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一起做个美梦

    ◎眼前的一切如同海上的泡沫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猛然间拔地而起的鲜红色巨口◎
    房门在身后锁上,仔细听到门口的动静走到客厅的时候,姜沛蹑手蹑脚地回到浴室。
    打开门,浴室里一片凌乱,淅淅沥沥的水流从花洒里流下,不断地将泥土颗粒从下水道排出去。
    而旁侧的浴缸里,躺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人类的衬衫,有着人类的身体。
    可视线上移,便能看到代替了头部的花朵。
    植生种。
    毫无疑问,眼前的就是一个植生种,和爸爸留下的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紧张地拿着热水器凑过去。
    在看到这株植生种的时候,她一下子就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她明明没有见过他,却像是他们本来就认识一样,于是她废了很大的力气,将他从花园中带进浴室,放进了浴缸里。
    浴缸很小,怪物全身蜷缩着,那支花朵一样的脑袋就靠在明亮光滑的陶瓷上。她仔仔细细地看过去,他很瘦,体态像是未长成的少年。
    茎秆上无毛,体表也无毛。
    再上面是披针形的叶片和由着六片白色的花瓣,六个雄蕊构成的花。
    很奇异的,她不排斥这种长相。
    她想到钟女士是养花的,家里应该还有剩下的营养液。
    姜沛便跑出去,营养液在杂物间里,要经过钟女士的房间。
    偷偷摸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钟女士的卧室门开着,还亮着灯,看上去正在看书。
    她突然想起这间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以前她在房间里背单词,声音明明不大,钟女士都能听到她背错了。
    看来她要小心一点。
    姜沛从杂物中找到了剩下的美乐棵,又轻手轻脚地返回。那只怪物还在那里,姜沛往浴缸里放了水,接着把整瓶的营养液全倒进了浴缸里。
    植生种耐造,不会轻易死的。
    要是真死了,就当她的解刨材料算了。
    姜沛打算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浴室和因为跌在花园里全都脏了的衣服。
    要是明天早上钟女士看到这些肯定会起疑心。
    趁着对方还没醒,她开始清理卫生,结果刚收拾完,眼一瞥,便看到这株植生种的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细小的萌芽。
    这还只是个开始,浴缸里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与此同时萌芽渐渐膨胀生长,繁茂出绿色的枝叶,间或夹杂着更大的花苞。
    然后一声”砰“,白色的花猝不及防扑了她满头满脸。
    姜沛努力地用袖子擦,花很香,香得她重重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浴缸里砰地一声响动,接着是一声闷哼。
    “唔。”
    姜沛转头就看见对方已经醒了,现在正痛苦地捂着头,浴缸里又多了一堆散落的洗护用品。
    对方估计是想要站起来,却没有注意身后有个放洗护用品的架子,结果撞了头。
    可姜沛只担心他弄出这么大的声响被发现。
    姜沛着急地探着脑袋检查了一遍门是否锁好,接着跑回浴室面对那个大家伙。
    “不许动!”
    她举着拖把,佯装严肃地说。
    “这里是哪里?”
    那只怪物弯下身体,微微歪了一下头表示困惑。
    “这里是我家!说!你来这里是要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我……”
    他在水里待得不适,腿一抬,就要伸出浴缸走出来。姜沛见状连忙叫:“喂喂!不要出来,我才清理的地板!”
