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怪物城实现乙女向》 正文 第1章 人类圈养 ◎我们会灭绝吗?◎ 风呼啦一声吹了过来,宽大的树叶哗啦作响。 隔着绿色的篮球防护网,一位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朗声念着书上的内容。 “此后又过了一个世纪,人类彻底变成了[神]的附庸,因他们喜而喜,因他们怒而惧。——嗯?这是什么奇怪的内容啊,科幻小说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本历史书呢。” 听到姜沛随意的话,陈棠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是历史书,这个内容的话……” “怎么说也应该是预言书?” 但这样说好像也不准确。 陈棠嘀咕着,决定放弃这个话题,又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 这本书是黑色的封皮,十分老旧,纸张不仅发黄还附着污物、墨迹、虫子啃出的空洞。就是本丢在地上都没人捡的旧书,偏偏姜沛还这么宝贝。 风将书吹动起来,哗啦啦几声响后,停在了一页上。 陈棠打着哈欠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座西方古代城市的俯瞰图。 城市中央,一座看不清面目的神明雕像屹立在广场上,祂头上纯金打造的橄榄叶花环金光闪闪;脚下长袍蔓延出无数条绸带,互相盘绕。 而祂的身后是长满蔷薇的花园,金属的圆形火炬,柠檬和橄榄树点缀在居民住所中,像极了古代神圣罗马的花园。 那些缠绕着的绸带盘绕往上,托举着一个更大,更瞩目的红色东西。 那东西发着光。 好像是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 那是一只覆盖了天空、笼罩了一整座城市的眼球。 陈棠怔愣地看着那只眼球。 砰、砰、砰。 心脏好像在响。 啪! 陈棠猛地合上书,她咽了咽,惊魂未定地抓住姜沛的胳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沛还在犯困,没明白她的意思。 “书啊。” “不是啊,寻常的书哪里会有恐怖片的效果?”陈棠附耳过去,小声的建议:“我感觉这东西可能不干净,要不你还是赶紧扔了吧。” 一瞬间,她感觉同伴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扔不了,祖传的,我爸的东西,别什么东西都往恐怖电影里扯,这书放了十几年了,都没出事。” 陈棠虽然不服气,但心里到底存了疑云,把黑皮书拍到姜沛的手心,一点不敢动。 “你到一边玩儿,现在我要学习了,不要打搅我。” “我只是睡觉而已嘛……又不打呼。” 姜沛小声反驳。 陈棠瞪了她一眼,用笔给她比了个“嘘”,翻开了习题册。 姜沛噤声,毕竟自己这朋友凶起来还是蛮凶的。 旁边陈棠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抱着书犯困打盹。 “2025年7月22日,地球完成了全球升维。所有人都很高兴,这代表着我们跃迁成为了更高等的文明。” 纸页上的铅字排列工整,只是看得她更困了。 她往后翻,后面是人类接受【宠物法则】被原生高维种族所圈养的内容。 还是这部分内容更有意思,传的神乎其神,跟科幻小说一样,不论再看多少遍也是津津有味。 不过因为实在看了太多遍,姜沛对这本书早就没了什么新鲜感,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 再回神就到了放学时间,陈棠要留校打扫卫生,姜沛便独自顶着32度的高温,在闷热的气流中赶去校外的公交站。 刚出校门就看到2路公交驶入站台,她来不及高兴,哗啦一声踩进了水坑。 这下好了,不仅鞋要刷,自己还要在太阳底下再等半小时。 她忧郁地望着自己的鞋,坐在一边啪啪跟陈棠发消息。 手机没回复,估计还在打扫卫生。 她不禁哀叹,就在这时候,一包湿巾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她怔愣了几秒才扭过头,闯入视野的是一张漂亮的脸。 刚才光去发消息了,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走到了过来。 “用我的这个吧……姜沛同学。” 少年的目光扫过她校服前的学生胸牌,确认后喊道。 个子高挑的少年穿着简单的夏季校服站在面前,那双乌黑的瞳仁注视着自己,唇角柔和的上挑,微微笑着。 他是个极其漂亮的少年。 因为太漂亮,所以也被许多女生喜欢。是整个学校的校草级人物。 姜沛的脸像是蜗牛一样慢慢红了。 “不需要吗?”他疑惑问。 “啊啊啊!谢谢!” 她惊慌失措地抢过纸巾后蹲下身体快速擦拭鞋面。 收拾完抬头,苏彻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好了?” “嗯。” 姜沛低着头将纸巾还给他。 蝉鸣吱哇乱响,她舔了舔唇,又偷偷去看苏彻。 眼镜下的视线对上了。 姜沛赶紧扭过头,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干了坏事被抓到的小偷。小偷咽了咽口水,掩饰心虚地问:“苏同学是要去哪里?” “有位叔叔办了个昆虫展让我去看看。” “昆虫展?”姜沛睁大眼睛,第一次获得这个消息。 “你喜欢昆虫吗?” “嗯。我很喜欢昆虫类动物。” “偶尔我会觉得他们就像是外来生物,有一套自己的社会体系。然后我会忍不住想,我们俯瞰虫子,看他们繁衍生活的时候,说不定也会有高维生命在俯瞰着我们,看着我们每天上学工作,从老到死。” 他的说法让姜沛惊讶。 苏彻发觉她的视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羞赧地说:“抱歉。我忘记了大部分人都是讨厌虫子的。” “不,我觉得你喜欢的东西也很有趣。”姜沛想起什么,突然道:“啊,对了,不是有句话说吗?——'这群猴子居然用树皮残骸当能量交换凭证?太原始了!” 苏彻笑起来:“你的说法很有意思。” 他的笑声让姜沛脸有些泛红,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看着脚尖。 结果好像让他误会了,苏彻说:"下辆车还要二十分钟才到,我让张叔叔送你回去吧,这里太热了。" 姜沛怕麻烦他,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不……" "昆虫展五点才结束,不会麻烦我。"他打断她的话,"而且那是我叔叔开的。" 姜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夏天的暑气退了一半。 "小姑娘,快上车吧。"司机探出头,热情地招呼,"这大热天的,别中暑了。" 这下是不坐不行了。 因为留意到座椅有种很高级的皮革光泽,明显价值不菲,便没敢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而是小心抱在腿上,看着苏彻关上后车门坐进副驾驶。 苏彻还是那副平常的样子,表情态度很温和地提醒她系上安全带,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局促的动作。 车轮平稳启动,姜沛望着后视镜里少年的侧脸,想起自己是曾喜欢过苏彻一段时间。 因为苏彻实在太优秀了。 竞赛生,天文社社长,长相好看,家境很好……就连老师也一致认为苏彻的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但是差距实在是太大,她就清醒地将这种旖旎的少女心思拍散了。 姜沛在了离家远一点的地方下了车,之后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彻底消失,才迈开脚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作者:悠然夏 文:豪门兄弟为我大打出手 和豪门继承人离婚后,江晚月误闯入了暑假回国的小叔的房间。 年轻的小叔天资卓越,因此备受长辈喜爱,多次提出要他接手家族产业。 可他醉心艺术,一点不愿意沾染商场的铜臭气,气得长辈进了医院。 江晚月本不应与这样的人有牵扯。 只是离婚那晚江晚月醉意朦胧走错了房间,又在强烈的酒精作用下不小心摸到了他衬衫下的面包块。 他吸了口冷气,用江晚月听不懂的语言问她是否愿意。 江晚月看着他与陆琛相似的眉眼,含混地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那只是顺水推舟,没人会多提。 万万没想到,陆熠中学时代还有个叫“疯狗”的绰号。 他们说,招惹了那只狗就会被追上一辈子,不死不休。 —— 陆琛向来厌烦跟屁虫一样黏着自己的江晚月,见到她和陆熠同进同出,陆琛眼底的嫌恶都快溢出来。 “你真是长本事了,为了留在我身边连我弟都下手!” 可是后来,男人红了眼圈,在江晚月家楼下久站一夜,只为了问她一句话。 “你图他什么?他有的我都有。” 江晚月沉默良久,最后羞耻地露出大腿上的牙印说:“我图他年轻,腰好,顶撞我的时候会用十二国的语言念情诗。” 正文 第2章 绿宝石 ◎弟弟跟着姐姐,不是天经地义吗?◎ 姜沛独居,租了一间很小的房间。 而今天回去后,房门上醒目地贴着一张电费水费欠款单。 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将欠款单撕下来。 家里余粮不多,还要交水电费,于是今天只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吃的时候开水太烫了,嘴巴还被烫了一下。 再拿起筷子的时候,面碗中又滴答荡开涟漪,姜沛抬起头一看,原来是水管漏水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烦总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她出门买了换的水管接头,回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房门是敞开。 姜沛紧张地走进门,一抬眼就看到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少年堂而皇之地坐在她捡来的旧沙发上。 少年眉毛抬起了一边,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不是吧,你真住在这个鸟笼里啊。” “你怎么进来的?” 姜沛抿起唇,语气冷淡。 “别着急嘛姐姐。我可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和小区的保安问了问你的名字,就拿到了房东的电话。你知道有多好笑吗?那个家伙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要把房子租给别人了。” 他将钥匙摔在了茶几上,晃了晃跷在桌上的脚。 姜沛看了一眼他的钥匙,那确实是她的,可她不能控诉什么。 “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的?不怕姨母知道吗?” 姜沛将米搬进厨房,用去给自己倒水的动作找东西防身。 她能听到姜俞析跟在她身后。 少年嗓音浅浅,带着戏弄的笑意。 “知道就知道,那个老女人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至于我来这里……不干什么啊,就是跟着姐姐。” “弟弟跟着姐姐,不是天经地义吗?” 滚烫的身体贴在了她后背,少年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姜沛头皮紧绷,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不堪的过往。 父亲死后后,妈妈厌恶她。 姜沛不得不寄宿在姨母家,就成了众人口中赖在亲戚家厚颜无耻吃白饭的人。 她努力学习,努力讨好他们,却始终得不到他们的一丁点好脸色。 只有小表弟会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会暖暖地抱着她。 直到青春期,小孩子一样的姜俞析抽条成了少年。 那天,他在夜晚偷偷进入了她的卧室,也是在那晚发现了她的秘密。 姜沛被少年的身体烫得心砰砰直跳,害怕到再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而当意识到姜俞析目的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扯开了她的校服,剥掉了她的衣服。 少女纤细洁白的小臂上,一团古怪且丑陋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 十几根墨色的触手盘踞在整个小臂,每一根触手上都长着大大小小的恶心红眼珠,滴溜溜转着暴露在空气中。 “我真高兴,这个丑东西还在你身上。这样没有人会喜欢你,你只能是我的。” 姜俞析鼓着掌,笑着,毫不在意又高高在上地宣判。 “啪!” 姜沛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她愤怒极了,所以一巴掌打上去根本没有留手。 因为力道很大,姜俞析的脸歪到了另一边,可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他慢慢扭过脖子,表情没有变化:“姐姐的巴掌还是这么有力气。” 姜沛死死咬着牙,突然抽出菜刀对着他。 “滚……” 姜俞析本来就是一个因为长得好看,从小就受到了诸多关注的孩子。 家里人宠他,外面的叔叔伯伯也喜欢他,渐渐的,他将别人喜欢他视作理所当然。 而姜沛是他唯一认可的人,他们几乎同龄,有着相同的血脉。 他理所当然的,断定着姜沛这个表姐也喜欢他。 可每次他表明心意时,姜沛都会做出他无法理解的举动。 “啊……姐姐,你说什么?”少年脸上带着笑,将自己的脖子向着刀靠近。 他笑眯眯的,像是逗弄瑟瑟发抖的小猫那样漫不经心。 “姐姐,你想杀我吗?” “滚!”姜沛红着眼,将刀抽回压在了自己脖子上。 姜俞析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咬紧了下唇,直到出血。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姐姐,你的胆子,总是这么大。” 姜沛被他危险的眼神盯着,出了一身的冷汗。 还是一动不动。 终于,少年退步了。 姜沛便一步一步,像逼走毒蛇一般将他逼出自己家。 他的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姜沛砰地立即反锁上门。 随后身体虚软,瘫坐在地上。 过了一会,她给姨母发了个消息,让她将姜俞析带走。 不出意外的,她立马接到了姨母的电话,四十岁的女人边哭边骂:“剑人!你又勾引我儿子!当年把你接回家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手机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听上去已经在快速赶来了。 姜沛冷冷地说了句:“你应该管好你儿子,再有下次,我一定会用这把刀割断他喉咙。” 然后挂断了电话。 姜沛早就被骂了无数次,早就已经对这位姨母失望够了。 和姜俞析对峙她身上出了一身汗,现在只想去洗澡。 但在洗澡前,还要修好水管。 可去开阀门的时候,姜沛一个抬头,却发现水管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个新的。 水也接好了。 她站在原地,一下子就没了洗澡的力气。 手机里叮当叮当不断传来姨母的辱骂消息。 姜沛装作未闻,低头弄自己汗津津的袖子,小臂上的丑陋东西正在扭动,像是蛇一样扭动着黑色的柔软躯干,每一只眼睛都挤压在一起,一边看着她一边向着她袖子外的方向努力伸展。 察觉到她的视线,这些丑陋的生物停下动作,十来只眼睛滴溜溜转过瞳孔,回视着她。 姜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用力按压袖口,盖住了肮脏的存在。 …… 黑皮书是爸爸姜国栋给的资料。 七岁那年,他曾经将一本黑皮书交给过她,交代一定要保存好这个秘密。 第二天,他失踪了。 后来警方在一处荒凉的河滩上找到了他的尸体。 尸体已经肿胀发白,所有人都冲着那具尸体哭,可是姜沛没有动,她确信河边躺着的冰冷冷的尸体不是她爸爸。 但葬礼过后,姜沛的胳膊上开始长出黑色的东西。 父亲去了哪里? 为什么自己的手上会有寄生物? 没人能告诉她。 她无比想要找到杀死寄生物的办法,无比渴望成为一个正常人。 书桌前,姜沛第无数次翻开了那本书。 黑色的硬质书本,书页泛黄,有种年代书籍的潮湿感。 “——从此页起,人类成为了绵羊,被温柔圈养,彻底变成了附庸。那些无微不至的饲养者有另一个通俗而不可撼动的名字,被称为[神]。” “而[神],无所不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许久…… 姜沛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不停地向前跑,穿过人流密集的居住区域,来到荒废的河边凉亭。 她回头看,姜俞析被甩开了。 这里也没有人。 “咳!……咳咳!”姜沛扶着凉亭的栏杆休息,身体喘不上气。 “——人类,你为什么会呼吸得这么急促?是生病了吗?还是空气中有有毒物质?” 几乎是眼睛一眨的瞬间,地面上的影子忽然间被拉长了一大段。 有人? 姜沛赶紧直起身体,紧张地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见到。 或者……是怪物? 她心底一沉,闭了闭眼,头晕眼花地看清那地面上的影子确确实实是两只羊角。 “我是大法官身边的秘书官,很抱歉,误入了你的梦境。”地面上的影子十分绅士地自我介绍。 大法官? 也就是说,这是黑皮书上的那位最铁血的,一力促进了人类宠物法,导致人类灭绝的那位大法官的秘书? “我没有中毒,只是因为运动加速了血液循环。” 姜沛牙齿在战栗,手却紧紧抓住栏杆,以免被发现她已经被吓坏了。 毕竟黑皮书上说人类在高傲的怪物管理员面前瑟瑟发抖时,会极大地激起它们虐杀的兴趣。 “是吗?”芬尼安微微歪了一下头,有礼貌地建议道:“您非常的不擅长运动,以后请避免这种事情。” “好的。” 姜沛战战兢兢地点了一下头,希望他赶紧离开。 影子如她所愿地消失了。 空间安静下来了。 姜沛坐到凉亭的长椅上,抱着腿深深地将脸埋在了膝盖里,感觉浑身发冷。 恐慌,不安充斥了她的全身上下。 “那个与你有着血缘关系的人类雄性来了。” 影子又出声了! 姜沛心里突地一跳,来不及细想,便急忙爬起来向着凉亭外走,可却在河道与小区之间的小道上迎面与姜俞析撞上。 姜俞析快步追上来,将她钳制住,眼睛发红地兴奋地大喊: “姐姐,我是为了你好!这种情况没办法去医院的!就算没有一只胳膊我可以养着你。” “我不需要你养我!松开我,放开我!”姜沛拼命地甩着被他抓住的胳膊,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几年不见,他变高了许多,力气也大得出奇。 就在这时,时间却仿佛忽然静止了,一个两三米高的东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穿着精致华丽的白金色长袍,绵羊类柔软而卷曲的毛发覆盖在它的全身上下,头上还有两只长而弯曲的尖角。 羊? “什、什么?”姜沛被怪异的形状吓了一跳,呆滞地站在原地。 “我是芬尼安。” 对方微微侧脸,在旺盛的羊毛中间,一双碧绿的食草兽类的眼睛正注视着姜沛。 芬尼安实则很苦恼。 他没有必要去帮她,这只是一个梦境。 可梦境会潜意识地影响人类,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出问题。 姜沛发现面前的姜俞析消失了,周围安静得没有任何人。 “谢谢你帮了我。”姜沛狠狠松了口气,捂着肚子,紧张到胃痛。 “……谢谢?”羊毛怪物疑惑地喃喃。 犹豫片刻,伸出了手,或者说是一只羊蹄? 忽然就神情认真地说:“我会很高兴地保存你的谢礼的。” 刚刚放下心地姜沛呆立在了原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芬尼安,脑子里后知后觉地跳出来一个问题:这是在向自己索要报酬吗? 不会吧? 对方那双淡绿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似乎就是那个答案。 报酬?应该给什么东西比较合适? 钱?……她已经没有多少了。 礼物?……她根本没有收到过,完全没有参考案例。 渐渐的,姜沛的脑子变得一团混乱,脊背上几乎全是汗水。 头顶上的怪物体贴地说:“……抱歉,可能是我理解错了人类的礼仪。我以为谢谢这个词语是和礼物一起出现的。” 不……这种情况给谢礼感谢确实没错……只是…… 姜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只是她全身上下就没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是“礼物”的。 她低着头,从头上将自己的发绳摘了下来,在他茫然的表情里将它交到了他的手中。 少女握紧手心,紧张地说:“这可以用来……固定住您的羊毛?请您不要嫌弃。” “——我会好好地保护它的。” 几乎是立刻,柔软的小羊耳朵就高兴地甩动起来了。 姜沛不免松了口气。真的很好打发啊,这么寒酸的礼物,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早就生气了吧? 小羊看了眼太阳,忽然道:“啊,我的时间不多了,再会,人类小姐。” 他抚摸着她的脑袋,将她凌乱的头发顺到了后脑。 ……他离开了。 拉蒂玛的怪物好像比意料的要温和的多? 心里悄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姜沛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模模糊糊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在书桌前睡着的,一觉醒来身体却没有感到疲惫。 唔,就是肚子饿了。 姜沛站起身,正要去做点早餐。 这时候,眼角余光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诧异地摸了摸头发,头发什么时候散下来了?她记得昨天是马尾来着? 姜沛偏过头,借着镜子的映照,她看到了一颗熠熠生辉的东西正被她戴在脑后。 ——那是一颗绿宝石。 正文 第3章 这是未来 ◎他从不娱乐,总是在处理公务,以严明的纪律管理着拉蒂玛,令它成为了所有星外生物所向往的居住地。◎ 阿维图斯拉蒂玛 整个拉蒂玛城邦中最公正,最受到人们爱戴的大法官大人。 他从不娱乐,总是在处理公务,以严明的纪律管理着拉蒂玛,令它成为了所有星外生物所向往的居住地。 为这样的大人物服务,芬尼安总是感到骄傲和自豪。 只要是阿维图斯大人的命令,他绝对遵从。只要是阿维图斯大人的要求,他百分百完美完成。 可当他一如既往地走近大法官大人的办公室前,他却听到了大法官大人和朋友的对话。 有个声音说:“你允许了一批人类进入城邦?还打算给自己的弟弟找一位人类朋友?” 听到声音,芬尼安便认出这是大法官大人的好友,曾经任职星域堡垒的银河观察者的拉涅维奥大人。 在芬尼安看来这个人就是个恶棍!他莽撞的行为差点就破坏掉了银河之眼!之后甚至没有担负起责任,直接逃跑了。为什么大法官大人会收留叛逃了城邦的人?这一定会给大法官大人惹上麻烦的! 他愤愤不平地躲在门后继续偷听—— “你知道人类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那种低贱的物种进入你的府邸?” 房间内,一个浑身披着轻甲的人正站在办公室的桌子旁边。 与拉蒂玛的生物组织拟态不同,星域堡垒的生物因为是人造物诞生的智慧,外表大多华丽冷酷,行动逻辑也更加遵循设定和代码。 “拉蒂玛城里面不是早就有了人类的存在?与其让她们毫无安全保障地被窝藏着,不如放在明面上。”对面的存在语气平淡:“更何况我们需要更多地了解人类的文明。有人类在身边能更加方便。” “那种恶心的生物有什么需要特地了解的?了解他们如何愚蠢地□□?”他讥讽道。 “拉涅维奥,我知道你的种族特性会让你痛恨人类。可你今天似乎格外尖锐。你不想让人类上拉蒂玛,这是为什么?”阿维图斯敏锐地发觉了拉涅维奥此刻不太正常的心态,非常温和地指了出来。 拉涅维奥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尖锐的钢铁翅膀,那双钛合金钢铁塑造的银色眸子收缩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种强悍的力量紧紧封住了嘴,最终他只能不甘心地道:“因为这是[未来]。” 阿维图斯停下了手上整理的动作,他盯着垂头丧气的拉涅维奥片刻,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神色。 拉涅维奥算是半个司掌未来的帕加索斯大领主阁下的附庸,他的眼睛能看到未来的事情。 他这样极力地阻止着阿维图斯,想必是因为未来一定会有让他痛苦的事情发生。拉涅维奥是个老好人,做出如此劝告也一定是为他所考虑。 不过阿维图斯没有在意他的警惕,他有能力接受,并且面对一切问题,所以阿维图斯道:“拉涅,未来无法改变。我们不可能被没有发生的未来束缚。况且就算是命运让我投向死亡,我也会欣然接受。” “那你一定会后悔的!” 拉涅维奥恼火地撞开门离开,却在出门时撞上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仰头一看就看到了正准备着向着阿维图斯汇报的芬尼安。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用半个身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芬尼安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对方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拉涅维奥大人,您不应该在这里挡着我。“ “嗨,小羊,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只是想要问问你的境况——作为朋友。” 芬尼安表情木然地和他对视:他们才不是朋友,一点真诚都没有的狡诈之辈! 他甚至完全无法从这种由钢铁铸造的合成生物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他们的表情完全是由他们的控制中枢控制的! 啊,他讨厌星域堡垒的生物! 但是他不可能表现出来,芬尼安只能维持着刻板的动作:“抱歉,阁下,我要去给法官大人送上今天的城邦数据。” “嗨,试图隐瞒我!难道你不是来送人类的调查资料的吗?作为朋友,你告诉我那些人类飞船的坐标怎么样?我会帮你照顾~他们。” 他眨了眨电子睫毛,试图用那双迷离的电子眼来迷惑一只小羊。 两米九的小羊一动不动,低着头,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电子生物。 芬尼安:…… “拉涅维奥大人——”芬尼安拉长了声调。 拉涅维奥挑了挑眉:“怎么?” 芬尼安:“请容许我提醒您,——您的油箱漏了。” 在拉涅维奥转过身去看的时候,芬尼安面不改色地绕过他,进入了办公室。 丝毫不顾背后的机械先生爆粗口骂人的话。 “我亲爱的芬尼安,你总是这么狡诈。”办公桌前的人无奈地道。 “大人,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况且我只对狡诈者狡诈。” 芬尼安木着脸没有否认。 他毕恭毕敬地将公文信息放置在了办公桌上:“大人,这是我调查的人类的信息。” 空气中浮现了一只柔软的触手,透明,干净,轻轻地飘荡着拿起了文件,将其送到了一双透明骨骼所构建的手上。 拉蒂玛的大法官有着无数条浮动的触手,在需要的时候它们就会出现,平时则会隐没在空气中。 就连距离阿维图斯最近的芬尼安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只触手,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大法官阁下能完美且精准地操控所有的触手,令它们完成各项任务。 而他的头部则悬浮着大块蘑菇伞状的美丽形态,智慧在他的大脑中酝酿,最有力的证明就是他胸前罗马袍服上正佩戴着代表着智者身份的金橄榄叶环。 虽然拟态是一种温和的水母生物,但阿维图斯大人的公正让拉蒂玛所有的生物都衷心臣服。 “我想地球的官方叫做联合国?”看到文件,阿维图斯陷入了沉思。他其实还没有处理过地球的文件,也没有与他们建交。 “那么,要与他们联系吗?您还有很多公文没有处理。” “暂时不……,还是不要闹太大动静。”阿维图斯将手中的文件又翻了一页。 人类递交的申请照片他没有多看。 在阿维图斯看来,人类长相大多相似——柔软的躯体,固定部位生长的毛发,对于生活环境有着诸多的要求,总的来说是一种非常娇贵的生物。 从芬尼安写给他的报告上看就知道了,人类的饲养注意点多到几乎能抵*得上一本<如何创造宇宙>。 阿维图斯也不免头疼,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弟弟会突然对这种生物升起兴趣。 他将文件放到桌面上,对芬尼安问:“那么,回归到个人,你认为人类怎么样?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认为这种物种完全能够胜任纳西尔少爷的朋友。” 阿维图斯不禁将视线倾注在面前的得力助手身上,再次确认了一遍:“你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这样的评价。我记得你之前甚至反对过我为纳西尔寻找一只人类作为宠物伴侣。” “是的,因为人类足够的愚蠢,食物并不能当做朋友平等相处。但是也可以有一个特例。” 芬尼安不禁想起了那个女孩。 明明只是那种弱小的生物,却努力为他露出微笑,那种温暖的情绪是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你这么为人类说好话,难道是因为收了人类的贿赂?”法官大人的目光落在被芬尼安扎在脑后的辫子,调侃地笑了起来。 芬尼安的整个脸都红透了,结结巴巴,努力地维持着往日严谨属下的风度。 “法、法官大人!我绝对廉洁!” “好了,别那么认真。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就算是贿赂,这也是一个可爱的小贿赂,不会判你罪的。现在陪我去看看纳西尔吧。” 阿维图斯毫无阻碍地钻出了玻璃的幕墙外,离开了办公室。 芬尼安抬头仰望,通红的太阳挂在空中,天空中悬挂着巨大的红色眼球。 在星轮的红色光辉照耀下,一片古罗马建筑群从中心向外整齐铺展而开。 如同星辰运行般,一切井然有序。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拉蒂玛的领袖,大法官阿维图斯大人。跟在这样的大人身后,芬尼安不自觉自豪地挺起了胸。 “芬尼安。” “在,大人。” 阿维图斯轻轻咳了一声,瞥过周围打量的目光,轻声道:“虽然如何着装是你的自由,但我还是想说……这有点像是小姑娘” 芬尼安:…… 一瞬间,脸染得通红。 — 早上七点,姜沛在小超市买面包,发现了余额不足。 中午十一点,姜沛接到了一份立结的兼职,让她去给研究所送一份资料。 这是距离她家很近的一处研究所,牌子上的挂名是某某天文研究所。 姜沛原本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研究所,自己只要进去后随便找一个人将东西给他就行了,结果进去后才发现整栋大楼都是这所研究所的。 给她跑腿任务的人说,将资料放在2301室就行,那大概是23楼。 她跟着刷卡的人混上电梯。 到了门口,发现有个研究员正在抽烟。姜沛刚要开口,对方就见到了她手上拿着的资料。 那人立即掐灭了烟头,一把拉住她,像是遇到了救星一样高兴地说:“终于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快跟我来。” “哎哎,我不是……” 姜沛不过是愣了一下,就被推到了会议室里。 里头正在吵架。 姜沛听了一下,似乎一项重要的实验要开始,结果参与实验的人员少了一位,要重新计算推进器和燃料,时间却很赶,各部门的压力都很大。 偏偏拉着自己进来的人低声跟她说了一句“自己找个位置坐”,就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周围这么多人,姜沛一个人站着很尴尬,只能先找个位置坐下,结果刚放下手机,就听见了会议室里爆发出的一声大喝。 “够了!” “时间绝对不能推迟!我们必须在8号前登上拉蒂玛!” 姜沛惊愕地抬起头。 …… 姜沛时常觉得自己做事冲动而欠缺考虑。 就像是现在。 她送资料误闯了争吵激烈的会议室。 因为编号为21的实验人员在家中毙命,她自告奋勇顶替了她的身份。 一方急需人员,一方知道机不可失。 没有反悔和思考的机会,第二天她就出国了。 事情进展得太过迅速,直到到了飞机上,姜沛才有时间反思。 这个决定安全吗?不安全,不论是研究所本身还是研究的内容目的,他们都没有跟自己透露。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自己变成正常人? 只有[神]。 神不在,她就去找神。 她下定决心。 正文 第4章 唯一血脉的亲人 ◎他会生病,会因为触碰死亡,脆弱得像玻璃。◎ 早晨五点。 多佛纳州A号渡口,距离港口最近的路边商店。 一名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敲了敲陈旧的桌面,买了一包老牌的香烟,他左右张望一会,然后朝着年轻女孩大步走来。 姜沛背着一个简单的书包正站在轮船旁侧的不远处,男人拆开烟,说:“我叫罗伯特。您没有其他行李吗?” 姜沛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 他拿走行李,带着少女坐上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坐在车中,姜沛抬头看着窗外铅灰色的乌云底端,湿漉漉的港口地面上咸湿的海水,几只海鸥落在石柱上,一阵风声过去,它们飞向了后方停泊的渡轮。 很快,她发现有一个和她穿着一样的人出现在了那艘渡轮的甲板处。 “砰!” 穿透力极强的短促枪声响起。 后知后觉的,人群爆发出尖叫,场面出现了严重的骚乱。 一伙持枪匪徒袭击了一名异国少女。 她太惨了,脑袋炸开了花,尸体也从甲板上落入了海水里。 罗伯特咬着烟头,开着车穿行在街区时,用蹩脚的中文告诉她:“那只是一个死刑犯,我们给了她足够用的钱。” “不久之后,你的死亡报告就会寄给亲属,社会上不再有你活着的证据。” “但我提醒你。” “如果你仍旧想要前往拉蒂玛,这只是一个开始。” 或许是躲避警察,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景象很快地从玻璃上溜走,不过姜沛根本没有心情留意异国风情。 虽然她看上去面色如常,其实胃部一直想要呕吐。 她猜测自己可能还是被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影响了。 一条生命在眼前砰地炸开,画面的冲击力足以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而她更明白,罗伯特所说的没错。 如果想要前去拉蒂玛,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阿维图斯没有在房间中找到纳西尔、 他询问奴仆,奴仆恭敬地说:“纳西尔大人正在花园。” 于是阿维图斯走向花园。那里有密林,有蔷薇花丛,古代的雕像。 在晴朗的夜晚,阿维图斯常常在那里静思。他喜欢闭着眼睛,嗅着从海岸吹来的微风,枝叶摇曳,宇宙的声音会从这些密密麻麻的枝叶中穿行过来。 “你的身体一向不好,怎么在外面?” 花园中的少年转过了头来,眼睛看向了阿维图斯。 他有着一头比最深的海还要黑的头发,眼睛是海蓝宝石的蓝,看着别人的时候,总是冷冷地反着幽光。 “你忘了。我成不了真正的人类,我也感受不到寒冷。” 阿维图斯和纳西尔是血脉意义上的亲人。 作为从原始海洋中诞生的拉蒂玛物种,具有亲属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稀有的事情。因为在诞生的那一刻,他们会与成千上万个同族进行竞争上岸。 之后他们是以种族为称,而并没有家属的概念。 除了阿维图斯。 就如同光与暗,当阿维图斯被神从海水中捧起时,从神的指缝中滑落出了一个浓黑色的墨点。 它迅速扩散,将整片海水染成黑色。如果不是神及时地发现了躲藏在黑色中的纳西尔,可能整片海湾的生灵都会死去。 纳西尔出生就带着非议, 神险些杀了他,但最后只是降下诅咒,诅咒他很早就会死亡。 为了削弱诅咒的影响,纳西尔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了要塞,由未来之神[维塔]所抚养。 在[未来]之神所掌控的领域,[过去]的法老的力量会被极大的削减,纳西尔的诅咒症状也会减轻。 后来要塞出现了内乱,纳西尔回来的时候,他就变成了这幅近乎于人类的模样。 柔软却坚韧的肢体变成了毫无防御力的皮肤和不能任意弯曲的骨骼。 更加剔透纯洁、蕴含着智慧的伞盖被怪模怪样的圆球所替代——听说他们叫它头颅。 他已经不像是拉蒂玛民众了。 或许因为他的这幅异类模样,让奴仆觉得他难以接近,阿维图斯默默想。 漂亮的少年没什么表情转回了脸,将视线重新放到了宇宙中。 阿维图斯却忍不住为他盖上了一条薄薄的毯子,没有完全变成人类,但很大程度上已经接近人类了。 他会生病,会因为失温死亡,脆弱得像玻璃。 阿维图斯不得不一直小心又谨慎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生怕不小心碰死他这幅脆弱的身体——好在他现在已经能控制得很好了。 纳西尔一点也不在意他那愚蠢又笨拙的哥哥干了什么,他只是专注地望着天上星辰。 “我记得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在这里看星星。” 阿维图斯察觉出弟弟的冷淡,他试图寻找话题,找回曾经的熟悉感。 “那时候你为了完成星系的统计作业,把计算的草稿纸丢得满地都是,害得我不得不绕路走。后来,你出色地完成了,让所有恐惧你的人都对你心服口服。你还记得那时候是什么日子吗?” “不记得了,连你也像人类一样愚蠢地开始纪念某个日子这样的事情了吗?” 少年噗嗤笑了。 “纳西尔,你变了很多。” 阿维图斯失望地看着他,最近自己总是对他的尖锐无法回应。 少年露出嫌恶的表情:“别再找这些恶心的借口了,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你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要折腾着找那个人类对吗?” “那么我告诉你,我与她是恋人。” “我们互相深爱。”他又肯定地说了一句。 “纳西尔,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愿意相信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你忠兴耿耿的助手从星域带来的调查报告?”少年讽刺地说:“你是个自私的家伙,你只相信你自己。” 阿维图斯:…… 他确实调查了纳西尔在星域堡垒的时候干了什么。 那里是掌管未来的领主所掌控的领域,他伸手调查总是颇受限制。资料拿回来的时候,得到的信息几乎少得可怜。 唯一清楚的是,在未来,纳西尔和一个人类认识了,或许还产生了感情。 他只是有点疲惫:“纳西尔,那是一个人类。人类可以是食物,宠物,但绝对不能是……是……”他无法说出那个词。 “你是想说,我是个依恋玩具的孩子?我在未来度过的时间比你要悠久的多,事实上,我比你更成熟。” 阿维图斯:…… “兄长大人,你一直在为我老师的死耿耿于怀吧?” “你知道吧,他最后说了什么?” 从刚才起,阿维图斯就一直平静地注视着纳西尔。人类少年的体型,即使是在生长发育阶段上,他依旧很年幼。但阿维图斯收敛了作为兄长的做派。 此刻,少年正用一双饱含敌意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在花园的薄薄的青色雾气里,整个空间像是被重量压下海底般的沉默。 纳西尔没什么耐心地收回视线,将毯子丢到花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好了,叙旧情的话就到此为止吧,起码这样还能维持住你大法官的面子。” 少年没什么表情地绕过阿维图斯。 然后,他忽然好似想起什么,勾了勾唇,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哥。” 纳西尔已经很久没有叫自己哥哥了。 被那种眼神所注视着,阿维图斯一下子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如果她来了,你会对她很好,对吗?” 阿维图斯知道那个“她”是谁。 “当然。” 他对人类没有仇恨,他们是一种足够弱小的群体。 随即,纳西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就像是对待弟弟的妻子一样?” — 黑色的福特驶过窄窄的街道,不断溅起路面上肮脏的积水,在一家商店门口,罗伯特将车停了下来。 姜沛跟随着罗伯特先生进入店铺,这才发现这是一家钟表店。 从壁挂自鸣钟到怀表,挂在墙上的展示柜几乎是钟表发展历史的展厅。 罗伯特已经去和店主打了招呼,姜沛收回视线,快速走到了罗伯特跟前。 “先生,这是标准时间,我发誓,只要您按时上发条,就算再过一百年也绝对不会相差一分一秒。” 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盒子,信誓旦旦地冲着罗伯特先生保证。 姜沛走近后才看到那是一只皮质的腕表,表盘小巧复古,看上去似乎是女士表。 而老人在看到姜沛后笑了。 “这就是您的女儿吗?” 姜沛愣了,却看见罗伯特点点头,扭头对着姜沛的脸上露出了类似父亲一般的微笑:“是的。我来给她挑选毕业礼物。” “您没说过您的女儿是亚裔,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不过,她的毕业舞会一定会很苦恼选择哪位幸运儿做舞伴。那个男孩子会高兴疯的。” “哦,天啊。如果那个男孩不把她送回家,我一定会把他打断腿。”罗伯特威胁般秀出肌肉。 老人哈哈大笑。 姜沛双手捧着腕表的盒子,表情古怪地看着他表演。 他们给她试戴了手表。 试完后,罗伯特却没有让她摘下来。 然后他们走出钟表店,罗伯特先生看着街道对面林立的商铺。 忽然开口:“我的女儿一直想要一只手表。” “所以我为她定做了这个。可是她没有机会戴上了。如果你能收下,我会很高兴。” 罗伯特先生高大的身体站在她身侧,握成拳头的手在用力揉搓,他不擅长做这种煽情的事情。 姜沛意识到,他就是21号的父亲。 感受到他的生硬和忐忑,想了想道:“这是一只很好看的表。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脸上露出了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组织的入口在地下二层。 “您的个人物品我们需要进行检查。”一个看上去像是研究员的人收走了她的物品。 给了姜沛一件衣服让她洗完澡后换上,那是一件淡蓝色的桶状长裙,毫无剪裁,看上去就像是一件麻袋,摸起来却很舒适,可能是丝绸。 被带走体检时,姜沛路过一间办公室,她听到一群人正在争吵:“时间应该在晚上,而不是白天!这是你这个月第五次算错!” “FUCK!我擅长是清算遗产!而不是算这见鬼的星星轨迹!” “要干一架吗?” “好了!!各位!拉蒂玛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入境申请!” 姜沛的视线在办公室的玻璃墙面上滑过,一个年轻的金发青年正恼火地揪着另一个的衣领。 他应该就是这次的负责人。 或许是因为飞机上无聊,陪同的研究人员给她说过这个金发男人的事情。 他说在十七年前,拉蒂玛曾在地球外的宇宙空间短暂出现过。 当时正在执行任务的一位NSA航天员无意间卷入了时间虫洞内,并且在那里度过了三天两夜的时间。 从此之后,属于他的时间就再也没有变化过。 他狂热地爱上了拉蒂玛,认为自己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神”,所以能够长生不老,在从航天局辞职后他得到了神秘富豪的援助,成立了研究组织,并且将实验人员成为“神的女儿”。 来参与这场实验的人都认为只要去了拉蒂玛,无所不能的神一定能实现自己心里的愿望。 “作为一位父亲,我衷心祝愿您落选。这些人根本就是疯子!” 他们走在通道中,姜沛仰头望着罗伯特先生,这时她才发现罗伯特先生的脸颊上有着一道伤口,这让他显得很凶。 而因为他的性格,姜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冷酷的外貌。 “抱歉,先生,我一定要去拉蒂玛。”姜沛只盯着他的背影,认真地说:“因为我很贫穷。” “我债台高筑,靠着奖学金生活,直到来到佛纳州的前一天,我甚至连租房的水费都没有缴清。” “因此我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在中学的课程中,地理是我最强的科目,每当看着书上的画面,我都会想这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是大多数人类所未知的区域。” 或许是想要找到妈妈,也或许是她本身就有这个期望——想要到另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生存。 姜沛微笑起来:“您可以担心孩子,但不能阻止生命去探索世界。” 罗伯特那双蓝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他并不赞同她的莽撞。 不过在第二天,姜沛在上船之前,收到了罗伯特先生送她的一大罐糖果。 里面有一张纸条。 “我不能阻止生命去探索世界,但或许她愿意带着甜甜的糖果启程。” 正文 第5章 艺术装置 ◎我听见大家都在赞扬你的慷慨。为了举办这场舞会就连这里的氧气都如此充沛。◎ 在船舱前排队的时候,姜沛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女孩的肩膀。 对方的视线转过来时,就连姜沛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有能将温柔具象化成这个程度的女孩子。 像是小说里的白月光,仅仅一眼就能让人深刻地记下并且再也忘不掉。 “你吃糖吗?” 姜沛忍不住将糖送到她面前,在这个女孩面前,谁都想将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她。 看到姜沛手上的罐子,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啊!谢谢!对了,我叫敏多。” 名叫敏多。没有姓氏,只是按照拉蒂玛适合做出的发音而起的名字。 “我叫姜沛。” “你哪里来的这个?”她友好地取走了一颗最普通的草莓糖。 “罗伯特先生给我的。” 姜沛想要将糖分给了她一半,敏多舔了舔嘴唇,摇了摇头。 “那位脸上有刀疤的先生?他是个好人,因为我的病不能出去,有时候他会送我一些鲜花。” 生病了吗?怪不得眼前的女孩脸色这么苍白,只是这样虚弱的身体真的能坚持到拉蒂玛吗? 敏多的父母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很爱自己的女儿,可是敏多身体不好,即使请了最顶尖的医生也只是给她增加痛苦。 在听说了研究组织的事情后,抱着微末的希望给女儿报了名,希望神能治好女儿的不治之症。 姜沛不禁环视了一圈周围,本次登上飞船的一共有16个人,男女各半。 他们小到十一二岁,大到十八九,虽然人种不同,但看上去都是初高中的孩子。 她不禁有些诧异——原本以为求神的人是一些成年人。 “可他们的年龄都不大,就不害怕回不来吗?” “你低估了实现愿望的诱惑力。” “如果不是登上飞船有年龄限制。所有的名额都会被有权有势的成年人所霸占。即使如此,这些人依旧是有权有势的家庭的孩子。” 敏多微微一笑:“人会有年龄区分,但产生欲望并不会有年龄区分不是吗?” 姜沛哑口无言。 远处,有人在朝着这边喊。 “敏。你在干什么?快点进舱。” “到我了。”敏多朝远处看了一眼,善意地冲着姜沛微笑。 “真希望在下船后还能见到你。” ——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暗。 她下意识地撑开手掌,——还好,不是瞎了。 等到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她才看见眼前是一间空间狭窄的茧状舱房,几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一起。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有点低,姜沛感觉头很晕,身体似乎因为缺氧或者是其他的别的什么症状十分不适,意识薄弱甚至有了不妙的生死存亡的感受。 她头昏眼花忍着作呕的冲动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三维的脉冲还在影响她,按照书上的经验,现在最好什么也别想,在四维法则之下,她慢慢就能缓过来。 在黑暗中,她忍着疼痛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时,姜沛的头还是很昏。 看来暂时是好不了了。 上半身似乎正枕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她伸手摸了一下。 “啊!”头顶上有人像是被吓到了,失声叫了出来。 姜沛皱着眉起身。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怒斥了句:“波娜莉娅,你是想把怪物引过来吗?” 怒斥的那个是对面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头上绑着根红色发带,身上也是红丝绒的蓬蓬裙。 而最靠近自己的是欧罗巴人种,深色的眼睛和头发,长长的刘海微微遮着眼睛,脸有点圆,像是一只委屈巴巴的异族小狗。 自己是枕在这个人的腿上。意识到这一点的姜沛微微松了口气。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动起来。”波娜莉娅圆溜溜的眼睛呜汪一下涔出泪花。 “你没事吧?” 姜沛摇了摇头,环顾四周,这间舱房中有六个人,每个人她都没见过,不过这些人显然是认识的。 “我们现在在哪里?” “船舱的储物间,他们给我们整理出来了一间休息室。” “敏多呢?”“你认识敏多?她啊,她被分到隔壁房间了。” 交流着,忽然间听见了一阵锤子敲击管道的声音。一听见这声音,提前清醒的人条件反射般地捂紧了口鼻,屏息凝神安静下来。 敲击声持续了十分钟,这期间没有人发出动静,精神紧张地盯着天花板。 等到确定没有声音再响起的时候,阿里娅才示意众人恢复常态。 叫做阿里娅的女生看了一眼困惑的姜沛这边,不怎么高兴地解释道:“我们发现在储物舱的上面是一只机械女仆的厨房,所以,你们都要小心点。她会杀了我们。” 身旁的女孩倒吸了一口冷气,波娜莉娅害怕地问:“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阿里娅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姜沛开口道:“因为机械造物厌恶人类。” 机械造物是一种在地球升维之后,最人类恐惧的生物种族之一。 一般只生活在由未来之神云端ai[维塔]所建造的星域堡垒,自从维塔的心脏动力装置被偷窃走后,星域堡垒内部崩塌内乱,它们也散落在另外两座城池与外界的各个小联邦之中。 产生于人类,却极度厌恶人类,有着天花板级别的战力,如果被它盯上,几乎是必死的路。 房间中的女生有些甚至低低地抽泣起来。 “阿里娅,我害怕,我想回去。” 阿里娅呵斥她:“闭上你的嘴!现在,要么睡觉,要么到旁边去坐着。” 离开了熟悉的家这么久,又遭遇了死亡的威胁,就连姜沛也感到一种沉重的焦虑压在头顶上。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无事可干,只好睡觉,睡觉,再睡觉。 原本姜沛有想过建立些良好的关系,但是阿里娅讨厌她。 不明缘由的,那种微妙的恶意。 但作为表率,效果是显著的。几乎在一天的时间里,小小的舱房内就分成了两个区域。 以阿里娅为首的四个女生。 还有就是姜沛和弱气的女生波娜莉娅。说是团体,更像是被排挤。 姜沛并不在意。 但是波娜莉娅总是很害怕,远远地避开那些人,像是受惊的兔子连多呼吸了一口她们的空气都会惊恐不安地缩回自己小小的安全区域。 这次又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仿佛神游般在舱房里走动了一圈,开始用脑袋撞门,不重,但一下又一下,让人觉得很诡异。 “路易莎,你在干什么?”阿里娅及时喝止了她的行为。 “阿里娅,我饿了。我要去找点东西吃。”棕发的女孩木楞地转过身说。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忍耐,路易莎!我们没有多少食物。去睡觉!睡一觉就好了。”阿里娅生气地训斥她。 “可是,我真的饿了。”她虚弱地说。 “到我这里来。” “你有吃的吗,阿里娅?”棕发女孩眼中亮起了光。 “不,我没有,我让你来这里整理你的头发。”阿里娅凶巴巴地道:“毕竟不能像是某些人一样,穿着破破烂烂丑陋没有审美的套裙。” 棕发的女生忽然回复了正常,认同地说:“哦天啊,她恐怕连香水都没有喷过。” 姜沛:…… 她们开始在她面前梳理头发,悉心地将蝴蝶结打得整齐又漂亮。 平心而论,这些都是很漂亮的姑娘,看着她们打扮很赏心悦目。可是她有点无聊。 之前睡了很久,现在一点也不困,不困的时候就会感到饿。 波娜莉娅正靠在自己身边,沉沉睡着。 从她上一次醒来起她就在睡觉,现在还没醒吗? 姜沛试探着将手放在她身上摇晃喊她,不一会,女孩揉着眼睛起来了。 “……好困,开饭了吗?我还想睡一会。”她打了个哈欠,挣脱开姜沛的手臂躺了下去,没多久又睡着了。 姜沛看了一会,站起身,锁上洗手间的门,因为是储物舱改装,对于人类来说实在过于狭小了,顺着天花板有一根生锈的铁管将水通向一方铁桶。 她拧开闸门,外头轰隆响起一阵很大的炸裂声。 “嘿!里面的人保持安静!” 阿里娅恼火地冲到门口大声嚷嚷。 “阿里娅姐姐,你的声音也很大。”有人小声地说。 “你站在她那一边?那好,晚上你去她身边睡。” “我,我没有……” 后面两人似乎吵了起来。姜沛觉得还能吵架说明她们还有力气。 水很冷,近乎零度的温度,如果在地球上这种温度早就结成冰了。 姜沛就着冷水一点一点清洗自己,用脱下来的衣服,仔仔细细地擦,冻得牙齿打颤。在独立的空间中,更容易让姜沛集中心思思考。 她们的状况很奇怪。 很可能是在违反第四维的法律的情况下进行的偷渡行为。 如果未经法律允许,擅自进入拉蒂玛,很可能产生某种扭曲态,也就是逆序数。 一旦产生这种扭曲,拉蒂玛的那位统治者绝对会将她们绞杀。 这个组织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条常识。 所以他们要么有办法绕开逆序数,要么他们获得了那位法官的许可。 ……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等到出去前,姜沛用衣服擦了擦手表上的水,重新将手表戴在右手上。 当布料擦过的瞬间,手表短暂地停了下来。 坏了? 不对,它不可能坏。是时间被擦掉了。 ——高纬度世界中,时间不再是概念的存在,它更像是空气中的水滴,有了重量和存在的形态,你甚至可以轻视地将它从衣服上弹开。 这证明她们确实脱离了三维世界,那些人没有骗她,这是一个好征兆。 姜沛清洗了内衣和那条麻袋似的裙子,裙子在清洗后很快变得干爽,这让她松了口气,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要是发个大全套就好了。 在七点姜沛开始睡觉,一点左右醒来,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睡下,发出轻微的鼾声,舱房内漆黑一片,宇宙之外的黑暗即使是伸出手指也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这时候姜沛朝着门口走去,试探着拧了一下门的把手。 “你要出去?你疯了?你会害死我们!”阿里娅抓住了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尖叫。 “不用担心,就算被机械女仆抓到我也会尽量走远一点。” “你一定要出去吗?” “没有食物。在这里饿到没力气的话,我们就会成为毫无反抗之力的绵羊。” “不会的,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 “大家的血糖都很低了,你的脾气也变得暴躁了不是吗?” 姜沛拉开她的手,现在可没有时间管她们怎么想,趁着还有力气活动的时候努力活下去,绝对比在这里呆着什么都不做好。 “等等……外面,没有氧气。”阿里娅拉住了她的手,严肃地将一样东西塞到了她手上:“拿着这个。” 姜沛低头一看,一只鱼缸。 在这里就连空气都得是专门调配和供应,不然人类根本没法存活。 姜沛拿住了鱼缸,在阿里娅目送送死的勇士的眼光中,静悄悄地打开了门。 她朝着外面望去,发现居然有隐隐约约的光亮。在黑暗的空间待久了,靠着微弱的光线就能分辨出周围是许多巨型的管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过她诧异地发现,通道里充满了适宜人类呼吸的空气。 —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是对宴会不满意吗?” 少年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望着窗外。 他似乎是人类,却有着几乎吸走了所有黑暗的黑发,他听见声音转过头,微笑着对来人说:“船主准备的很周到。” 那是一个红色的东西,它更像是一个物品而不是一个生物的存在。 仅仅由两个倒V组成,从一个V的支角端点到向外长出一个V。 这让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活动着的——艺术装置。 “宴会还在进行中,大家都想要认识您。”艺术装置嗒嗒地敲击着地板。 纳西尔笑道:“我听见大家都在赞扬你的慷慨。为了举办这场舞会就连这里的氧气都如此充沛。” 正文 第6章 充满了油脂与糖 ◎往好处想,它们的食欲没有那么旺盛对吧?◎ 仿佛来到了丛林里,周围是充沛的氧气和湿润的空气。 走道中没有人,姜沛不知道哪里能找到食物,碰运气般地挑了个方向走。 高维世界的飞船里灯都那么亮,一条走道照得毫无瑕疵,毫无阴影,一看就知道不需要担心电费。 就是有点冷,要是能开个空调就好了。 想着有的没的,姜沛又走了十几步,银白色的走道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转折口。 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横在面前,清晰地展露着飞船外的世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网络方格,铺展在黑色的幕布上。 而在网格纸的交点处,生长着类似于金针菇似的金色的东西,发着微微的光芒。 姜沛知道,每一根金色对应着一处时空锚点,网格状的空间就是时空维度。现在,四维生物的船就是在这样的海洋上方穿行着。 眼前的网格纸上清晰地出现了一道星星的痕迹。 聚集,诞生,燃*烧,爆炸……因为时间是束缚在网格纸之下的存在,一只恒星的一生便在她的眼前同时出现。她脱离了时间,能够像四维虫子一样跨越时间,以长度来看一个恒星的寿命。 和恒星比,一个人就太小了,以至于在时空的锚点上恐怕都检索不到名为姜沛的存在。 她忽然生出了一种恐惧,仿佛庞然大物朝向她坠下的恐惧。 她咽了咽,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到稳定的食物。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敢说,人类的味道是最好的……唔,你闻,整艘船都弥漫着人类的味道。” 姜沛小心地躲在一株绿色的植物后面,距离说话的怪物不足两米。 地上晃动着两条细长的身影,木头躯干的身体套着人类的衬衫礼服,头部与手腕的肢节出生长着植物的叶片与花卉,根系却从裤脚和皮鞋的缝隙中漏出来。 还偏偏有着人类贵族所更加出色的修长体型和贵族的气质,衣服整洁精致。 他们是植生种。 并不属于三大城,而是三城外部星域,某个依附于拉蒂玛的小城邦的贵族,这次是作为旅客搭乘新月商船,受邀参加了舞会。 不过植生种喜好安静,在吵吵闹闹气息混杂的舞会上会让它们觉得精神萎靡,因此溜出来透透气。 姜沛不敢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内出现,只能背对着紧紧贴在墙后。 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个轻快的声音道:“如果有人类出现就好了,用脆弱的外骨骼研磨,吞掉,变成她的养分,向着血管吸收。之后我就会收获她,如同收获一只鲜美的番茄。” 另一个严肃低沉的声音道:“不要妄想了。这只是为纳西尔大人准备的化妆舞会,不会有能吃的东西,快将那块黑森林蛋糕丢掉,充满了糖与淀粉的东西真是罪恶。” 活泼的声音驳斥道:“浪费可不是件好事。” 听到吃的,姜沛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她听到了东西扔进垃圾桶的声音,情感让她很想去捡回来。 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还是远离这些家伙比较好。 就在这时,她听见那轻快的声音又说道:“你听说了吗?这艘船上,就藏着人类,就在船舱底下。” “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那是船长弄的人类气味装置。”他们嬉笑间一根长长的藤条打在了石柱上。 姜沛心脏轻轻一跳,忽地捂住口鼻蹲下身去。 在同时,地上怪物的叶片微微动了一下。 “等等,我怎么感觉到人类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我说,要不你换掉那间底部的房间吧?我看你的感觉已经被模拟出的人类味道熏坏了。” “不,我真的闻到了。就在这边。” 两只怪物向着姜沛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但是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百合头的植生种迷惑地自语。 天竺葵摸了摸下巴:“别再想你的人类了,纳西尔大人快出现了,我们得回去——” 话没说完,一道十分鲜明的脚步声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突然传来的声音令他们回头看去,一名人类少年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着他们走来。 两只植生种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天竺葵喃喃:“……夜游人。” 黑发,绝对不属于人类的硫酸铜蓝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德维特正在找你们。” “船主大人应该不记得我们的名字——”百合僵硬地说。 “啊……蠢货。”少年短暂地吐出一口气,轻蔑地道:“还要我再说明白点吗?我的意思是,让你们滚开!” “不,对不起!请不要生气。我们这就离开。”天竺葵脸色发白,连连道歉,而百合花则在训斥下几乎快哭了,被同伴强硬拉着逃离此地。 很快,两只植生种消失在了走廊中。 那名少年的目光投向了另一边。 “你要一直在这里蜷缩着吗?” 姜沛假装没听到,紧紧握着拳头,心跳的很快。 明明自己藏得很好,两只植物都没有发现,所以,只要继续躲在这里……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脱离影子的范围。 容貌精致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眨不眨:“我以为你会因为我和你相似的外貌而高兴。” 姜沛觉得这样的眼神太过灼热,灼热到有些诡异。 她心里的警惕已经拉到最高,嘴巴却没有诚实地表现出来:“我只是害怕刚才的那两位先生。” “他们已经离开了。不会再打扰你。” “是,是吗?或许他们还会回来,我该离开这里了,抱歉……”姜沛满头冷汗,想要溜之大吉。 少年自然地挡在姜沛的身前,弯下腰,用手掌贴着她的脸颊。 “别着急,我们才刚刚见面。”少年微微一笑,冲着她介绍道:“我是纳西尔拉蒂玛。” 姜沛惊愕地抬起头。 拉蒂玛? 以城邦为姓,是统治者才有的特征。 这个人是谁?拉蒂玛里姓拉蒂玛的明明只有一个阿维图斯。 在姜沛还在揣测时,少年不顾姜沛的回避,坚持不懈地去握她的手,直到十只交叉紧紧握住,他的唇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冲着姜沛微笑:“马上就会有人来找我,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想要吃点东西吗?你感到饥饿,对吗?” 不,其实现在紧张得一点也不饿了。 她有点别扭,却不敢挣扎,任由面前的人握着她的手。 走廊中传来了车轮转动的声音,视野范围中,一名机械女仆出现了。 或许是因为女仆的身份,对方一身欧式女仆装扮,只是她的表皮由白银取代,机械关节的手推着推车。 只从文字上描写,靠着脑海中想象到的还是太匮乏,金属的冰冷杀意铺面而来,几乎贯穿了她。 姜沛被机械女仆所震慑住,但不知为何,对方仅仅是站在原地,忽视了她,目的鲜明地向着纳西尔投过憎恨的目光。 姜沛在浑身僵硬中看向身旁的人,纳西尔却坦荡地忽视了对方的仇恨,放松而愉快地对姜沛询问起她的想法:“你喜欢吃什么?巧克力蛋糕?橘子?” 姜沛的注意力被拉开。 ……事实上,她更想吃点主食。 往好处想,对于四维生物来说,食物根本不需要,她很难找到能吃的东西。可如果她乱跑,很可能会遇到更加危险不友善的家伙。 不管怎么样,目前抱紧这位的大腿,才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姜沛面对着怪物少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都想吃。” 他似乎被鼓舞了,高兴地说:“只要你想,什么都会有的。” “不过我不希望让其他人见到你。我们换个地方好吗?”他温和而不容拒绝地牵着她的手,准备离开。 “弑神者……弑神者……”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从机械女仆的声带处传出,姜沛感受到了她那宛如实质性的杀意目光投射向了身边的少年。 “咔哒。”” 机械生物调整武器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格外清脆显眼。 姜沛控制住自己在那冰寒枪管下逃跑的冲动,看向纳西尔。 他到底干了什么? 少年却只是微微一笑,随意地念道:“编号A069,修改设定为:热心的中年女仆,对人类好感值100.” 姜沛发现他的身上发出了淡淡的白光,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恐怕会以为是头顶的灯光。 机械女仆收回了枪管,咔哒一声,恰到好处地吻合在了女仆的小臂上,枪支融入,消失。 那只机械女仆正在将自己解体,重新组合,不过片刻就成了一位体型微胖的大妈。 姜沛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纳西尔,这都是他干的?? 虽然四维生物本身就是具有神的属性,但他们的力量只能作用于三维世界,除了神外,没有人能直接用这份力量从头到尾地改变一个四维生物的什么。 可是眼前的人直接更改了机械女仆的所有构造。 就在她瞠目结舌的时候,纳西尔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姜沛遇到了不少人,由木头和叶片构成的植生种,全身光滑的钢铁造物。 那些怪物也看见了她,一个一个目光投向了姜沛。 “那是什么?纳西尔大人为什么和人类那么亲密?” “是魅魔吗?还是下了言灵咒?” “混蛋!你认为那个恶棍会被下咒吗?有谁能给他下咒?他可是个一时兴起,就把自己的触手尽数砍断,塞进人类身体的恐怖家伙。” 纳西尔平静的目光缓慢地从这些人中略过,最后停在了在人群中说话的人身上。 对方一下子被吓得脸色发青,迅速地闭上了长着十二排巨牙的嘴。 事实上在当初看到拉蒂玛的姓氏的时候,姜沛就感觉到非常不妙。拉蒂玛本身就代表着统治者,现任的统治者阿维图斯拉蒂玛是个极有声望的存在,而另一位拉蒂玛却是从来没有听过。 她本来以为对方籍籍无名,或许只是沾了点血缘关系,只要好好的将自己藏好,就不会被那位统治者发现她的异常。 可是现在好像变得麻烦了。 正文 第7章 拉蒂玛式冷餐 ◎她不喜欢这样黏腻的接触,可是纳西尔做起来就像是他们已经很熟了一样。◎ “可以进食了。” 大盘的冰淇淋,用冰块炒的菜,冷硬的牛排,冰饮料……姜沛的脸色僵硬了,眼前明明是美味的菜肴,却总令人觉得不太舒服。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平静地任由机械女仆为她准备好餐刀。 坚硬的牛排似乎刚刚从冰冻室里取出来,很难切割,尝试几次后终于切下来了一块。 姜沛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用牙齿研磨。 有总比没有好,她需要补充食物。 在静默的气氛中,她吃完了一份冰冻的牛排,少年终于开始说话:“你应该多食用一点,还有很多。” “不了,这些已经够了。”姜沛冲他露出微笑,和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对视着,心里很紧张:“感谢您的帮助,大人。”她可不想让胃里全是冰冷的东西。而且在进食的时候少年一直在观察着她,那种眼神很像是在研究怎么拆解她。 这令她想起眼前的怪物将自己撕碎了塞进人类的身体的,那么他这具身体真的是他的吗?是不是也在研究着怎么拆解自己? 纳西尔盯着她的眼睛半天,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睛发着蓝蓝的幽光,就像是蓝宝石一样,很冷,是某种非人类生物才能有的眼瞳。 姜沛的心脏砰砰地跳,在他的视线下感觉压力山大。 “你在说谎。”纳西尔断言。他又令机械女仆拿上来了一份水果沙拉。 “为什么要说谎?” “这不是说谎,这只是友好的拒绝。”尴尬的气氛让姜沛不得不找话题扯开他的注意力:“您的手很漂亮。” 少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觉得靠这些示好就能活下来吗?” “不,您给了我食物,或许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你不需要讨好我。”少年看着姜沛,说:“我从来不会帮助任何人,除了你。” “但没有人会无端地给予帮助。” 他忽然恶劣地说:“但是你不用担心,你是我的所有物。等我腻了,我就会把你丢开。” 与行为相反的是,他又牵起了姜沛的手。姜沛低头看了看两人十指交叉的手掌。 少年的手干净修长,只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 “作为目前这一餐的回报,以后不要随便让别人和你牵手就行了。”他哼了一声,从椅子背后抱住了她:“你是我的。” 姜沛偷偷看了一下少年的脸色。 这位是有什么牵手症吗? “好的。”她点点头。 少年明显变得愉快了许多,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脖子。他的头发弄得姜沛有点痒。 姜沛却忍不住说:“纳西尔大人。” “什么事?” “您能不能松开我?” “我无法呼吸了。” …… “我是你的主人。”他很不高兴。 姜沛已经摸出他不会随便生气,于是决定不随便惯着他:“所以呢?” 他冷哼一声:“我想和你靠多近就靠多近。” 姜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我十分钟后就死给您看。” 纳西尔立刻改口:“但是我允许你呼吸。” 直到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姜沛才松了口气。虽然说得很果断坚决,但纳西尔要是坚定不松开她也没有办法。 “你刚才藏得很漂亮,像是一只寂静无声的虫子,但你应该尝试攻击他们。” “我可没有能力攻击。我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姜沛继续吃了点水果沙拉。 “这样可不行。”说着,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手上亮起了微微的莹白色冷光。 忽然间,姜沛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但好像又没有消失。 她迫不及待地向上拉起袖子,触目所及的是干净整洁的手臂,和所有的正常人都一样。 姜沛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没有消失,逆序数造成的影响不会轻易消失。”纳西尔的声音唤回了姜沛的注意力:“伪装效果只在这艘船上生效,下船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抿了抿唇,姜沛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究竟什么是逆序数?” “将这份食物吃完。”纳西尔点了点水果沙拉。 姜沛看着眼前冰冷的水果,视死如归地拿起了叉子。 见到第一颗草莓吃进去,纳西尔才开始道:“四维世界是用规则建立的,如果规则被打破,整个四维世界就会灭亡,可以说,规则是世界的基石。” 姜沛惊讶了一下:“那岂不是很危险?” “并不是。这里的规则比你想象出的最坚韧的东西都要牢固,只要双方许诺下来,经过规则认可的,就不能被改变。” “那逆序数就是破坏规则的东西吗?” 纳西尔嗤笑一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被打破的世界规则。”“逆序数也不过是有人绕过世界的规则,达成规则不允许的结果而产生的。逆序数积累越多,对世界的破坏就越多。” 姜沛想到了黑皮书上的内容。 这个世界权利最高的不是神,而是大法官。 她低声自语:“所以大法官的职责,就是审判这些罪人。” “那么,”少女仰起脸来,望着眼前的异族少年:“身为拉蒂玛的你为什么帮我?” 纳西尔垂下那双幽蓝而漂亮的眼睛,让他蔑视一切规则,让他弃绝了世上一切,将灵魂投靠向她的那个人,此刻问他为什么帮她掩藏罪行。 她眼中流露出的无知让他愤怒。 可是他又想拜倒在她裙下,去亲吻她,亲吻她走过的土地。 纳西尔没有回答,而不知不觉,眼前的水果沙拉也吃完了。 在纳西尔推来第三份食物的时候,姜沛终于忍不住问机械女仆:“没有热的食物吗?” 机械女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些足够安全,热的食物会烫坏你们的身体。” 思考了两秒,姜沛理解了她的意思。 因为他们不需要吃东西,而对于他们来说,热可能是指一百度或者往上,他们把握不好在三四十度的温度。 纳西尔说:“不用担心,这些食物没有毒性。” 