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 CH.04

    “奈特!”
    “奈特先生!”
    “骑士先生!”
    呼唤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带着毫不掩饰的尊敬与热忱,几乎像一阵喝彩。
    但在第一声响起时。
    被叫到的骑士,却不是即刻反应过来。
    怔了极短的一刹那之后,他才回头。
    这个停顿像是意识到:哦,是在说我。
    雪斐能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当时正站在人群边缘,又全神贯注,目光几乎没从那人的脸上移开。
    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细心地捕捉到了。
    他天生是个察言观色的能手。
    在家时,他就能通过分辨妈妈的语气,来选择是要装成学习,还是撒娇卖乖,又或是不触霉头,把锅甩给爸爸和哥哥们。
    雪斐微微皱起眉,把嫣粉的唇抿紧成一条细线。
    事故发生得太突然。
    集市上有个木台的支架被疯牛撞倒,货物砸落,人群像踢翻的马蜂窝一样混乱。
    还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骑士却不慌不乱,他的声音厚而洪亮,而且,充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似一块定城石般地稳稳地压住了喧哗。
    他先让大家冷静,叫妇孺退到安全区域,安排人去找医师和守卫。所有指令条分缕析,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这样的场面早已习惯。
    很快,一切如他所控,而那张脸上一直冷静,既不因众人的感激而自傲,也没有被簇拥的无措。
    在将周边的杂物清空后,他转身,继续去抬倒塌的最大一根木柱子。
    几个男人上前,有人召喊:“——还有谁能过来搭把手?”
    雪斐捋起袖子,排众上前。
    这显然出乎骑士先生的意料。
    对方的目光在他瘦薄的身板子上停一瞬,黑浓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雪斐眼皮一跳,自矜地和他对视一眼,蓝眸像宝石闪烁火彩。
    怎么?
    小看我?
    黑泽尔不响。
    雪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皮肤柔白如缎,尤其是周围全是些粗黑的汉子、尘土与臭汗,整个人细皮嫩肉的突兀。
    他弯腰去扛木架。
    “三、二、一,抬!——”
    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脸颊迅速涨红。
    但纹丝不动。
    继续使劲。
    下一秒。
    手上的重量突然一轻,只见骑士先生再次发力,充血涨粗的手臂把袖管撑得满当当,肌肉纤维如粗金属丝,把他原本承受的部分都一并承担了。
    雪斐浑水摸鱼,也蹭了点功劳,被百姓们一阵夸赞。
    看他羞愧的模样。
    不知怎的,黑泽尔脱口而出,柔声说:“有这份热心就好。”
    雪斐一噎:“……”
    你还不如不说呢!
    搬开木架。
    下面压着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人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胸腔凹下去一块,起伏几乎看不见,真怕随时会断绝。
    雪斐没有犹豫。
    他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瓶治愈药水,拔开封口,半跪下来,小心地托起那人的头,将药液一点点喂进对方的嘴里。
    这时他很庆幸,除了男爵夫人订购的一瓶,为有备无患,还多带了两件。
    可不正是派上用场了?
    药水很快起了作用。
    男人开始能喘得上气儿,像被人从深水里拉回岸边。
    “谢天谢地。”围观的人群也跟着松了口气,有人在双手合十祈祷。
    受伤男人的妻子扑到近前,泪流不止,语无伦次、不停地感谢他,却也问:“少爷……这、这药水很珍贵吧?”
    雪斐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贵重。赶紧把你的丈夫送去附近的教堂,找一位神父,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吧。”
    黑泽尔微侧,低敛眼睫望着他,目光深幽。
    治愈药水并非什么稀罕物,但也绝非廉价品。
    初级的只能止血止痛,中级的疗效更好,高级的则能祛腐生肌。
    制作它们的神父不仅要天赋卓越,还必须有光明神的眷顾,神眷越高,越是能调配出厉害的药水。
    至于传说中的圣级药水——
    据说早已失传。
    它需要用在圣书中所写,不知是否真的存在,传说中、原初之树结出的金苹果来提炼核心原料。
    而漂亮小少爷刚才拿出来的,应该是中级药水,疗效很好。
    这种级别的药,普通乡下神父根本做不出来,一般只有初级,估计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他要么是不动声色的厉害角色,要么就是善良的近乎不谙世事。
    是神父吗?
