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正文 1. CH.01 雪斐踩着最后一记戒钟声走进晨祈室。 漆金的穹顶,两壁是玻璃嵌画,天光清澈亮澄,被切割、过滤成一束束的虹色,照进空廓轩敞的礼堂,柔软地映在见习修士们的木棉白法衣上。 成排的釉腊胡桃木长椅。 他择角落来坐。 身畔一樽六翼天使的陶瓷雕塑,通身雪白,不染纤尘。 发须皆灰的老神父站在缕花玫瑰木讲台前,一旁红大理石管风琴飘扬出虔敬优美的乐声。 在他的带领下,雪斐于胸前划十字,双手交握,开始闭目补觉。 刚睡着。 有人跌跌冲冲地撞门而入,哭嚎:“——神又被亵渎了!!!” 祷告被打断。 见习修士们像一窝椋鸟般喧哗起来。 一阵震惊、询问的私语,不知持续多久,才如泥石流结束般安静下来。 雪斐也打听清楚了。 哦。 原来是当今国王又又又作妖。 一年前,他和教廷吵架,被指责私生活淫/乱,一怒之下,命人推倒了王都的圣堂。 赔了钱,直到上个月才重建好。 计划是这两天开门,迎接教众。没想到今天大家进去一看,发现神坛上,不知被谁故意摆了一樽异教的爱神丘比特,顿时被纷纷气哭。* “噗……” 雪斐差点没笑出声。 他忍至面目些微扭曲,才装出几分忿愤。 “太过分了。”改口附和。 毕竟他是神学院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总得装个正经样。 身边的同学们悄声叹气。 教廷衰弱,他们的前途又在何方?国王连教皇都不尊敬,上行下效,地方的贵族们也把神父们当软柿子捏。 今天是众人在神学院上课的最后一天。 往后,便去到各自分配的教堂就职。 不过,毕竟人往高处走。 即使国王昏庸暴戾,大家还是尽量想去王都圈的教区。 雪斐被指派的是所偏远的乡下教堂。听说穷的鸟不拉屎。在一个男爵的领地上,附近只有一些贫穷的农民教徒。前一位主持的神父在那待了三十年也没发展壮大,就这样终老了。 但雪斐却相当满意。 正适合他呀! 没什么同学知道雪斐出身贵族。 他全名雪斐·德·斯卡里杰罗。父母都是皇亲之后,虽说是政治联姻,可一直感情和睦,共育有三个儿子。 大哥二哥都比他年长许多。 作为排行老三的幺儿,他备受宠爱。 原本,家人对他的规划只是长大后作一个小食利者,学点绘画或音乐打发时间。 转折发生在雪斐六岁那年。 他心爱的老狗生病垂危,为此,父母请来附近的神父帮忙医治。 当治疗法印的光照亮雪斐满是泪水的脸时,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你做了什么?”他抽噎地问。 “是治疗魔法。”慈祥和蔼的老神父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这贵族小少爷有张天使般的脸蛋,再标准不过的金发碧眼,一看便知是个小美人胚子。 谁见了都会心软的。 小雪斐问:“老爷爷,你可以教我吗?” 老神父摇摇头,“你得皈依我教,虔诚信奉,才能得到光明神的加护,被赐予治愈和解咒的神术。” 小雪斐哦一声,似懂非懂。 半年后,老狗还是死了。 死时没太痛苦。小雪斐掏空自己的小储蓄罐,从教堂购买来昂贵的药水,喂它饮下。使之如睡眠般窝在小主人温暖的怀抱中渐无声息。 翌晨。 餐桌上,全家噤声,生怕惹他哭。 “宝宝,你没事吧?” “没事,妈妈,我长大了——”他平静地说,“我已经不是六岁的小孩子了。乔儿(狗名)太老了,天命难违,它已息劳归主。” “……你从哪学的这套话?” “神父爷爷告诉我的。” “你还记得?那可是半年前的事!” 尽管一向知道小雪斐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大家还是惊呆。 随后,他毅然宣布:“将来,我要做个小神父。” 父母和大哥、二哥私下商量。 “宝宝是认真的吗?” “我支持宝宝!总比学武好,王太子和他差不多年纪,每天练剑,小小年纪满身淤青,甚至骨折,真是可怜。唉。” “哈哈,宝宝哪吃得了那个苦?” “神父可是穷差事。” “又不指望他靠作神父赚钱。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只要我在世一天,一定照看弟弟。到时候给他捐建个教堂也不是不行。” “小孩子的主意像天的脸,一会儿一个样,去年他还说长大要当小乌龟。” 于是,哈哈哈笑成一片。 偷听的小雪斐气跑掉。 竟然瞧不起他! 大哥托亲友为他请来一位隐居的修士。 从此,他每周的课程加入了三节神学课。 几位老师对他的评价大致相近。 一开始喜爱非常,“小公子天资聪颖!”没多久发现他本性,“……可惜太懒。他衣食无忧,因而缺乏动力。如果他能勤奋起来,说不定能有伟大的成就。” 父亲笑呵呵地:“没关系。我不指望他做王太子那样文武双全的神童。能够学会善良正直、热爱生活和保护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呢。” 就这样。 小雪斐去学校前已将书本上的内容学完,甚至可以说倒背如流。 彼时,他对未来的神职还有美好的幻想。 直到他进入神学院。 . 这是一所全封闭式男校。 男校。 重申一遍。 开学当天,四处是高矮胖瘦不一、歪瓜裂枣的小男孩们,小雪斐往其中一站,美貌非凡,惹人注目。 雪白的、娇嫩的皮肤,直率的蓝眼睛,黄金丝似的短发富有光泽,且气色红润,面颊、耳垂染着薄薄的蔷薇粉。 这是个用奶和蜜调成的漂亮男孩。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同龄人,因此雀跃不已。 他的神学老师亲自一路陪同马车,说是顺便跟老朋友打声招呼。