机械女仆胖胖的身体硬是挤进姜沛和纳西尔中间,热情地将食物推到她面前:“多吃点,多吃点能长高。” 很快,她的面前全都是食物了。 她微妙地发现,即使是被改写了程序的机械女仆,依旧对纳西尔怀有一定的恶意,虽然不多,只是对待讨厌的人的程度。 表现就是纳西尔夹菜时她将菜端走到了她面前。 但她依旧吃不消这种填鸭式投喂。 很撑。 她吃不下了…… 机械女仆又端着东西走进来了,姜沛恐慌地看着她的盘子,却发现那上面只是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抱歉,我看您好像身体不适,可能是流失了温度。” “我给您准备了巧克力热牛奶。” 听到是热的,姜沛才松了口气。 事实上,飞船上根本没有作为热力流动的东西,但身为女仆长,她完美地记下了所有乘客的名字和身份信息。 在三千零二十五位乘客中,有三位是带有热力性质的生态存在。 所以在刚刚的那段时间中,她碰巧出现在了男浴室,碰巧在那时候见到了熔岩鬼。 她碰巧数据故障,然后非常不礼貌地打劫了它的头颅——现在那家伙的头还在烹饪台上作为加热工具。反正只要心脏动力装置不损坏,身体怎么样都行。 不过作为一位能完美地完成任务,好评率百分之百的女仆长,等会她得小心地将满是巧克力牛奶的头塞进洗衣篮里还给对方,然后非常抱歉地诚恳道歉才行。 就在姜沛抱着牛奶休息的时候,有人来找了纳西尔。 纳西尔看起来很不高兴被打扰,伸展胳膊抱了抱她后才依依不舍地说:“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姜沛不喜欢这样黏腻的接触,可是纳西尔做起来就像是他们已经很熟了一样,让她没法拒绝。 她继续用热牛奶捂着手,目送着纳西尔离开。 她不会走。 自己现在是进了怪物大本营,外面到处都是怪物,出去就会被吃掉,更何况眼前还有一个机械女仆看着,想走也走不了。 他是个植生种,肚子肥胖突出,看起来像是粉嫩嫩胖乎乎的桃子。此刻桃子君神情很着急,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姜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个飞船上怎么这么多植生种?要开清清果园吗? 抱着牛奶杯吐槽着,姜沛不知不觉又喝完了一杯牛奶。在机械女仆诡异的欣赏满足的表情中,她发现杯子里的牛奶满了。 姜沛:…… 纳西尔走了过来,抽出她手中的杯子挽救了她:“她已经饱了,不要再运行喂食程序,人类进食过度也会死亡。” “抱歉,人类,此项数据我严重欠缺,我会更新数据库。” 纳西尔严厉地道:“多搜集数据,如果你的投喂方式导致她死亡了,我会将你的动力核心销毁。” “好的,夜游人大人。” 机械女仆离开了。 姜沛也想走,可她还被纳西尔紧紧握着手。 “我为你准备礼物了。你喜欢吃水果对吧?”他微笑着说着,虽是疑问,语气确实笃定的。 奇怪,纳西尔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水果的? 姜沛说:“这些都能补充维生素,不会让我得败血症。但是我听说,在这里水果很难得?” 和地球不一样,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是有着一定权利的四维世界的管理员,只有人类是最低级的生物。 就算总是被欺负的植生种,面对人类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他们绝对不可能将自己结的果子无偿送给人类。 这是黑皮书上写的,所以在地球升维的开始,人类引起了植生种族族群很大的仇恨。 纳西尔却道:“那很好,我这里有只橘子,送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少年向着空气探去,从次元空间中取出了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橘子。 上面带着一片绿叶,表面反着光,是一只很可爱很新鲜的小橘子。 不过为什么突然送她橘子? 姜沛的脑袋冒出问号。 没等她反应,他咬掉手指上的手套,用食指上的血液在她的手上签了名。 他语调轻快地念诵:“我祝福你,永远不会缺少健康美味的橘子。它生长最纯净的溪水边,落花的水缸里,在我爱的人的梦境里。” 额头有轻轻的痒意,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了额头上。 姜沛诧异地抬起头,就看见对方带着一种虚弱的笑意,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流血。 “你没事吧?”姜沛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去为他擦拭血迹。 纳西尔摇了摇头,解释说:“只不过是使用了一下植生种的祝福。” 祝福?姜沛狐疑地看向纳西尔。这个名词她有点耳熟,但是想不起来。 他擦干了血迹,冲着她微笑:“让我送你回去吧。” “真的没事吗?你们有没有医生?要不还是去找医生看看吧?”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回到船舱后,这艘船的主人气势汹汹地找到了纳西尔。 “夜游人大人,您不能这样。在我的船上杀死了一位贵族,夺取了他的心脏!这是违反规则的!即使是您也要接受审判!” “现在,请您告诉我,您把他的心脏动力装置弄去了哪里?” 拉蒂玛生物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贵重的东西,那几乎是一个拉蒂玛生物所有的力量总和,也是作为起搏器的存在。 少年脸色惨白,本来就是用一下那个植生种的心脏动力装置而已,结果自己的身体比预料中的还差。还有麻烦的家伙在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监察官很快会来,他们会把我的船弄得天翻地覆……天啊,我绝对会被那些植生种仇视的,您知道,我做的生意都是植生种的,要是他们以后不再光临我……” “闭嘴,蠢货!不要像蚊子一样烦人地嗡嗡叫!”纳西尔将那只牵过少女的手轻轻放在脸上。 “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移动的艺术装置的声音戛然而止,并不是他识出眼色闭上嘴,而是在某一瞬间,庞大的黑色影子从它的背后闪现,在瞬间将它撕成粉末。 少年轻轻遮住双眼,在空无一人的船长室内喃喃。 “绝对不会。” 正文 第8章 这是我的心脏 ◎“我想给你最珍贵的东西。”◎ 或许是机械女仆给安排了更加舒适的床品的原因,姜沛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即使早上醒来忘记梦的内容了,嘴角上还挂着笑意。 等她起身时,一只圆滚滚的东西从枕头下滚了出来。 黄澄澄的,挂着一片青绿的叶子,姜沛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是新鲜的柑橘气息。 她忽然想起昨天纳西尔所做的事情。 【祝福】 祝福和诅咒是拉蒂玛的生物能使用的一种规则,可以通过语言施加在任何人身上,消耗能量让说出的话达成真实,也就是言灵术。 是堪称bug的设定。 姜沛没想到纳西尔将这种宝贵的机会用在了请她吃橘子这件事上。 突然有些感动…… 虽然,这份见面礼有点容易上火? 又闻了闻橘子,犹豫着判断从梦里长出来的橘子能不能吃,忽然间感觉好像有人在自己旁边纠结了很久了。 她转过头,发现波娜莉娅胆小地缩着脑袋,嘴唇蠕动,似乎很想要和她说什么,但是又顾及着什么不敢的样子,频频往后面看。 姜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的一群女生正在瞪着波娜莉娅,用眼神催促她。 她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姜沛的肩膀。 “那个……姜、姜。” “嗯?怎么了?”姜沛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橘子收到口袋里,抬头看向波娜莉娅。 波娜莉娅低着头,声若蚊呐:“她、她们叫你去分配食物。” 姜沛看了一眼波娜莉娅身后的人。那群女孩坐在一起,被姜沛捉到视线,急忙撇过脑袋,假装忙碌。 姜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氛围,她不禁再次确定了一遍:“你说,今天让我来分配食物?” “嗯嗯。”波娜莉娅这次大声了点,似乎觉得理由很正当。 “让我来分配食物,是打算和解吗?” 姜沛将目光移向了阿里娅,她能察觉出她们排斥她,所以相处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如果她们要和解也无所谓。 姜沛点了头,去门口拿了机械女仆为她们准备的食物,面包和无花果,一如拉蒂玛风格的冷餐冷食,但令人高兴的是每人都有一杯热牛奶。 阿里娅就站在一边,波娜莉娅紧张地帮着她将东西分到各个位置上。姜沛短促地打量了她们几次,她们也在偷偷地观察着女孩的背影。 这些女生昨天晚上在盥洗室内开了个会,把波娜莉娅也叫了过去,但她不知道具体讲了什么。 “你们坐下吧。” 在阿里娅的发话下,其他人开始就座。 冰冷的食物并不这么好吃,但这些女孩们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任何动作都优雅得赏心悦目。 餐桌上很安静。 直到她咬下了自己的面包,姜沛瞬间察觉到了嘴里的异物。 她停顿了一下,吐出了一只银钉。 目光狐疑地看向了今天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的波娜莉娅。对方一接触到她的视线,立即深深地低下了头。 “噗嗤。”一直关注着她的女生笑出了声:“阿里娅,你瞧,她终于发现了。我跟你们说过,这种穷酸出身的人,就像是饿坏了的野狗,只要拿到食物,就算是里面有钉子都会一点不剩地吃干净。” 另一个人拖着长腔,模仿着姜沛早上的话:“为什么要我分配?是打算和我和解吗?” “哦,天啊,我们将她当做仆人使用,她却把这件事当成了恩赐。” 众人纷纷笑起来。 波娜莉娅深深低着头,面红耳赤,因为之前机械女仆送来食物就是她来布置的。 姜沛却继续吃下面包,对她们的嘲笑充耳不闻。 “真是无礼。”阿里娅一边摇着头,一边用手帕擦着手:“她为我们解决了食物的麻烦,我们应该感谢她。” “阿丽娅,我们是神侧的圣女。可是我们中间混进了一只灰老鼠,这怎么能忍受?而且她还不是教徒,她是个卑鄙无耻的无神论者!她睡前从不祷告!这些食物她不配享用!” 对于女孩的控诉,姜沛只是平静地问:“那么你们认为是神给你们的食物?” “世间万物都是神造出来的。” 阿丽娅道。 其他人纷纷认同点头。 “我的祖先是因为神的指点,跟随了屋大维大帝才从鞋匠发家的。” “我的祖先也是因为神明的托梦,才在花园中挖出了埋藏已久的黄金宝藏。” 她们七嘴八舌,讨论的热烈。 最后,阿里娅道:“我希望你能明白,就算你为我们带来了食物,获得了一点自由,但是我们不会接受你。因为高贵的猫是不会和下水道的老鼠做朋友的。” 便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们。 “谁是老鼠?” 少年清澈的嗓音响起,姜沛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纳西尔。 明明他在微笑,可是姜沛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生气了? 机械女仆站在纳西尔的身后,不太赞同地看着她们。 “我没想到这种恶劣的话会在一位淑女口中说出来,而说出这种话的你们看上去似乎也没有老鼠聪慧。” 空气一下子静默下来,她们面红耳赤,低着头站在墙边。 阿里娅咬着下唇,勉强抬起了视线,轻提裙边,做了个屈膝礼:“您好,尊敬的大人。” 少年绕过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姜沛的手,十指相扣。 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充满着无机质的冰冷,房间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低了。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 姜沛走在走廊上,偷瞄了一眼纳西尔,少年今天穿的是蓝色的短袖和夏季运动短裤,胳膊和小腿露在空气里。 他恐怕不知道,没有人能像他这样穿得清凉还能在零度的走廊上走动。 这些怪物,估计就算气温变化个一千度,皮肤也不会感觉到有丝毫不适。甚至还不需要休息,他是完全进化掉了睡眠。 姜沛假装不在意地问:“你在外面听了多久?” 他的嘴角勾了勾:“不久,从你睡醒开始。” 那不就是听完了全程吗? “那你认为她们说的是对的吗?作为拉蒂玛的原住民,最接近神的人。” 少年歪过头,古怪地说:“我不知道你对那些愚昧的宠物想法感兴趣。” 她忍不住笑了,还真是具有纳西尔特色的讽刺。 “我以为在你们这里所有人都会崇拜神。” 纳西尔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喜欢珠宝吗?” 姜沛摇了摇头。 他翘起嘴,露出了略显得意的表情:“根据《人类饲养手册》上所写的,人类女性的百分之八十,喜欢由百分之九十九的碳构成的石头。所以拉蒂玛的所有人都认为,当人类心情低下,不愿意进食的时候,就是投放珠宝的时候。” 姜沛困惑地看着他。 纳西尔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说:“你作为人类也和你的同类不一样!” “我们是同族中的异类,四舍五入一下我们就是同类!” 姜沛笑了一下,却并不是很高兴。 人类女性喜欢珠宝,那是因为喜欢珠宝带给人类的精神满足感,占有并欣赏漂亮又昂贵的东西会让人产生满足感,它可以佐证生活的富裕,所以被饲养的人类一直在被这些东西诱惑着,被怪物饲养,成为金丝雀。 人类占有珠宝,而拉蒂玛生物占有人类。 但是从小的时候起,姜沛就不喜欢过被人控制的生活,她宁愿一个人艰难地生活,也不愿意回到姜俞析的控制下,做他乖顺的玩具。 她知道自由是多宝贵的东西,一颗绿宝石,一份新鲜的橘子完全不能换走她的自由。 很贫穷又幼稚的理想化想法。 姜沛自嘲地笑了一下。 而就在她陷入各种胡思乱想的时候,视野中突然一片漆黑,有东西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纳西尔道:“稍等片刻。” 在昏暗无光的时刻里,姜沛感觉到周围有一阵风声,但是她看不到东西。 失去视觉让她紧张地握紧了纳西尔的手。 当纳西尔的手放开的时候,姜沛吓了一跳,猛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正站在距离地面三四米的玻璃台边缘,雪花状的菱形尖角下,光亮得刺眼,无数男男女女的怪物衣冠整齐,在舞池中优雅地舞蹈。 可在这么多怪物面前出现,还是随便一个都能将自己撕碎的怪物面前。 姜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有些发晕。 这里是宴会?他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终于想要吃了自己了吗? 姜沛脑海中瞬间想象出了被怪物们分吃的场景,每一个都让她紧张心脏直跳。 “不要害怕,因为整艘船最可怕的大魔王就站在你身后,牵着你的手。”察觉到她的紧张,纳西尔牵着她的手,伏在她耳边笑着道。“我带你来这里,是觉得既然你害怕拉蒂玛,我便会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伴侣,这样就不会有不长眼的敢伤你。” “让我下去,我、我不喜欢这种场合。”姜沛左右环顾,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所在的平台不知何时又升高了几米。 而此时,终于有人发现了起降台上的两人。 “那是什么?” “人类?”他们在尖叫,声音穿过十几米的高空传递到了玻璃的露台上,与高空的一起对姜沛造成了眩晕。 “纳西尔大人!是纳西尔大人!” 在一片排山倒海的声效中,姜沛开始缺氧,紧紧地抱着纳西尔的腰部。 她心脏扑腾扑腾,快被纳西尔吓死了。 当她好不容易在声浪结束后,忍着阵痛抬起头,却发现少年一改往常,张扬地冲下面的怪物们笑着。 “夜安,各位渣滓们!” “我要宣布,从今之后,这艘飞船就是我的伴侣的了。” 周围怪物一片哗然。 姜沛抓着他的衣袖紧紧地闭着眼睛,心脏跳得要冲出胸腔。 “我不需要飞船。我也没有管理一艘飞船的能力。” “那么我亲爱的小人类,你想要什么呢?”纳西尔蹲下身,居然非常认真地问着她:“什么才能让你开心?” 但是在上百的拉蒂玛怪物的注视下,姜沛感到焦躁不安,她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们快点从这里下去。下去我就能开心了。” “只是这样吗?”少年困惑地微微歪着头。 姜沛艰难地咽了咽,点头。 几乎是在一眨眼的时间中,她的脚就触及到了坚实的地面。 没有怪物,周围安静,很好。 她慢慢地舒出一口气,就在转眼的瞬间,手上就多出了一个小东西。 姜沛惊讶地摊开手心,紧接着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感叹:好漂亮的水母摆件。 透明的蘑菇状伞盖,下面有几条小小的飘逸绸带,像是一个小小的风铃,甚至表面还有种玻璃的剔透感。 就这样小小的,落在她掌心。 “这是什么?” “我的心脏。” “什么?”姜沛僵硬住了,牙齿发紧,眼睛瞪大地看着面前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的纳西尔。 不行,她有点一口气噎住。 拉蒂玛生物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替了心脏的心脏动力装置。与他们坚硬的外壳,几乎刀枪不入的身体相反,他们的心脏脆弱得宛如蛋壳,即使是人类都能轻松摔碎。 因此所有四维生物从诞生的一刻起就会本能地将心脏好好的藏起来,从来没有向他这样随意拿出来还给别人的! 姜沛觉得自己很难理解面前的怪物,憋着一口气问:“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脏给我?” “因为我的心脏动力装置比这艘船要贵。”少年理所当然地说:“很多人都想要的。” 怪物的思维就和精神病一样无法理解。 姜沛忍不住皱着眉,将心脏动力装置还给他。 “不,我不能要。” “这是你的心脏,应该交给你自己保管。” “可是……”纳西尔微微垂下头,声音低低的,像是落魄的小狗。 “我想给你最珍贵的东西。” 正文 第9章 机械生命 ◎机械生命是最好的工具◎ 第二天一早,房间门便被敲响。 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机械女仆:“姜,我为你带来了今天的礼服。” “没有邀请函吗?” “您不用那种东西,夜游人大人会来接您。” 简单嘱咐后,女仆长就离开了。 姜沛看着盒子发呆,昨天到最后她都没有收下纳西尔的那颗心,他们不欢而散,纳西尔那么生气,她还以为这几天都见不到他了。 姜沛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蓝宝石色的开叉鱼尾裙,收腰的设计,尾端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另外还有珠宝做的腰链和配套鞋子。 真的很美。 但看上去是有钱人会穿的衣服,也很容易坏的样子。 姜沛小心地将它塞回盒子,但阿里娅警觉地发现了这件事,她亲眼看见了机械女仆将什么东西给她了。 “你拿着的什么东西?礼服?舞会还是约会?” 姜沛条件反射地叉掉后面的选项:“是舞会。” “整条船上的人都会参加吗?” 姜沛转过头,发现阿里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突然有点紧张了。 “唔……大概?” 阿里娅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社交礼仪你会吗?” 姜沛踌躇了半天说:“嗯,遇到植生种不要在他们面前讨论他们的花苞大小。” “还有呢?” 姜沛不禁眨了眨眼,诚恳地发问:“难道还有吗?” 黑皮书上只写了这个,她要强调,那是一本历史书!不是社交书!她不知道很正常吧! “为什么是这种家伙代表人类首次出席!” 阿里娅忽然开始崩溃地大喊,这个动作一点也不淑女。 姜沛不明白她为什么为了她这么崩溃,明明她们昨天还敌对,可是现在阿里娅却在努力地深呼吸之后问她:“你有礼服的配套首饰吗?” 姜沛翻了翻自己的盒子,尴尬地说:“他们没有给我准备这个。” “你不能这样去见你的情人。Adeline?请你为这位从来不会打扮自己的愚蠢小姐换上礼服。” “衣服我自己能穿。”姜沛匆忙拒绝。她觉得事情好像往很麻烦的放心发展了。 “不,你不能,因为这是礼服!”阿里娅的眼中燃起了斗志,或许从一开始它就打算改造自己了。所有人都被紧急叫醒,来不及梳洗匆忙地被阿里娅安排了任务。 “用力点,束腰,束腰!再把她打扮得漂亮点!” “可是我这样怎么活动?”姜沛要求女生将她放松一点:“外面有很多怪物,我需要能够逃跑的能力。” 阿里娅:“谁说的?就算你跑出世界纪录,也绝对跑不出一个盯上你的怪物的手掌心!况且,如果你的男伴不能保护你,那你趁早分——不,你们不能分手。”阿里娅怜悯地看着她。 姜沛有点头皮发麻,刚想解释,身后猛然传来一股巨力,她几乎无法呼吸。 “怪物可看不出来人类的腰有多细,这是一种腐朽的文化,是虐待。” 身后为她系上束腰的女生小声制止她:“别说了,据说阿里娅的爸爸和一头熊搏斗过,很凶的。” “听我说,对女孩子来说,美貌就是武力!”阿里娅向上提起裙子,从袜带中拿出了一整套化妆刷。 “姑娘们,有人还有化妆工具吗?”阿里娅站在凳子上,在房间内吆喝。 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然后女生们纷纷摇头:“没有,阿里娅。” “麦阿伦叔叔不让我们带东西上船的,你忘了?” “你确定?” 阿里娅跳下椅子,将化妆刷拍在桌面上,顺手从另一个姑娘的蓬蓬裙底下抽出了一盒东西,拍了一下私藏粉饼的女孩脸颊:“亲爱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粉饼!” “哈莉麦,把你腰带里的口红交出来。” 阿里娅完全展现了她的领导力和对混乱场面的控制力,在很快的时间内将姜沛收拾好了。 姜沛看不到自己的整体,但似乎能让人眼前一亮。 阿里娅最后点评:“嗯,这还像是个样子。” 所有人都仿佛高考结束的考生一般松了口气。 阿里娅目光注视着她,认真地说:“最后。别忘了,你所代表的都是人类!你可以拥有尊严。” 姜沛也就是这时才发觉,其实这些年纪不大的女生十分紧张且忐忑。 如果想要登上拉蒂玛,四维生物对人类种族的第一印象对她们之后的存亡来说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自己无意间成为了第一个。 这是她们帮助自己的真正原因。 唔,还是不要告诉她们,作为人类自己已经在所有拉蒂玛怪物面前丢完脸了的事情吧。 这段时间中,波娜莉娅完全被忽视了,姜沛注意到了这微妙的氛围,却没有多问。 她和波娜莉娅只是相处了两天,背叛了她的事情她可以不过问,但也不会选择原谅,远离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姜沛看了一眼似乎有点紧张地站在角落的波娜莉娅,走出了门。 大门打开的那一瞬,她便看到了在黑暗的走廊尽头,穿着礼服的少年早已等待在那里。 他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发着光的,宝蓝色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了自己。 姜沛突然意识到,少年从没有让自己等待过。 “……” “……” 安静。 安静。 一片安静中只有高跟鞋嗒嗒的声音回响在走廊上。 虽然纳西尔的礼服比姜沛的裙子好走得多,但姜沛完全不用着急赶他的步伐。一切都恰如其分,好像演练了无数次一样。 姜沛低着头,跟着前面的少年穿过众多长相怪异的四维生物们。 那些生物的视线都投在了她的身上,或是从脂肪下滚出来的眼珠,或是十来个眼球粘连在一起,姜沛感觉到自己现在紧张精神紧绷,感知不到零度的寒意,只有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她握紧了手,努力地平缓呼吸。 这没什么,这些怪物只是对人类好奇,他们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她一遍遍在心底念着,异常希望着这样胆子真的能大起来。 直到一只庞大的怪物晃动着身体朝她走来。 姜沛屏住呼吸,假装自然地走过,可对方却故意撞上来,将她撞得一个趔趄。 身体失衡的瞬间,姜沛以为自己摔得狗吃屎了,忽然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了她一把,然后将她拉回了平衡。 看他神色平静的少年,姜沛试探着轻轻勾了勾他的手。 “你不生气了?” 少年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我没有生气。拉蒂玛的生物不会产生情绪,我也不例外。” 姜沛眨了眨眼,明明就生气了。 但是好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姜沛气馁地叹了口气,在地面上磕了磕高跟鞋鞋跟,这双鞋总让她不太舒服。 结果就在她考虑着是不是要脱掉鞋的时候,她便听到了他的话。 “今天你很漂亮。” 姜沛惊讶地抬起头,但纳西尔说完,视线就有些局促地扭过去了。 姜沛雀跃地笑了,抱住少年的手臂,高兴地说:“谢谢。你送的这条裙子很好看!” 少年勾起唇角,弯下腰,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鞋子,替她穿上:“别不穿鞋,会着凉……” 姜沛整个晚宴都在暗中观察着纳西尔。 作为拉蒂玛生物,他有着人类的身体,而在情感表露方面又更像是机械造物,始终没什么表情。 所有人都很怕他。 姜沛其实也是,但是今天的事情让她改变了对纳西尔的印象。 只是仍然有几点疑惑的地方,一直想不通。 他们说他从前一直在星域堡垒生活,那里是机械生命的天下。 那他就算不喜欢自己的样子,也应该将自己改造成机械造物,怎么会选择改造成悬殊最大的人类? 曾经的纳西尔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大家都怕他? 还有,为什么纳西尔会这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保护自己,甚至将维系生命的心脏动力装置送给她?仔细想想,她几乎没遇到什么挫折,便被他干干净净地将障碍物扫清了。 因为太轻松,所以警惕。 警惕拉蒂玛,警惕纳西尔。 姜沛将果汁喝完,看着纳西尔被教授模样的植生种缠上了,一时半会不会过来的样子,便让机械男侍带着她到休息室等纳西尔。 在休息室里没清净多久,姜沛就听到了敲门声。 本以为是纳西尔来了,却在猫眼里见到了女仆长,她带着一些蛋糕,看上去是执行着纳西尔发布的给她“喂食”的任务。 她忍不住笑了:就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宠物了吗? 姜沛将她放进来,却发现机械女仆先从胸口拿出了打扫工具。 姜沛仔细观察,她发现机械生物拿东西的样子很特别,是将外部仿生皮肤组织,肌肉组织撕裂,从胸腔的骨骼间拿出存储柜里的东西,然后再关闭存储柜。 在一闪而过的修复过程中,姜沛看不到密集的类似电路线的东西。 机械造物是某一个时空的人类在机器人技术的巅峰,人类赋予了他们智慧,同时人类也被自己的造物灭亡。 这么想来,机械造物也算是一个辉煌文明的遗留物了。 能见到自己原本的寿命极限见不到的东西,姜沛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幸运。 想着有的没的,女仆长开始打扫。 她发动了一个圆形的吸盘,在空气中吸着,渐渐的,吸盘上便汇集了一圈黑色的东西。 “抱歉小姐,打扰了您的下午茶。从昨天晚上起,这艘船就出现了这些奇怪的黑色粉尘,每隔两小时就要清理一次。等我清理完,您再进行下午茶好吗?” “没关系,我并不是很饿。” 姜沛摇了摇头。 她托腮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着机械女仆打扫,一边思考纳西尔对自己异常的态度,以及在宴会中那些怪物对她流露出的不舒服的眼神。 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起最靠近自己的四维生物:“对于你们来说,人类是什么呢?” “食物。” 对方停下了打扫动作,恭谨又认真地说。 她的诚实不可否认,但姜沛仍然无法接受:“为什么?我们能够互相沟通,既然能够沟通就能传递情绪,成为朋友,为什么会是食物?” “您不能这样想。”机械女仆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沛说:“如果您想知道,那我会用最便于您理解的方式举例。” “好的。”姜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您知道我的种族吗?” “唔,我知道你是是受到未来之神[维塔]云端AI管辖的未来生命。” “您回答的不错。但您不知道,我们的神被卑劣的人抢走了心脏,那是维系整个堡垒要塞的核心装置,我神失去了心脏,就等同于我们没有了未来。” 姜沛有些疑惑:“没有未来?怎么会没有未来?人类的未来虽然很不确定,但只要靠自己努力,选择,运气,在没有事故的情况下都能达成。那么机械造物不是吗?” 女仆长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您现在看到的我是一位热心的机械女仆,对人类好感度百分之百,这是由于夜游人修改了我设定。只要再有一个权限更高的修改设定,我立马会变成一位杀手,可以杀掉所有人类。” “对于我们来说,没有未来,就是将未来掌握到了别人的手上的样子。只要权限足够的高,即便是敌人的指令我也必须服从。” 姜沛恐惧着她的话,并觉得悲哀。 对于机械生命来说,丢失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后,就会沦为其他种族工具,完全丧失自己的个人意志,这和如今的人类几乎惊人的相似。 姜沛想要说些什么,她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便见到机械女仆银色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敏锐,敏锐地察觉了对方手指微妙地向着右臂动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姜沛几乎以为她要从她的胳膊里抽出枪支来了,可是她只是动了那一下,眼神依旧温柔地、设定般坚实地看着她。 姜沛忽然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冷意。 她意识到,如果不是纳西尔的命令修改了机械女仆的意志,那自她进入这间房间,就不是给她送下午茶,而是让她成为下午茶了。 而此时,机械女仆一动不动,像是最坚硬的雕塑,最可靠的朋友。但只要纳西尔的设定被打破,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对准自己。 想到那样的结局,姜沛的就冷到牙齿发颤。 她抱紧自己,在沙发上蜷缩起来。 机械女仆温柔地询问她是否感到了寒冷,并为她盖上毛毯。 姜沛没说话,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了纳西尔说的话。 【机械生命是最好用的奴隶,只要你有操控他们的权限。】 只要有操控的权限…… 她默默地念着,仰起脸,颤颤地问:“编号A069。” “在。” “我是否有操控你的权限?” A069甜美的声音回答。 “当然。您是我的主人。请问主人,您是否要下达指令呢?” 姜沛没有回复。 她为此庆幸,又为这种庆幸而羞愧。 正文 第10章 他是个恶棍 ◎他在试图窃取一位神的心脏动力装置。◎ 机械女仆离开后,四周便被寂静笼罩。 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回过神的时候不仅窗外一片黑暗,就连室内也没有了光源。 怎么回事?是断电了吗? 姜沛从茶几边离开,摸到门边去。 休息室的华丽大门在她靠近时自动打开,然后合拢。 走出去的姜沛左右看了看。 眼前一片空荡荡的宴会场地,杯盘,装饰的花束,地面上的痕迹都在,只是没有那些吵闹而可怖的怪物。 大家是结束离开了吗? 纳西尔怎么没有来找她? 冰冷的光从头顶降下,空无一人的宴会厅安静得像是潜入了深海。 这时候有什么地方发出微微动静就格外明显了。 姜沛顺着声音扭过头,发现有一片不知从哪里来的枯叶打着转飘过了浓绿的景观常青树梢,越过装着紫红色液体的香槟塔,落在了华丽的丝缎长桌上。 她的脑海中划过一丝奇怪的感受。 像是行走在水底世界的玻璃栈道,心底的恐惧似乎在滋生,可精神就像是被一层薄膜包裹,完全无法让身体作出什么举动。 恍恍惚惚,仿佛身处梦中。 姜沛冷不丁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了。 她暗自提醒自己。 四维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千万不能多想,赶紧回去休息。 可她刚抬脚,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粘腻的“喵呜~”。 少女再次循声望去,在第三排的红色高背椅子上,一只小小的白猫立在那里。 它背对着自己,优雅地舔舐着毛发。 姜沛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正打算离开,行走的动静惊动了小猫,它舔毛的动作一顿,便转过头瞥了过来。 ——姜沛对上了一双特殊的眼睛。 完全石头做的眼睛,材质像是水晶吊灯的灯饰,微微一动便折射出复杂的宝石光。 小猫嘴一张,孩童稚气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哇——你终于来了。” 对上那双眼睛,她恍惚觉得灵魂被抽离到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猫开口了,好像并不奇怪。 “你闻起来真好,像是一块非常美味的可爱蛋糕。所有的拉蒂玛一定都会喜欢你,喵喵得在他们发现你之前抢走你。所以今天,喵喵想要邀请你到家里来做客。你会答应我,对吗?” 她的脑海中模模糊糊想起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她不能在别的地方逗留。 “不行啊,我没有时间。” “答应我吧!”它继续激烈地道。胡搅蛮缠,像是个被娇惯的孩子。 周围刮起了一阵骤风,它太吵了,是只差劲又不合格的猫。 “不行!说不行就是不行!”姜沛怒气冲冲地大喊。 像是从水中挣脱,姜沛从那似梦非醒的状态中清醒了点,看到自己面前膨胀了数倍的猫猫头,一双硕大的璀璨琉璃眼睛在她几厘米的地方瞪着她。 她吓了一跳,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但是眨了眨眼,猫还猫。 “为什么?难道你要将一只可怜的小猫丢弃在家里吗?” 它忽然看起来很伤心,尾巴也垂了下来。 “你一直在看着我,目不转睛!你喜欢我这毫无疑问。你很疲惫,你现在需要休息,来我的家吧,来找我……”猫的头忽然贴到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感觉到哺乳动物的温暖,反而感觉到冷冷的,额头的皮肤像是触碰到了冰冷的石块。 轰隆! 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劈开了她的脑门,姜沛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很晕,心脏狂跳。 或许她真的色胆包天,居然将一只拉蒂玛怪物当成宠物。 她很想用自己手,去爱怜地抚摸那只白猫。 便在姜沛伸出手之前,猫猫忽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啊——!!那个家伙怎么也来了?好脏好脏,好恶心,好恶心!” 白猫跳上了打开的窗户。 这个危险的动作让姜沛吓了一跳,下一秒,猫身在窗户处发生了诡异的弯折,下半身毫无变化而猫头至腰部则变得和纸一样薄,贴合着车窗滑溜溜地像蛇一样游动向前,很快就消失了。 姜沛也忽然间从梦中醒来,她怔愣地看着敞开的飞船舷窗,大脑仿佛从冰冻时苏醒。 身体渐渐地感知到后怕。 “在这里啊,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沛?”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她猛然回头,却发现纳西尔正站在阴影处。 少年嘴角带着微笑,手上一只小小的,发着银白色冷光的东西平稳地端在胸前。 姜沛定睛看了一会,模模糊糊意识到那好像是一枚棋子。 会发光的棋子。 但奇怪的是,即使在那种光下,少年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 “没有,只是在奇怪那些人去哪里了?”姜沛努力打起精神,恢复表情,让自己的声音毫无异常。 “不要乱走,这段时间很危险,我不是说过了吗?啊……又没有好好地遵守我们的诺言啊。”少年自顾自说着,向着她一步步走来,姜沛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先一步牵住了手。 那双手冰冷透骨,她觉得自己好似握住了一块寒冰。 “你累了,需要休息对吗?来,让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纳西尔微笑着,手上那枚发着光的棋子照着他的眼睛,璀璨的硫酸铜色的眼睛折射着某种光彩。 姜沛觉得——像极了白猫的眼睛。 唔,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今天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抱着这个念头,姜沛回到了房间。 房内没有开灯,平时吵闹的女孩们都已经睡着了。 周围平稳地起伏着浅浅的呼吸声。 奇怪,今天怎么大家都睡得这么早?——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的身体无比沉重,在床上一坐下便觉得像是胶水黏住了。 总感觉一进入房间,一下子就更困了。 姜沛不知不觉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每打一个便觉得困意加重一份,意识在不断告诉她,只要躺在床上就好。 只要躺在上面,用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疲惫感就会缓缓消除。 她平躺下去,闭上了眼。 意识逐渐沉入水底。 今夜,将无比漫长。 —— 红色的矮行星缓缓地接近,在光的反射下,整个飞船都被笼罩在了红色的光线中。 拉蒂玛不会允许人类存在,除非她以食物的形式出现。 这是拉蒂玛的法则,任何人都不能违抗。 “你能提供什么?”一位少年坐在窗台边,撑着下巴,无机质而冰冷地看向了窗户下伤痕累累的黑发女奴。 女奴仰起头,看到了窗外眨动着的巨大红色眼球。 它所散发的红色光辉穿过深黑色的窗户,越过厚厚的窗帘,落在深红的地毯上。 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少年的问题。 这具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意识已经十分飘散,她目光呆呆地盯着地毯。 她不能行动,她的手腕被锁链锁住,脚腕上有着沉重的枷锁,只能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坐在地上,任由少年伸出触手,摆弄自己的脸颊。 “你是杀了最多拉蒂玛的罪犯,我好不容易才从哥哥手上保下你。” “你得告诉我你的价值。” “我不会死。”少女低低地说。 “我不会死,所以您可以随便让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不会死的人,这没什么意义。人类很廉价,繁殖很快,死了就换一个。” 少女沉默了。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一道冰凉的触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头发,脖颈……如同判断实验室内的生物材料一般。最后,他判定说:“只是长得很好看啊。” 他没说错。 眼前的少女漂亮得不可思议,像黑暗的深海中的一颗珍珠。 城邦里都在传言,拉蒂玛的所有大人物都迷恋上了一个小人类,他们疯狂地想拥有她,为了她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 可他们都失败了,他们被她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心脏。 最后只能在生命消失前,不甘心地给她降下诅咒,让靠近她的人都承受严酷的代价。 对于纳西尔的评价,少女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 纳西尔打量着她,对方仅仅是那样安静地坐着都很漂亮。 似乎是个很有意思的试验品。 况且将她放在自己身边,那个讨厌的老古董哥哥一定会气得跳脚吧? 纳西尔十分满意地笑了。 此后,他成天将少女带在身边。 但她身上的东西看得实在碍眼,他便研究着断掉了一部分她身上缠绕的诅咒。 有趣的是,每一个怪物施加的诅咒在消散前,都会宛如第二次死亡般痛苦万分地发出长长的嘶吼。 尽管如此,她的身上依旧存在着他解不开的多达二十道的咒,诅咒与祝福混杂在一起,远远看上去气息混杂得像是个足够摧毁神明的逆序数。 纳西尔不太着急。 他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用难度十分高的拉蒂玛语言课程折磨她。让她尝到学习的痛苦,把最可怕的机械生命安排到她身边,让她每天晚上都难以安寝。甚至在每天清晨,他都将植生种的头送给她,让她怀着恐惧度过一整天。 他用尽了自己的所有手段来折磨她。 最后,那个少女躺在床上。 他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珍珠一样的白,脸与脖颈上缠绕上了一道道皱纹。 她用干枯的手指握住他说:“纳西尔,我要死了。” “谢谢你,清除了我身上的最后一道诅咒,我可以像是正常人一样死去了。” 多奇怪啊。 明明自己的头发才长到了肩膀的长度,可是面前的人类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末尾。 纳西尔平静好奇地说:“这是你想出来的折磨我的方式吗?” 不等回答,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我欺负了你这么久,我同意让你折磨我一下。我很大方吧?” 那个人躺在床上,温柔地注视着他。 那种眼神是纳西尔无法理解的眼神,他见过她仇恨的眼神,厌恶的眼神,疲惫的眼神……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轻飘飘的,好像有着很多话想说的眼神。 可他的动力装置像是碎了,他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濒临死亡的痛觉。 原来人类死亡会是这样啊。 不动,不呼吸,不会在早晨捧着一束鲜花微笑。 她再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的反应了。 在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纳西尔都沉浸在了一种痛苦的情绪中。 而他对这种情绪十分迷茫。 直到神明维塔用银色的瞳孔俯视着他,机械而冰冷的枪管抵在了他的心口,纳西尔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他在试图窃取一位神的心脏动力装置。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纳西尔就从痛苦迷茫的情绪中解脱了过来,仿佛解开了他一直求而不解,困惑辗转的难题。 他豁然开朗,欣喜若狂。 仿佛得到了救赎。 他是清醒的状态下剥离了抚养自己长大、对自己亦师亦父的神明的心脏的。 整个堡垒都在震动,所有的机械生命都通过内部网络感知到了这件事,他们在震怒。震怒他们神的学生,向着祂挥出了致命的爪牙。 直到最后那位神都在用机械性的合成声音不断重复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纳西尔一直都是维塔最优秀的学生,弟子,祂如同对待自己血脉的孩子一般教导了他旁人无法企及的知识,而纳西尔总是如同最优秀的学生般很快地吸收这些,从未感觉到困难。 可是唯独这个问题,纳西尔无法回答,他又没有什么伟大的想法,做出这种事本来就是因为他是个混蛋,是个恶棍,是个疯子,出于自己的私心想要见到那个人而已。 想要什么就要去抢,去撕咬。 仅此而已。 梦境中,少年倏然睁开了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此时此刻。 整艘船都进入了梦境之中。 正文 第11章 植生种 ◎阿尔奇满脑子都是草◎ 新月号。 船舱内,寂静无声。 所有的人都在沉睡,即使没有人掌控飞船,飞船似乎也在平稳地运行着。 少年平静地在飞船走廊行走,寂静的走廊只传来他硬质靴子与地面接触的嗒嗒轻响。 玻璃墙外是闪烁的金色森林。当时空网格上金针菇一样的锚点长大,就会变成粗壮的树,树会发育成森林。 在这里穿梭很容易迷路,也很容易隐藏。 他知道那只眼睛已经窥伺到了这里,执行官很快就会找来,他要在执行官到来之前尽快把她送进第四层梦境中,因为梦是链接三维与四维的通道,想要从四维返回三维,就必须从梦境走。 想着这些,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掌中亮出了银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枚神的心脏动力装置,自然散发的光晕将地面照出微微的反光。 当他拿着它从昏睡的机械女仆身边走过时,机械便产生微微的电流声,似乎挣扎着要苏醒。 【……神,我神……复仇……复仇】 光源毫不停留地从机械的面前掠过,继续向前移动,刚刚挣扎着睁开眼的女仆长又被黑色的雾气所淹没,她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可在那短短的,被心脏照耀到的瞬间,庞大的信息已经传递给了她。 无比深沉的恐惧与黑暗将她淹没,庞大的数据流分析出了四个字。 梦*境花园。 或者说是,深渊。 只要落入这里,他们就只能一层一层往下跌落,进入更深的梦境,永远没有苏醒的机会。 可怕……可怕……恐惧…… 机械女仆发出了悲鸣。 可惜他们的神已经不会再回应。 在狭窄的走道中,纳西尔推开了狭窄的舱门。 舱房内一片黑暗。 他将动力心脏移动过去,在自然散发的光辉的照耀下,他看见了安恬地处在睡梦中的少女。 纳西尔走近她。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睡颜片刻。 然后蹲下身体,将她缠绕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地整理开,漫不经心地想:在维塔的力量下,她会看到一部分时空回溯前的事情吧? 会是什么? 那两个上一世与她有纠缠的植生种吗? 不,他已经杀掉了那株天竺葵,还用了他的心脏。 只有另一个了。 真可惜。 让他跑到梦里了。 — 做梦者很少会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 姜沛打了个哈欠,总觉得很疲惫,精神恍惚。 但是当她听到众人在议论什么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是七大贤的弟子埃尔默?埃尔默.福尔克纳?”有人在惊呼:“听说是大贤的接班人!他居然是个植生种?那群植物们真是要变天了,他们中间居然要出一个大贤者了,真是令人惊讶。” “而且就连那位法老神都从金字塔里出来宴请他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姜沛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在姜沛看来,作为天竺葵植生种的埃尔默原本便有着很强的学习能力,可他要成为第一位植生种贤者,依旧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姜沛觉得,这其实是有些不公平的。 在四维生物的等级划分中,植生种是绝对的弱者和被剥削者。 比方说,植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肥沃土地,栽了根,兔子路过,将草刨了挖了个坑住进去了。 又找了个贫瘠小沙丘,心想没有兔子了,可以安心过日子了,结果一只狐狸把它们啃了补水。 植物就是这样被赶啊赶,一次次搬家从拉蒂玛主城搬到了最偏远的荒芜小星球。 通常他们的性格很温和,最大的爱好就是找一个靠近又不太靠近恒星的星球待着晒晒光,读读书。 因此各个城邦中处理文职工作的大多是植生种,博学又没野心。 除了埃尔默。 他坚定地认为,植生种的待遇是不公平的,而改善这种待遇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大贤者,让植生种的种族中有人站在权力中枢。 为此,埃尔默一直很努力,真的付出了很多很多。 姜沛托着脸,悄悄地藏在花丛中,想要听到更多的夸赞,之后好告诉埃尔默鼓励他。 可是那些人谈话的音量忽然低了下去。 “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一个人类?还那么的小心!这里的室温都调成了精确的27度!我还是更喜欢它在零下十度到一千二百度反差的体验……哦,天啊,都怪那个人类。” 真是的,又在背后议论我了。这些怪物怎么这么八卦? 有这种天赋怎么不去当娱乐小编,发挥一下光与热,提高拉蒂玛报纸娱乐板块的质量? 在拉蒂玛这么久,姜沛还是不习惯性忽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 她在原地气了半天。 干脆换到了另一处没人的角落,继续捧着脸欣赏自己的男友、未来的贤者——埃尔默.福尔克纳。 此刻他正站在宴会的中心,和他的老师交流。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带着宽大披风的制服,他的叶子整整齐齐地顺着披风铺展,而在修长挺阔的胸前,佩戴着象征优秀毕业生的金色麦穗。 很神气,很不苟言笑的样子。 不过嘛,他私下里可没有现在这样的严肃。 “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花呢。”姜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顶着百合脑袋的植生种,顺畅地笑嘻嘻接口说:“我看这里装饰的花没有阿尔奇好看呢。” “不,你在看埃尔默。”穿着同样礼服的阿尔奇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起来头上的百合花都会扭到天上去。 姜沛暗叫奇怪。 什么时候阿尔奇都这么敏锐了? 而且今天的阿尔奇有点怪怪的,他居然没有叫埃尔默为帕拉。难道把他惹恼了?——还是赶紧转移话题吧。 “话说回来,阿尔奇,你来干什么?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关于宇宙规则模板在瑟贝拉法则下的推断行研究》?老师说这个标题充满了学术裁缝的味道,让我好好给脑袋浇水,稀释一下愚蠢的气味。” “他甚至还打了我一下,我好痛啊。” 提到来找她的目的,阿尔奇忘记了生气,指着自己的手掌抱怨。姜沛仔细观察,才发现那里有一道小小的划痕。 “然后呢?” “我要你摸摸我的头。”他很自然地说着,然后理直气壮抓住少女的手。 姜沛瞪了一眼阿尔奇,抽回自己的手:“我说了,不要老是像小孩子一样。” “你从前不会这样拒绝我。是因为什么?因为怕埃尔默生气吗?” “你放心吧,我们是在一块花田里长大的,埃尔默的就是我的,所以他不会介意我分享你的……” “但是我现在是埃尔默的女友。” “是吗?那你也做我的女友就好了啊。”他真的十分认真的说:“我会去告诉埃尔默的,现在你是我们两个人的女友。” 姜沛有点绝望,她深刻地意识到了阿尔奇是真的满脑子都是草。 她思索了一会,决定换一个方式拒绝。 “作为朋友,你不能一味地索取。我们需要互相帮助维系感情。” “感情?我没有那种东西。”姜沛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还知道你没有智商。“我的意识是说,你得给我点什么。报酬,酬劳。” “唔,你是要珠宝吗?” “我不要那种垃圾!”姜沛哼了一声,不太高兴地背过身去。 “那你要什么?” 姜沛便试探着说:“你能给我祝福的吧?一份祝福就好,我就和你牵手,还有摸摸你的头。” “不行。”阿尔奇拼命摇头:“这份代价太大了。” 即使是愚蠢的笨蛋都知道狡猾的少女正在用价值极为不对等的东西做交换。 “为什么啊——”姜沛拉长了声音,语气埋怨地指着额头上闪过的一点明亮的痕迹:“你看,埃尔默也给我祝福了啊。你太小气了!” 看到这,阿尔奇变得很不愉快。 面前的少女根本不知道,那天他知道埃尔默仅仅是用一只橘子作为祝福,就换到了她的吻的时候,他都快气炸了。 “阿尔奇……”少女握着他的手,继续对着面前的植物忽悠:“你想要得到什么,总得付出什么。” “如果你想要有吃不完的水果的祝福,我可以给你,但你想要的肯定不是这个。”他陷入苦恼中。 姜沛抿嘴微笑。 她牵住他的手,狡猾地就在阿尔奇眼前,将手掌严丝合缝地与他的十指交叠。 她循循善诱:“先听听我的想法怎么样?我可是很简单~很朴实~的人类。” “你很狡猾,一点也不好哄。” 阿尔奇嘟嘟囔囔,似乎不太情愿就这么容易被要走一个祝福,和埃尔默比起来,他什么也没得到。 因此,它头上的百合花都快变成不高兴的喇叭花了。 “可是阿尔奇很好哄啊,我很喜欢阿尔奇。只有阿尔奇愿意帮我实现愿望。”少女把眼睛睁得圆圆的,非常认真地说,任谁都可以看出她的真诚。 只要一个承诺,阿尔奇就一定会做到,因为他就是那样的怪物,承诺是绝对会实现的。 这也是姜沛不将这件事告诉埃尔默的原因。 很快,他的花朵缓缓地舒张,萎靡的精神渐渐好起来了,但依旧谨慎地问:“你想要什么?” 她露出一个微笑,满含希冀地望着他。 “你知道我只是想要……” “想要……离开拉蒂玛。” 正文 第12章 她能记得个鬼啊 ◎头像是一只吞没了一个人类头颅的八眼怪物◎ 世界开始动荡。 眼前刮起了飓风,一切物品,活跃的怪物们像是纸片一样破裂。 很快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暗沉沉的黑色。 “埃尔默……”身边的阿尔奇失神地看着消失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喃喃:“埃尔默是谁?” 姜沛的耳朵中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当被身旁莫名出现的怪物注视着时,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没关系。忘掉的都是噩梦。离开梦境后什么都不用记得,不要记得……”阿尔奇断断续续地说,他自言自语着,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关节发出了木质化的咯咯声,看上去很痛苦。 “……不要记得埃尔默。” 眼前的怪物难过得像是动力心脏都要碎掉了。 姜沛短暂地吸了一口气,看样子自己的记忆是出现了问题,但既然好端端得站在这里,她可以暂时不去想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从这里出去。 她蹲下身体,拍了拍面前的这个植生种说:“你还好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们得从这里出去。” “……呜,对不起,我不知道,或者是某种矩阵陷阱,或者是掉进了规则的漏洞,等上几百年就会有人来的。” 几百年? 姜沛傻在原地。 她连七天都活不下去。 现在阿尔奇又像是要死掉的花,萎靡地缩着,皮肤开始从头顶出现枯黄,花朵一朵一朵掉落。 姜沛急忙跪在他面前,用手捧住花,抽下自己的发带将花朵绑在他脑袋上,可是根本应接不暇,哗啦啦就掉了很多。 他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姜沛左右看看,忽然看到了窗边的一株常绿植物。 她放下阿尔奇,冲到窗边,说了声抱歉后将植物扯了出来,抱着花盆跑回枯萎的阿尔奇身边,甚至还顺手抢救了一壶水。 她将脸盆大的15加仑花盆放在一边,他整个人都栽种了进去。 可惜浇水后也没有什么效果。 姜沛干脆坐在地上抱着他,说实话,抱着一盆花的感觉还挺奇怪的。她能明显得感觉到对方脆弱的茎秆,簌簌一碰就会碎掉的叶子。 阿尔奇脸贴在她怀里,低声喃喃:“我不好看了……我的花落了。” “怎么不好看?这不是还有一朵吗?”姜沛拍了拍他头顶,确实还有一朵花,被她用发带绑着的。 阿尔奇萎靡不振地看了眼,然后苦涩地扭过头不愿再看了。 姜沛有点无奈,蹲在他身边,不断地安慰他。 “好了。阿尔奇是植生种中最漂亮的,就像是人类老了也有帅老头的存在,阿尔奇枯了也是朵漂亮的枯萎花花。” 他的手抓着她的衣角,蹲在花盆里,安安静静地一句话都不说了。 莫名有点乖巧的样子。 傻白甜真的很好哄。 好看又省心。 姜沛见他渐渐好起来了,本打算到处看看,却在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间开始不断震动,地面也出现了黑色的缝隙。 阿尔奇猛然间惊醒,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我想起来了……”“这里、这里是梦境花园!” 梦境花园? 姜沛的脸色发白了。 梦境花园是位于拉蒂玛下方,处于三维与四维中间的空间。 可它并不如名字一样美好和谐,而是一处陷阱。 生物一旦进入这个陷阱就会立刻被梦境包裹进矩阵,情况就像坐在被锁链悬挂的笼子里不断向下坠。只要一层梦境破碎,笼子就会往下沉一层。 直到抵达这种生物所不能接受的层级,在梦境的重压下死亡。 她是个人类,最多最多也只能进入三层梦境。 而离开的方式要么是足够聪明能够击破矩阵,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矩阵让他们攀升,要么就是—— “找到散布梦境的人!杀了他!”阿尔奇奋力地大喊。 风吹得越来越大,很快即使是紧紧拥抱着的人,也只剩下了几根粗壮的纸条绑在一起。很快就要断了。 “还有……我会找到你的……” 很快,眼前的一切都撕裂了,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姜沛崩溃地闭上眼睛。 告诉她有什么用啊! 一进入梦境她还能记得个鬼啊! —— 梦境二层。 “俞析宝贝儿,好了没?出租车已经在楼下了。” “等等!这就来!” 早上一睁开眼,姜沛就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动静。她又赶快闭上眼,客厅的声音是更加清晰地传入耳朵。 “那个谁不去吗?” “别喊她,她不去!从昨天下午就没出来,有谁像她这么内向!” 姜沛默默摁头把脑袋往毯子里缩,仔细听到外面没有一点声音后才把脑袋伸出来——此时已经满头的汗。 姨妈一家应该已经走了。 本该运行的空调此刻安静地挂在墙角,空气好热啊。 醒来之后总觉得晕晕乎乎的,她不得不闭着眼睛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歇了一会。 好累,但得快点起床。 伸手摸了把枕头边的手机,亮出的时间是上午七点,比她计划的起床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在学校里上课,但是现在已经不用了,中考结束后她获得了一个漫长的暑假。 姜沛给手机充上电,在重新打开的嗡嗡空调机箱的运转声音中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拉开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挤开牙膏塑料壳,咬着牙刷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晒上。 今天的天气不错,不锈钢钢条被强光晒得反光,这种强烈的太阳光中,隔壁老太太养的蔷薇花花香也一股一股地顺着暖风吹过来。 老城区的楼房密集,设施老旧,唯一的优点就是靠近本市最好的中学,近到只要五分钟她就能从自己的床上到达学校的大门。 姜沛背向阳台,弯腰将一桶衣服放在衣架下面,捡起姨妈的一件玫红色裙子用力甩开,挂到挂绳上。 然后她记起姨妈昨天让她写在纸上需要购买的东西,匆匆换了件衣服出门。 谁知刚刚转过了弯,一阵狂躁的狗吠声就传了过来,叫声近在咫尺。 姜沛下意识地慢下脚步,循着声音看去,在隔着一段的栅栏里见到了一只黑得油光发亮的德牧。 它半人高的体型把别墅外黑色的铁栅栏撞得哐哐响,喉咙间还不断发出野兽般急促又凶猛的叫声。 姜沛不认识这户人家主人,但是认识这户的狗。 每天早上她去学校的时候都能见到它在门口威风地蹲着,眼睛半眯,从不像别的狗一样哈哧嘴,自带不怎么好惹的大佬气质。 是谁惹到它了? 姜沛吃瓜的心蠢蠢欲动,不自觉挪了两步,就看到在栅栏外和德牧对峙的是一名少年。 因为背对着姜沛,她看不到对方的长相,只能看到对方戴着一顶鸭舌帽。 蓝色短袖,白色的及膝夏裤,手臂和小腿露出的肤色是令人羡慕的冷白,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栋房屋的二楼。 姜沛随着视线看过去,白色山花顶上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在白色的大理石阳台围栏旁边朝着屋里面的人说话——没什么异常。 他站了一会,居然开始向着姜沛的方向走过来了。 姜沛赶紧离开围栏,避免偷看被抓包。 期间屋里的保姆听见动静,打开窗户就瞧见狗在对路人乱叫,扯着嗓子骂了两句。 在狗的呜咽和保姆关窗户的声音里,少年转过了弯。 姜沛慌忙装作若无其事走路,无意间瞥了少年一眼,不禁一怔。 少年抬起了脸,其上是一双宛如蓝宝石的眼睛,细碎的光影从中折射而出,透过那双剔透的蓝眼睛,她几乎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向她走来的少年微微抬头,转过了那双令人心折的漂亮蓝眼睛。姜沛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蹲下身,用茂盛的向日葵与灌木遮挡住了自己。 ——在狭窄、阴凉的老旧巷子里,和一位漂亮到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的少年相遇,这是什么狗血的玛丽苏剧情啊。 姜沛舔了舔嘴唇,忍不住蹲下身体,却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装着心脏的部位此时像是放了只小盆,无数的小银鱼争先恐后地甩动着尾巴,想要从盆里跳出来。 ——扑腾扑腾! ——咕咚咕咚! 脑子里热热的,耳朵里吵吵的。天啊,这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吗? 姜沛揉了揉发红的脸,将奢侈且不切实际的妄想抛开,并顺手用皮筋扎起了个马尾:她得去买东西了。 公交车开到近前,制动器作用下,车门折叠向她敞开。姜沛上了车,本以为车上空无一人,却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乘客。 对方穿着蓝色的纯色短袖,头上戴着顶同色鸭舌帽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样貌——不久之前他们还见过。 是刚才遇到的人。 姜沛怔住了。 不会这么巧合吧? 对方抬起了眼睛,也看到了自己,他的眉毛微微扬起,似乎有几分诧异。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笑了。 姜沛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早上的时候被他发现自己偷看了吗,不会吧?姜沛心里嘀咕了一句,有点忐忑地在前排坐下。 对方坐在最后一排,离她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姜沛偷偷地拿手机的反光看了一眼后面:如果忽视那双眼睛,不管怎么看对方似乎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不,说普通也太不准确了,这样的神级颜值肯定是哪所学校的校草。 但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轻轻地一压鸭舌帽,冲她微笑了起来。 偷看被抓包,姜沛惊忙将手机放下,只是心脏仍在扑腾扑腾地跳动。 他突然笑眯眯地对她主动打起了招呼:“你好啊,我叫纳西尔,可以加个微信吗?” 他露出手机,头像是一只吞没了一个人类头颅的八眼怪物。 “你、你好,我叫姜沛……” 没想到对方这么随和,姜沛有些不真实感地磕巴了一下,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对方是不是个花花公子,对谁都这么搭讪。 “认、认识就不用了。”即使很想加,但危机感促使姜沛浑身僵硬地拒绝。 “——哈哈,看你脸上的表情你不会以为我真要加你吧?”他噗嗤笑了,精致的脸因为他的笑变得生动起来。 姜沛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耍了,她生气地打算下车,但就在这时,少年的微微眯起了眼睛。 “嘘!停车了——” 话音刚落,公交车忽然停了下来。 姜沛察觉到他的目光移动向了更远的位置,莫名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车外,发现车窗上起了雾。 雾气很浓,她坐在车里,只能看见距离几步远的公交站台,其他地方都被浓雾笼罩了。 原先明明是艳阳高照,怎么现在忽然间起了这么浓的雾? 还有——这里是哪里? 姜沛疑惑地看向后视镜,司机戴着白手套的大手松松握着方向盘,手指嗒嗒地节奏性敲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什么。 姜沛一点也不想去问司机这里是哪里,也不想去问车内另一个明显知情的人。于是姜沛站起身走到打开的后门,打算自己看看。 她扶着车门的把手,小心地向着外面望去—— 便在此时,更远处的浓雾开始涌动,接着近处的浅灰色雾气如同煮开了的水滚动沸腾起来,并且越来越快。 顷刻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穿入,拨开了一道口子。 在雾中,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那是个瘦高的人,浑身都是黑色的,穿着非常古老的西装,戴着顶老旧的天鹅绒高顶礼帽。 滑稽的走路姿势看上去就像是木偶剧一般生涩。 他的手上还提着一只不合时宜且肮脏的黑色公文包,表面鼓鼓囊囊,隐隐显现出某种硬质的轮廓。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且多到不合常理的人。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一样的动作,默默无言,诡异,机械,直直地冲着公交车来了。 是话剧演员吗? 姜沛很想这么说,可是,这种荒谬的感觉,让姜沛觉得比起在舞台上,自己更像是在做梦——恐怖,诡异的噩梦。 一阵风吹开了雾气。 她的面前露出整齐,冰冷的墓群。 黑色的人如同液体一般,从一座座墓地中钻出,渐渐地化作人形,他们提着公文包,头上戴着帽子,用着那如同墓碑的躯壳,向着公交车包围。 旷野之中,仿佛只剩下了这辆公交车,在无数的黑色墓碑中,风声在呜咽,嚎哭。 黑衣人越来越近了。 姜沛这时才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是一张张死青色,没有面孔的脸。 敞开的前门吹进阵阵凉风,比最低的空调风更凉,冷得她的骨头缝都在打颤。 姜沛僵硬地松开抓住的后门把手,在恐惧中向身后的车内退去。在她的跟前,车门的玻璃倒影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的少年的身影。 他恶劣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睛发着蓝蓝的幽光,就像是蓝宝石一样,很冷,是某种非人类生物才能有的眼瞳。 正文 第13章 拉蒂玛高于一切 ◎他才是大法官,我都将神力分给给他一半了还要我怎么样!◎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 存在于锚点森林的深渊吞没了一整艘商船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信息网。 那早就是一个问题,在阿维图斯担任上大法官不久后就试图处理,但是上次大法官大人上报给神的时候,正努力为叛逆的黑猫套上宝石纱衣的神敷衍地摆摆手说:“啊,那没什么事,只是一个深渊而已,没有傻瓜明知道是深渊还往里头钻吧?” “所以这次呢?”有人不禁问。 “[他才是大法官,我都将神力分给给他一半了还要我怎么样!]祂是这么说的,然后就将我驱赶出了金字塔。” 说话的是个女孩,皮肤青白,细细的手中捧着一位戴着王冠的男人头颅。 那男人大约四十来岁,脸上有着细微的刀伤痕迹,此时仿佛只是睡着般地闭着眼睛。 不过在场的人中没有捧着头感到什么奇怪,他们的视线都注视着这位只有七八岁样貌的女孩身上。 珍妮特.克拉克,喜好玩弄权术的执行官,在那群执行官中还算是相对比较容易对付的,只是性格上有点让人头痛的麻烦。 珍妮特闭上了眼,她捧着的国王头颅便睁开了眼,转动眼珠看着面前的大法官,用低沉的声音调侃他:“不过是依靠着血统统治的没用家伙。我说,阿维图斯,为何不推翻他呢?将他从高高的金字塔里拖出来,放在绞刑架上,或者是上吊机。鲜血喷涌在你的土地上的时候,所有反对的声音就会消失了。” 阿维图斯叹了口气:“克拉克,我没有兴趣和时间去推翻什么神权,现在光是政务就够我忙碌的了。如果你时间很多,不如帮我去统计锚点森林失联公民的名单。” 国王扫兴地闭上了眼睛。 “我可不是你的珠算器,那种无聊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你的植生种政务官去做,自从你上任后,他们都能无聊得数一整天的叶子。对了,你有去参加前天乌尔纳木的占卜会吗?” 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兴致勃勃地看向阿维图斯。 “乌尔纳木是谁?” “就是那个占卜很准确的植生种!上次他在公众场合占卜出阿拉尔贡肚子里长出了角虫,这件事情让他大出风头了一把,你居然不知道?” 阿维图斯对此兴趣不高,在拉蒂玛城中很难有人占卜出未来的事情。除非他获得了未来之神的赐福。 克拉克却像是一个得到了有意思玩具的孩子,铁了心地想要勾起他的好奇心。 “你知道他前天的占卜占卜出了什么吗?是关于你的,我们的大法官——阿维图斯!” 不可否认,那只植生种确实得有些小聪明才能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不过阿维图斯不太在意这样的角色,只是敷衍地说:“如何?他占卜出了什么?” 克拉克像是抖出了一个大秘密一样,神秘兮兮地说:“他说你会有一个年幼的妻子!” “太轻浮了。克拉克,结婚是一种庄严的誓言。”阿维图斯轻声斥责她。 “况且我不认为我有时间去结识一位年轻的女性,拉蒂玛的结婚率百年间都很低。如果那么容易结婚的话,我就不用这么发愁了。” 她咯咯地笑了:“别这么排斥,说不定很快你就会有一位可爱的妻子。” “那我感谢你的祝福。”他平静地穿上了外袍,然后就要挂断通讯:“我要去锚点森林那里看看了,如果你没有什么事情要忙的话,不如带着你的黄金卫兵去清理一下拉蒂玛城外的污泥池。” “嘁,真是个无趣的家伙。” 小女孩嘟了一下嘴,怀抱着头颅向后倒去,通讯随之挂断。 阿维图斯刚一出门,便遇到了抱着一只盒子,吭哧吭哧跑来的芬尼安。 “阿维图斯大人!” “请您等一下,请带上这个!” 芬尼安喘着粗气,匆忙将盒子打开,拿出了一把黄金的弓箭。 梦境深渊存在已经有了百年时间,吞噬了无数位拉蒂玛了。即使是阿维图斯到里面也有可能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芬尼安特意去取来了过去众神留下的武器。 阿维图斯没有拒绝,将它收入矩阵空间中。 不过芬尼安仍然担忧地看着阿维图斯:“您一定要去吗?不能换其它执行官吗?” 阿维图斯微微地停顿一下,奇怪地看向小羊:“芬尼安,你怎么了?那里面有什么异常吗?” 他不认为芬尼安会不知道,单凭执行官是不能解决眼下的麻烦的。 芬尼安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因为、因为这次的事情好像有纳西尔大人的力量参与!” “如果您的弟弟真的策划了这场事故,您会亲手判决他吗?” 芬尼安咬牙,强迫自己直视着阿维图斯。 那是他一直仰慕着的偶像,一直敬仰的存在。 阿维图斯停顿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秘书官,用如同往常的公文任何案件判决的平静而确定的声音道。 “不论何时,拉蒂玛高于一切。” —— 那些黑衣人们陆续进入了车厢中。 他们沉默无言地在位置上坐下,因为身体太过坚硬,每动一下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坚硬物体与车厢内碰撞的声音。 冰冷的凉气席卷了整个公交车的车厢内,还有淡淡的腐臭,尸体的冰冷,异类的惊悚。 车辆开动,窗外雾气笼罩,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姜沛根本无法看清外面的环境。 “别误会,我只是怕某些不知轻重的人把事情闹大,这些空壳人偶可没有那么好对付。”旁边的少年说。 “……谢谢。” 姜沛从打颤的牙齿里挤出这句话,她的骨头还是冷的,恐惧让她没有精力和别人吵架。 在刚才的那个瞬间,这个叫纳西尔的少年将动不了的她拉回了车厢,用一层透明的膜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她之所以还能安然地坐在这里,估计是他做了什么手脚,将她的气息隔绝了开来。 紧张,焦虑,有点胃痛。 “你可以呼吸,这些东西不会看见你,空壳人偶没有眼睛。” 姜沛下意识地看向纳西尔,对方那双湛蓝的瞳孔凝视着她,嘴唇并没有张开,或许用的就是石猫那样传递心音的手段。 姜沛以为自己的情绪本不会被别人察觉,可是身边的少年却像是转移她的注意力般地开始和她聊天。 “要来点小饼干吗?”纳西尔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包曲奇,居然还大方地给她分享。 姜沛:…… 谢谢,紧张到胃痛,一点也吃不下。 在纳西尔窸窸窣窣拆饼干的时候,姜沛小心地瞥了一眼前排的黑色生物。 明明周围是环绕着的危险的怪物,姜沛却仿佛置身在一片阻隔了外界的真空中,连往常不会注意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得到。 姜沛:“……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鉴于这是你的临终遗言,我可以看心情回答你。”