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曾经亲昵的称呼变得刺耳, 带着十几年沉淀的肮脏淤泥,如同徒手揭开结痂已久的疤痕,暴露的皮下血肉模糊。
    邱茗嘴唇发抖, 吐出的气息颤栗。仇恨, 怨怼,所有的情绪仿佛遥不可及, 若往昔, 他恨不得拿剑把罪魁祸首捅得千疮百孔, 砍下手脚,拖到淮淩河对岸,向江州千万亡魂摁头谢罪。
    然而怒火充斥大脑后迅速崩塌, 在得知眼前人身份后的刹那化作悲伤与绝望。翻涌的记忆与不可置信的真相纠葛,摧残着脆弱的心, 痛得他肝肠寸断。
    为什么是他?怎么能是他!
    院落里,花树下, 曾经陪他玩笑的人,他小跑追去喊哥哥的人,此时此刻却拿刀挑逗他手腕上的纹身, 笑得丧心病狂。
    “你去当内卫?哈哈哈老天爷啊, 反贼的儿子当内卫,你爹泉下若知道,自己当官一生清清白白, 生的好儿子跑去当走狗,日日上老女人的床, 他得笑死!”
    “.…..”
    “喂,你怎么活下来的,你家当年应该没留活口吧?你是装死还是命大, 二小姐,你我今生有缘,相隔千里还能遇见故人,真死在我手上,不会有怨言吧?”
    邱茗没力气抬头,他张了嘴,微弱的声音颤抖不止。
    “沈繁呢……你把沈繁怎么了……”
    “你第一句话居然是问他?”王泯怒不可遏掰过他的脸,牙齿硌得直响,“果然和你爹一个样,什么事都先找他,沈繁,沈繁!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什么都向着他,处处和我作对!”
    “沈畔……”邱茗无比痛苦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所谓的大宋叛将、挑起燕山之乱得罪魁祸首,竟然是他儿时最熟悉的人。
    ——沈繁的弟弟、他爹的亲卫。
    “我爹收留你们,瞒下你们的身份,把你和沈繁带在身边,他何曾……何曾亏待过你?”
    “同样?二小姐,这世上没用公平二字,他去往江州外的事务从不找我,就知道和我哥商议,整天把你还小挂在嘴边,你说说,他到底待我好在哪里!沈繁?不过嫡子出身便处处压我一头,从小到大,穿衣饭食,宗族快死完了还天天讲那些破规矩!”
    “想知道沈繁是吗?好,老子告诉你。”
    王泯力道更大一分,得意、癫狂,不留一丝情面。
    “他死了,我亲手杀的他。”
    空气凝固了,四目相对的二人谁也没做声。似乎憋了多年的话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王泯嘴角的笑扭曲到骇人的地步,盯着手里那双眼睛渐渐发红,湿润,说不出有多痛快。
    邱茗闭上了眼不想再看,尽管知道沈繁凶多吉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听到时,心头猛然揪起。
    “你背叛了他……你们在淮州袭击了他,是不是。”
    “二小姐本事不小啊,都查到淮州去了?”
    “周成余……”邱茗好不容易咽下血沫,喘息道,“你和周成余联手算计他……”
    “别把我和那废物混为一谈,”王泯啐了口唾沫,“想升官应下杀人的勾当,死到临头下不了手,还舔着脸求我,你知道吗?”
    邱茗越不想听的话,他越是扯过人的头发一字一句说的仔细,诛心的快感,他等了好多年。
    “沈繁啊,看见我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伤了条胳膊还想突出重围,怎么可能!拜托,动脑子想想,江州遇险向朝廷禀报,能见天子的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这种功劳怎么能落他手上!”
    就因为这个?
    邱茗难以置信,江州的冬天那么冷,那场雪那么大,他爹面对十万叛军独守城池,几次抵抗后伤亡惨重,仍然坚持不让敌军踏入一步。
    而这人,在数万人性命堪忧、故土难保之际,居然想和兄长抢功?
    无耻!