而后者恰好是神学院的教师。 “布朗,是你吗?没想到你还活着!自从你离开教廷,说要自行清修,谁都不知你去了哪里。还以为你死了。” “哈哈哈,我也当我死了。” “你怎么回来这里?” “我来送我的学生。喏,就是这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拉他出来,拍背,“我的亲传、关门弟子!” 十三岁的少年雪斐的脸蛋仍有点婴儿肥,像只小苹果,他那时没怎么出过门,无比腼腆,一跟陌生人说话就脸颊红扑扑:“您好。” “哦,很可爱的小朋友。”对方客套。 他们落脚在当地军团的驻扎城堡。 是二哥的人脉。 晚上。 两位大叔在小屋里叙旧,喝得酩酊大醉。 神学院的教师哭着说:“布朗,你老了。当初你可是我们之中学得最好,信仰最虔诚的,却蹉跎至此……” 雪斐打死也不信。 他认识的老师,明明是个落拓不羁的怪大叔。虔诚在哪?每次兜里有两个钱就拿去买酒,醉到错过晨祈还油嘴滑舌地说:只要心中平时存着对光明神的敬爱,仪式不重要! 连他这样不靠谱的人都觉得布朗先生不靠谱。 他曾数次想要举报大叔玩忽职守。 可老师信誓旦旦地说:“你大哥还能害你不成?我可是他为你精心寻觅来的名师呀名师!你换一个人,教的还没我好哩。神学院那些家伙,读书的时候还抄我作业!如果来的是个老学究,你以后还想睡懒觉吗?” 小雪斐想了想。 想了又想。 “……” 嗯。 很有道理。 而且,该上课的时间偷偷去森林里玩格外有趣。 他尤其爱看布朗老师的拿手绝活——把毛虫放在合拢的掌心里,轻念咒文,再张开,一只蝴蝶扑着闪闪磷光飞走。 事实上,出发前的头天夜里。 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种种在神学院的生存技巧,“切记,不要和男同学走得太近,也不要不合群而被孤立。那不是什么圣洁的地方,你别天真。” “哪有大叔你说的那么可怕?”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一脸难堪地说了实话,“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男生被关在一起,十个有八个做了男同性恋!你生得漂亮,别着了道。” 男同性恋。 好新奇的玩意儿。 雪斐没问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他又不是傻的。 雪斐半天不响,脸色阴沉,幽幽慨叹:“难怪老师一把年纪也不结婚,原来您是同性恋……” “我不是!”老师劈开喉咙,尖叫,“我是直男!” 雪斐哈哈大笑,在被揍之前脚底抹油。 他当时没太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被学长骚扰,才发现所言非虚。 就读神学院的五年来,他记不清被同学告白了多少次。 要不是他有点小聪明早就被这些男同性恋得逞。 现在一个个装模作样的抹眼泪哭骂国王渎神了? 你们交男朋友、还逼直为基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第二学期,雪斐便对神父一职祛了魅。 他想起老师神色复杂地说:“……徒弟,这世上没有清净地。保持初衷,不要追名逐利。” “您在说什么呢?” 雪斐翻白眼,嚯然起立,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打算可从未变过!我要混到执照,找一家小教堂种田养老,安稳地过日子。” 正是抱着这个宏愿。 娇气的小少爷雪斐才咬牙熬到毕业。 终于,今天他要奔向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告别了! 全是男同性恋的破学校! . 王都。 尼昂·德·斯卡里杰罗拿着信步入骑士团的办公室,过于忧心忡忡,以至于没发现已有人在。 “老师,出什么事了?” 直到对方出声,他才被惊一跳似的反应过来。 转头。 厅里张挂着黑帷幔,最上等的东方丝绸,镶金穗边,深底色上印有金色叶形花纹,像一朵朵火焰,熠然夺目。 从落地窗倾倒进来的光线过炽汇聚在一处。 这黄金般的光,打在高阔书架旁,长身颀立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正凝眸用询问的目光注视过来。 他的瞳色是宁静的曜黑,短发修剪得凌利,是乌檀木色,肤色略深,微糙,因前阵子在雪原上被辐射所致,但并不妨碍他的俊美。倒增添了几分峻深和野蛮的气质,与其本身翩翩贵公子的优雅糅合成复杂的男性魅力。 他便是帝国的王太子。 人称“黑王子”的黑泽尔。 作为剑术老师,尼昂熟识王太子。 但有时,依然会冷不防地被英俊到。 尤其在他成年后。 王与王后只是中人之姿,相貌平常,也不知怎么生出这么出挑的儿子。 尼昂连忙行礼:“殿下,您是哪时回来的?” “为何愁眉不展呢?”黑泽尔问。 以为是他不在的期间,骑士团有什么变故。 “哦,没什么……” 尼昂不由地唠叨起来,“还是我那个弟弟。我不是曾提过吗?他是个娇气的孩子,又一派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却仗着一腔热血非要做神父。” “可他甚至不许我们为他托关系!” “说什么要自己闯荡……结果可好,明明成绩优异,却被分配去离家很远的穷教区。我已打听过,那地儿的教堂只有三间平房,路都没修好,附近还有魔族出没。他却很开心。你知道的,他是那种傻孩子,离开家里人的庇护,还觉得获得自由。” 黑泽尔听到一半就放松下来。 