纳西尔将曲奇咬碎,如同猫一般笑眯眯地弯了弯眼睛。 虽然眼前的人说话锐利不讨喜,每句话都像是在戏弄她,但还是挺好心的。 发觉这个念头的姜沛心里苦笑,这算什么?毒舌美少年人设吗? “我听到你叫它们空壳人偶,它们是人偶吗?”看到的时候,她以为那些是死去的人。 纳西尔回答了她:“它们的主人还都活着。” “空壳人偶是守护灵碎裂后产生的尸体,用'死去'来说,倒也没错。” “每个人类都有一只守护灵。当人类遇到重大的创伤,守护灵会为了保护主人而最先受伤,如果人类无法成长,就会渐渐衰弱,逐渐死亡成为空壳人偶,附在主人身边,向着生前用生命保护的人不断散布绝望压抑的负面情绪。” “我敬佩这种种族的奉献,有它们保护着的人类,往往会幸运很多。就算无意间上了这辆车,也能凭借守护灵的指引懵懵懂懂地安全走下去。” 姜沛心中升起了希望:“也就是说或许我能从这辆车上下去?”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的守护灵还存在?难道你的生活很幸福吗?” 少年露出了惊讶的模样。 “现在,你的身后也存在着一只空壳人偶。” …… 纳西尔十分满意姜沛现在的表情。 不幸的人总是对自己的人生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纳西尔乐于打碎这种天真的想法。 当世间所有的援助都消失,留给她的只剩下痛苦,她就只能向他求救—— 目光注视着身边的少女。她低着头,似乎因为他的话感到了尴尬和无措。 “不对。”姜沛勉强维持着冷静思考。 “什么不对?”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幸福还是不幸福,而是在*于拉蒂玛的列车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世界。”姜沛抬起头,眼神坚定地面对着他:“这不该是三维的世界会出现的东西!”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没有他所想的急躁,绝望。 他面带微笑,问:“为什么这么说?” 姜沛却语速更快,声音更大地说:“这里不是三维世界,是只有四维才能实现的世界,那么其实现在的我是已经出发了对吗?只不过因为一些问题忘记了一段时间的记忆……不,更准确地说,是我陷入了[过去]。因为四维的时间是乱的……” “石之猫。它违反了拉蒂玛的规则,堕落成了逆序数,估计是想躲避检察官逃出来到了梦境深渊——看看你的额头,只要有这个咒在,不论你在哪里,最后都会抵达石猫的领域。” 姜沛用手机照了照自己,发现额头上多出了一只红色的猫咪的爪印:“什么时候……”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自觉皱起眉,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用手擦了一下,果然没有擦掉。 姜沛完全沮丧了:“你们拉蒂玛的怪物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吗?” 纳西尔残酷地说:“石猫靠着欲望引出猎物,直白地变成你内心渴望的东西。换句话说,将你引诱上这辆通往拉蒂玛的公交车的源头是你自己,前往拉蒂玛都是你潜意识中渴望的结果。” 被冰冷的寒意所包裹,姜沛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精神紧张,疲惫又绝望,她甚至忍不住喃喃地说:“我现在将动力心脏还给它,它会放过我吗?” “如果我告诉你会,你就会去做吗?在想要吃掉你的生物面前,你自己送上门?”纳西尔嘲讽地笑了。 “纳西尔,你也是拉蒂玛,但你没有伤害我。” “因为我还有理智,而它没有。”少年勾起了嘴角:“不过我会帮你。” “你不会白白帮我。” 纳西尔没有反驳,而是用手扶起了姜沛的脑袋,声音异常轻柔:“不用紧张,或许最后要的报酬比你所想的要轻松。” 与一个除了漂亮无法用其他词汇形容的少年对视着,姜沛的心里砰砰直跳,大脑缺氧式发晕。 她点了头,决定在这种时候相信他。 纳西尔满意地放开了手,然后面前这个总是刻薄待人的少年居然奇迹般地温和地笑了:“虽然石猫不可能躲避开,但我们可以选择在哪里下车。” “我们最好在你最熟悉的地方遇到它,比如说,天海市。” 姜沛步子停了停,她看着纳西尔的背影,冷不丁想起纳西尔是拉蒂玛的原生物种,怎么会知道她家在哪里? 他好像对自己也太熟悉了吧? 脑海中的疑惑没有解答,少年突然转过身,直直地对上了她的视线。姜沛下意识地有些闪躲。 少年却笑着说:“如果你还想知道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现在——” “我们该下车了。” 蓝眸的少年冲她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有点复杂,很多小bug和前后矛盾的设定,只能写着写着修了。 正文 第14章 我见过她 ◎名为守护灵的种族极其自私又极其慷慨,除了自己的主人外,他们几乎不会对任何生物投以注视。◎ 姜沛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风扑在了她的脸上,潮湿又闷热。 压得低低的乌云,茂密草丛中嗡嗡叫着的蟋蟀,亮着灯光的窗口里传出的电视机的声音……姜沛恍惚觉得,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天海市。 姜沛转过视线,看向纳西尔的脸。 只除了眼前的这位。不应该存在于正常世界的美少年。 美少年冷不丁地转头,一双冰冷冷的蓝宝石色眼睛和姜沛对视:“你在看什么?” 姜沛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一不留神看了他很久……她掩饰尴尬地瞥向一边:“……没什么。你看,那些空壳人偶也下车了。” 纳西尔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角落里一只没入黑暗的空壳人偶身上。 “它们和你一样,是被石猫引诱来的。” “小心一点。这里充斥着欲望的气息,空壳人偶极大的可能会成为石猫的手下,为它补充力量。安全起见,你最好乖乖跟在我身后。” 姜沛有点意外:“没想到你这么体贴。” 少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吭声地大步往前走。 姜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只好困惑地跟紧他。 她跟在纳西尔身后,一边环顾周围的环境,一边寻找石猫的痕迹。但别说是石猫,这里连一只普通的野猫都见不到。 不过说起来,虽然是一比一复刻的现实世界,却和现实有着一个极为明显的差别——这里到处都是广告。 新开的洗脚城八折优惠制造了一只巨大的灯牌,一夜暴富中了百万的彩票横幅还挂在路边停靠的汽车上,小额贷用着五花八门的方式包装,出现在出其不意的角落。 现实世界的这些广告都深深藏在巷子的拐角,酒吧门口,电线杆角落,如今却光明正大地贴在广告牌上。 在这令人咂舌的繁华的路段中只偶尔露出狰狞的红色血迹,上面写着四个字—— [血债血偿]。 风一吹,鲜红的字便被宣传纸覆盖,姜沛浑身悚然,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快速地走了几步,紧紧跟着纳西尔。 她要快点离开这里。 这里不是现实,——是危险的,吃人的梦。 “怎么,你害怕了?” “……闭嘴,谢谢。” 越往深处走,五花八门的广告就越来越多,地面,墙面完全被覆盖,看得多了,不禁就捡起路边花坛上一张极为醒目的广告。 【天上人间,国际奢华酒店,开业免费入住,百万奖金,一秒入账】 “不要在没用的东西上浪费时间。” 正寻找着石猫的纳西尔停下脚步,漂亮的蓝色眼珠警告了她。 “我只是想要看看而已。”姜沛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在胸前攥紧了广告纸。 ……也不用对她这么不放心吧? 纳西尔走上前,夺过那张广告,将它撕成粉碎,警告道:“堕落就是从想要尝试开始的。” “就像是规律作息的习惯,再玩一会睡觉吧,再刷一个短视频,我想干点别的。当一个无伤大雅的想法冒出头,就是好不容易建立的城墙崩塌的开始。” “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我只是想看看上面有什么线索,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绕圈子!”姜沛承认自己有点着急,但她确信自己根本不是被吸引。 纳西尔也太过看不起自己了。 “真的吗?你确定是这个想法?” 少年冲她微微一笑,他皮肤很白,笑得很漂亮,毛骨悚然的漂亮。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姜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没有躲开。 “就算是在醒来就会忘记的梦里,影响也会始终存在。如果你不能守住你自己,你就会被这层梦境塑造成另一个样子。你想要成为他们吗?” 姜沛转过视线,拔地而起的赌场亮出了鲜红的横幅。 “恭喜xx先生,获得千亿奖金!” 领奖台下的男人浑身不着片缕,癫狂地大喊:“赌!赌!赌!” 姜沛打了个寒颤,闭了闭眼,眼前又变成了一成不变的街道。 灰暗,狭窄,甚至有点无聊的单调,原来这些广告纸就是陷阱。陷阱一直在她的面前,想要在潜意识中将她的想法扭曲,重新塑造成另一个三观。 石猫的梦境果然很危险,她确实不应该这么莽撞。 少年翘起嘴角。就算醒来之后就会忘记,但梦境的影响始终会存在。 少年微微仰起脖颈,目光望向开阔的远处,撕下的广告纸被风卷走,飞过天空和马路,落在了低矮的绿化上。 很快,一只空壳人偶捡起了它。 它那并没有五官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迷茫,几秒后,它小心翼翼地将广告纸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进入了闪着霓虹灯的奢华酒店。 —— 姜沛失踪了。 就在刚刚转过头的瞬间,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人就消失了,连带着气息一起失去了踪影。 纳西尔几乎是在姜沛消失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却还是差了一步,脸色骤然就难看下来。 他的视线能看到整个梦境,原以为万无一失,但他的运气,很差。总有人在他运气差的时候劫走她。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看向天空,一只影子在灰蒙蒙的云层掠过。 几乎是一眨眼,一只肥呼呼的灰鸽子扑腾着翅膀,绑到了少年面前,黑色的涌动的触手像是汹涌的海浪,几乎在瞬间包裹住了整条巷子。 “你是?守护灵?” “请,请快将老人家放下,我、我快要碎掉了。”灰色的鸽子在他的手里瑟瑟发抖。 少年微微动了动眸子,随手将它一抛,肥肥的灰鸽子扑腾着翅膀,沉闷地砸在了地上。 名为守护灵的种族极其自私又极其慷慨,除了自己的主人外,他们几乎不会对任何生物投以注视。 一旦当它盯上什么,就意味着它认为有利可图,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者。 纳西尔对它们并无恶感,但也没有什么好感。 “神的第三谱系的大人物,您的到来令小小的梦境蓬荜生辉。”灰鸽子喘着气落在了一旁的消防栓上。 灰扑扑的羽毛折断了几支,翘出了羽翅范围。 “守护灵也会对别人的人类感兴趣吗?” “那位人类?这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鸽子急忙飞上前去拦住了纳西尔。 “如您所见,我现在已经十分年迈虚弱,说不定很快就会变成空壳人偶,我需要您帮我逆转这一规则,作为交换我,我可以给想要的信息。”鸽子喘着气,肺部呼呼的风声让它听起来似乎内脏破裂了。 纳西尔冷漠地看着即将死去的守护灵,停住了脚步:“你认识?” “是的。在很早以前,我见过她。”鸽子被那冷冷的庞大怪物的视线看得瑟缩了一下。 它预见到自己的寿命所剩不多了,如果不能逆转因果,自己今天下午三点,当它所保护的孩子彻底决定放弃画笔,进入更加赚钱的公司的时候,它就会成为一只空壳人偶。 即使他们这种种族绝大部分的最后宿命都是空壳人偶,但它不想变成那种除了活着,无法在精神上诞生让它感到饱腹的怪东西。 可最近它太累了,现在无时无刻不在面对那些成年空壳人偶的重压,它已经没法让那个孩子不怀疑自己,不受到外界影响地画画。 守护灵是低级的存在,除了预知到一点点未来,帮助人类渡过难关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宇宙级的能力。 在纳西尔的面前,它小得如同见到了山的蚂蚁。 灰鸽子努力让自己不在如此庞大的存在的威压下感到恐惧,扑扇着翅膀,趁机飞到了消防栓上,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告诉他实情。 “那个人类我见过她。” “早些年,她就读在我们市最贵的私立小学。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人类,三年级就开始读初等数学,考试每次都是满分,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起鸡皮疙瘩的恐怖。” “后来家里出了事,她被一个姓钟的女士给带走了,据说那是她的奶奶。” “我与那位女士只是见了一面,却是那种在多年后依旧印象深刻的人。 “你是想说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好吗?” “不。相反,我相信那是那个名为姜沛的孩子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只是……那样的生活她只过了一个月。” — 姜沛原本是跟着纳西尔的,在危险的地方,落单绝对是自杀行为,谁知道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扭过头的瞬间,空旷的街道上一下子就变得人潮拥挤。 广播里唱着年代感的流行歌,手机还没有普及,实体店繁荣地占据着大街的两条,那些随处可见的广告已经消失。 她再去找纳西尔已经晚了。 身边有人骑着车过去,将她撞倒在路上,那人在几步远的地方匆忙停车转过头,喊着:“丫头,别站在路中间啊!” 姜沛这才发现自己正在斑马线中间,绿灯快结束了,周围的车滴滴地响。她顾不了胳膊上的擦伤,赶紧爬起来跑到路对面,也就在这时候,她发觉不知何时起自己的视野就矮了一大截。 车流从她身侧驶过,姜沛站在路对面茫然而又无措地低头看着自己缩水了的身体。 她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石猫所代表的欲望。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学时代。 她知道走哪条路能最快地回到家里,知道在什么时候,卖着整条街最好吃的烤年糕的小吃摊夫妇什么时候出摊。 甚至清楚地知道只要往前走上一百五十步,垂着花絮的迎春花藤的道路尽头,就是一座小院子。 院子的门永远紧紧关着,就好像是童话故事中住在深林深处的女巫,她的门扉总是紧紧地闭着,严厉冷酷地拒绝着所有的拜访者。 不管石猫有什么目的,它确确实实在自己的面前摆放出了一份她无法拒绝的诱惑。 姜沛定了定神,向着距离她只有一百五十步的地方走去,渐渐地,她开始奔跑,快速地向着前面明晃晃的陷阱奔跑。 她曾无数次从这条路上走过,从来只觉得这条路短了,不能让她再拖延一会,却从来没有发现这条路有一天是这么漫长。 她到了。 门紧闭着,迎春花是枯萎的。 按下门铃的瞬间,姜沛几乎听见了石猫得逞的笑,让她毛骨悚然,背后生出一片冷滴滴的汗,恍然间回神。 她不应该在这里,明明知道这是陷阱。 姜沛惊慌而匆忙地向后退去,天黑了,她被黑暗所包裹,她想要离开,可在下一刻,大门向着她打开了。 当温暖的灯光迫不及待地拥抱、涌入她的面庞,在这灯光下,姜沛大脑中出现了一片空白。 眼前,一位年迈却干练的女士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她长得很高,很瘦,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却有一种令人难以忘记的特殊的气质。 像是乡村里生长在水边的枯黄蒲苇,当秋天的冷风簌簌吹过时,就会闻到一种干燥的、植物的气味。 “让你买的盐呢?” 女人上下扫了一眼姜沛,她跌倒了,衣服上有灰尘,手背擦伤明显。 迎着女人的打量,姜沛冷不丁回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想起来自己背着书包,匆忙从书包中翻出了一包盐。 “在、在这里。” 她的手高高地举起,递给面前的大人。 背后是一片的黑暗,夜里静悄悄的,掩藏着不怀好意的窥伺者。 姜沛却完全没有心情注意,和钟女士对视着,她努力呼吸,平复,呼吸,平复。 ——以为自己忘记了钟女士的样貌,清晰无比地出现在她眼前。 正文 第15章 当个好孩子 ◎像是进了什么野猫野狗,窗户下的绣球花丛踩踏得不成样子◎ 家里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没有什么差别。 老土的蓝布窗帘,窗边养着一株不怎么茂盛的绿萝,就连那只断了条腿的闹钟都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姜沛走向厨房,那道瘦削的身影正待在厨房,用剪子剪开盐的包装,替换进调料盒里。 钟女士和别人不一样,不会随手放什么东西,总是一丝不苟地将所有东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曾经她觉得钟女士太过冷冰冰的,不好接近,甚至有点可怕。 直到之后她被姨母带走,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才知道真正家人只有钟女士一个。 如果不是钟女士的遗产,自己根本不可能有被收养的机会。 望着熟悉的人,姜沛眨了眨眼,发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 “去换掉衣服,不要将外面的灰尘带进来。” 钟霞感受到姜沛的目光扭过头,眉毛一拧,皱起的八字眉和所有学生童年时代的严厉教导主任一模一样。 姜沛努力扬起笑,主动地问:“好的。今天的菜好香,我可以多吃一碗饭吗?” 钟霞却狐疑地观察着姜沛,就像是观察着一个奇怪的生物。 她记得当初见到这个女孩时,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警惕地缩在她的洞里,躲在角落像是啃着空气一点点长大。 可是此刻的她却宛如某种小型啮齿动物一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好似她们是什么真的亲昵的家属一般。 钟霞板着脸,用铁勺敲了敲锅沿:“难道我以前不让你吃饱吗?” 姜沛笑容扩大了,抓住时机抓住了钟霞的围裙,说:“没有。只不过在吃过很多饭后,好像还是奶奶的饭最好吃。” “不许叫我奶奶。”钟霞严厉地道。 “显老。” 姜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怎么没发现过钟女士这么可爱? 美美地吃过了晚餐,姜沛直接扑到了柔软的床上,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纳西尔了。 她离开了这么久,纳西尔在哪里? 对,她得去找纳西尔…… 姜沛打开了门正要离开,结果一抬头正看见钟霞正站门外。 她神色严肃,身上披着黑色针织披肩,手上拿着一杯牛奶。她挡在门口,一并挡住了姜沛出去的意图。 “回去。” “我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姜沛发觉室内的灯光照不清她的脸。 “天已经黑了,你要好好的待在自己房间。” 这是通知,而不是商量。在钟女士面前,她总是不敢违逆的。 姜沛慢慢地退回到门后。钟霞的视线仍旧盯着自己,姜沛想,只要她不躺回去,奶奶就会纹丝不动地监视着自己。 姜沛只能躺下,任由钟女士关上了灯。 直到她听到外头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姜沛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的意识挂念着纳西尔,但在第二层的梦境中,她的身体会比以往更容易感到疲惫,就像是在海底下潜,即使不做什么,身上所负担的也是上方整层海水的重量。 床很软,她躺在床上渐渐睡着了。在梦里,她闻到了一阵很轻的香气。气味隐约有点熟悉,却想不到是什么。 早上,又是在熟悉的卧室中醒来。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她已经忘了差不多。 她穿上衣服就要去找钟女士,却发现她书桌边的窗台上多了一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洁白的百合花,花瓣繁复,颜色皎洁。 担心花瓶放在窗边碎掉,姜沛抱起花瓶搬到客厅里。 钟女士正在将洗衣机的衣服搬去晾晒,她将床单挂在晾衣杆上,布料上的褶皱被她一丝不苟地拉平。 看到姜沛带着花出来,她拉直床单的手停了。然后警告道:“以后晚上不许再出门。” 只这一句话,就让姜沛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好的,奶奶。” “我来帮您。”姜沛帮她将剩余的衣物晒上,忍不住问:“今天是有事要做吗?” 现在是暑假,钟霞却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衣服,将头发也盘得整齐。 “给一些年轻老师上课。”她言简意赅道。 可是,现在是暑假啊。 姜沛抬起头,用试探的目光看向钟女士。 仅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钟女士对她的隐瞒。但是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默默地目送她离开。 下午的时候开始下雨。 姜沛的卧室是老式的向外开关的窗户,外面是栽种的绣球花和小米辣,茂密的叶子中藏着很多蚊虫。 为了防止虫子进来,得赶紧关上窗户。 姜沛这么想着,伸着胳膊,在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水中摸到了开关的旋钮。 在雨幕之下,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路灯杆子上挂着一团朦胧的光。 才往里面拉了一下,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住了她的袖子,好像是一根横斜的树枝? 这里怎么会有树枝? 姜沛惊讶地低头看去,便在这时,猛然间有什么东西捉住了她的肩膀,一束纤细的东西倏然间爬上了她的腰,接着一股巨力传来,重心失衡之下,她被拖下了窗户。 — 钟霞今天去了教育局一趟,她受到老领导邀请给一些年轻老师做一些暑期培训,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些水果。 今天的培训令她十分生气。 真不知道那位老师是怎么想的,完全不遵重学生的隐私,即使是做老师,如果学生有所隐瞒,也不应该刨根究底,那是在满足他的窥视癖,而没有将孩子当做一个人来对待! 想到这里,钟霞的心口就堵得发疼,不得不在原地休息了一会。 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心肌梗塞,她年纪大了,不愿意做手术折腾,就是担心她的孙女。 那个孩子还那么小,她是个乖孩子,可是却遭遇了那样的事情,遇到了那样不负责的母亲。要是没了自己,她要怎么活呢? 钟霞缓了缓劲,再次站起来向着家里走去。 她得多撑一段时间啊。 几乎在钟霞进门的同一瞬间,她就感觉到家里多出了什么东西,她第一时间冲到了孙女的房间,惊吓地发现房间灯是黑的。 她用颤抖的手指咔哒打开房间的灯,灯光一下子穿过窗户,透到了花园中。 房间里没有人,钟霞又在窗户边仔细检查了。 院子里像是进了什么野猫野狗,窗户下的绣球花丛踩踏得不成样子。 背后响起了一声“哗啦——” 钟霞匆忙转过身,就看见姜沛推开了浴室门走出来,她的头湿淋淋的,衣服也换上了睡衣。 她那位不怎么亲近她的孙女惊讶地问她:“您怎么了?” 钟女士生气地说:“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我只是在洗澡。” 女孩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好像被吓到了,视线一直看着脚尖。 钟霞严肃问:“家里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吗?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看地面!” 小女孩苍白着脸抬起了头:“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我没有注意。” 钟霞盯了她片刻,发觉她的脸上只是困惑和惊惶,便拿下门后挂着的毛巾递给她。 “别生病了。” 姜沛松了口气,一只手接过毛巾,冲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而她的另外一只手,正紧紧关着浴室门。 正文 第16章 一起做个美梦 ◎眼前的一切如同海上的泡沫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猛然间拔地而起的鲜红色巨口◎ 房门在身后锁上,仔细听到门口的动静走到客厅的时候,姜沛蹑手蹑脚地回到浴室。 打开门,浴室里一片凌乱,淅淅沥沥的水流从花洒里流下,不断地将泥土颗粒从下水道排出去。 而旁侧的浴缸里,躺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人类的衬衫,有着人类的身体。 可视线上移,便能看到代替了头部的花朵。 植生种。 毫无疑问,眼前的就是一个植生种,和爸爸留下的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紧张地拿着热水器凑过去。 在看到这株植生种的时候,她一下子就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她明明没有见过他,却像是他们本来就认识一样,于是她废了很大的力气,将他从花园中带进浴室,放进了浴缸里。 浴缸很小,怪物全身蜷缩着,那支花朵一样的脑袋就靠在明亮光滑的陶瓷上。她仔仔细细地看过去,他很瘦,体态像是未长成的少年。 茎秆上无毛,体表也无毛。 再上面是披针形的叶片和由着六片白色的花瓣,六个雄蕊构成的花。 很奇异的,她不排斥这种长相。 她想到钟女士是养花的,家里应该还有剩下的营养液。 姜沛便跑出去,营养液在杂物间里,要经过钟女士的房间。 偷偷摸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钟女士的卧室门开着,还亮着灯,看上去正在看书。 她突然想起这间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以前她在房间里背单词,声音明明不大,钟女士都能听到她背错了。 看来她要小心一点。 姜沛从杂物中找到了剩下的美乐棵,又轻手轻脚地返回。那只怪物还在那里,姜沛往浴缸里放了水,接着把整瓶的营养液全倒进了浴缸里。 植生种耐造,不会轻易死的。 要是真死了,就当她的解刨材料算了。 姜沛打算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浴室和因为跌在花园里全都脏了的衣服。 要是明天早上钟女士看到这些肯定会起疑心。 趁着对方还没醒,她开始清理卫生,结果刚收拾完,眼一瞥,便看到这株植生种的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细小的萌芽。 这还只是个开始,浴缸里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与此同时萌芽渐渐膨胀生长,繁茂出绿色的枝叶,间或夹杂着更大的花苞。 然后一声”砰“,白色的花猝不及防扑了她满头满脸。 姜沛努力地用袖子擦,花很香,香得她重重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浴缸里砰地一声响动,接着是一声闷哼。 “唔。” 姜沛转头就看见对方已经醒了,现在正痛苦地捂着头,浴缸里又多了一堆散落的洗护用品。 对方估计是想要站起来,却没有注意身后有个放洗护用品的架子,结果撞了头。 可姜沛只担心他弄出这么大的声响被发现。 姜沛着急地探着脑袋检查了一遍门是否锁好,接着跑回浴室面对那个大家伙。 “不许动!” 她举着拖把,佯装严肃地说。 “这里是哪里?” 那只怪物弯下身体,微微歪了一下头表示困惑。 “这里是我家!说!你来这里是要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我……” 他在水里待得不适,腿一抬,就要伸出浴缸走出来。姜沛见状连忙叫:“喂喂!不要出来,我才清理的地板!” 美乐棵泡得他身上都是蓝的,又是湿哒哒的裤子,肯定会把浴室弄得很脏。她可不想再清理一次了。 “呜!对不起。” 怪物委屈地收回了腿,他看上去很伤心,垂着脑袋,滴滴答答的泪水从花瓣里流下来。 “可是你得让我离开这里。” “你的家人将我杀掉了,还装进了黑色的东西里,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她肯定还会杀我的。” 他委屈巴巴地站在浴缸里,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一样缩着脑袋抽泣。 姜沛感觉很诧异。 “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不可能杀你。”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着是否真的是钟女士做了什么。 越想越觉得不可能。钟女士绝对不可能知道拉蒂玛的事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 “你过来,不要待在这里。” 姜沛将他拽出浴室。 在书桌边,姜沛一声不吭地听着这名叫做阿尔奇的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尽管他很孱弱,说的话颠倒没有语序。 可她还是知道了阿尔奇是昨天出现在家门口的,他礼貌地敲开门,见到了钟女士,被她下了一杯安眠药,用菜刀将它分尸了。 如果不是植物生命力顽强,钟女士也没有拿走阿尔奇的心脏动力装置,他昨天就死了。 那是姜沛度过的最煎熬的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送走的阿尔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姜沛吃过早饭,如同往常一样在家中背单词。 钟女士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立刻察觉到她已经错了三处单词。 “为什么起得这么晚?你熬夜了。” “是的。” 姜沛干脆地承认,每当钟女士肯定句问出来的时候,她做任何狡辩都是无效的。 “我记得我说过绝对要在规定时间睡觉。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您不是也没有?前天晚上您做了什么?” “你在为那个怪物说话?” 听到她说出那句话,她终于确认了钟女士确实知道些什么。 “他不是怪物。” 姜沛咬着指甲,情绪紧绷:“他是,我的朋友。” “你不该跟这种东西做朋友!” 钟女士大发雷霆,将她关在了房间里。 她们陷入冷战,互相再也不说一句话。 姜沛每天无聊得只能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 她记得当初钟女士出事是十号。 在那之前,钟女士和她做过一个约定,如果她真的要走了,她一定会去医院见她最后一面。 可是那天的门锁坏了,唯独她被锁在了家里,她没能履行约定。 这是她的遗憾。 可如今的自己好像也没有机会去见她。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直到最后一页日历撕下,眼前的卧室门依旧紧紧闭着,昏暗的天色忽然变成了阴沉沉的白天。 上一秒她听见了一道噗通落地的声音,下一秒救护车的呜呜声响起在了楼下。 门外一阵喧闹的声音。 “身份证呢?银行卡!别忘了还有房产证!”有个男人的声音催促。 “吵什么?这又不是我妈,我可不知道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了。”女人大声道。 因为吼得太大声,年幼的姜俞析发出了难听的哭声。 姜沛痛苦地闭了闭眼。没错,是这个时间。 钟女士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的当天,她被反锁在了家中的日子。 姨妈一家匆忙地回来取一些证件,他们完全忽视她,当她是透明人,不愿意让她出去见钟女士最后一面。 她该怎么办? 钟女士会愿意见她吗? 她真的很没用,即使给她重来的机会,她也没办法抓住。 可心底又传来了另外一道声音。 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吗?真的什么都不做? 看着面前被锁死的大门,姜沛吸了一口气,猛然冲到了床边,在床下拿出了一把早就藏好的斧子。 她当然不愿意。 她要告诉钟女士,她的路要自己选择。 即使是跟怪物做朋友,即使踏上了永远没有返程的路,那都是她的选择。 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她也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 “咔嚓!” 斧子重重地劈砍在大门上,门板震动,上面仅仅出现了一道痕迹。 她又高高地扬起了斧头,就像是劈裂枷锁一般重重劈砍下去。 她成功地劈砍出了一个孔。 第三次,姜沛将手穿出劈开的洞,拧开锁,一脚踹开大门。 她紧紧抿着唇,提着*一把斧子站在了客厅里,正在吵架的姨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怔愣地注视着姜沛,注视着她手里的斧子。 姨妈变了脸色,大声呵斥:“你个疯丫头!你拿着这种东西是要干什么?!” “让我去见她!”站在众人对面的女孩大声说。 姜沛感觉到心脏刺激得砰砰直跳,她从未想过说出这件事原来这么简单。 “不行,医院哪里是你这种小孩子能去的!快点回去!”年轻的男人扭住了姜沛的胳膊,一只手去夺斧子。 “就算你们不让我去也不行,就算奶奶不愿意见我也不行!没有人能替我做决定!” 姜沛丢下斧子,冲出了大门,全力向着医院奔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姜沛却觉得自己轻快得像是一只小鹿。 她能见到的,她能听到钟女士最后的话,她想知道钟女士为什么明明知道拉蒂玛,却隐瞒着她。她想问问,到底爸爸去了哪里? 去见她,然后让她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她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在垂着迎春花的街道尽头,一扇门出现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那一刻,姜沛听见了石猫狡猾的嘻嘻笑声。 她头皮发麻,浑身冷汗。 梦境产生了循环,她被困在了循环里,根本不可能弥补遗憾。 胸口沉得像是压住了一块巨石,她的世界灰暗下来。 在喧闹的十字交通口,她如同上一次一样被人重重撞倒在地,却在跌倒之前,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 “当心一点。” 姜沛抬起头,是纳西尔。她扭过头,抿紧嘴唇没说一句话地要走,可是手被纳西尔紧紧拉住。 “你要干什么?” “我想要回去。” “石猫就在那里守株待兔,你在梦境里呆得越久越会伤到你的身体。” 如果不是纳西尔提到,姜沛都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很累了,累得几乎能够倒下去。 可是她咬着嘴唇,尝试去甩开他的手。 “我有事情要做!我一定要做!你放开我!” 纳西尔平静地望着她:“即使是不可能实现遗憾的循环也要回去吗?” “这次不一样了,纳西尔。”她的眼圈红红的,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臂:“相信我,这一次不一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 纳西尔停顿了片刻,忽然道。 这一次的一百五十步,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如同第一次一样,大门打开,女人皱着眉说:“你这么现在才回来?” “让你买的盐呢?” 即使再一次见到陷阱,姜沛依旧不可抑制地心头一梗,好像被慢慢的泪水噎住了,她说不出话,重重地扑在了面前女人的怀里。 “钟霞女士,你留给我的人生计划书我看了,我不可能按着你的计划成长。”姜沛埋在她的胸口,女人瘦削的肩头好像是脆弱的纸片,让她说出来的话闷闷的。 “我想过我想要的生活,即使现在在还没有找到。” “但我没有堕落,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我认真想好,要考进你曾经执教过的大学,以后也当一位老师。” “你知道吗?我会认识很多人……很快就会把你忘记。” 姜沛的话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忆,甚至她所怀抱的人都在慢慢地随着空气淡去。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了声音,钟女士端着盘子重新出现,她盯着门口的姜沛,脸上是严肃到有些凶的表情。 “还不快点洗手吃饭?” 姜沛突然笑了一下,她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我不吃了。” “我不该留在这里。” “我要走了。” 姜沛向后退了两步。 没有任何回忆,那位钟女士再次消失,这一次,她呆呆地坐在餐桌前,对着空气训斥。 “就算你拍马屁也没有用,快点来吃饭!” 因为这只是她的梦境,只存在于她的梦中,如果不是石猫,她可能永远都想不起钟女士的样貌。 ……可是就这样离开吗? 心里仍旧有些失落。 姜沛转过头,看着黑暗处的纳西尔,少年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纳西尔等自己很久了,她不应该这么麻烦他。 就在她正要离去,迈进黑暗的时候,突然间,姜沛怔怔地刹住了脚步。 “再见。” 一道声音从屋内响起,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姜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猛然扭过头,愣愣地看着好似毫无反应的钟女士,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流下。 这是,钟女士对她的祝福。 姜沛控制不住地冲进去,想要再抱一抱她。 耳边,她听到了一声嬉笑。 “果子终于熟透了。” 下一秒,空气膨胀般地炸开,眼前的一切如同海上的泡沫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猛然间拔地而起的鲜红色巨口。 它张大了嘴,用冒出锋利尖牙的巨口用力咬合下来。 正文 第17章 我就是他的心脏 ◎猫立起竖瞳,那双碍眼的璀璨眼睛变成了细细的线◎ 在那一瞬间,强大的气流和莫名的恐惧令姜沛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 尖锐的砂砾擦过她的脸颊,然后明亮而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她,让她感受到恐惧的源头霎然间消失。 姜沛猛地回身,纳西尔的手里正抓着一只石猫。 在少年纤细的手掌间,乳白色的猫咪娇小而轻盈,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失去生命。 而他的身下延展出的无数黑色的触手,仿佛铺天盖地的沙尘,漫天地包裹住了这片空间,神情格外冰冷。 姜沛的话忽然消失在了喉咙里。 此刻的纳西尔更接近于四维生物,在他的面前,她就如同高大石像边的野草,被寒冷的阴影所笼罩。 她感受到恐惧,战栗的恐惧充斥着她所有的骨髓,冲击着她脆弱的精神防线。 —— 三十分钟前。 少年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姜沛仔细观察着他,少年表情平静,琉璃珠似的眼睛稳稳地注视着自己,似乎不像是突发奇想的要求。 “你有……别的计划?”她抱着期望,试探着问。 “姑且算是。”纳西尔的目光看向远处:“没有人知道,抵达了梦境深渊底层的人,所获得的嘉奖,就是能够自由离开拉蒂玛的权利。我认为你可以拿到这项奖励。” “别开玩笑了,就算真的能到达最底层,我也走不出梦境。” “石猫是四维生物,它的心脏有祝福的能力。你知道的,祝福有时候是能实现奇迹的。”少年缓缓地转过眸子,安静地注视着她:“还是说,你不想回到人类的世界吗?” 姜沛怔了一下,愣愣地抬起头和纳西尔对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够离开拉蒂玛的人,这是堪比秩序的铁律。 贾维斯金先生,也就是那位航天员,看似安然无恙地从拉蒂玛离开了,而从概念意义上,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人能从三维消失后,再从四维回到三维,那违反了宇宙存在的规则。 也就是说,只有当贾维斯先生存在于那片空间,做着什么事的时候,周围的人才会知道他的存在。 他仿佛是溺水的人,在水中拼命做着扑打的动作让自己不往下沉。 可是时间会杀死他,很快他就会发现即使他炸掉一所大楼,引起世界级的战争,对所在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因为他,不存在了。 于是因为恐惧步入贾维斯的后尘,她总是产生一种古怪的设想:如果被姜俞析拦住了,她是不是会比现在过得好一点? 她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太阳了,还有灌木丛间柔软的猫咪,偶然间从水果摊中传出的清甜夏季西瓜的气息。 还有从前的同学,老师…… 可能是离开的久了,许多回忆都被美化过了,她甚至变得不那么厌恶姜俞析了。 姜沛:……思考这些没有任何用处。 她很快清醒。 在21天后就会全球升维,大家都要完蛋。这是写进历史书里的,肯定会发生。 纳西尔不知道这件大事,他似乎笃定自己很想回去一样。而且这种态度,和她莫名的相似。 纳西尔也知道未来吗? 姜沛忍不住怀疑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于是她机智地反问:“我知道根本没有人去往过梦境底层。纳西尔怎么知道的?” 纳西尔看了她一眼,在那双人类不可能存在的眼睛下姜沛总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只是在找一些别的东西的时候发现的而已,顺便看了点资料。”少年轻描淡写地说。 对深渊这么熟悉,肯定不止是“看了点资料”那么简单,姜沛甚至怀疑纳西尔亲自下来过。 纳西尔还挺不会说谎的嘛。 只是纳西尔下一句就让她身体一冷。 “之前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位哥哥,他的名字是阿维图斯拉蒂玛,是在拉蒂玛中最受人尊敬的大法官。”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哥哥?阿、阿维图斯……书上记载的那位法官,是纳西尔的哥哥? 自己的秘密在专门掌管法律的人手中恐怕一秒也隐瞒不下去。那位见到她大概就会立马像是灭掉一只臭虫一样灭掉她。完蛋了,她可是逆序数啊! 纳西尔会庇护她一下吗?她不确定。 自己是一个必须要在78%的氮气,21%的氧气里才能呼吸的麻烦人类。 人类中因为照料宠物太麻烦而弃养的都比比皆是。 她凭什么肯定纳西尔会帮自己违抗自己的哥哥? 正在惴惴不安时,一道柔软的触感滑过了肌肤,滑腻而冰冷的触感让姜沛吓了一跳,低头才发现是纳西尔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像是软体动物一样灵活,一不留神就从她的指缝里钻了过去,紧紧扣住,如同海洋中的深海凶兽紧紧缠住了猎物。 紧得有点不舒服。 犹豫了一下,她没有将手抽离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走神不高兴了,四维生物比她设想的还要敏感。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纳西尔说不定能让自己活下来。 她不敢挑衅阿维图斯的权威,可是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得让眼前的人高兴起来。 姜沛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让自己的话显得真诚一点:“纳、纳西尔也很厉害!你看,整条船的人都很尊敬你,你还这么了解梦境深渊!如果不是纳西尔,我肯定就要死在这里了。” 纳西尔沉默了一会,忽然出声:“有没有人说过,你不擅长说这种奉承的话?” 姜沛:……太糟糕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别人。 好在以他们的理解范畴,肯定也不知道尴尬是什么。 她再接再厉地冲着他笑:“或许是吧。毕竟以我的成长环境,可没有机会对其他人说这种话。” “况且在我看来,纳西尔绝对比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法官先生要好得多得多。起码那位阁下肯定不会像纳西尔一样有耐心地和我这个人类聊天。” 姜沛的努力没有白费,她见到纳西尔微妙地翘了一下嘴角,随后嘴上装作很平常地说:“我可不是那种靠着哥哥的权势便心安理得的蛀虫。更加不想成为他的影子。” “生活实在无聊,我所做的不过是将力量还给他,然后离开拉蒂玛。” “之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这么说的时候,纳西尔正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 而现在,纳西尔在变成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样子。庞大而透明的身形笼罩住了整个天海市。 空壳人偶发出机器扭曲的嘎吱变形的声音,在扭曲的空间中,眨眼化作粉末。 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摧毁这个梦境。 姜沛的心脏砰砰乱跳,双腿发软地看着天空中的巨大生物。 按着他们原先的计划,纳西尔会捉住石猫,令它给自己施加祝福,然后一起前往下一层。 可没说会导致这样的后果。 狂风呼啸中,本应该死去的石头猫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别杀掉我,呜呜……救救我,沛沛。”它在向着自己哀求。 姜沛迟疑了一下,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艰难地走去。 风太大了,被吹起来的物品像是碎裂的纸片,轻飘飘的,却锋锐得一碰就会划破她的皮肤,折断她的骨骼。 这里已经变得危险了。 而更加危险的是在混乱中诞生的一些扭曲的怪物,它们在风暴中用纤细的四肢拖拽着囊肿的身体奔跑。 灵巧的行动和庞大的四肢一点也不相符,动作敏捷,眨眼间就能从一栋楼跳跃到另一栋楼上。 姜沛不想被这种东西发现,但声音的来源地就是怪物密集的地方。 白色的影子从面前蹿过。 是那只石猫。 见到姜沛,它奋力一跃,扑进了少女怀里。 冰凉的石头触感和空壳人偶相似极了,这让姜沛联想到墓地的死尸。 这就让人有点头皮发麻了。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将它丢出去。 接着怪物围堵过来,姜沛佩服自己在那种紧急情况下还能提前找到一根断裂的水管。 本来做好了水管被一口咬断的准备,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些怪物没有攻击她。 只用凶狠的眼神盯着石头猫,然后慢慢向后退去。 看着那样的眼神,它们好像在“怕”自己?? “我们快到安全的地方,到室内去!” 怀中的石猫虚弱地抬起了眼睛,那双琉璃璀璨的宝石眼闪烁着催促她。 姜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抱着这个糟心玩意。 她立刻像是丢垃圾一样将它远远丢在地上,手里的水管抵在它的眼睛上。纳西尔告诉她,眼睛是石猫诱惑猎物的武器,也是它的弱点。 “你怎么还活着?” 石猫毫发无伤地落在地面,面对着几乎戳到眼睛的水管抖着耳朵可怜兮兮地说:“好吧,姑娘,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戒心。可是我没有对你做什么不是吗?你甚至还见到了想见的人。” 姜沛冷静地往前将临时武器往前推:“纳西尔呢!你把他变成了怪物?” “当然不是我,亲爱的人类,你怎么会这么想?那位大人物一只手就能将我捏死。” “反倒是他,违反了秩序还能活到现在本来就是个奇迹。” 姜沛忽然一顿,手抖了一下,声音平静地继续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违反了什么秩序?” 因果不可逆转,时间不可倒流,命运不可干预,这三条是拉蒂玛生物绝对不会违逆的。 纳西尔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还有阿维图斯,他是怎么做到没有被阿维图斯发现的? 猫立起竖瞳,那双碍眼的璀璨眼睛变成了细细的线:“哦,你不懂,你当然不懂他做了什么。” “他的想法没有人能理解,除了我,所以他要对我赶尽杀绝。而唯有在你身边,我才是安全的。” 看来这只猫不会说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姜沛有些失去耐心,开始思考是不是该直接解决掉它。 而几乎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那只猫平静地跳上了她的水管,硕大的琉璃宝石眼睛直直地面向着她。 “你不可能杀掉我的。” “杀掉我等同于杀掉了纳西尔。”它平静地说:“我就是他的心脏。” 正文 第18章 关机 ◎人工智能也会梦见电子羊◎ 如果不是见过纳西尔的心脏动力装置,姜沛可能真的会被石猫的话骗了。 她沉默片刻。 “你是石猫,不是心脏动力装置。不会有人一个人的器官会说话的情况,除非那种东西根本就是寄生物。” 石猫故意睁大了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类。 听不懂喵。 面前的女孩却没有继续解释,提起它软绵绵的后脖颈放在墙头上,然后提着那根水管,走了。 石猫困惑地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 喵? 是放过它了吗? 可是明明她看出自己说谎了喵,刚才还对自己有那么强的杀意。 周围感受不到那个东西的气息了。是因为自己变丑而不愿意出现了吧? 那个“人”抢走了它的力量,夺走了梦境,最后却因为低估了规则的影响力崩溃了。 它很高兴看到这样的闹剧,但是它得把自己的梦境抢回来才行,趁着他虚弱的时候。 而在离开之前,石猫忽然心中一动发动了它的另外一项技能。 ——[观测]。 在拉蒂玛严苛的法律下,石猫很少这么做,这会增加它身上的逆序数。 现在它忽然产生了一种好奇,它好奇眼前的人类在未来是什么样的。它并非是不想引诱姜沛,而是她无法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因为之前的失败,它更想找出她的破绽,让她成为自己的奴隶。 在它圆溜溜的眼睛中倒映出女孩的背影,时光在凝固的摧残石头中飞速流逝,石猫看到了这个女孩不久后的未来。 嗯,脏乱的底下酒馆? 它嗅到了野心的味道,那时候她看起来比现在的样子美味得多。 石猫几乎是得意地嘻嘻笑了。 石猫从倒塌的围墙上跳下来,高高地昂着猫猫头行走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白色的身影没入了黑暗中。 ——他们会再见面的,即使不是现在。 姜沛仰起头,看着乌云卷起的天空,微微皱起眉头。原本矗立在那里的大块头消失了。 纳西尔在哪里? 几乎在她产生寻找念头的瞬间,视野骤然变大了。 她明明是站在一块广告牌下,视野却飞到了高空之上,能够俯瞰整个城市。 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想,甚至能飞起来。 是因为在梦境里苏醒的原因吗? 姜沛听说过清醒梦,在梦境里苏醒过来,有意识地知道这是梦境后,就会掌握梦境的控制权,这时候,梦境就会成为你的王国,任你改变。 虽然她能感觉到梦境对她的排斥,姜沛依旧能运用一些“特权”。 她放开视野,向着远处寻找。 忽然间目光停顿,在某个地方,一团黑色的,庞大的东西正在漫无目的的游荡。 找到了! 纳西尔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湖泊。那是曾经的一所学校旧址,后来改建成了公园,是一片面积很大的地区。 姜沛收回视线,正要去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她似有所觉地朝着对面望去。 奇怪,她好像感知到有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很快就消失不见,似乎是躲起来了。 是石猫吗?不对,石猫不会发动攻击,它只会制造幻象,用诱惑的方式让人沉沦下去。 姜沛装作没有发现,而是继续向前走。暗暗估计着自己和尾随者的距离。 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有什么东西自她的耳边擦过,因为提前的防备,姜沛没有被袭击击中。 即使速度很快,姜沛也看到那是一条鞭子的影子。 袭击者一击不中,快速地离开了灌木丛,似乎因为暴露了自身而将自己的气息藏得更远了。 是谁?为什么想要袭击她? 她垂下眼,在四维生物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柔弱无害的人类而已,唯一对人类有着深切仇恨的,只有机械造物。但他们的攻击方式是更加直白的堆砌科技。 这种在背后偷袭的行为……她有一些熟悉。 这样想着,她的脚下冒出了一团黑色影子,顺着她的脚下蔓延而出,目的鲜明地奔向六点钟方向的树林。 当偷袭者被倒置着吊起来的时候,姜沛惊讶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阿尔奇?” 阿尔奇羞愧地红了脸。 他没有说话,而是向着地下抛下了一粒种子,一眨眼,种子长出了巨大的藤蔓很快繁殖出了一片花海,高大的植株遮挡住她的视线。 地面震了一下。 虽然看不到阿尔奇,但姜沛立马意识到他想要逃跑。 靠着梦境的加成,她完全压制住了一只四维生物,花粉散去时,一只庞大的怪物正狼狈地被压在地面上。 几条绿藤盘旋拧出的臃肿庞大躯体像是一条十几米的大蛇,粗壮的经脉,上面附着一些厚实坚硬的突起。 而顶部则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花朵。花瓣萎靡不振,搭配起来也丝毫没有美感。 他扭曲与畸形的外型,让姜沛意识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拉蒂玛生物最真实的模样。 这就是阿尔奇。 姜沛恍惚了一瞬。 在她的印象中,阿尔奇是一个纤细的,却有着贵族式优雅的少年。 尽管他从衣领里探出的头上长着一束花丛,尽管他的皮肤被植物所覆盖。 可是他有着人的四肢,穿着人类的衣服。甚至说着相同的语言。 在潜意识里,她或许是把阿尔奇当成了一个“人”来对待。 如今这副完全脱离了和人类似的形象,让她有种什么东西被冲击到的感受。 但是现在完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姜沛强迫自己不要因为外貌而去否定阿尔奇,镇定精神走向扭在地上的庞大蛇形物体。 —— “阿维图斯!我的挚友!你真的不听我的劝阻要去深渊?” 在深渊之外,一行人正在时空网格上行走,拉涅维奥努力地阻止着阿维图斯的脚步。 “这是我的职责,拉涅维奥。” 水母慢吞吞地说,无数只触手仿若潮汐般规律而有序,庞大的身形继续向前推进了一大段距离。 “噢,你当然,你总是这样,没有什么能阻止你去做那些无聊的事情……但是你的公务实在是太繁忙了,我觉得你更加适合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让你的手下来处理这项小小的麻烦。” “我亲爱的小羊,你觉得怎么样?” 拉涅维奥自以为很帅气地冲身后的芬尼安眨了眨电子睫毛。 听着喋喋不休的电子音,芬尼安几乎要怒火压制不住。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感到很抱歉,尊敬的银河监察官先生。我建议您检测一些系统是否中了病毒,您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拉涅:“我可是最强的机械生物,绝对不可能会有病毒!” 芬尼安:“……您本身就是病毒。” 芬尼安也不知道谁将消息透露给了那位[前银河观察官],[现无业游民兼暴力狂],[行走的火药库],[道德败坏的花花公子],他们几乎是刚离开政务宫,后脚就被这个牛皮糖黏住了。现在他一心想要劝阻大法官大人不要去梦境深渊。 拜托,虽然那种地方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危险,可这个世界唯一能够解开深渊矩阵的只有阿维图斯大人。 如果阿维图斯大人不去处理,船上这么多宇宙管理者就会因为沉眠梦境起码会缺席一个星系的时间。 他的办公室绝对会被种族灭绝的文件淹没! 芬尼安跟在阿维图斯身后,盯着某个银色尖锐翅膀的生物咯吱咯吱磨牙。 就在他几乎控制不住咬上去的时候,前头领路的监察官停了下来。 “大法官阁下,执行官阁下,前面就是深渊了。”领路的监察官毕恭毕敬地提醒了他们。 芬尼安向着前方看去,顿时心惊得脸色都变了。 尽管他们已经紧急降下了一层屏障,深渊却因为吞噬了大量四维生物而不断扩张。 那一片时空网格几乎全被扭曲了,再晚一点深渊就会影响到上层的拉蒂玛,说不定会将整个城邦吞噬。 他没想到事情比文件上的文字所描写的要严重这么多。 “法官阁下!”芬尼安求助地看向前方的阿维图斯。 “别担心芬尼,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一步。”阿维图斯温和地用一只触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随后上前一步,轻轻地将一只骨骼透明的手放在了屏障上,流光一闪,脆弱的屏障立刻就稳固了下来。 这回即使是扩张的深渊也没有撼动得了这道屏障了。 芬尼安安下心来,眼睛亮闪闪地望向阿维图斯。 不愧是半神级的大法官阁下。只有像他这样的内行人才知道,在那一瞬间,阿维图斯完成了两位贤者才能合力建立的矩阵,建立了新屏障矩阵的同时还没有破坏原先脆弱的屏障。 阿维图斯却继续向前,径直进入了屏障内,随后他动作一顿,看向右侧方:“拉涅?你要干什么?” 拉涅维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要和你一起进去,好歹我是机械生物。” 阿维图斯轻轻地叹了口气:“人工智能也会梦见电子羊,拉涅。梦境也会影响你,到那时候,整个深渊都会被你夷为平地。” 毕竟他是一个灾害级武器,如果拉涅失控,就连阿维图斯也不能在第一时间阻止。 届时整个梦境的人都会化成飞灰。 拉涅维奥的毫无表情的银白色面庞轻微地扭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拉涅,你不能去。”阿维图斯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道。 阿维图斯:“如果你执意前行,我会强制约束你的行动。” 他淡定地举起了某个要命的心脏动力装置——一只遥控器。 拉涅:…… 他妥协地耸了耸肩,向后退出屏障。 芬尼安暗笑着,抬脚准备跟随着上去。 而下一秒他就被一只柔软的触手坚定地阻止了。 “芬尼,你也留下。” 芬尼安困惑地看向眼前的人:“可、可是大人,我能够协助您,我还擅长在梦境中活动……” “我需要你帮我看着拉涅。”阿维图斯无奈地看向旁侧。 正跃跃欲试启动了发动装置的拉涅维奥立刻停下,手背在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研究起屏障上矩阵的花纹。 芬尼安:…… 芬尼安:“保证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304:20:22~2024-08-1422:0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瓶;龙龙龙龙龙龙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19章 “我肯定会下地狱的。” ◎……◎ 阿尔奇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他似乎正倒在地上。 因为他感受到了泥土的气息,周围明明都是树木,充沛的腐殖质,可是他的生机依旧在外泄。而那些树木毫不客气地抢走了这些生机,像是个盗匪在疯狂地劫掠走他的财宝。 他知道已经晚了。 所以他必须要做那件事! 下一秒,阿尔奇睁开眼睛。 面前晃动着生长着五个手指的手掌,晃动的手掌移开,露出一个柔软的人类的面庞。 在前不久,阿尔奇还自得自己的形态是如此完美,在船上的化妆舞会上一定是最相似人类的那一个。 因此而洋洋得意。 可是真当见到这种生物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人类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太渺小了。 柔软而无害,声音细细的,即使是最坚硬的骨骼只要他轻轻地用力也有可能会碎掉。 有着善良,会随着时间而产生变化,会因为一段小小的触动而流露出一种奇妙的感情。 那种感情的波动,即使是他也能感受到。 进入更深一层梦境后,他更加觉得人类的存在太神奇了。 他们小小的,建造出了与拉蒂玛相似而又不同的城邦。 这种心情好像看着自己的种子长大,模仿着自己长成相似而又不同的东西。 他想,如果人类能存在于拉蒂玛,绝对会成为最热门,最抢手的存在。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能够深深牵动那些管理者的注意。 阿尔奇畅想着,直到温热的东西温柔地覆盖在了他丑陋的表皮上。阿尔奇心脏颤动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丑陋的身体遮挡起来。 “阿尔奇?你醒了吗?”姜沛小心地询问。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本来四维生物最皮糙肉厚,几乎没有死亡的概念,唯一能够让他们濒临死亡的原因,就是心脏动力装置破碎。 姜沛担心是不是阿尔奇的心脏动力装置出了问题。 阿尔奇笑眯眯地注视着她:“是的,阿尔奇是心脏病啊。” 姜沛倒吸了一口气,立刻想到为阿尔奇找医生。 随即她想起来这里是梦境。 梦里的医生能救四维生物吗?或者她假设梦中的自己是一位医生,她也不知道怎么治疗一只四维生物的心脏“病”。 阿尔奇在地面上安静地躺着,身上已经由绿变黄。他在失去生机,被周围的植物夺取生机。 植生种看似温和,实际上都是掠夺性的捕食者。在它们诞生的时刻就在竞争,抢夺,一直到死亡。 而有的时候,为了活下去,植物会进化出肉食性的能力。掠夺有智慧的生物,汲取对方的大量生机补充,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阿尔奇温柔注视着面前的人类少女,忽然喊道:“姜。” 姜沛疑惑地回头,便看到阿尔奇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以后一定不要这样对待一个拉蒂玛生物。” 她怔了一下:“为什么?” 几乎在她说出口的瞬间,一道鞭子的影子就到了眼前。 阿尔奇迅速地伸出一根枝条,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上面尖锐而深长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皮肤。 这次的距离太近了,姜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殷红的血迹滴答落到了地面上,她的血液在流失。 姜沛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却根本无法挣脱开。 阿尔奇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因为植物是吃肉的,特别是濒临死亡的植物。” “会不择手段,吃掉所有能吃的。” —— “哇!” “瞧瞧,我还当这位是谁呢?是我们尊贵的夜游人大人。” “竟然会有如此落魄的时候?真是难以置信。” 在一片湖畔,一只黑色的怪物痛苦地扭曲着,它的身上明灭不定地闪着一阵阵电流。 一道白色的身影轻巧地跳跃着来到它的身旁。 它没有回应,光是对抗逆序数和镇压他的秩序就已经筋疲力尽。 “夜游人大人,您已经杀死了我七次。看来这次,我可以杀死您一次了。” 猫咪笑眯眯的,兴奋几乎掩盖不住。 “滚。” 少年忍耐着。 一阵冲击的波动震开,湖边的草丛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触碰,齐齐削断。 “您何必这么生气?吃掉与被吃掉本身就是拉蒂玛的法则。” “我不够强,于是被您吃掉了七次。” 猫嘻*嘻嘻地笑着,它像是轻飘飘的幽灵,行走在水面上。 它的影子在跳动,在湖水的上方,化成了无数只白色的影子。 “您现在不够强,就只好被我吃掉了。” 猫咪忽然伸长了脖子,一张巨大的猫头倏然间贴到了少年的眼前。 “不过,吃掉饲主,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呢。” 纳西尔冷冷地注视着这双与他相似的发光的眼睛。 石猫是他的伴生兽。 说是伴生,他们之间更像是寄生。 猫寄生在他的身上,分走他一小部分的力量作为生存,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却不会回馈给他任何东西。 所以纳西尔在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上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这只寄生物。 可惜他失败了。 他不知道这只猫还能重生。 同样,石猫也不知道现在的他拥有一样东西。 在石猫得意洋洋,喋喋不休的时候,下一刻,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与人类相似的手正掐在它的脖子上。 本来痛苦无比,蜷缩成一团黑色的影子的纳西尔忽然间恢复了正常,紧紧地掐住了它的喉咙。 银白色的冷光在少年的眼中浮现,石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你……你居然还能使用神的力量!” 它惊愕非常,几乎瞪大了眼睛。 四维是绝对的等级压制,在第三谱系的纳西尔绝对动不了第一谱系的神的力量,这是铁律。除非——他有那个资质。 石猫低估了纳西尔的资质。 它的面容渐渐僵硬,凝固,变成了与石头相似的东西。石猫怪物的死亡只会留下一座失去生机的石头雕像 纳西尔再次杀死了它,不知道以石猫的能力,还能重生几次。 但是…… 纳西尔冷冷地注视着自己手中的猫咪石雕。 如果是别人,当见到神的心脏动力装置时就会识相地逃开,可是眼前的这只石猫却没有动。 它太贪心了,试图吞噬掉自己。 而且它还很狡猾,它一定是看出了自己能坚持的时间不久了,想要守在他身边,只等着他死掉的第一时间,吞噬掉他。 只不过,他没有胆子去碰神的东西,想必是看上了自己的心脏动力装置吧? 他不屑于在它身上投入注意力,随手将石雕丢进垃圾桶。 随着哐当的一声响声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开,闭上眼睛用神的感知力开始找人。 在掌控梦境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为了避免她被吓到,自己来不及和她说一声就悄悄地离开了。 只希望离开的时间不是太久。 她不能在梦境力待得太久,这会给她的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 幸好自己在这段时间中完全掌控了梦境,很快就能到她的身边去。 纳西尔的心情微妙地变好了点。 可在下一秒,他忽然察觉到有熟悉的东西在靠近,皱眉看向了天空。 太早了,他不应该现在来。 —— 姜沛愣愣地坐在地面上,手掌中捧着的是一片小小的幼芽。 绿色,可爱,纯洁而无害。 它发着光,以一种种子破土而出的状态留存着。 而地面上,阿尔奇重重地咳着,庞大的身体几乎完全变成了枯萎的黄色,叶片也脆弱得令人心疼。 “阿、阿尔奇……你生病了?”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女孩茫然地看着手心的心脏动力装置。 阿尔奇微笑道:“我想送给你祝福。我祝福你,永远如同自由的鸟,规则将在你的身上减弱到最低。按着你的想法走,离开这里。” 姜沛捧着心脏,目睹着眼前在祝福后变得奄奄一息,快要死亡的阿尔奇觉得头皮发麻。 她忽然想起来了第一次接受到的祝福。 “……阿尔奇。祝福,是能随意给的吗?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对吗?祝福,到底需要什么代价?” “或许高谱系的种族只需要耗费一点东西。我们只是低下的植生种族,一道祝福,或许需要生命的代价。” “如果,如果是在梦里醒来就会有橘子呢?这道祝福,代价是什么?”她忐忑不已。 阿尔奇怔愣了一下:“只有植生种能使用祝福,怎么会有人给你植生种的祝福?对了,这好像有些熟悉……梦中的橘子。” “……埃尔默,原来那位夜游人把埃尔默的祝福给了你啊。” 他了然地笑了:“埃尔默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能获得的祝福,他坚定的喜欢橘子。” 姜沛心里沉沉的。 ……纳西尔。 真相是什么?真相是纳西尔杀了阿尔奇,杀了埃尔默。 为了给她这份祝福。 “纳西尔,他杀了埃尔默对吗?还有你,他是想抢走你的心脏?” 之前他一直奇怪,为什么阿尔奇会对纳西尔有敌意,现在她知道了。 “别去找他,我的祝福或许能送你离开梦境,如果惹恼了他……” 姜沛默默地将心脏还给他:“还有,心脏我还给你,我们一定能坚持到救援的人来的,你不是说大法官会来吗?那就等到那时候,再等等。” “可是我已经要死了。”阿尔奇叹了口气,重新将心脏动力装置塞到了姜沛手中。 “你瞧,即使你不要,我的同族们已经准备着将我吃掉了。” 姜沛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了周围,不知何时,地面上冒出了很多杂草,茂密的灌木透露出嘶嘶的声音,就连头顶上葱茏的树叶也不知何时变得阴凉。 姜沛感觉到了在被注视,而且还是头皮发麻的注视感。 明明森林中没有任何人,可是她却仿佛身处在万人的舞台上,黑漆漆的舞台下面潜伏着的观众对着她手中的人流出了垂涎的口水。 “如果不用在你的身上,这座森林就会抢走我的心脏动力装置,剩下的这些生机,估计会孵化出一个怪物。”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平日里的状态,像是一个单纯的傻子,临死之前笑嘻嘻地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最喜欢的人:“你也不想遇到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吧?”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阿尔奇虽然是个四维生物,但他没有对自己做什么。甚至一直在帮忙。 “你不明白吗?小人类,我很喜欢你,喜欢到想把你藏起来。”阿尔奇叹了口气。 “如果你真的是坏人类,我想我不会这么喜欢你。那种真挚的感情,仿佛流淌在每一寸枝叶中。” “听我说,如果你想离开这里……” “那么我告诉你离开这里的办法。” “就是杀了我。那样心脏会挥发最大的祝福效果。” 他用最后的余力化成了一个少年,露出一个脆弱的,好像要被风吹散的笑。 “抱歉啊,小人类,我不能带你回去了。” 姜沛伸出了自己的指尖,那脆弱的脊背在她的手指下微微地震动,传递出轻微的酥麻的感受。 好像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填入了她的心里。 有一点点的暖意。 所以姜沛伸手拥抱住了他。少年那白皙,消瘦,布满裂痕的脊背。 在这个破旧而狭窄的森林,就连光都是稀有的存在。可是阿尔奇却感受到了他所渴求的,梦寐以求的,朝思夜想的东西。 姜沛颤抖地捂着嘴唇。 直到阿尔奇被那些树木所疯狂地分食殆尽。 “我这么幸福,肯定会下地狱的。” 阿尔奇抖着手,笑着说:“我给你了一份祝福,一定要好好的使用它。” “那样就像我们永远在一起一样。” 黑色的触手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空气中传来了嘭嘭的血雾气爆炸的声音。 在这种闭塞的森林里,传出浓厚的血腥味反而是一种安全。因为没有生物会想不开在“大人物”进食的时候过来打扰兴致。 四周鸦雀无声,在天空中悬挂的红眼光芒笼罩之下,空气像是不会流动的潭水。 触手安静地咀嚼着,尽管它的“根”部还长在少女白皙的手臂上。姜沛恢复了平静,对着背后说道:“我不建议你用那支毒箭射向我,你的箭不会有我的触手快。” 对方的掩藏十分巧妙,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破绽,姜沛怕是不会发现他。 也因此她提高了警惕,防备着背后的人突袭。 “我很好奇,你看上去一点都没有被污染的迹象。”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姜沛背后发毛,她得竭力控制着自己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 对方却扑哧一声笑了。 “你是个很有趣的人类。” 姜沛瞟向影子,对方的影子很瘦长,像是人类精英一样穿着修身西服,能看到它长了一个尖尖的鸟喙,头上还有着羊的角。 看上去似乎是什么精英人士,一点也不像是拉蒂玛这种被[过去]的领主所统治城区的人。 此刻她的心才真正提了起来。 “不用担心,小人类。我认可你的处置。” 在拉蒂玛中,能这样说话的只有执法官! 正文 第20章 [倒V开始]被监察官求婚 ◎身为人类本身就是她最大的优势。◎ 拉蒂玛的监察官是什么? 姜沛曾经抱着一种小心思,向纳西尔问过这个问题。 