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南坊的府邸并不安宁, 一方怒气冲冲的师父,一方心神不定的主子,常安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眼见人刚灌下药才躺了两天便掀被子下床, 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磕地上, 宋子期桌板都要拍烂了。
    “邱月落,你给我冷静点!”
    正准备夺门而出的人被小孩抱住腰, 怔怔停下脚步, 脸上跟戴了面具一样看不出任何表情。
    “夏衍在北地下落不明, 可这犯不着你亲自跑去找人,朝廷大军,边境守卫, 哪个不比你抗造?”
    “他四天没给我写信了……”邱茗目光游离,“不止没有信, 连阿松也没回来……”
    “所以呢?你要在霜降的时候跑到冻死人的地方?”宋子期恨不得给人手脚全捆上,“你看看你的身子, 成什么样了?跪东宫,那些人稀罕你吗?还想去兖州打仗,臭小子想也别想!”
    “师父……少君他担心得整晚睡不好, 不如让他去吧……”
    “一边呆着!”宋子期怒骂小孩闪到一旁, 对人命令道,“回屋,别逼我扎你死穴。”
    “我不能留在上京, ”邱茗声线颤抖,“朝中只传战事已定, 太子不肯帮忙,陛下未有动兵相救的意思,只怕要李将军自行定夺, 他带去的人不多,万一弃之不顾,夏衍……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我告诉你,现在去你的身子撑不到兖州,就算撑到兖州,一下雪就废了,到时候你两双宿双飞黄泉路上见吧!”
    话刚讲出口,宋大夫后悔自己骂重了,深呼吸好几次才平息下,拍了小师弟的肩膀劝道。
    “别把自己搭进去,月落,你知道的,如果白桑再失效,你气喘发作便无药可医,别说我救不了你,到时候大罗神仙请来也没办法。”
    “若是无他,谁救我也没用。”
    穆然回首的人弯了嘴角,记忆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冰冷的雪中散下一道光芒,融化了常年积雪,清亮的水珠渗入石缝汇入溪流,溪水旁一颗桃花树开得茂盛。
    空坐枝头无人羡,拖一具残躯度过那些时日做什么?
    只要没看见夏衍的尸体他绝不相信人已经死了,谁拦都不管用,他一定要去。不求走出黑暗,只想那曙光停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邱茗失神的眸底荡出了色彩,温婉中流出笑意。
    “连尘,我想见他。”
    不管是一块骸骨还是一片衣布,他都要见。
    宋子期惊异,他守了邱茗很多年,从菩提寺到宫内,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到了一丝生人的温度。往日的邱茗寡言、清冷,筑起高墙拒绝一切帮助与试探,好像除了替父报仇一条路走到黑外,人间的一切均与他无关。
    谁不是骨肉之躯,灵血之身,他也有想要的东西,也会有自己的诉求。
    对过往的恨,对天边人的感情,七情六欲聚合。
    他还是个人。
    心一横,牙一咬,宋子期大腿拍得啪一声,吓得常安一激灵。
    “好,兖北是吧,我陪你去,不管走到哪,老子奉陪到底!”
    邱茗愣了愣,眼见宋大夫收起药箱,对他道:“我答应过师父让你活着回去,你糟蹋自己身子不当回事,我不能不管……”
    “我也去!”常安露出脑袋,师父都豁出去了,自己也不能落下,“少君,有我在,定不会砸了师父的招牌!”
    “呸!小屁孩还差点火候!”
    “我也去。”
    三人停下吵闹看向门口,小孩拘谨地站在那,已收拾妥当,不敢正视眼前众人,揪衣角在手里打转。
    “公子和容风哥哥有难,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冉芷!”常安格外开心,扑上去拥抱被人躲开,宋子期鼻孔冲天,暗骂:又一个拖油瓶。
    “我、我不是拖油瓶!剑法招式,公子也教过我!”
    和常安差不多大的小孩异常固执,很快被另一小孩搂住肩膀晃得七荤八素。
    之前去兖州的时候夏衍没有带上冉芷,可能是预感到俊阳侯生事端带上小孩不方便,也可能是京中确实需要留人,邱茗有段时间没见到小孩了。
    裹了大氅走到人面前,半俯下身,小孩刻意向后缩了缩。
    “夏衍没教错你,想跟我走吗?”
    “不想,”冉芷嘟起嘴,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我一个人去不了兖州,只能跟你们。”
    说着像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小心思,放大了音量,“我、我说好了,到了兖州城你们谁也别管我,我能去找公子他们!”
    “你还想一个人跑!耍赖!”常安第一个不同意,戳了人的脸颊,“毛茸茸的家伙们那么凶,把你抓走都不知道,还想一个人闯!门都没有!”
