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一时间, 邱茗大脑发嗡,全然来不及思考,只听见自己询问。
    “什么时候启程?”
    “最晚下周, 最快三天后。”
    夏衍答得犹豫, 明显没打算这么快告诉他,靠上来拍了拍背。
    “陛下离京, 朝中无人主事, 边境兵力不足, 李靖杰恐怕受困多时,现在天凉,再迟, 北境降雪,对我方军队不利。”
    “我知道, 没打算拦着你……”
    天又要冷了,他紧贴对方胸膛, 埋下脸,用力吸了一口,霜寒的气息刺入鼻腔。
    好凉的味道……果然, 自己还是不喜欢雪天。
    盘踞在兖北的戎狄世代游牧为生, 夏秋屯粮草,秋冬休憩,大漠荒芜, 生不出一丝绿草,再加落雪必定天寒地冻, 不说行军打仗困难,中原人与蛮族体格有异,士兵在极低温度下易丧失体温冻死。
    换而言之, 若夏衍不能及时带兵支援李靖杰,镇守兖州的五万兵马很可能折损境外,更糟糕的可能造成九州腹地失手。
    “戎狄人出兵诡谲,阵法难以预测,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好。”
    “不要跟他们耗,战地我们终究不占优势,别第一个冲到最前头……”
    “大人说的是。”
    一个在兖州边军长大的人,耐心地听人嘱咐完一条接着一条,轻揉头发,姿势像哄小孩。
    啰嗦几句话后,他闭了眼,强压涌至喉咙口的酸涩,袖中暗掐了手指。
    “三千禁军能跟你的不多,切勿逞强。”
    “还有要交代的吗?现在不说可得等个把月哦。”
    “没了。”邱茗咬牙,把真正想讲的话咽了回去。
    “谨遵副史大人命令,”夏衍笑得温和,“别担心,我给你写信,两日一封,不对,一日一封,这样总行了吧。”
    “谁要你的信。”
    邱茗瞪了人一眼,生气地扭去脸,突然被大力掰过下巴,男子嬉笑的容颜倒映在眸底。
    “是,副史大人不要我的信,是要我的人。”
    “没有!”
    邱茗想反驳谁知一吻落得猝不及防,湿润柔软的触感缠绵许久,久到他呼吸不畅,对方才舍得放开。
    “我都要走了,你不讲几句好听的?”
    闻言者双颊通红,目光飘向旁处,不知如何回答。
    手拂过后颈,热气吹在耳边,耳边人细语。
    “月落,让我抱一会,好吗?”
    千万分的不舍与难过,他只字未提。邱茗心里无比清楚,左将军主帅新败,突如其来的战事势不可挡,尽管余兵尚存,夏衍去往前线还是太危险。
    他伸出手回抱对方,听着胸腔中炽热的心跳,不想放手,可不得不放手。
    三日后,整装待发的军队在城外聚集,入秋后旷地吹来寒风,让人不自主打哆嗦。东宫没有人来送行,只有六公主偷摸跑来对众人一通交代,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邱茗站在楼屋间的小巷中,给夏衍手腕上系了根红绳。
    没有月亮的深夜更加孤寂,从梦中惊醒的人回身摸向床榻,被褥冰凉,一时失神,缓缓爬起身,拉起单薄的被子,点起一盏灯,扫了扫香炉上的灰,燃了支香,顺着灰白烟团望向窗外。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邱茗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黑暗,习惯了孤灯夜盏无与为伴,可分别不过两日,铁骑的骏马还未到达兖州,他已经开始想睡在枕边的人。
    那天,夏衍将头盔夹在腋下,铁甲裹身,双肩麒麟肩吞栩栩如生,鎏金镶边丝线勾勒出奇兽的轮廓,衬得两人身形相差甚远,英姿飒爽的少将军正听话地把手伸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那人端详着手腕颇有兴趣,“婉今那丫头好像也有一个,你不带铃铛?不错,挂上叮叮当当的玩意,小爷跑两步得引来一群人。”
    “红色辟邪,保你不见血。”
    “当真?”