尽管不感兴趣,但还是全部听进心里——解决求告者的难题,从古至今都是君主的职责——并评价:“你弟弟是个正直的人。” 这句话换别人来说,尼昂会觉得是讽刺。 但王太子本身便是一位严于律己、洁身自好的明君,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他在哪个教区?我来想办法。” 黑泽尔肃容地说。 况且,他打小时不时听老师用宠惯的口吻说他的弟弟。王族中,兄弟姐妹关系复杂。他有一群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却没哪个亲近。 “太麻烦你了吧?等等,让我看看——” 尼昂咧嘴一笑,不再客气,“他被分配到西北域的恩人谷教区。” “真巧。” 黑泽尔微微动容,也有些惊讶,“父王派我下一个去讨伐魔族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一周后出发。到时我去你弟弟的教堂看看,同当地的大主教问一嘴。” 不过,此行是微服。 他在心里补充。 才刚回王都又要远行去做任务? 尼昂腹诽:国王也真是的……偏心的没边了。简直把这个能干的大儿子当驴使,恨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然而,毕竟那是王族内部家事,作为外人,他无从置喙。 尼昂知道自己的弟子是一诺千金的性格。 感激说:“那就拜托您照顾舍弟了。” 黑泽尔总是给予很具体的保证:“我不能说绝对帮他换地方。因为父王,教廷现在和我们闹得颇僵。而且,我觉得也必须考虑他个人的意愿。但我百分百会将那周围清理干净,叫他过舒坦、安全些。” 正文 2. CH.02 忽来一阵暖熏的南风。 摇动枝头上的紫藤萝,那沉甸甸、连串星子一般的花簇便筛抖起来,掉落满地。一对双栖鸟在金丝笼里鸣叫。 雪斐拘谨地坐在玻璃窗边,鸵鸟真皮皮革的白色长沙发里,上面铺着一块浅紫色的天鹅绒布。 极软。他坐姿笔直,并不让自己往下陷。 对面墙上则挂有精美的中东地毯,应当是订制,用金丝银线织出圣书中光明神的诸多显迹。 他现在正在西区大主教的私邸。 进行正式的拜谒、授柄。 他本身家境富裕,幼时也曾去过宫廷。 说实话,也不过如此了。 芬芳馥郁的花香盈满庭院。 阳光下,奇花异卉争妍斗艳地一块儿编出成片的、霞云一样的花光,穿透过蕾丝荷叶边、褶裥状的薄绸帏幔,绮惑朦胧地照在他脸颊。 描出油画般,纤柔美丽的少年轮廓。 雪斐自觉状态不佳。 小半个月的颠簸。 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玉。 却增添了几分荏弱之感,反而有种殉道者般的圣洁。 哦,多么漂亮的小神父。 区主教姗姗来迟,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不由地欣赏。 早听说过这一届的神学院有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小美人。 果然名不虚传呢。 他亲手拿起鎏金骨瓷茶壶,双指拈起花瓣那么大的银勺舀一点茶叶,沏上热水,杯盘叮当作响。 放的是东方茶叶。 雪斐闻出来了。 十分清香,一盅黄金只能换一小瓷罐,颇珍贵,他家也有。 区主教竟然随意地拿出来招待头一回见的客人。 不知平日里奢侈到何等田地。 例行公事进行了一些问询。 雪斐对答如流。 区主教笑着,微微颔首。 心里想:这个聪明的小阿多尼斯,从此要被糟蹋在小山沟里了。 美有什么用?权势比美更持久。 “回风村那儿的教堂是个老教堂了,约有四五百年历史。是最老的一批。房子虽旧,但很结实。是个好地方呢,风景极美,没有污染。 “上一任的神甫尽职尽责,和本地人关系不错。 “我记得那还有个老修女在守房子。人手不知够不够用,你需要的话,到时候看着再招几个人,本堂的捐赠资金任你调配。” 雪斐欲言又止:“……” 听上去可没一毛钱啊。 不过,好在他读神学院期间,不用花销,因此将父母和哥哥们所赠的钱都储在银行,存起不少一笔利息。 他打算自费修教堂。 事实上,会来这个教堂就出于心血来潮。 在学校时,他常受男人们的骚扰。 有一回,雪斐的玫瑰念珠不小心掉进河里去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就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噗通噗通的扎到水里。 他没大在意。 那串玫瑰念珠在翌晨被一个追求者找回。对方挟恩求报:“我帮你找回重要的东西,你却不感恩,都不愿意跟我约会?” “我哪时说那串珠子很重要了?” 雪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我有一整盒差不多的,又不贵,三个铜币买一串。” 临近毕业。 所有人都在为了去更富有的教堂而勾心斗角、出尽百宝,雪斐却毫不上心,最终迟迟没有定下归属的教区。 为此,此人总是来纠缠他。 因烦不胜烦,故而板起脸、教训似的说:“我们的职责是代替神来爱世人,穷困区域的人们更需要我们的悯恤和教化。” 这时,旁边有个不知哪来的老神父热泪盈眶地说:“孩子,你有一颗真正纯洁神圣的心。” 他被吓了一跳。 哪来的糟老头子神父? 他长着浓密的白眉毛,几乎埋住眼睛,胡子浓的像野生灌木丛。穿的是灰色羊毛长袍,袖子上依稀曾有刺绣,但是布料老旧,边缘洗的磨毛边,感觉像是从出生起穿到现在。 他安静得像一只屏息冬眠的动物,无形无嗅,无害无益,直到出声都无人察觉存在。 找到脱身借口,雪斐热心肠地迎过去。 