋一转,“除了内卫,你知道他是谁吗?”
    “内卫还不够?”
    挟持者高挑眉梢,笑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十二年前梁王的兄长于秧州起兵造反,江州刺史许亦昌协助逆党致江州沦陷,朝廷震怒,下令赐死许亦昌全家。世人皆传许家两小姐已死,不过少有人知晓,那所谓的二小姐,不过样貌出众,实则是个男儿身……”
    “江州许二小姐,肩头可有桃花印。”
    举剑挑开邱茗的衣衫,强行扒下露出肩膀,烫伤的疤痕夏衍再熟悉不过,只听王泯一字一句讲到。
    “他啊,他就是那个反贼的儿子,想不到吧,如何?夏衍,我们做个交易,我把他给你,你将他交给皇帝,除反贼之子,这个名声足够保你一辈子,我呢,所求不多,放我回北地,日后你们怎么打均与我无关,怎样,于你于我都是最公平的。”
    越说越激动,王泯几乎猖狂至极,“你需要皇帝的信任,只有战绩远远不够,想要雁军活下去,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好啊,”夏衍忽然抬眼,丢剑伸手,“把他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王泯骤然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死轴的少将军爽快答应,狐疑地盯了人一阵,见对方随手一甩,霜悬剑铮一下飞出数丈,一时半刻肯定拿不回来。
    “那你过来。”
    剑刃逼紧,尽管知道邱茗昏厥数日根本不能反抗,他也不给人喘息片刻的机会。
    夏衍步子看上去很轻松,行在雪中,眼里没有战场纷争,没有刀剑逼迫,就像曾经无数次走向对方一样。
    越来越近。
    月落,别怕,我来接你。
    摊开手的刹那,王泯将人推出,夏衍立马拦腰抱紧,紧跟着握住剑刃,全力反方向砍去,王泯刚稍卸下防备立刻警觉格挡,可他大意了,对方力道大得惊人,寒光劈下瞬间胸前一阵刺痛。
    想抽抽不出,大声下令来人,谁料又一刀直逼脖颈。
    夏衍目光简直要吃人,赶来的士兵不敢动,只剩两人硬碰硬。王泯不怕死,哪知夏衍不要命,顶着利刃两剑刺出,故意废了手脚避开要害,揪起衣衫押向城墙边,那里有他剩下的兵卒。
    “小可汗没给你留多少人吧?得不到重用的废物,留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彼此彼此,皇帝也没留雁军多少吧?”半边身体腾空,他依旧贼心不死,“夏衍,我们可以合作,这个快死的内卫唯一的价值就是身份,你如此相逼,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不一样,”夏衍轻笑,一声哨向,戕乌啼鸣响彻苍穹,“我带的兵,可不是一群废物,而且,他也不是你想的无用之人……”
    “召你的鸟来干什么?令尊没给你其他像样的东西吗?”
    话音未落,王泯穆然觉察有异,眼前人笑意荡漾,压下嗓音。
    “有啊,不就是你们这帮败类吗?”
    身后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如铺天盖地的大雨,全部射向自己残余的兵卒。本就溃不成军的戎狄士兵大叫四散溃逃,王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马活生生被射成筛子。
    “混账!!来人!杀了他们!!”
    面对盛怒的王泯,夏衍不为所动,静静唤道。
    “容风……”
    血影模糊在雪中,片刻过后,城墙之上,黑衣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身而过,另一带竹节剑的人不甘落后,剩余的部下惊异的表情消失前已断了气。
    “你终究,没救了……”
    部下死伤殆尽,孤零零的将领半悬于城墙上,不知是想起了父亲惨死,还是抱着的人冷得像尸体,夏衍满腔怒火,想用剑将王泯捅得千疮百孔,放干血液,脱去兖州五马分尸。
    他捡起霜悬,将对方摁在墙壁上,面无表情,刺了一刀有一刀。
    咆哮声、怒骂声,他听不见,直到一只手落于肩头。
    “十三。”
    竹简之轻言提醒,点了点他怀里的人。
    “够了,不值得。”
    镇定下来的少将军长吸了口气,颤抖地放开沾满血的手,面目全非的叛将摔下雁门关,粉身碎骨。
    夏衍抱着气息奄奄的人,他感觉邱茗很轻,身体很凉,像抱着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邱月落!”
    抹开乱发,熟悉的脸惨白,半合着眼,空洞的,没有一分生气,脖子左侧有道新伤,好像是利刃割的,一眼看下来,触目惊心。
    心跳由急促变成焦躁,搭了脉,脉象很乱,一旁竹简之蹲下身,接过手腕摸了把,顿时笑不出来了。
    “扶他起来,把背露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赶忙照做,扒下衣衫,竹简之并拢两指顺嶙峋的背脊摸寻而下,看准穴位突然发力,邱茗抽动了下,一口黑血吐出,蔫蔫地倒了回去。
    竹简之:“真狠啊……”
    “那是什么?”容风攥紧手。
    “麻黄,他们不想让他昏过去,”夏衍擦拭人的嘴角,心口一阵绞痛,黑红的乌血发出刺鼻的腥酸味,“大内刑讯逼供常用……”
    话到一半,夏衍手上的动作顿住,天太冷,他想拢起邱茗的衣襟,忽然目光被邱茗胸前的血痕吸引,麻黄、伤痕,所有堆砌的字眼让他不安。
    一把掀开全部衣衫,赫然发现,那不是血痕,遍布全身、打在关节与经脉处的。
    全是没入肉的刀刃。
    也就是说,王泯丧心病狂给邱茗打断血刃的时候,邱茗从头到尾都被迫清醒……
    三人愣在原地,不知谁颤声说了句。
    “快回去,找宋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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