    “不想戴就还我。”
    “想!当然想,”夏衍收了手,防止宝贝被要回去,乐道,“你送的东西,谁敢不要。”
    邱茗哼了声。
    命定之人系红绳是江州的习惯,被他以平安为名搪塞了过去。
    清晨霜露似雪,白蒙蒙覆盖大地,远处有人呼唤少将的名字,夏衍戴上头盔,笑着抚摸他的头,俯身碰了鼻尖。
    “等我回来。”
    熟悉的话语将记忆带回数十年前,江陵河畔,曾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之后那人消失在风雪中,再也没有回来。
    刹那间,恐惧与不安从心底升起,面对即将走远的人,邱茗下意识拉住对方衣甲,坚硬的战袍鳞甲冰冷隔得手指疼。
    半晌,才略尴尬地说了句。
    “别死……”
    “少君?”
    邱茗眨了眼,常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面前,正担心地看着他。
    “少君,这么晚,您睡不着?”
    “一会就睡。”
    “近日天凉得快,少君起来记得披厚衣服,别感冒了。”
    “嗯。”
    邱茗全然无心思回答,象征性应付着,坐了半炷香的时间眼皮子没有丝毫合上的迹象,见小孩给他添了厚被子,索性钻回被窝继续胡思乱想。
    “师傅说,立秋了,您气喘容易犯,要时刻注意,”小孩边说边替人拉上棉被,酒窝深深,“白桑比怀婴效果好,但少君不能多吃,伤身。”
    何止伤身,这药的效果简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恹恹的人缩进被子,新换的棉被带着干涩的灰尘味,盖过了夏衍的味道,让他更心烦,一蒙头蜷地更紧了。
    兖州的好药总是让他难以下咽,虽说白桑没有怀婴苦,但气味极重,像熬了很久的甘草片,喝下去便堵在嗓子眼,一口药能吐好几次,塞蜜饯都不管用,每次他吐完一身虚汗,无力地靠人怀里得缓好一阵子。
    想到喝药的感受,邱茗胃里翻江倒海,不愿意再遭罪,只能遵守医嘱把自己团成团子。
    “咦?少君,您发簪坏了?”常安熄灯时无意发现,邱茗摆在床头的桃木簪缺了条金丝,看上去像树干被剥去了一小道树皮,忍不住问,“要拿去修吗?这是您最宝贵的东西。”
    “不用,”被子里的人闷出声,“我自己解的,缠回去就好了……”
    送人出城的时候,不知夏衍有没有发现,系在手腕的红绳里藏了条金丝,里面裹了根头发。
    离开家乡多年,江州编绳的手法邱茗早忘了,姐姐也没教过他,于是仔细观察了母亲留的发簪,急赶慢赶搓了条出来给人戴上。
    不舍是真的,保平安也是真的。
    长相守,渡红尘。
    一线连千里。
    穿过山峦来到塞北边境,烽火狼烟滚滚,沙场烈火灼烧帅旗,一场恶战后,尸体堆积如山,烟尘飘飞,鲜血染红天际。
    浑身是伤的士兵依靠长矛支撑起身,血溢出嘴角,不想背后一刀贯穿,戎狄失了条手臂的起兵,身下躺着没气的战马,刚抽出刀被一箭射射入咽喉。
    支援军队姗姗来迟,为首的将军勒紧缰绳,挥剑下令,仅剩不多的敌军仓皇撤退。
    步入营帐的人战甲上血迹斑斑,脸庞蹭的灰烬未除。
    “您不要紧吧。”
    “老子结实得很,区区皮外伤,不碍事。”坐在帐内的人伤势不重,待医官处理后,微活动肩膀便令人退下,见夏衍已走到地图前,当即站起身,来不及合上衣衫,缠着半胳膊绷带跟上。
    “目下形势如何?”
    “不容乐观,”李靖杰眉头紧锁,指了指画叉的位置,“西北两方夹击,我方折损兵力数千,马上入冬,若天降大雪,恐怕无机会再突破。”
    “宜县必须守住。”
    夏衍看着四五个叉将淀州和兖州交界的小城几乎围住,不安道:“宜县失守,必定两州不保,他们要是趁机大军南下势必威胁。”
    定州。
    二人的担心不谋而合。
    皇帝回祖籍定州祈福,尽管已有人日夜传信,可待圣驾移至安全处还需一段时日,丢失的郡县能打回来,可万一当朝皇帝落入敌人之手,外族侵入,九州蒙耻,大宋王朝往后再无安宁之日!
