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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章

    岳颂今站在她对面,站姿依旧挺拔,他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
    许清颜深吸一口气,直视岳颂今,她开口,声音平静:“周禹安的失控,与我有关。”她直接切入核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岳颂今看不出情绪的脸,加快了语速补充道,“但我和周禹安之间,什么都没有。过去三年,他确实不止一次向我表达过他的心意,但我每一次都拒绝了他。就在昨天,我彻底地、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岳颂今依旧沉默。即使分开三年,他们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许清颜知道,对于周禹安对她的情谊,他绝对已经看出来了,就像岳颂今知道,她今天谈话的重点在后面。
    许清颜望向远处,像是在看远处的灯火,也仿佛在回溯那条布满荆棘的来时路。
    “当年,是我退缩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间。她终于率先开口,说了当年。
    岳颂今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涟漪。
    “许家庄,你也去过。我家的事情你肯定也多少听说了一些的。我小时候一直相信的,相信那些人的话,相信是*我命硬,相信我就是克母,甚至相信我是一个野种。”她扯了一下嘴角,带着苦涩,“直到我遇到了涂叔叔,他告诉了我,妈妈是个那么温柔美丽的女人,告诉我她是那么爱我,涂叔叔让我走出去,去学习,考大学,并且解决了我的学费。颂今,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感激,我暗暗发誓以后要倾尽全力报答他。”
    她叫着岳颂今的名字,却并不看他,只是继续机械地说着:“我是农村孩子,考上大学并不容易,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好在努力没有白费,我考上了大学,走出乡村,看了更多的书。我回去看,觉得那些村民可怜又可悲,我以为我强大了,可以不在乎了。”
    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中泛着泪花,“可当岳阿姨拿着我母亲的笔记本,对我提起他们之间的同窗情谊,对我提起资助之恩,提起门当户对,提起人言可畏时…”
    许清颜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屈辱、自卑,时隔多年,依旧能轻易刺穿她努力构建的堡垒。
    “我怎么能不知道人言可畏?我在村里早就听够了!可我还是害怕了,我怕把你拖进我好不容易挣脱的泥潭。”她眼中已经噙满泪花,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清颜。”岳颂今忍不住打断她。
    “我知道,你不怕!”许清颜并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但当时,我觉得我拥有的一切,包括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是建立在你们家的施舍之上,经济的依附,门第的自卑,都让我绝望。”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不配得感。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眼中的泪花压下,“放手,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保护你,也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年轻的我,在强大的压力面前,暴露出的脆弱,是落荒而逃。”
    她终于将目光转回岳颂今脸上,带着坦诚,直视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痛楚、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理解?
    “高原之行,是我给自己攒够勇气和底气后的一次清算。”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量,“我想看看你,也想去看看,我能不能真正跨过那道坎。风雪里看着穿着军装的你。颂今,你变了,变得更沉稳,坚定。你不是以前的颂今了。我又不确定了,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许清颜眼中带泪,咬了下唇,她加大了声音,“可是,颂今,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还不会接纳我,我都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也没有放弃过我们这段感情,你不在的这几年,我也在努力地成长着自己,我已经将你家的资助全部还清,虽然我知道恩情上是永远还不请的,但是起码经济上,我不再依附任何人。我有底气去承担选择的后果,也有勇气去面对过去的伤疤和未来的风雨。”
    “我告诉你这些,”许清颜的声音颤抖着,却无比清晰,“不是要为自己辩解,也不是要博取同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当年在你母亲面前退缩的女孩,她的恐惧从何而来。她不是不爱你,是那时的她,背负着太沉重的枷锁,还没有力量去同时拥抱爱和对抗整个世界。”
    她微微停顿,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现在,我把这些伤口摊开给你看。它们依然存在,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不再是那个会被它们压垮、只能选择逃跑的许清颜了。我说完了。”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靠紧了背后的墙壁,那一滴忍了又忍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岳颂今站在她面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翻涌着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疲惫、却倔强地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过往剖析给他看的女人。那些被他深埋的怨,那些不解和痛苦,在这一刻,似乎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心绪覆盖,那是撕心裂肺的心疼,和对她孤身跋涉、最终敢于直面这一切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清颜…”岳颂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拂去她脸上的泪。那动作,笨拙却饱含了千言万语。
    “别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压抑的痛楚,“当年,比起气你,怪你,我更气自己,在许家村的那一天,就像是噩梦一般,我对你的过去,你的遭遇是那么的无能为力。当时,我就知道我们完了,我连怎么努力都不知道。我不仅比不上我哥,我更加比不上的是你,我怨那个家,怨我的父母,可我却还心安理得花着他们的钱,享受着他们带给我的优越的经济条件。”
    “我为什么去当兵?不仅仅逃离那个环境,那个家,也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我要拥有保护你的力量,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软弱而受伤、退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看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懊悔:“我恼火自己,也恼火你。恼火我们明明相爱,却被那些狗屁的枷锁困住,互相折磨。”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清颜,我从来没停止过爱你,哪怕在你推开我的时候。”
    许清颜早已泪流满面。她听着他的坦白,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与深情,仿佛看到了高原风雪下,那个独自舔舐伤口、拼命磨砺自己的灵魂。原来,他的离开,他的蜕变,同样是为了她。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护住她。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瓦解,身体微微颤抖,“对不起,颂今,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放手是保护你,却不知道那才是对你最深的伤害,也伤害了我自己…”
    她缓了一口气:“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从来没有。”
    “我一直都知道你去了哪里。大四那件,我申请去学校帮忙整理毕业生档案,就是为了看一眼你们班的就业去向表。”
    “哦?堂堂许清颜还干这种事吗?”岳颂今打趣道,“然后还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涂颂新。”
    许清颜破涕为笑。
    岳颂今将她拉入怀中,她的身体一些凉,岳颂今紧了紧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刻,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久违的沙哑与柔软:“颜颜…”
    “颜颜”,这个称呼承载着太多的回忆:是图书馆里他悄悄递来的温热奶茶,是排练室里他笑着帮她擦掉额角的汗珠,是他拥着她看星星时落在耳畔的低语,那些被深埋的、以为早已冻结的甜蜜与依赖,伴随着这个称呼,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将脸埋进岳颂今宽厚温热的胸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是她儿时躲在柴垛后不敢哭出声的恐惧;是被村民指指点点“克母”时咬破嘴唇咽下的屈辱;是被父亲棍棒加身时倔强抬头不肯落泪的痛楚;是二十岁面对优雅刻薄的岳母时,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无力感;是这三年独自打拼、深夜加班,那份无人可诉的孤独与疲惫;更是此刻,终于能卸下所有重担,在这个她从未真正放下过的男人怀里,做回那个可以脆弱、可以哭泣、可以不用永远坚强的“颜颜”的委屈与释放。
    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岳颂今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印记。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积压的苦楚,都在这安全的港湾里,尽情地哭出来。
    岳颂今的心被这哭声狠狠揪痛,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下巴紧紧贴着她的发顶,一只手一遍遍顺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脊背。
    “哭吧,颜颜…”他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心疼与怜惜,“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再也没人能欺负你,再也没人能让你受委屈了,都过去了。我们颜颜受的苦,都过去了。”他像哄着一个迷路太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给予她最坚实的依靠和无声的承诺。
    在她哭声渐止时,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相闻,气息交融。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她不断滚落的泪水,仿佛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许清颜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被高原阳光刻下坚毅轮廓的脸。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烫。她闭上眼,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宽阔而坚实的后背,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融入自己的骨血。
    当两人吻在一起时,无声的答案,胜过千言万语。两颗裹着厚厚伤疤、在各自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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