    他的家人,他的故土,竟然因为如此荒唐的理由毁得一干二净。
    那年雪下,沈繁提着剑被逼到绝境,身后无数追兵围堵,那人负着伤,流着血,死死护紧胸口的唐报。突然灌木丛中走出一个人,他熟悉的人,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在他刚放松下来,疲惫靠近时,猝不及防给了他一刀。
    邱茗不记得很多人的样子,父母的样子,姐姐的样子,甚至先生的样子,唯独沈繁的模样记得异常清楚。
    眉眼间风流,笑起来有虎牙,年少英姿,在房顶上飞檐走壁,跃身而下抱他上马,逗他后一溜烟跑得比谁都快。他能想到沈繁看见弟弟时畅然、宽心的笑,也能想到被一剑捅穿心脏后的诧异与震惊。
    血染红了雪,如盛开的梅花一样鲜艳。
    等不到十二年春长,黄粱一梦,待不过长亭日短,风雪归人。
    沈畔……这种人不该活在世上,不该活!
    陈年的冰寒顷刻间成为利刃,他找了十几年的真相,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好恨…..恨死这个卑鄙小人……
    “不说话了?二小姐认我,不打算叙旧吗?”
    “主子都嫌的狗……谁想和你叙旧……”
    王泯怔了怔,只见虚弱的人缓缓抬眸,冷冷看着自己,霎时间心一惊,下意识抽回手已经晚了,对方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指,牙齿刺穿肉,痛得甩了几下才摆脱。
    “沈畔,你得的功劳呢?为何隐姓埋名躲到戎狄地界,”邱茗嘴角淌出血,笑说,“背叛旧主得不到重用,许你仕途的那位大人,自己得了好处后怕不再信你了吧……”
    闻言人的表情僵住,连手指滴血都忘了。
    果然,自己猜的没错,沈畔骨子里还是个傲气的贵族,时刻想着振兴家族,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依然把独孤木印带在身上。
    “小可汗此番离开,也对你心有疑虑,才留你一人守营地,究竟是哪个没长眼的人,肯同你合作?不怕被你算计到身败名裂吗?”
    不等说完,王泯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危言警告,“朝中的老家伙和你不一样,二小姐年轻,不知朝堂变动想活下来多么不易。”
    “戎狄南下,他们怎可能听你使唤?”
    “关我什么事?那老娘们皇帝当够了,总有人得治她,如果真稳坐江山,这么多年要你们这群狗干什么?”
    “狗尚且会跟主子摇头摆尾听号示令,”邱茗毫不畏惧,忍痛强撑,“抱歉,在他们眼里,你连狗都不如。”
    啪一声巴掌甩下,王泯几乎咬牙切齿,“别把自己看那么高!三省六部的人算什么东西!有脸和我讲门道!”
    邱茗垂着头,脸上红起一片,淡淡一笑。
    中计了……戎狄内奸,原来是三省六部的人吗。
    气急败坏的人话一出口顿感不对劲,后知后觉掐过下巴,快把骨头捏碎。
    “你小子敢套我的话!!”
    “不行吗?反正大宋你待不下去了,多条参你的理由,朝臣们的日子也好过几天,你逃了这么多年还能逃去哪里?怕被人看不起就想邀功,被主子遗弃后又怕大宋同戎狄议和把你供出去……”
    “住口!”
    心事桩桩件件挑到明面上,深藏在张扬后的自卑与怯懦被看了个透,王泯声线抖动,一刀逼上脖颈。
    “我真的会杀了你……”
    “清醒点吧,你杀不了我,小可汗回来看见我的尸首,想也知道找谁问话,”邱茗含了眼,鲜血浴身的自己本就是地狱来的灵魂,目光看向腰间的多面木块。
    “沈畔啊,你害死那么多人,有过安宁的时候吗?你不拜戎狄天祖,不求中原神魔,独孤家的木印,快被你盘烂了吧。”
    “我让你住口!你的命在我手上!别以为我会念旧情!”