    “这次我们遇见了骑兵营,本以为人数减半想一举歼灭,不想他们留了后手……”谈及这次败北,李靖杰十分自责,一拳头砸下,“是我轻敌了。”
    “戎狄骑兵分流而攻,这不是他们的做派,”夏衍方才注意到了异常,探了图上的燕山,“绕山行军,近日的突袭应该是有备而来。”
    “骑兵阵装备最为精良,是小可汗的主力,不可能故意分队行动,佯装进攻引我们入圈套,简直可恶!”李将军威名四方,如今被人暗摆一道愤怒至极,
    “出其不意,以退为进,攻其不备,我怀疑,此次出兵,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
    戎狄作战以勇猛著称,现在和中原人甩起了诡计,很难不让人起疑。夏衍思考了片刻察觉不对劲,既往叛逃的宋人很难在敌营得到重用,一方面是背叛旧主其心不可控,另一方面,他们向来看不上所谓的兵法计策,认为受天祖吒玛庇佑的人一定战无不胜。
    “衍儿,大宋将士不可自此一蹶不振,此仗,我们一定要讨回来!”
    “哎呀呀,李大将军士气可嘉,在下佩服,只是若不提前谋划恐怕又会重蹈覆辙。”竹简之一身黑衣便装入帐,耳边别着竹叶,拉下蒙面打招呼。
    “竹石,少说几句。”
    “这位是?”
    “雁云十八骑竹简之,见过大将军。”说罢恭敬跪下。
    来的人李靖杰认识,好像几月前在兖州蹭过他的酒,听闻对方名号,大为震惊,传说中神出鬼没的暗卫竟然还有活着的人,立即扶人起身。
    “居然是夏帅旧部,竹将军怎会来此地?”
    “巧合,”竹简之摆了摆手,拇指冲旁边一指,“我现在听少公子的,边境有难,在下隐退十几年本想图个清净,这小子偏不让我安生,一封信给我喊来了。”
    明明是自己主动联系的,夏衍心有不悦但没讲出来。
    “既然都是老熟人,说话别拘着,”有雁军旧部相助,李靖杰瞬间精神,双手抱拳,“承蒙夏帅恩德,李某万死难谢,只是边关告急,还需二位全力相助。”
    “李将军何出此言,生前守我家国,死后筑我疆土,本就是雁云军重任。”
    夏衍轻声说着,可立马改口,当朝之将,议论已废先帝军队确实不妥,但李靖杰不在乎大声回道:“大宋几十年安稳皆是夏帅功劳,其他人怎敢有异!衍儿,雁军名号还在!只要你们在!千年不倒!”
    “行了,倒不倒还得看下次会面,”竹简之笑着,眉尾高挑,高昂起头得意洋洋道,“快谢谢我,那位高人,我给你们挖出来了。”
    李靖杰一脸惊讶,目光看向夏衍,后者躬身行礼。
    “恕晚辈擅自行动,未予告知,竹石擅长搜集情报,便派他去了。”
    “无妨!”
    大战在急,哪还讲究军令高低,催促竹简之详说。
    只见人一口含住竹叶吸了两口,“二位可还记得,十一年前燕山之乱?”