老神父握住他的手,温和说:“好孩子,你愿意去我的教堂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乐意去,那儿太老太老了。但是,是个好地方呢。后山有一片传承百年的苹果林,和一口老泉眼,用它们酿的甜果酒十分美味。” 然后,雪斐便来到这里。 …… 临别时。 区主教按照习俗,将一枝代表光明神的金盏菊别在小神父领口的钮孔上。 他目露深深的矜悯,轻声说:“祝你好运,孩子。” . 回风村是个古老的村庄。 其实名字只有“回风”二字,这儿曾经是个镇子,自两千年前的索兰王朝时期就存在,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呢。 然而,古时易守难攻是优点,到现代,却是实打实的缺点,交通不便使得经济不能流通,于是逐渐人口凋敝。 黑泽尔勒缰停马,翻身而下,站在山坡上的一处高地。 清炯炯的一双眸子俯眺着回风村。 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看上去只有巴掌那么大。 初春,乍暖还寒,遍野的片片青绿仍是寒天衰草。 其间星星似的点缀着又艳又干的各色小花,像珠宝匠打完首饰后剩的宝石边角料,随意地一洒。 蔚蓝如洗的天穹望而无垠,一径延伸至地平线。 此时,他并非王太子。 而是个名为“奈特”的骑士。 一个路过的、寂寂无名的骑士。 前方是老师的弟弟雪斐所在的村子吗? 他不确定。 都怪他疏忽,居然没有问得更清楚。 路边一辆马车经过。 是乡下人自己改造的那种马车,两匹驽马拉着臃肿、肥大的车厢,生锈的弹簧吱嘎响,车辙上尽是淤泥。 车上挤满进城赶集回来的农民和牲口。散发出一股鸡圈、臭汗、酸奶和厩肥混在一起发酵过的气味。 黑泽尔却并不介意。 他十二岁起便外出行走,打仗时,经常裹一张斗篷躺在泥水地里睡觉。 下坡路。 马车开着车闸,走得慢吞吞。 他轻策马儿,亦骑亦趋地跟上前去,礼貌地问车夫:“请问你知不知道,前面村子里的教堂是否来了一位新神父?” “你好,骑士先生。” 车上的妇女红着脸,抢白,“哦,是听说教堂来个新神父。但还没见过。去年发瘟疫,附近的好几位神父与修女都去世了。” 是的。 黑泽尔想。 他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恩人谷东西南北有好几个小教堂。与其费工夫寄信来回,不如直接找人问。 “请问他叫什么?” 黑泽尔说。 “谁知道吗?” “我媳妇儿见过一面,说是个美男子。” “我认识,我认识,是一位极其勤奋的好人呢,每日不是研读圣书,便是调配药水,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功课。”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黑泽尔一愣,皱起眉。 研读圣书?调配药水?写满功课? ——这么勤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老师尼昂嘟囔的样子,半是埋怨,半是显摆: “我弟弟是天底下一等一娇气的人,他学不了武,小时候我教他练剑,夜里哭着说手臂疼,从此便不练了。读书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正想着。 农妇的大圆篮子里“喔噢”一声,扑腾飞出一只挣开绑束的大白鹅。 黑泽尔眼皮不抬一下。 一边沉思着,一边随手掐住鹅脖子,递回去。 “确定吗?那位新神父是个勤奋的人?” “绝无错误!”对方拍胸脯,“都是我亲眼见到的。” 他抬头笑了一笑。 嗯。 那肯定不是他要找的娇气小公子! 便不特意绕路过去了。 他的原则之一,便是讲求效率。 “多谢您,好心的骑士先生。” “没关系,不用谢。”说完,他转身离去。 马靴和腰上佩剑相撞,呛啷作响。 乡下无聊的很。 有此遭遇,几个结伴的村民一直到村里,都还在兴奋。 “刚才那位骑士先生真是威风,你看他的剑,一定斩杀了许多魔物,痛饮魔血。” “我看只是个小白脸。他的脸上都没有疤,那才是男人的勋章。” “又一个赏金猎人。第几个了?最近可真不太平。” “可也没谁见过魔物啊。” “一定是有的。我赶马车的风险也变大了,多危险啊,我真该多收几个铜子儿!” “别废话了。你快一些吧,等下天色晚了,说不定魔物真的跑出来,把我们全吃掉。” 临近村口。 教堂的钟楼震响幽远浑厚的清音,叫人心神涤荡。 三个孩子攀在墙头偷窥。 他们很喜欢雪斐。 最近天天往教堂跑,明明以前都不耐烦做礼拜。跟漂亮的神父说话简直像弹琴,每一句话都是按下黑白键,蹦出个美妙的音符。 看啊。 神父又在看书,动情处,还为之落泪。 他真是光明神虔诚的信徒呢。 雪斐坐在一张古旧的老书桌前。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圣书,因怕被突然跑来的村民撞见。——里面则别有洞天,夹藏着一本市面上正流行的小说,讲的是一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式对头家的男女主爱恨纠葛的故事,他看得津津有味。 唉。 哭累了。 接着,他合上书,起身前往药剂室。 打开门。 差点踩中睡懒觉的大黄猫,它伸长四肢和尾巴,像融化一样不动弹,睡死过去了。 “咯咯咯。” 肥母鸡叫嚷着跟着雪斐,身后还有一大群仔子。小鸡毛绒绒的,叽叽喳喳,像一朵朵黄色、发着光的蒲公英。 孩子们也挪动墙头的位置。 透过开着的窗,可以瞧见雪斐正煞有介事地用玻璃杯子、试管调配五颜六色的液体。 最后杯子里盛着一杯浅红宝石色的水。 