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那是什么?”颜纪桥没听过香阁物件, 疑惑的目光投向其他人。
    “百年前南朝所制,参了桃花和丁香,有提神醒脑功效, ”宋子期刚抬胳膊疼得龇牙, 嘶了一嗓子,“他有时候头晕会熏。”[1]
    对了, 桃花的味道。
    夏衍想起来了, 空气里像撒了糖霜, 烛帐挽下,枕席间半撩衣衫的人阖眼沉睡,他喜欢把脸埋入对方发间, 迷恋初春夜里冰冷的微甜,上瘾般闻了又闻, 难怪如此熟悉。
    可是一味南朝香物有什么意思?他没想通。
    那头薛芒浑身沙土挣扎爬起,捧着香丸连声称赞, 嚷嚷着大漠干死人的地方居然有幸见到奇香,天祖显灵了。
    竹简之:“这香在兖北少见?你干脆拿个桌案供起来得了。”
    “那必然啊!”薛芒激动得手抖,“这位爷, 我跟您说, 南朝遗梦里有味公丁香,只长在潮湿之地,这北境年年风沙, 下滴雨都是老天恩赐,更何况生枝成花, 您看这色泽,光滑透亮,定是新鲜的上等物, 制此香人简直神来之笔!各位大人,这香能送我不?”
    北境潮湿地?
    夏衍瞬间察觉关键,是啊,香木生长因地域而异,自己怎么没想到,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其余人快速围上,只剩薛芒一个人蹲原地无人回应。
    拿木头留讯息,邱月落,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颜纪桥:“有线索?”
    “嘘,”竹简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
    夏衍屏住呼吸,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图布上描画大宋山河,兖北、燕山,过高的山体挡住热流至水汽汇集,与冷风相遇极易形成降水。如果说北方三州一片干旱下最湿润的地方只有一处。
    大手一挥,朝帐外大声道:“通知李将军!兖州西十三里地遭袭,羽林军随往卞水,夹击歼敌,不能让敌军再深入兖州一步!”
    “是!”得令的小兵翻身上马加鞭离去。
    “子桓,抱歉,得麻烦你去盯着他们。”
    “那你呢?留守宜县,你的兵马不够应付他们主力,”颜纪桥很不安,“你想去找他?”
    “.…..”
    “夏愁眠,戎狄部落分散驻扎营寨众多,你不知道他在哪里,蛮族生性残忍,所到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万一在荒地的时候就把他。”
    “没见到尸体,我凭什么不信他还活着,”夏衍拦下话,“他是内卫,论刀尖上的日子,他能比我活得久。”
    是这样吗?
    很不幸,颜纪桥是对的。兖北太大了,从边境到雁门关来回半日,偶遇雪天路难走,不得不退回,搜寻的队伍找了很久,仍没有半点消息。
    这天,独坐屋内的人数夜没睡觉,眼下乌青,紧皱的眉头未敢一分松懈,咣当一声拳头砸桌面发出巨响,掌心捏出了血。
    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他!
    夏衍心乱如麻,如果没有尸体说明邱茗还活着,可是会被带去哪?
    雁门关外戎狄部落极其分散,游牧民族的动向难以琢磨,时间一分一秒流失,他站起又坐下,焦躁地来回踱步。能搜的地方都找过了,一棵草、一个沙洞都没放过,可连熟悉的物件也没发现。
    疲惫的目光落下,袖口红绳不经意抖落。夏衍一怔,半只手僵住,难过,失望,不安,太多情绪堵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交织的细线里闪出金丝,笨拙的手法,可见编绳人没有半点天赋。
    就是这个人,睡在臂弯下,蜷缩在胸前,凌厉的背后卸下伪装,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也是这个人,从雪里走来,替他拔了毒,割了血,从一片冰冷中将他拥入怀中。
    “月落……”
    宛如胸口被捅了一刀,夏衍再次提刀奔向帐外,谁想刚迈出脚步被不知名的东西撞了一下。
    “冉芷?”夏衍对跟来边境的小孩很意外。
    “公子……”小孩有话想说,低头看见他的手,骤然大惊,“公子!您受伤了!”
    “一道口子,不算什么。”
    “那怎么行!万一感染发炎就很难愈合了!公子,我给您包扎一下。”
    “我有事,回来再说。”
    “公子!”冉芷语气焦急,“您几日没休息了,这么熬下去,身体怎么遭得住?”
    “我没事。”
    夏衍心思完全在别处,自顾自往前走,再次被拦下。
    “公子……”一双手臂抱住腰,垂下眸的小孩声音低了许多,“云炎他们不敢提,可是,副史大人可能回不来了,公子,您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他不会有事的……”
    “已经十天了,不管落在戎狄手上还是大漠中都不可能活下来,您找到他又有什么用?”
    “闭嘴!”