    “怎不记得!”李靖杰道,“戎狄趁我朝内乱,撕毁合约起兵南下,差点攻陷兖州。”
    谈起往事,熊熊烈火令人不能平息。
    靖安八年,随着秧州太子造反,中央调用大批兵力镇压,恰逢此时,本在兖北商谈议和的大可汗突然翻脸,不仅杀死使臣还扬言要攻下上京,幸亏天后筹谋远略,紧急调李靖杰率兵前往,才平了两头祸乱。
    众所周知,挑起事端向大宋进军的人,是个臭名昭著的叛将——王泯。
    两人不禁皱眉,难道说,此次指挥突袭的人也是。
    竹简之点了点头,言语降至冰点,带着愠怒与鄙夷,笑说。
    “就是他。”
    时间飞逝,边塞战火狼烟未波及中原腹地。
    随着第一片雪花飘零,上京城入冬已有一段时日,兖北捷报频传,回到上京的皇帝龙颜渐悦,朝上的气氛也没半月前那么紧张,身裹貂绒领的大臣站于殿前,沉寂有一会了。
    中书令拜上殿前举笏奏报,“前线大捷,是我朝之幸、天子之幸,陛下隆恩厚德,李将军和夏将军骁勇善战,依老臣所言,不出半月,大军方可平定战乱归京。”
    “卢阁老觉得,我军已胜券在握?”一旁的君侯拱手侧步出列,“燕山以西戎狄仍有驻兵,小可汗未有退却之意,启禀陛下,边境之事切勿放松警惕,以防蛮族残兵聚集,成星火燎原之势。”
    “韩君侯,老臣所言皆为民生大局,算来此仗打了一月之久,北方三州田粮受损,今年秋收无颗粒,再与外敌耗下去,难民勾结,我朝必有祸乱。”
    “本将也为大局,若是戎狄再起攻势,折损兵力可不估量。”
    藏在角落的人小声咳嗽,邱茗拢起衣襟,对两派人打口水战不感兴趣,群臣争来辩去到最后,收兵与否全凭皇帝的意思。北地虽胜,可是入冬来粮草吃紧,守卫边关的人怕是不好受。
    明殿高台拔地而起,薄薄细雪下,朱红渲染,金雕凤凰凌空展翅,女子的声音从中幽幽飘来。
    “众卿爱民之心可见,朕甚是欣慰。”
    屋檐雪花抖落,方才唇枪舌战的满堂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立马躬下身。
    邱茗的呼吸停顿,隐在帐后余光探视,龙椅上的人只露了侧影,闪光下楸冕低垂,金花珠宝插于发间,粗眉凌厉,粉黛精致,庄严肃穆,全然看不出分毫女子柔弱的姿态,更看不出已是年过半百之人。
    以芳华之躯逞九五之尊,从执掌后宫到君临天下。
    这位,便是大宋千古第一女帝——赵知维。
    “朝内争辩不如战将在外,如今三外州得守,无需调用大部分兵力,羽林军的人离京出征,该回来也得回来了,此番战绩有功,为首者必施重赏。”
    “陛下,这……届时陛下身在外地,京中收急报,夏将军终归是兖地旧人,老臣也无可奈何啊。”白胡子的大臣哆嗦地说。
    不经意中庆贺的氛围急转直下,皇帝问起了罪,群臣冷汗涔涔,成片低下头去,这让大内禁军擅离职守的罪名,可不是几个脑袋能担得起的。
    一帮软骨头,邱茗冷笑。
    皇帝问责能推就推,这风气从来没下去过。咬了嘴唇,默默合计,自己目前能抗得住替人免罪的风险,行书院的位置还摆在那儿。皇帝就算疑他和羽林军有关系,只要不太给夏衍讲好话多少能应付过去。
    正准备开口,忽而有人打破沉寂,其余大臣纷纷震惊抬眼,连邱茗也愣了一下。
    “兖州乃大宋的兖州,雁军亦是大宋的雁军,何来旧人之称。”
    颜纪桥直挺挺站在殿中,说话声响彻大殿,身后他爹大理寺卿脸色极其难看,挤眉弄眼示意儿子住嘴,然而爱打抱不平的少卿大人跟没看见一样继续道。
    “陛下,恕微臣直言,羽林军出征并非擅自所为,当时战况急迫,陛下身在定州,获李将军加急文书,夏将军才有所行动。”
    圣意难测,邱茗听出皇帝对夏衍私自带兵出京不满,但目前理应不会明面上有动作,不然他行书院早有消息了,眼下只要圣旨传达,夏衍肯回京,皇帝自不会多说什么。
    结果颜纪桥人直心也直,怕兄弟遭怪罪,这一搅合,急得刑部尚书曲士良满头大汗,当即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陛下恕微臣管教不严,颜少卿没别的意思,只是军令告下,淀州有难定州一定不保,为陛下安危,夏将军才冒然出征啊。”
    “陛下,”卢溪贤颤巍巍弯膝再拜叩首,“救李将军于危难,老臣以为,此等男儿怀救国心性是大宋国幸,虽行事欠妥,陛下不奖也不罚,可好?”