雪斐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一定是在发明新药。” “他成功了吗?” 当然成功了。 雪斐砸吧砸吧嘴巴,舌尖洋溢着甜蜜的滋味。 今天这杯果汁调得真不错。 新配方! 他自豪地想。 一转眼,雪斐入职小教堂已过去一段时间。 他承续上一位神父的志气,毫无扩张信徒的想法,在将屋顶、墙壁修补过后,摆上自己带来的家伙什物,已过起懒洋洋的日子。 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可累坏他了。 不管别的。 他必须先休息上十天半个月,松快松快再说! 如今可没有人管束他了。 他是本堂神父。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了。 他新起头儿的小说昨晚趁灵感写了两页纸,今天也写几个字吧。 如此想着。 晚饭后。 雪斐点起一支白蜡烛,盖上圆肚玻璃罩挡风。 烛光中,他打开笔记本。 一脸严肃地拿起羽毛笔饱蘸墨水,接着笔锋游走地书写起来。 老修女探头看一眼。 感动地想:新来的小神父真努力,有这股劲儿,他们教堂何愁不兴呢? 正文 3. [12.22更新] CH.03 雪斐自认也有在努力干活。 他可是要照顾教堂的老修女,还打算把后院扩建,再养上狗、鹦鹉、鸭子,到时候可对着一大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发号施令,想想就不亦乐乎。 这个教堂地处偏远。 在西区的最北边。 本地人信教的不多,登记在册的仅三十几号人。 而教廷里,神父的升迁大多数时候其实并不看个人的学问、光明神术的修炼程度,而在于募集到多少资金,拿到几张本区同僚的投票。有时,选域贵族的意见也十分重要。 村里人甚至更多信仰一个古代流传下来的主保圣人,属于地方特供。 是个小精灵。 原型似乎是古代的小孩子,但日头久远,也没人说得清衪究竟是男是女。 总之,妇女们相信供奉衪可以保生孩子。 千年前的索兰王朝。 当时还是众神的时代,乱七八糟什么神都有。 但唯有光明神守规、自律,且一视同仁地爱所有生命。 ——包括奴隶。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信仰光明神。 使之成为世上最大的宗教。 雪斐的日子过得闲的很。 他不是那种苦修士,每日早晚按时做祷告,每周主持一次人数寥寥的礼拜就完事。 另外。 他打算教附近的孩子们唱赞美诗。既可以学字,又有音律方面的知识,两全其美的事。 但问题又来了。 老教堂只有一架塞本特,这是一种蛇形吹奏乐器,在乡下代替风琴使用。 没有正经八百的乐器哪行呢? 他打算周末去十里地外、稍大点的城里,问问乐器行有无货。 不着急。 反正他要在这里窝很多年。 慢慢来就是。 最近还有一桩趣事来着。 是这样的—— 教堂里,每星期一三五下午两点至六点是听忏悔的固定安排。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工作。 以前见习时他就干得不错。 他是个宅得住的人。 有些人坐在狭小逼仄的忏悔室隔间里,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那样焦急不安,而他则惬意地剥松果。 没人来时,他便窝在里头看小说或画画;有人的话,便认真听一听。 那天。 雪斐以为又没人来,于是自管自地写家书。 一点阳光从缝隙照进来。 为借光,他歪靠身子在木板上。 “……请问,神父在吗?” “在呢。”他说。 坐直。 放下笔。 “我有事要忏悔,我再受不了内心的谴责了。救救我!请您救救我!” 娇媚的女人的声音,哭哭啼啼。 雪斐善于辨认。 他一听就知,哦,这是男爵夫人的声音。 她是个慷慨大方的教徒,本教堂vip客户,已来过两回,捐赠钱财和物品。 对方说得内容并不稀奇。 是说,她爱上一个年轻英俊的骑士。 后者曾在她的马车陷入泥坑时帮忙解难,故而一见钟情。 “他真英俊,真的,我没从见过比他更倜傥不羁的男人。” “他还那么正直凛然。说话也文雅。感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看就是个好家世的出身,胸怀抱负,外出游历。” “我的丈夫完全不能和他比。我丈夫嫌弃我生不出孩子,他骂我嫁给他这么多年,都没能给他添个一男半女。可他又不缺孩子,他的前妻已给他生下两个女儿。我真的是个好继母,我对她们视如己出。” “我做得难道不够好吗?” “昨晚,我竟然做了个梦,梦见我随那个骑士私奔了……他的黑眼眸如此坚定,我觉得他一定会把我救出泥沼……” 雪斐不知不觉地走起神。 咦? 怎么蛮耳熟? 他思忖许久。 记起来了。 前天城里知名的交际花也来忏悔,说心有所属,对方是个骑士。 还有上周还有两个人,也谈及类似的人。 连说辞、形容都差不多。 他乘骑而来,贯彻武士精神,忠诚勇武,推崇正义,通晓礼仪。 而且,那个男人好似长了一副救世主般的容貌,所有人都觉得他值得依赖,可被救赎。 雪斐不以为然,在心底嘀咕: 哪来的浪荡骑士?四处勾引女人。不知检点的东西,简直是城镇村男人们的公敌。 他一向自矜。 不管男色、女色都勿近身。 信仰光明神的修士,通常可以选择性地发三愿:神贫愿、贞洁愿和听命愿。 他都已许下。 “他叫奈特。” 男爵夫人柔声喁语,“奈特——多端正的名字。” . 翌日。 为购置乐器,雪斐搭乡间马车进城。 有些倒霉。 他装法衣的箱子前些天下雨时淋了水,剩下一件已微垢,也拿去清洗,他换上一身常服,仅挂脖一串玫瑰念珠,塞领子里。 山径弯曲,路边是桃金娘、柽柳和荆豆丛,黄色小花开得星星密密。 