    他不可能死,不可能!气血直冲头顶,夏衍大怒,吓得小孩抖了一下。
    “公子……”小孩眼里溢出泪花,委屈地缩回手,噗通跪下身,“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帮您,公子,您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做,如果能安抚您的话,那样的事,我也可以……”
    说着一手缓缓拉下衣领,细腻的肩膀露出。
    “冉芷!!”
    比起愤怒,夏衍更多的是震惊。果然,那晚他和邱茗在浴盆里的事被看见了,氤氲的室外,一直有人偷窥他们的一举一动。
    脑中轰然炸响,没有一秒犹豫,迅速盖过小孩的衣服,径直冲向帐外。
    “冉芷,”刹在门口的人好容易平息下来,“别做这种事,你跟我多年,我不想赶你出去……”
    “公子!我错了!”小孩咣得磕下头,哭出了声,“对不起!我以为您会喜欢,您别赶我走,求您了!我离开帅府哪也去不了,公子,别不要我……”
    怎会不要他?七年前的西市,一个人贩子鞭打关在笼里的幼童,那孩子浑身伤,他看不过去,一钱袋子砸人脸上把小孩买了下来。
    一朝改朝换代,前朝贵族的后裔不会有好下场,灭门流放、贱卖为奴,活下来的在少数,冉芷待在身边没做过出格的事,也是真心为自己好,方才语气怕是重了。
    “行了,”夏衍沉沉叹了口气,抽泣的哭声打断,“冉国公的后人,切勿自贱,你不小了,凡事知轻重。”
    帐帘掀开寒风灌入,背身而去的人再也没回头。
    与此同时,几千里外,盘踞的营地像冬眠的野兽,淹没在白茫茫一片中,安睡着,时不时发出嘶哑的呜鸣。
    在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暗室,木桌上摆放的刑具,剔刀,鞭子,每一道,每一痕,带着血,都是烙印在身上的罪证。
    身穿战甲的中原人轻哼小调步入,端详刑架上绑得严实的人,呼出白气笑道。
    “副史大人此般气性,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你不会真以为,可汗陛下舍不得杀你吧。”
    邱茗颤动眼睫,他忘了经过了多少天,或者说昏迷了多少天,在仅存的记忆里,那场宴席后,他被推入了不知名的房间,轻薄的纱帐、燃尽的红烛、凌乱的床榻,所有的一切闻上去淫靡不堪,他想逃,可后方被堵住去路。
    见对方垂着头没反应,王泯啧了声,掐过下巴强迫人抬起脸,没有一点血色,“找几个人伺候你不高兴了?还想自我了断?你身上搜出的玩意,我看精巧的很,副史大人可否和我讲讲用途?”
    邱茗不想回答,他头很晕,手腕被勒出血痕,稍动手指,粗糙的草绳便会刺穿皮肤。
    梦魇久久萦绕房梁,狭小昏暗的室内,那天晚上,几个蛮族粗暴扯开他衣服伸入内侧,在唾液腥臭下,他毫不留情用断血刃割向自己的喉咙。
    喷溅的血让所有人震颤,没有痛感,邱茗只觉得脖子很凉,嗓子里很甜的,再就是很熟悉的气喘发作的窒息感,仿佛淹没在水中,周围人的惊叫声远去,越沉越深,直到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架上,双手铐了更牢固的锁链。
    “治你的伤可费了一番功夫,三天两头找巫医,旁人还以为把你怎么了,”王泯敲了他的额头,“考虑好了吗,可汗陛下回北地复命,回来前你最好说一两条,不然陛下动怒我没法交差。”
    “我能说什么……”邱茗声音哑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从未离开过神都,你们想要的地方情况我不知道……”
    “大人真是不食人间烟火,行,我换个问题,” 王泯步步紧逼,“行书院好歹替皇帝摆平了不少逆党的案子,姓张的死那么久,院内各项事务都砸你手里,怎样?说说吧,如今朝内局势如何,哪些大臣想让龙椅上那老娘们快点死?这总能讲了吧副史大人,日后置身事外,算账也不会算到你头上。”
    “王泯。”邱茗空洞失神的眸底略过一缕寒意。
    “别费心思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
    对方一把拽下他的头发,脖颈侧包好的伤口立即渗出血,疼得邱茗呻吟了声。
    “副史大人,我没多少耐心了,不想说是吧?听闻行书院审人只需一晚便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把将士打成流氓,能臣说成反贼,想必这些刀片发挥了大用处吧……”
    森冷的音色变了调,贴近脸侧,声如蛊。
    邱茗瞳孔颤抖,眼前人掂量着暗器匣,不紧不慢划开他的衣襟。
    “我们在你身上试试?”