    美乐棵泡得他身上都是蓝的,又是湿哒哒的裤子,肯定会把浴室弄得很脏。她可不想再清理一次了。
    “呜!对不起。”
    怪物委屈地收回了腿,他看上去很伤心,垂着脑袋,滴滴答答的泪水从花瓣里流下来。
    “可是你得让我离开这里。”
    “你的家人将我杀掉了,还装进了黑色的东西里,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她肯定还会杀我的。”
    他委屈巴巴地站在浴缸里,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一样缩着脑袋抽泣。
    姜沛感觉很诧异。
    “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不可能杀你。”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着是否真的是钟女士做了什么。
    越想越觉得不可能。钟女士绝对不可能知道拉蒂玛的事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
    “你过来,不要待在这里。”
    姜沛将他拽出浴室。
    在书桌边,姜沛一声不吭地听着这名叫做阿尔奇的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尽管他很孱弱,说的话颠倒没有语序。
    可她还是知道了阿尔奇是昨天出现在家门口的,他礼貌地敲开门,见到了钟女士,被她下了一杯安眠药,用菜刀将它分尸了。
    如果不是植物生命力顽强,钟女士也没有拿走阿尔奇的心脏动力装置,他昨天就死了。
    那是姜沛度过的最煎熬的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送走的阿尔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姜沛吃过早饭,如同往常一样在家中背单词。
    钟女士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立刻察觉到她已经错了三处单词。
    “为什么起得这么晚?你熬夜了。”
    “是的。”
    姜沛干脆地承认,每当钟女士肯定句问出来的时候,她做任何狡辩都是无效的。
    “我记得我说过绝对要在规定时间睡觉。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您不是也没有?前天晚上您做了什么?”
    “你在为那个怪物说话?”
    听到她说出那句话,她终于确认了钟女士确实知道些什么。
    “他不是怪物。”
    姜沛咬着指甲,情绪紧绷:“他是,我的朋友。”
    “你不该跟这种东西做朋友!”
    钟女士大发雷霆,将她关在了房间里。
    她们陷入冷战,互相再也不说一句话。
    姜沛每天无聊得只能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
    她记得当初钟女士出事是十号。
    在那之前,钟女士和她做过一个约定,如果她真的要走了,她一定会去医院见她最后一面。
    可是那天的门锁坏了,唯独她被锁在了家里,她没能履行约定。
    这是她的遗憾。
    可如今的自己好像也没有机会去见她。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直到最后一页日历撕下,眼前的卧室门依旧紧紧闭着,昏暗的天色忽然变成了阴沉沉的白天。
    上一秒她听见了一道噗通落地的声音,下一秒救护车的呜呜声响起在了楼下。
    门外一阵喧闹的声音。
    “身份证呢?银行卡!别忘了还有房产证!”有个男人的声音催促。
    “吵什么?这又不是我妈,我可不知道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了。”女人大声道。
    因为吼得太大声,年幼的姜俞析发出了难听的哭声。
    姜沛痛苦地闭了闭眼。没错,是这个时间。
    钟女士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的当天,她被反锁在了家中的日子。
    姨妈一家匆忙地回来取一些证件,他们完全忽视她,当她是透明人,不愿意让她出去见钟女士最后一面。
    她该怎么办?
    钟女士会愿意见她吗?
    她真的很没用,即使给她重来的机会,她也没办法抓住。
    可心底又传来了另外一道声音。
    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吗?真的什么都不做?
    看着面前被锁死的大门,姜沛吸了一口气,猛然冲到了床边,在床下拿出了一把早就藏好的斧子。
    她当然不愿意。
    她要告诉钟女士,她的路要自己选择。
    即使是跟怪物做朋友,即使踏上了永远没有返程的路,那都是她的选择。
    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她也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
    “咔嚓!”
    斧子重重地劈砍在大门上,门板震动,上面仅仅出现了一道痕迹。
    她又高高地扬起了斧头,就像是劈裂枷锁一般重重劈砍下去。
    她成功地劈砍出了一个孔。
    第三次,姜沛将手穿出劈开的洞,拧开锁,一脚踹开大门。
    她紧紧抿着唇,提着*一把斧子站在了客厅里,正在吵架的姨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怔愣地注视着姜沛,注视着她手里的斧子。
    姨妈变了脸色,大声呵斥:“你个疯丫头!你拿着这种东西是要干什么?!”
    “让我去见她!”站在众人对面的女孩大声说。
    姜沛感觉到心脏刺激得砰砰直跳,她从未想过说出这件事原来这么简单。
    “不行,医院哪里是你这种小孩子能去的!快点回去!”年轻的男人扭住了姜沛的胳膊,一只手去夺斧子。
    “就算你们不让我去也不行,就算奶奶不愿意见我也不行!没有人能替我做决定!”