春已暮,初夏显出严辣的征兆。 城里十分热闹,又是晴天,人流如织。 一条街上,紧挨排列着的房子全是做买卖的,有食品杂货,衣裳帽子,鞋匠,咖啡店,还一间颇大的餐厅兼酒馆。 中午。 雪斐便在这儿吃东西,垫垫肚子。 他要了一份热蛋奶,加蜂蜜和酒,一点腌制鱼肉配新鲜蔬菜。 正值餐点,营业高峰期。 低矮天花板下的大厅里人满为患。 左边有张小桌,挤着十来个男人在玩骨牌,乌烟瘴气。 他们一边吵吵嚷嚷,一边议论国家大事,如同他们是国家元首。脏话像暴雨天瓦槽淌下的污水一样,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国王的几个儿子是要同室操戈了。尽管黑王子是个厉害人物,可谁叫他不得他父亲的疼爱?” “嫡长子继承是传统。如果乱掉,教皇不会愿意为僭王加冕吧。” “哈哈哈哈,教廷现在算什么玩意儿啊?再说了,只要给足钱,那群念经文的可以做任何事。” “黑王子不是掌管着皇家骑士团吗?” “是呢。他如果登基,便是一位难得一见的‘骑士王’。” “听说他剑术厉害,而且很有学问……” 岂止啊。 雪斐想。 帝国的大王子还会七种语言,和他现在相同年纪时,黑泽尔已经在帝都的王家学院拿到金融和法律的博士学位,是大学者狄摩亚斯的弟子。 黑泽尔自小聪颖过人,即便不做王子,也是个可载入史册的神童。 而他还勤奋!真可怕! 怕是许多贵族家孩子都被拿来与他比较过。 人比人,气死人。 雪斐还好。 他胸无大志嘛。 妈妈曾感慨:“宝宝,不要跟王太子学。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听说每天把学习的时刻表精确到分钟,连睡觉都无法安宁。这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真怕他英年早逝。像我们宝宝,懒一点,笨一点,也不错呢。” “谁懒啦?谁笨啦?”他气得一蹦三尺高,“我只是不稀罕跟他比。他是王太子,谁都要奉承他。哼。” 生来就是王国的储君,背负的责任之重是旁人难以想象。 雪斐隔岸观火地对黑泽尔抱以些少的同情心。 可毕竟他俩素昧蒙面,将来估计也不会有任何交集,黑泽尔是王太子,是站在帝国诡谲权力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而他立志做个平凡慵懒的乡野小神父。 云泥之别呢。 因此,他对黑泽尔并不好奇。 所知仅限于此。 . 茶余饭饱。 雪斐四处游逛一番。 他悠然自若地溜进一间古董铺子。 挑拣铺陈白绸缎的展台的二手玩意儿,拿起个小望远镜打量。 旁边,有个原本就在的中年大叔,相貌平平,一看见他便直了眼。 雪斐无惊无澜。 说实话,习惯了。 爸爸的原话是:“全家几代人的神眷怕是都用在雕琢你一个人的皮囊上了。” 哥哥则认真地建议:“留点胡子怎样?” 雪斐天生体毛淡,皮肤白皙光洁,而且他也讨厌茂密的须发,而古时修道士需要将头顶剃光——他都不乐意! “不要,丑死了。” 他表示:“凭什么我要因为别人的觊觎而糟蹋自己?管他的!” 他装作没看见。 大叔像嗅蜜的苍蝇一样趋近,拦住他的去路,调笑说:“……你是谁家的小公子?漂亮的小男孩。” “对不起,我只喜欢淑女。”他说。 话音刚落。 忽地,雪斐发现店里还有第三个人。 靠在墙边,有个黑发男人,闻言,淡淡地向他投来一瞥目光。 多年后。 男人抱着他,提及当年的邂逅,依旧不解:“宝宝,你这简直是在直接告诉男人:‘我是个雏儿’。” 他面红耳赤。 但在当时,雪斐自以为应对妥善。 其实他看不清男人的相貌。 太暗了。 男人像融在黑黢黢的影子里,一身骑装,但不大正襟,黑发,黑裤,驳皮长靴,宽阔的肩膀和健壮的胸肌撑起细麻的白衬衫,袖口卷起。马甲背心把他的好身材完全勒出来,流线的v字。他是个大骨架,肌肉铁似的,一看就知千锤百炼,宽肩劲腰,腰上有佩剑,腿绑带还有匕首。 即便他一言不发,依然气场强大。 谁都能知道这人很不好惹。 “啪。” 很轻一声。 合书。 男人说:“别欺负人。” 骚扰他的大叔瑟缩一下,接着,大抵是意识到丢脸,顿时脖子憋涨得粗紫,脚步匆忙地避走。 “……唔,谢了。” 雪斐犹豫下,还是说。 其实,他心中有些没良心地想: 要你多管闲事吗?是不是想泡我? 未免节外生枝,雪斐径直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 他又后悔起来。 应该看看那男的长什么样的。 真好奇。 雪斐又前往牲畜集市。 他想买只马。 驽马也行,再搞个车。 正挑选中。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牛的哞叫,无比凶厉,人群也扰攘起来。 雪斐循声望去。 原来是一只公牛不知怎的发了疯。 有人尖叫,“——天呐!那个孩子!” 只见路中央,一个小女孩被吓傻了,不知闪躲,站在公牛冲撞的直线上。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驯如闪电地扑去,捞起小女孩,干脆利落。 他把小女孩塞进她父亲的怀里,喝道:“退下!” 而后转身,剑已出鞘。 “别!行行好,别杀我的牛!那是我唯一的财产!” 大约是牛的主人在高声请求,带哭腔。 开什么玩笑? 雪斐焦急地瞪眼。 都这种时候了,难道要看着疯牛撞死人吗?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叮。” 男人竟然真的二话不说,把剑扔到旁边,站定,摆出空手但严阵以待的架势。 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一切发生得太快。 