    “胡说!公子也带我去过边境,你有什么了不起?制的药比你师父都难闻!”
    “良药苦口肯定也苦鼻子!我是为少君好!”
    两小孩越吵越离谱,宋子期拉出常安,邱茗伸手把冉芷带到另一边。
    “兖州和边境,我都带你去。”邱茗温和地说,拍了拍小孩的衣服,“夏衍,他应该也想你了。”
    “公子肯定想我.……我跟公子那么久,公子喜欢什么我最清楚了.……”
    是啊,最清楚了。
    朝夕相处,谁还看不透一个小孩的心事。
    冉芷羞红脸扭过头,仍然不喜欢他,而邱茗不会那么介意了,至少这孩子对夏衍没有半分恶意。
    行程定下的很快,因宋子期的坚持,邱茗不得不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眼睑下乌青的副史大人和小孩子天没亮站在大门口,害得一众人不得不提早出发。
    邱茗拢着衣领压嗓子咳了两下,宋子期二话不说一把拽过胳膊探脉。
    “我只能保你七天,七天内找不到人,说什么也得回来。”
    “好。”邱茗答得淡然。
    一场赌注,他向来不会轻易下注,可这次不一样。
    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被一阵笑声猝然打断。
    “副史大人走得急,形单影只,如何面对戎狄攻势?”元振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对他恭敬作揖,目光把他身后的人挨个点了一通。
    “看不起我?”宋子期输人不输阵,拎起药箱示威,“喏,一片叶子,老子能药死他们。”
    “就是,我师父能打两个!”常安争辩道,殊不知当事人连半个都打不了。
    “元大人得空,有何指教?”
    邱茗拦在众人身前,警惕起来。
    宫内下人心不定,天变得快,谁知这些表面卑躬屈膝的奴才会不会见风使舵做出不利的事。
    见人端起了气势,元振立即点头哈腰讨好,“副史大人别这么大敌意,此次拜访不是打探您消息的。”
    邱茗挑眉。
    “恕奴才直言,朝廷出兵不利,怎能眼看大人只身深入险地,韶华殿下于心不忍啊。”对方似乎握了十足的把握,笑眯眯地双手叠在胸前行礼,而后摆动衣袖,和李公公摸拂尘的动作极其相似。
    “各位大人,六公主有请。”
    六公主的府邸远没有皇宫内的考究,坐落在上京城东面,距离皇城很近,常安和冉芷两小家伙没来过,对着花园中栽种的花草树木、假山怪石看了又看。
    六公主风风火火跑出来,一把拉住邱茗的袖子,招呼佣人退下,瞅了眼后面几个跟班,见认识,便没一并赶走。
    “六公主何事召见。”
    “当然是我哥的事,”小姑娘虽然着急,但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眼中隐约闪烁泪光,“他们说衍哥失踪了,真的吗?”
    邱茗的沉默印证了人的猜想。
    “我打算去兖州找他……”
    “我知道,哥,今日喊你来就是为此事。”
    话音未落,小姑娘吸了鼻子,拍了拍手,佣人呈上一块木质的令牌,边缘擦出毛边,木块整体已经发灰,看上去很多年未用,正中央模糊刻有一个“贤”字。
    令牌意味有权调用军队,一时间邱茗太过惊讶未当场应下,抬眼问。
    “是韶华殿下的意思?”
    “贤姐姐是贤姐姐,我是我,本公主还是公主,借你点人马算什么?”见对方没反应,小姑娘以为没讲清楚,补充道,“兵马五百,都是我和贤姐姐的人,哥,你放心用。”
    公主借了他一队人马?邱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仿佛有人站在身后用力推了他一把。
    如果说宋子期豁出去保他的命,那么六公主和背后默许的韶华殿下,真正对行踪不明的夏衍施以援手。
    邱茗喉咙发涩,站起身,双手抱拳,郑重向人跪下,行了大礼,连带后面齐刷刷跪下一片。
    “多谢六公主出手相助。”
    “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谢的,东宫的门不好敲,太子哥哥就那样,你别搭理他,下次有事直接找我,你别跪啊!”
    小姑娘赶忙给人捞起来,闪烁的大眼睛中充满期待,坚毅道:“哥,你一定要带衍哥回来,他们说羽林军在宜县遇戎狄骑兵袭击,无人幸存,但我相信,衍哥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想办法躲到了什么地方。”
    “我也信他没那么容易死,”邱茗安慰着女孩,“他说过他会回来,从不食言。”
    再次道谢后,一行人离开公主府。
    踏出院门的刹那,背后似乎有风吹过,邱茗停下脚步,感受到异常的目光,尖锐的,如刀般刺来。
    “打扰府上,是在下过失。”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没有回身。
    “既然怨我,何不出来讲话呢?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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