    听着重臣一番说辞,邱茗手心冒冷汗,龙椅上的人看不清表情,沉寂半晌后终于。
    “朕无恙,”皇帝微笑,目光扫向台下,“众卿所言在理,不过夏衍劳苦在外也是难为他了,稍许奖赏也是有的,就依卢阁老的意思吧。”
    说着看向曲士良,“刑部对逆党的清算应有着落了,虽说管教不严不是尚书大人的不是,但曲卿,最近刑部尸位素餐者,你该警醒点了,得多和颜大人交流才是啊。”
    “是是是。”曲士良头点得拨浪鼓似的,口口声声念叨谨记教诲,旁边的大理寺卿闻言恭敬拜上,一并跪下。
    “大理寺有曲大人关照,必为陛下办事。”大理寺卿颜宽向来习惯了干什么事都和稀泥、瞻前顾后的刑部尚书,直言道,“请陛下放心,尚书大人疑问,一定知无不答。”
    “这就对了,”皇帝心满意足地笑了,“二位淮州才子受先帝提携,切莫辜负了贤者之名,日后齐心协力为朝廷效力吧。”
    台下人应声答下,这件事便告一段落了。
    兖北战事,邱茗比众臣早半日知晓。
    行书院的消息来得比以往都快,他正琢磨夏衍怎么连续三日没写信,看见太监元振小跑进门,尖声尖气告诉他胜局已定,不日便可回京,让他大松了口气,长久来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院前潭水表面结了层薄冰,边缘堆满了枯萎的落叶,坐入书阁,一枚檀香升起,手边信纸累得很厚,点点墨香袭来,思绪又开始想远在天边的人。
    一个多月来。
    他写过上京银杏金黄璀璨,风一吹,薅光了枝干,宋子期捡了银杏果入药,天气转凉,常安煎的药很难喝。
    清秀的字迹总在落款处表上小字,待君归。
    夏衍给他回信。
    展信佳,见字如晤。
    塞北大雪飘飞,竹简之逗容风,把少年扔到了雪里。而后又道,不日寒气入中原,提醒他注意身体。
    折起信纸,尾款的字存有温度。
    念君安。
    “安”字最后一顿力道不足,墨迹淡了些。
    可以想象,披着战火回营帐的人褪去战甲,手臂上落下伤痕,孤灯夜盏照下一方人影,字迹舒展间写下一纸家书。
    双方心照不宣,夏衍没追问他是不是犯过气喘,他也没过问夏衍是不是受了伤。
    满心的期许、忐忑,让人更加焦虑。
    邱茗不自觉攥紧衣袖,没关系,再过几天就能见到了。
    “副史大人,何事如此高兴?”元振套他话的技术愈发娴熟,朝后跟他进屋的太监歪头谄媚,嘴角咧成花,“这一个月了,奴才还没见过大人笑呢。”
    “北境安定合陛下心意,自然高兴,”邱茗意识到自己表情过于明显了,咳了声,沉眉向人施薄礼,“何事劳元大人亲自前来?”
    “哎呦喂,给副史大人跑腿怎能说劳累,奴才定是自愿的啊。”
    邱茗含下眼,未接话茬,元振有意套近乎,肯定是有事相告,亦或者探他的口风,不知韶华公主又召他做什么,遂笑,“近日节气交替朝中人甚少走动,元大人冒寒而来,我行书院也不是吃茶的地方。”
    “自然自然,大人您日夜操劳御前,奴才怎敢耽误您休息,”一副腔调讲得油嘴滑舌,未说完便信誓旦旦捧礼盒献上,“听闻大人好茶,正赶巧内侍监新进的淮州茶点,特意给您送来。”
    说着兰花指指了精巧的食盒,“都是个顶个的好,送完了东宫和永宁殿,奴才第一个就想到您了。”
    去过永宁殿了?