刹那间。 男人已牢固地把住犄角,手臂猛地青筋贲起,暴叱一声,通身神力,折刚一样地硬生生掰断犄角,遂而将疯牛掀翻在地。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为农民保住珍贵的牛,又制止了危机。 欢呼爆发。 雪斐也认出来了。 他是刚才在古董店里的男人。 终于,雪斐看清他的脸—— 黑色短发微鬈,覆在额上,半掩住一双暗幽幽的黑眼珠子,在嘈杂中仍静杳,浓的像化不开的夜。 他额角有细涔的汗珠,闪烁着太阳精魄般的碎光。 雪斐怔忡住。 他自己天生漂亮,也喜欢看漂亮的人,无论男女。 他蓦地想到一句俗谚: 上帝按照自己的面貌造人,而人也按照自己的相貌造出魔鬼、神和圣人。* “奈特先生!” 有人呼唤。 雪斐脸还滚烫着,陡然回过神。 好家伙! 最近信徒们口中的花花公子就是你啊! 不过……还不错。 算、算名不虚传吧。 他又想。 正文 4. CH.04 “奈特!” “奈特先生!” “骑士先生!” 呼唤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带着毫不掩饰的尊敬与热忱,几乎像一阵喝彩。 但在第一声响起时。 被叫到的骑士,却不是即刻反应过来。 怔了极短的一刹那之后,他才回头。 这个停顿像是意识到:哦,是在说我。 雪斐能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当时正站在人群边缘,又全神贯注,目光几乎没从那人的脸上移开。 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细心地捕捉到了。 他天生是个察言观色的能手。 在家时,他就能通过分辨妈妈的语气,来选择是要装成学习,还是撒娇卖乖,又或是不触霉头,把锅甩给爸爸和哥哥们。 雪斐微微皱起眉,把嫣粉的唇抿紧成一条细线。 事故发生得太突然。 集市上有个木台的支架被疯牛撞倒,货物砸落,人群像踢翻的马蜂窝一样混乱。 还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骑士却不慌不乱,他的声音厚而洪亮,而且,充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似一块定城石般地稳稳地压住了喧哗。 他先让大家冷静,叫妇孺退到安全区域,安排人去找医师和守卫。所有指令条分缕析,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这样的场面早已习惯。 很快,一切如他所控,而那张脸上一直冷静,既不因众人的感激而自傲,也没有被簇拥的无措。 在将周边的杂物清空后,他转身,继续去抬倒塌的最大一根木柱子。 几个男人上前,有人召喊:“——还有谁能过来搭把手?” 雪斐捋起袖子,排众上前。 这显然出乎骑士先生的意料。 对方的目光在他瘦薄的身板子上停一瞬,黑浓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雪斐眼皮一跳,自矜地和他对视一眼,蓝眸像宝石闪烁火彩。 怎么? 小看我? 黑泽尔不响。 雪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皮肤柔白如缎,尤其是周围全是些粗黑的汉子、尘土与臭汗,整个人细皮嫩肉的突兀。 他弯腰去扛木架。 “三、二、一,抬!——” 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脸颊迅速涨红。 但纹丝不动。 继续使劲。 下一秒。 手上的重量突然一轻,只见骑士先生再次发力,充血涨粗的手臂把袖管撑得满当当,肌肉纤维如粗金属丝,把他原本承受的部分都一并承担了。 雪斐浑水摸鱼,也蹭了点功劳,被百姓们一阵夸赞。 看他羞愧的模样。 不知怎的,黑泽尔脱口而出,柔声说:“有这份热心就好。” 雪斐一噎:“……” 你还不如不说呢! 搬开木架。 下面压着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人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胸腔凹下去一块,起伏几乎看不见,真怕随时会断绝。 雪斐没有犹豫。 他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瓶治愈药水,拔开封口,半跪下来,小心地托起那人的头,将药液一点点喂进对方的嘴里。 这时他很庆幸,除了男爵夫人订购的一瓶,为有备无患,还多带了两件。 可不正是派上用场了? 药水很快起了作用。 男人开始能喘得上气儿,像被人从深水里拉回岸边。 “谢天谢地。”围观的人群也跟着松了口气,有人在双手合十祈祷。 受伤男人的妻子扑到近前,泪流不止,语无伦次、不停地感谢他,却也问:“少爷……这、这药水很珍贵吧?” 雪斐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贵重。赶紧把你的丈夫送去附近的教堂,找一位神父,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吧。” 黑泽尔微侧,低敛眼睫望着他,目光深幽。 治愈药水并非什么稀罕物,但也绝非廉价品。 初级的只能止血止痛,中级的疗效更好,高级的则能祛腐生肌。 制作它们的神父不仅要天赋卓越,还必须有光明神的眷顾,神眷越高,越是能调配出厉害的药水。 