    不。
    转念间,他否定自己的想法。
    如果真是教廷的人,那么,他此刻早该借机宣传身份,吸引教徒了。
    他所认识的那些神父,看似清高,满口神圣,实则比谁都精于追名逐利。
    而眼前这个美少年,只是站在那儿,腼腆害羞,正在勉力地装成从容不迫的模样,红透的耳垂像美玉。
    黑泽尔想:价值不菲的药水估计是他的长辈送的,应当用在危急关头,却被他随手送人。真是个小笨蛋。难怪在店里被男人盯上,感觉很好骗。
    因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不光是那凝雪般的肌肤很美,还有颅骨,玲珑工致,脖子也洁白而纤细,哪儿都漂亮。并非娇柔的那种漂亮,而是——精准、清晰。
    黑泽尔一向不大在乎容貌。
    他认定品德与学识才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而非皮囊。
    行走宫廷,他见过的美人更是不胜枚举,早已麻木。
    毕竟他那花心大萝卜的父王就有许多情妇,个顶个都是美人。
    可即便在他所见过的人里,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是最美的那一个。
    他忽然记起来在王都教堂认识的一个怪人神父。
    该人是个数学狂热爱好者,每日闭门不出,给他几张纸、几道数学题,可以不吃不喝,一直沉迷其中。
    对方曾认真地告诉他:“世上极致的美一定符合数学的美——五官的尺寸、分部,脸骨的对称性,眉弓、眶缘、颧骨、下颌等等之间的角度,每一处都有精确的数据。”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
    “哪有这样的人?或许存在在画师的美化中。”
    “不,我还真见过一个例子。大自然的造物是如此神奇。”
    但对方喟叹,“在神学院,我见过一个新来的孩子,他的脸、身材皆是黄金比例,那才是个真正的美人。”
    真的假的?
    当时,黑泽尔好奇了一瞬。
    “他叫什么?”
    “我没问。”挠头。
    “……”
    那说什么!
    “你现在去找也没意义啊。”怪人神父说,“人会发育,偏之毫厘,便和美大相径庭。这么多年过去,兴许他已经长残。”
    黑泽尔在大学也曾经选修过数学,记性又好,只用听一遍,竟然就把那些黄金比例的数据记下来了。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雪斐的脸。
    心想,怪人看到这个小少爷大抵会异常激动——世界上原来有第二个神赐的美人呢。
    雪斐正在心底为自己捏把汗。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过是从一个象牙塔走进另一个象牙塔,见习时接触的工作也多是临终慰问,减轻病人的痛苦,而且几乎都是条件优渥的富人家庭。
    这种市井里的急救,他并不熟练。
    他甚至不确定那瓶药水是否调配得足够成功。
    因此并不敢声张自己的神父身份。
    要是先宣扬,结果没办好,岂不是丢丑?
    抬手擦汗。
    才发现袖口不知哪时沾到污泥,不小心蹭脸上了。
    一方手帕被递到他面前。
    雪斐一愣,接过来,触手便知是名贵的丝绸,一尺便要十个金币,一般的贵族都舍不得拿来做手帕,而是要缝制成撑场面的好衣裳。而且,帕子的边角绣有精美的鸢尾花,明显是出于女人的手笔。
    果然是个花花公子骑士!随身携带着不知哪个野女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他腹诽。
    两人简单寒暄。
    雪斐说:“久仰大名,奈特先生。”
    “你听说过我?”
    “很多人都提起过你,你最近在附近大出锋头——”雪斐笑了笑,“说你见义勇为,招人喜欢,是个真正的骑士。”
    黑泽尔:“……谬赞。”
    雪斐发现,他的声音刚才在拨乱时,浑雄响亮,不容忽略;现在却变得清澈宁静,像冬日落雪的空旷大厅里不知是谁独坐一隅,弹出落珠般的琴音,名贵而雅致。
    “恕我失礼,忘了问你的名字。”
    又问。口吻温和。
    雪斐:“……”
    他微眯起眼,笑了。
    他有一双猫儿似的大瞳仁的眼睛。
    不笑时显得乖巧、可信,笑起来更是灵透了。
    “我叫乔儿。”
    乔儿是他最喜欢的一只狗的名字。
    一只白色长绒毛的雪纳瑞,活泼、黏人,已经去世多年。
    奈特。
    knight。
    当我傻啊?
    一听就是假名。
    你用假的,那我也用假的。
    .
    男爵府。
    巍峨的树墙蔽住午后西斜的阳光,庭院幽深。
    一面雕刻着两只小天使的镀金胡桃木梳妆镜中,男爵夫人对镜自照,粉黛轻施,一边补妆,一边在听女仆讲今天中午在城区发生的新鲜事。
    还没搽胭脂,她的脸颊却像喝了烧酒一样洇红,眼眸发亮。
    “……就是这样,奈特先生救了所有人!”
    “但他什么报酬都没有要,便施施然离去了。”
    “世上竟真有这样好的男人。”她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攥紧贝母蕾丝扇子,喃喃说,“骑士精神,骑士精神——骑士精神正是他本身。”像是对这个词无比着迷。
    笃笃。
    有女仆叩门而入,禀告道:“午安,太太。回风村教堂的神父来了,正在偏厅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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