    邱茗淡淡扫了眼,没拒绝,谢过后塞了点碎银子便把人打发走了。
    无缘无故送淮州糕点,他不信这奴才会如此好心。
    打开木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粉色的定胜糕,飘出一阵甜腻的豆沙味。
    邱茗没吃,他喜欢糕点,但不喜欢太甜的,淮州的点心还是桂花糕好吃。
    指尖在食盒四周叩了叩,侧耳听内部响动,摸了边缘,忽而咔哒一声,翻出底部的暗格。
    是封信。
    邱茗不禁皱眉,看见信角粘了将篱树叶片,心里一沉。
    韶华公主……
    多日来,韶华公主未过问他的行踪,期间只言片语谢他荆安相救,也恭贺他升位得权,今天突然遣人送信,难道发生了什么?
    摸着信封,心中隐隐不安,再三犹豫后拆开。
    一行行字读下来,他的手指逐渐失去温度,冰冷彻骨,几乎要掐破信纸,猛然回神后迅速将信投入火盆,纸中间烧出黑洞化为灰烬。
    不可能,这不可能……
    胸口气血凝聚,刺得他躬身按住胸口喘气,重重咳了两下。
    “副史大人!不好了!兵部淀州宜县八百里加急,说。”
    “说什么!”邱茗强忍巨痛撑起身,小厮见他脸色惨白想扶他被甩开,“兵部带话,说什么了!”
    “啊?说?”小厮吓得言不搭意,理了半天才道。
    “前方线报,羽林军遇戎狄攻击,失、失联了。”
    邱茗疼得脑袋发昏什么都听不清,在人讲完的瞬间明白,信上白纸黑字写的内容皆无虚言。
    最害怕的猜想得到印证,他日夜担心的梦魇终成了事实。
    兵部唐报与韶华公主的求助如出一辙。
    朝廷派出的羽林军遇袭。
    夏衍失踪了。
    世间仿佛瞬间失去所有光亮,灰色的天空压抑得喘不过气。
    得知消息的人忘记自己何时走出行书院,如失去了主心骨,漫无目的游荡在宫中,一步一晃,直到呼吸不畅的他扶住墙壁,迎面的冷风钻入衣领,没有合拢衣襟,任由风刀一样刺痛心脏,麻木攀附全身。
    “副史大人接手行书院,前程似锦,神都花卉一日看尽,怎么今日得闲,想赏我东宫的光景?”身后说话人双臂抱在胸前,满脸嫌弃与不悦,挥手退下侍从,“你还有脸来这儿?”
    “太子殿下。”
    邱茗想行礼,可胸口剧痛实在弓不下,只能勉强撑墙僵硬地做了样子。
    “殿下应该知晓,边境遇险,羽林军遭袭,夏衍行踪不明。”
    “兵部唐报本王怎会知晓?”太子眉心皱起,想问话可看见邱茗缠绷带的手腕,一下子瞥开目光,“副史大人消息比本王灵通,难道还有令大人为难的时候?”
    “殿下……”邱茗声音太轻,挣扎抬眼直视对方,“先前多有冒犯,是在下的不是,只想问殿下,边境有难,殿下可否愿意出兵相救?”
    “看不出,行书院的人如今只手遮天,敢命令本王动兵,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又想施加无名罪状?”
    “殿下贵为储君,不会有人敢妄加揣测,”邱茗讲句话都费劲,咳嗽了两声,“夏衍被敌军围困已有三日,李将军被另一方敌军牵制,短日内无法支援,只有您出手搭救名正言顺……”
    “副史大人是在求我?”太子挑眉,“内卫有脸求东宫?夏衍是我带大的,你这类无关人等,想以什么身份?为友还是为妻?”
    说话人冷眼打量了他一番,咬牙怒斥,“你太自以为是了!”
    最犀利的字眼戳中痛处,邱茗喉咙梗塞,鼻头一酸,嗓音有些抖。
    “非友亦非妻,只是殿下,难道您忍心看夏衍落入窘境置之不理?朝中兵力凋敝,只要殿下肯出兵前往,他一定有救,若到时皇帝问责,行书院会力保殿下无恙。”
    “住口!本王凭什么相信行书院!”