    雪压弯了枯草,噗一下撒在地上,不远处牢狱已安静许久了。
    一刀。
    二刀。
    三刀。
    ……
    整整一夜,他上身的皮肉被一点一点刺开,锁骨,肩膀,腰部,锋利的刀刃钉在每一寸关节处,带锯齿的刀锋勾带血肉、切断经脉,最终全部没入。
    血隐隐从刀口溢出,顺身体留下,滴落脚边,染出一片殷红,邱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几乎晕厥。
    而那个对他动刑的人,惬意地观赏这副丧心病狂的地域途径,任凭他痛苦,呻吟,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很疼吗?”王泯抵住胸口刀刃按死搅动,“副史大人应该不怕疼,我期待你能坚持到第几刀,我劝你想清楚,就算能回去,皇帝也不想要你了,待过戎狄的人,在她老人家眼里,内卫叛离大宋,会杀了你的。”
    邱茗浑身布满断断续续的血,冰凉的刀片侵入体内,他稍动弹,就像千万根针刺使皮肉炸裂,要活生生将他撕裂。
    太疼了,剜心钻骨的疼。
    “杀了我吧……”邱茗艰难喘息着,束缚的手指尖发颤,冷汗混着血水流下,乱得一塌糊涂,“我不会说的……”
    “你以为我会信你!”
    又一刀猝不及防钉入体内,他没忍住,啊得叫出声。
    “想死,没那么容易……”王泯掐住那张惨白的脸,充满了愤恨绝望,几近崩溃,“废了全身,只要舌头能动,你就得给我吐出点有用的!”
    再打下刀时,邱茗没有回应。他的意识开始混沌,接连不断地刺痛感让他麻木,过往太多事浮现。
    原来被打断血刃,是这么痛。
    天狱之下,当初自己就是这样,一刀又一刀毁了无数人的前途与尊严,被酷刑逼的走投无路的臣子,废了双膝,磕在他脚下求饶,画下罪状,死无全尸。
    仿佛抽离了灵魂,曾经的自己冷眼旁观。
    邱茗恍然失笑,因果报应,他造的孽,如今系数奉还。
    这就是内卫的下场。
    他好疼啊,不过,如果留干血能偿还罪孽,下辈子轮回少几分债,也值得。
    可是,好不甘心啊。
    夏衍。
    还没和你道别,就要见不得你了……
    总在和你送别,望着你的背影除了默默祈求你平安什么也做不了。
    我恨过你,怨过你,可惜,唯独没说过。
    爱你。
    视线模糊,耳边的声音听不清了。
    “副史大人,下一刀要扎到心脏了,你还想忍吗?这刀下去,可就拔不出来了。”
    持刀人彻底扒下他的上衣,钻心一刀狠狠打下。
    “你我有的是时间,是你的刀先磨平,还是你的血先流干,副史大人,咱们走着瞧……”
    夹过断血刃再次逼近,冰凉划过锁骨,邱茗早没了反抗的力气。
    谁知,刀尖在肩膀处停了下来。
    他虚弱地睁开眼,只见王泯眉毛拧做一团,死死盯着他裸露的肩膀,花样的伤疤突出,震惊、诧异,抓住他的双肩大叫。
    “这个印记谁教你点的!”
    “……”
    “快说!”
    王泯骤然暴怒,扒开乱发抓过脸细看,忽而大笑。
    胎记怎么了?邱茗迷茫着,因为桃花样的胎记太过明显,临渊寺的时候被他用香点掉了。
    如此在意他伤疤的,只有一种人。
    知晓他过往的人。
    那个,他还不叫邱茗的过往。
    本快失去意识的人一惊,立马清醒了大半。
    是谁?
    “不记得我了?您贵人多忘事,这么些年在上京过得安逸,居然连我都认不出来?”
    王泯笑得癫狂,发了疯一般,终于俯下身。
    “认不出我的人,这样东西您总记得吧,”
    王泯褪去厚重的衣甲,一枚手掌大小的物件挂于腰间。
    是什么?
    香囊?玉佩?
    都不是。
    邱茗强撑开眼,细腻的雕工,天下难得一见,陈旧生了毛边,应是盘过多次不成样子,快腐烂的干涩味道。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多面木头。
    刹那间如梦初醒,整夜受刑的伤痛根本不算什么,心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痛,嘴唇咬出了血。一个无论如何不愿承认的真相摆在眼前,揭开岁月的尘埃,血淋淋摊在手中,刺眼的,难堪的,不忍直视。
    “认出了吧,多年未见,不知你改名换姓,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一众人性命捏在手上,我甚是欣慰,他们一定恨死你了吧?”
    哐一声,刀刃钉在木桩上,王泯直逼而来,抵上鼻尖,狂如恶鬼。
    “想让我怎么称呼您?副史大人?许公子?还是。”
    “二小姐?”
    [1]南朝遗梦,摘自《香界七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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