书上说,监察官是起到督查作用的官员,审查黑户就是他们的工作,她想要登上拉蒂玛,就绕不开检察官。 她暗暗想着:纳西尔既然是以拉蒂玛来作为姓氏,或许在某方面有些许“特权”?或许自己的户籍问题不需要担心。 可是当她问起的时候,纳西尔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看了。 “一群捧着几本臭书,以此来审判所有人的蠢货。”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姜沛当时就心里一个咯噔,心想完了。这是纳西尔都搞不定的存在。 纳西尔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中,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是世界的神。 神位之下是神所任命管理城邦的一把手,拉蒂玛就是大法官阿维图斯。 除了这届由神选定的阿维图斯外,法官人选一般是由卿议院推举出来。卿议院的议员来自拉蒂玛之下簇拥的各个种族族群。 监察官同样来自于族群之中,他们往往是被神选中的最死板的存在,出自神却不效忠于神,更不效忠于大法官,而是完全地效忠于拉蒂玛的法律。 只要他怀疑某人,就会在他面前打开随身携带的那本书。书会告诉他对方是不是已经违逆了某条法律。 一旦确定,便会不管不顾的像疯狗一样咬上来,死都不会松口,是非常难缠的一类存在。 现在,姜沛亲眼见到了监察官。 他穿着深黑色的长袍,衣摆边缘有白色的线条,黑色与白色平直锋利,像是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他的皮肤很白,瞳孔金色的,瞳仁是更加暗金的十字细线,神情冰冷,嘴唇紧紧的抿着直线。 他居高临下的站在自己面前,视线向下,冷冷的瞥着自己,就像看着某种挡路的石子。 ——她可能还没有石子的存在感。 他太高大了,高大的让人害怕。 姜沛努力盯着他们时,不得不紧紧咬着下唇,防止自己在这冰冷的威慑感中颤抖的太明显。 “你是人类。”监察官说话了。 笃定的语气。 在恐惧中,姜沛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直觉,她感觉到了对方的不确定。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以至于姜沛都不能确定。 直到对方伸出瘦长的手开始翻阅手上的书籍。 姜沛才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 然后脑子里砰地炸出自己该说的话。 “不!……不是!我不是人类!” 她急匆匆地打断对方翻阅法典的动作,却莫名奇妙的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明明很清醒,在他们的面前,自己还像是个被老师所震慑的小学生一样,下意识地想要承认。而在关键时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姜沛忽然就恢复了神志。 如果那一下她真的承认了会怎么样? 她悄悄瞥了眼面无表情,俯视着她的黑衣众,禁不住咽了咽,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凉快。 如果承认,自己就不能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而是去陪阿尔奇了。 毕竟在拉蒂玛,人类还是违禁品,她还是偷渡的。 虽然一些贵族或许会豢养人类宠物,但那都是在21天后的,宠物法全面推行,地球升维之后的情况。 “你完全是人类的相貌。更何况,你目睹了身边人死去却没有救他”对方冷静地说。 姜沛当然感觉到他的怀疑,但越是被怀疑越不能露怯。 但是在监察官面前,说谎明显会有某方面的惩罚,刚刚她就差点咬到舌头。 少女的脸上撑起非常自然的笑容,她足够慢地说。 “监察官先生,如果您怀疑我,我可以告诉您,船上举办了人类化装舞会。船上的所有拉蒂玛都会易容成人类的模样。” “而我的朋友,他是一位植生种,我在遇到他之前他就袭击。” 这不算是说谎,因为每一句话都没有错。船上确实举行了人类化装舞会,阿尔奇也确实是她的朋友。 只是化装舞会和她无关,和植生种是朋友不代表她也是一个植生种。 看来误导性的话并不算是谎言,证据就是她没有再咬到舌头。 对方没有对她的说词发表任何言论,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姜沛却感觉到她的话没有打动对方。 她站起身,向他走了两步,只是这两步,耳朵里就已经全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紧张到胃部像是晕车一样泛着恶心。 她暗暗跟阿尔奇说了抱歉,手心拼命地挤压手中的种子,充沛的植生气息笼罩了她。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试图拉开对方的注意力:“您没有瞧见吗?我的朋友可是植生种,他不可能会和一个人类做朋友。” 对方沉默不语,金色的瞳孔注视着自己。 眨了一下眼睛后,说:“你身上有很强的植生种的气息,可以确定是植生种。” 那语气说的毫无波澜,却让姜沛险些瘫在地上。手捏得发疼,但是到底是糊弄了过去。 瞥见检察官将那本书合上,重新放到身侧,姜沛暗暗松了口气。 “法官大人正在破译矩阵,应该很快就能离开。”他看了一眼姜沛,或许是因为她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能力的样子,还好心地道:“如果你太虚弱,可以跟随着我,避免撤离的时候遗漏了你。” 姜沛扬起笑,正要感谢她的好意,突然间脑海里传来的一道声音制止住了她。 “不能同意!”声音急促地说:“得让他们快点离开这里。” “石猫?你怎么回来了?”姜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周围,并没有石猫的踪影,而那道声音又像是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脑海中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虽然你有两道植生种的祝福,在祝福的覆盖下,他们暂时不会发现你的异常,可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你是人类,到时候你就会被杀掉喵!” 可监察官才刚刚相信她不是人类,如果现在就拒绝,恐怕会再次引起怀疑。 姜沛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不答应也是死,答应也是死,难道她今天必须要死吗? 就在姜沛痛苦挣扎的时候,另一边的监察官实际上没有她所想象的那样严肃。 “她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是用的什么东西变成的这样?唔,希望不是什么违禁品,我得好好观察她。” “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毕竟保护拉蒂玛公民也算是监察官的责任。” 他不着痕迹,悄悄地将视线放在姜沛的身上。 即使对方的身上弥漫着充沛的植物的气息,他可以肯定面前的人就是一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生种,他还是忍不住用更小心的方式对待她。 四个又骨骼支撑住的肢体,可以活动的关节,圆圆的头颅,虽然有些力量上的虚弱,但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破损。 监察官杰拉尔德的目光不觉落在了姜沛的脸上。 红如浆果的嘴唇,柔软的皮肤,仿佛传达着柔软情绪的眼睛…… 他听说就算是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也不忍心对人类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为此,那些可怖的怪兽会伪装成柔弱无害的猫咪,一旦人类注意到,就会袒露肚皮,哀求着被人类抚摸。 他对这条消息从来都是保持怀疑,认为这是被逆序数揣坏了脑子的愚蠢发言。 直到今天,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和她呆在一起的每一分钟,他的心脏动力装置都会砰砰跳个不停。 他的理智在大喊着让他离面前的存在远一点!她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警惕!警惕!警惕! 结果在一眨眼间,他就发现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来了,并且还出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这太糟糕了! 或许他应该在换班后去检查检查,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心脏动力装置出了什么毛病。 ……嗯,等到将这位植生种小姐带离深渊,送她回家之后。 “我不能跟你走。” 可是那位植生种小姐忽然说。 杰拉尔德有些不愉快,鲜少会有人拒绝一位监察官的提议。 可是姜沛立马道:“因为我们还没有熟悉彼此。” “熟悉什么?”杰拉尔德顿了顿,疑惑地问。 “你知道的,这里是梦境深渊。我得确定你是真正安全的人,而不是深渊中产生的怪物。在没有确定这一项前我不能跟你走。”姜沛尽量镇定地说,眼睛悄悄瞟着杰拉尔德,生怕他恼怒起来。 杰拉尔德想了想,觉得她的顾虑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有些有趣:“你要怎么确定?” “您得伸出您的手。” 姜沛松了口气,点了点他的手指。 杰拉尔德伸出了没有拿着书籍的左手,为了使用书籍,他的手比一般人类要宽大一倍。 他的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就是生长在上面的。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杰拉尔德忽然将手收了回去,咬住了手套的一角,将其扯了下来。 “必须要脱掉手套对吗?” 姜沛:……她只是担心体温传达不过去。 不过,能够脱掉手套就更好了。 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姜沛在思考怎么样才能增强这位监察官对自己的信任,让她即使拒绝他,对方也不会怀疑自己。 不过姜沛所接触的四维生物有限,刨除被纳西尔强制更改设定,拉满好感度的机械女仆,满打满算相处的比较久的就是纳西尔和阿尔奇两个人是四维生物。 那么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他们都喜欢牵手。 阿尔奇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清楚,但推断或许人类的体温对他们有点什么效果。 想到这一点的姜沛忽然如同过了电一般,忽然打通了关键。 她费尽心思想要隐藏自己是人类,却忽视了身为人类本身就是她最大的优势。 面前,白玉色,宽大的手掌就在她不足一尺的距离。 姜沛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杰拉尔德的手上,十指交叉,握住。 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石头,很坚硬,冰凉。 姜沛感觉到对方忽然想要收回手,又生生制止住了冲动的小动作。 她不禁笑了。 “你在做什么?”杰拉尔德忍耐着浑身仿佛蚂蚁爬过的奇怪感受,尽量保持住不动地问。 “先生。这是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姜沛尽力学着阿里娅的模样,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在杰拉尔德疑惑的视线中,姜沛指着两人交握的手说:“您瞧,您的手只有两只,我的手也只有两只,当我们的手牵在一起的时候,就无法拿起武器互相攻击了。而只有朋友不会攻击彼此,所以牵手就是我们是朋友的证明。” 杰拉尔德更加困惑了:“但是我攻击你不需要用手。” “监察官先生,您可以暂时忽略这种逻辑问题吗?”姜沛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杰拉尔德闭上了嘴。 体温无时无刻不再传递过来,身体好像在渐渐变得温热。 因为牵着手,两人的距离很近,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柑橘的气息,还有温暖的花香。 他并不否认,这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感受。 作为监察官,他每日的工作繁重,几乎没有任何时间休息,而在成为监察官的时刻,他就做好了将自己完全交给拉蒂玛,坚守拉蒂玛秩序的觉悟。 他一直做得很好,从未有过一天的休息。 现在,他仿佛被温柔所包裹,一种舒缓的,像是静水流淌的感受缓缓地流动向他的躯干。 她的声音缓缓地从身边传来:“您的工作一定很辛苦,整个拉蒂玛的工作都需要您监管。” “如果是我,更愿意您多在这里休息休息。” 杰拉尔德微微侧头,植生种小姐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她在关心我吗? 当然,这肯定是。 杰拉尔德的心里忽然间涌出一种充沛的满足感,心脏动力装置砰砰乱跳。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姜沛,满脑子里全是怎么将她打包带回家。 这太古怪了,简直不正常。杰拉尔德以为自己终于被繁重的工作压疯了。 更加令他怀疑自己疯了的是,他居然冲着一位植生种小姐说:“我可以获得你的花吗?” 他的表情一丝不动,脑袋里却在咆哮大吼。 “杰拉尔德!你疯了!愚蠢的呆瓜!这是冒犯!这是冒犯!!” 正文 第21章 大梦初醒 ◎纳西尔微微歪了一下头,一半变成怪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可以获得你的花吗?” 等等,现在面前的监察官是认为自己是植生种吧? 对植生种要花,这等同于求婚? 姜沛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格外认真的某个人。 石猫在她的耳边幸灾乐祸地嘻嘻笑。 “看起来,这位监察官先生似乎爱上你了。人类对于拉蒂玛生物来说,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生物,仅仅是空气中存在的元素因子都会干扰他们的判断,影响理智,不然也不会成为违禁品。” “不可能。我不会和你结成伴侣。”姜沛头皮发麻,赶紧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开来。 “结成伴侣?” 那是人类独有的说法。 人类的婚姻本质就是对财产的私自占有。在人类历史的早期部落中,婚姻是“抢夺”得来的,在抢到女子后会给她带上戒指,来表示归属权。 而拉蒂玛根本不需要私自占有什么,所以他们都不是专情的存在,只要喜欢,甚至能和十几个人生活在一起。 杰拉尔德的表情忽然就冷下来,声音变得很重。 “你是人类?” 姜沛心里懊恼。 “不,我不是人类……嘶。” 咬到舌头了。 察觉到她骤然的僵硬,杰拉尔德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语调迅速地说:“你是违法者!你是人类!人类怎么会在这里?有人将你带了进来?那艘船有问题?!” 他感觉到手中的人类在强烈地排斥他,但是他不在意。 他需要将这个犯人带回去,审问出犯罪的主使,这趟走私绝对不会只有这一个人类! “监察官先生。您可以放开我朋友吗?”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纳西尔的心情很糟糕。 他知道人类在他们的眼中很受追捧和欢迎,总会有一堆狂蜂浪蝶来试图从他手中抢人。但是他没想到,只要稍微的离开一小会,这里甚至还是在深渊,就已经有一些牛皮糖一样的人黏了上去。 这种心情很不美妙。 纳西尔几乎是想立刻将那个碍眼的存在消灭得渣渣都不剩,可在姜沛抬起头的时候,纳西尔就立刻将恐怖怪物收敛得一干二净。 因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的姜沛,发现站在那里的果然是纳西尔。 少年扬起灿烂的笑,却不知为何令人骨头发寒。 他走过来,硬是将监察官的手扯开,然后抓住了姜沛,对着杰拉尔德一字一顿道:“监察官先生,就算她是个人类,她也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 “拉蒂玛不允许人类进入。”杰拉尔德微微皱起眉头。 纳西尔却没有后退半分。 “所以她是我的宠物。” 杰拉尔德神色不变,垂眸略微地瞥了一眼纳西尔拿出来的合同文契,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合同没错。 而当他重新将视线转回时,就见到面前这个抛弃了自己原来的身体转成人类的怪物少年冰冷的眼神。 “夜游人。”杰拉尔德喃喃了一句,沉沉地盯了一眼纳西尔,然后有所指地道:“最好不要让我捉到你的尾巴。” 他转身离去。 纳西尔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可惜,如果不是他的小人类在这里,他就能得到对方的心脏动力装置了。 一个拉蒂玛生物,最珍贵的莫过于心脏动力装置。 纳西尔转过视线,道:“我们要快点去下一层了。” 姜沛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猛地闭上眼睛,扬起手。 “啪!” 清脆的声音响在耳畔,疼痛传来,少年愣了一下,恍惚地伸手摸了一下右脸,笑着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想打你。” 姜沛的整个胳膊都在发麻。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扇了别人一巴掌,对方还是一位以拉蒂玛为姓氏的生物。 如果他想,自己可能会在下一秒灰飞烟灭。 被他冰凉的眼神触及到,姜沛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她吸了一口冷气,她尽量装作镇定。 “但是纳西尔,你告诉我,是你杀了阿尔奇的,对吗?” “你还杀了阿尔奇的朋友?用他的心脏给我祝福?” 纳西尔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才回忆起来这两个人的名字,双眼微弯,微笑着问: “……你生气了?” 他将手放在轻微红肿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些疑惑:“就这个?仅仅是为了那个植生种?” “就这个?”姜沛的脸色变白,不可置信地反问。 “你不应该为了他生气,只是一个植生种而已,能给你带来好处这才是重要的。”少年语气淡淡,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头。 这种反应,太轻描淡写了。他似乎打心眼里就认为只要达到利用价值就无所谓。 “这不是你随意杀掉一个人的理由。” 姜沛对纳西尔更加失望。甚至,她感到很害怕,他们之间的价值观没有丝毫的相同,在纳西尔眼里,恐怕自己也会变成一件随时可以使用的物品。 “你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况且物品的价值就在于使用。”他微微垂下眼帘,平静地道:“将漂亮的服装藏起来,等到翻出来时,它早就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难道不会觉得可惜吗?所有的拉蒂玛都是被等待使用的物品,包括我。” 姜沛的嘴唇动了动。 她不知道是所有的拉蒂玛都会这么想,还是纳西尔自己一个人的想法。 太可怕了,否定一个人的创造性价值,单纯从利用率上考虑,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她觉得自己不能和纳西尔在一起。 可就在这时梦境突然开始震动。纳西尔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不管是谁到了,我都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让我离开。”姜沛冷淡地说。 “不要着急,等会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姜沛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少年就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精致的脸忽然如同脱裂开的墙面,黑色的血液从缝隙中流淌出来。而他的身后,黑色的雾气弥漫而出。 当看到漫天的黑色雾气的时候,姜沛心里咯噔一跳,背后满是冷汗。 【因果不可逆转。】 【时间不可倒流。】 【命运不可干预。】 这是在四维世界的三条铁律。触之即死。可是,招惹了这么强的逆序数?他到底是做了什么? 纳西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满眼都是眼前少女的模样 她正想问问怎么回事,就见纳西尔抓住了她的手,笑着说:“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姜沛抿了抿唇,记得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她确实答应了纳西尔一件事。 可是他现在提起答应的要求,总让她觉得有点不安。 纳西尔几乎从未对她提过什么要求。 不过想到纳西尔对阿尔奇做的事情,她又皱起眉,冷声道:“什么要求?” 纳西尔的喉咙干涩:“我的哥哥要来了,我不想让他发现我这幅样子。” “可他是拉蒂玛的法官。如果他看见了我,一定会立刻杀死我。” “所以,你要我把你藏起来吗?” 纳西尔抬眼看着她:“不,我希望的是……” 姜沛感觉到自己的手上被塞了一把坚硬的匕首,忽然间,他用力拥抱住了自己,手心的东西插入了什么当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音。 姜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东西碎裂了。 而面前的少年却凑到姜沛的耳边,带着一如既往的轻漫笑意,懒洋洋地说:“你会向下跌落,但你会保持理智,保留你的想法,没有人能夺走你的记忆了。” “这就是我对你的祝福。” 姜沛的心脏砰砰直跳。 怔愣地低下头,她发现匕首刺中了纳西尔,她大脑发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刺中的,好像,好像一直……,自从他抱住自己之后,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 “就是这样。你瞧,所有对你图谋不轨的拉蒂玛都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纳西尔在她耳边低声道。 混合着黑色的血液,一个小小的雕塑掉落在她的手心。它一片片脱落,最后在她的手心融化。 姜沛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耳边响起的是石猫的尖叫声。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她垂着头,声音却极为平静。 “在梦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被遗忘,而它的影响始终都会存在。”她停顿了一下,眼圈微红,却安静地注视着面目全非的少年,道:“你是想做什么?” 纳西尔微微歪了一下头,一半变成怪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少年的背后,在远得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天空中,杰拉尔德恼火地道:“法官阁下,您还在等什么?” “难道您要为了您的罪人弟弟徇私枉法吗?” 阿维图斯停*顿了一下,双手在前方张开,一把金色的弓箭从手中出现。 微微闭眼,松开手指,箭矢化作流光,直直地插入了姜沛面前。 她茫然抬头,只看见远处的空中立着的两道身影。 随后在她的眼前,梦境开始坍塌。 刺眼的光从头顶照射而下,宛如大梦初醒,姜沛懵懂地抬起头,却发现有一个庞大的东西正在视野的正上方。 它太庞大了,像是将整个宇宙都囊括了进去,透明,而又流光溢彩。 比眼前的这个黑色的,死掉的水母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是谁呢? 姜沛感觉大脑无法动弹了,以至于一直想不到对方的名字。 一条触手轻柔地卷住了她的腰,将她打捞了上来。 眼前忽然大亮,她忍不住眯起眼睛,短暂地失明了一会。 她在向着光源的地方升起,梦境化成了碎片在空气中消失。 在醒来的时候听觉总是格外敏锐,她听到头顶上有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拉涅维奥大人,您能否收敛一些?这已经是您第六百次试图进入梦境深渊了。” “我亲爱的小羊,你的催眠技能和算数技能还是这么优秀,不过我肯定会在六百零一次的时候逃脱你的催眠的。” 她缓缓落地,或者说落在了一个冰晶色的平台上。 当她抵达,平台就开始往上升起。 姜沛睁开了眼睛。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不得不撑着身体起身。然后她的面前滚出了许多的橘子,黄澄澄的,带着新鲜的绿叶。 姜沛愣了一下,将水果一个个都捡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她迟钝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有很多人。穿着类似与人类衣裳的怪物,长相奇怪,疲惫不堪,却没有见到什么人类。 没有阿里娅,也没有其他的女孩子。 她不知道是在深渊里死了,还是躲藏在了平台的其他地方。 周围的人说,是法官阿维图斯救了他们。他独自一人解开了矩阵,然后将落入深渊的人都找了出来。 平台忽然停住,人群开始向着一个方向走动,姜沛意识到这是已经到了上方。 人头攒动,外界声音嘈杂,她的身侧有很多异形的怪物与她擦肩而过,宛如被援救的受难者一般精神疲惫地向着出口走去。 姜沛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将手环绕成圈,放在右眼上。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黑色粉尘。 这是逆序数存在的标志,他们以为这些逆序数是因为梦境深渊被打破造成的,可是姜沛能明显地看出,其中有一些是来自与她。 藏在这里还能安全,可是一旦她离开了这个区域,就一定会被发现。 不行。 她不能被发现。 发现了就绝对会死! 姜沛忽然开始向后跑,在密集的人流中,她的身影并不明显。 直到她跑到了边界处。 她听见有人在急呼让她离开危险的平台边缘。 呼啸的风吹动她的头发与裙摆,姜沛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抱在胸口的手心里的一只小小的白色的心脏动力装置。 视野的最后,是上空的存在注意到了她,随之而下落的身影。 正文 第22章 一盘钻石 ◎人就是这点不好,七老八十就死了◎ 她在向着深渊坠落。 周围一片流光溢彩,姜沛不知道她会跌落多少层。 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神的心脏动力装置能保护她不会被梦境压垮,但相对的,强大的力量会带她一直下沉。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黑暗中下落。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充满了漂亮的卧室。 姜沛看见头顶的纱帐洁白干净,绣着雏菊,身上盖着的被子又轻又软,像是蓬松的云朵。 她这是在哪里? 姜沛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前的画面没有变化。 她立马从口袋中拿出了心脏动力装置,有点发烫。 是梦。 这是梦境的某一层。 得益于纳西尔的祝福,这一次她的记忆没有丢失。 安全抵达了。 她努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下床去找盥洗室,想去洗把脸。 这个房间看上去就像是欧式城堡里的房间,配备着非常华丽且高级的家具。 就连盥洗室里铺着的都是整块的雪白色地毯。冷水清洗完脸,大脑终于清醒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试图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而在她用力打开老化的窗户的瞬间,白色的纱帘忽地鼓动飞舞起来。 迎着大风,她看到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庭院,灌木整齐地生长在中庭,围绕着一圈的是用玻璃修建成的回廊,最中间的则是个很大的喷泉。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座很大的府邸里,这里的主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缺钱。 门外响起了一阵动静,姜沛收回神,循声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她脑袋后面扎着很粗的辫子,末端还用着金环装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很是活泼。 女孩轻飘飘扫了姜沛一眼,声音很慢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睡到中午。” 她将带来的茶具放在桌子上,随着叮当的响声落座开始沏茶。 姜沛看着她的手指娴熟地在鎏金茶具上飞舞,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人是真的人吗?她看起来太灵动了,就像本来就是活人一样。 “我叫蔷薇,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姜沛摸着自己的胳膊,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像是在估量一斤猪肉新不新鲜。 “姜沛。” 蔷薇微微瞥了一眼窗户,语气不满:“那么小姜,能把你的窗户关上吗?夏天的太阳会晒黑我的皮肤,我可不喜欢小麦色的皮肤。” 姜沛便只好去拉窗帘,心里还在猜测这个女孩是不是府邸的主人,或者是府邸主人的女儿。 等到姜沛关上窗户,拉上纱帘后,房间内的光柔和了下来,而此时的卧室里又多出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生物? 因为那个东西长着一只像是山羊的角,绿色史莱姆的身体,长着人类的手,手还正在像是冰淇淋一样融化。 猝不及防看到,她吓了一跳,可蔷薇相当淡定地邀请她坐。 “不要像是没有见过世面一样大惊小怪好吗?我差点摔了茶杯。”蔷薇不客气地批评她,不过她手中的茶杯还是稳稳拿着的。 “这、这……位是?”姜沛在原地踟蹰,有些不敢过去。 “我的史莱姆执事。” “它们这种怪物就是这样不讲究,总是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不过好处嘛,就是家政能力很强,关键时候还能保护你的安全,是人咖公认的最好的仆人。” 蔷薇将一杯茶递出去:“来尝尝,这种红茶味道很棒。” “谢、谢谢。”姜沛接过茶杯捧着,余光瞟到那“执事”的手已经融化完了。 亲眼目睹手块状血淋淋地融化,说实话,有点恶心。 姜沛头皮都块炸了,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心理素质,能在怪物的对面坐下来喝茶。 她抿了一口红彤彤的茶水,赶紧放下茶杯开口:“蔷薇,这里是什么地方?” “人咖,人类打工的地方——对了,你会发脾气吗?” 蔷薇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观察着她。 “什么?”姜沛微微愣了一下,放下杯子。 “发!脾!气!哦,——看来不会。到现在你都没有跟我发脾气。很多新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吵架,还给我评为年度最差人缘,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蔷薇轻轻撇了一下头发,好心地提醒她:“你最好学习一下怎么发火。这帮自大的宇宙管理们都贱兮兮的,越给白眼越喜欢你。” 她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跟她传授经验,姜沛却尴尬地笑了一下,有很多次,她忍不住瞥向房间中的怪物。 那个史莱姆始终站在十步以内的距离,浑身黏液。当她看过去时,就会用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注视向她,令她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凉,不得不捧起茶杯喝茶掩饰。 “那个,这里为什么叫人咖?” 蔷薇始终安静且优雅地喝茶。 姜沛却低头抚摸着杯子上鎏金的凸起,还是很在意这点。 “你知道猫咖吗?” “对于这些高维度的生物来说,人类的作用和猫咖的猫差不多。” “只有有些姿色的人类才能来,就比如我一样。你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野猫,不过洗干净看勉强算是合格了。我们就是要让那些生物高兴,高兴了,就有钱拿。珠宝,钻石,黄金,在他们眼里就跟路边的野草差不多,在这里赚钱可比地球轻松多了。” 来到拉蒂玛后,就无法回到地球所在的三维世界。这是一定的。 因为这里是梦境,所以有所更改吗? 姜沛停下来微微思考了一下,问:“在这里工作会很难吗?” 蔷薇:“勉勉强强吧,这里的玫夫人会给你培训的,怎么样都比你在地球的时候好。” “我是特种的人类,你看到我的表演服了吗?异域风情,那些客人都喜欢我这样。你有什么个人特色吗?喜欢的角色可以cos一下,别的特别的才能也行,就比如占星师,道士这种人设在这里都很吃得开。” “没有。我平时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连动漫也不看的吗?” 姜沛转移话题:“那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你不想留在这里吗?这里这么好。” 姜沛摇摇头。 “你这话最好不要在玫夫人面前说。来到这里的姑娘起码要在这里工作五十年才能离开。” “五十年?” “我签了合同,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四十五年了。” 姜沛微微吃惊:“可是,你看上去就像是十九岁。” “不,我现在已经六十一了。” “作为人就是这点不好,七老八十就死了,但是在这里,你已经超脱了时间的限制,你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 “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喝着热腾腾的红茶,蔷薇道:“明天会有一位管理者会带我离开这里。” “他问我愿不愿意去他的领域当他的专属宠物。” “他问了,我就答应了。” “虽然他的领域不是很大,但也是个中上层血统了,也算是马马虎虎吧。” 姜沛看着带着得意表情的蔷薇,后知后觉她是在向着自己炫耀,似乎能提前离开这里,似乎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姜沛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应该是要恭喜她的,可是她张不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幸好,门外的走廊上忽然响起很大的动静。 像是锤子在走廊上哐哐跑步,震得头顶上的欧式玻璃灯都晃晃悠悠的,叮叮当当一通乱响。 “小蔷啊我的小蔷薇,你在里面吗?快来招待客人。” 门砰砰地被敲响,还有一道女声催促着。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看情况。” 蔷薇忙站起来,先起身去门外。 姜沛听见蔷薇在门外问了一声“发生什么事情了”接着声音就消了下去。 她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是个穿着绿色欧式裙的阿姨,身材矮胖,脸也有些圆润。 “哎呀。你居然醒了。”那女人原本是在看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的,见到姜沛立刻露出了很高兴的样子,亲昵地贴上来拥抱:“睡得还好吗?我亲爱的宝贝女儿?” 姜沛不适应她的亲昵和潮热的拥抱,在她胳膊松动的时候立马挣脱出来,站在一边紧张地冲着她道谢:“谢谢您救了我。” “这有什么好道谢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身体还好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会?”那位夫人关切地望着她,一点也不像是面相上的那么精明,反而亲切极了。 姜沛忙摇头。 “我已经很好了。” 姜沛环顾四周,还是想要寻找蔷薇,还没来得及找,反而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很刺鼻。 她皱了皱眉,看了一圈,忽然发现右边的走廊尽头上正站着一只长相奇怪的东西。 他有着高高拱起来的背部,背部长着鳞片,看上去像是小龙虾。 他还完全没有脖子,背部直接连着脑袋,形状奇怪的脑袋上面是非常大的一对牛角。 牛角并不平整,而是有着像树莓一样排列紧密的囊包。 蔷薇正在后面和他说话,语气欢快,动作举止也十分开心的样子。 那只怪物不言不语,但视线一直看着蔷薇,但是他微微动了动身子,露出胸前贯穿的裂缝,里面闪烁着火山石头一样闪烁的金红色的光,硫磺的味道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姜沛的偷偷打量时间太长,那只牛和龙虾结合体一样的丑陋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带着冰冷审视的视线向着她看过来,姜沛不敢和他对视,急急忙忙地收回视线。 玫夫人笑眯眯地盯着她的所有小动作,见到她如此害怕,一盘牙齿便笑得露了出来。 “不用害怕,他们可舍不得伤害你们这些可爱的小人类。” “这里都是怪物吗?如果我要住在这里,是不是也要像蔷薇一样工作?”姜沛内心七上八下,很忐忑。 那位夫人微笑着搂住她的肩:“亲爱的宝贝儿,原来你在害怕这个吗?当然不会,但你既然来了拉蒂玛就必须要学会适应这些。” 她忽然想到什么,高兴地眯起眼睛,一拍掌:“这样吧,你害怕不安全的话,我给你安排一个保镖好了。” 说着她便用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朝着空地一弹,一只蓝色的史莱姆就凭空冒出来了。 胶块落在地上快速长大,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人的大小。史莱姆左右挪动着,夫人又从空间中掏出了一套黑白制式的衣服,嫌弃地丢到史莱姆身上。 “快穿上,快穿上。可不要在这里丢人。” 衣服被史莱姆一口吞下,接着地面上的黏液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汇集成了一个人的模子。 夫人对着史莱姆说:“吉奥多,之后你就跟着……” 她停了一下,转过脸对着姜沛宠爱地问:“亲爱的,你叫什么呢?” 她一出声,那只史莱姆就目光灼灼地盯着“看”她。 姜沛想要拒绝掉这团史莱姆,可看现在的情况好像已经晚了,只能尴尬地说:“我叫姜沛。” 夫人就转过头对着史莱姆人道:“之后你就跟着姜了。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不然……”她眯起了眼睛,声音很沉:“我可是会生气将你剁碎成泥巴。” 史莱姆发抖了一下,“咕唧”一声,对着姜沛微微欠身,之后就牢牢跟紧了她。 身后总是存在着一个视线,这让姜沛有点不适应。 另一边的蔷薇快步回来了,抓住姜沛的胳膊,她脸上的表情很高兴:“我要去楼下了。今天居然来了那种大人,夫人居然没有通知我,真是的。” “哈哈,这不是因为你攀上高枝了吗?居然还瞧得上这点小东西?”玫夫人哈哈大笑起来。 蔷薇也是满脸的骄傲,扭头对姜沛说:“你可以来看看,若是运气够好,说动了那几位大人,说不定就能被带走了呢。” 姜沛还没有熟悉这里,于是摇了摇头:“我还是呆在房间里比较好。” “好吧,胆小鬼。这可是赚钱的大好机会。那我就先去了。” 蔷薇转身兴冲冲地跑回去找那只大龙虾了。 姜沛感觉到身后的视线灼灼地盯着自己,她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那只史莱姆人正在恭敬地盯着自己,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垂涎的表情。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暗暗吸着冷气将脑袋转了回去。 “稍微休息一下吧,到晚餐时间还要很久呢。” 夫人温柔地笑了笑,手自然地按着她的手臂,将她送进房间里。 姜沛只来得及看到蔷薇牵着那只巨大的怪物的手,有说有笑地走了。 之后,姜沛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蔷薇。听说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那位大人就来了,带着她离开了人咖,人咖里的所有人都去送她了,唯独没有通知姜沛。 姜沛觉得自己也只是见了蔷薇一面,确实没有必要特地通知她一声。 “吉奥多,夫人有吩咐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姜沛将吃完的餐盘交给一旁的史莱姆执事。 最开始的时候,姜沛觉得自己是多了条会监视自己的影子,不论是吃饭睡觉,就连去厕所和洗澡都会跟着自己,总之不太舒适。 整整三天,什么事情也没做成,只能在房间里活动。 但随着和吉奥多的相处,慢慢地,姜沛就不怎么怕吉奥多了。 有时候她还会观察吉奥多。发现他经常跟在自己身边,但是有的时候,他会将视线放在窗户那边。 因为日晒雨淋,在石缝的夹层中,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发芽了,那里长出了一只小小白色的花,舒展的花瓣在迎着风晃动。 吉奥多会给它遮挡过于强烈的太阳,也会小心地用一滴滴水来浇灌它。而且,吉奥多会很多烹饪的技能,食物算不上多美味,可那起码是热的! 安排了吉奥多去询问之后,姜沛很快得到了回复,夫人开始给她安排课程。尤其是对怪物适应的额外课程,起码见到的时候绝对不能露出恐惧的表情,关于这项课程,姜沛做的尤其差。 不过也是有收获的。 授课老师告诉她了很多常识,比如说他告诉姜沛,这个世界的原住民都是从海里诞生的,一出生就没有父母。 又比如说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很少有人会考虑婚姻,因为关于婚姻的法律太过复杂,在约束下两方面都会很有压力,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是不婚主义者。 两个月她过得很充实。直到一天晚上,玫夫人找到了姜沛的房间,先是聊了一会她的生活。 但玫夫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直接向她问出她的目的。 “我想要问问你考虑好了吗?成为我的女儿?” 听到她的话,姜沛想到了那个卖身五十年的合同。 于是微笑说:“我还想要再考虑考虑。” 玫夫人笑着说:“不着急,毕竟还有五十年呢。” 在这段时间中,玫夫人为姜沛安排了一份打杂的工作。 即使是打杂,偶尔从那些怪物中穿过时,还是不断地有人将漂亮的珠宝送到她的面前,在它们中间,姜沛感觉到的是莫大的重视。 它们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 它们很爱她。小心翼翼,对待珍宝一般地对待着她。 可是姜沛受不了那种头皮发麻的注视,也不敢看他们奇行种一样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外貌。 这种忍受已经到了极限,于是她申请了一处偏僻住宅的打扫的工作,那里没有什么人,也能让自己紧绷的精神缓和一下。 姜沛是中午开始打扫的,打扫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3:00。 她结束了清理,正准备握上把手,将清扫的垃圾带出去,忽然间发现脚下有点不对劲。 一片水渐渐漫过来,湿漉漉的弄湿了玄关处的地毯。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水?外面下雨了吗? 柔软的居家拖鞋在毛绒的地毯上面发出了沙沙的轻响,她小心绕过从门缝底下蜿蜒出的水迹,手握上把手。 柔和的午后阳光照在温暖的花园上,满眼的绿意葱茏,低矮的灌木中,牛奶白的花朵有些打理不善的萎靡。 可是仔细看,小花园的地面石砖崩裂出底下的泥土,在花园的右边,白色的法式小圆桌被强硬地扭曲过又被掰直回正常的形状,因为桌面上有一道明显的珍珠白色的裂痕。 姜沛发现,这张桌子已经被移动过了。 视野中出现了无法忽视的亮光。 姜沛屏息凝神,穿着鹅黄色的围裙,手拿着拖把就这样走到花坛边上。 刚从石梯上下来,目光就被一道光彩闪了一下,眼睛再向着草丛看去,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东西是钻石。 一整盘,每一只都有花园的鹅卵石大小,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盘子朝着她的方向过来了,她看到那稳稳托举着盘子的东西。 扁扁的,透明有细小的星辰闪光。却绝对不是人类的身体也不是地球所有的生物的存在。 姜沛感觉到有一阵酥麻的恐惧感从头顶拂过。忍着牙齿的战栗,姜沛把目光顺着那触须一直往上看。 ——入目的是一个庞大的伞盖,那东西比她的整栋别墅还要大,还要高,透明而薄的圆叶头部轻轻地上下浮动。 ……阿维图斯。 姜沛很想忽视它,假装看不见,然后回到房子里去,可她的整个心神都被这从未见过的漂亮生物攫取了。 伞盖之下,那件优雅得体的黑色衣袍微微动了动,衣摆层层叠叠顺着手肘滑动,露出他透明的骨骼躯体。 这是只像极了水母,但又比水母更加飘逸神秘,优雅的巨形生物。他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安抚她。 可他又只是默默无言地站在她身前,庞大的身体与冰冷无机质的目光注视下,任何人都会有一种面对海洋巨兽的恐惧感。 姜沛浑身僵硬,冷汗涔涔。在极度的恐惧下,她做不出任何反应。 忽地,水母的躯体动了。 它伸出一只柔软的触手朝向她,起初姜沛以为他想要抚摸她,一个坚硬的,闪着光的东西出现在她面前。 姜沛努力向后躲开,脚后跟却猛地一绊,狠狠摔在地上,痛得头晕眼花。 那只怪物站在对面,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体上,以捧起一盘钻石,以投喂者的姿态安抚着她。 当柔软的触手将钻石塞到她手中时,姜沛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 这只水母,想要讨她欢心。 —— 姜沛几乎是落荒而逃。 纳西尔虽然是个拉蒂玛生物,可他好歹还是人类少年的模样,就算是阿尔奇,也一定程度上的肖似人类。 而面前的存在,完全是个怪物。 更重要的是,姜沛怕自己被阿维图斯杀死。 很快,姜沛就后悔了自己这么匆忙。 因为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她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人咖的范围很大,甚至堪比宫殿,姜沛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把吉奥多带在身边了。 兜兜转转,天就要黑了。 姜沛不得不在一座建筑旁边休息。一边休息,她一边冷静分析。 阿维图斯当时的状态看上去很奇怪,似乎不像是认识她的样子。 在深层的梦境中,怪物也会失去记忆。而自己拥有纳西尔的祝福,深渊已经不能夺走她的记忆。 她其实没有必要那么匆忙,应该仔细地看看阿维图斯是不是失忆了。 下定决心下一次要好好地试试他是不是失忆,姜沛环顾了一下四周,决定再等一会。 平时人咖的顶部会亮起红色的灯,等到人咖的主建筑灯亮起来就能找到方向,现在没有必要浪费力气。 又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天渐渐黑下来了,远处亮起了红色的灯。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背后忽然传来了阴嗖嗖的风声。 姜沛忽然背后一凉,僵直住了动作。 比闹鬼更可怕的,是在黑暗的小巷中独自遇见怪物。 姜沛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在眼睛都难以辨别的黑暗中,靠着细微的光亮,她看到一只耸立的庞然大物,浑身披着黑色毛皮,没有眼睛,甩动着一条绿色的毛绒绒尾巴。 似乎刚才的风声就是它的尾巴弄出来的。 巨大的怪物垂涎地张着嘴,冲着她伸出了爪子。 眼看着巨大的怪物的手掌向着她靠近,姜沛下意识地向后退,却发现腿已经靠到了墙边。 阴影已经越来越近,姜沛心脏砰砰直跳,她紧紧闭上眼,却忽然听到了“噗”地一道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展开了。 地面上忽然掠起了一阵凉风,枯萎的叶片在她的裙边吹过,噼里啪啦的雨水声骤然从头顶响了起来。 姜沛惊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头顶上展开了一只黑色的“雨伞”。 这绝对是一把很奇怪的伞。 “雨伞”的内部长着肉与毛绒绒的爪垫。 中间有着黑色,薄却坚韧的蹼,但是现在它是向下弯曲的,完成了一顶不太标准的伞盖。 而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了怪物身上,那个大块头重重地喷了个鼻息。 沉默无言。 原来他是想给自己打伞吗? 巨大而丑陋的怪物偷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像是怕吓到她一般,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体移动到另外一边。 然后视线移向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钟楼看着,好像那土胚脱落的钟楼有什么极其好看的东西一样。 雨下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伞始终在她的头顶上,雨水一点都没有淋湿她。 直到举着手给她遮雨的怪物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姜沛才发现现在雨水已经停了。 黑夜里一片寂静。 巨大的怪物收回了伞,蹦到远处抖了抖皮毛,立马就像是干爽得没有淋过雨一样了。 接着它伸展开胳膊,姜沛又听见了那声“噗”,它的胳膊底下展开了一层披风一样的东西,它挥动得越来越快,在强烈的骤风中飞离原地,向着红色光的反方向离开了。 姜沛忍不住看着它的身影一直到完全看不见。 明明只是借了一把伞而已,却做到了一盘钻石都没有做到的事。 她忽然不怕这些怪物了。 回去后,姜沛忍不住问夫人:“怪物,真的会喜欢上人类吗?” “这是当然的事情,不然我们这里的生意怎么会那么好?”玫夫人话里带着自豪。 “因为人类本身的存在对它们就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女人爱着珠宝,这是天性中难以抹消掉的东西。” 然后玫夫人捂唇,压低声音偷偷笑着对她道:“那些干净的管理者们,血统越是纯正,就越是贞洁呢!” 姜沛当时不太明白夫人的意思。 但是仔细想过后认为管理者们血统越是纯正,就代表着他们对规则与法律更加的专一,这样才能更冷静,更好地管理着更大的世界,让世界的规则有序运行。 那么他们是最不近人情的一批人。无比地捍卫世界的秩序,法律,规则。 所以阿维图斯才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自己的弟弟。因为他成为了逆序数。 而自己也是逆序数,阿维图斯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会杀了自己。 看着手心中盈盈发光的银白色心脏动力装置,姜沛想,她知道她该做点什么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匆忙赶更新,写了什么玩意儿 每一章都要修,崩溃 正文 第23章 湖水漫延 ◎低等三维生物,情绪工具,食物。作为食物链低端发生什么事情都◎ 刚来人咖的时候,姜沛听说了一则有关史莱姆执事的怪谈消息。 他们说,每天晚上的十一点,人咖内的所有史莱姆执事都会消失。 只要一点一过,它们又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主人床边。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但据不知名人士透露,其实史莱姆在夜间会控制不住食欲,为了避免人类被吃掉的惨剧发生,玫夫人会在它们食欲最强的时间段召回所有史莱姆。 史莱姆也是怪物,故事倒是很合理地给各位史莱姆们增添了恐怖神秘的色彩。 一开始她并没有真的当真,可前两天,姜沛便发现,这些故事是基于现实创作的。 吉奥多真的会在11:00至1:00的时间段消失,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多问。 除了交接班的几分钟外,人咖还是很安全的,没有吉奥多,还有金蟾蜍。 她们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处在保护中,也是处于监视中。 十一点,在床尾站着的人影离开了。 姜沛睁开眼,从睡裙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只银白色的小小装置,顷刻间,房间内盈满了月白的冷光,属于神的力量在梦境中蔓延。 今天她想要练习一下使用金手指。 上一次使用这枚心脏还是迫不得已的情况,真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使用。 有上一次的经验,姜沛将意识集中在心脏上,感受到自己和它产生的微弱的联系。 这种感觉如同在桌面上放置了一件物品,闭上眼睛后,即使看不见,你仍旧清楚地知道它的位置。 除了练习使用外,姜沛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探查一下这座人咖。 一开始她想暂时待在梦境里躲避检查,可是那位大法官来了,事情就麻烦多了。 他有能力解开深渊的矩阵,带着那么多人离开,姜沛不敢确定这梦境能困住他多久。一旦自己回到现实,这特殊待遇百分之百会被“特别关照”。 那么她就只能从梦下手。 从前几次的梦境所看到的,她能断定梦境是根据记忆构建,每一个梦都是做梦者最深刻的记忆,遗憾,又或者是创伤。既然自己清醒着,做梦的到底是谁不言而喻。 这所人咖作为梦境的主要场所,对于阿维图斯一定是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这么想着,她听见了有人交谈的声音,明明响在耳边,却能够清晰地判断出方向是在四楼的转角处。 姜沛忽然想起来,自从到了这里,自己似乎从未上过四楼,她集中精神向上而去。 楼道处,有两个“生物”的声音。 “那个人类是怎么回事?她还没有签下合同吧?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任由她待在这里?” “我得提醒你,她可不是普通的人类,玫夫人想让她接替蔷薇的名字,她会成为下一个蔷薇。” “得了吧!蔷薇蔷薇,这里的蔷薇有多少你还不知道吗,真不知道对她们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只知道靠着她们,我们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心脏动力装置闪烁不定。 姜沛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出血,身体一阵阵的发冷,发闷,呼吸不了空气。 借用这样的力量并非是没有代价的,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消耗掉她的生命。 再多使用几次,肯定会心脏衰*竭而死吧? 那么纳西尔呢? 他用着这份心脏动力装置的时候,消耗了多长的寿命?以至于在最后的阶段,变成了那样的怪物? 他又到底为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努力地让自己忽视脑海中不断冒出的问题,摸了摸心脏,重新启动动力装置,将听觉范围探向走廊。 “你看到了吗?我们年轻的法官正在为了渡过他的少年期,到处寻找合适的契约者。” “如此高血统的贵族,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位契约对象?” “他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位愿意和他结下契约的人类,他的精神暴走一定会让那个人类死亡。” “有那样几近于神的可怕天赋有什么用,这个世上没有人类能帮他渡过成年日,真是可惜。” 姜沛忽然切断通讯,猛然坐起。 黑皮书不在身边,没法印证。她记得任何拉蒂玛的存在自从出生起就有机会将所固有的潜能与天赋开发到极限。 而在很少的情况中,会有人的天赋几乎惊人地趋近于无限。 阿维图斯就是。 作为第三谱系的阿维图斯就是以管理者的躯体最靠近神的血脉。他的天赋异禀才能超过身体的局限,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正因如此,他更加控制不了自己,需要能稳定他精神的存在。 平时只需要外物的帮助就能镇定下来,可是在成年日,他需要完全开发自己的能力,整个过程就像是进行一场精密的脑科手术,稍有不慎就会死亡或者大脑出现问题。 而一旦在手术中产生了精神暴动,就会将整个手术室炸飞,医生都没了,更别说进行什么手术了。 契约者的作用就是制止暴动,让仪式顺利完成。 她记得直到最后的成年日阿维图斯也没有找到与他精神强度匹配的人类。 不过既然他活了下来,还成为了拉蒂玛的法官,很大可能他当时并没有产生暴动,幸运地顺利完成了仪式。 那么成为阿维图斯的契约者,就是她的机会。 接近阿维图斯,与可以在梦境之外活下来这两件事在她脑海中画上了完美的等号。 看着手心里暗淡下来的心脏动力装置,姜沛暂时不打算再使用它了。 默文是一位有着丰富的人类饲养经验的史莱姆执事。 他总是能完美地完成主人的所有合理与不合理的要求,就连最挑剔的人类也无法对他说出不好的评语。 他只是过了人生的一小段,就送走了八位主人,他常常哀叹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 目前这是他所侍奉的第九位主人,关于寿命的问题他变得更加忧心。 与之前的八位主人不同,第九位主人身体十分虚弱,需要他随时在身边照顾,今天甚至发起了高烧。 为了安抚因为生病而感到恐慌的主人睡觉,默文不得不在十一点半之后仍旧待在房间中,一直到她熟睡后离开。 这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了。 他轻轻地为主人盖上被子,安静且迅速地离开了房间,正当他关上门,正准备转身,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你、你好!我想问一下玫夫人在哪里?” 他惊讶地发现对方是一个人类。 人类仰起了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她的执事一定没有将她照顾好,才会将这只人类饲养得这么无精打采。 史莱姆慢吞吞想了一会,思考是不是该令她回去休息,不要半夜到处乱跑。 可他转过视线,鎏金色的眼睛微微一眨,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指向楼梯,比出一个四。 四楼。 整个四楼都是玫夫人的房间。 他看见那只不太健康的女孩儿露出一个笑容,匆忙道谢离开。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这是只有人类才会发出的脚步声。 这位颇有经验的史莱姆默默地盯着她的膝盖,心底不太赞同在走廊上跑动的行为,这个速度对她来说太快了,时间久了会磨损她脆弱的关节骨骼。 他思考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黑色的雾气弥漫包裹,下一刻,史莱姆砰地炸成了黑色的烟花。 已经离开的姜沛似乎听到什么动静,还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她微微吐出口气,又奇怪为什么自己这么忐忑。 趁着蟾蜍兵换岗交接的这段时间出来找玫夫人,只是因为白天很少能遇见对方,怎么像是做亏心事一样? 姜沛来到了楼梯口。 实木的楼梯扶手,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时静谧无声,而且看上去这条地毯一直蜿蜒到楼上。 墙面上挂着十来张半身画像,画面上的女人穿着宝石绿的裙子,胸前佩戴着一枚黄宝石,眼睛望向画师的方向。 最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冷玫。 姜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就是玫夫人的名字。 冷,倒是很稀少的姓氏。 一眼看上去一排的几幅画都是一模一样,可是仔细看就能辨别出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并且相框本身磨损的程度也不同。 因为专注看画,手无意间就触碰到了楼梯扶手上的塑金蟾蜍。 “呱!哪里来的低智猴子!别拿你的脏手到处乱摸!” 金蟾蜍突然睁开了红色的眼睛,跳了起来,举着一把尖锐的三叉戟对着她猛戳:“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快滚下去!低等级的人类!” 姜沛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推力,将她向后拖走。 她忙道:“我想找夫人,请让我进去。” “夫人不是你想见就能……等等,你带了什么东西?” 那只蟾蜍忽然停了一下,接着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蹦,朝着她的口袋。 “没有什么。”她没往口袋里放什么东西。 “不对,肯定有!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带什么违禁物!”他举着东西,凶恶地盯着她。 姜沛摸了摸,口袋里只有一只橘子,在金蟾蜍的瞪犯人的眼神下,不得不拿出来。 “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蟾蜍忽然瞪大了眼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橘子,猛地扑到了橘子上,手里的三叉戟哐当掉在地上。 姜沛下意识地一松手,就看见它抱着圆滚滚的橘子整个撞到了墙上,发出了咣的一声响动,又顺着楼梯的坡道滚下去了。 听着惨叫声似乎滚下了好几个楼层。 姜沛看了一眼楼下,发现看不到它到底滚下了几楼,便向着里面走去。 走廊只通向了一扇门。 她在门口敲门,没有人回应,而门一推就开了,姜沛这才明白为什么敲门那么久都没有回应,里面太大了。 作为占据了整整四楼的房间,房间里又有几十个房间,穿梭在高大的房门中时,给人一种走道很小的压迫感。 姜沛走了很久才在会客室的地方找到人。 穿着睡衣的女人正坐在一张厚垫子的高背沙发上。而她白色拖鞋的脚下,有一块血肉模糊的身体在地板上蠕动。 听到动静,神情上不知为何显得凶狠的女人抬起视线,就这么看了过来。 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姜沛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上了,浑身僵直了一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面的女人就是人咖的老板,冷玫。 在她脚下的东西是个人。 在拉蒂玛,人类的含义是什么她是最清楚的。 低等三维生物,情绪工具,食物。 作为食物链低端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她得习惯了。 姜沛走了进去,走过那团血肉模糊蠕动的东西,一直停在了玫夫人的旁边,然后道:“这也是个人类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被啃食得剩下坑坑洼洼的肢体上,伤口很可怕,姜沛越是恐惧,大脑却越是清醒。 “被客人吃了?” 玫夫人揉着太阳穴,暗含警惕:“嗯,是茉莉。总有些人不好好守着规则。出了这种事,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我就不该让她去接触客人的,她太年轻了,还不知道怎么拒绝客人的无礼要求。但是她求着我,诉后想要多赚点钱送到老家去。” “现在这个样子……”玫夫人露出了发愁的表情。 姜沛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扫了眼根本不认识的叫茉莉的人,又转回视线问:“治不了了吗?” “这种伤口治不了。” “算了算了,不和你说这些了。”玫夫人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令史莱姆执事将血肉模糊的一团人处理掉。 等候在玫夫人身后的史莱姆执事沉默地走到了茉莉身边,身体忽然像是一捧沸水一样哗啦落在了地面上,开始消融茉莉。 一开始茉莉还会挣扎,可是很快,她的身体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红色的水,那水在她眼前重新汇聚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房间内,浓郁的血腥气渐渐淡去,可是姜沛却浑身冰冷,仿佛坐在冰天雪地,寒意贯彻了她的骨髓。 玫夫人温柔地笑了笑,暗自打量着面前似乎十分镇定的女孩,心里有几分满意。 她以为这个女孩和其他女孩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虚荣地想要奢靡的生活。现在看来,对方还有一些她没在他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进行发酵,打磨。 想了想,冷玫去窗边的柜子上拿来了什么东西,在姜沛面前放下后重新又在沙发上坐下。 等到姜沛回神,目光落在桌面上时,就看到了那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同。 姜沛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自己还没有提出来对方就将合同送到了自己面前。 “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她眼神慈爱,语气很奇怪地带着微妙的欣赏:“我应该没有猜错吧,你来的目的。” 姜沛呼出一口气,却没有拿起合同,而是道:“我不是来找你签下这份合同的。” “或许对你来说,五十年不算是什么,但是对于我来说,五十年是十分漫长的人生。” “哦?”冷玫微微诧异地挑眉,心里却有些惋惜,难得她欣赏一个孩子,看来完全是自己看错了:“那你半夜找我的目的,是想签一份短期合同?” 姜沛却摇了摇头道:“使用纸面上的合同还是太不保险了,我的目的是用那个,规则。” 这个世界和曾经的三维世界不同,最重要的就是血脉和规则。互相双方承认,并且定下的规则就是绝对无法违抗的。而这些是血脉低下的种族,即使是渺小的人类,也可以通过定下双方都承认的规则增加合同的可靠性。 “我们之间的事情还用不着规则吧?”玫夫人古怪地看着姜沛。 如同约好一起周末出门,却要双方立下生死誓言一般。有点太大材小用了。 姜沛心里忐忑,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反问:“不可以吗?我只是想要一个保险的契约。” 玫夫人又玩味地笑道:“真是谨慎。难道签了合同我就不会养你五十年吗?” 她叫出史莱姆,令他拟定一份规则。 “就写我们之间必须要履行五十年的义务怎么样?” “你需要在我的店里工作五十年,这五十年间赚到的所有的东西二八分成,我八你二。” 姜沛对赚的钱不关心,想要的只不过是规则的保障,她直接点头:“可以。” 带有四维法则的一份规则很快就拟定好了。 羊皮纸轻飘飘地落在手上,姜沛用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另一边玫夫人写的很快。 姜沛还在写最后一个字,那边玫夫人就已经收了笔。 “写好了没?” “好了。”姜沛匆忙写完最后一笔。 接着手中的东西就被抽走,写着规则的羊皮纸消失了,化成了光点消失在了空气中。 可是姜沛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约束着她的行为,像是手脚带上了镣铐。 “明天你就能开始正式上岗了,你将继承蔷薇的名字,在店里活跃。这是个好名字,你可要努力点工作。” “好的。那我应该在哪一个等级的房间工作?” 人咖有三种客人,一种普通客人,他们停留在大厅,来源很杂但是呆不久,喜欢随意地撸一把人类,休息一会就走。一种是小包间,大多是固定熟客,可是互相知根知底,客人质量稍微好一些。 还有一种是独立的大房间,这种一般是有权势的高血统存在,眼光很高,十分挑剔。 玫夫人却诧异地看向了姜沛。 “房间?不,你怎么能去房间?那些房间是阿紫她们的,明天你去大厅。” 大厅? 姜沛没想到继承了蔷薇的名字后,自己还要待在大堂。 “难道你不愿意去?” 感受到她下意识的抗拒后,玫夫人宽慰地说:“你需要练练手,现在你还不适应不是吗?遇到那些客人总是发抖怎么行?” 随后她又笑着说:“别当我看不出来,你对着那些管理者心虚得很。小姜,你有不能被他们发现的秘密。” —— 姜沛的第一个任务,是要在众多的管理者面前掩饰自己的心虚。 “反正被发现了也是死路一条。”姜沛心想,随后拒绝了吉奥多递过来的毒药。 “这是神经性的剧毒,如果客人很难缠的话,将这份毒下在它的食物里,能够让它在三秒内僵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吉奥多拿着小小的瓷瓶递给姜沛。 “那他们不会生气吗?” 吉奥多从容一笑:“即使是家猫,也会有抓人的时候。” 咔哒。 姜沛将毒药放回托盘。 “我不要这个。” 毒药如果真的有用,茉莉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惨状。真到了那种地步,她会直接使用心脏动力装置。 姜沛望向窗外的天空,霎然间亮起的白昼将整个窗子照得透明,这里的环境几乎模拟得和地球一模一样。 她默默地祈祷,希望她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亲人派,到不了使用心脏动力装置的地步。 — ——他叫巴尼。 古代神话的战争之神的概念聚合体,是尚武精神的化身,对应着的罗马神话的马尔斯与希腊神话的阿瑞斯。 虽然被视为灾祸之神,所降下的影响会直接导致人类世界的一场大战,但对于巴尼来说,不管人类世界发生什么,都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他毫不心软,从不认为人类有什么可爱之处,也对人类不感兴趣。 他,巴尼,是绝对不会养人类的! 曾经,他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几个地球时之前—— 巴尼在很认真的工作,完美到较真儿的完成了非洲蚂蚁族群与一头大象的大战。减少了过度泛滥的蚂蚁族群数量的同时只消耗了一头大象作为代价。 而在旁边,他的同事们正围在一起,毫不在意地发出吵闹的喧哗声。 “太可爱了吧!哎啊?你看!这是在朝我笑吗?” “她说【我爱你】,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吧?呜呜呜,死而无憾了!” 低劣制造的人类言情网剧,通过一种叫网络的信息传递模式和叫手机的东西传递过来。 “你们看!我还将她留影下来了。” 他愚蠢的同事正在向着众人炫耀,同时天幕上展开了数百张照片,吃饭的人类,睡觉的人类,因为溅了一身泥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类,坐着小小的巴士上班,和一团团人类挤在一起却发现自己的老板跑路了的人类。 呵,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而他愚蠢的同事还在时不时发出尖叫,尾巴飞速地摆动着,扇动的风都吹到了他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压住了吹飞的文件,而那愚蠢的同事此时回过头,惊讶地问:“巴尼,你为什么要拿着我的人类痛杯?” 巴尼偏头一看,发现自己随意拿起用来压文件的杯子,竟然是同事印着人类傻笑大脸的杯子。 “啊,我知道了!你也很喜欢人类对不对?” “什、什么!谁喜欢啊!……” “你也想看人类啊,我们今天一起去人咖怎么样?我说啊我们一起带你去就好了。”同事睁大了眼睛,亮闪闪的如同小狗一样热情地看着他。 巴尼立刻浑身紧绷,大声反驳:“我当然没有!谁会喜欢那种又笨!又小!进食会嘴巴一鼓一鼓,懊恼的时候会皱起眉的生物!” 他的耳朵尖一动,听见了另一位同事小声的嘀咕:“明明知道的这么清楚。” 巴尼紧张得满头是汗。 幸好他那愚蠢的同事天真地相信了他,对着那位同事说了声:“别说啦,巴尼的工作可是主导战争的,他肯定不会喜欢人类的。” “嗯嗯!人咖,我们自己去就行了。”天真的同事转头,用爪子将一堆文件推到了他面前,期待地看着他:“巴尼,在我们去人咖的这段时间,可以帮我处理掉这些公文吗?” 巴尼:…… 他们走了。很快办公室内只剩下了巴尼一个人。 巴尼却拿起了手机,忍不住偷偷看了眼。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剪辑手法低劣的视频。在一堆看不清面目的滤镜效果下,楚雨荨一遍遍在雨中说着爱你爱你爱你。 “搞什么,只是一些幼稚的言情剧本,滤镜都把脸拉变形了!” 手机跳出电量低的消息提醒,才发觉自己已经循环了n遍的巴尼恼羞成怒地将手机摔在垫子上。 —— 姜沛听见周围响起的窸窸窣窣讨论声:“就是新的蔷薇吗?我还以为蔷薇会是阿紫姐姐。” “嘘!你小点声!阿紫就在旁边呢!” 姜沛转过头,就见到一个穿着裙女生正在旁边瞪着自己。见到姜沛看过来,她转过视线哼了一声:“我们走。” 其他女生羡慕地道:“不愧是阿紫,好有气质。” “你、你好?” 正在众人望着阿紫的方向时,姜沛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细细的,像是小猫的叫声。 她转过头,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很眼熟。 居然是在上船之前见到的那个女生,对方还提醒她要把糖藏起来。她记得对方是叫——敏多。 当一脸病色的敏多出现在面前时,姜沛甚至怀疑是不是梦境偷走了她的记忆,凭空捏造出来的。 因为她实在是太虚弱了。看上去完全和不久于世的重病患者一模一样,脸色比上船之前甚至还要难看上几倍。 她身后,亲切地照顾着她的史莱姆执事看上去也有些眼熟,似乎就是昨晚她在走廊上遇见的那位,还好心的为她指了路。 “我们又见面了。”她笑着说。 —— 从小时候起敏多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娃娃,也不是漂亮的连环画,而是地球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她的朋友可以是长着9个脑袋的,也可以是巨大的钢铁铸就的生命,但绝对不会是贫乏而无趣的人类。 她是个怪人。 敏多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敏感,阴沉,喜好奇怪的东西。 可是在外人的眼里,她只是一个可怜的惹人怜惜的女孩。因为总是生病,她没办法总是外出,总是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阅读。 怪人在寻常的社会中是生活不下去的。 所以这是她的秘密,她从未告诉过别人,以一个怪人的视角傲慢地过着无趣的生活。 直到她15岁的有一天,她从叔叔的口中得知了令她怦然心跳的消息。 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名为拉蒂玛的存在。 自那天起,敏多就下定决心好从家人的保护中走出来。 “你是主动要求前往拉蒂玛的,对吗?” “是的。” “为什么想要去拉蒂玛?” “我想要走出贫瘠的笼子,想要见识一下除了汽车和飞机,除了物理定律和化学以外的世界。” “你的要求是什么?” 敏多想了想,她知道以对方的势力,背后雄厚的财力,在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许下所有可能实现的愿望。 不过她只是笑了笑说:让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 他们走了程序和签订了书面的文书,内容无趣,大部分都是长篇累牍的免责声明。 在营地的生活十分无聊,体能训练,克服宇宙的眩晕,各种无聊的知识可成。敏多以为自己在登上拉蒂玛之前是不会有什么乐子了。 可在登上前往拉蒂玛的船之前,她敏锐地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个女孩叫姜沛,唯一可惜的是她们并不在一个房间。 再次醒来,她就在人咖里了。 她还没来得及探索,没来得及惊叹,那糟糕的身体终于开始拖累她。 睁眼闭眼。一刻不停的昏睡和高烧。 身边只有一个名叫默文的怪物。 只有他在身边时,自己才能安心的睡去。 可是仅仅一个怪物怎么能称得上是拉蒂玛? 敏多下定决心走出房间。 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拉蒂玛,因此对此抱有了极大的期待。 可她大失所望。 她所认为的真正的拉蒂玛并不是现在的样子。 人咖不过是人类沦为宠物,另一种现实社会的翻版而已。 因为太过失望,她又一次病倒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史莱姆仆役告诉她见到了一位人类,她身上的气息与她十分相似。 那个人类的名字叫姜沛。 那一刻,她几乎感受到了等同于知晓拉蒂玛的喜悦。 她知道她的同类会带着她见到表象之下的真正的拉蒂玛。 “今天是来担任你的考核老师的。” 考核老师? “嗯嗯。是的,我听说你有明显的惊惧症。玫夫人不放心。于是让我来当你的考核老师。如果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能够及时制止。” 又眨了眨眼,悄悄说:“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出现低级失误。” 不知道敏多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信任,但是姜沛还是心里轻松一些。 两人来到了大厅当中。 打开门后,空气里涌动的是混杂的气味,硝烟,炉火,油漆十分刺鼻。 当两人出现时,空气霎然间安静下来。 周围的怪物敏感地注视了他们。 姜沛也亲眼注视到了再辉煌的灯光下的是怎样长相怪异且扭曲的东西。 他们尝试着朝着两人包围过来。惊叹无比的庞大体型,丑陋无比身体,仅仅是轻微的移动都会引起地面的震动,甩来甩去的尾巴也在屋内掀起一股强风。 其他人习以为常地走向了这群怪物。 可是姜沛却被这场面镇住了,在如此强大的破坏力下,一动不动,身体轻微的颤抖。 敏多拉住她的手,小声说:“跟我来。” 他们从这些庞大怪物的脚下穿行而过。 一般坐在靠窗户区域的都是经常来这里的熟客,他们工作的地点就在附近只会在中午这一段时间过来。所以工作时间是最短的。 你看他们当中有人是外表上很像地球上的宠物狗,他很乖巧,不会做很过分的事情。 所以我偷偷给他取名叫路加。 “嗨!路加!” 敏多挥着手,朝那边喊了一声。 明明声音不大,对方却立刻发觉了,扭动着巨大的椭圆形头颅朝着这边看来。 他巨大的嘴巴呼哧呼哧,而身后毛茸茸的尾巴疯狂的摇动着。 庞大的体型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怪兽。 他立刻注意到了自己,紫色的眼睛和她对视上,完全就是一只凶猛的野兽。 姜沛的身体猛的颤抖了一下。 可是敏多微微一笑,对着身后的执事说:“我们一个小时后再过来吧!将要和路加好好相处。” 她很快离开了,在用着植物与围墙构成的半封闭式空间内,几乎只剩下了自己和那只毛茸茸的,好像是狗的怪物。 她心里仍然很忐忑,手指无意间无意识的抠着衣服上的纽扣。 该怎么做呢? 她意识到无论是在授课的课堂上,还是刚刚的敏多。 谁都没有告诉过在拉蒂玛怪物面前该怎么做才是合格的情绪工具。 面前的情况又该怎么处理。 而在她思考时,面前的这只大狗一动不动,只是哈斥着嘴站在她的对面。 姜沛甚至都觉得对方像是游戏里的BOSS怪,如果自己不动,对方也会一动不动。 打量着对方时,她悄悄咽了咽口水。 眼前的这位客人和狗实在是太相似了,或许,用对待宠物狗的方式有用? 这么想着,姜沛清了清嗓子,对着它招手说:“坐下。” —— 而此时敏多走进了一间暗室内,与偏欧式复古的建筑风格不同,这间房间的室内装满了监控摄像头,正在全屏播放着姜沛和那位客人的一举一动。 而离开的阿紫就在这里,看着显示器里姜沛的动作,旁边的人噗嗤一声笑了:“我还以为她会什么东西?原来只是一位训狗大师。” 她们的视线转向了这次的考核官:“敏多,这就是你为她挑的题目?” “不好吗?我觉得这很适合她。”敏多点点头,发现主位已经被阿紫占了,她便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阿紫看了她一眼道:“我还担心你放水,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又故意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但是像狗一样对待客人。你难道就不害怕客人生气了,在下一个瞬间将她捏成肉酱?” “不会的。” 敏多虚弱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 敏多有着出色的信息收集能力,她几乎收集了所有的客人的信息,而局限于vip客人的阿紫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客人是所有管理者们中脾气性格最好的,她断定对方一定会包容姜沛的所有无理取闹。 而姜沛本身的出色容貌也能够让大部分客人对她有极高的耐心。 就像是猫咖中的猫咪,同样是猫咪,被一只寻常的狸花猫抓了一下,和被一只昂贵且怕生的布偶猫抓了一下,所感受到的愤怒层级完全是不一样的。 大家终归是颜值动物。 姜沛有自己的数据库帮助,还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一定会通过这次的考核。 而事实正如她所料。 发现发生了什么后,敏多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提醒众人看向摄像头。 在画面中,那只狗——啊不!管理员已经蹲下,并且真的开始模仿狗狗的动作。 后肢蹲坐在地上,前肢立在地上,就像是一只真的狗狗一样。 这个反应让所有人都变得脸色不太好看。 姜沛是新人,或许还不知道内情,可是她们知道。 这些管理员的学习能力很强,新来人咖的管理员短时间内还不会人类的语言,不了解人类的文化。 可是像这种经常来的常客肯定是理解其中蕴含的侮辱意思的。他们高傲又自负,怎么可能容忍一只区区人类对自己进行侮辱? 可是事实就是摆在眼前,他真的按照他所说如同一只真的狗一样毛绒绒地蹲下了。 在场众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凭什么?这个人凭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做到他们没有做到的?之前费了那么大劲,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些客人到底是为什么啊! 本来只是尝试了一下,却没想到对方真的能听懂狗狗专用语。 姜沛松了一口气,心里也越发认定这眼前的东西就是一只大型虽然有点儿丑的大型狗。莫名其妙看着那外表也顺眼了许多。 哈哈哈,不就是尾巴上冒着鱼一样的骨头尖尖,长长的嘴巴两侧还长了两幅嘴吗? 其实看起来差不多的对吧? 姜沛决定用对待宠物狗的方式对待它。 见对方乖巧地坐着,姜沛走到了餐桌前的位置坐下,虽然这个位置离那只“狗”有点近了,对方低头就能碰到自己,可是附近也没有别的能坐下的地方。 姜沛翻看起在敏多走前留给她的一页纸张,据说上面写的就是她的考核内容。 第一条就是让客人点餐最贵的套餐。 姜沛犹豫了一下,主要是她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点诡异。让一只宠物狗点餐? 一般去餐厅的时候,都是人类给宠物狗点餐啊? 可是既然写了就是能做到的吧? 姜沛抬起头,发现那只狗狗的脑袋离她十分近,身体没动,但是鼻子正在轻轻地触碰她头顶的头发。 难怪她感觉到头顶有点热热的,原来是它的呼吸! 姜沛瞬间像是看到了不怪乱动的宠物狗,啪地一巴掌打在了它的鼻子上。 “好好坐好!不许乱动!” 宠物狗呆滞了一下,迅速地转过身子,仿佛是在站军姿一般一动不动了。 姜沛:还挺乖的。 然后她想到了手里的菜单,她试探性的将菜单推到了它面前在上面点了点。 很快,那只宠物狗就理会了他的意思。兴冲冲地朝着外面汪汪了两声,一眼也不眨个地朝着侍应生要了那套贵的要死的套餐。 只是在走前,那个侍应生的表情很古怪,像是见到了鬼一样,敬佩又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姜沛。弄得姜沛有些莫名其妙。 而在监控室内的众人表情也和侍应生差不多。 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如同姜沛一样的,真正的能把与狗相似的客人和宠物狗一样对待的。 就算有,也会在下一秒变成历史的尘埃消失在这家店铺里。 “没关系的,我们还有第二个考核内容。”顶着满屋子的寂静,有人小声说。 “她肯定不会成功的。” 而此时,姜沛也打开了第二个要求。 上面写着,让他能够借到客人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的东西,那几乎明白的写着答案是心脏动力装置了。 可是心脏动力装置那得是多珍贵的东西,几乎维系着性命的存在,真的会有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吗? 看着纠结的表情。 众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敏多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阿紫,皱眉不悦道:“你们换了题目。” “这不是换了题目,而是考核。”阿紫理所当然地看着敏多:“难道在平时的时候,玫夫人没有要你完成这种为难的任务吗?你我都做过,她凭什么不能做?” 她的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嘲笑。 敏多确定了,只要有阿紫在这人咖一天,她就肯定不会让姜沛通过的。通过考核姜沛就能够前往VIP房,这几乎是在抢走阿紫这么多年从蔷薇那里抢下的客人。 难怪她在看到姜沛顺利完成第一项考核任务的时候并不着急,原来是留了一手在这里。 尽管敏多*直皱着眉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看着监控里的姜沛暗暗想着该怎么才能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帮她。希望她在来之前拿了那瓶能够让管理员三秒内僵直的毒药。 在大厅中,姜沛正坐在对面看着那只一直在看着自己的狗开始纠结。 她真的不想吃这些东西啊。 为什么在上菜之后,那只狗直接将东西推到自己面前了,还这么殷切地注视着自己? 她看着面前满满一桌子的丰盛菜肴,有点胃痛地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 似乎只要在拉蒂玛生物面前是不允许浪费的,一旦开始吃饭,就要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吃完。 可是她一个人真的无法装下五个人的饭量。 对着食物望洋兴叹了一会,她忽然站起身,将一些大的,丰盛的菜肴推到了路加的面前,随后自己留下了一些少少的菜。 并且比划着告诉它,这是自己的,那是它的。 原先还疑惑不解想要将食物推到自己面前的狗狗动作一顿,尾巴再次飞快地摇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而是高兴地低低叫了两声,吐出了姜沛所不懂的字眼。 终于将东西分出去了,姜沛松了口气,开始一边慢慢地吃,一边思考该怎么样才能换到他的心脏动力装置。 要不直接跟他说借一下? 或者说要直接向他要吗? 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好主意的姜沛叹了口气。 而此时,面前的狗狗却陡然间面色一变,突然从嘴里吐出一个骨头。 本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在看到那只骨头的时候姜沛并没有多在意,可是下一秒异变突生。 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脸色开始发紫。出现了呼吸不畅的症状。姜沛吓了一跳,连忙冲到他身边。 路加对骨头严重过敏。 敏多脸色一变,立即要站起来冲向大厅,快速地道:“考试终止,我去处理这件事。” 可敏多却没有打开门。 早在敏多进来的时候,阿紫的史莱姆执事就在门外锁住了门。 而在发现出不去后,敏多立刻将视线锁定了阿紫,语气很冷:“让我出去,现在已经不是考试时间了。” “难到说一出现事故就会考试终止吗?我们在这里出现了多少次事故?你未免也太纵容她了吧。还是说你根本不信她能通过考试?” 敏多要紧了嘴唇,看着周围呈环形包围过来的人,她意识到这是她们早就计划好的。 如果杀死了客人,即使不是有意,姜沛也会被玫夫人严厉惩罚,她的生命到今天晚上就会结束。 等到姜沛这个人消失,就不会有人抢走阿紫所看重的位子。 “回来坐下。”阿紫平静地宣布。 敏多身体柔弱,根本无法反抗她们。 她不得不走回来,重新在监视器前坐下,目光担忧地望着渐渐变得严重的事态。 监视器里继续出现画面。 姜沛一开始确实有些慌张,因为症状看起来像是食物中毒。 她忍不住一直思考为什么会有食物中毒?这也是考试的一环吗?可是在想到敏多所说的话,如果出现了事情后她会来处理的,而直到现在敏多都没有出现,似乎加深了这也是个考核的可能性。 如果真是考试的话,她该怎么做? 目光不自觉看到了桌子上被她因为纠结而捏得皱巴巴的纸张,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考试的那道题目。 动力装置! 既然是考核,不管出什么事情都会有人兜底的吧? 下定了某种决心。 姜沛忽然间开始一言不发的在他身上摸索,扒开了地上的路加的衣服。 然后站起身,在桌面上挑选了一把切牛排的小刀。 比了比位置,眼睛一闭,噗呲一声,猛地插了进去。 飞溅的血液溅在了脸上,姜沛却没有时间顾及,手将伤口撕开,将整个手都塞进里面开始摸索。 不过一会,她就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坚硬如同黄玉的东西。那是路加的心脏动力装置。 在监控室内,众人看到她一开始的表现还是一头雾水,直到看到她不仅扒开了对方的衣服,还拿起了小刀,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出了疯了的表情。 “她这是在干什么?他不要命了吗?还是说他想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她就这么取出了他的心脏动力装置? 众人都愣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惦念着考试题目,直接趁人之危,夺取心脏动力装置。 见到事情发展超出了预料,有看到在监控的另一头玫夫人已经匆匆下来,阿紫知道大事不好,这件事肯定会牵连到自己,也失去了看热闹的心情,立刻就要去大厅。 可是有人小声地问:“这是考核通过了吧?” 跟随的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手段残忍,但确实是完成了第二天内容。 阿紫看向冷静发出疑问的敏多,冷笑一声:“通过?她等着死吧。” 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一位管理员刨心夺取动力装置,等着姜沛的只有死亡和挫骨扬灰的死亡。 众人怜悯地看向监视屏幕中还在拼命地擦着心脏动力装置的姜沛,真是愚蠢的新人,明明安安静静去死就好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所人咖绝对不会有她的位置了。 然后在下一秒她们就发现屏幕微微亮了一下,一直以来都清晰稳定得可以看清头发丝的屏幕出现了些微的扭曲,高频率的闪动。 在众人惊讶间,闪动消失了。 重新出现在画面中的,是那只因为过敏而休克的狗形管理员身体症状渐渐好转。 事情在一瞬间逆转了。 众人惊愕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怎么回事? 她居然会用心脏动力装置?她为什么能用得了心脏动力装置? 怪物……她也是怪物? 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厅内的闹剧在玫夫人到来之后戛然而止,这所开了数百年的人咖破天荒的赶走了所有客人,第一次提前关上了店。 姜沛站在四楼的玫夫人房间外,门口看守的是两只金色的蟾蜍,姜沛知道这两只蟾蜍就是当时听到的声音,友好地冲着它们笑了一下。 可是两只蟾蜍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打了个哆嗦,身体笔直僵硬地紧紧贴着墙面,似乎多和她对视一秒就会立马死去。 甚至姜沛觉得,如果不是有看守的职责,他们几乎是会立刻逃跑离开这附近。 似乎是她掏心的事情流传出去了。 姜沛若有所思地想着。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别墅的南面是呈环形包裹环绕住一片水域,在夜晚,浓重的水汽几乎要把人淹没,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为什么玫夫人会选择将房子建在这里,但现在她只能无聊的水面发呆,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水面的倒影被波光打乱。 姜沛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发现门开了。 阿紫的脸色很差,甚至连看她的力气都没有,而她身后鱼贯而出的一些跟班倒是瞪了她几眼。 这让她有点莫名其妙。 干什么?她又不认识她们! 不过姜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对她做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对方打了个哆嗦,像是见到鬼一样赶紧扭过头去了。 之后敏多也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上却挂着愉快的笑容,告诉她让她进去。 并给了她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姜沛定了定神,在敏多鼓励的目视中走了进去。 房间还和上次的一样,玫夫人却是嘴唇紧紧抿着,一脸恼怒地站在了一片落地窗前,盯着窗外的眼神很是不善。 姜沛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发现在那片银蓝色的月光照射下,湖水反射着蓝白色的闪光。 这个方向,也能看到那片湖水吗? 在她的概念中,湖水是在南面窗户,可是这里是北面。 没等她回忆完是不是在弯弯绕绕的房间中自己搞错了方向,方向感都变差了。 唰啦一声。 玫夫人死死地拉上了窗帘。 “这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转过身,第一句话就是为阿紫开脱。 “阿紫做的确实有错,我已经惩罚了她,但是你也不应该对待客人那么粗鲁。这么暴力的手段以后谁还敢来我们的店里?看在你反应快的份上,之后你去小包间。” 姜沛却道:“我不去。” 玫夫人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因为没有人忤逆过她:“对你来说小包间更好。” 姜沛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砰地砸在了桌面上,茶杯碎裂,一片狼藉。 “让我去vip房。” “你想要命令我?”玫夫人皱起眉。 “我不是想要命令。我只是提出合理的要求。” “你可没有命令我的权利!”她的语调瞬间冷了下来。 房间的氛围如同被寒冰包裹,姜沛握着碎裂的杯柄手用力发白。 可是她突然笑了,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如果这一次被她打压下去,那自己就只能成为一个乖巧的傀儡:“您还记得我昨天与您定下的规则吗?” “根据我们的游戏规则,我需要为您工作五十年。” “而如果我没有为您工作整整五十年,那么就是违反了规则。到时候您会怎么样呢?” 这个答案很明显,姜沛举起了手中的茶杯碎片对准自己的脖子,她能很快地将这把碎片插进自己的喉咙。 她死了之后,合同自然而然就违约了。违约所造成的结果或许会在立刻降临天罚,玫夫人会立刻感染上逆序数。 玫夫人呼吸一滞,她想不到原来姜沛一定要改成规则就是要给自己下套。 她完美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意图,而直到如今自己才察觉! 她狠狠咬了咬牙,阴森森地盯着姜沛。 “……看来我们得好好坐下来谈谈。” …… 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姜沛正要起身,玫夫人就走近了。 她弯下腰,一股令人眩晕的玫瑰香气充斥了鼻腔,凑到了姜沛的身边低声道:“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威胁。” “你,做得很好!”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压在了姜沛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姜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计划成功的喜悦在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窗外,阴凉的冷气穿过湖面,吹在她的后背上,姜沛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但是很快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错觉。她现在,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早上没有拿起的那瓶毒药。 她意识模糊地思考。 对于怪物来说,会让它们在三秒内僵直,那用在人身上呢…… 扑通。 耳边好像响起了什么声音,可是她的眼皮太沉了,她几乎是毫无挣扎地失去了意识。 玫夫人伸出了一只手,等在她身后的史莱姆执事为她递上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玫夫人擦着手指,在手帕上抹出了深紫色的痕迹。她走近几步,俯视着倒下的姜沛,冷冰冰地命令:“将蔷薇送回房间。” ……蔷薇? 史莱姆执事顿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主人第一次称呼这个女孩为这个名字。 不过他只是略微的停顿,随后顺从地将姜沛抱起。 而在房间内的玫夫人不甘心地坐在了沙发上。她没想到那个女孩会利用法律这一点让自己吃亏。 脑海中出现姜沛的将碎片插入自己脖子的样子,玫夫人意识到在自己面前她或许一开始就没有保留这条命的想法。 不想要自己的命,对钱也不感兴趣,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vip房间有什么她想要的东西? 玫夫人沉沉地盯着手中的红茶。 不管是什么东西,从那个女孩之后短暂的生命来看,都不会有机会得到。 门口再次响起了动静,她的史莱姆执事湿淋淋地回来了。 玫夫人皱着眉,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收拾干净点,之后便不再管他,而是走到窗户边,挑起了一角窗帘向外看去。 湖水,要漫延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困,明天再修[爆哭] 正文 第24章 满分答案 ◎在阿维图斯面前,这个答案才是满分答案◎ “人类不可能与怪物产生感情。” 所有人来到人咖时,玫夫人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 不要产生感情,不能喜欢上怪物,你所要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地掏空怪物的钱包,让它们心甘情愿为你花钱,等五十年后回到地球,就能获得足以潇洒快活后半辈子的巨额财富。 对于她们而言,这只是一份有些漫长的兼职。 女孩们的工作很轻松,甚至轻松到不可思议。只需要在上班时间,走进怪物所建造的观察室内,按部就班地过完一整天的生活就行。 唯一称得上是难的,就是忽视那随时会出现在各个角落观察你的古怪生物。 他们会用那巨大的眼珠凝视,关节与悬浮装置构建的身体隔着空气凝望。那是工业制造的空气,保证了人类的呼吸,其中蕴含的生物活性因子会对她们大有裨益。 只是人一旦适应了环境,见识到了比玫夫人更强的权威,曾经定下用来保护她们的规则堡垒就会摇摇欲坠。 而阿紫的墙,早就塌完了。 “阿紫!阿紫!”后肩被猛地一拍:“叫你呢!发什么呆啊?” 阿紫当即不太高兴地冷扫对方一眼。 “你要是闲的没事就去给你的客人顺毛,说不定还会再送你点红珍珠。” 红珍珠是这些怪物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怎么大清早就这么生气?咱可是一起睡过楼梯底下的交情。”对方笑眯眯的,圆脸上的一双眼睛眯起来像是白包子上的两个褶,脾气软和,一点也没为她刻薄的话生气。 阿紫却眉毛一皱,抗拒地往后退了两步:“这么久了你就不能忘记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都不嫌弃丢人?” “不——能——,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记得我是刘麦麦,只有我记得你是宋慧紫。” 她又用那种黏糊糊的笑脸说话了。 顺便理所当然地抱着阿紫的胳膊黏在了她身上。 阿紫心里有种烦躁感。 她不太待见对方的原因之一就是对方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来历的“老乡”。 出门在外,身世背景被人知道总是令人感觉糟糕,明明带好了面具,可唯独在一个人眼里,她就是浑身赤裸的。 阿紫原名宋慧紫,原来是天海市海町区一个收破烂大爷的孙女。虽然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可爷爷对她很好。 只是后来,亲生父母找过来想找她为小儿子骨髓移植,爷爷年纪大了,生怕这队父母会强行将她抢走,便催促她到外面躲一阵。 她刚逃出家门的时候,就狼狈遇到了麻烦。 那天晚上,就在阿紫还在为多年不见的父母找到爷爷而忧心忡忡时,完全没注意到路边有辆吉普车正缓缓地尾随着她。等到发现的时候,她周围已经安静得没有任何人。 那辆吉普车在此时猛地拦在她面前。 阿紫心中一跳,警惕地看着车上的人,车窗在她眼前摇下半扇,男人道:“怎么半夜站在路边上?” 甚至沿着路开着车向她不断询问她为什么深夜站在路上,索要联系方式。 阿紫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涉世未深得觉得他们看上去像是好人,又不像是好人。 她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装傻地问他们在说什么,假装若无其事地从他们的车后绕过去试图到马路对面离开这里。 刚绕到车后,就听见砰地开门声,她回头一看,逆着车灯的地方,两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大步朝她走来。 阿紫怕得发抖,大声骂着他们,假装家就在附近,狼狈地躲进入了一处小区。 幸好对方似乎没有跟上来,但是她整晚没睡,战战兢兢地挨到天蒙蒙亮,靠着从爷爷那里学来的经验,从清晨的垃圾桶宝箱里翻找出有用的东西,给自己在一所无人管理的居民楼的楼梯道中安了个家。 就在生活稍微稳定的时候,她遇到了眼前的这个人……麦麦。 麦麦甚至比自己好不了哪里去。 家暴的父亲酗酒赌博的妈妈,偏心孙子的奶奶,断绝关系的外祖……甚至还有冲她发泄的弟弟,冷漠的邻居,霸凌的同学,势利眼的老师……五毒俱全的生活环境里,她被捶打成了一只谁都能捏的软包子。 有契机来到四维的女孩,命运都不会太好。每一个都是颠沛流离,或者家中破碎而灰暗。就连未来,也是透不出光的沉闷和压抑。 拉蒂玛与人咖就成了乌托邦一样的存在。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这种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用网络上的热门词来形容,就是她们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我不配得感”。 这种时候,它们却全心全意地喜欢你。 容貌丑陋,却捧出金银宝石,全心全意地看着你。阿紫警惕,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可其他人却慢慢被软化了。其中最快沦陷的就是脾气好又缺爱的麦麦。 她成为了所有怪物都喜欢的“蔷薇”。 很快,她被一位大人物带走了。 但是在众人送别的门口,麦麦在她的耳边悄声说:“我跟那位管理员先生说好了,他会送我回天海市24年8月1号的时空锚点,我在那里等你。” “谁要你等啊!我肯定很快就能回去,当上蔷薇轻轻松松!”阿紫烦躁地怒道,语气很冲。 她没好气地甩开了对方的手,却无意间扫到了站在远处的庞大存在。 怪物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白色,仿佛是由宇宙中的最浅淡的星云构成,在光线下幽微地闪烁。 头部两根极长的胡子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在虚空中轻轻浮动。 阿紫知道这对胡子能卷起桌子上的酒杯,移动笨重家具,轻松地如同捡起了一片羽毛。而一旦抓住什么活的东西,就会紧紧地缠绕而上,让对方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瞬间致命。 它会如同幽暗的影子,潜伏在黑暗中,就连现在,它也是维持着半影半现的状态,潜伏在浅浅的雾气里等待着。 阿紫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为麦麦缴纳那么多的罚款带她离开,对于他们来说,那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这个问题她明确提出过,却因为语气不好,被当成了嫉妒麦麦的人。她怎么可能嫉妒麦麦啊!真是离谱的笑话。从此她便再不屑提起。 阿紫正要收回视线,可几乎是同时,它两根长长的触须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枝,缓缓摆动了一下,就扭转头颅向着阿紫的方向看过来。 阿紫见到了它的正面。 三颗眼球如同死去的恒星,呆滞无神又没有明显的起伏轮廓。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就像她曾经见过的,最低劣,最没有感情的机械造物。 那位机械造物,当时只想杀了她。 阿紫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心里冒出了不太好的揣测:这位管理员真的会如约将蔷薇送回去吗? 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阿紫既忐忑是否是自己想多了,又担心如果是真的…… 一根虚空中飘荡的触须轻轻地落在麦麦的头上,对方轻轻提醒麦麦时间差不多了。 他似乎很熟悉如何对待人类,用触须卷起麦麦的腰,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肩膀上。 它要带着麦麦离开。 阿紫本应该叫住她,用肚子痛,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理由,就算是不择手段当一个恶人也应该在发现不对的时候。叫住她,——可是忽然哑了声音,如同一个临战脱逃的逃兵。 那一刻,她只是愣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空气中,心里涌着一股难言的不安。 直到沙沙的风声传入耳中,阿紫才听见旁人喊自己回去。 之后,阿紫一改往日对管理员们不冷不热的态度,开始殷勤地在人咖中积累自己的人脉。 对外人她总是嚷嚷着说那个家伙都走了,自己也不能比她差,“蔷薇”她要拿到,送她离开的人也要有。 阿紫这么想着,直到姜沛来了。 与她新人来的消息一起得到的消息是玫夫人想要姜沛当下一位“蔷薇”。 阿紫瞬间就产生了不满。 那个女孩就是一个靠着张不错的脸拿到“蔷薇”身份,抢走了她想要的东西的小偷。 她那么努力地去适应怪物,克服她自己对它们的恐惧。甚至为了更了解它们,还刻苦学习了拉蒂玛的语言,从困难的牙牙学语到现在流畅地说话,鬼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更甚至,她还学会了化妆! 为了让眼睛大一点,亮一点,她可是冒着瞎掉眼睛的危险将那东西往眼睛里放啊! 好不容易到了现在,凭什么你靠着张脸就能得到大家的喜欢,就能得到她辛辛苦苦去得到的东西? 太不公平了! —— 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按照惯例,每天睁开眼后,第一个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就是吉奥多。 但随着意识从模糊中苏醒,她发现肩膀正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紧紧抓着,微微转头便看见敏多正在她的旁边熟睡,一张小脸病恹恹的苍白,神态上却显得有几分安宁。 姜沛记得自己在被中了毒后一动不动的时候有人在为她忙前忙后,好像就是敏多他们。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有轻微的麻痹外,没有任何异常。 她动了动身体想要起来,一只眼熟的史莱姆出现了,看着敏多,似乎在纠结是否该叫她起床。 姜沛想了想,对方似乎叫默文。 “吉奥多呢?” 问完之后她才想起来史莱姆不会说话,她打算放弃,却发现床边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墙面滚下来,出现在了她身边。 那位默文轻轻地去叫醒了敏多。 从穿衣到,起床,那位史莱姆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就连洗脸水温度都会好好地试好才会将水端上来。 就像是学生时代的教科书,史莱姆间也有通用的照顾模板,而很明显,眼前的这只史莱姆明显做得最好。 吉奥多原本也是这幅让人浑身不爽的样子,因为在姜沛磨合的第一天,吉奥多不小心掉出来了一份excel表格,上面详细标注了几点到几点是人类的起床时间,几点到几点是人类的洗漱时间。 几点会去晒太阳,几点会睡觉。 每当时间到了,吉奥多就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阳伞送她出门。 一开始姜沛还猜测:这是这里的规矩吗?每当某个时间段必须要做某件事的那种? 直到她半夜起床的时候,冷不丁看到吉奥多在床边殷勤地看着她,餐车上是一堆宵夜。 姜沛目瞪口呆地看着餐桌上的甜腻甜品,谁特喵会在半夜吃这些东西啊? 于是在他殷切的照顾下,姜沛喝了杯水,清了清嗓子说:“抱歉,其实我起床只是想去上厕所。” 吉奥多仿佛宕机一般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意识到那个人类普适性照顾指南都是见鬼的胡编乱造。 “你的身体状况比我预料的好,夫人用的毒量正常人起码会昏睡两天。”身后传来了敏多的声音。 “现在身体还有状况吗?” “右臂有点僵硬。”姜沛诚实地回答。 “咳咳咳。”敏多脸有点红,移开话题道:“防止意外,我得和你待在一起。” 房门声响起了。 在敏多喊了进来后,门外等候的默文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除了丰盛的早餐外,姜沛注意到餐车上还有一封信件,上面有紫色的蔷薇花。 只是敏多完全忽视了那封信,姜沛便也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淡定地喝着小米粥。 早餐结束,那封信留了下来。 “我想你应该猜到那是什么了。”敏多看上去对她很满意。 姜沛:……她以为那是敏多的信。 她思考片刻,说了一个保险答案:“蔷薇。” “拆开来看看吧。” 敏多笑眯眯地微微点了一下信。 看样子是猜对了。 等姜沛拆开信件,里面却是一张精美的邀请函。 打开邀请函,里面烫金的字体体贴地用人类通用语写着邀请姜沛参加今晚的圆桌宴会。 “你在考核中的表现玫夫人给那些高血统看了,他们对你很好奇,想要见见你。” 姜沛注视着自己手中纤细的蔷薇花枝的邀请函,一点也没有敏多的高兴。 他们应该是在好奇自己是怎么使用得了心脏动力装置的。 这个问题很好解答,因为神的动力心脏在自己手里,就相当于她开了把技能树拉到满级了,那么更低一级的技能当然能够使用。 但她不可能将这个答案告诉它们。 “收到了邀请函的还有谁?”将信纸放在了桌面上,姜沛问。 “你,还有阿紫。” “你不去吗?”姜沛有点诧异,因为敏多看上去在人咖权限很高。 “这是你们的宴会,和我没有关系。”敏多理所当然地道。 因为身体原因,敏多在人咖中一直是吉祥物的存在,反正她也没有期待在五十年后离开人咖,对存钱与珠宝也兴趣缺缺。只除了不会死在这里外,一切好像和地球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在之前所过的每一天她都感觉到无聊,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相信面前的女孩能够给她带来一个精彩的结局。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必须要帮助姜沛。 看着餐桌对面的少女,敏多轻巧地将小银汤匙放下,露出了一贯待人的亲切微笑:“默文,去帮我拿些东西来。” —— 姜沛拿着邀请函坐着电梯来到顶楼,出来的时候发现地上是整块的雪白色地毯。 这种地毯显然比玫夫人的红色地毯还不好清洗。 因为时间还没到,姜沛便在走廊中等待。 这里的抽象画作比房间里的更多,出于某种不服输的想法,又盯着墙上的抽象艺术装饰画研究了半天,烧光了脑细胞才不是很肯定地猜测那东西或许是一只鲸鱼。 拉蒂玛是怪物之城,这些怪物尤其喜欢抽象画。 走廊里的窗户是封死的,用特殊方法烧制的棱形玻璃很干净,朝外望去能看到一片湖泊,建筑外的风很大,树木的顶端都在猛烈的摇晃,湖水也吹得波光一片。 “你这么穿的着身衣服来了?” 当看到姜沛的时候,蔷薇率先皱起眉。 “不好看吗?” 姜沛微笑着反问。 蔷薇皱着眉,打量着她。 少女身穿白色连衣裙,宽松的领口和袖口内侧装饰着繁复蕾丝,腰间系着八月柳叶绿的丝绸宽边腰带。 蔷薇实在无法违心地说不好看。 并且也就是因为太好看了,让蔷薇有一种被比下去的危机感。 但最终还是她的事情更重要。 “你不要给我招惹麻烦。” 蔷薇警告了一声姜沛,领着她拧开了一扇雕刻着巨大章鱼与海中诸多生物的繁复大门。 敏多告诉她,这种雕刻着章鱼的门并不能随便进,门只是掩饰,实际上它通往另一个小空间。在人咖中默认只有玫夫人能打开,没想到蔷薇却有权限。 姜沛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她手指间微微闪烁了的章鱼纹样的指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银指环。 佩戴在自己的右手小拇指上,表面上只有一只一克拉大小的宝蓝色宝石,小得几乎看不见。 接着在阿紫扭过头来之前将视线落在了她侧脸的睫毛上。 “你今天化了妆?” “什么化妆,别瞎说,我可没有。”她嘴硬了一句,一把推开了门。 姜沛没有回答她。 因为她感受到了一阵清凉的风,风好像穿过了遥远的雪山,掠过湖泊,拂过沙沙的森林,最后抵达到她的面前。 那是完全没有人类污染的完美的风。 空气也是,好像有着什么奇妙的东西,呼吸到肺部是清甜的气息。 她精神一震,感觉到身体上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好像饮用了什么空间灵泉一样,整个人焕然一新。 “别像是土包子一样。” 阿紫觉得很丢人。 别看现在面前没有人,实际上在进入门后,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注意到。 “这里的空气不一样。” 姜沛环顾四周,仿佛身处在无尽的空间隧道中,她说出的话略有回音的质感。 “当然不一样。这里的空气和外面的合成空气可不一样,是有着游弋因子的,根据这些怪物身上的力量循环做出来的。你可是捡到大便宜了!这些因子不仅能美容养颜,甚至待一会就能提高细胞的活性,提高身体素质。” “这里是没有空气的,能有空气是因为你手上戴着的戒指,那上面写了玫夫人根据古老的书籍破解的矩阵。别看她现在这个看上去就是个黑心老板。实际上她可是一位天才,放到现在绝对是顶级的女科学家。” “那玫夫人是怎么来的这里?” 姜沛升起一丝好奇,她是通过私人航天局的载人火箭,但玫夫人看上去已经好几百岁了,那时候可没有火箭。 阿紫不肯多说,只说了两个字。 “献祭。” 想了想,她又补充:“部落的献祭。” 看来玫夫人是祖宗的祖宗的祖宗,变成化石的那一代…… 阿紫觉得觉得和她说得太多了,扭过头决定闭嘴。 而姜沛面前的场景突然变幻,地面,天空都是璀璨的星河。 她微微张开唇,眼里满是惊叹。这是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的震撼。 不知什么时候起,地面上开始流动着一些像是棉花又像是白云的东西,一团一团凝聚在一起,一旦互相接触,就会向着上面飞上来。 有一团暖黄色的小棉花团冲着她缓缓飞过来了,棉花柔软蓬松,散发着微微的光。 身处在陌生环境,姜沛的警惕性也没有放松。 她克制住本能想去摸一下的冲动,向旁边走了两步,避开了那团直冲她而来的棉花团。 “棉花团”慢吞吞地向着某个方向流动过去,飘远不见了。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哼声,一直停在她身后的阿紫甩着辫子气冲冲地先走了。 “那团棉花是什么东西?”姜沛低声喃喃。 “那是一团宇*宙。” 戒指中传出了敏多的声音,她很满意姜沛刚才的谨慎。 “如果你刚才碰了,得到的结果要么是你直接掉进某个宇宙,要么就是在高维影响到了低纬!你会不小心毁灭一个宇宙团!” 姜沛脸色有点发白,改变了原先这是一场宴会的想法。或许对于高维生物来说,这是一场宴会,而对于参加宴会的渺小脆弱的人类来说,恐怕一不小心死得连渣都找不到。 “这是高维管理者的空间。除了人类常识概念中有的东西外,其他不合理的东西绝对不能碰!”谨记着敏多的话,姜沛小心地没有再触碰到任何一团棉花,安全地穿过隧道。 前头站着一位看上去极像是西方故事中恶魔的人。 他身材修长,穿着笔挺的西装,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昂起,眼睛像是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头上有着独有的恶魔黑色尖角,尾巴在他的身后垂着。 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什么人。 姜沛不敢和它对视,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匆想要从他身边过去。 但当她从恶魔面前经过的时候,那恶魔竟然恭敬地弯腰,向着她行礼,直起身后,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推开了原本不存在于这里的大门。 忽然之间,眼前被辉煌的灯光照亮了。 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束缚的存在在大厅中穿梭,奇异的美食在眼前流动,墙壁上的彩绘在跳动,人群中,还有一些身着西装的恶魔侍应生穿梭在宾客之间。 姜沛起先有点惊愕,后来发现这个大厅中的东西似乎都是人类概念中该存在的东西,是安全的。 估计那些高维生物们本身也没有想要不小心杀掉一个人类的想法。那只要在这间大厅的范围内,自己就不会有危险。 环顾四周,姜沛注意到了站在中央,被无数人簇拥的那只水母。 盯了片刻,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家伙的脑袋有点亮。 随后又得出了一个结论: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她的抗性提高了? 见那些明显就是高维生物的存在并没有注意自己,而她也找到了阿紫的身影,她在一位看上去像是某种黏液构成的生物身边。 一边扬起笑脸对给她送食物的黏液怪笑,然后一扭头就呸呸呸嫌恶地擦不小心掉在脸上的黏液块。 接触不到阿维图斯姜沛并不着急。 几乎只吃了一次早饭,她早就饿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点心上面。 总之,先补充体力。 阿维图斯有些无聊。 因为天赋和血统,他一出生就被神亲自教导,因此他身边的人都是那些想要攀附关系的存在。 他们想要攀附他,又觉得他不会能成功渡过成年期,与其讨好他,不如讨好那位尚在星域堡垒的兄弟。这种矛盾的想法让他们即使讨好也没有做得很到位,阿维图斯在有段时间中能够空闲的神游。 很快,他注意到了同样游离在宴会外的少女。 那个少女并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意的动作,她安静地坐在窗户边,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 那副神情,似乎早就洞察了这次宴会的无趣。阿维图斯产生了一点共鸣,这让他觉得有点愉快。 外面都在说,姜是恶魔,杀了一只管理者。 而现在,他几乎百分百断定那是谣言。一个可爱的,小小的人类,干嘛要杀一只管理员呢? 她那么无害又柔弱,就连一块不及他触须尖尖大小的蛋糕都要分成十几口,花费很多时间咀嚼吞咽下去。 她太弱小了,不可能刨取管理员的心脏,这点阿维图斯非常笃定。 而在阿维图斯没有注意的时候,姜沛正对着自己面前的一杯果汁思考要不要提前将能让四维生物三秒内僵直的毒药倒进去。 纠结了没有两秒,姜沛就果断地将毒药丢进去了。 她带的是药丸版,丢进去后就会瞬间融化,看不出来一点异常。 听敏多说,这也是玫夫人的发明,平心而论,冷玫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和这样的人作对会很麻烦。 姜沛想着,手抖又多加了两颗药。沉默地瞧着它们融化在果汁里,她有点发虚。 这真的不会死掉吗? 姜沛刚把果汁放下,拿起一块粉色的马卡龙品尝,甜蜜细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夹杂着点酸酸的草莓味道。 她正吃着,头顶上就罩住了一片浅浅的阴影。 瞥到余光中那片漂浮的仿若活着的丝带的一角,心里意识到什么,惊得懵在那里。 直到头顶上传来了温柔的声音。 “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姜沛缓缓抬头,果然见被众人簇拥的阿维图斯走到了自己面前。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注视着阿维图斯。 未来的拉蒂玛的主人,在向一个人类搭话? 他们惊讶得不敢说话。 阿维图斯的存在让空气都变得有了重量,姜沛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来自高维生物本身所带来的威严。 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对面的这张椅子很小。” 空气僵硬了。 姜沛感觉到周围震惊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种歧义。 他们的表情充满错愕,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区区一个人类能够拒绝拉蒂玛主人的提议。 “没关系,我就坐一会。” 在姜沛面前,未来威严的法官大人轻轻移动脚步,在她面前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坐在了那小小的凳子上了。 他先是微微收缩了一下半透明的上身,随后将触须优雅地摆动,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接着,它缓缓地降下身体,轻飘飘地如同海里游动收缩舒张身体,就这么落在了凳子上。 但,椅子还是有点小的。 他几乎是蜷缩的状态。 姜沛不得不注视着这位法官大人在自己面前坐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一位高血统的四维生物。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所带来的压力,同样能看到他四维生物本身的美貌。 半透明的身体像是玻璃,又比玻璃要柔软得多,身上是一身质感很好的罗马长袍,有肩处有着金色的橄榄叶环。而衣袍底下则是数十根触手。 轻飘飘的绸带触手似乎很难控制,总是会向着她飘过来,触碰到她的手背。 在感知到那微凉的温度时,对方会温声说句抱歉,然后将那些不受控制的触手“捉”回去。 坐在她对面,她能时刻不停地感受到周围人的注视。 姜沛却越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阿维图斯之间的差距。阿维图斯的地位很高,他会成为拉蒂玛的下一任主人,会成为判决自己生死的大法官,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甚至还想让自己逃避惩罚。 “我唯一的机会就是成为他的契约者。”姜沛在心里默默念道。 定了定神,她开口道:“您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您是大人物,应该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姜沛想到了自己的使用了心脏的传言,现在很多管理员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是害怕,是一种“啊,就是这只蚂蚁能杀死大象啊!”“肯定是谣言!”的奇怪眼神看她。 阿维图斯却微微蜷缩了一下一条触手,这个动作很小,并不会被人察觉。 他其实没有什么要事。 只是想要看看这个人类,所以就来了。 在一般的情况下,他不会这么莽撞,唯独今天在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身体就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回过神就站在这里了。 “我……来问问你的……嗯……心脏。” 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从容,但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不断地有触须想要离开自己应该待着的位置,去到人类的身边。 姜沛心底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对方是来询问这个问题的。 阿维图斯是一个负责的法官,就算现在还没有成为法官,却已经将拉蒂玛视作了此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如果发现了威胁到拉蒂玛的东西,肯定要追本溯源,彻底铲除威胁的。 她想了想,道:“阁下,您会对人类产生厌恶吗?” 厌恶?不,当然不可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己?难道说自己表现得很厌恶人类吗? 他突然间产生了点慌张,开始不断思考怎么样才能使自己表现得很亲切。 人类表达亲切的方式是微笑,它的眼睛是能量蓄积产生的,也根本没有嘴唇这种东西。 阿维图斯有点懊恼了,为什么水母没有嘴唇呢? 阿维图斯的想法并没有被姜沛发现,在她的视野中,只看见那位法官大人只是沉吟两秒后就道:“我并没有厌恶人类,人类是一种富有创造力,情感充沛的种族。”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姜沛便继续道:“那么您怎么能诬陷呢?我只是一个人类,难道您认为一个人类能够徒手杀死一位管理员吗?” 她蹭地站起来,冲着那只发光大水母怒目而视,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阿维图斯平静地安抚她,顺手为她递上了一杯果汁:“请冷静小姐。这只是调查阶段,没有人会污蔑您的清白。” 阿维图斯几乎被她生气的样子吓到了,又可爱到了。 人类原来生气是这样吗?脸上有点红,会突然间站起来?放大一点声音说话? 在阿维图斯的眼里,这种奇妙的生物就像是孱弱的猫咪,因为被污蔑打翻了一个超大的花瓶,突然间扑上来,摇摇晃晃冲着自己的裤脚嗷嗷地叫。 很可爱,但他现在应该是先安抚她吧? 阿维图斯的目光就落在了那杯果汁上。刚刚就看见这个小人类拿起了果汁,应该是想要喝水渴了吧?因为自己的到来打断了她。 于是他几乎算得上是贴心地主动将水送到了她身边。 看着面前加了三倍料的橘子汁,姜沛心提了上来,怀疑又不敢确定地盯着阿维图斯。他是发现了吗?是威胁自己? 因为心虚,她的态度几乎是立刻地软化了下来。没有动那杯果汁,用面无表情掩饰了自己的慌张。 “阁下,我理解您为拉蒂玛奉献的心情,憧憬您对拉蒂玛民众的关心。而我也可以明确地告知您,我没有谋害那位大人,这起事件只是普通的食物中毒。” 姜沛的心虚完全没有被阿维图斯发现,他的耳朵中只听到了两个字,憧憬。 她在憧憬我吗? 心里怦然间放起了烟花,却因为太过高兴,忽视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个位置是靠着窗户的,人类的气息不断地从对面飘过来,其中一只触须就靠着灵活的躲避能力与偷家能力迅速地从桌子底下钻入。 “呃……什么东西?” 姜沛迷茫地低头到桌子下瞧了一眼,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是刚刚明明感觉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柔软地贴在了她的小腿上。 一开始她以为是桌子的装饰绸带,可动了一下没有滑掉就很奇怪了。 阿维图斯蹭地站了起来,有些慌乱地赶紧抽回了触手,藏到衣袍的最里面。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人类。” 姜沛心里吸了口气,仰着头看着在遮挡了一部分灯光的阿维图斯。 来了。 “你是怎么使用了对方的心脏动力装置的?” 姜沛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果汁的杯子,心里甚至想着能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将这杯加了料的果汁灌进去让他别再问了。 可是她最终只是微微抬头,平静地道:“只是因为想救它而已,即使对我来说他是一位可怕的拉蒂玛怪物。” …… 姜沛知道这是从逻辑上非常站不住脚的理由。 说是有拉蒂玛生物给了她祝福,能够使用其他的心脏都比这个答案要合理靠谱的多。 只是她面前站着的是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是无论何时都会把拉蒂玛看得最重的法官。拉蒂玛的每一个管理员他都会努力地去维护他们。 就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他才会在新月船撞进深渊的时候才会在第一时间赶来,亲自去破解矩阵营救。 就连最后她主动跳下深渊,阿维图斯也在瞬间跟着她跳了下来。 在阿维图斯面前,这个答案才是满分答案。 【作者有话说】 榜单估计赶不完了,下次一定好好更新 正文 第25章 人类饲养守则 ◎人类是一种很贵的生物。她们弱小,同时又需要非常费心的照顾◎ 对于她的回复,阿维图斯保持了沉默。 姜沛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宴会,在众人面前甩掉大人物走出去很酷,出门后腿就很软了。 有点被吓到。 回顾自己在当时的表现,好像没有什么出错的地方。 唯一可惜的是,今天只解决了之前使用心脏动力装置留下的地雷,完全没有去攻略阿维图斯,没有向阿维图斯提出自己要成为他的契约者的事。 当时的情况太不对劲了,要是提出来,很可能会被当成居心叵测的人,肯定也不会同意。 一这么想着,姜沛情绪就好了点。 在宴会场所中被抛下的阿维图斯面对着众人,大家都看出来阿维图斯被一个人类打了脸,都有点同情他,却也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又不是幼稚的小孩子,被幼猫抓了一下难道还要拍拍打打假装替他报仇雪恨了吗? “大人,您要喝这杯果汁吗?我可以为您换一杯。” 直到芬尼安走过来,阿维图斯才回神,发现自己的触手又不受自己的控制拿起了那杯小人类曾经拿过的果汁。 芬尼安的眼神看着果汁很警惕,他能察觉到里面加了对身体有害的东西。那个小人类加的?她为什么要加这种东西? 这完全是谋杀! 在芬尼安心里几乎已经将姜沛定罪了。 等从阿维图斯大人手里拿到那杯果汁的证据,他一定要让那个人类受到惩罚! “不用。”拿着果汁的阿维图斯愣了愣,然后将果汁一饮而尽。 “大人!”芬尼安低呼了一声,担忧又惊慌地看着阿维图斯。 “我没事。”阿维图斯摇了摇头,示意他小点声。 一个弱小的人类被叫到这种场合当然会感到害怕,带了一点保护自己的小手段没什么大不了。 至于剩下的一点小尾巴,他悄悄处理掉就好了,反正没有侵害任何人的利益,这点微量毒性对他也不会有很大影响。 芬尼安疑惑又不解。 可是阿维图斯执意如此,又没有什么症状的样子,他只好作罢,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 “关于您的契约者……我推荐那一位小人类。” 芬尼安指向了人群中长袖善舞的阿紫。 在社交中,即使是长相可怖诡异的岩浆体形的拉蒂玛公民,她都能淡然处之,并且友好地对话,看起来胆子很大,情绪很稳定,是个很好的契约者人选。 阿维图斯将喝掉的果汁杯子偷偷藏进花丛中,看向芬尼安指着的那个人类。 忽然想起来她们似乎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问:“芬尼安,如果将小人类赎出来需要多少红珍珠呢?” 红珍珠是拉蒂玛的太阳凝结出的精华,产量很低,能够加强一项祝福或者是诅咒的强度。 刚好芬尼安还同时是阿维图斯的财政官。 芬尼安想了想,道:“如果是您的家产,恐怕倾家荡产还不够。” 在阿维图斯惊愕的视线中,芬尼安道:“人类是一种很贵的生物。她们弱小,同时又需要非常费心的照顾。” “需要稳定的水温,适量配比的空气,需要运动,太阳照射,蔬菜,宝石,漂亮的衣服,头发护理,零食,欣赏花卉,和其他人类交流……同时他们还会生病,抑郁,沮丧,肥胖症……身体也很脆弱,不论是表皮,骨骼,内脏……” 最后他总结:“您可以选择赎买一只人类,但是以您现在的工资养不起,除非您当上大法官!” 阿维图斯:…… “一定要这么多东西吗?”他扶了扶额头,有点头痛,这似乎比一本拉蒂玛公民法还要详细。 “当然!难道您要买后弃养吗?”芬尼安看待阿维图斯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看待弃养小动物的恶棍的眼神,并且将一本重重的《人类饲养守则》拍在了阿维图斯面前。 “在您仔细阅读并且背诵前,我不会让您将一位人类带回家的!”芬尼安的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阿维图斯:……好吧。 他低头翻看起书。 当真正阅读起来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困难。因为每当看到某一条守则,他就会回想起那只小人类的样子。 比如这一条:人类的睡觉姿势观察 观察人类的睡觉姿势也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每只人类在睡眠的时候是他们最卸下心防的时候,他们会坦率地露出最可爱的样子,最符合他们性格的样子。 有的人是奔跑的姿势,看着这种姿势会让人思考是不是在梦里参加了马拉松,有没有拿下冠军[注:马拉松是人类之间的运动行为,他们会从各个大部落间挑选出跑得最快的进行竞争,从而挑选出地球上跑得最快的]。有的人蜷缩成一团,像是小小的种子,早晚会破土而出。有的人摊平着肚皮,动作像是在自由地跳舞[注:人类的舞蹈并不含有求偶寒意,请某些种族勿过度自信,对号入座。]…… 他们甚至不会一直维持一个动作,一个晚上会换十几种,几十种动作。 神奇又可爱的生物。 每一天都必须需要睡眠啊。 那个孩子今天也会睡着吗?她会是什么样的动作睡着的呢? 不知道为什么,阿维图斯心里升起了期待,虽然芬尼安禁止了自己去接触人类,阿维图斯还是在一不留神间,出现在了人咖姜沛的房间外。 在门外,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人类的防备心很重,隐私感很强,如果不敲门闯入会产生不良的后果。 他原地踌躇了一会,又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如果自己敲门,是不是会吵醒她? 吵醒睡眠中的人类的后果,似乎也十分可怕。 就这么纠结了一会,阿维图斯忽然听见了房间中的一点声音,有什么地面蠕动的东西从房间里面要出来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掩盖了自己的身形。 下一秒,一只不成型的拼凑型逆序数从房间中爬了出来。 他在自己面前轻轻地关上了门,安静地离开了。 阿维图斯目光始终注视着它,看着它在黑气中蠕动,和其他的黑气会合,汇聚成一个更大的黑气。 他们最终汇聚成了一团庞大而不可忽视的东西,然后在凌晨十二点时,噗通一声,投身进了湖水中。 很快,走廊上出现了金色的蟾蜍,这是一种他根本不会容许出现在拉蒂玛的低等怪物,贪婪,吵闹,足够膨大的野心会吞噬它们自身。 不知道是谁控制了它们,能够训练成兵卒有序地实行警戒。 阿维图斯将一切收入眼中,在一只金蟾蜍到达自己身前时,穿门而入。 这件事,他会好好调查一下。 【作者有话说】 翻车了、躺平了 正文 第26章 床又不是只能睡觉 ◎他有那么多触手,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一两根的◎ 此时此刻,姜沛正在回廊上吹冷风。 她听见了敏多在喊自己,可出来之后,声音就消失了。 此时自己已经走到了回廊的出口,前面的路通向一片湖泊。 月光下,湖面吹起风。 树叶沙沙,中心的湖泊宛若一块碎玉,泛着冷冷的月光。 风渐渐变大。 月光化作了银色的鱼,争先恐后地向着她的方向扑浪而来。 那么,那道声音是什么? 姜沛觉得有点冷了,她抱紧胳膊顺着湖边回廊向下,湖水翻涌着,像是煮开的水冒着咕嘟嘟的泡泡。 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是冷的。 姜沛觉得这种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总是想不起来。 盯着沸腾的湖水,姜沛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明天再过来调查吧,反正这里平常不会有人来。 于是擦了擦湿哒哒的手,站起身,顺着回廊回去。 因而并没有注意到湖边的月潮已经生出了手,拍打在了她刚刚站立的位置,如果她再晚一步,就一定会被浪卷进湖泊里。 在月的引力下,那只没有达成目的的手抓住了岸边的常青树,正一步步爬上岸,可最终被某种力量不甘地拖回湖心。 湖面重归平静。 除了地面的低洼处积蓄的水洼,没有人会发现今晚的异常。 此时的姜沛已经回到了集体住宿区。 爬上楼梯,姜沛非常倒霉地撞见了巡逻的金蟾蜍。 正在巡逻的金蟾蜍气得肚皮都鼓起来了,对着她破口大骂: “怎么又是你?当夜禁是摆设吗!知不知道晚上很危险!”更危险的是,如果让玫夫人发现了自己放跑了人,他就玩完了! 姜沛早有准备,从睡裙口袋中拿出了一只黄澄澄的橘子。 新鲜的水果是稀有的物品,橘子一在她手中出现,金蟾蜍眼睛都移不动了,喋喋不休说教的嘴巴长大,磕磕绊绊问:“新、新鲜水果……” 姜沛直接将橘子放进他怀中,微微一点头,从它身边过去。 金蟾蜍收到了贿赂,迅速地将橘子藏起来,板住脸不看姜沛。 等到她走后,金蟾蜍才急忙将橘子从储物袋里掏出来。 在金蟾蜍的眼中,空气中正浮动着人咖中最稀缺的,鲜活的生命力。 姜沛刚打开房门,便感受到了一阵冰冷的寒意。 她的视线扫过了房间内所有能掩藏的地方,房间好像暗淡了一些,光线也少了。 她能闻到一阵冷冰冰的,仿若深海巨兽的气息,能感受到那无机质的冰冷冷的东西在她皮肤上触摸,滑落,再次攀附…… 姜沛低着头,休息般地倚住房门,暗中握紧门把手。 人咖的每一个房间,无论是储藏室,休息室,卧房……都设立了矩阵,即使是高血统的管理员都无法破坏矩阵强闯进来,可是自己的面前,明明就有东西存在! 负责保护她的史莱姆二十分钟后才会回来,在史莱姆不在的这段空窗期,只有金蟾蜍才能保护自己。 距离自己最近的金蟾蜍在回廊的拐角。 虽然她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呼救。 但真要去做了,恐怕立刻会被房间里的存在发现,捕杀。 脑子冷静下来之后又看了一眼毫无异样的房间, 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心脏动力装置。 可是怎么用,如何用,也是要讲究时机和方式的。 大脑飞速运着,姜沛咔哒一声,关闭了房门。 并且假装没有发现对方地走向床的位置。 进入房间后,她能感觉到房间的氧气变得很少,气温比室外要低一些。大致推断出对方的体型十分庞大,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在自己移动的时候,它也在下意识地将那些触手移开位置,给她腾出空间。 只是仍旧有些轻飘飘的东西缠在她的头发上,脚踝和手腕上,它们像是丝带一样轻滑,轻轻地一碰就落了下去。 姜沛的手触碰到了衣服的夹层,里面就装着心脏动力装置。 她定了定神,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房间,她需要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于是姜沛脚尖却一转方向,更改了路线,朝着房间中间的小会客桌走过去。 那里的位置更加空旷,能够施展的开,在沙发后面有一扇窗户,说不定自己有机会跳窗逃跑。 有心脏动力装置在,她是不会死亡的。 房间里的怪物却因姜沛的更改路线,一时没有来得及安排好自己的触手,着急的时候,触手就开始打结。 姜沛目不斜视,脚底下却感受到自己好像踩到了很多乱乱的东西,宛若丝线一般的触手……她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暗中估计着对方的形体。 就在此时,窗外响起了沙沙的树叶声,遮挡了月光的云层被风推走,皎洁的月华从窗户外照进了房间,照在了姜沛所在的一片空地。 她若有所思地将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茶杯上,清水随着她抬起茶杯产生波纹,又渐渐平息。 在杯中那方小小的圆水镜上,一点微微泛着蓝色的生物身体一角正轻轻浮动。 姜沛令茶杯微移,在水中,姜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人的身影,一时间,惊在了原地。?? 四维生物管理员们的大法官为什么会在我房间!?而且还是半夜藏在房间里?! 姜沛脑子被炸糊了。 她眼前黑了又黑,闭了又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她转过身。 这位端坐在拉蒂玛顶端的威严法官,正从她的身后浮现。窗外呼啦吹过一阵大风,白纱飞扬而起,撞进那无数只漂浮的触手上。 身体之下的触手在房间内蔓延,蔚蓝色的巨大伞盖在风中鼓动,轻飘飘地罩在姜沛的头顶。 他沉默着,一个字也没说。 姜沛也不指望他能主动告诉自己为什么会在自己房间了。 姜沛:“法官大人,您好。” 他不动,细细的触手像是风中的柳条一样卷住了她。 姜沛看看触手,又看看阿维图斯。 两人之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 “人类,好久不见。” “我是来找你的。”那位尊敬的大人说。 他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黑色的古旧封皮,烫金的字体。 他用一只触手将物品放置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姜沛看过去才发现那本书上写的是:《人类饲养行为的心理学解析与守则制定策略》。 简称《人类饲养守则》。 姜沛还没有厉害到读心的程度,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阿维图斯便用它的触手翻开了书,透明的尖端轻轻点了点某一行。 姜沛随之看过去,发现上面写的是:人类的睡眠习惯研究。下面还罗列了很多具体的例子,附图与数据都很详细,这种认真程度,姜沛只在技术力很强的电子产品设计图上见到过。 她隐隐猜到了阿维图斯的目的。 他或许是来抓自己当小白鼠研究的…… 他说:“根据研究,人类的人生中三分之一都在睡眠。” “人类的睡眠中是什么状态,我想要观察,所以来了。” 想了想,姜沛还是决定直白地问清楚:“所以,您就是想要看我睡觉吗?” “恕我冒昧,我记得在四维世界,也有管理员们会进行睡眠。” “睡眠?不,那是链接信徒的一种方式,在很久以前拉蒂玛就禁止了这种违法行为。” “违法?” “在与信徒进行链接后,大概率的情况下,人类的精神屏障就会被摧毁。” “如果我让您观察,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吗?”姜沛问。 阿维图斯道:“我不确定。或许会,或许不会。” 姜沛打量了一下阿维图斯,至今为止,阿维图斯都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未真正接近过她。 她啪嗒啪嗒跑回到床边,坐在床上冲他笑:“那我答应了。我比较喜欢关灯睡觉,您应该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光线并不会影响我的视觉。”阿维图斯有些迟疑地轻轻浮动过去:“你比我预想的要快。” 姜沛边调整枕头边回头笑:“这还要犹豫吗?在我眼中,您是非常伟大的人,您的道德感比任何人都高。我相信您不会对我做什么。” 说完,姜沛便指了指阿维图斯旁边的凳子:“您可以坐在这里,然后我会躺在靠近您的这一侧,方便您的观察。” 阿维图斯的长长的触手轻松地举起了一只高背椅子,放在了床边。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很快地收拢了过于蓬松的触手,让自己坐在椅子上。 不过在姜沛看来,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维持着“坐”的动作。 他似乎不太懂人类坐着是为了休息,只是单纯地认为“坐下”是一种礼貌。 或许是水母这种种族的身体结构组成优势,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一种优雅与神秘性。 “法官大人,我答应了您的要求,您会答应我一件事吗?”姜沛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突然间道。 阿维图斯调整着触手,令它们都在正确的、恰当的位置,尽量克制自己,不去触碰到多余的东西。闻言,他困惑地看向姜沛。 “小人类,你在隐瞒什么吗?” “您为什么这样问?”姜沛脸上维持着甜甜的笑。 阿维图斯平静地注视着她,在他的注视下,姜沛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无所遁形。 他开口道:“这种陷阱话题有很大几率不是一项公平的交易。我常常遇到满口谎言的骗子,与狡诈的商人,他们与你此时的样子很像。” 姜沛扭过脸,不再让他看到自己的微表情。 心里却暗暗感叹阿维图斯不愧是当法官的人,一点也不好骗。 