至于传说中的圣级药水—— 据说早已失传。 它需要用在圣书中所写,不知是否真的存在,传说中、原初之树结出的金苹果来提炼核心原料。 而漂亮小少爷刚才拿出来的,应该是中级药水,疗效很好。 这种级别的药,普通乡下神父根本做不出来,一般只有初级,估计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他要么是不动声色的厉害角色,要么就是善良的近乎不谙世事。 是神父吗? 不。 转念间,他否定自己的想法。 如果真是教廷的人,那么,他此刻早该借机宣传身份,吸引教徒了。 他所认识的那些神父,看似清高,满口神圣,实则比谁都精于追名逐利。 而眼前这个美少年,只是站在那儿,腼腆害羞,正在勉力地装成从容不迫的模样,红透的耳垂像美玉。 黑泽尔想:价值不菲的药水估计是他的长辈送的,应当用在危急关头,却被他随手送人。真是个小笨蛋。难怪在店里被男人盯上,感觉很好骗。 因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不光是那凝雪般的肌肤很美,还有颅骨,玲珑工致,脖子也洁白而纤细,哪儿都漂亮。并非娇柔的那种漂亮,而是——精准、清晰。 黑泽尔一向不大在乎容貌。 他认定品德与学识才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而非皮囊。 行走宫廷,他见过的美人更是不胜枚举,早已麻木。 毕竟他那花心大萝卜的父王就有许多情妇,个顶个都是美人。 可即便在他所见过的人里,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是最美的那一个。 他忽然记起来在王都教堂认识的一个怪人神父。 该人是个数学狂热爱好者,每日闭门不出,给他几张纸、几道数学题,可以不吃不喝,一直沉迷其中。 对方曾认真地告诉他:“世上极致的美一定符合数学的美——五官的尺寸、分部,脸骨的对称性,眉弓、眶缘、颧骨、下颌等等之间的角度,每一处都有精确的数据。”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 “哪有这样的人?或许存在在画师的美化中。” “不,我还真见过一个例子。大自然的造物是如此神奇。” 但对方喟叹,“在神学院,我见过一个新来的孩子,他的脸、身材皆是黄金比例,那才是个真正的美人。” 真的假的? 当时,黑泽尔好奇了一瞬。 “他叫什么?” “我没问。”挠头。 “……” 那说什么! “你现在去找也没意义啊。”怪人神父说,“人会发育,偏之毫厘,便和美大相径庭。这么多年过去,兴许他已经长残。” 黑泽尔在大学也曾经选修过数学,记性又好,只用听一遍,竟然就把那些黄金比例的数据记下来了。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雪斐的脸。 心想,怪人看到这个小少爷大抵会异常激动——世界上原来有第二个神赐的美人呢。 雪斐正在心底为自己捏把汗。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过是从一个象牙塔走进另一个象牙塔,见习时接触的工作也多是临终慰问,减轻病人的痛苦,而且几乎都是条件优渥的富人家庭。 这种市井里的急救,他并不熟练。 他甚至不确定那瓶药水是否调配得足够成功。 因此并不敢声张自己的神父身份。 要是先宣扬,结果没办好,岂不是丢丑? 抬手擦汗。 才发现袖口不知哪时沾到污泥,不小心蹭脸上了。 一方手帕被递到他面前。 雪斐一愣,接过来,触手便知是名贵的丝绸,一尺便要十个金币,一般的贵族都舍不得拿来做手帕,而是要缝制成撑场面的好衣裳。而且,帕子的边角绣有精美的鸢尾花,明显是出于女人的手笔。 果然是个花花公子骑士!随身携带着不知哪个野女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他腹诽。 两人简单寒暄。 雪斐说:“久仰大名,奈特先生。” “你听说过我?” “很多人都提起过你,你最近在附近大出锋头——”雪斐笑了笑,“说你见义勇为,招人喜欢,是个真正的骑士。” 黑泽尔:“……谬赞。” 雪斐发现,他的声音刚才在拨乱时,浑雄响亮,不容忽略;现在却变得清澈宁静,像冬日落雪的空旷大厅里不知是谁独坐一隅,弹出落珠般的琴音,名贵而雅致。 “恕我失礼,忘了问你的名字。” 又问。口吻温和。 雪斐:“……” 他微眯起眼,笑了。 他有一双猫儿似的大瞳仁的眼睛。 不笑时显得乖巧、可信,笑起来更是灵透了。 “我叫乔儿。” 乔儿是他最喜欢的一只狗的名字。 一只白色长绒毛的雪纳瑞,活泼、黏人,已经去世多年。 奈特。 knight。 当我傻啊? 一听就是假名。 你用假的,那我也用假的。 . 男爵府。 巍峨的树墙蔽住午后西斜的阳光,庭院幽深。 一面雕刻着两只小天使的镀金胡桃木梳妆镜中,男爵夫人对镜自照,粉黛轻施,一边补妆,一边在听女仆讲今天中午在城区发生的新鲜事。 还没搽胭脂,她的脸颊却像喝了烧酒一样洇红,眼眸发亮。 “……就是这样,奈特先生救了所有人!” “但他什么报酬都没有要,便施施然离去了。” “世上竟真有这样好的男人。”她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攥紧贝母蕾丝扇子,喃喃说,“骑士精神,骑士精神——骑士精神正是他本身。”像是对这个词无比着迷。 笃笃。 有女仆叩门而入,禀告道:“午安,太太。回风村教堂的神父来了,正在偏厅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