    “上次掷出的是多少……”邱茗没管他,笑问,“八棱二十二面,天干地支全过,掷出四次白面,必是死局……”
    “你没有退路了……”
    话音未落,王泯手中的木印滚落,咕噜声响后,停在了空白的那一面。
    天干地支可问方位、算吉凶,但如果连续掷出白面,则意味着无后生,独孤后人常以此占卜,而很少用八卦六爻。
    这是沈繁告诉他的,可惜记忆里的沈哥哥从不信命数。
    “我告诉你,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说话人双眼布满血丝,喃喃自言自语,“八大将后人不能正名,你知道有多憋屈吗?我不是我哥,守得江州那点地过日子,如果没有你爹,我早能复祖上荣光,而不是在一个小小的刺史府当侍卫。”
    王泯抽出剑扎在地上,挽起袖子,再次拿起暗器匣走到人面前。
    “父债子偿,二小姐,您没意见吧?”
    夜晚的牢房响起一阵躁动,几个蛮族拖着一个了无生气的人,后面带出一条血路,扔麻袋一样扔进狱中,锁链叮当脆响,络腮胡的蛮族企图对浑身血的人动手动脚,掀衣服后看见皮肉翻开、钉钉子一样遍布的血痕,直犯恶心,嫌弃地呸了一嘴。
    脸贴于沙地,地上很冷,冷到他打哆嗦的力气都没有。邱茗半昏半醒,睁开眼皮什么也看不清。
    好烦啊……明明查到了这么多,奈何出不去……
    稍弯曲手指,瞬间全身上下钻心刺骨的疼袭来,断血刃留在身体里,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王泯没有可怜他,打到后面完全在泄愤。
    他好困,可睡不着,微弱的呼吸连带胸口轻微起伏,每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
    混乱中,他开始想江州,想爹娘,想先生,更想那个带他玩闹的人。
    江陵的春日繁华遍天,站在桃花树下,一伸手,片片粉色的花瓣接了一捧,花瓣流过身旁,藏在发间,柔和的,温暖的。
    自己要死了吗?据说死前才会看见从前的景象。
    可是,他不想死……
    空洞的眼角溢出水光,失声的嘴唇动了动。
    爹……好不甘心啊……明明再多一点,多一点就能找到害您的人了,可我撑不下去了……
    沈繁,死,真的好疼啊,好疼……为什么这么疼……
    先生,我想回家了……
    视线中的光景一分分暗了下去,没有春日的阳光,没有飞花的艳景,邱茗慢慢合上双眸,任凭寒冷将自己吞噬。
    “呱。”
    黑暗中闪过一道亮光,邱茗恍然开眼,又听见一声。
    “呱。”
    戕乌扇动漂亮的黑羽挤过窗棱落下,圆溜溜的大眼睛担心地望着他。
    夏衍?
    阴郁的牢底突然有了光,他凭仅存的力气,蹭着胳膊向光爬去,身体里像钉了无数根钢针,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搅捣他的肉,拖着长长的血路,艰难爬到牢门前,颤抖地伸出手。
    “阿松……”
    戕乌听见召唤,一蹦一跳靠近,贴上血淋淋的手掌蹭了蹭。
    “夏衍不知道我在哪,是吗?”
    “呱。”
    掌心很暖,毛茸茸的黑团子奋力煽动翅膀,想和他说什么,叽叽喳喳叫了半天也没喊明白。
    “没关系,他会知道的,不过,能帮我带个话吗……”
    邱茗轻笑着,实在没劲儿讲话,微偏头张望,空荡的牢房初了干草砂石什么都没用。
    想了想,扯下破烂衣衫的一角,咬破指尖,写下一行字,而后绑在了小家伙腿上。阿松歪了歪脑袋似乎懂了他的意思,瞪大眼咕咕应了两声。
    这样就行了吧……
    邱茗再也支撑不住,枕着胳膊闭了眼。
    朝中重臣谋反,兖州后方,乃至上京都该警惕点……
    耳边戕乌的叫声越来越模糊,意识随之飘散。
    “阿松……别吵……我想睡一会……”
    小家伙不解地啄他的袖子,慢慢从担忧变成焦急,使劲抵人的手掌,手腕被彻底翻了过去,可邱茗依然毫无反应。
    动静引来了侍卫,戕乌悲伤地大叫一声,跳上窗沿,扭头望了望狱中人,展翅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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