她大字型往后倒在床上,柔软的垫子像是云朵一样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随手掀过被子盖上,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您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公开透明是交易达成的基本要求,你可以将自己的目的告诉我……” 姜沛却不愿意再进行这个危险的话题,避免让自己在这位法官的印象分变得更低。 她忽然像是突发奇想一样翻过身,打断了阿维图斯的话:“您要来这里休息吗?这里的床很大。” 阿维图斯停顿了一下,拒绝道:“我不需要睡眠。” 姜沛直笑:“床又不是只能睡觉。” “还能休息,和陪伴。” “更何况您说您的观测很有可能会影响我的睡眠,那我要告诉您,您现在的观察影响到了我。作为补偿,您得过来陪着我一起,说不定有您在身边,我能睡着得更快。” 黑夜中,人类少女笑眼弯弯。 不知为何,阿维图斯没法再拒绝她了。 姜沛将自己的床让了一大半给他,看着他在自己身边躺下。 随着他的躺下,身体的无数根触手就乖乖地拢在了一起。 有点像是在空气中浮动的光纤,明明是透明的物体,却闪着很柔和的光。 有一些触手不经意间漂浮到了姜沛的手腕处,姜沛就偷偷地扣留下来,抓在了手中*。 柔软的,有点凉。 阿维图斯没有什么异样,他有那么多触手,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一两根的。 正文 第27章 触手泛起玫瑰红 ◎至少,也该带一束花◎ 柔软的触手轻轻握在手心,姜沛轻轻碰了一下,便见到那只小小的触手渐渐像是染上了珊瑚的红色,有些害羞地扭动了一下。 阿维图斯若有所觉地看过来时,小触手立刻一动不动趴着装死,没有五官的身体也能看出它的紧张。 姜沛有点想笑。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怎么还怕自己的主人? 她对着小触手眨了眨眼睛,偷偷将它放回了阿维图斯一点点耐心整理的众多触手中。 一抬头就发现阿维图斯正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小动作。 姜沛就冲他笑,坦坦荡荡,毫不心虚。 阿维图斯扭过了头,反倒有点不太自然地看向了别处。 阿维图斯将这种不自然的原因归结到了对这柔软的床铺感到不适应,他的触手无法移动,因为身体上有名叫被子的东西压住了他。 他怕自己的移动让本就不太大的东西弄坏了,所以小心翼翼。 只是比起物品,面前的小人类要更加脆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跑。看来这件叫做“被子”的东西,作用就是防止人类在睡着时被风吹走的。 或许他应该用个坚固的矩阵将她罩起来,这样就不用使用被子这种麻烦的物品了。 浑然不知,在某个小星球上,有位王子曾经产生过相同的想法。 “法官大人。” 衣袍被一只小小的人类爪子轻轻地抓了一下,阿维图斯低下头,便见到了小人类侧靠在枕头上,嗫嚅地问他:“如果我好好做小白鼠的话,您能……能和我契约吗?” “让我呆在您的身边,只要21天就好。这21天,您不能杀我,您需要保护我。21天后随便您怎么处置。” “你……” 他身体僵硬:“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 “因为……”她抬起头,阿维图斯没错过她一闪而过的表情。 可她却说:“没什么的。我只是想站在您身边。您那么伟大,我站在您身边,一定会大出风头。” 阿维图斯几乎断定她在说谎,可他不知道眼前的小人类为什么要说谎,用狡诈的行为掩饰自己的心思。 他非常厌恶谎言。 于是,他对眼前的人类突如其来的热情在这一瞬间又突如其来的退却。 见识到了属于人类的卑劣性后,在第一眼见到她的,心中产生的柔软情绪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不对。 那个小人类的表情是那么难过,阿维图斯想要再给她一次机会。 “为什么是21天?” 姜沛仰起脸,脸色很白,像是要哭出来,可偏偏又笑着。 “因为21天就能让那些大人物记住我,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您身边,那太无聊了。” “你又在说谎吗?” 于是姜沛做出了一副难过而愧疚的表情。 “抱歉。如果我说实话,您肯定不会高兴的。我不想您厌恶我。” “正因为你的谎言,你错事了我最后一次给你的机会。”阿维图斯淡淡地说,他将触手从人类少女的身侧抽离,如同宣判般地离开。 可走出房间后,阿维图斯就隐藏了身体,停在了那个小人类小小的窗下。 这扇窗户长着一株纯白的小雏菊,在吹拂的夜风中,感知告诉阿维图斯,那个满嘴谎话的人类站到了窗下,扶着窗台,月光被云层遮挡,阿维图斯没有看清姜沛的表情。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充满苦涩的笑。 就在阿维图斯以为自己再一次被发现时,忽然听见她开始喃喃自语:“您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您……” “我想站在您身边,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和您在一起。” “您知道吗,在地球,人类情侣的最佳恋爱时间就是21天,21天会让我们变得熟悉,我会见到您所有的样子。这就已经够我后半生的回忆了。” 姜沛默默地低下头,黯然神伤。 她知道阿维图斯没走,那种湿漉漉的海洋气息,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所以这番心迹剖白,她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而为什么是21天,因为21天后地球会升维啊! 从《人类饲养》到《人类圈养》,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将人类视作可以掌控的宠物。 如果姜沛什么都不做,有了大量的人类升维之后,作为残次品的自己就失去了所有的特殊性,恐怕连宠物都做不成。 21天,这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最长的自救时间。 阿维图斯在听到那句“我爱您”后就僵在了原地。 他想到了在第一次见面时,姜沛便抛弃了钻石落荒而逃。她一定不是贪恋财富的人,目的也绝对不会是虚荣的身份。 而第二次,则是她剖出了一位拉蒂玛公民的心脏动力装置。 她果决地用自己的方式救了人。 她比所有的人类都要聪慧,勇敢。她怎么会想要一些浮名呢? 阿维图斯默默回到房间,此时姜沛已经躺下。 一番表演之后,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她下一秒就睡了过去。 上一次睡得这么快还是在不久前的地球,一所中学上完体育课后回去的那个晚上,现在她已经到了没有人类有抵达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怪物,一不小心就会死亡。 她忘了自己心理上堆积的压力,身体不会忘。精神一旦放松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昏睡过去。 但是阿维图斯却对她的表现有别的想法。 “太没有警惕心了。”他在心内想道。 没人会在一位拉蒂玛的眼下安睡,即使是人咖的店主见到他也会战战兢兢。 可是她偏偏就这样睡着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对他这样的信任。 阿维图斯没有一点办法说服自己不去保护她。 伴随着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阿维图斯视线向下移动到她牵住的触手上,那只触手已经泛起了玫瑰红。 一整晚,他都在看她。 —— “所以您就这样同意了她无礼的要求?” 芬尼安露出了被雷劈了的表情,不敢置信的冲着桌子对面的阿维图斯大叫出声。 “是的,只有21天。芬尼安,你先不要激动,先坐下来。” 阿维图斯正处理着公文。 拉蒂玛并不是只包括一座主城,还有周边的依附城邦与城邦之外的未名区域。因此事务繁多,每天都会有大批量的公文送来。 芬尼安的突然大叫让阿维图斯冷不丁分神,差点同意了一所城邦的开战要求,只好先放下公文,试图安抚这只情绪过于波动的小羊。 “您在说什么!这让我怎么能平静下来?!您知道这个要求代表了什么吗?” “这代表了她21天内无论做什么您都得原谅她!不论她做什么!您是拉蒂玛的法官,我们见到了多少狡诈的说谎者,这件事的风险您绝对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而已。她能做什么呢?” “更何况如果她犯错,我们可以将她关起来。你不会连一只小人类都控制不住的对吗?” “芬尼安,你太紧张了。” “不!您根本不理解这其中的后果!如果是您以往,是一定不会同意这样的要求的!” “是你太过谨慎了,她是一位很可爱的人类。”阿维图斯露出微笑,似乎想到了什么。 “要我说,拉涅大人绝对不会让您这样干!” 他崩溃地大声喊叫,质问。 可下一秒,阿维图斯就困惑地问:“芬尼安,拉涅是谁?” 阿维图斯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可确实想不起来。 “我好像没有关于他的记忆。” 敏锐的芬尼安却仿佛失去了一段记忆,连自己说的话都忘记了:“什么拉涅,我只是在说您的后续安排。” “但你刚刚确实说了拉涅。芬尼安,告诉我,拉涅是谁?这个名字我很熟悉。” 阿维图斯神情严肃地强调着这句话,视线直直地盯着芬尼安。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规律生活的地方出现了某种不和谐的东西。 可是芬尼安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他根本没有回复的话题:“但您既然已经答应了她,我建议您将她带回府邸,就在这里监视,我会协助您……” 阿维图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的芬尼安。 金色的羊毛打理得精致柔顺,头上盘旋着两只粗羊角。看上去和他记忆中的芬尼安一模一样。 一丝不差,并且没有任何变化。 阿维图斯叹了口气:“那么芬尼安,你有什么建议?” 芬尼安:“按照人类的社交模式,现在应该送对方最喜欢的东西——” 他皱起眉,认真问:“人类喜欢的东西浩如烟海,怎么才能找到她喜欢的?” 这下真的难住了芬尼安。 他又不知道人类的喜好,这难度堪比此刻让你说出距离你最近的蚂蚁上个月吃了什么。 “人类女性大多就是喜欢百分之九十九的碳所构成的透明石头。” “她不喜欢宝石。”阿维图斯摇了摇头,心中想到自己捧出一盘钻石却被拒绝的画面。 “那至少……,也该带束花去吧?” 路过的仆从修剪花丛,无意间见到阿维图斯与芬尼安认真探讨的样子,禁不住放轻了修剪的声音,悄悄离开。 他们的法官大人与秘书长大人这样认真,想必又在探讨宇宙规则了吧?拉蒂玛有他们这两位负责的领袖,不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非常令他们放心。 正文 第28章 人类与怪物是永远的敌人 ◎隶属于拉蒂玛?隶属于拉蒂玛的宠物才对吧◎ “今天的轮值,好像没有见到阿紫。” 姜沛坐在窗边,看了眼窗外嬉闹着从回廊下穿过的女孩子们,转过头对着正在喝着史莱姆执事奉上来的药的敏多说。 现在她正像贼一样藏在敏多的房间里,目的不过是为了逃避人咖每周五例行的语言课。 语言课的老师声音太大,每次都像是在打雷,又加上课本上的知识她都会了,姜沛就更加不愿意去浪费时间了。 可是吉奥多这个假人只会一板一眼地做事,一定要她去上课。 想来想去,姜沛也只有来敏多这里。 因为敏多身体不好,平时都不会去上课,吉奥多也没法在未经过主人允许的情况下闯入矩阵。 姜沛就死皮赖脸地躲到这里来了。 默文对她的存在并没有表达任何异议,也没有主动去向外面打转的吉奥多透露姜沛的位置,而是无视了姜沛,端上来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用毛巾垫着小心翼翼地送到敏多面前。 而在敏多捧着药碗眼睛都没眨一下地喝下去的时候,默文则蹲下身体,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为坐在窗边的敏多换上柔软的小羊皮鞋。 光是房间里弥漫的药味就苦得姜沛牙酸,偏偏敏多像是味觉失灵一样,用丝绸帕子擦了擦唇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 发现姜沛暗暗地偷看,敏多方才抬起眼道:“这是你今天第二次提到她,你偷窥她?你发现什么了?” “怎么会!她身边一拨人围着,我怎么可能有机会偷窥?”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对敏多的话强烈抗议来表示自己的清白。 然后她挠了挠头道:“只是因为平时她是最积极上课的,但是今天我只看到了她的那群跟班,没有看到她有点奇怪而已。”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也不会随随便便去偷窥吧?” “……” 敏多低下头,面对着清茶中自己的倒影微微一笑。 ——是什么人? 是人类怪物。 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 但她的性格缺陷是如同水中水鬼的特质,会不断地吸引那些自作聪明,想要尝试着进入水中挽救她的人。 等到被吸引的人发现她的本来面目后,已经是沉入湖底的时候了。 “很聪明,很勇敢的人。”敏多给了极高的评价。 “这种回答像是在背教科书。” 姜沛叹了口气,觉得敏多根本就是在敷衍她,谁知道敏多却起了兴趣。 敏多说:“那你来说说你自己是什么样子?” “哪有人自己评价自己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眼中你的样子。” 敏多抬了一下眉毛:“你要用非教科书的方式夸我?或许你应该将这种技巧用在别人身上。我只是一个因为生病没法工作,一辈子都要待在人咖的废物而已。” “你不相信?好吧,你说说我是什么人?如果你说对了,我就告诉你阿紫在做什么。” “那你可别反悔。” 敏多对此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后,让默文去换新的红茶。 姜沛从窗台上跳到地面,走过来贴近了她。少女那双幽黑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自己,敏多心头一跳,忽然有点脸红。 她刚想往后退去,就听到面前的少女道:“你非常厉害。” 敏多有点想笑,她觉得姜沛实在是个有着充沛想象力的女孩,不然怎么会觉得她会是影视作品中有着双重身份的人? 更何况就连玫夫人都只认为她是个好用的助手,在人咖中,漂亮又会说话的女孩有很多,她只是一个被冷落的角色而已。 可是再定睛一看,姜沛的表情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定定地注视着敏多:“人咖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想要维持的状态,我不清楚你想要做什么,但是你有目的,并且一定会达成。” 敏多抬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道:“为什么这么认为?” “这是我的直觉。” 敏多道:“直觉是最没有说服力的回答。” 姜沛点点头:“确实如此。” 谁知道她却转头看向了窗户外。 顺着她的视线,敏多看到了雾气蒙蒙的湖水。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片湖水有古怪。”她的手贴着玻璃,突然问:“有人尝试过将湖里的水抽干吗?” “什么?” 敏多希望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是她偏偏又兴致勃勃地道:“对于我们来说抽干这片湖水可能很困难,但如果有一位好心的管理员帮忙,可能会简单很多。一天,只要一天就行。我们可以趁着玫夫人不在的时候。” 敏多头有点晕,闭了闭眼,她忍耐道:“你想要将天捅破吗?” 可这个计划并不是不可行的,即使它有点莽撞。 敏多怎么可能没有发现过湖泊的异常,只是她想要谨慎地去挖掘这份秘密,谁知道姜沛一上来就要直接将秘密扬出来,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 到时候玫夫人绝对会杀了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敏多变相承认了自己也知道秘密。 “可是你也很好奇不是吗?不然也不会一直开着窗户,水面的雾气很浓,房间里潮湿湿的,很不舒服吧?” 姜沛转过身,背着手笑盈盈地看着她,双眼弯弯,笑容灿烂。如果换一副场景,敏多一定会以为是某种一见钟情的电影画面。 可是现在她只想狠狠敲开对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敏多表面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压紧了茶杯盖子,怕再继续谈这个话题的话,她就真要试试能不能一天抽干湖水,敏多忙转移了话题:“好了,不用再试探我。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阿紫现在正忙着跟一位大人物幽会。” “至于是谁我不太清楚,但是那位对她很信任,连心脏动力装置都交到了阿紫手里。你知道的,心脏动力装置就是他们的命。你要危险了。” 听到敏多提起,姜沛忽然想到了在宴会上见到的高级管理员,她记得宴会上阿紫和他很亲密,看来两人认识的时间很久了。 “但反过来想,在她不出现的这段时间我能清闲一点了。”姜沛有点高兴。 “别忘了你还有很多拉丁文与希腊文的语言课程。”敏多一点没留情地泼了一头冷水。 想到那些复杂的动词变位,名词变格,姜沛只觉得头大。他们为什么不能用汉字?明明汉字也有几千年历史了! 对于姜沛的吐槽,敏多只能惋惜道:“听说观测的管理员眼睛长在左边,只能看到左半球的意大利。” 所以目前在拉蒂玛的几乎所有文字都是用拉丁文语希腊文写成的。据说拉蒂玛的管理员们上一次观测地球时,所看的地方是古罗马帝国,并且一直认为人类现在正在处在古罗马时期。 他们对人类的时间误解根深蒂固,解释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公元前8世纪和21世纪相差的时间就是上一秒和下一秒,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群讨厌的永生种! 姜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正要开口向敏多借几本高级拉丁语的书带回去学习,这时房门响了起来,在得到允许后吉奥多推门进入,将一张精致的卡片送到姜沛面前。 “这是什么?” 她将卡片接过来,发现上面用拉丁文写着中午需要和阿维图斯在一起用午餐。 上面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人感到有些不适。 她皱了皱眉,就有人到了她身边,一抬头才发现是敏多。 敏多自然地将那张卡片接手过来,在阳光下看了看。“不错了,这是人咖中十分稀少的点名券,需要缴纳高额的红珍珠才能换到,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了。这是谁买的点名劵?” 敏多将卡片翻到背面,见到上面写着的名字后不禁轻轻吸了口气,惊异地抬头看向姜沛。 “那位法官为什么找上了你?” 姜沛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她能猜到阿维图斯的目的,只是想到昨天晚上阿维图斯是闯进了人咖的矩阵,如果有人知道了人咖矩阵被破坏,估计又会惹出大乱子,便连忙抢回了点名劵,紧张地解释道: “或许是因为那件掏心的案件,不是传出了许多人类杀了管理员的流言吗?在宴会上法官也问了我,这一次可能想要审讯。” 说完,她悄悄地瞟了一眼敏多,只见她狐疑地盯了一眼自己,或许是觉得她没有说谎的理由,便暂时相信地点点头:“如果真的是那样,一定要小心一些,有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尽量委婉一点拒绝。” 见到敏多没有怀疑,姜沛暗暗松了口气,将那张卡片收进自己裙子的暗袋,摆摆手笑道:“没事的,我想这次是最后一次了。更何况阿维图斯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好水母,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话音刚落,姜沛就感觉到额头咚地一痛,她叫了一声,捂着头看敏多。 “干什么啊?” 敏多一边收回弹她额头的手,一边慢吞吞走回原来的座位道:“我的担心可不是毫无理由。曾经有雌性拉蒂玛混进了他的府邸,想要用毒药迷晕他,她还用诅咒强制令空间产生停滞,结果等到空间停滞的效果结束后,那位雌性拉蒂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据说当时的餐桌都染成了红色。可她的尸首就是消失得毫无踪迹。” 因此敏多对管理员,对阿维图斯都有着极高的警惕心。在这些生物面前,人类渺小得像是蚂蚁,如果他们对人类有哪怕一点的攻击意图,人类将不会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敏多将一瓶暗紫色的毒药放进姜沛的手中,道:“人类和管理员始终是敌人。” 姜沛的耳边回响着敏多的警告,她低头,纸张上写着阿维图斯的名字。 视线再往上,看着那写在黄褐色纸张上长长的黑色拉丁文,姜沛忍不住在椅子上动了动。 在与身体不匹配的靠背椅子上,她得努力抬高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弱小。 “不好意思,我能知道这上面是什么内容吗?契约书?” 手指触摸着只有古代才会使用的小羊皮,姜沛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穿着西装的金色小羊拉蒂玛的秘书长芬尼安将镶嵌着蓝宝石的羽毛笔放置在姜沛面前。 “是的,人类。这是来自拉蒂玛法律部的契约文书。” 小羊公事公办地解释完,将东西放下后就站回到了阿维图斯的身旁。 “如同你所要求的,这是为期21天的契约书,签下之后你就是隶属于拉蒂玛,没有人能伤害你……” “隶属于拉蒂玛?隶属于拉蒂玛的宠物才对吧。” 姜沛指着羊皮纸,室内的温度冷得她发抖。 正文 第29章 所谓宠物 ◎室内亮了,只能存在于暗处话题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在黑皮书中,姜沛已经彻底地了解了什么是宠物法。 成为宠物她会获得衣食无忧的生活条件,代价却是更加微妙而不容易发现的。 他们会潜意识地给宠物植入奴性,在宠物法生效的瞬间,人的咽喉处就会浮现出主人的特殊标记。 宠物不仅可以交易,还会丧失自主的繁育的权利。 只要主人想要更多的人类宠物,你就必须要跟从未见过的雄性人进行生命大和谐的活动。 主人毫不关心你的心情。 它只会会拿着一只长长的管子,深深放进你的子宫,以方便计量雌性子宫内进入了多少毫升的精体。 而出生后的婴儿立刻会被抱走,永久隔离培育成完全乖巧温顺的新人类。他们称其为——高级人类宠。 姜沛闭上了眼睛,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很恐慌,害怕自己真的就这么掉进那个噩梦里。 她咬着牙,极力克制自己崩断的神经。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阿维图斯会给自己一个更加公平的身份呢?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拉蒂玛的利益为上,没有人能改变。 她太自大了!自大到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宛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了下来,姜沛彻底从美梦中清醒了。 她努力攥着手指,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以公民身份进入拉蒂玛。” 阿维图斯静静地看着她,平静地简述了一个故事。 “野狗在翻出遗骸时发现了已故之人的财宝,对宝物的贪恋让它守在财宝旁边,同时忘了进食,直至饥饿而死。” “我想这份寓言足以警示你。你若渴望马上变得和君王一样富有的话,也必须得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是否扎根在粪土里” 他在讥讽自己的贪心。 讥讽自己是一条野狗,渴望富有,却出生在泥水里。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签下协议,要么离开。” 阿维图斯笃定她一定会同意。因为他是上位者,即使没有她,也会有很多人前仆后继。 姜沛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就是很愤怒。 愤怒自己被凌辱,愤怒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她大可以很干脆的离开,可是那真的很不现实。 她没有后路。 姜沛低头看着手上的卖身契一样的东西,拳头握了又握,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刺眼的字。 在阿维图斯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姜沛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出现了微微的刺痛。 顾不得这种刺痛,芬尼安就走过来,居高临下地道。 “合约给了你七天时间结束这里的工作,七天后,你便不再是自由人,请收拾好心态,准时出现在府邸。” 阿维图斯消失了。 他本来就事务繁忙,没时间在人咖里多待。 但是在回到府邸的路上,芬尼安有些疲惫。 “那个女孩的心声真的十分吵闹。” 芬尼安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在他的眼中,姜沛的精神一直在大吵大闹:“我永远不会认同一位将我当成是宠物的人成为契约者!” 她在愤怒地大喊。 芬尼安相信对情绪极为敏感的阿维图斯也感受到了,所以他感觉很疑惑,为什么他还愿意让她成为自己的宠物。 芬尼安认为温顺,乖巧,安静才是符合阿维图斯要求的宠物,而不是一位,年轻,莽撞,尖锐而情绪化的人。 “而且我不明白——” “您为什么不告诉她宠物法的真正意图?” 阿维图斯只是平静地说:“她很年幼,需要时间成长。我们剥夺了这份时间,就要承受她的不成熟,这很公平。” …… 姜沛忍不住将契约书狠狠地揉皱。 “死畜生!狗东西!” “我诅咒你出门被门夹,吃外卖外卖里面被吐口水,被发现贪污受贿被撤职,破产百亿网贷还不上被丢进缅甸每天被电击!” 姜沛将协议丢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回房间的路上,见到她的人都在议论她。 他们惊讶的表现看上去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窃窃私语,眼神带着嘲笑与鄙夷。 “这不是蔷薇吗?前段时间还趾高气昂,现在怎么就成了小宠物了?” “你别说,人家心比天高,说不定是觉得当狗比在这里当人好呢。” 姜沛从她们身边慢慢走过,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哼了一声。 “笑?有什么好笑的?好像在宠物店当宠物就比家养高贵一样。” 声音并不大,但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姜沛抬头看过去,才有点意外地发现替自己说话的居然是一向不对付的阿紫。 姜沛想不通她为什么帮自己,毕竟阿紫之前的表现都是很讨厌自己来着。 姜沛回到了房间,她进了盥洗室,在那面华丽的镜子前照着自己。 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符咒。 稍微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上面写的是拉蒂玛语言的“宠物”两个字。 还真是和菜市场的猪肉章一样简洁明了。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看起来也很陌生。 似乎是自己,又似乎不是。 她笑着,却真的很想哭。 这一刻,她觉得时间真是残忍,明明一直没有认为自己长大,镜子里照出来的却是一个长大的她。 似乎她的身体成长了,而灵魂还是被困在该死的过去。 被困在和姜俞析在一起的那段时候。 他认为自己是他的所有物,他说:你不行,你吃住都是我家里的,你全身上下都是我家的钱。 你得靠着我生活。 你能跑到哪里去? 你什么都不是。 你连妈妈都没有,你爸爸也不要你了。 你应该去乞讨,而不是住在这样好的房子里,就是靠着我家养着。 姜沛无力回话,因为他说的没有任何的错。 就是因为他没错,所以她更加用力地将歇斯底里压制在心底的角落。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这个玻璃是我砸碎的。 …… 我是姑姑的累赘,我的存在就是他们家庭的电灯泡。 我不该活在这世上。 长大后的姜沛恼恨过去的自己,一旦面对着相似的处境就会变得敏感尖锐。 想到自己签下了宠物契约,更是有种重新掉进了曾经的噩梦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想着:或许没有想的那么可怕。现在的自己也不是曾经的自己了,有能力改变现状。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姜沛翻了一下衣柜,想找出一条丝巾围在脖子上。 但后来想想,既然路上已经被那么多人看到了,现在再围上也不过是欲盖弥彰,更加丢人。 索性不管这些,拿出了语言书继续学习。 在拉蒂玛生活的话,语言会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大问题。 沉下心学习后,再回神时腕表上的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姜沛刚要休息一下,就在这时,吉奥多忽地从戒指中钻了出来,捧出了一封信件,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吉奥多是一种低等级的拉蒂玛生物种族,它们这种物种有着隔空传物的天赋,传送的过程中不会被第三者发现,也不会损伤物品。 因而在拉蒂玛的古代常常被用来送秘密信件,造成过不少的王室惨案。 按照书上的记载,在阿维图斯执政期间,这种史莱姆物种已经灭绝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冷玫是哪里弄来的。 走神片刻,姜沛拿过信。 打开后才发现这是敏多的留言,上面只有两个字。 【速来】 她顿了一下,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快步去了敏多房中。 她过去的时候敏多正在摆弄着花瓶,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卧室内只有她一个人。 “你来得正好,我刚刚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她语气一顿,看到了她脖子上的标记。 “你签下契约了?” 姜沛摸了一下脖子,没说话。 “谁的?那位预备法官?” 姜沛点了一下头。 敏多倒吸了一口冷气,狠狠地抓住姜沛的手:“你知不知道,这是必死的?” “阿维图斯的成年日,就算是那些拉蒂玛的怪物也不敢沾手,你居然去接下了这种烫手山芋,你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姜沛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手从敏多的手里抽出来:“阿维图斯不会死在成年日上。” “他不会死亡,但你一定会。” 在拉蒂玛的历史上,历任法官的成年日都十分凶险,身为契约者,几乎是没有任何生存余地的。 如果姜沛死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就不可能实现了。 敏多忽然拧眉,冷淡地看向吉奥多。 “我要跟你的主人一起看书,现在,去厨房给我们泡茶来。”敏多冷淡地吩咐吉奥多。 它请示地看向姜沛。 姜沛虽然不知道敏多为什么要支开它,但还是冲它点了一下头。 吉奥多便像是流水一样消失在了地毯上。 敏多暗暗留意,发现吉奥多比预料的忠诚。 按理说,就算是被冷玫分配给了主人,他们对身为人类的主人也有自己的考核期,可看吉奥多的举动,似乎是发自内心想要服侍姜沛。 看着吉奥多走后,敏多继续说: “去厨房泡茶大概需要十五分钟,我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我问你,那只怪物让你什么时候过去?” “七天之后。” “七天?够了。” “想要活下来,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用这个杀死阿紫。”敏多拿出了一把银色匕首。 看着落在手里的匕首,姜沛一怔。 “我们是在梦境里,只有杀死做梦的人,我们这些被波及的人才能醒来,你就不用去*当什么宠物了。” 姜沛抿了抿唇:“我不能做。你并不能确信做梦的就是阿紫,你没有证据。” “而且梦境里做的事情,也是会在现实中影响人的,所以即使在梦里,我也不能随意地杀人。” 敏多怔住了。她踟蹰一下,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姜沛赶紧收起了刀,便在这时候,吉奥多推门而进。 姜沛看见他带来的泡好的红茶,还有身后的默文。 “我正在为小姐泡茶,恰好遇到了吉奥多,所以直接带过来了。” 默文解释了一句,将红茶放在了桌子上后,去将窗帘拉开。 灿烂的阳光充满了房间,室内亮了,只能存在于暗处话题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在敏多房间中稍微待了一会后,就因为敏多需要吃药休息而提早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姜沛问身边的吉奥多。 “阿紫来人咖这里几年了?” 吉奥多微微歪头想了一会,然后冲她摇了摇头。 姜沛微微有些失望。 ……不知道啊。 也对,吉奥多是个诞生没多久的怪物,或许自己是它的第一任主人。 如果去问默文可能会更清楚。 正文 第30章 毒药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植生种,不仅皮肤苍老,处于凋谢期的花朵没有观赏性,讲课还枯燥◎ 回到房间的姜沛径直扑在了床上。 明明很累,可是大脑没法休息,脑海中不断响起的是敏多的声音。 她从袖子中拿出了敏多给她的匕首,看着上面冰冷的反光发呆。 杀死做梦的人吗? 真正做梦的人不是阿紫,而是阿维图斯啊,他是整个拉蒂玛城比肩于神的存在,要杀他,还不如去弑神。 但敏多的话确确实实给她开了道危险的口子,她开始不断思索这样做的可能性。 胡思乱想着,时钟慢慢到了十一点。 看着表上的时间,姜沛努力强迫自己快去睡觉,但人就是这样,越是想要睡觉就越是睡不着。 就在这精神高度活跃的时刻,姜沛再次听见了一道声音。 声音轻柔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几乎就是响在耳畔。 一开始她以为是幻听,可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若隐若现。 姜沛猛地想起来,也有一次晚上听见了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后来因为蟾蜍兵出现她没能继续调查,后来便忘了这件事。 她想了想,反正睡不着,不如找点事情干。 于是摸下床,趁着夜色披了件衣服悄悄溜了出去。 今天晚上的风很大,没有月光。在黑暗大风的夜晚,湖边的树林晃起来就像是一丛丛鬼影。 姜沛走在路上,庆幸自己是穿着外套出门的,如果是那件单薄的睡裙,估计待不了两分钟就得被冻回去。 想着不着调的事情,很快她抵达了中央湖,湖水和上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温倒是比上一次更高了一些。不过除了冒泡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就连一直叫着自己的声音也在她出门的时候。 她毫无头绪地绕着湖边转了两圈,根本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仔细想想也是,人咖中虽然下了夜间禁止外出的禁令,但实际的安保守卫却这么松,肯定有很多人偷偷出来过,中央湖作为禁令的中的禁区,必然被冒险家们来了无数次,到现在不是也没有出什么事吗? 想也知道即使是秘密也不是那么好找出来的。 第二次无功而返,姜沛已经对这里失去兴趣。她打着哈欠慢慢地往回走,心里想着“下次就算喊她妈妈的名字她也绝对不出来了!”,这根本就是耍人玩嘛。 可就在这时候,湖面忽然传来了一道巨大的“噗通”的声响。 姜沛瞬间停住脚步,猛地回头,便见到有个巨大的黑色的东西柔软地顺着岸边滑下了湖里。 她忙提起裙子想着湖边跑过去。只可惜已经太晚了,等她赶到湖面重新归于平静,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的唯一证据就只剩下了岸边的一片深色水迹。 姜沛蹲在湖边,看着乌沉沉的湖面拧眉。 要是现在能有一只强力手电筒就好了。 念头刚一出来,湖水里忽然摇摇晃晃亮起了一盏灯的影子。姜沛一愣,心道自己的嘴什么时候开光了?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这不是自己嘴开了光,是有人来了。她便赶紧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刚一藏好,便听见了一道女声: “您说要将我带走的,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阿紫?她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 她在跟谁说话? 姜沛小心地往前了几步,却发现对方完全被林牧盖住,根本看不清。 另一边,被阿紫质问的人开始说话,他说的是流畅而沉稳的拉蒂玛语。不像是她们说得磕磕绊绊,那更像是他本身便掌握的语言。 那道声音说:“我不想这么做,你有时候会过于急躁,明明我们才相处了很短的时间。” “可是已经两年了!我和你这样秘密约会已经两年了!你每次都是这样!” “不过才两年……” “请您闭嘴!两年很长!它已经是我度过的人生中的十分之一了!我们人类可没有你们这样漫长的寿命可以慢慢等!” 他们开始争执起来,越吵越激烈,但主要是阿紫的声音。 姜沛也明白了自己这是闯入了阿紫的幽会场所,误打误撞见到了她和地下情人吵架。意识到这点后她有点不自在。 自己只是想要调查一下中央湖,并不是想来听情侣吵架的啊。 听着那边的声音似乎没完没了,姜沛便有些想走了。 原本还想要调查那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什么,但这有人在这里也不好再继续。 再一看时间,已经快到一点,吉奥多很快就会回来。 还是赶快回去吧。 这么想着,姜沛猫着腰轻轻地从一侧绕了过去。有灌木遮挡,她似乎没有被发现。 而在她走后,身后的声音还在响着。 “那些法律会约束你,紫,你是个可爱的人类,你不能这么莽撞地接受一道新的法律。” “我不在乎。我讨厌的人就要离开了,我不能已经输给她一次了,我不想再输第二次。如果您不同意,我只能用别的办法。” 随即便是噗呲的声响,林中的火光骤然熄灭,“啪嗒”一声,一把锋利的匕首掉了下来。 阿紫紧紧咬着牙,双腿都在颤抖。看着地上躺着没有气息的生物,她抖了一下,仿佛这才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然后便是一低头,又看到了自己身上被溅得满身的鲜血。 她骇得脸色一白,匆忙地将宽大的裙摆抱在怀里,逃跑似的返回到自己房间。紧紧关上门后,阿紫换掉了沾血的衣服,将原来的衣服烧掉。 就在翻东西的时候,地板上响起了“嗒”的一声,有一件小巧的东西掉了下来。 它总体不过是半块掌心的大小,泛着微光,盘曲成蛇状。 这是那只怪物的心脏动力装置。 阿紫赶紧将它捡起来,拿在手心里。 皮肤接触的瞬间,阿紫便骤然感受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手掌心中传来,让她浑身刺痛发冷。 少女咬着牙,硬是催动了那只心脏动力装置。 —— 吵闹的声音是在后半夜响起的,那时候姜沛已经因为在湖边暴走两圈累的睡死过去。 第二天又是在吉奥多的催促下起来。 她困得哈欠连天地洗漱,然后去楼下吃饭。 正在嚼着面包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身后的传出的笑声。 她记得那是平时和阿紫玩得不错的人,因为总在自己附近出没给自己找点麻烦,姜沛对她还算有点印象。 她继续吃着面包,那个女生和自己的女伴说话的声音就传到了耳朵里。 “阿紫今天不会来了。她的脚扭伤了。” “扭伤?这种关键的时候还能扭伤?她真是做什么事情都要弄得这么张扬。夫人怎么说?有处罚她吗?” “夫人不会舍得处罚她的,夫人对她就像是亲女儿一样,从来不处罚阿紫。” “哼,真是不得了的特权。等着吧!很快她要自取灭亡了!她可没干什么好事!” 女生听她这么说,很好奇地想知道她是知道些什么,姜沛也好奇,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可在女生的追问下,同伴什么都没说,只是生气地推开人,扭头去教室了。 姜沛没能听到发生了什么事,便只好有些失望地收了餐具,拿着书离开了餐厅。 早上的第一节 课是拉蒂玛语言课,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植生种,不仅皮肤苍老,处于凋谢期的花朵没有观赏性,讲课还枯燥,姜沛最不喜欢的就是他的课。 但是今天她上课比以往认真了很多,一堂课过去,笔记上已经是满满当当。 而就在下课离开前,有人突然出声。 “请你等一下。” 她转过头,是那位植生种老师叫住了她。 姜沛问:“老师,我的作业还有什么问题吗?” 老紫罗兰先生用手帕擦了擦墨水熏黑的手,道:“不,你的语言进步很快,但我想说的不是学习上的事情,关于……” 他目光移动,落到了阿紫的座位上。 “——那只今天没来的那只人类。” 老植生种说,他想让自己去探望一下阿紫。 姜沛有些惊讶。 “她是个很孤单的孩子,若是生病了,恐怕不会有什么人去看望她。你是她的同龄人,我总看到她偷偷地观察你,我想她一定很喜欢你,所以……我是说,如果你能去看望一下她,阿紫同学估计会很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忐忑不安,他并不擅长和一只人类交流,尤其是成长期的人类女性。他曾遇到过一些很尖锐的成长期人类女性,在他劝说好好听讲的时候,会哄堂大笑,用铅笔砸讲台上的他——那些当然伤不了他。但是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人类的性格千奇百怪,说实话,他其实是有些害怕人类的。 所以他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自己讲自己的。 姜沛不声不响地听着植生种老师说完,想要拒绝:“您恐怕理解错了,我和阿紫同学可没有那么好的关系。她关注我是因为她讨厌我。” 只是话没说出口,便看到了年老的植生种的眼神。 或许是老师的眼神都是有些相似的,起码这种眼神就让她想起了钟女士。 她心里微微一动,不知不觉就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点点头,向他承诺:“好的,我会去看看的。” 年老的植生种便松了口气,好似放下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很轻松高兴地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姜沛却有点后悔。 毕竟她和阿紫的关系可说不上好。如果自己贸然去阿紫的房间的话,肯定会被很不客气地赶出来。 自己倒是不怕阿紫,只是不得不和那种讨厌你的人交流,还是自己主动的时候,总是很犹豫的。 唉,她怎么自找麻烦,这样的事情直接拒绝掉就好了啊。 既然答应了,还是去一趟吧,大不了就回来。 这么想着,姜沛开始往阿紫的住所走去。 人咖的建筑从正面看是一个凹字结构,想要从教室回到住所,就要从凹的一端走到中间去乘坐电梯。这时候是很容易就能看到建筑前方的广场的。 姜沛不过是随意一瞥,隔着窗户便看到一群执行官正聚集在那里,他们神色冰冷严肃,似乎正在商讨什么,随后便集中往中央湖去了。 姜沛看了一眼,不由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随即拧起了眉,以为是湖中的东西吸引了这些执行官的注意。尽管很想去看看,但此时电梯已经到了,便先进了电梯,打算等看完阿紫后再过去。 很快电梯便带她升到了楼层,从电梯中下来,姜沛才发现阿紫的房间被金蟾蜍把守着。 不是生病吗?怎么会出动蟾蜍卫? 心中存着疑窦,姜沛走过去,故技重施地依旧用新鲜水果引\\诱。 看着蟾蜍下楼后,姜沛敲了下门,见没有听到回应,她便推门而入。 扫视一圈,阿紫的房间里除了家具外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床榻,暗紫色的纱帘从顶端吊下来,将内部遮掩得模糊不清。 房间里很安静,像是没有人一样。 就在姜沛犹豫着是不是要离开的时候,床帘内低低地响起了声音。 “阿斯坎,你去哪里了?给我倒杯水。” 她的声音很干涩,像是用力攥紧的报纸。这样的状态看起来可不像是单单一个脚扭伤的症状。 姜沛没吭声,安静地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去桌前倒了杯水,然后拿着茶杯又送到床榻前。 阿紫掀开纱帘,就要从她手里接过。也就在这时候,姜沛看到了阿紫。 她蜷缩着被绸缎包裹着,紧紧皱着眉,看上去像是发烧了。 在黑暗中,有一道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姜沛愣了一下,尽管颜色不同,但那纹路确实是宠物契约。昨天晚上她还是签下契约了吗? 没来得及细想,阿紫就发现了来人并不是她的侍者,而是自己最厌恶的人。 她猛地缩回手,大声呵斥:“谁让你来的?赶紧滚出我的房间!” 可惜她病得太重,身体沉重,瞬间的失衡边摔倒在床边。 她很艰难地爬起来,死死皱着眉毛,似乎在讨厌的人面前出丑让她更加愤怒和难堪了。 姜沛没有去扶,而是故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将茶杯塞进她手里。 “你这么虚弱,我当然要趁虚而入。喏,喝了它。” 她盯着姜沛,嘶哑着声音问:“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毒药。” 正文 第31章 白色旅人[倒V结束] ◎这是她蓄谋已久的报复。◎ 阿紫一把夺过茶杯,喝光了茶水,然后说: “现在我喝了,你可以走了吧” 姜沛却反而慢吞吞地在床边坐下:“那不行,我得等毒药发作。” 阿紫睁大眼睛地盯着她半天,似乎在想着这人怎么能这么得寸进尺。 她明明都赶她走了。 姜沛丝毫不理会卧室主人的抗议,扫视一圈后,视线落在了一幅挂在床正对面的画。 那是一幅充满春天气息的画,画的是一片白色繁花的花海,花朵似乎被风吹动,尽数向着一个方向倾斜。 她在房间内扫视一圈,没有看到其他画了。 只挂了这一幅画,画面的色彩风格还和房间的风格很不搭。姜沛便总有些在意这画。 “那幅画上的花是什么品种?我从来没有见过。” 姜沛的视线仔细地观察着阿紫的表情。 她在看画,落到画上的目光有些出神:“那是白色旅人。” 姜沛慢吞吞地说:“哦,我想起来了,我在湖边见过,中央湖的东边有这些花,对吗?” “不可能!”阿紫立刻否定了她,并且大声说:“这里没有白色旅人,也没有人见过白色旅人!” 姜沛眨了眨眼,这时候阿紫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激动了。 姜沛便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阿紫死死地皱着眉盯着她,似乎已经发觉她在套自己话。 到目前,姜沛回想起了植生种老师偶然提过的内容。 他说白色旅人是一种承载着人类灵魂的花朵。在人类这种生物来到拉蒂玛前,这种花从未在四维世界出现过,而在人类出现后,它便出现了。 人类的文化似乎认为,当他们死去后,埋葬的地方如果出现了这种花,就说明那个人类的灵魂回归了故土,就像是在外漂泊的旅人在死后回到了家乡。 而神奇的是,这种花生长到一定阶段,它们的茎秆就会自动断裂,像是蒲公英一样大片大片地飞上空中,就像是真的承载着灵魂飞走了一样。 阿紫说:“那是我最喜欢的花,如果你有在那里看到生长了这种花,记得告诉我。” 但是她又哼了一声说:“算了,你肯定见不到的,你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还是保持着一种高傲的姿态抬着下巴。 “但愿你能活下来,毕竟他们可不会在意一只宠物的死活,说不定哪天忘记了喂你,你就死了呢。” 姜沛看出她在讥讽自己,于是反问:“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在这里可是听了多少假惺惺的情话,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实际上涉及利益的一点都不会愿意分给你。哼,等你离开后你就会知道还是人咖里好了。” 姜沛便微微俯身,笑:“可是昨天晚上,我似乎听见某人求着谁说要他带谁走呢,就在湖边,哦,是你啊。” 阿紫扭过头,眼神里一瞬间闪过了恐惧,转而变成了恼怒。 “你偷听?” “是光明正大,我可比你先到的。” 阿紫死死皱起眉,眼神凶悍地盯着她。 “你听到了多少?你一直在那里?!” 接收到阿紫如临大敌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姜沛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餐厅里那两个女生说的话,还有前往湖边神色严峻的监察员。 大脑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不会吧…… 心里虽然不敢相信,可姜沛盯着阿紫时,还是故意刺激了一把。 “当然,我一直在,凭什么你来了我就要走?” 话音刚落,一瞬间,天旋地转。 姜沛发现自己几乎是摔到了床上,她想要翻身起来,阿紫却更快地用膝盖将她用力压住,脖子也被她掐住。 在那一瞬间,阿紫飞快地骑在自己的身上,眼睛通红,嘴里不断地质问:“你看到了?你看到我杀他了?” 这句话让姜沛心里一沉。 “你是疯子吗?!你不要命了?!” “那种怪物……咳咳,那种怪物!杀了他你自己也活不了!你会有大麻烦的!” 拉蒂玛的怪物人数并不多,自从原始海洋中诞生起便是拉蒂玛的公民,每一个都有着超脱非凡的力量,那是足以左右宇宙规则的一群人。 可是就是让阿紫杀了。 她成功地刺杀了一位拉蒂玛怪物!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姜沛知道自己刺激了不得了的东西,不禁拼命地去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可她却完全推不动,就连手指掐阿紫的胳膊的时候也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硬铁。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阿紫有健身的习惯。可是这样的肌肉硬度明显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拼命挣扎间,姜沛只听撕拉一声,什么东西被她撕坏了。 她喘着气去看,原来是阿紫身上的薄纱睡裙,一道很长的裂口从后领的位置撕开到了左袖,几乎大半个后背都漏了出来。 明明只是撕坏了后背,阿紫却脸色一白,立刻松开她去捂住。 姜沛终于脱身,怎么可能不抓住机会。 她飞快地扑上去,用力地按住了阿紫的胳膊,将她压在床上,在她的挣扎呜咽中,手臂猛地一拉,便看到了她拼命想要遮掩的东西。 那是一片生长在少女脊背上的鳞片。 比鱼鳞更密集,比蛇鳞更细小,银色的鳞片一层叠加一层,像是有生命一般呼吸起伏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姜沛头皮一紧。 这种东西她太熟悉了! 那是陪伴了她十几年的,让她恶心和作呕的寄生物! 童年时期,因为这东西她自卑又怯懦,多少次半夜醒来她就看到自己拿起了菜刀。 青春期,在所有人都穿着短袖,穿着清凉漂亮的露肩的裙子时她只能用校服裹住全身,躲在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的阴影处。 现在,它伏在自己的手臂上,仍旧如影随形地跟着。 阿紫身上这片,即使形态不同,姜沛也能认出它们是一脉相承的东西。 它会改造人类的基因,污染人类,它是逆序数诞生的寄生物。 身下的少女野兽一样在她的身下喘息,背上的一层鳞片也在呼吸,发出细小东西碰撞的声音。 姜沛哑然地问:“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杀了一只拉蒂——” 话没有说完,姜沛便被一只手用力捂住了,重重的撞击将她再次扑倒在柔软的丝绸上。 “不许说!不许说出去!” 一颗脑袋抵在姜沛的胸前,紧紧抓着她的领子,抓着她的手。 一遍遍碎碎念着“不许说出去”。 姜沛的手腕被抓得很痛,被囚禁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其实她也很讨厌阿紫的来着,她总是针对自己,明明自己没有做什么,还要给自己找麻烦。 她真的很讨厌靠着读空气来维持女生关系的生活。 可是当她看到阿紫和她有着同样的境遇后,她便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伴随着滚烫的呼吸,有什么热热的液体落在了胸口,很快地沁湿了一片。 她的嗓子终于哑了,声音微弱了下去。 姜沛试探着伸了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说。” “我不说。你冷静一点,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们是一样的。那种变异成怪物的痛苦,恐惧,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她。 她想着,如果去拉蒂玛,或许就能被治好。因为坚信着这个,她才有勇气踏上了那条船。 她伸手碰了碰阿紫的背。簌簌的鳞片声响回应着她的触摸。 “一定有办法治疗的。”……只要登上拉蒂玛。 “说谎!” 阿紫呜咽一声,红着眼抬起头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你就是一个软弱的人,只想要别人帮你。” “你只是在做,但你并不相信。不相信拉蒂玛,不敢用什么做赌注。不然你才不会困在这人咖里。” “你只是在骗你自己还好,现在还要夸夸其谈地骗我。” “如果靠着嘴上说说能回到原来那样,那我能说上一百次!一千次!” 她咬住嘴唇,从床上爬起来,眼神很冷静。 “我不需要你同情,我也不需要你安慰。” “我和你不一样。我需要宠物身份,但我才不会做那种怪物的宠物,所以我杀了他。这种东西长出来就长出来。我一定会在我完全变成怪物前,完成我要做的事情。” “出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她松开了姜沛,拿起一件外套离开了房间。 姜沛没有动,她躺在那里,盯着前方的那副画了白色旅人的画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她用手盖住了眼睛。 被嘲笑了啊……那么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软弱了? 因为害怕,所以才想了那么多借口,想着拉蒂玛多么可怕,刺杀是多么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可是有人完成了,有人比她先一步杀掉了一只庞大的怪物。 这件事就像是一巴掌,狠狠地将她打醒了。就像是揪着她的领子告诉她,刺杀阿维图斯,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她闭上眼,将自己深深地埋在了枕头中。 四楼,玫夫人卧室内。 “她真是疯了!”穿着宝石绿裙子的女人焦虑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那个家伙又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就算只有八岁的小孩都知道刺杀一位拉蒂玛会有多大的麻烦!她怎么这么莽撞!” “你说,而那位拉蒂玛就真的被她杀了?她是怎么杀的?她……她不过是个普通人类!” 玫夫人觉得今天真是噩梦。她真的想不到会有拉蒂玛的管理员死在自己的领地范围。早晨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凉透了。 现在还有难缠的监察员待在人咖,那些家伙像是鬃狗一样,她根本打发不了。 于是更加焦虑,不断地走来走去,地毯都要被她踩破了。 她的执事史莱姆正立在玫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听闻她的话,便微微弯腰,恭敬地给出解释。 “刺杀了那位大人的是一把带着剧毒的匕首。第一次使用的人往往控制不好力度,要么是不够用力,要么是不够精准,很明显,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玫夫人紧紧皱着眉,盯向史莱姆。 “你是说她是蓄意刺杀?” 史莱姆沉默着,没有回复。 玫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会让她如愿的,不论如何,她都别想让这场梦这么快就结束!” 她猛地拉开窗帘。 光透过的同时,平静的湖水无风浪起,仿佛怨鬼一般,猛烈地拍打着玻璃。 在玻璃的震动声中,女人脸上阴影晃动。 “安排一下,祭祀快开始了。” 正文 第32章 那只是一只骨头狗 ◎有这样喜欢瑟情的主人,让你每天露着骨头……◎ 一大早,姜沛的房门外就开始吵闹。她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梳洗完,换上了一条略微繁复的维多利亚式长裙,随后将心脏动力装置妥帖地装进了袋子里后走出了房门。 她要用动力装置去复原那天晚上她走之后的场景,考虑到动力装置的光在夜晚会十分显眼,她只能尝试着在白天去做这件事。 她推开门,门外的走廊上,几只金蟾蜍在忙着给走廊的灯挂上彩带。 姜沛走到看起来正在偷懒的蟾蜍面前,问它发生了什么事情。 金蟾蜍原本还有些不耐烦,一看是她,便热情地说:“您不知道吗?昨天晚上夫人就传下消息,要在明天举办宴会,让我们筹备。听说邀请了很多大人物来,所以其他的人类小姐们如今都在很高兴地讨论明天宴会穿什么,您居然不知道?” 这种事情她当然不知道。 因为阿紫,她和其他人几乎不会来往,倒是敏多消息灵通,但她也没有告诉自己明天晚宴的事情,想来她认为这件事并不重要。 想了一下,姜沛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前天不是才发生了命案吗?这种时候举办晚会,真的会有人来吗?” 自从命案发生后,很多客人便说在凶手还藏在人类中间,要夫人必须找出凶手,不然他们将永远不会再光顾,甚至还找来了检察官进行调查。 对此玫夫人意外地并没有发表什么言论,暗地里却用手段绊住了那些检察官。 他们在人咖中来来回回了多次,至今没有见过阿紫。 姜沛还以为人咖将休业几天呢。 蟾蜍搓搓手说:“您大可放心,现在可没有证据证明就是我们店里的人类刺杀了管理员。宴会也不过是给他们个来店里的理由。不过您可要接着这次机会,重新将客人招揽回来啊!” “那几位检察官大人没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夫人也邀请了他们,他们说很荣幸参加。” 姜沛暗暗道,看上去明天的晚宴似乎双方都要采取什么行动了。 这么想着,姜沛将帽子的系带系牢,随后离开。 “您去哪里?”金蟾蜍眼尖地看到了她手上的阳伞,连忙追在她身后追问。 “去湖边散散步。” “您不能去,那种地方可是禁区!” 它跑到前面,试图阻拦。 一只鲜艳的水果丢了下来,砸在了它头顶上,闻着新鲜的水果气息,金蟾蜍识相地停止了追赶,扯着嗓子喊。 “您、您一定要早点回来!” 或许是因为宴会,今天店里来往的人格外多,她们抱着一些很漂亮的装饰,或者穿着夸张的裙子走动,整个店内都洋溢着一种欢乐的氛围。 因为人多,姜沛特意绕了点路,去乘最远的电梯,本来那里是没有什么人的,结果等电梯的一会,忽然来了一群人,搬着一只仿生人进了电梯。 进去后电梯还有一些位置,有人按着电梯门,催促她赶紧进去。 害得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挤进去。她站在电梯的最边角,旁边就是仿生人的手,她想到胳膊下藏着的火药,心脏顿时跳得飞快。 那只仿生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细细的眼睛睨了她一眼,姜沛心跳了一下,结果他只是打量了自己的脸一圈,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姜沛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原地,擦了擦手背上不知道被谁蹭上的黏液,目不斜视地盯着跳动的电梯数字,默默等待。即使是在安全的人咖,最明智的做法也是尽量减少与拉蒂玛生物的交流。 除了那些人,路上她还遇到了两位监察官,他们站在路边似乎正在交谈什么。 见到她走过来,他们齐齐停下了交谈,扭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姜沛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撑起了阳伞,神态自若地冲他们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就像是正常的路上偶遇一样。 他们没有阻拦,姜沛却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林荫路拐角才消失。 姜沛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地点。 只是没想到场地发生了大规模的破坏。地面枯枝遍地,周围的树木歪斜倒塌,看木头上的痕迹似乎是受到了什么腐蚀性的东西,发生了碳化。 浓硫酸? 她站在中央环顾,周围几乎什么痕迹都不剩了。姜沛几乎瞬间意识到,这是玫夫人的手笔,为了不让检察官同样复原场景,做出的合理处理。也怪不得他们没有什么进展了。 姜沛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她用心脏动力装置复原起来也会消耗很多能量,而且万一有人来自己不一定能有力气离开得了。 正犹豫着,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这么快就有人来了? 姜沛惊讶了一下,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让自己藏在了高大的灌木后面。 很快,来人便露了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怪物,他的浑身被烟雾笼罩,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他走来的时候,空气都骤然降了几度。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只骨头狗,一路小跑着追赶着他,骨头做的尾巴疯狂摇动,一边往主人身上扑一边将嘴里叼着的骨头送到主人手上。 黑袍怪物取了骨头,随即漫不经心地将骨头丢进湖水里。 而那只骨头狗哈赤哈赤地喘着气,总是不厌其烦地扑进湖水,将主人丢进水里的骨头找到叼回来。可惜因为没有脑子这种东西,有时候他会叼回来珠宝手链,蛇尸,或者是不知名动物的头盖骨,然后被等在岸上的那个大骷髅在脑门上打一巴掌。 不是检察官。姜沛松了口气,更加仔细地打量他,是人咖的客人吧? 但是他为什么*不去店里面,而是在这外面游荡?人咖的桌位费可是按时计算的,这么有钱吗? 姜沛将脖子缩了回去,正准备趁着他没发现前离开,就在这时候,那只骷髅头说话了:“我早说了这里不会有人来的。” 这道声音意外的很好听,姜沛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眼熟的毛绒绒狗头从草丛中冒了出来,它顶着片绿叶用湿漉漉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张口说话:“我肯定她就在这里!还记得占卜奶奶说了什么吗?今天我们能有好运!” 巴尼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便反感地皱起了眉毛。他不知道自己都已经走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了,这只蠢狗怎么还能找到自己。 路加。 他的同事,一个糟糕的混蛋。 永远像是夏天正午那该死的太阳和早上吵个没完的早起闹钟。 有他在自己养在桌面上的苔藓植物都会立马枯死。他厌恶他却无法摆脱他,因为不论他去哪里他那嗅觉灵敏的鼻子都会找过来,并且给自己带来一大堆的麻烦。很多次他都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标准的令他讨厌的人呢?从尾巴到脑袋,无一不令他讨厌! 这样的人还是他的同事!这就更麻烦了,这代表着在工作上他也得处理他所带来的麻烦事。 甚至就是在上周,路加仅仅是因为家里的宠物虫子繁育过度无法处理,便毫无顾忌地将它们丢进了他所负责的星系的,导致生物平衡完全破坏,过强的实力已经无法控制,要冲出他们所在的星系。 而他必须要写两千万字的报告,罗列出三万条确切并且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才能向那个讨厌的上级申请毁灭那个星系! “没有你。只是我而已。但被你缠上我今天就已经倒霉透了。”他刻薄地说着,嫌弃地离他远了一点说:“我才不会相信这种预测,在拉蒂玛没有人能预言未来能发生什么,只有你这种蠢狗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骗人把戏浪费休息日的时间来这里闲逛。” “别这么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我亲爱的哈巴尼,只要你见了人类,我保准你会喜欢的!”他又发出了令人恶心的声音。他那么笃定,就好像那只黄毛狗多么了解自己一样。 这时候骨头狗从岸上游了上来,热情地将骨头递给主人。 巴尼根本没有心情搭理自己的宠物,而是恼火地反驳:“我绝对不可能喜欢那种娇气的宠物!也不可能花上大半年的工资买一堆愚蠢的人类用品!如果不是因为你用你那些恶心的虫子威胁我,我现在就应该是在坟墓里和安静的骨头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而不是在太阳最强的时候出来找什么人类!!” 他愤怒地说着,再次伸手打算将骨头扔向那讨厌的嘴脸,奥特却没有及时送上骨头。 巴尼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就已经抵达自己身旁,等待着表扬的宠物跑到了一处草丛前,像是自己的傻狗同事一样对着草丛汪汪狂吠。 巴尼更是觉得今天出门是个非常错误的选择,连自己的宠物都变傻了。 他愤怒地呼唤自己的宠物:“奥特!你去哪里?还不快点回来?!” 可即便他提高了声音,往日乖巧的宠物狗依旧不为所动,继续朝着一个方向狂吠。 他快步走了过去,边走边训斥它:“我应该为你定制一副没有声带的骨头,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不像是白痴一样乱叫。” 这么说着,他驱赶开宠物,用一根枯木杖拨开了茂盛的灌木。 随后,一只人类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那只小人类有着白色的、像是猫咪一样柔软的脸,夜色一样静谧的黑色长发从头顶顺着耳朵垂在脑后。 那种生物慢慢抬头,看向了自己。 和她对视的那一个瞬间,巴尼充满愤怒的大脑安静了,安静到什么也听不见。 他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人这么受欢迎。 因为和这种生物碰面的瞬间,就可以让自己抛弃曾经的标准和偏见,彻底地想要拥有她。他是多么愚昧,多么的固执才会认为人类是一种没有价值的生物! 巴尼痛恨着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们! 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那只嘴唇柔软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巴尼的心脏砰砰直跳,等待着倾听她发出的美妙声音。 而就在这时候,一道恼人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嘿!亲爱的哈巴尼!你和你的狗找到了什么!” 热情洋溢到令人恶心的声音出现在了身后。 几乎在那一瞬间,巴尼的骨头缝里就冒出了黑气,将它的那只小人类层层包裹起来。 “我说过!不要再用那种恶心的方式叫我!” 极度愤怒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却因为那种阴冷的声线显得很没有威慑力。 黄毛狗风一般地到了他身前,却径直向着骨头狗奔去,友爱地摸了摸骨头狗的头,充满怜惜地说:“真是辛苦你了,有这样喜欢瑟情的主人,让你每天露着骨头连件衣服都不能穿。” “路加!” “不要胡说八道!这只是一只骨头狗!它本来就不该穿衣服!” 想到自己身体内藏着的小人类,巴尼几乎想要大叫起来为自己辩解。 正文 第33章 第33章 ◎亲爱的巴尼!你不会将我的小人藏起来了吧?……◎ “你今天有点奇怪,亲爱的巴尼!你不会将我的小人藏起来了吧?” 路加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将那只热腾腾、毛绒绒的脑袋一直凑到了巴尼的下巴底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眼中读出什么讯息来。 巴尼却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路加盯了半天,依旧无法从他没有五官的脸上真的看出来什么细微的心理活动,只能挫败地抓了抓脑袋。 “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你可是最冷血无情的巴尼啊。你最讨厌人类了,你还说你要将人类都灭……” 巴尼赶紧咳了一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 甚至板着脸,严肃地提醒他:“我看你已经忘了今天是要来做什么的。”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在那家店里订的时长可是只有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没有找到你的救命恩人的话,就算你将虫子带进办公室里繁育,我都不会给你续费了。” “可是我明明就是闻到了她的味道在这附近!我的鼻子不会出错的。” “你的鼻子就是错了。这里任何人都没有!”巴尼笃定地说。 路加失望地大大叹了口气,又看了一下时间只剩下了一半,想到店里面人更多,更有可能问到那只小人类的去处,便放弃了在这里继续寻找,急急忙忙走了。 巴尼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直到那只愚蠢的狗离开好久,他才慢慢转身,同时缭绕的雾气层层剥落,从里面露出了一位珍珠一样的小人类。 他站在他的面前,问:“说说看,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姜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怪物,在雾气的掩盖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对方冰冷的语气,硬邦邦的,仿佛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 她有点紧张,抬头看着面前的怪物。 “不,没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来这里散步,很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你和你的朋友?” “这不算打扰。” 他语气冷硬,说着没有,可是看上去根本就像是被打扰了很不高兴的样子。 姜沛抿住唇,从地上站起来,想着自己还是离开这里,避免眼前的怪物看自己不顺眼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自己有宠物印记会受到宠物法的保护,只要她受伤阿维图斯就会立刻感应到,但是她可不愿意用自己生命赌阿维图斯愿不愿意来救她。 而且心脏动力装置无法复原完全破坏的场地,在这里待着也是浪费时间。 她心里打算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捡起地上掉落的阳伞,冲着那位看起来很凶的怪物微笑道:“那么就此再见。您如果还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去那边的人咖找我……呃,不,是找其他人。” “你为什么说找其他人。”那只怪物盯着自己,缓缓地说:“如果我想要找你呢?” “那不行。因为我要走了。很快我就不在这所人咖了。” 她毫无防备地拉下了衣领,让他看自己身上的印记。 “你看,我有了这个印记。还有两三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就算你来也找不到我。” 巴尼的视线动了一下,从少女的脸,游移到那片裸露的雪白脖颈上。在少女指尖扯开的洋裙蕾丝包围下,那片肌肤上正印着碍眼的蓝色印记。 他几乎一下子就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他想环绕上那片脖颈,想将那块符号清洗掉,或者……或者印上自己的印记。 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这样的念头,设想着那样的场景,他微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不过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去触碰的动作——他不想吓到那只小人类。 