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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章

    清晨天未亮透,窗外就传来他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和战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他带队出发巡线。
    偶尔,走廊里会响起他严厉的呵斥声,对象一般是某个疏忽大意的小战士:“巡线记录为什么少签一个点?!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关系的是后方多少人的通讯畅通?!重走一遍!一个点都不能漏!”
    还有,王嫂那永远停不下来的嘴巴。
    “哎哟妹子,你躺着不知道,昨儿可悬了!”王嫂一边给许清颜舀粥,一边心有余悸地絮叨,“三号垭口那边,雪把线杆子埋了大半截,信号时断时续。岳排长二话不说,亲自带人顶着风爬上去挖。那风刮的,人都站不稳,听说他手被埋在雪里的树枝割的鲜血直流,下来的时候脸煞白,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今天午饭都没顾上吃,”王嫂端着热水进来时又念叨,“说是备用发电机出了故障,怕夜里断电影响通讯。他带着技术骨干在机房里鼓捣了一下午,那脸黑的哟,不过还好刚才听说修好了。啧啧,就没有他搞不定的机器!”
    “看见没?刚过去那几个兵,一脸崇拜样儿,”王嫂指着窗外,“准是岳排长又带着他们啃下硬骨头了。他这人啊,对自己狠,对手下的兵要求也严,可出了事,他永远是冲在最前头扛着的那个。这哨所没他这根主心骨,真不行。”
    一次,许清颜精神稍好,坐在窗边往外望,窗外是哨所的小小训练场。风雪稍歇,岳颂今正带着一群年轻士兵进行攀爬训练,模拟攀爬覆冰的通讯铁塔。他亲自示范,动作矫健利落,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动作间蕴含的力量和对每一个细节的严苛要求。
    “腰腹发力!脚蹬稳!手抓牢!想象你脚下是万丈深渊,你手里攥着的是整条线路的命!”他的吼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他站在塔下,仰头看着士兵们攀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个兵动作变形,脚下一滑,他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塔下,精准地指挥保护人员拉紧保险绳,同时厉声纠正动作要点。那一刻,他全神贯注、掌控全局的身影,像一块扎根在雪原上的磐石,充满了令人心折的可靠与力量。
    许清颜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门帘一挑,王嫂又风风火火地进来,这次手里拿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来来,妹子,尝尝这个!这个放在咱哨所后头地窖里,一点没冻着,甜得很,补气力。”她拉过凳子坐下,看着许清颜慢慢吃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笑眯眯地说,“嗯,气色好多了。这小脸儿总算有点血色了,不像前几天,白得跟外头的雪似的,可把某人给心疼坏喽!”
    许清颜拿着红薯的手一顿,脸上刚恢复的一点红润似乎又加深了些,她低头小口咬着红薯,含糊道:“谢谢王嫂。”
    “谢啥!”王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打趣,“哎,妹子,跟嫂子说实话,这回遭这么大罪,非得上山来,是不是跟岳排长闹别扭了,怕岳排长被这边的小姑娘勾走了。”
    “王嫂!”许清颜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手里的红薯都差点拿不稳。她急切地想要否认,却一时语塞,她和岳颂今之间,有过去,有纠缠,有未解的结,但此刻被王嫂这样直白地点破,只剩下慌乱,“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不是哪样啊?”王嫂乐了,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年轻人嘛,闹别扭很正常。嫂子最近也发现了,你俩吧,都撑着一鼓劲,嫂子是过来人,有啥看不出来的。你吧,一个小姑娘,脸皮薄,岳排长那性子,又冷冰冰,不爱说话。可对你,啧啧,那眼神可骗不了人。昨天在食堂碰见他,他一边扒拉饭一边还问我你中午喝了多少粥呢!这心思细的呢。”
    还没等许清颜反应,王嫂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嫂子给你出个主意。年轻人嘛,你现在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主动点,把他留下就什么都解决了,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床头吵架床尾和。”
    “咳咳咳。”许清颜被这直白的主意惊得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乱地放下红薯,眼神躲闪,声音都变了调:“王嫂!您,您别乱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内心深处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两人之间隐秘的肌肤相亲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王嫂看她反应这么大,更是乐不可支,拍着大腿:“哎哟哟,还害羞呢!这有啥不能说的?岳排长那身板儿,那力气,啧啧,妹子你吃得消不?”
    “王嫂!”
    一声低沉压抑的断喝,从门口传来。岳颂今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下颌线紧绷,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愠怒,有被窥破隐秘的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他的目光扫过王嫂,最终落在那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羞窘得快要哭出来的许清颜身上。
    王嫂被吼得一哆嗦,看到岳颂今那山雨欲来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火,讪讪地站起来:“哎哟,岳排长回来啦。那啥,我家灶上还炖着汤,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她缩着脖子,一溜烟地从岳颂今身边挤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小的室内里只剩下两人。许清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岳颂今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雪的气息也未能浇灭他耳根处的红晕。
    他不再看许清颜,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嗯。”许清颜回应。
    “后天一早,”他顿了一下,“车送你下山。”命令式口吻,毫无转圜余地。
    许清颜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我不走!”她抿了下唇,声音带着倔强和委屈,“我说了我不走!”
    岳颂今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她,口气像对他的战士:“许清颜!这里是海拔4000多米的边防哨所,不是你家后花园。你的身体什么状况自己不清楚吗?留在这里是给所有人添麻烦。这是命令!必须走!”
    “麻烦,又是麻烦…”许清颜喃喃重复着,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看见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声音依旧是冷的,语气却平和了些:“王嫂家还有孩子要照顾,也不能天天来照顾你。”
    许清颜愣了一下,泪水悬在睫毛上,忘了落下,“我知道的,我不会一直在这里躺着的。这几天,我也联系了出版社,已经把计划列好,书单整理好,已经发过去了,后续他们选书发过来,我会在风棱乡建一个图书馆。后续还会在镇上,周边多投放一些。这两天我就可以下山住到风棱乡。最近这段时间的住宿和吃饭费用我会付的,王嫂那边我也不会平白受人家的照顾,我会想办法把人情一点一点还上的。”
    许清颜难得说了一些话,岳颂今一时看不出表情,是了,她向来是一个不欠别人丝毫的人,在他家的恩情未还完前,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开他。
    “随你。”沉默了片刻,岳颂今说道。
    许清颜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这时,她听到岳颂今补充道,“我也要下山。这两年,我攒了一些假,这次要一起休掉。”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许清颜眼中的泪意瞬间凝固,被惊愕取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脱口而出:“那正好!我也要下山!”她甚至无意识地挺直了背,“图书馆的材料、选址、募书还是我自己去筹备放心些。”
    岳颂今被她这突兀的、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弄得明显一怔,甚至想笑。刚才还红着眼圈死活不肯走,甚至此刻眼中还闪烁委屈的泪花,这会又义正言辞地恨不得立刻出发。
    最终,他什么也没点破,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她这个“正当理由”和同行的请求。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随你。后天一早,准时出发。过时不候。”
    说完,不再看她,掀帘大步离去。
    许清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脸上泪痕未干,心却因为刚才的急智和窘迫,还在怦怦跳个不停。
    她揉了揉脸,脸上微微发热,后知后觉的窘迫又袭上心头,“许清颜啊许清颜你这转变啊。”随即她呵了一下,岳颂今这小子也越来越狡猾,让她下山和他也要下山,明明可以一起说,他非要分开两次说。
    “就是故意的。”她下了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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