    姜沛丢下斧子,冲出了大门,全力向着医院奔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姜沛却觉得自己轻快得像是一只小鹿。
    她能见到的,她能听到钟女士最后的话,她想知道钟女士为什么明明知道拉蒂玛,却隐瞒着她。她想问问,到底爸爸去了哪里?
    去见她,然后让她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她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在垂着迎春花的街道尽头,一扇门出现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那一刻,姜沛听见了石猫狡猾的嘻嘻笑声。
    她头皮发麻,浑身冷汗。
    梦境产生了循环,她被困在了循环里,根本不可能弥补遗憾。
    胸口沉得像是压住了一块巨石,她的世界灰暗下来。
    在喧闹的十字交通口,她如同上一次一样被人重重撞倒在地,却在跌倒之前,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
    “当心一点。”
    姜沛抬起头,是纳西尔。她扭过头,抿紧嘴唇没说一句话地要走,可是手被纳西尔紧紧拉住。
    “你要干什么?”
    “我想要回去。”
    “石猫就在那里守株待兔,你在梦境里呆得越久越会伤到你的身体。”
    如果不是纳西尔提到,姜沛都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很累了,累得几乎能够倒下去。
    可是她咬着嘴唇,尝试去甩开他的手。
    “我有事情要做!我一定要做!你放开我!”
    纳西尔平静地望着她:“即使是不可能实现遗憾的循环也要回去吗?”
    “这次不一样了,纳西尔。”她的眼圈红红的,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臂:“相信我,这一次不一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
    纳西尔停顿了片刻,忽然道。
    这一次的一百五十步,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如同第一次一样,大门打开,女人皱着眉说:“你这么现在才回来?”
    “让你买的盐呢?”
    即使再一次见到陷阱,姜沛依旧不可抑制地心头一梗,好像被慢慢的泪水噎住了,她说不出话,重重地扑在了面前女人的怀里。
    “钟霞女士,你留给我的人生计划书我看了,我不可能按着你的计划成长。”姜沛埋在她的胸口,女人瘦削的肩头好像是脆弱的纸片,让她说出来的话闷闷的。
    “我想过我想要的生活,即使现在在还没有找到。”
    “但我没有堕落,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我认真想好,要考进你曾经执教过的大学,以后也当一位老师。”
    “你知道吗?我会认识很多人……很快就会把你忘记。”
    姜沛的话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忆,甚至她所怀抱的人都在慢慢地随着空气淡去。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了声音,钟女士端着盘子重新出现,她盯着门口的姜沛,脸上是严肃到有些凶的表情。
    “还不快点洗手吃饭?”
    姜沛突然笑了一下,她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我不吃了。”
    “我不该留在这里。”
    “我要走了。”
    姜沛向后退了两步。
    没有任何回忆,那位钟女士再次消失,这一次,她呆呆地坐在餐桌前,对着空气训斥。
    “就算你拍马屁也没有用,快点来吃饭!”
    因为这只是她的梦境,只存在于她的梦中,如果不是石猫,她可能永远都想不起钟女士的样貌。
    ……可是就这样离开吗?
    心里仍旧有些失落。
    姜沛转过头,看着黑暗处的纳西尔,少年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纳西尔等自己很久了,她不应该这么麻烦他。
    就在她正要离去,迈进黑暗的时候,突然间,姜沛怔怔地刹住了脚步。
    “再见。”
    一道声音从屋内响起,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姜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猛然扭过头,愣愣地看着好似毫无反应的钟女士,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流下。
    这是,钟女士对她的祝福。
    姜沛控制不住地冲进去,想要再抱一抱她。
    耳边,她听到了一声嬉笑。
    “果子终于熟透了。”
    下一秒,空气膨胀般地炸开,眼前的一切如同海上的泡沫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猛然间拔地而起的鲜红色巨口。
    它张大了嘴,用冒出锋利尖牙的巨口用力咬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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