他们还不是很熟悉。他得耐心一点。 他说:“如果你想要祛除那块印记,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杀掉对方。那是最快的办法,只要你找准时机,行动够快,这不是一件不能达成的事情。” 姜沛笑了。 她以为他在说冷笑话,在这样的场合,在死过拉蒂玛的案发现场。 隐隐约约的,她又觉得他的语气不像是提供建议,更像是在教唆她杀掉阿维图斯,好去抢夺什么东西。 姜沛没想太多,毕竟自己和他只是一面之缘,半开玩笑地说:“我杀不了。我没法杀掉一个拉蒂玛,你们太强大了,即使是用我最锋利的水果刀,也无法割开你们的皮肤。” 巴尼盯着面前做出苦恼表情的少女,盯着她的脖颈,脑海中又预演了一遍那个符号出现的样子。 她难道不应该是自己的吗? 他是拉蒂玛。他的天性就是争抢。 眼前的这个人类女孩就应该是自己的东西。 不知从何而来的愉悦从头到尾地笼罩住了他,他弯下腰,继续诱导:“有很多方法可以杀。通往死亡的路有无数种,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最简单的一种。” 因为怪物的靠近,姜沛冷得浑身像是冰扎一样,她咬紧牙,吐出一口气,委婉地问:“好吧,其实“他”是非常强大的存在,我恐惧他,我不愿意做宠物,我该怎么做?” 巴尼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但他比一般人都要聪慧,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身份,而他给出的答案比思维更加迅速果决。 “成年日。” “对于拉蒂玛人来说,最脆弱的时刻就是他的成年日。只有在成年日,你才可能用这样的手去杀死他。” 弥散着丝丝缕缕白雾的手捧住了少女的手,指尖纤细,手掌柔软,没有任何锻炼的痕迹,就算是用尽全力也无法劈开一位拉蒂玛的胸膛。 “可是如果对方还没有到成年日呢?”姜沛禁不住抓住了裙摆,假装不在意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成年日提前?” “有。”他说。 姜沛便看到了他的手里出现了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粉色的液体。 姜沛接过玻璃瓶,随着她的动作,粉色的药水也在瓶子内轻轻晃动。 “这个是什么?” 她手里拿着瓶子,又看向了被黑袍与烟雾笼罩的怪物先生。 巴尼十分平静地道:“是众神时代留下的催情药。” “这是非常强效的一种药,即使是最节制的神,碰了这个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媾和。” 少女震惊地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手里这瓶平平无奇的药水。 什么?这是神的催情药? 此前她从未听说过拉蒂玛的众神时代,黑皮书也没有记载过,眼前的人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 可如果是真的……她紧紧抓住了瓶子,像是抓住了一条救命稻草。 她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要帮我?给我这个,有什么代价吗?” 巴尼表现出了毫无所求的样子,他摊开手,语气轻松地道:“只不过是喜欢帮助别人。能解决你的麻烦就好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现出这幅模样,虚伪到让他恶心。 但是他的举动显然是成功的,眼前的人类女孩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冲他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巴尼默默地微笑,然后仿佛想起什么一般提醒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就一定要在他真的发情前杀死他,否则失去这次机会后,你应该知道会面临怎么样的后果。” —— 回去后的姜沛直奔了藏书室,她查阅了很多古籍,果然从里面翻出了众神时代的记载。 书中说四维世界原本就是神创造的居所,祂们在此生活了很久。后来因为一种突然出现的疾病接连死去,直到最后只剩下了三位神明,只是光靠着祂们无法维持世界运转,祂们便将从海洋中诞生、被称为神之子的拉蒂玛们任命为了管理世界的管理员。 这些神之子们天赋出众,有着与神相似的能力。 可惜尽管他们无限接近于神,却永远和真正的神有着一线之隔,永远无法成为神。所以不论是多么强大的拉蒂玛,在遇到曾经众神留下的古代物品后也会失去其抵抗力。 也就是说这瓶药水,真的是众神时代留下的产物! 这么想着,姜沛心里稍微地松了一口气,那个人没有骗自己,这个方法可以用! 可是,她怎么样才能将药让他喝下呢…… 姜沛思考着,起身要将书放回书架,忽然间从书中掉下了一张纸。 她弯腰捡起的同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随即发现纸张的背面还记录着几行用墨水写成的内容,笔记闲适而飘逸,仿佛只是突然想起就随手记在了纸上。 她本来没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她却在看清内容后愣在了原地。 那上面写着的是关于如何人类与神之子结下婚契的内容。 人也是可以和拉蒂玛的怪物们结婚的吗? 她心里突然跳了一下,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继续往下看下去。 要求很短,只有两条。 1.双方完成极其亲密的身体接触。 2.要对方心甘情愿地将一滴心头血交给你,同意结成婚契。 看到第二行,姜沛骤然失望起来。 第一条有□□在手或许有实现的可能,可是这第二条,绝对是不可能实现的。她连更改宠物契约都没有成功,更别说是结下婚契。阿维图斯也绝对不可能将心头血心甘情愿地给她。 她皱起眉,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不可能实现的内容,并将纸夹回了书里放回原处。 之后她去了敏多的房间,想从她那里拿一瓶毒药。 敏多看见她来便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将早已准备好的烈性毒\\药递给她。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姜沛将毒药藏进宽大的袖子,平静地回复。 “当然,我得靠着它活下来。” 是的,她得想尽办法活下来,想尽办法去刺杀一位拉蒂玛。 第二天便是玫夫人准备的宴会,受邀参加的人确实很多。很多在黑皮书上出现过的拉蒂玛的政要都出现了。 一群群衣冠整齐的怪物鱼贯进入人咖的时候,姜沛藏好了药与匕首,盛装打扮地站在门口,准备迎接阿维图斯的到来。 阿维图斯自然也收到了人咖的宴会邀请。 而当宴会的邀请函送到他的桌面上的时候,芬尼安正在恶狠狠地揍着一株变异的植物。 尽管那株植物已经彻底的认输,并且在地面上惨叫连连,他依旧是狠狠地用铁链捆绑着修理了一番,训练着让它牢牢地当一株花,而不是自在地扭动着脖子去咬什么东西。 他修理着植物,还不断地往阿维图斯这边看。 一被阿维图斯发现,立刻就扭过头,继续用大剪刀咔嚓咔嚓修剪起起那株可怜的植物来。 “我亲爱的芬尼安卿,如果你再这么打下去,我们的办公室内就要换上一盆新的植物了。” “阁下,我只是在矫正一株植物。它太喜欢阳光了,不断向着外面生长,以至于将整个办公室弄得一团乱。” 阿维图斯无奈地将邀请函放下,这几天自己的秘书官已经无数次用各种讯息进行抗议了。 但是想到要是去参加这场晚宴的话,他可怜的小秘书官就要代替他去参加无聊的卿议院会议,并在会议上被那些老古董们狂轰滥炸,质疑阿维图斯是不是不尊重他们这些古老的时代留下的遗老。 想一想这个,便觉得芬尼安这样的怒气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本身阿维图斯就没有因为芬尼安的行为生气。他自从要收留那只宠物后,确实给芬尼安增加了许多额外的工作量。 “我和你说过,芬尼安,这只宠物不会影响我,但她需要一个能够保护她的饲主。” 芬尼安拉长了语调。 “哦——,是啊~只是一个饲主而已。什么样的宠物需要您来当饲主?那一定是一个您喜爱至极、让您愿意花费宝贵休息时间去照顾的!珍贵的宠物!” 听着他的话,阿维图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芬尼安……你难道还没有察觉吗?她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类,放任她在其他地方一定要会出现大麻烦。” 正文 第34章 宴会已经结束了 ◎一把一把地将珠宝丢出来,就连地面上都能捡到光滑圆润的珍珠。简直像是一场狂欢一般◎ 阿维图斯没有在意芬尼安的抗议,正要起身赶往宴会,触须却忽然一动,下一刻,他的面前展开了一道水幕。 水幕的对面那边是卿议院的下级议员,联系接通后他便恭谨地道:“拉蒂玛大人,卿议院的长老们想现在请您过去。” 旁侧的芬尼安停止了修剪植物的动作,严肃地看了过来。 阿维图斯微微停顿:“我记得今天下午关于在广场上建立雕像的会议是在下午的三点钟。” “不,那场会议已经取消了,奥斯里克大人来了。还有——”水幕那头的下级卿议员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这次是关于您如果没有成功渡过成年日所开的会议。” —— 姜沛一直等到天黑,她都没有见到阿维图斯的影子。 外面下起了暴雨,潮湿的雨气并没有让人咖内的氛围受到影响。在刺眼的灯光中,吵吵闹闹的怪物放开了平时对饮酒的限制,一把一把地将珠宝丢出来,就连地面上都能捡到光滑圆润的珍珠。 简直像是一场狂欢一般,所有人都疯了。 姜沛心底暗暗吸了一口气,小心地靠着旁边的墙面走。 “嘿!小人类,再拿来两瓶烈酒来!我这里不差钱!” “客人要白兰地还是伏特加?” “给我最烈的!” 姜沛不习惯接近那些怪物,远远地绕着走,看到了长桌上面摆着没人拿走的一瓶白酒,看也没看便将那瓶酒拿下来。 正要返回的时候,脑袋却猛地一痛,撞到了一堵硬硬的墙。 她抬头往上看,便见到自己面前的怪物竟然是检察官。 他低着头,标志性的金丝十字瞳孔凝视着她,堵在她面前,看上去像是专门找自己的。 啧,早知道就从另外一边走了。 虽然自己心里在抱怨,但是姜沛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标准笑容:“客人,请问您是需要什么酒吗?” “我不饮酒。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只额头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六只眼睛的水型怪物,那只怪物的旁边站着的是十分眼熟的人。那副挑剔的脸和标志性的紫色裙子,除了阿紫也没有别人了。 这种情况下,姜沛很想说自己不认识来摆脱麻烦,但是在检察官面前,她最好不要这么做。 她在心底发愁地叹了口气,努力用脸表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阿紫啊,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表现得错愕极了,拿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说:“这几天我没怎么见到她,您要找她干什么?” 那只检察官将照片收起来,淡淡道:“我们怀疑是她刺杀了这位康拉德先生。” “什么?就因为你们找到了这一张照片?她肯定是无辜的。没有人类能刺杀拉蒂玛。” 她夸张的表演并没有引起动容,检察官只是冷冷道:“这件事我们会有推断。现在我需要你带我们去找她。” 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姜沛心紧了紧,心知这是赖上自己的。但是她不能就这样把人带过去,她必须拖延时间。 暗暗下定决心后,她借口去给c号厅送酒,说等送完就带着他们去。 监察官点了点头,允许了她离开,但等她朝着C号厅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停在原地,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姜沛只能硬着头皮往最远的C号厅走。 C厅的怪物已经喝酒喝得不省人事,她敲开门,低着头走过去,扫了一圈发现里面居然有个和阿紫关系不错的女生。 她心下微松,假意去送酒,在女生惊讶地看过来的时候快速地比了个手势,用口型告诉她让她赶紧去和阿紫传消息。 那女生看看她又看看姜沛身后的检察官,也不知道最后看懂了没有。 她有点着急。可那检察官站在门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姜沛也不好老是站在这里,只能将酒送上一桌后就要离开。 可就在她从桌子边走过的时候,有只喝醉了躺在地上的怪物酒醒过来,抓住了她的脚大叫起来,胡搅蛮缠地说她踩了自己的脑袋。 他的爪子很坚韧,不过是一碰便撕拉一声将她的裙子划破了。 一侧醉醺醺的酒鬼们在笑,吹着口哨:“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类诶!你是新来的吗?过来过来,来和我们喝点酒。” 姜沛有点厌烦,她讨厌酒,更讨厌酒鬼。 正要甩开他们离开,余光忽然注意到刚刚传消息的女生正趁着机会悄悄从后门溜走。 姜沛心中一动,随即露出了受惊的神色,她紧紧抓着裙子,叫起来:“客人,您在做什么?我、我没有踩到你。” “什么,你就是踩到了我的头!你应该赔偿!” “对!赔偿,来和我们喝酒!”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她肢体夸张地挥舞起来。 眼前忽然一闪,姜沛就发现束缚住自己的爪子已经松开。监察官先生利落地将那只醉鬼手脚反剪锁在了桌子上,声色俱厉地道:“检察院办事,交代你的姓名……” 周围霎时一静,醉醺醺的怪物们意识到自己惹了大麻烦,纷纷地缩起脖子,却还是好奇这里发生的事情,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朝着这边看。 姜沛趁着他们没注意,飞快地丢下托盘向着楼上跑去。 而那边的监察官刚控制住对方,回头便发现姜沛已经消失了,他意识到自己被甩开了,立刻追了出去。 人和怪物有着能力上的天壤之别,轻而易举地,他们就抓住了刚才的那只人类。 这番戏弄点燃了他的怒气,抓着姜沛的手十分用力,语调冰冷地说:“人,你想要逃跑?” 他以为她会瑟瑟发抖,叫着狡辩。可是那只人类抬起脸,露出那张满脸泪水的脸时,不禁怔住了。 她红着眼睛,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被他吓到了。” 她扑在地上,边哭边在裙子底下掐自己的大腿,一个用力眼泪瞬间就飚出来了。 “我在人咖里不受欢迎,我只是想要帮点忙,但是我、我没想到他们会对我这样……”她垂着脑袋捂脸哭得伤心:“您不是监察官吗?可是您却看着我受这样的侮辱。” 检察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无赖。 她几乎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到了自己的身上,好像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她。 可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是无理取闹。 他蹙了蹙眉,道:“我很抱歉。下次我会更快地反应过来。不过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带我去找那只嫌疑人类,而不是在这里浪费体内的水份。” 少女吸了吸鼻子,擦掉了眼泪。 “好,我明白了。我现在就会带你去找阿紫。” 她这一次没有犹豫地带着他前往了阿紫的房间,一出电梯,便看到两只蟾蜍抬着一个盖着黑纱的物体走过,她闻到了浓浓的香料的味道。 那位监察官只是看了一眼,或许是香料的味道太浓,他并没有多留意。 姜沛装模作样地在阿紫的房间里敲了敲,略等了一下,估计着阿紫已经下了电梯离开后才推门而今。 “她不在这里。” 检察官眼睛眯起,语气冰冷地说。 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姜沛肩上压力骤增,只能努力笑着说:“这里就是她的房间,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监察官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恼火地道:“你在耍我?” “当然不是!请您将我放下来。我不是您的犯人!” “那你敢对着这本书发誓吗?”检察官的另一只手拿出圣典,厚厚的书中漂浮出锁链,它们仿佛有灵性一般地朝向着她,似乎只要识别出她说谎,就会立刻将她束缚住。 姜沛感觉到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紧紧咬着牙关,几乎要窒息。 “我会向您的书发誓。发誓我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她确实不知道,因为带走她的不是自己。 她的话音刚落,书便闪过了一阵红光,锁链落下,消失在了面前。 姜沛重重地摔在原地,头顶检察官冰冷地道:“你是一个狡猾的人类。我会带走你,我想你受到一些处罚后才会说实话。” 姜沛咬住唇,脑海中拼命想着怎么脱身。 可就在这时候,她从窗口看着远处正在走近的某个人影。 “我跟您说过,我不是您的犯人。” 她爬上阳台,冲着后面的检察官笑了一下,随即飞身向着下面跃去。 阿维图斯结束了会议匆匆赶来人咖时,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只人类女孩从高高的阳台上一跃而下,她的身后是神情冰冷,手持圣典的检察官。 她的衣服被撕得很烂,脖颈上有着醒目的荭痕,好像受到了莫大的磨难。 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到底做了什么才将自己弄成这样狼狈的样子? 几乎是在他思考反应过来之前,阿维图斯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动了,他一眨眼便跃了起来,将女孩拥入怀中。 她笑着说:“您终于来了,宴会已经结束了。” 正文 第35章 月亮旁边 ◎但是我有一个花园。里面有蔷薇,雕像,还有葡萄。◎ 阿维图斯赶来的时机非常巧妙,再晚一点姜沛就肯定会被监察官带走,她身上还带着催\\情\\药和一把抹了毒的匕首。这样的东西暴露她肯定会有大麻烦。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阿维图斯来了,姜沛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便立刻决定了从阳台上朝他跳下去。 她其实胆子不大,从那么高的地方她的腿都在颤抖,幸好她赌赢了。 呼啸的风声停止,触须柔柔地拂过她的小腿,姜沛睁开眼,发现自己轻飘飘地落在了一丛触须中间。 这些像是透明飘一样的触须轻盈地浮动在自己周围,这让姜沛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海葵包围保护的小丑鱼。 随即她想起了那只监察官,便赶紧从柔软的触须上爬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回头看。 监察官从阳台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显然比她要更加敏捷,一眨眼就落到了地上,那轻松的动作似乎对他而言从三楼跳下来和迈过路上的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监察官比姜沛更早注意到了阿维图斯正在靠近,可令他惊讶的是,这只人类居然认识阿维图斯?!还愿意与那个人类进行接触?!他心里诧异万分,却无法表露。 在监察官的眼中,阿维图斯表面虽然温和,却是不愿意花费多余的时间去社交和维系关系的性格,他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社交界的人说他是最无情、也是最适合做法官的人。这样冷漠的人,为什么人类这种麻烦的生物扯上关系?难道她是拉蒂玛大人的宠物?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这种可能,监察官微微地预感到了事情变得棘手,但他没有表露,而是走上前来,行礼后道:“拉蒂玛大人,职下需要您手上的人类配合调查,还请您将她交出来。” 姜沛紧张地往阿维图斯的身体里躲。 “监察阁下,您的要求让我有些出乎意料,甚至让我感到了冒犯。” 阿维图斯淡淡地开口,明明神情没有变化,监察官的后脖颈却忽然一紧,心底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位是我的人类宠物。您是要求我将我的所有物交出去吗?” 监察官心内一紧。 宠物?这下可麻烦了。 宠物法虽然约束了宠物的行为,可同时有着其他法律所无法比拟的保护力度。他现在提出要逮捕那只人类等同于提出要逮捕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却仍在温和地问着:“今天你想要逮捕一个没有犯错的人类,那么我是否可以怀疑监察院的人一直就在滥用自己的权利?” “不过我不会妨碍你的工作,监察员卿,可以告诉我她做了什么吗?” 监察官试图为自己的工作辩解:“职下并非有意打扰,但是拉蒂玛大人,这位人类拖延了时间,让我错过了抓捕嫌疑人的机会。您要是袒护,便是袒护一个罪人。” “那你告诉我她是犯人吗?她涉嫌了哪件案件?” “呃……”他噎住了,从各种方面来看,她只是有拖延调查的嫌疑,并没有参与这刺的案件。他确实没有资格拘留她的自由。 他低着头,额头上冒出冷汗,有些颤抖地道:“她……并无作案嫌疑。” 阿维图*斯便冷冷地警告道:“这位监察员卿,请您不要忘记了,在宠物法中,主人才有权利惩罚自己的宠物,您逾越了宠物法想要抓捕我的宠物,在您回去后记得去告知您的长官,相信他会给你合理的处罚。” 监察官说了声“是”,抬头看了一眼躲在阿维图斯身后的少女,终于是不甘心地离开了。 看着监察官离开,姜沛乱跳的心脏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抿唇打量着眼前的这只水母,尽管他依旧像是往常一样安静地漂浮着,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姜沛却开始想,或许他不是一个残暴的拉蒂玛怪物,也或许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冰冷无情。 所以她从阿维图斯的手上落地后的第一时间便是真诚地冲他道谢。 “谢谢您,拉蒂玛打扰。刚才我还以为您会把我交出去,所以一直很忐忑。” 阿维图斯平静地说:“你的担心很多余。” “你是我名下的宠物,有我在,监察官不会将你带走。受到主人无条件的保护是宠物的特权。” 姜沛茫然地抬头,她看着那在空气中漂浮不定的身影,仿佛从头泼了一盆冷水,原本的感激骤然间消散殆尽。此刻,姜沛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只怪物的眼中,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财产,就算不是她,随便换上一件别的什么物品,他同样会这么做。 而刚才她居然天真地认为阿维图斯是在帮助她!姜沛在心底狠狠嘲笑了自己的天真。 阿维图斯发现那只人类不说话了,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安抚好了那只人类。 这时候他又想起在《人类饲养手册》上说的,在人类紧张,忐忑等陷入负面情绪的时候,需要及时的安抚,用手去抚摸。 他想,他应该抚摸一下他的小人类。于是便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 “今天的宴会多谢你的邀请,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现在我就要回去了。” 姜沛轻轻地吸了口气,回握住他的触须:“不,您现在不用回去。宴会虽然已经结束了,但宴会结束之后才是真正宴会开始的时候。” 阿维图斯念了一遍这句拗口的话,笑了:“人类,我不明白你现在说的话。” 她微笑:“马上您就明白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回去拿些东西,您能在这里等我吗?” 阿维图斯点头,姜沛便飞快地跑回了店里。 她取了一瓶红酒,两只杯子回来,冲着他扬道:“我知道有一个没人打扰的好地方,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宴会。” 阿维图斯看着她手中的红酒疑惑:“只需要这些吗?” 往常参加的宴会是需要很多的食物,水果,还有酒,阿维图斯还从来没有参加过简陋到只有一瓶酒的宴会。 “对,只需要这些。” 少女出乎意料的认真答复。 她带着自己前往了一片湖边。那里有倒塌枯焦的树木,还有波光粼粼的湖面。夜风起时,能听到树叶簌簌的声音。 姜沛席地坐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阿维图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身侧。姜沛便笑容灿烂地说:“您瞧,只是我们两个便能让宴会继续下去。” 阿维图斯不认为这是什么宴会,这不过是在野外闲坐着。他对此没有表示什么态度,对他来说,在这里闲坐比在那样闹哄哄的充满虚伪奉承的真实宴会好多了。他不需要在那里听着人无数遍提起他的触手有多么强壮有力,他的大脑是多么的思维敏捷,政务会议上台的姿势是多么的英俊迷人。 这些夸赞会让他觉得拉蒂玛的权贵们没有脑子,只看得见一些毫无必要的东西,完全听不懂他的发言。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愚蠢? 阿维图斯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候姜沛却忽然指着天幕上的月亮说:“拉蒂玛大人,您还没有告诉我过拉蒂玛的事情,拉蒂玛城里也有月亮吗?真希望我到了主城后也能看见这样漂亮的月亮。” “不,城中只有石砖,雕像,还有监视的眼睛。”阿维图斯仔细回忆之后才这么回复,这样一想城邦确实乏味,不像是喜欢浪漫的人类会喜欢的东西。 他便又补充说:“但是我有一个花园,里面有蔷薇,雕像,还有葡萄。” 姜沛给面子的哇哦了一声。 阿维图斯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下,目光游移到了别处:“为什么人类几千年都只在地球,明明它的周围有无数的星球土地。” “星星上要么很冷要么很热,人类无法在那里存活。” “那你可以安心,我会为你准备好适宜的温度,确保不会变化。” “可是我觉得,如果没有一年四季温度更替,我会很可惜。比如说天冷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火炉边暖手,天热的时候,我们可以在树荫底下一起吃西瓜,温度如果很好,我们可以一起走很远的路散步,如果少了这些,也就缺少了和您一起经历这些的机会。” 阿维图斯愣了,他从未对自己个人生活的未来所设想过什么,往常他都是坐在拉蒂玛主城的最高处,处理着繁琐的公务一天便过去了。 姜沛这样说着,他的脑海中不禁描绘出了她所说的画面。 那样……好像也不错? 姜沛倒了一杯红酒,递给阿维图斯。 看着他接过,她又抱着酒瓶子,带着点抱怨地说:“我还常常想,如果您是植生种,我就可以给您浇水,带着您去阳光最好的地方晒太阳。如果您是羽生种,我每天看着天空的时候猜想某一片云层后面是不是有您的影子,可是您是水生种……您为什么是水生种呢?” 阿维图斯微微一怔,注意力完全被姜沛拉走,丝毫没有注意这酒泛着微微的粉色。 “水生种族怎么了吗?” 在他漫长的时光里,他从没感觉到水生种有什么不一样的,当然,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不同的种族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少女面色为难地说:“水生种啊,水性很好,可是我是一只旱鸭子,只会在陆地上走来走去。” 阿维图斯内心在微笑,尽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愉快。 他暂时放下了酒杯,用触须卷住了她的腰,将她举起来。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放在肩头的高度,她吓了一跳,紧紧抓住阿维图斯的衣袍。 耳畔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提醒:“不要动。” 姜沛身体僵硬了一会,又慢慢地放松下来,看着阿维图斯带着她越飞越高,她感到脸侧凉凉的,一抬头便发现一轮巨大的圆月就在自己的面前,近得伸出手就能摘到。 她正漂浮在月亮旁边! 耳边的声音笑着道:“水生种不会让你只能在陆地上走来走去,他会带着你看看月亮。” 姜沛有些激动又有点脸红,于是伸出了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月亮。 指尖传递出微微的凉意,月亮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这不是真的月亮。而是假的,是玫夫人用矩阵做出的假月亮。 月亮是假的,这也只是一个梦。 她有些微微的失望,收回手,往阿维图斯的怀里缩了缩,舒适而温暖的衣袍裹着她的身体,她又很快暖和起来。 这次阿维图斯察觉到了人类情绪的变化,他带着人类少女回到了原来的地面,却没有将她放下。 “怎么了?” 姜沛表情难过地看着自己破碎的裙子:“没什么。只是有些可惜,原本我能让您看到更漂亮的样子的,现在裙子都坏掉了,期待的宴会您也没来,想起这个我会有些难过。” 阿维图斯很不理解,他说:“只是一条裙子,一件衣服。我会给你很多。” “这不一样。不论有多少条裙子都已经不是这一条,也不是今天晚上。” 她踢了一下小腿,阿维图斯便将她放了下来。 姜沛便站在地面向着他抗议:“您知道吗?这场宴会很漂亮,很热闹,我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宴会。原本我以为您会在我身边。” 阿维图斯有些不愉快:“我不会一直陪在某人身边。”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一直陪在某位宠物的身边,养一只人类本就已经让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是啊,就是因为您不能陪在我身边,他们就说我和杀了那位拉蒂玛的大人的凶手有关系,要逮捕我。他们能如此轻易地欺负我。” “我只是想要安稳的生活而已,像是一个正常人一样。”少女难过地低着头:“可是我是宠物,所以总是受不到尊重。” 阿维图斯心想,她怎么能这么笨呢。宠物法就是用来保护她的,可她不会使用宠物法则,只担心自己被监察官带走。 “但是还好,我们还有这样的一场私密的约会,只有我们两个。”她小小地笑起来,顺手将那杯酒拿起来,递给阿维图斯:“只要您在我身边,我就好像变得不那么难过了。” 阿维图斯却久久没有动作,少女也感觉到了,她从下方抬头看着庞大的水母先生,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让他感觉到有微妙的异常的酒液上,然后摇了摇头。他不认为面前的人类会在这杯酒上面做什么手脚,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他无视了对方在人类的种族中已经成年的事实,仍旧像是对待寻求安慰的孩子一般对待着她。 在她眼神的催促下,他的触须轻轻地拥住了这杯装满酒液的杯子。 人生中的第一次,直觉已经警醒了他,阿维图斯却对自己的直觉轻轻一笑,并忽视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颓废了,明天打底六千。 正文 第36章 成年日 ◎他得安静而迅速地为他的配偶捕到最鲜美肥润的鱼类,然后快点回去。◎ “唰——” 随着酒杯甩入进草地,阿维图斯弯起身体,浑身的触须蜷缩。 “您怎么了?您已经醉了吗?” 少女一只手拿着酒杯,茫然地眨着眼睛。 阿维图斯撑着自己的身体,勉强告知她:“那杯酒好像有些问题,我好像中了一种毒……” “啊!可是这是我从店里拿的酒,怎么会有问题?” 少女吓了一跳,手上的酒杯啪地落在地上,看着红色的液体落入土壤,她惊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您没事吧?您的身体怎么样?我看您好像很难受?” 她吓坏了,紧紧地抓住阿维图斯的长袍,似乎抓着它就能获得某些安全感。 若是此时他回头,便会看见少女的那双眼睛正在冷静地观察着阿维图斯,估测着药效的生效程度。 药只有半瓶,她怕一次没有给够量的情况下,阿维图斯对她失去信任,不喝第二次,所以干脆在那杯酒里面倒入了所有的□□。 她担忧地说:“也许……也许只是是酒太烈了,您可以歇一歇,或许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阿维图斯没有说话,触须却微微地动着,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身体。 姜沛当他是默许了,扶着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双骨骼透明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小臂,暗暗地触碰了她一会,在她注意到之前,他抽回手,将其掩盖在繁复的黑色长袍下。 姜沛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们的这个位置离中央湖的岸边很近,见到阿维图斯的注意力全在控制身体反应上,她快速地提了一脚阿维图斯的酒杯。随着咕咚一声,雕刻精美的银杯就此沉没入水,估计之后也不会找到了。 事实上,阿维图斯远比表现得更加难受。他浑身发烫,脑海中一直冒着些古怪的想法。这些想法此前他从未有过,这让他的大脑有些骚乱,触手控制不住地卷曲。 他像是泡在了沸腾的海底,周围的温度让他身体异常不适,又像是压抑着一座火山,不知道从何处喷发而浑身急躁。 在这样情绪的交战中,阿维图斯的感官却变得极其敏锐。 他听到了细小的呼吸声,听到了少女走路时的沙沙声响,注意到了裙摆与腿间的摩擦。她的手在碰着自己的触手,温暖而柔软。 但是这还不够,还不够。 风变得很烫。 他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许是生病了。 阿维图斯努力地站起身,却发现往日强壮有力的触手此刻完全崩盘,像是方寸大乱的士兵,只是四散着逃离。他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尝试了几次,依旧失败。他伏在地上,浑身滚烫,内心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在叫嚣着,想要摧毁,想要占有。 阿维图斯直觉这种状态十分的粗鲁,很容易伤到那只人类,不由得抬起了一只手将姜沛推离。 “你快离开这里。” “不行,我怎么能放任您一个人在这里?店里才发生了命案,您现在这么脆弱,我绝对不能走!”少女红了眼眶,贝齿紧紧咬着那双柔软的唇。 “您赶我走,是讨厌我吗?” 少女双眸中含着泪光,阿维图斯不得不避开她的视线。 当然不会。 他只是怕自己在这只人类的面前露出什么丑态,尽管极力克制了自己的冲动,那种人类特有的洗浴用品的气息始终紧紧地环绕着他。 她一靠近他,他的皮肤就像被火烧一样。 阿维图斯安抚一般低声说:“芬尼安的速度很快,他马上就会来。” 姜沛一听,抓住阿维图斯衣袍的手顿时紧了紧。 她没想到阿维图斯叫了他的秘书来。如果让那只小羊将阿维图斯带走,自己就会完全失去机会,况且阿维图斯现在只是因为药物作用失去了理智,等他恢复清醒一定会发现是自己的手脚。 她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办?阿维图斯明显还没有出现成年日提前的征兆。 姜沛心里着急,却说:“我会照顾您,直到芬尼安秘书来。作为您的宠物,当然不能抛弃您走。” 到底生效到什么状态才会提前?显然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的手捏着袖子里的匕首犹豫不决。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动手的时候。 阿维图斯仍在说:“离开我,我会叫秘书过来。” 他不断地催促,姜沛始终没有松开手。最后他不得不甩开她,将她摔在地上,勉强往外走。 姜沛忍着疼痛爬起来,立刻做下了决定。 没有到成年期也要下手!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后路,现在要么继续杀死阿维图斯,要么就是她死。 姜沛心里想着,拿出了那把匕首走近阿维图斯。 她心脏剧烈跳动,刚将手接触上他的触手,阿维图斯忽然倒了下来。 他巨大的身体重重的压在了姜沛的身上,她的身体被瞬间包裹了起来。 姜沛掀开他的身体,从底下爬出来。 眼前的巨大水母倒在地面上,似乎失去了意识,可他的一丛触须还在难受的翻腾,她一靠近,就窸窸窣窣地涌了过来。 姜沛没有管这些触手,她的眼睛在拼命搜寻阿维图斯的心脏动力装置。 在哪里?她找不到。 她为难地攥紧了匕首,就在她准备冲着他的头下手时。 忽然间手臂上蓝光闪过,不知何时布置的矩阵将她的整个右手困住了。 “啪嗒”淬毒的匕首落在地上。 姜沛心猛地一沉,再次看向阿维图斯,便见到他的意识获得了一丝清醒。 他怒极。 “人类!你要杀我?” 随着这句话,触手猛地抽来,风声切着她的耳畔而过。 曾经柔软飘动的触须变成了紧紧束缚住她的绳索,紧紧地勒着她的脖子,手腕。 姜沛说不出什么,更不能呼吸到一点空气,庞大的重压让她几乎难以抬起头来为自己辩解。她感到恐惧,那是直面死亡的恐惧。 姜沛知道事情已无余地,她毫不犹豫地立即使用了心脏动力装置。 在瞬息闪过的光彩中,姜沛将阿维图斯推进了湖中。 冰冷的湖水几乎是在立刻淹没了他。她破开了矩阵,拿着匕首跳进了湖中。 阿维图斯已经发觉了她的目的,她必须要将他杀死。 —— 但是事实上,姜沛发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水生种在水中是天然的优势场,阿维图斯的身影在入水的瞬间消失了。 同时,脑海中闪过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她尽力地催动着心脏动力装置,想要上岸,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 水拉扯着她的四肢,不断地将她往湖水下方拖拽而去,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是在湖底,周围环绕着石头的洞穴。 冰冷的气息在洞穴内蔓延,在黑暗中,感官被无限地放大,她看不清东西,却能感觉到面前正立着一只怪物。 他的身形很大,离自己很近,那种粗重的呼吸声就响在耳畔,有一些东西静悄悄地围了过来,周围的空气渐渐地变得密不透风,似乎早就在这里等候着猎物的入巢。 姜沛浑身湿透,已经力竭,再也驱动不了心脏动力装置。这让她有种被剪断了爪子拔掉了獠牙,完全失去了攻击能力的样子。 不过她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休息。 这里不冷,有着很平坦的石头和柔软的水草,就算死在这里也没有关系。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只触须默默靠近了她的脸,轻轻搓了搓她的唇,随即它又被主人快速地收回,似乎被严厉地训斥了一番。 她莫名地感觉到有一个渴极了的人在盯着一汪甘泉不敢靠近。那道影子就在自己身前,笼罩着自己。 黑暗中,少女注视着那个存在。 “您要吃了我吗?” 洞穴中传来空空的回音,触须没有回答,着急的互相摩擦着,滑溜溜的黏液不断分泌,像是还在小心地试探,交流这样的猎物是否能吃。 “她是好的?”“不,她是坏的。” 它们热烈地交谈,毫无预料的,乖巧坐着的少女身体猛地前倾,白皙的手掌精准而迅速地抓住了其中一只触手。它们吓了一跳,似乎想要赶紧地缩回去。 “你不用害怕,你比我强的多。” 她友善地提醒着,然后尽量露出一种无辜懵懂的表情,将它慢慢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膝盖处。 那条宽松的裙子被水打湿,紧紧地贴着皮肤,贴合着那条隐秘的曲线。它攀附在膝盖与大腿的交界处,紧张的一动也不敢动。 触手们在更加激烈地交谈。 “我们真的不能吃它吗?” “她是好的?她是坏的?” “她是好的。” 在所有的触手认真的谈论中,一只红色的、湿润的触须试探地抓住了她的脚,礼貌地轻轻扣了一下她白皙的脚踝。 她没有动,尽量装着无辜。 她感觉到它在颤抖,在极力的克制,慢慢地向上滑行,肌肤与肌肤之间摩擦,很快抵达了布料的深处。 她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后过来了,贴着她的肌肤,脊背,带起一阵战栗的痒意。 她捂住胸口。 一瞬间,它们将她淹没。 “她是坏的,极坏极坏。” 它们挑起了她的手,束缚住她的腕间,不断地在她的身上滑行。 她不得不咬着舌头保持理智,却发现它们如同自己的主人一样聪明,它们灵活地分辨清了哪里才是背后的系带,顺着那些系带,钻进了黑暗之处。 衣物完整地剥落。 她吸了一口气,有些冷。 下一秒,她就被灼热的温度烫住了,烫得她发抖,浑身上下都在战栗。 她用力地捏住了那个高大身躯的衣服,那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长袍。 在粗重的呼吸中,它们从布料中穿梭而出,紧紧地缠绕着自己。 像是凶残的捕食者缠绕住了它的猎物,不顾猎物的哀泣,强硬地束缚她逃跑的肢体,呼吸的脖颈,看得见的眼睛。 她喉咙里冒着血丝味,紧紧地抓着他。被囚禁的猎物只能被困在那宽阔的胸口,在温暖与寒冷间反复焦灼。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又多次在夜里清醒了过来,皮肤敏感的感知告诉她,它们还没有停下。 猛烈的进食后是餍足后的舔舐,更加漫不经心,更加不堪。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脸轰然红透,脚趾用力地绷紧,小腿踢打起来,她想要在禁锢中获得自由,想要脱离这样尴尬的境地,可她的挣扎都被一只冰冷的手骨牢牢按下。 水母捕食时触手会自动发射毒针,将神经毒素注入猎物身体,然后进行隐秘而安静的进食。喜爱安静的就餐环境,是从古老的传承中传递下来的天性,但是今天这只猎物有些过于吵闹了。 他便让她安静地睡了过去,将她放在石头上,自己出去捕食。 那只水母在湖中安静地漂浮,游荡,仿佛回到了原始海洋中。周围鱼类搅动着水体,水草轻轻地拂过他打着圈的触须。 这样的水唤醒了他的某些记忆,他想到了某些技巧。 水母想:他得安静而迅速地为他的配偶捕到最鲜美肥润的鱼类,然后快点回去。 【作者有话说】 不睡觉再写一章也算是日六了吧……(目移) 正文 第37章 第37章 ◎那瓶药确实有用,可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醒来的时候阿维图斯已经不在了。 或许是因为他在最后给自己注射的东西的缘故,身体没有感受到疼痛,走起路来也轻盈了很多。 她穿上衣服离开洞穴,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湖底的一片地基。 周围有着矩阵的光笼罩着,将湖底构建出一片人能够走动的空间。像是一个囚笼,她无法出去,几乎困死在了这里。 她摸着那面牢固的矩阵墙面,暗暗地想着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她一定要想办法学习矩阵。 接着她又走了一会,试图寻找出墙面的漏洞。却在这时候,她的鼻尖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顺着墙面走,那种味道越来越浓郁,最后她停在了一个洞口前。 洞口里传来风声,她向着里面看去,只看到了一片黑黢黢的,那种气味就从那里面传了出来。 她又抽了抽鼻子,仔细分辨,这才发现那是蜜蜡、松香与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让她想起了阿紫,和昨天她便见到的阿紫的气味一模一样。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古怪。 那天为什么要用香料包裹阿紫?当时她以为是为了降低监察官怀疑,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无疑是一种多余的动作。 不过她没有多想。 自己现在被困在这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阿维图斯也不见了,刺杀的行动显然已经失败。 她心情很糟糕,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阿紫,所以只是皱了一下眉,就从洞中收回视线,打算再转转碰碰运气,说不定她就能在哪里捡到已经正在成年期的阿维图斯呢? 她抬脚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候,洞口忽然间传来一阵风声。来不及反应,一团黑暗而不详的墨团猛地出现,瞬间将她卷进了洞穴。 —— 那是一只漂亮的水母,它在水中游荡,因为出色的捕猎技能,它能够轻松地捕到最肥美的鱼类。 他想着他小小的配偶,怕她独自一人在洞穴中孤单,又怕她饥饿坏了,便赶紧捕了几条鱼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自己会被小小的人类怎样的夸赞,一想到这里,他的整个身子都感到暖暖的了。 可当它带着新鲜的鱼回到洞穴时,这样的心情却戛然而止了。 那只小小的人类失去了踪迹,不论是洞穴里还是洞穴外面,都没有! 它怔在原地,随后怒气沸腾。 她跑了! 她抛弃了自己,想要逃跑! 这样的配偶是不合格的!必须好好地抓住,好好惩罚! 而此时的姜沛并不知道水母的想法。 她在黑色的一团黏液的拖拽下一直在甬道中穿行,这条甬道十分的崎岖,莫名的黏液团只会抓住她的腿像是拖猎物一样往下拖拽,尖锐的石块擦破了她的皮肤,她不得不紧紧闭着眼,一边抱着自己的头,一边去摸怀中的匕首。发觉匕首还在后她松了口气。 这把匕首上有着非常烈的毒药,她可以调整身体的方向和重心,蓄力一击的话她估计自己应该能够伤到对方,只是这把匕首上的毒药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自己就会失去攻击的机会了。因此她有些犹豫,思考再三,还是将匕首收了回去。 她被拖拽了好几分钟,终于那个东西将她拖出了甬道,来到了一片很亮的开阔空间中。刚从黑暗的地方来到光下,她还有些不适应,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到了眼前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是一方很大的祭坛,周围环绕着高而粗的石头,石头立从湖底一直通往湖面,每一根的上端都缠绕着颜色绚丽的绳子,而捆绑着绳子的最顶端,便是两个尖角样子的恶魔图标,往下的柱身上则雕刻着祭祀的场景的浮雕,不算精致,却也绝不简陋。 地面上是一圈圈环绕的圆形,从最大一直到最小,拳头高低的深度一圈圈环绕到最中心的地方。那里是一方石台。 现在,石台上正躺着一个人。 姜沛眨了眨眼,那是阿紫,她的身上涂满了祭祀的香料,周围染着的火把上也挂着熏香。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处在沉睡中。 周围没有人。 不过祭台的最外面一圈却围着很多的黑色的黏液类东西,颜色和拖住自己的那只怪物差不多。而将自己拖来的怪物只是在她的旁边休息,既没有吃她,也没有离开。 那是把自己当做储备粮了吗? 好像不是。 姜沛微妙地感受到,它对自己其实并不感兴趣。 它守着自己是在等什么人来。 祭台周围空空荡荡。 空气很安静,火把处噼啪噼啪地燃烧着一种很香的木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木头有安神的作用,姜沛渐渐地开始犯困。 眼皮沉重,脑袋也有些打滑,就在真的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突然睁开了眼睛。 “夫人?” 竟然看到玫夫人出现在这里,姜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中年的女人还是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面无表情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冷夫人不笑的样子。 冷玫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笑的。 如同敏多一样,她的名字是一种非常适合拉蒂玛发音的名字,原来的名字就连她自己都早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表露出来的高傲让她仿佛从出生起就住在拉蒂玛,而很少有人知道她来自于一个蛮荒时代。 那里的人们崇拜上天,崇拜土地。为了部落里最强壮的猎人能够满载而归,很小的她被送上了简陋的祭坛。 因为她从小展露了很多与别人的不同。只看一遍就知道如何用骨针缝制出完美的衣服,只走一遍就知道如何从茂密的森林里出来,她看星星预言第二天的天气,她烤矿石熔炼的武器能轻松杀死一头象。她在秋天拼命囤积粮食,到了冬天才食用。 后来在一个漫长的冬天,他们抢走了自己的粮食,吃光了它们,可冬天没有结束。因此不得不出去打猎,当出发的猎人们久久未回时,她便被送上了祭坛,放出了她的鲜血。 在红艳艳的鲜血和洞穴中积蓄了半个冬天的臭气污物里,“神”降临了。 她用聪慧赢得了祂的赞赏,又在祂要离开的关头,敏感又机智地提出自己的价值。 冷玫成为了第一个登上拉蒂玛的人类。在此之前,没有人类登上拉蒂玛,在她之后,许多人都登上了拉蒂玛。 她们大多是年轻的女孩。她们开了一个咖啡厅,穿着漂亮的服饰,像是一只只黄莺一样,欢快地蹦跳着。 那印象实在深刻,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拉蒂玛的人都产生了人类这种生物都是年轻且阳光的雌性的刻板印象。 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后。 冷玫在姜沛面前停下,微微笑着蹲下身拍了拍姜沛的脸颊:“见到你我很意外。你不是成为了那位大人物的宠物了吗?怎么在这里,还是这么狼狈的样子?” 这语气听起来就好像她找好了下家,却混得很惨所以被老板嘲讽了一样。 姜沛又低头看自己,全身擦伤得很严重,手脚也被捆住,确实狼狈。 她抬起头说:“那么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您不是需要招待监察官?他们已经走了?” 大脑飞速运转,现在情况显然不妙。在人咖她最不熟悉的就是玫夫人,除了知道她天资很好,能使用矩阵外,一无所知。现在她竟然还在中央湖下建了这么大的一个祭台。谁知道她要干什么疯狂的事情? “那些监察官?很快就不用担心了。”冷玫说,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太在意那些咬上就不松口的鬃狗们。 “看到这些,你不害怕我吗?” “害怕。”她很诚实地承认了:“但是这一切不是夫人授意的吗?既然无力抵抗,那就接受好了。” 自从玫夫人出现后,那团黏液就变成了史莱姆执事,不声不响地回到了玫夫人身后。要是现在还不明白是玫夫人授意将她带来这里的话,姜沛就太愚蠢了。 她清楚自己现在逃不出去,索性放平了心态,观察玫夫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夫人看起来暂时不会处置她,她笑了一声:“真是个乖孩子,放心吧,我会让你痛苦的时间短一点的。” 随后她让身后的史莱姆执事将她绑到了另外一张祭台上,自己则走到了祭台另外一边。 “你知道吗?今天我的运气真是很好,还捡到了一个很有用的东西。快看,我可爱的女儿,是不是很熟悉?” 她展开了一片庞大的矩阵,方型的空间中出现了一只透明的茧,隐隐约约可以看出里面蜷缩着一只白色水母。玫夫人用着匕首在茧的上面滑动,似乎正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姜沛吸了一口冷气。 阿维*图斯?! 虽然茧内只是一只水母,姜沛就是肯定那里面就是阿维图斯。 那瓶药确实有用,成年日提前了。 可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作者有话说】 下次绝对不把午休闹钟关上了![爆哭][爆哭] 正文 第38章 循环 ◎在梦中苟延残喘◎ 玫夫人伸出的手掌穿透了水母的身体,轻松地取下了阿维图斯的心脏动力装置。 那是一只与主人的容貌几乎相同的心脏,剔透的材质上刻有细细的金边花纹,下方的螺旋触须薄而透,看起来很脆弱。 玫夫人却为这心脏内所蕴含的力量感到惊叹。 “如果不是我亲手取出的,我怕是会以为这是哪位神的心脏核心。” 随后她转头冲着姜沛笑:“多亏了你!不然我可不会拿到这样的心脏。” 姜沛皱着眉,看着她将心脏动力装置小心地收纳好。怪物的心脏极其脆弱易碎,看样子她完全没有打算打碎这只心脏的念头。 而阿维图斯自从被取走心脏后,他的成年期就停止了,包围他的茧消失,只能无力地在矩阵中浮动。 水母只是想要去寻找自己的小人类,它在路上遇到了另外一个人类,那只人类告诉它,她知道水母想要找的人类在哪里。它很惊喜地跟着她走了。可是没想在半路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故,再次醒来不仅自己被困在了矩阵,还被人类拿走了心脏。 它要找的小人类就被绑在石台上,身上好多伤口。 那一瞬间,水母的心里像是装着一座火山,它很想做些什么,很想用自己强壮有力的触须,还有毒刺去杀死那只恶毒的人类,将她救下来,好好地保护在触须后面。 可是自己的心脏被拿走了,它无法走出这小小的矩阵,它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水母。 它失去了力量。 它很难过。 因为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小人类,它不再是一个优秀而强大的水母了,它的小人类会被族群的其他人抢走,它则会被赶出族群,再也见不到她一面。 这样可怕的结果让它浑身失去了水分,恹恹地伏在地面上。 看着矩阵中气若游丝的水母,姜沛表情凝重。 根据她之前的调查,成年期的时间并不长,等这段时间过去,阿维图斯就会恢复成为原来的大法官,一切的记忆回想起来,就什么都晚了!她必须想办法击碎他的心脏动力装置! 可是自己的身体一碰到这祭台就好像动不了了。姜沛紧紧地抿着唇,一边努力地挪动着小拇指,去勾藏在衣服里的匕首,一边密切关注着玫夫人的一举一动。 玫夫人脱下了鞋子,赤脚走上了祭坛。她往黄铜的炉子里丢入了一颗血红的丸子,随着热气的蒸腾,祭祀开始了。 她先是拿起了一把点燃的蓍草在空气中挥动,烟气的围绕下,阿紫痛苦地皱着眉,唇间发出了痛苦的低吟。 没一会,周围的黑色黏液开始向着祭台的中央汇集,像是黑色的水流,渐渐地爬上少女的小腿,手臂,头,从躯干到四肢,很快她的全身都覆盖上了浓稠的黑色生物。 这些生物在她的身上蠕动,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 大厅的火舌跳动,在烟气的缭绕下,女人拖着长腔念着颂词,一边往祭坛的火堆中放入了羊羔的皮,肉,眼睛。 地面的温度渐渐升高,渐渐灼热,让人感觉到自己正像是被火舌贴着皮肤。 玫夫人又刨开了羊羔的腹部,在恶臭的血腥味中,挖出了一只跳动的心脏。她将心脏放入火中。火舌噼啪地炸裂了一下。 祭坛的中央,一个黑色的水洞渐渐浮现。 这时候地面的温度降了下来,有一种死亡的寒气从水洞中升出,地面在震动。 姜沛感受到了什么,努力地挪动视线向着旁侧看去。 黑暗中,出现了十二名穿着白裙的少女,她们闭着眼睛,像是被蛊惑一样跟着唱起歌。 一团团的白烟从炉子里升起,那些女孩们齐齐向着祭台的旋涡走过去,水蔓延过她们的脚趾,小腿,腰窝。 姜沛的牙齿打着战,努力地去张开嘴将她们喊醒,可是嘴唇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死死地封住,她根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可便在这时候,黑色的淤泥蔓延到了阿紫的后背,他们蠕动着的动作纷纷停止,像是被吓到,潮水一般地迅速褪去。 火炉中猛地腾起了一股烈火,冷玫手指也被烫伤。 自此有人醒了过来,开始挣扎,接着醒来的人越来越多。玫夫人不敢再停,继续念着念诵颂词,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旋涡也是大了小,小了大,极其不稳定地变化着。 最终水洞化作了猛地炸开,飞溅向四面八方。被蛊惑的女孩们醒来,发现自己站在诡异的祭台上,纷纷尖叫着向着外面跑去。 祭祀彻底失败了。 冷玫恼怒地疾步走向阿紫,一把将她拽起来,厉声呵斥:“你做了什么?祭祀所需要的条件都是满足的!你做了什么!?” 不等她反应,冷玫便一把扯开了她的衣服,一道红色的符文和簌簌响着的鳞片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下。 冷玫瞳孔一缩,她万万没想到阿紫竟然胆子这么大,竟然使用了拉蒂玛的心脏,给自己烙印上了宠物印记! 她怒极,扬起手“啪”地一声将巴掌打在了阿紫的脸上。 刚刚苏醒神态还恍恍惚惚的阿紫被这沉重的一巴掌打醒了,她看着头顶上的刺眼的白光和周围的祭祀的场景,意料之外地没有对玫夫人做出反应。 她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就像是她常常做的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在一个祭台上面醒来,梦到自己变成了怪物吃掉了所有人。一整个人咖都在火中燃烧,此起彼伏的尖叫中,没有一个人逃脱。 她怕得发抖,很想躲在角落里,可是身体涌现的杀戮欲和痛苦到极致的情感让她控制不住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火中哭喊着,一个个被她吞下。直到所有人都死去后,一睁眼轮回就又开始了。 面对着暴怒的玫夫人,阿紫掉下了一颗眼泪,问:“我是谁?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玫夫人狠狠地皱起眉:“你想起来了什么?” 她沉默良久,干涩地问:“夫人,请您告诉我,麦麦她还在吗?” 玫夫人脸色泛白,对这个问题避开不答。 “我是为了所有人好!如果不是为了你们,我怎么会蹉跎在这里,怎么会堕落在怪物的身体里不得自由?” “乖一点,孩子,只要你乖乖地回到祭坛上,我就能重新循环,让这个世界脱离四维的控制,我们能重新创造一个空间!” 阿紫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 玫夫人告诉她,麦麦是被一只有权势的拉蒂玛带走的。这种有权势的拉蒂玛只有蔷薇才能接触到,才有可能被这种等级的拉蒂玛收做宠物。 阿紫并不想当宠物,可是她想见到麦麦。她们越好了在那个时间锚点见面,她不能让她等太久。 为了尽快赴约,阿紫逼着自己去学习如何讨好一位拉蒂玛,逼着自己努力学习拉蒂玛的一切,即使她再厌恶它们轻视的眼神,再恐惧那些怪物可怕的能力,她都得努力去适应。 可是她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一个谎言!最信任的人欺骗了自己! 麦麦早就已经死了,自己也早就不是人类了。 因为自己的迟疑,因为面对怪物回头时那一瞬间的恐惧,她让自己最好的朋友跟着那个怪物离开了人咖。后来她逃出了人咖,她还没来得及找到麦麦和她约定的时空锚点,她就遇到了被监察官带走的怪物。 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恐惧地冲着押解自己的人辩解,自己不过是吃了一个人类,那个女孩甘美多汁,它只是尝了一小口,她的头就掉了。他没想到她的身体这么脆弱…… 阿紫疯了。她冲上去,当街捅死那只怪物。在撕扯中,她的胳膊被扯断,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 那天,一个人类堕落成了逆序数。她的身体化作了火焰,将整座人咖都烧了个干净。 从此之后阿紫没有了人类的身体,人咖在百年前就不复存在,存在着的不过是一个感染了逆序数的怪物,和被玫夫人操控着不断循环的梦境。 她在梦里不断地轮回,每当记忆走向那段回忆时,玫夫人就会献祭一些女孩,让故事回到开头。这样的梦让她永远地在以为自己只要当上蔷薇就能去找自己的朋友,这样玫夫人就能继续在梦境中苟延残喘。 阿紫捂着脸哭泣,她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瞬息之间,她长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怪物。 怪物的哭泣声变成了尖啸,火焰重新出现,灼热的温度几乎烫得人皮肤脱落。 —— 出现了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玫夫人脸色难看。 再这样放任下去,梦境一定会坍塌。 她飞速地走到祭坛的火炉前,从燃烧的火柴堆中将羊羔的心脏取出来,移到了姜沛所在的祭台上。可是因为恐惧,即使她再这么召唤,那些史莱姆们也不愿意过来。 走投无路之下,她将自己的手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口子,用力地按在了石台上,鲜血哗啦啦地流动出来。 黑色的淤泥在嗅到血腥气息的那一刻就躁动起来,疯狂地向着姜沛所在的祭坛涌了过来。 玫夫人是想让姜沛代替阿紫完成祭祀,用循环将她的记忆压下去。 她的用意被姜沛察觉,她艰难地动了一下自己的小臂,用积蓄已久的力气举起匕首朝着玫夫人的手掌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让我再ddl一下[爆哭] 正文 第39章 两枚心脏 ◎一个是真的,另外一个是假的。如果你错拿了我的,你就要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 匕首并没有接触到冷玫的皮肤,轻而易举的,冷玫就将她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石台上。 她轻蔑地冷笑:“我奉劝你最好乖一点不要乱动,再有下次,我会将你的手脚砍断。虽说都是死,但你应该不想手脚分离地死了吧?” 姜沛抿着唇,静静地盯了她一会,然后松开了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石台上。 冷玫这才微笑。 “你是个乖孩子,我会给你一个痛快……”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就已经僵硬地向后栽倒。 死前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很是不可置信,想不明白姜沛是怎么做到的。她明明没有击伤她。 姜沛捡起匕首,就这衣服擦了一下自己匕首上的血液,因为残留的毒液和衣服接触,衣服瞬间焦黑了一片。 这是一种剧毒,轻轻碰一点就能杀死一头大象,更何况现在还不止是一点。 玫夫人根本没有察觉到姜沛的目的本就不是她的手掌,而是那一滩血液。 她故意地将有剧毒的匕首丢进了石台上的血液里面,当玫夫人割破的手掌触碰到那血液上时,溶解在血液中的毒药就会从她破损的伤口处进入。 这是比直接去攻击冷玫更加保险,并且降低警惕的方式。当然,如果当时能够刺穿她的手掌,她解决起来就会更快。 在冷玫倒下的那一刻,那些黑色的黏液们便向着冷玫的尸体涌了上去。束缚在姜沛身上的矩阵消失,姜沛将还攀附在自己身上啃食自己的几只怪物拿着匕首扎死,尸体丢到地上,然后爬下了石头祭台。 因为失血,脚刚一落地就感到一阵阵头晕,姜沛勉强撑住身体,随后就要去扒冷玫被吸血黏虫淹没的身体,寻找被她放起来的阿维图斯的心脏。 可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地面就是一震震动。 她看向震动发生的地方,那是同样从祭台上爬下来的阿紫。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只顾拖拽着自己的尾巴和庞大的体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她移动的方向是人咖的方向,她朝着那边边走边发出尖啸的声音,因为这种声音,洞穴震动得更加厉害了,上方的石头甚至开始坍塌。 姜沛心里一个咯噔,她得快点回到湖面上去。 可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心脏,她又咬咬牙,冲了回去,忍着被吸血黏虫咬的疼痛将那些虫子驱赶开。在冷玫的衣服间翻找起阿维图斯的心脏。 好不容易拨开一层黑色的吸血黏虫,她看到的是被黏虫吃得破开了肚子的尸体。就算是她驱赶完,也还是有一部分黏虫紧紧地贴附在血肉上。那种血腥气直冲鼻腔,鲜红的人类器官直接暴露在面前。她的手发抖,浑身很冷,心脏跳的速度极快,可是她根本顾不得,屏着呼吸在黑色的吸血黏虫和血肉间翻找。 敏多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可怖而惊悚的画面,她像是发疯一般在一堆血肉和黑色的虫子中翻着什么,一看就知道状态不对。 她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抓住姜沛的胳膊:“你在干什么?快点离开那些东西!” 姜沛紧紧咬着牙,红着眼睛还想甩开敏多的手回去:“不行,我还没有找到那颗心脏!” 但是此时的敏多异常坚定,死死地拉着姜沛,用着格外低的声音提醒了她一句话。 “你确定心脏就在这里吗?” 忽然间,姜沛僵住了动作,她回头看着笃定的阿紫的视线,浑身像是过电一样闪过了什么。 她怎么能确定心脏就在这里呢?仅仅是因为她看到玫夫人的手伸了一下口袋吗? 敏多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虽然不知道能让你找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我知道玫夫人的所有事情。她要将梦境循环,就一定会将得到的那件珍贵的东西放在唯一不会变化的人身上。” “所以你还要拿吗?” 随着敏多的视线,姜沛看到了那正在蹒跚哀嚎着的阿紫,她不禁问:“阿紫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我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她?怎么样我才能拿到心脏动力装置?” 敏多却平静地握住她的手,低语:“就算是人类变成的逆序数怪物,也是会有心脏的。” 一只小小的瓶子落在了她手上,她低头一看,是一瓶暗紫色的毒药。 说完这句话,敏多就默默地走到了安全的地方,似乎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姜沛的匕首被捡了回来,看着敏多,心底竟微微地有些发凉。 自己终究还是要用这把匕首面对阿紫。 心里不禁有中被算计进圈套的毛骨悚然感。 姜沛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地意识到,敏多很聪明,她比一般人都要聪明很多。 阿维图斯苏醒了。身体并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而是继续用着一种近乎“幼儿期”的形态。这是他成年期所形成的一种伪装态,通常拉蒂玛的成年日期间,身体会恢复到最本真的状态,失去原来的意识,更多地按照本能行动。 这是十分危险的状态,极其容易招到刺杀。 不过这段期间往往非常短。原本成年期结束,他就可以恢复正常的体态,可是有人在中间打断了这个过程。 他摸着自己的心脏存放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身体与心脏的感知告诉他,她的心脏动力装置正在那个逆序数怪物身上。 阿维图斯平静无波地看向祭坛场地中央。此时,一只年轻的人类正在艰难地和一只弥漫着逆序数气息的怪物缠斗。 他不认为一只人类能伤到一只逆序数的怪物。因为一旦感染了逆序数,攻击能力就会增强百倍。 所以处理面前的逆序数本该是自己的工作,可是他缺少了心脏动力装置。 第一次,阿维图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能够如此虚弱和疲乏。 这种脆弱的身体即使面前出现了逆序数,他也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看着那只人类在场中和那只逆序数决斗。 比起决斗,更像是在单方面的挨打。他看着她一遍遍地被那只逆序数怪物的巨大尾巴所甩飞,重重地摔在墙面上,又一遍遍地重新站起来,然后继续扑上去。 如果是平时,这种逆序数怪物他可以轻松地解决。现在他也可以给那只人类一些指点,让她不要只在皮上砍上几道划痕,更加轻松地绞杀掉对手。 但是他没有开口,只是他神情厌恶地看着她一遍遍受伤,又一遍遍爬起。 他知道她的目的,她就是想要找到他的心脏,然后杀死他。 难道她就这么厌恶自己吗?阿维图斯想不通,但是不妨碍他对这只别有目的的人类产生警惕和防备。 “轰隆——” 怪物的尾巴将她抽到了墙上,她再爬起来的时候,手臂发生了不自然的歪折。那一下似乎抽断了她的双臂。 她的眼睛里一下冒出泪花,就在阿维图斯估计着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用牙齿咬着匕首,再次扑了上去,用力地朝着逆序数怪物的尾巴上一划。 这已经是她的第35次跌倒,也是她留在逆序数尾巴上的第35道划痕,依旧没有划破什么。那毕竟是一只覆盖着鳞片的水生种……阿维图斯几乎有些怜悯。 她是那样狠狠地下了刀,用力到嘴唇一侧被匕首误伤了,脸上也蹭出了血迹,也没有……等等! 阿维图斯不禁一怔,再次仔细地看去。 那不是那只人类身上的血,而是那只和她缠斗的逆序数的! 她做到了,她用他觉得愚蠢并且嗤之以鼻的人类武器,割开了那只逆序数怪物的防御。 割开了对方的一道伤口,她自己却几乎没了命。 阿维图斯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而此时那只小人类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成功,她像是执着的牛犊一样,如同前面的35次一样,毫不顾忌地冲了上去。 最后,她将那只匕首狠狠地插在了对方的尾巴上,逆序数的怪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而毒素摧枯拉朽般地侵略了庞大的身体,它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一只早已等候在旁的人类从一侧走出,她对着轰然到地的怪物绕了一圈,指着她的额头对姜沛说:“那只心脏在这里。” 语气十分笃定。 姜沛在地上喘了一会气,勉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阿紫的身前,用足力气刨开了她已经完全变异了的额头。 白花花的肉展开后,“咕噜噜……咕噜噜”一下子掉下来了两个心脏动力装置。 姜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心脏动力装置?” 直到生命的最后尽头,阿紫恢复了她平日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可不会将好东西白白给你。这两只心脏一个是真的,另外一个是假的。如果你错拿了我的,你就要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 她是故意将自己的心脏动力装置伪装成那样的,她的心脏动力装置污染得差不多了,谁碰一下,几乎就会立刻变成怪物。 她乐意能在生命的最后结束给她们找点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定不要熬夜了……[爆哭] 正文 第40章 物归原主 ◎她笨拙地用自己衣服仅剩的干净角落擦了擦那只心脏,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你的心脏,我物归原主了。◎ 姜沛下意识地看向敏多。容色苍白的少女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心脏,紧紧皱着眉毛,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她看上去也选不出来。 那么阿维图斯应该能认出自己的心脏吧。姜沛暗暗想着,她捂着发痛的伤口艰难地站起身,正要向着阿维图斯走去。却见到他维持着水母的形态,用着一种冷静的状态看着这边。 这种视线让人感觉不太对劲,像是一切都已经洞悉。姜沛忽然慌乱起来,她的整个心脏都在加速的跳动。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靠近过去,就立马会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触手击杀。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正打算装作不知道回到敏多的身边,空间猛烈地震动起来。震动中,产生了挤压的声音,刺耳的鸣叫铺天盖地地响着,整个世界都在如同蛋壳般地一片片剥落。 随着世界的异动,阿紫的表情开始变化。她的身躯逐渐地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她注入生机。她重新站了起来,并且脱胎换骨一般,重新以人类的样貌出现。 敏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地面震动险些摔在地上。周围的石头掉落下来,差点砸到她的头上。 她愤怒地喊:“你疯了吗?你要毁了这里?” 敏多早就猜测阿紫是脱离这里的关键,但她毕竟从未真正登上过拉蒂玛,阿紫也是她见过的唯一一只逆序数。 她缺少对拉蒂玛的认知,穷尽想象也不会想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一朝一夕构建起来的,阿紫也不是在堕落的第一天就成为了梦境深渊。 她是百年前的人类,当初她堕落时只是一只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剿灭的梦魇。但求生欲和内心的渴望驱使她来到了这片锚点森林。她完美地躲藏了起来,并且因为自身所觉醒的天赋,让她自然地沉浸在了梦境之中。 在她逃避进梦境的这段时间中,梦境中的有着杰出天赋的玫夫人意外觉醒,为了生存,她开始不断地循环梦境,压抑住阿紫所面临的情绪崩溃的同时梦境变得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了一个令阿维图斯都觉得棘手的深渊。 