    “殿下!”
    面对人的愤怒,邱茗说不出的难过,他知道太子不待见他,可仍然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无任何反驳的意思,他定了神,屈下膝弯,攥着胸口重重跪在人面前。
    单薄的衣衫随风凌乱,长街无尽头,他微弱的喘息淹没在风里。
    “求您了……您也曾为一方将帅,见过北境战场凶险,不谈功勋正道,但论手足之情,您真的,真的不想管夏衍?”
    “边塞三州自有兵部安排,本王不想卷入事端,”太子握紧双拳,见行书院内卫居然为了求他下跪,不由得吃了一惊,眼神闪避,“不是我不想救他,前方有李将军守卫,会找到他们的,副史大人不必插手份外事。”
    “李将军已历经多次交战,又有什么余力去找他!”邱茗再也按耐不住情绪,手指陷进肉中,“兖州边境因俊阳侯叛变兵力折损,能驻守的人不是战死就是派往前线,殿下,义父救命之恩,夏帅唯一的骨肉,你怎能说弃就弃!”
    “闭嘴!本王是大宋太子,没认过什么义父!”
    太子瞳孔振动,他没想到行书院的人竟追查到如此地步。
    “没有雁军何来大宋,没有夏帅何来你坐稳江山!先帝送你们入营历练,关外围猎险些被戎狄掳走,是夏帅不顾性命安危将你们救出,你和沛王蒙恩于他,如今他后人受难,为何行背信弃义之事!”
    “大胆!提前朝旧事,你身为行书院副史是何居心!”
    太子大怒,那段尘封的过往不能被任何人知晓,正欲挥手下令发落,突然邱茗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身体缩了下去,再抬起脸时嘴角挂了血丝。
    双眸泄了气般失了狠厉,取而代之悲伤、难过,以及那卑微至极的哀求。
    “殿下,求您了……只要您救他,我任你处置……”
    太子的手骤然顿住,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咬了牙,沉声道:“本王失势,无力相助,你去找旁人吧。”
    “殿下……殿下!”
    邱茗想喊住人,可胸膛疼痛再次发作,上身直不起来,双腿失去知觉。
    求也求了,命也不要了,可对方没有任何动摇。
    千里外的人可能流尽了血,冻碎了骨,可能倒在大漠里无人问津。
    须臾间夏衍离开的场景浮现,高大的背影和父亲的影像重叠,他想拉住对方的手,央求对方不要走,可风雪中空浮泡沫后什也留不住。
    甩下一席话语后匆匆离开,太子烦闷又焦躁,跟在身边掌灯的太监低着头不吱声。
    “阗英,你说,本王是不是太过无情了。”
    “殿下何出伤感之语,”太监李阗英弯眉浅笑,“副史大人救人心切,殿下何尝不是,只是他到底为东宫外人,不了解您的不易。”
    “世道艰险,谁还有容易的时候。”
    太子余光看向门外的人,蜷缩在风中瑟瑟发抖,捂住嘴气喘不止,莫名心头一抽,很多年前的他也为了某人在母亲面前长跪不起。
    娘,魏幽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被发配到秧州四年之久的沛王公然起兵造反,那年上阳宫外大雪纷飞,一声又一声绝望呼喊,站在殿中的女子华丽的锦缎后金凤腾云,火焰般的尾羽拖在地上,背对他,再也没有回头。
    无奈叹了口气。
    “一会还不走,你就送他回去吧,若跪坏了身子,阿衍那小子知道肯定和我闹。”
    “是殿下。”太监躬身应下。
    东宫外的景色他看了许久,花开花落,人聚人散,香艳妖娆的女子,谦卑恭敬的老臣,颐指气使的内卫,身着铠甲的禁军,还有一个再也不会踏入殿门的人。
    那人和记忆里一样意气风发,爱行军打仗,挥鞭策马间山河纵览,他以为国本传于此人乃众望所归。那个他敬爱的兄长、骨肉相连的至亲,不想一夜雪落后仅存残躯枯骨无人问津。
    “他怎会了解,若我今日出兵,十一年前死在江州的便不是兄长,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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