姜沛脸色很白,梦境的最底层都在下沉,是不是说明着梦境就要坍塌了?梦境坍塌之后阿维图斯的记忆就会彻底苏醒,这里再也困不住他。 她紧紧地盯着两枚心脏,怎么都无法确定哪一只才是真的。 那么干脆不要选择了,将两只都打碎!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裂隙越来越多,从碎片之外开始挤出一些怪物,它们是被梦境深渊困得失去理智的拉蒂玛。这些怪物有着无比漫长的生命,可误入了深渊后,它们在梦境中受尽了折磨,最终精神防御彻底被攻破,完全成了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空气中涌动着浓浓的腥臭气息。怪物们睁着发红的眼睛,伸着满是鲜血的利爪就向着姜沛冲了过来。 姜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见到敏多飞快地拿起了一只心脏动力装置,用力攥在手掌中激活了它。透明的矩阵在瞬间展开,挡住了外侧攻击而来的怪物。 姜沛睁大了眼睛,随后她紧紧咬住牙关,不得不先去用匕首开始砍杀矩阵外面不断攻击的怪物,给敏多减轻压力。 阿紫瞠目结舌地看着敏多。 “你真是疯了,碰了错误的心脏动力装置,你会被感染的!而且心脏和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白白替她试心脏?” “这个问题很难看出来吗?”敏多拿着微微发出光芒的心脏动力装置,她的身体本就不好,此时勉强撑起心脏让她的脸色霎时间白了两个度。可在听到问话后,她微微侧过头,双眼弯了起来:“因为我想要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耳朵开始流血,笑容灿烂地继续说:“我心甘情愿地帮她,只是因为我知道她能带给我什么。”敏多想成为真正的拉蒂玛怪物,而不是让自己的灵魂困在这具疾病缠身的人类身体里。 “宋慧紫。” 阿紫神色一震,猛地看向敏多。 她淡淡地笑道:“作为刘麦的朋友,你真的下定决心去救她了吗?你只是在索取,向着她索取安全感,你根本不知道朋友也是需要平等交换的。” 少女仿佛被击中,指尖开始发抖。她回想起了刘麦被带走的那天。自己明明已经发觉了不对劲,可仅仅是因为一瞬间的腿软,仅仅是因为一个眼神,就放弃了她。是自己亲手放弃了救她的机会。 敏多狠狠地往她的心口扎了一个洞,阿紫不甘心,她咬着牙,愤怒地道:“这不关你的事情,不论怎样你都要死了,你拿走的是个假心脏。” 敏多眯眼看着自己的手,惊讶地发现自己举着心脏动力装置的手从皮肤开始弥漫上青白色。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看来赌输了。” 说完,她用力地将手里的心脏动力装置摔在地上,脆弱的心脏动力装置和地面接触的瞬间便立刻变成了粉末。这不是一颗真正的心脏动力装置,只是一个泡影。 敏多的身体开始变异,她的背部隆起,像是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甲壳,她的双手变长,覆盖上了反着光的鳞甲。再一眨眼,她便立在了地上,用着六条细细的后足站立,前面则是一对前螯。 姜沛一回头就见到了已经完全变异的敏多,见到她这幅样子,她浑身发凉,一个没留神就被飞过来的蝙蝠利爪狠狠伤了肩膀。鲜血顿时流了满地。她来不及顾及自己,立即去捡起另外一只心脏动力装置。 没事的,只是有着怪物的外表而已。她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断对自己说:现在还来得及。只要有心脏动力装置…… 这么想着,姜沛立刻就要发动心脏,可下一秒,一只前螯猛地挥打过来,将心脏动力装置打飞了出去,啪嗒一声碎了一地。 她颤抖了一下,不明白敏多为什么这么做。 可是她却用还没有完全变异的头对她温和地笑着说:“其实能够变成怪物本来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敏多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温暖,她感到幸福,从出生起,她就没有获得过如此健康的身体。变成怪物又怎么样,即使这样的生活只能过一天,她也感到满足了。 渐渐的,敏多的头也消失了,只剩下缩在甲壳中间的小小眼睛。 姜沛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她扭头看去,发现不论是阿维图斯还是阿紫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没有人因为心脏碎裂死去。 姜沛狠狠地转过头来,一脸怒气地将刀压在阿紫的脖子上:“那两只心脏都不是真的?” “都不是。” 阿紫表情暗淡地扯了一下嘴角。事到如今她根本没有必要隐瞒了。 “从第一开始我就伪造了两只心脏动力装置,给你们的这两只都是假的。” “可那就是从你身体里掉出来的,难道你没有心脏动力装置?” “我当然有,只不过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本体,或者说,你现在就在我的本体里面,你们都在我的肚子里。”阿紫仰头看了眼寸寸剥落的天空,然后故意睨着姜沛道:“等到这个世界崩塌完,这里所有人都会被我彻底吃掉。到时候没有人能帮你了。” 姜沛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痕,忽然放下了匕首,做下了决定般向着阿维图斯走过去。 周围的景物都在崩塌,她不管不顾,浑身力竭也要努力地将阿维图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来。 阿紫神情古怪地问:“你搬这只水母干什么?” 面对她的问话,姜沛低着头,用着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因为我爱他,所以即使是死也要和他在一起。” 听见这话的阿维图斯冷笑,直到如今她还在说谎。 成年期过后,理智回归的阿维图斯轻松便回忆出了当时的细节。 眼前的人类少女无疑是个骗子,她费尽心思地接近了自己,用催\\情\\药将自己的成年日提前,现在还大言不惭地说着这样虚伪的谎言。 这一刻,执政多年却从未对任何种族有过区别态度的阿维图斯深深厌恶起了人类,并且彻底地给这种种族打上了虚伪骗子的标签。 阿紫默默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然后用自己异化的肢体拿出了一只小小的东西。 “既然你这么爱他,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她手掌摊开,一只小小的水母心脏动力装置躺在她手心,几乎是看到的那一瞬间,姜沛就知道那是真正的阿维图斯的心脏。 “那只水母的心脏在这里。如果你能有能力拿到,它就是你的了。” 她说完,将它抛向了悬崖。 银白色的物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断裂的悬崖之外。 那里是怪物最密集的地方,姜沛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出矩阵,就会被那些怪物们撕碎。 阿紫本以为她会犹豫,因为怕死是人类的天性,可是事到如今姜沛已经完全不怕了,她紧闭双眼,大步地跑了过去。 她瘦小的身影被怪物们所包围吞噬,飞起来的血肉和惨叫让人头皮发麻,就连阿紫都难得有了些怜悯。 阿维图斯也在注视着她,用着一种冷漠的视线。她这是在自取灭亡,没有人能在这些发疯的怪物中活下来。 更何况这只人类拼了命的想要得到那只心脏不过是想要杀死自己。 他闭上眼,没有丝毫的动容,并且已经笃定她会尸骨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阿维图斯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动静,他睁开眼,发现有个血淋淋的生物爬到了自己面前。 她的胸口被一只怪物的利爪刺穿,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完好的地方,那些鲜血几乎将她的整个人都染透了。 那只人类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一只鲜红色的水母心脏。 不知为何,阿维图斯感到了名为紧张的情绪。空荡荡的胸腔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砰砰砰,让他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她爬到了自己身前。 看着她笨拙地用自己衣服仅剩的干净角落擦了擦那只心脏,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你的心脏,我物归原主了。抱歉,有点脏。” 像是被上面的鲜血烫到,阿维图斯惊慌地缩回触须,心脏啪嗒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凌晨两点写不完的话就早起写了,不能再熬了_(:з」∠)_ 正文 第41章 天空彼端 ◎在他的视野中,她的生命的火苗正在逐渐熄灭,灵魂已经快要溃散。◎ 她捧*着一颗通红的心脏,力竭一般,倒在了地上。 对于已经崩溃的姜沛来说,她除了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外,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走了。 为了骗到心脏,为了骗到生存的机会。 不知是哪里传来了断裂的声音,接着断裂声更加清晰。 姜沛回身看去,深渊最下方的吸引力让悬崖的裂痕在继续扩大,自己所在的地方离那片悬崖很近,加上身体的重量这里崩裂的速度就更快了。 怪物的嘶叫声很响,腥臭的风胡乱地刮着她的头发,身下的地面正在断裂,她已经无力转移自己的身体。 在这样的情况下,姜沛脑海中闪过的是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会救自己吗? 她不禁抬头向着阿维图斯看去,想要向他发出求救。 阿维图斯正在看自己。那是一种观察的眼神,就像是观察地上的一只蚂蚁一样冰冷而毫无情感波动。 升起的希望被他的眼神所泼灭。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自己对于他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宠物。人很多,人会繁衍得很快,自己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后背冒出冷汗,自己祈求的眼神没有得到阿维图斯的任何回应。大量的失血让她头晕,她伏在地上,心中充满了绝望。 她感受到阿维图斯收回了目光,捡起了地上的心脏动力装置,站了起来。 在呼啸的风声中,他的身前出现了一把金黄色的矩阵构建的弓箭,他拉开了弓弦,一支箭在他的手上凝聚,松弦的那一刹那,箭化作流光冲着远方一射而去。 整个世界开始响起怪物哀叫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甘和愤恨。 风骤然强烈了百倍,梦境在瞬间崩塌,而这时悬崖的最后一块也终于碎裂了,如同周围的世界一样,姜沛的身体急速地向下坠落。 世界在崩塌,周围怪物在惨烈地鸣叫,如同她一样向着极黑的深渊坠落。 在最后的时刻,阿维图斯一动不动站在悬崖上,风吹动他的袍角,神情像是广场上的雕像一样冰冷。 …… 她睁开眼的时候正在一方泛着淡淡金色的矩阵里。 身体沉重得像是压在一座山底下一样,稍微动一下关节就会传出机械的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 阿维图斯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眼神像是冰一样寒冷,俯视着姜沛。 他救了自己,或许只是想要亲眼看着自己死去,又或者是真的还有一丝感情。 姜沛胡乱地猜测着,心脏砰砰作响,头顶越来越近的天光更是让她头晕目眩。 她知道等到矩阵彻底升出梦境,自己的生命就会立马走到尽头。 可是她不想死。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一步伸出手抓住了阿维图斯的衣角,顺着衣服握住那双冰冷的骨手。 “我将您的心脏抢了回来,您得向我支付报酬。” 在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冰冷厌恶的视线贯穿了她的全身。 “浅薄的人类,你想要获得什么?” 她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在他的触须边低声说:“请您给我您的心头血吧。” 勃然的怒气让她在瞬间震飞了出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迅速下跌,已经无限趋近于红线的边缘。 “你太贪心了,总是在渴求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已经神志不清,大脑混乱成了一团浆糊,她咬着牙,仍然坚持着,直视着阿维图斯的视线说:“我索要的报酬一定要这个。您得赔偿我的生命,让我共享您的生命。这样的话……”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着说:“这样的话,即使您不爱我,可只要我一直陪在您身边,您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 他好像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向她走近,想要向她寻求解释。 可是说完这句话,她彻底地昏了过去。 阿维图斯想,自己理应放弃她,她是个狡诈的骗子。说出这句话也不过是想要博得自己的同情。 让她在那里死去,让她的灵魂一直在永无天日的黑暗里,这是对满口谎话的骗子的合理惩处。 他心烦意乱,又必须承认,在眼前的人掉入悬崖的时候,阿维图斯第一次感到了心慌。 他回想起了她直视着他,眼睛亮亮的样子。她应该握着自己的手,说一些充满谎言的甜言蜜语。 烦躁的情绪充斥着心脏。阿维图斯开始怀疑自己的心脏动力装置被这只人类做了什么手脚,所以才会充斥着这么多的困扰和厌烦的情绪。 或许他该将那颗心拿出来清洗一下。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脑海。 阿维图斯低下身,静静地凝视着面前残破的身躯。 在他的视野中,她的生命的火苗正在逐渐熄灭,灵魂已经快要溃散。 只要再等一会就好了,再等一会,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等着,这个人类就会自然地消散。 可是你真的愿意让她消散吗? 他的脑海中突兀地冒出这样的想法,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膨胀得原来越多,他原有的顾虑和犹豫都被这个念头挤到了脑海中的小小角落。 最终,一只触须从黑袍中伸出,轻轻地卷住了小人类的手指。 他只是在偿还她的债务。 阿维图斯冷静地想着。 —— 姜沛被柔柔的风吹醒的,她慢慢地起身,看到周围是一片白色的花朵。 朦朦胧胧间,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白色旅人? 不过自己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脖颈上的符咒也消失了,一呼一吸间身体产生出一种灵气滋润的感觉。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距离她不远处的地面上,影子落下,笼罩住了她的身体。 姜沛讶异地抬头,见到那是一只庞大的怪物。浅浅的蓝色伞盖微微地浮动,无数条触须掩盖在衣袍底下,这是一只美得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生物。光是注视着他,自己的心头就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然后她看到,那只生物朝着自己伸出了一只透明触须。 姜沛的视线便自然地从他在空气中浮动的脑袋和繁丽的衣袍落到了他的触须上。那是一只透明的触须,末端染上了一点微微的粉。 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安静而恒久地注留在自己面前。 一阵大风吹了过来,无数的白色花朵脱离地面,向着天空的彼端飞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比较少,因为下章开新地图想看看能不能分一下卷,今天还会有更新。(ps:当初赶榜留下的烂摊子终于圆完了……内牛满面 正文 第42章 浴池 ◎在拉蒂玛公共澡堂混浴是很正常的事情◎ 哗哗—— 哗哗—— 姜沛听到了水流动的声音,每当水流响起的时候,她便感觉到有阵热气被推到胸口。 热热的东西烫得她胸口疼痛,迷迷糊糊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有种浸泡在水里的阻力,而自己的身体意外的僵硬,像是被捆住一样行动得很迟钝。 她紧紧皱着眉头,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目所及的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水,不断有浅浅白色的热水哗啦啦地向她流动着。 而她正坐在很硬的石砖头上,从她的胸往下的身体都正浸泡在汤池里。 她闭上眼,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也许是梦游? 梦游到了一片浴池,然后自己脱光泡在了里面。好吧,这显然不太可能。 她睁开眼,开始向着四周打量。 这间浴池比较封闭,几乎没有自然光,但从墙壁上的油灯照出来的光看,建筑风格有点像是古代希腊爱琴文明。柱子是波浪纹的,烤制过的石砖上有女神壁画和古代英雄传记,另外一边的墙上缺了一盏灯,为了美观插了一把橄榄树叶作为代替。浴池对面也不知道谁遗漏了浴盐和旧搓澡巾,被热气蒸得湿哒哒的堆在一块。 如果不是知道拉蒂玛正在流行爱琴文明,她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魂穿希腊了。 但现在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现在最让她感到麻烦的是,周围没有见到衣服,她总不能在这里一直泡着吧?这个浴池看起来随时会有人来的样子。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烦恼的时候,忽然有人抱着一只桶,手臂夹着一件衣服来了。 那是个大约五十来岁,头上包着一块麻布的女性。身上穿着一种很长很宽大的服饰,用绳子和银质饰品扣成了自然的褶皱。看上去和阿维图斯常常穿着的黑袍有些类似,就是质地要粗糙很多。 见到姜沛看她,那个女人很高兴地冲着她招呼。 “你醒了?我说你们人类还真是娇贵,只不过是零下二十度的常温室内就冻成了这个样子,我在你的房间发现你的时候你的睫毛都结冰了,差点死掉的样子。” 她叫拉布达,是个负责擦洗浴池的幽灵女奴。 因为已经太久没有当过人类了,她当幽灵的时间比当人类的时间要长二十倍,所以她早就忘记了人类所适宜的温度,并对人类的娇气程度感到十分诧异。 姜沛的脑袋被她丢来的衣服砸中,七手八脚地将衣服拿着远离水池的同时脑子里一下子涌进了一些记忆。 那天自己是被阿维图斯带走了,他将自己藏在了衣袍里,当时没有什么人发现。 阿维图斯先是很平静地先安置了所有遇险的人,而在回去的路上,他重重地倒了下来,而自己也被他摔了出去,直接晕了。 似乎从那时候起,她就和阿维图斯分开了,自己现在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在阿维图斯的府邸吗?他还好吗?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姜沛一脑门的疑惑,但她也不确定这些问题方不方便问,只能小心翼翼地打探:“带我来的那个人在哪里?” 妇人还在跪在地上擦洗地砖,她擦得很用力,刷子唰唰作响,闻言她头也没抬便道:“你问马库斯大人吗?他现在很忙,听说大法官大人病了,现在还在昏迷中,作为管家的马库斯大人得替法官大人与那些社交圈的贵族们会面,今天一天都不会有时间来给你安排女奴的工作。” 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你运气可真好,今天浴池还没有什么人,你可以尽情在这里享受。” 姜沛愣住了。她根本不认识什么马库斯,也没打算做什么女奴的工作。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皱了皱眉毛,打算这些等到见了阿维图斯再问。于是继续问回了刚才的问题:“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阿维图斯?” 拉布达正从浴池里舀起一通热水,打算浇在地上清洗,她这一问,吓得拉布达差点将热水泼在自己身上。 “你竟然直呼拉蒂玛大人的名讳!” “那我应该称呼他什么?” “称呼什么?哦!神啊,这么会有胆子如此大的人类。你应该称呼那位大人为卿上!拉蒂玛大人或者法官大人!” 姜沛无辜地眨了眨眼。 “好的,我记下了。那么拉蒂玛卿上他现在在哪里?” “我哪里能知道那种大人物现在在哪里?或许在卧室或许在办公室,又或许在见哪位大人物。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幽灵女奴而已,还是在浴池这种热死鬼的地方当擦地奴!”拉布达愤愤地将刷子扔进木桶里:“唉!这种苦差事!” 她的怨气实在惊人,姜沛往水池里缩了缩,躲在那边不敢说话。 温泉很烫,暖气聚拢而来,身体好像没有那么冷了,渐渐便能感觉到身体的神经放松下来。 女奴擦洗着浴池,洗完一遍后说去给她拿新的浴盐和精油就走了。 过了一会,姜沛开始听见外面有动静,似乎是刚才的擦浴池的女奴的声音,但是好像还有别人。 由于浴池的水声太响,她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听。 “今天正适合去洗浴。拉布达,里面有人吗?”那是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拉布达回应得很热情:“您来的正好,芬尼安大人,奥鲁斯大人。里面仅仅只有一位小姐。她很娇小,我保证您在里面游泳都不会觉得拥挤。您瞧,我还带来了新的浴盐。” 不会吧?难道这是公共澡堂吗? 姜沛心里吓了一跳,连忙跳出浴池,裹着衣服逃了出去。 拉布达拿着浴盐回来,就发现浴池里面没有人了,还惊讶了一下,扭头跟芬尼安他们说:“这里面的小姐好像已经走了。” 芬尼安没有在意这个,虽然在拉蒂玛公共澡堂混浴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有些女性比较注重隐私,会尽量避免和异性共浴。 他很自如地解开衣袍进入了水中。 今天的浴池下的坐阶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暖的痕迹,并不是很冷。他往脸上泼了捧水,开始清洁自己身上的羊毛。而他的朋友奥鲁斯坐在浴池上,还在努力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么我们的法官大人怎么样?他居然将深渊都消除了,还救回了很多人,大家都说他是个英雄,说要给他在广场上立一座宏伟的雕像,还要每天给他上供。现在民众支持意愿变得这么高,奥斯里克听到这个消息都把脸气黑了,你没有看到真是可惜。” “我现在没有心情去在乎旁人的想法。我更希望阿维图斯大人能够快点好起来,他失去记忆了,按照常理来说,即使是梦境也不能夺去他的丝毫意志,可是他确实伤痕累累地回来了,那把众神遗留下的弓箭,他也用掉了两支箭矢。我不知道大人在深渊里面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深渊是不是给他留下了什么其他的弊病,这让我很担心。” “我知道的,芬尼安,你就是一只多愁善感的小羊。照我说,法官大人好端端地回来了,不仅解决了麻烦,还让民众支持率上升了一大截,这就已经是完美的结局了。你不能光得到而不付出什么。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跟元老院那边的还有些交情。他们之前已经商讨出主意让阿维图斯大人下台了。他是神指定的法官,元老院那些家伙反对也不敢明目张胆违逆神,忍了这么多年便想了什么计策,打算着将神请出来,重新选一次法官,那几天奥斯里克那小子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好像这位置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似的。我还有些担心,想要告诉你。现在完全不用了。” “芬尼安,你应该庆幸才对。这说明他们的阴谋诡计现在完全无法起效了。而你竟然还愁眉不展。天啊,要是我,绝对会连摆上三天的宴席,不仅能狠狠地玩乐一场,还能气死元老院的那帮人。” 听着他的话,芬尼安还是叹了口气。 奥鲁斯不会钻进他心里,所以他感受不到他的这种心情。他现在像是心上揣着一块无法融化的热黄油一样,情绪很紧张。 这些年芬尼安在阿维图斯身边工作时间最久,也最了解阿维图斯。虽然阿维图斯已经忘记了深渊里发生的事情,但芬尼安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笃定发生了什么,可是又因为阿维图斯失忆,他没法问出来。 他无法完全放下心,不断地在阿维图斯大人面前走来走去,那位大人看出他的焦虑,便提议着让他过来泡澡放松一下。 奥鲁斯搭着他的肩膀调侃他:“亲爱的小羊,你实在是太过焦虑了,这种心情都让温泉水沸腾了。要我说,你应该相信你的法官大人。他是拉蒂玛城中最智慧的人,您应该相信他即使遇到麻烦也能够解决。” 芬尼安当然知道该相信,可是他的焦虑并不能缓解。于是他没泡多久就从浴池中起身,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后便和奥鲁斯道了别。 他还是想去和法官大人聊聊。 之后芬尼安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阿维图斯的办公室,这种时候,阿维图斯大人都是在办公室内办公,他估计着快要到他的休息时间了,才要敲门进去。 只是今天的门他还没敲,便开了一道缝隙。 从门缝里,芬尼安惊讶地发现,本该在处理公务的阿维图斯此时正拿着他的心脏动力装置出神,那副表情,他好像遇见了什么困惑不已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日万跟梦想一样遥不可及[托腮] 正文 第43章 他有些紧张 ◎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心跳声震碎了◎ “芬尼安,你进来。” 柔和的声音响起。 在芬尼安犹豫着是否要敲门的时候,阿维图斯先一步开口了。 “你察觉到了吧?我身上多了一条契约。”作为拉蒂玛面对契约最多的大法官,阿维图斯几乎是轻轻松松地发现了自己身上多了一条从未有过的契约。 “是的。”芬尼安弯腰:“但是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我从未见过红色的契约线。” 在芬尼安的眼中,契约是以线的方式存在的,正在约束中的契约是金色的,违反的是黑色的,曾经阿维图斯身上最醒目的是那条作为拉蒂玛的法官,必须公正地审判的那条契约的线。可是自从他回来后,他的身上就多出了一条红色的线,这条线从他的心脏处生长而出,几乎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了。这让芬尼安很忧心。 阿维图斯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婚姻的契约。” 这条线从他苏醒的那一刻起就出现了,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契约。 他怀疑是深渊造成的,却怎么也解不开,于是在今天上午,他去找了神。 结果神只看了一眼,便生气地提起了一只花瓶砸了过来:“那是忠贞的契约,阿维图斯,你竟然装作不知道,还故意找我这个没有伴侣的神来炫耀。” 那只花瓶本来根本不可能砸到他,因为阿维图斯有许多反应灵敏的触手,可是那时竟没有一只触手反应过来,花瓶直接砸在了他身上。 阿维图斯头脑空白地站了整整半天,又被神满是怒气地骂了一句“满脑子都是水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谈到的恋爱的?快点给我滚,这两百年我都不想见你!” 随后便被赶出了金字塔,迷茫无助地走回了府邸。 得到答案的芬尼安更是傻了,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怎么可能呢?您只不过是去了一次深渊。” “是的,只不过去了一次深渊。” “结果我不仅签下了婚姻的契约,还弄丢了自己的伴侣。” 阿维图斯烦心的时候所有的触手就会打结,现在它们蜷曲着,一点一点的又开始打结。 “我应该找到她,不管她是谁。” —— 姜沛刚一走出公共浴室,便遇到了那位据说很忙的管家。 他站在自己面前,上下扫视了自己一圈。 “人类啊,我还一位捡到了个不要钱的女奴。这种娇气的人类生物,估计很快就会死掉吧?真是浪费时间。” 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翻开了一本厚厚的工作笔记:“好吧,我看看你来做什么工作。” “今天拉涅维奥大人不小心打碎了一块窗户,你去将那些玻璃的碎片捡起来清扫干净,不许留下一块玻璃碎片!” 他说出的声音很大,姜沛被他的声音吵得耳朵很痛。 她想着自己或许应该偷偷逃跑,在这里估计会被这个恶劣的管家所折磨。 可是刚刚自己在拉蒂玛所认为的常温室温下都能被冻得结冰,即使是逃出了府邸,她也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够生存下去。 所以姜沛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去了他所说的一楼碎掉的窗户那里,去处理那些玻璃碎片。 结果到地方后便傻了眼,才发现那不是一面窗子的玻璃,而是一整条走廊的玻璃都碎掉了,少说也有几百米。为了修补和清扫,管家专门将这条出口都封禁了。 “整条走廊的玻璃都要我清理吗?” 姜沛头皮发麻。这么多的工作,两天也干不完吧? 她无助地跑回去想要寻求帮助,结果不仅没有看到管家,甚至周围来去匆匆的幽灵女仆都不愿意跟她搭话,即使她问了清扫工具在哪里都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直接走过去。姜沛没有办法,只能用笨办法一点一点的捡起来。 大块的玻璃碎片很沉,细小的玻璃又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扎到手,另外这座府邸因为有许多幽灵,空气的温度很低。她冻得发抖,手指僵硬,甚至怀疑自己的手指会被冻得掉下来。 她以前听老人说过天气很冷的时候耳朵会冻得掉下来的故事。所以她不得不捡一会便停下来哈一口气或者是搓搓手暖暖。 但是工作量太多,没有清扫工具根本无法做完。她清理得整条腿都麻了,才不过清理了二十米的样子。 就在她在原地跺脚取暖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愤怒的怒吼。 “没用的人类!你居然在偷懒!” 姜沛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这么长的走廊,根本不可能一个人清扫完。” 可是那管家立刻像是抓住了她的错处一样,愤怒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恼火地道:“这可是在拉蒂玛最伟大的大人的府邸中工作!这是你的荣幸!你一天都在偷懒还在狡辩!真是白白救了一个废物。现在我要惩罚你。去,脱掉你的鞋子,从这里走过去!” 姜沛不可思议地抬头盯着他,怀疑是他疯了。 这根本就是在虐待! 管家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她,姜沛刚要反抗,便被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异类目光盯得打了个冷颤。 马库斯将带着手套的手紧紧地捏着她的肩。姜沛便瞬间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沉了好几倍,像是有一吨的水压在了肩膀上。她差点跌在地上,心脏奇怪猛烈地跳动,她开始感觉呼吸难受,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炸开。 “……好的,马库斯大人。” 她紧紧地咬着牙说。 重担猛地一轻,心脏也在瞬间解脱出来,开始恢复原来的心率。 在他冷酷的视线监视下,姜沛不得不脱掉鞋子,赤着脚踏在碎掉的玻璃上。尽管她已经很小心地尽量踩在完整的玻璃上,碎裂的边缘还是扎破她的皮肤,鲜血不断地流淌下来。 她咬着牙,迟迟无法走动一步。 马库斯冷哼着抽出了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上去:“肮脏的人类总是会想尽办法偷懒,我会监督着你走完全程。” 鞭子甩到小腿,姜沛便立刻双膝一弯,差点面门朝着玻璃而去,然后腿上被抽过的地方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疼痛她眼圈立刻红了,她强硬地忍了下去。 难道忍着就会好吗?他不过是想虐待自己。 可是自己无处可去,这里是拉蒂玛。 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她低着头,忍受着怪物施加给自己的羞辱,试图往前走。 “你的血都是臭的,真是的,人类身体不是很脆弱吗?怎么现在还没有死掉呢?”马库斯厌烦地看着她,说着恶毒的话。 他将她捡来的时候是为了多一个奴隶,让这座府邸更好。结果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人类。 当然马库斯绝不会承认为自己是厌恶人类,他认为自己是讨厌愚蠢,人类就是最愚蠢的物种。 他兢兢业业着自己的工作,即使是人类大受追捧的那段时间,他也努力着让人类远离阿维图斯大人,从未让他见过。他认为自己完美地守护住了拉蒂玛的最后一寸净土,直到他今天捡来了个人类,现在这个人类脏了他的府邸,脏了他完美的工作。 他多么后悔自己没有多看两眼就将她带进了府邸,于是用愤怒的斥责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并且下定了决心不会让她活到第二天。 这次甩来的鞭子更加重重地打在了人类女孩的身上,疼痛让她浑身都抽搐了一下,失重地向着玻璃的碎片摔去。 她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可便是这时候,有什么东西撑住了她。当她惊讶地睁开眼睛来的时候,便看到了阿维图斯那冰冷的目光。 他好像和在深渊里变了很多,变得更加的威严而令人恐惧。 在那道目光下,姜沛的身体微微地发抖,有一种自己将被这目光凌迟的感觉。 她努力蜷缩起颤抖的手指,很怕阿维图斯仍然记得自己在深渊做的事情。 阿维图斯缓慢地接近了她,矩阵将她放在没有玻璃的地面上,姜沛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结果身体一用力,传来的疼痛让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一只触手便递了过来,让她借助它的帮助站起身。 它轻轻地碰了碰自己。姜沛很快发现自己抱着阿维图斯的时候身体的疼痛就会一下子减轻,不论是痛感还是寒冷都消失了。她立刻地拥抱住了那只触手,紧紧地压在胸口。 阿维图斯转过头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煞白的脸色,似乎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最终没有说什么。 马库斯已经全身颤抖。 “大人,大人您怎么来了?大人我只是在为您清理府邸的小虫子。” “哦?那我的管家还真是尽职尽责。她做了什么?让你一定要清理?” 马库斯立刻指着姜沛说:“这个人类打破了这里的玻璃,我只是在惩罚她,这不是合格的仆人该做的,她损伤了您的财产……” 阿维图斯静静地盯了他片刻。 压抑的环境中,管家的声音渐渐的小了下来。那位睿智的法官早已洞悉了他卑劣的谎言。他已经完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马库斯终于承受不住,绝望地跪在了地上。 阿维图斯走向角落里的女孩。地毯与他镶嵌着祖母绿与绣着暗纹的衣袍下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这样向着自己靠近的声音是非常明显的。 姜沛心脏在疯狂跳动,她拼命地让自己的呼吸平缓,鼓起勇气抬起头向他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生物。 它有着无数条纤长的触手,有着庞大而轻盈的伞盖。当它朝着自己走来的时候,像是一朵云飘了过来,笼罩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一种很难让人忘记的美丽生物,也是在拉蒂玛中极尽稀少的物种。 姜沛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心跳声震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拼命让自己得体一点。 “您、您好,拉蒂玛大人。” 阿维图斯沉默着。 此刻,他有些紧张。 【作者有话说】 多多多多多多多写就会好了[爆哭] 正文 第44章 看起来不像是有钱人 ◎您的母星也在这些财产里面◎ 他紧张干什么? 这只是一只人类。 对。一只脆弱而弱小的人类。她只有那么一点大小,好像再长大也只会有这种差不多的身高。 他巍巍起身,俯视着面前的生物,俯瞰着银河的造物主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着一颗星球上万千生物中诞生的一只生命。 现在,这只生命和他生命相连,她的心脏跳动,灼热的生命温度就这样通过契约,通过规则,将某种血液泵到了自己冰冷的器物心脏上。 通过这种方式,即便她闭着眼睛,即便她睡着了,阿维图斯依旧能够判定她还活着。 现在,少女穿着拉蒂玛式的裙子蜷缩在墙边,她的小腿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赤裸的双□□叠着压在深红的波斯地毯上。她的皮肤上残留着鲜血干裂的痕迹,丝丝冷汗附在她苍白没有气色的脸上。这让阿维图斯想到花园里一株枯萎的玫瑰,那花彻底枯死的那天早上,花瓣上也是凝结着前夜的露水的。 “您来了。”她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慢慢地抓住了阿维图斯的衣袍。 阿维图斯看见那双水光的眼睛里倒映出了自己的样子,她嘴唇蠕动,轻轻地祈求:“您能带我走吗?带我离开这里。这里……有点冷。” 触须们紧张不已,无法克制地向着阿维图斯传递出各种情绪。 他迟疑没有允许,它们便擅自缓缓地包围上她,试图给她传递些热量。 脸颊蹭着那些触手,少女的眼泪滴滴答答就掉了下来。她不想这么做,但是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疼痛,寒冷,饥饿,各种负面情绪压倒了她。 拉蒂玛不是人类能够正常生活的地方,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独自活下去依旧很难。 某一只触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眼角,替她擦拭。这一次阿维图斯没有阻止,他俯下了身体,将那柔软而散发着暖意的身体拥入怀中,让层层的触手稳稳包裹住了怀中的小小人类。 阿维图斯打算将这只小人类放回她适合她的环境里去,不然她很快就会死掉,只是走了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停了下来。 “对了。” 阿维图斯想起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于是略微停了一下。 管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法官大人!” 姜沛不安地抓住了阿维图斯的衣服,却只见到管家忽然出现在了玻璃碎片上,那些玻璃猝不及防地刺入肉里,疼痛让他狼狈地嚎叫不止,惊慌失措地想要跑玻璃范围。 却见阿维图斯召了几只幽灵女仆,道:“看着管家,务必让他走完这条长廊。” 几只幽灵女仆互相看了一眼,确定这就是拉蒂玛大人的命令后遵从了他的嘱咐。 管家疼得满脸都是眼泪,狼狈地喊着“拉蒂玛大人”,阿维图斯却仿若未闻,带着姜沛就走了。要水分,还要适合的温度,对了还有衣服,需要保暖和美观……养一只人类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恐怕他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 阿维图斯有点发愁地想:他或许应该去找纳西尔问问,只是自从深渊回来之后,仆人们似乎就没有见过纳西尔了。 拉蒂玛生物对房间没有什么追求,如果不是爱琴文明在拉蒂玛很受追捧,拉蒂玛或许还是一个怪物们短暂聚集并且开会的地方,不会有这样的城市。 不过阿维图*斯展现出了一个饲主该有的行动力,居住场所完全不用她操心。 新准备的房间很大且奢华,一进去便有很多穿着直筒长袍,腰间用金别针勾起褶皱的幽灵女奴围拢了上来。 姜沛拒绝了她们,向阿维图斯提出了一个请求。 管理澡堂的拉布达成了专门照顾她的幽灵女仆。 她还带来了绷带和消毒水,为她细心地处理腿上的伤口,只是边处理边骂着前任管家。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做出那么严重的虐待!” “他是个心理变态的家伙!” 她骂得情真意切,仿佛感同身受了一般,然后又带来了许多的吃的。 看着摆在面前满满的事物,姜沛下意识地问:“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虐待您了。” “我不是女奴了?” “您现在是拉蒂玛的女主人。”有道声音忽然出现。 姜沛向着那里看去,就见到门口站着一位眼熟的羊。 看到熟人,姜沛忍不住又紧张起来。芬尼安。那个阿维图斯的秘书。总是很官方很严肃的样子,似乎也很讨厌自己。 不过和梦境中见到的芬尼安不同,眼前的这个芬尼安带着微笑,而且虽然也是卷卷的头发,但头发更长一点,在脑袋后面扎了一个小小的马尾辫。所以眼前的这个才是真的芬尼安吗?姜沛忍不住想,不过她也不敢确定。 拉布达一见到芬尼安便恭敬地出去了,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他们。 “我没想到阿维图斯大人的伴侣竟然是人类。你是怎么做到的?” 姜沛:“我不知道,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芬尼安也没有多想,毕竟阿维图斯大人都无法记住梦境中发生的事情,一个人类怎么可能记得。 姜沛的视线一直追着芬尼安脑袋后头看。 给芬尼安绑着头发的是一只很眼熟的发圈,上面有着一个小标签,画着一只小熊。姜沛有些迟疑了,她记得这个发圈她也曾有一个,后来有一天做梦,梦到了一个人要走了她的发圈。 不仅如此,那个人还给她留下了一只绿宝石。那个人,似乎就是眼前的这只小羊。 可那时候还只是做梦,她还在地球。难道那时候自己就已经和拉蒂玛的人有交集了吗?还是说那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自己? 她决定试探一下。 “秘书官先生,您也用人类的发圈吗?”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后面的马尾辫,眨了眨眼睛说:“哦。是一个人类送给我的谢礼。我还是第一次收到人类的礼物,所以一直保留着。哦,你和那个人类很像,不过你的头发比她长一点,脸也瘦一点。” 姜沛的眼睛眨了眨,意识到芬尼安好像不太会辨别人类的脸。明明自己就在他眼前,他还没有认出来。 不过又想起芬尼安给她的那只宝石已经被她当做路费花掉了,便下定决心不告诉他当初遇到的人就是自己了,不然问起来会很尴尬。 芬尼安见她低着头,还以为是紧张。 “放松点,我是阿维图斯大人的秘书官,是来给你治疗的,很快你的伤就会好的。”他说着走到床前来,将她的小腿放置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施展了一种会发出淡淡的白光的法术。 白光亮起的时候,姜沛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像是泡在了温水里,很快就失去了那种仿佛灼烧一般的疼痛感。 随后芬尼安便将绷带拆开,看到腿上的伤消失了,芬尼安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生疏,毕竟在阿维图斯大人身边很少有受伤的机会,上一次使用这种治疗术已经是三百年前了。” “芬尼安大人,您这是使用的什么?治疗术?”姜沛惊讶不已。 “嗯,因为活得久了,有时候就会学会一点小技能。”芬尼安便说边开始处理她脚上的伤。 “我还以为拉蒂玛只能使用矩阵。” “当然不是,这种治愈术只是下级时空中的一种技巧,原理不过是汇集所在时空中已经存在的能量进行使用。而矩阵是神所使用的一种特殊式,能够创造能量,凭空造出东西。” 姜沛听得激动。这不就是神术吗? 如果她学会了,不就和神没什么区别了吗? 那样就不用担心再遇到像是今天这样的事情了。 “那我可以学习矩阵吗?” “你想学习?我不确定。”芬尼安治疗已经结束,便拆着绷带说:“人类学习矩阵很难,但是如果阿维图斯大人愿意教你的话,应该会简单很多。” 姜沛有些踟蹰。 其实她和阿维图斯并不熟,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样的人。 “可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他只是将我放在了这里,然后就走了。”她低着头,有些忐忑地抓着衣服。 “并不是阿维图斯大人不愿意见您,而是他现在没有做好准备。阿维图斯大人失去了和您的记忆,在前往深渊之前,阿维图斯甚至从未和年轻的女性有过什么接触。他不太清楚应该怎样处理这段关系。” 姜沛从芬尼安的话里听出了原因。 原来如此,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尴尬,所以逃避见自己。阿维图斯或许不知道,但是姜沛清楚,这段婚姻是她骗来的。如果阿维图斯没有失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绝对不会这样了。 看着姜沛如此冷静,芬尼安觉得,她接受这个结果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芬尼安便在心里暗暗猜测。 一定是因为人类的自尊心。即使伤心了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露出来。 这样实在是太可怜了,他们之间一定是在深渊经历了很多,有了一段深厚的感情才结了婚姻的契约,可是在醒来之后,阿维图斯大人把一切都忘记了,除了婚姻的关系她什么都没有剩下……想到这些芬尼安就觉得很难过。 那么作为阿维图斯大人最可靠的秘书,即使阿维图斯大人不在,他也一定要好好地安慰她。 芬尼安打起精神,眼睛里像是点燃了某种火苗。 他猛地握住姜沛的手说:“无论如何,您都是拉蒂玛府邸中唯一的女主人,府邸里的一切您都可以照着自己的想法改变。您可以自由舒适地过您想要的生活。而日常资金的话,按照拉蒂玛的法律,阿维图斯大人名下的财产同样归属于您,您可以自由支配阿维图斯大人的财产。” 姜沛被他突然一鼓作气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那我现在有多少财产?” 阿维图斯只是一个管理着拉蒂玛城的法官,虽然他很厉害,但他每天都只穿着那身黑袍子,看上去就不像是个有钱人的样子。不过他既然有这么大的府邸,还有这么多的仆人,那么应该有一些积蓄来给他们发工资…… “抱歉,府邸的资产不多。”芬尼安很羞愧地低下头,小声地说:“法官大人总是喜欢购置一些星球土地,府邸只剩下了两千亿。”“不过,阿维图斯大人还有六个星系群和三个星系团。除了其中392个星球孕育有成熟文明外,其它星球的资源您都可以随意享用……” “等等等等,你说的是星系团?你们用星系团做计量单位?就是有数千个星系组成,星球更是数不完的那种星系团?”姜沛手在发抖了,睁大眼睛几乎毛骨悚然地打断了他。他肯定是说错了吧,怎么会有以星系团这种单位的财产计量方式?或许只是那种星星的命名权?又或者只是某个房子或者地皮叫做星系团? 她大脑里一团浆糊,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芬尼安试图让这位秘书清醒一点。 芬尼安却只是讶异地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就是那种有很多星球的那种星系团,这些都是您的财产了,当然,您的母星也在这些财产里面。您放心,从今天起这些都是归属于您了。您可以随意处置。” 【作者有话说】 [可怜]存稿箱忘记定时了 正文 第45章 大祭司 ◎书房里没有了纳西尔,也没有了那些莎草纸◎ 等芬尼安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阿维图斯正在门口等待着,长袍下的触手们快速移动,似乎正在将什么东西藏起来。 “她的情绪怎么样?”阿维图斯不由地脑海中冒出她因为自己的离去而失望,绝食痛苦的样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为了一个人类而这么小心翼翼。 芬尼安慢悠悠地看了阿维图斯一眼,故意拖长了声调:“哦,是的,她很紧张,她快哭了。人类这么娇气,离开她的伴侣一分一秒都不行。我看我们得快点请巫医,不然她今天就要因为伤心而心碎死了。” 起初芬尼安只是想捉弄阿维图斯一下,这个玩笑很明显,他丝毫不怀疑他会轻易地发觉。但看到阿维图斯真的似乎有些着急起来,他便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婚姻?或者说是恋爱? “看来现在光是珠宝已经不能安抚了,说不定需要些别的东西,或许我应该请教一下神……”阿维图斯听到这个惊人的“噩耗”,立刻慌乱地喃喃自语。 神啊!神全知全能也不会乐意回答这种问题啊! 芬尼安简直惊愕极了。 他那睿智而冷静的法官大人到哪里去了? 现在的这个一定不是! 肯定被掉包了对吧! 芬尼安看着他要往回走,赶紧道:“但是我又想了一下,她好像也没有那么伤心了。因为她得到了您的财产,所以现在很高兴。” 阿维图斯这会儿反应过来自己被自己的秘书不怀好意地嘲笑了,他不得不微微困惑地问:“芬尼安,你在开我的玩笑吗?” 老天,这当然是个玩笑。 “我只是想要替姜小姐稍微地报复一下您而已。”芬尼安无辜地眨了眨眼,然后又问:“法官大人,您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进去亲眼看看呢?还要对她这么冷漠?” 阿维图斯却只是瞥了一眼门的方向,道:“我感到了她对我的恐惧,尽管她将这种心情掩藏的很好,可是她确确实实在害怕我。我不想吓到她。” 芬尼安同情地拍了拍阿维图斯的触手:“看来现在比起人类饲养指南,您更需要的是如何讨好女性,我会将这本书找出来给您的。” 事实上,他现在更想将《恋爱恐怖故事100条》,《分手后我获得了幸福》塞进阿维图斯的办公桌。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您将一个人类带上了拉蒂玛,元老院那边您打算怎么应付?我可不希望您因此而被送进监狱,或者换一个上级辅佐,奥斯里克那家伙太高傲了。” “事实上关于这一点,我也有一个疑惑正要和你商讨……” 阿维图斯正要说出他感受到的异常,便是这时候,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不速之客微微弯下腰,平静地道:“法官大人。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跟随我来一个地方。” 阿维图斯将目光看向他,不禁诧异。 “曼涅托祭司,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已经退休了吗?说您要守护拉蒂玛的财产,这辈子都不会再从墓地出来。” 年老的长辈直起腰来,笑了笑:“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着变数。事实上,是小拉蒂玛大人委托了我,说有比守卫宝藏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便来了。” “纳西尔?” 阿维图斯不禁笑了一下,自己居然问了没用的蠢问题。曼涅托祭司最宠爱纳西尔,能将他从永恒安眠的墓地里请出来,除了纳西尔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 “是的,他在前几天给我发了信函。”曼涅托微微地笑着,向他展示了一张白色的信封:“那上面说等您在深渊回来后,我要亲自将一样重要的东西交给您。这样东西只能我来转交。现在您从那边回来了,我来冒昧打扰您了。” 阿维图斯此时更加困惑。他想不出弟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退休了的大祭司来转交。而直觉在告诉他,如果真的跟随大祭司去的话,有什么东西就要结束了。所以他下意识地便道:“您不如再休息休息,这件事我们过几天再说?” “不用了,我的身体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请您跟我来吧,法官大人。”曼涅托很执着。 在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大祭司面前,阿维图斯也必须要尊重他,他只好低下了头,恭敬地说:“那么请您带路吧。” 芬尼安因为还有公务要忙碌而离开了,阿维图斯则跟随在曼涅托身后。他已经许多年不见曼涅托,好像上一次这样走在他身后已经是快千年前的事情了。 阿维图斯正要问候曼涅托一些近况,却发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阿维图斯原以为祭司会将他带去什么重要的场合,没想到在带着他转过了几个转角后,老人只不过驻足在了一间房间前。 阿维图斯有些不确定。 “我不明白,您让我看的重要的东西就是在纳西尔的书房里吗?” 这是纳西尔的书房。自从他从堡垒回来后便不再愿意让自己进去,危险的矩阵封锁了一层又一层,阿维图斯即使靠近都会被烫伤,现在却让大祭司替他打开了禁制? 曼涅托慢吞吞地说:“但是现在您可以随意地出入这间书房了,这间书房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阿维图斯困惑地低头看向曼涅托,曼涅托也回头看着他,他的慈爱的面孔并没有一丝变化。 “您不知道吗?那个可怜的孩子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或许是您太专注于自己的心脏动力装置,没有注意到您的胞弟的心脏动力装置已经碎裂,当然,这我不怪您。小拉蒂玛大人跟我说,您总有一天会杀了他。果然他说的是对的,您就是怎么残忍。您维护了您的法理,我失去了一个从小关照的孩子,您也失去了一个弟弟。您是怎么看的呢,拉蒂玛的法官大人?”曼涅托诘问着阿维图斯。 不知为何,阿维图斯想起了那被使用了两支的众神之箭,他一直想不起来他用那两支箭矢做了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或许就是用了其中一支箭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只能愧疚地望着曼涅托。 曼涅托眼神淡淡地看着他。 尽管已经失去了那部分的记忆,阿维图斯确信自己没有出现什么错误,他只是处决了一个该有的罪人。如果他沉默,曼涅托一定会认为他在这件事上惭愧了,从而对他更加的失望,他向来是希望阿维图斯能做一个有感情的法官的。 阿维图斯道:“我仍然爱纳西尔,爱我的弟弟。” “只是我仍旧遵守法理。如果纳西尔做了错误的事情,法理就会让我做出我该做的事情,那个时刻他便不再是我的弟弟了。” “是的,您当然。您总是这么威严。”曼涅托说着的话像是嘲讽,可也表示他对阿维图斯无可奈何。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门,将阿维图斯引入了纳西尔的书房。 阿维图斯还记得在他们年幼的时候,两人经常会为了完成神布置的速算作业,而花上整整一个下午待在书房里。他的弟弟总是算得又快又准,而自己则是为了是否有余数而纠结,导致废弃了不少莎草纸,可每当作业完成后,曼涅托都会笑着给他们送上甜甜的果茶。 现在书房里没有了纳西尔,也没有了那些莎草纸。 阿维图斯心情沉重地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曾看过的故事书,这是他与纳西尔一起读过的书,曾经他们哈哈大笑,现在再看只有一种令他难受的感觉。 纳西尔将仍然留着这本书,是不是说明了他也仍旧怀念那段时光呢?他心情复杂地将书收起,觉察到身后动静,阿维图斯转身便见到曼涅托从柜子的深处拿出了一只镶嵌木做成的盒子。 曼涅托将盒子小心地递给他。 “这就是小拉蒂玛大人让我转交的东西了。” 阿维图斯正要将盒子打开,曼涅托说的话又打断了他。 “我听说您辞去了您的管家?” “是的。因为一些事情。”阿维图斯不想多说。 “那么让我来当您的管家吧。” 阿维图斯不明白大祭司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请求。他十分有威望,且受人尊敬,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管家,阿维图斯会认为曼涅托想要做些什么。 “这也是纳西尔给您的请求吗?他或许有些太失礼了,您不用在意……” 曼涅托的神情突然严肃了。 “这是出自我个人的想法,而不是小拉蒂玛大人的请求。您不应该怀疑您的弟弟,法官大人!” 这种严厉的语气似乎阿维图斯再说一句,他就会质疑阿维图斯是否有什么道德上的污点。 “好的,您当然可以。” 阿维图斯再一次在大祭司的面前退步了。 从小时候起,大祭司就很偏爱弟弟纳西尔,而从未对他有过什么好脸色,他一直不喜欢自己,所以阿维图斯立刻就猜出了曼涅托祭司是因为纳西尔才要留在府邸中的。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阿维图斯在心底暗暗揣测着,脾气古怪的老人家,他最好还是任由他去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盒子,不知怎的,阿维图斯的脑海中回响起了他与纳西尔最后一次会面时他所说的那句话。 “哥哥,如果那个人类到了拉蒂玛,你会好好对待她吗?” “像是……对待弟弟的妻子一样?” 正文 第46章 造物主 ◎幸运的是,在曼涅托眼中她确实渺小,所以连捏死都懒得抬手◎ 听到敲门声,阿维图斯才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转过身来。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芬尼安。之前提过的关于人类的书籍他已经找好了,所以便带了过来,神情高兴地问:“阿维图斯大人,我还在仓库里找到了很多人类会喜欢的东西,您要不要亲自送给那只人类?” 芬尼安很希望阿维图斯能够主动一点去接触自己的伴侣,即使他失忆了,只要多相处就一定会重归于好。 但是阿维图斯却只是皱着眉看了一眼芬尼安带来的东西:“东西你送过去就可以了,另外,我需要你将她送出府邸,拉蒂玛不适合有人类居住。你给她找一个适合的星球。” “可那不是寻常人类,那是您的伴侣啊,您要放逐她吗?” 芬尼安怔愣了。 他不禁将目光移动向了阿维图斯的桌面上,那是人类世界特有的叫做照片的东西。上面印着一个人类女孩的样貌,她穿着校服,长长的黑色头发被束在脑袋后面扎成了一个马尾,在阳光下对着镜头的方向微笑。 芬尼安对人类还有些脸盲。 “那是谁?您又要养一只人类了吗?” 阿维图斯看了他一眼,将照片收了起来,平静地解释:“她就是与我结下婚姻的人类,也是纳西尔所爱慕的那个人类。” “所以……夫人和纳西尔大人所说过的那个人类是同一个?”芬尼安眼睛睁的很大,声音却很小心地问。 阿维图斯皱着眉点了点头。 “就算如此,您为什么要将她送走?” “留在这里她或许会死……曼涅托祭司来了府邸,之后他会成为这座府邸的管家在拉蒂玛待上一段时间。他如果知道了有这项婚姻的契约的话,那只人类或许会受到连累。不要让消息透露出去,不要告诉曼涅托我们已经有婚约的件事。” 曼涅托厌恶他,阿维图斯已经习惯受到他的针对,他留在自己的府邸的目的不明,阿维图斯也不敢让姜沛住在府邸。 而又或者……是阿维图斯本身想要掩盖自己抢了弟弟的恋人的事实。这种复杂的心情,阿维图斯尚且还无法分清。 但不容置疑的是,他必须要将她送走。 姜沛此时并不知道阿维图斯已经做出要送自己离开府邸的决定了。 今天的一大早,她便感觉身体很不舒服。布拉达猜测是室内的温度太低了,给她调节了室温,加了暖暖的被子,但姜沛依旧感觉肩膀沉重,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大概是昨天有点累,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好,可以帮我倒一杯热水来吗?” 拉布达欣然地同意了。 在她离开后,姜沛立马掀起了左手的袖子,上面不是白皙的手臂,而是大片长着数只眼睛的黑色触手,它们原本在自己的小臂上慢吞吞地蠕动,一见到光线便十分活跃地滴溜溜转着和自己对视。 她心瞬间沉了下去,在深渊度过的这漫长的时间里,她差点忘记了它们,让自己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了。 她拿出心脏动力装置,试图学着纳西尔的样子将寄生物隐藏起来,可是失败了。 拉布达很快就会回来,不能让她见到这个。 姜沛尝试着催眠,见到寄生物的眼睛闭上,停止活动后,姜沛立刻跳下床,用布将它们裹了起来。 等到拉布达带着热水回来后,姜沛已经换好了衣服,拉布达放下热水,见她似乎要出门的样子便也要跟上去,被姜沛拒绝。 “我就是在府邸里随便逛逛。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找个暖手的东西来,拉蒂玛太冷了。” 拉布达很高兴地同意了,并向她安利了花园温室。姜沛笑着点头,却抱着热乎乎的暖手炉直奔了藏书室。 阿维图斯的府邸内的藏书室书籍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当然最多的除了古代神明的作品和赞美诗外,剩下的就是关于拉蒂玛的一些案件的记录。她觉得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到关于逆序数和寄生物的信息。 只是到了地方之后,姜沛才发现那些卷宗上都有矩阵做了封锁,没有权限根本无法打开,她只能遗憾地将拿在手里的卷宗放回原处,然后在附近的桌面上发现了一本摊开的笔记,上面是阿维图斯的笔记,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关于宠物法的笔记,而上面却是写的几个熟悉的名字。 宠物法和人咖有关系? 带着疑惑,姜沛将暖炉放在了桌子上,在位置上坐下。 或许是因为人咖的事件收尾,让阿维图斯想要重新完善宠物法,所以重新地拿出了三百年前一些笔记。 那是在阿维图斯就任拉蒂玛法官之前的事情,那天他受到同僚的邀请去了一家在拉蒂玛很受追捧的人类咖啡厅。那里有很多名叫人类的物种,她们有着柔软的皮肤,发亮的眼睛,银铃一样动人的声音。她们跳起舞来像是一只蜻蜓一样轻捷,说起话来妙趣横生。 阿维图斯说人类这种生物很不一样。因为大多数的星球繁育出来的生物都是形态不稳定的胶状物,或者是智商极低,从生到死只会懒懒地躺在地上过一辈子。所以他很高兴在拉蒂玛见到这样脆弱又美丽的生灵。 谁知回去的当晚,那家人咖便出现了变故,那里出现了逆序数,还是一个由人类堕落成的逆序数。 那只逆序数燃起了大火,在场的所有人不论是人类还是拉蒂玛都没能活着出来,最后那个堕落的人类也消失不见。 神勃然大怒,命令阿维图斯去彻查。 阿维图斯没能找到那个人类,但是找到了那个人类堕落的原因,并且深深地挖掘出了一些别的信息。 人类咖啡厅的店主冷玫一直在通过特殊手段,不断地将人类女孩从三维的地球运送的拉蒂玛,凭此她掠夺般地拥有了许多钱财,而那些女孩们被哄骗着失去了自由,只能依附于店主。阿紫案件的爆发,就是因为店主冷玫以人咖庇佑了她的恩情多次拒绝人类阿紫解除雇佣关系,最后她为了逃跑,杀死了一位拉蒂玛。 从阿维图斯的视角看,这件事件的案件关键并不在于作案人类阿紫,而是在于冷玫店主偷运人类,并限制了同类的正常活动。他得知了人类聪慧的同时,对自身同胞强烈的奴役欲,人类天性便有着残忍和掠夺性,为了加以限制,他在原本的宠物法则中加上了补充法律。 【人类必须以宠物的身份登上拉蒂玛,其主人必须保护人类宠物,维持其生活稳定。】 他试探地提出了主宠制,将人类不断滋生的物质欲望移嫁到拉蒂玛的身上。毕竟对于拉蒂玛来说,最不缺的就是物质。 尽管以四维生物的高傲视角看,四维世界原生种族以外的种族都是宠物,所以宠物法能够泛用于人类生物,但不可否认,宠物法中对于人类的补充法律其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保护人类,避免人类同类自戕。 这看上去……就像是造物主在庇护人类一样。 姜沛察觉出了古怪之处,从阿维图斯的视角来看,他在一直庇佑人类,而从黑皮书上人类的视角来看,是阿维图斯的宠物法将团结的人类打散,导致人类的灭绝。为什么一个好的初始目的却导致了那么严重的后果?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姜沛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现在想的实在是太多。比起见证人类灭绝,自己先要见到自己被阿维图斯一箭射穿的样子,阿维图斯面对逆序数时,可是从来不会徇私的,即使那只逆序数是他的弟弟。 如果有人能再次将她的变异症状隐藏就好了。 她暗暗想着,正要将笔记恢复到原来摊开的页面,头顶上却忽然传出了声音。 “阿维图斯的藏书室里什么时候有老鼠了?” 声音苍老又阴冷,慢吞吞地响了起来。 姜沛战战兢兢地抬头,便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有着满头白发,身体干枯,皮肤漆黑的怪物,它用一双没有眼球的黑洞洞眼眶靠着她的脸。 冷不丁见到这样的怪物,姜沛差点吓得头皮都炸开,但是她记得这里是阿维图斯的府邸,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尖叫的冲动。 视线很快视线注意到那只怪物的手上拿着一本卷宗,她便毫不犹豫地站起来道:“您要这里的位置吗?我给您。” 她站起来的时候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如果他真的想要伤自己,刚才不会出声了,估计着现在应该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 可谁知对方却看都没有看那位置,而是用那巨大而干枯的手掌捏住了她的左手。一刹那,姜沛感到冰冷的寒意几乎刺穿了她的手,而那看似轻轻的动作,却牢牢地禁锢住了她。 “嗯?你这只手好像不太对劲……” 在此时,他另外一只手就要摸上她的胳膊。 姜沛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用力将手抽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大声说。 “您这样并不礼貌!没有人会在见面的第一次就扒开一位女性的衣服。” 一瞬间,藏书室内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你在警告我吗?” 他的身体微微压低,眼眶里开始危险地闪着红光。 刹那间,空气中猛地出现了强烈的杀气,姜沛的背后冒出了冷汗,腿也抖得厉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这只是一个提醒,难道拉蒂玛的大人物要跟我这个人类计较吗?” 对方盯了她片刻,幸运的是,在曼涅托眼中她确实渺小,所以连捏死都懒得抬手。所以很快便失去了兴趣,用着干涩的嗓音说:“小老鼠还挺有讲究。快走快走,不要在这里碍事。” 随后颤颤巍巍地坐在了让出的位置上,用干枯的手指往下一划,解开了卷宗上的禁制,慢吞吞地开始阅读。 正文 第47章 夜安 ◎望着眼前庞大而美丽的异种生物,姜沛忽然像是被蛊惑住了,心里砰砰地跳。◎ “这么多年不见,那位祭司大人浑身的气压还是让我无法无法抬起头,一只要靠近就会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我更加惊讶那么厉害的大人居然只是来做府邸的管家。那位大人的手段那么狠辣,看来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姜沛正在穿过常青藤的枝叶看向花园,两个女奴正蹲在葡萄架下给绿植浇水,边浇着边小声地议论。 她便走过去问那两位幽灵女奴。 “你们说的是谁?” 她们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垂着脑袋向着她问好。 “我们在说的是曼涅托大人。您不知道,他是拉蒂玛有名的铁血祭司。在职千年所有的穷凶极恶之徒都是那位祭司大人处决的,他杀死了很多人。” 在她们的七嘴八舌中,姜沛知道了她们说曼涅托就是藏书室中遇到的那个怪物。 据说他是拉蒂玛所有祭司中公认的性情最残忍的,他喜好拷打嫌犯和施虐嫌犯,尽管他拷打的每一个嫌犯都会招供出自己的罪行,但拉蒂玛的人猜测那是严刑逼供,说不定是受不了他的手段所以才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总而言之,他是拉蒂玛最暴力可怕的人。 姜沛心里暗想,难怪自己刚才遇到那只怪物的时候觉得头皮发麻,明明现在自己已经基本能习惯拉蒂玛怪物的长相了。 不过这样的残酷的角色,在黑皮书中居然没有记录。 是遗漏了吗? 姜沛的脑海中又闪过那只叫曼涅托的怪物的动作,他刚才还想要检查自己的手臂,应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吧?越想越觉得不安,姜沛不敢再在藏书室附近逗留,赶紧和两位女奴告别后离开了。 一开始她只留下了拉布达来照顾她,但是阿维图斯似乎认为人类是一种非常脆弱的生物,便又安排了四名幽灵女奴侍奉她。 老实说姜沛并不能适应这种格外奢侈的生活,所以并不让其他人经常出现。现在房间里应该只有拉布达一个。 但当姜沛推开了房间的大门,却发现另外的四名女奴都在,而拉布达正在收拾东西,一见到姜沛回来,便慌张地将东西藏到了背后。 “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慌张?” 她脚步一顿,扫了一眼周*围,惊讶地发现拉布达几乎将所有的东西都打包走了。 拉布达紧张地说:“阿维图斯大人为您安排了一场旅行。” “旅行?去哪里?” “去荷鲁斯,那里有很多雕像建筑,陶器也制作得很好,更重要的是它的周围有一颗恒星,一年时间有365天又6个小时,您在那里会像和地球一样。” 尽管拉布达一直在努力地说着那里的宜居性和各种有点,但姜沛从拉布达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这绝对不是短途旅行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打量着拉布达,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拉布达,你说谎的时候喜欢抿嘴唇啊。” 拉布达僵硬了,眼睛迅速下瞟了两下,发觉自己的嘴巴现在确实紧紧抿成了一字。拉布达很紧张,她怕小人类难过,已经绞尽脑汁来想办法欺骗她了,可还是被发现了。 人类少女眯起了眼睛:“所以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讨厌在我面前撒谎的人。” 在姜沛拷问的目光下,拉布达神情沮丧地说:“阿维图斯大人说要将您送去荷鲁斯。那是另外一个星球,不在拉蒂玛。您一旦去了就很难再回来。而且,而且那里是大祭司曼涅托的所辖地,一定是大祭司说了什么坏话拉蒂玛大人才将您放逐。” 而且拉布达认为送到曼涅托的领地的话,几乎等于阿维图斯要将她送给曼涅托。所以心脏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姜沛心沉了下来,她拿过拉布达手中的行李放在了凳子上,说:“将东西放回原处,我不会走。” “可是,这是拉蒂玛大人的命令……”拉布达声音非常小,小到姜沛差点听不清楚。她似乎也不愿意走,但是也不敢反抗阿维图斯的命令。 “我不会走,除非阿维图斯亲自来告诉我,要我离开拉蒂玛。”她坚定的说。 她好不容易才来得拉蒂玛,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被赶出去。 姜沛向着门口走去,身后的幽灵女奴急急地追着问:“您去哪里?马上该到您的休息时间了。” “我去找阿维图斯。” “法官大人今天不在府邸,他去了卿议院。” “那我就在那里等他回来。” 当天晚上,姜沛就在阿维图斯的卧室门口坐了一夜。 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阿维图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睁眼就到了早上。 好在自从深渊出来后,身体素质就好了很多,即使蜷缩在地上过了一夜她都没有感冒。只是因为熬夜眼前有些发晕。 她看着一夜都没有动静的房门,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蹲守到阿维图斯回来。 不过现在她打算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再回来等,就在她将要离开的时刻。 砰的一下。姜沛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撞上了什么人。 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眼前站着的是秘书芬尼安。他右臂下夹着两本卷宗,行色匆匆地走着便撞上了她,看他羊毛的状态似乎刚刚从某个地方回来,也是一夜没睡。 见他要从自己身边走过,姜沛连忙抓住了芬尼安的衣角问:“阿维图斯大人回来了吗?” “没有,法官大人在卿议院,或许今天才会回来。”芬尼安见到她站在一大早就站在卧室的门口有些惊讶,下意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才想起来般地问:“这个时候,您不是应该前往荷鲁斯了吗?” 姜沛没有回答,她攥紧了拳头,看着芬尼安问:“真的是阿维图斯让我走的吗?他为什么要我离开这里?您之前还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现在就是要赶我走,我才在这里住了两天!您说的都是假的吗?” “我当然没有欺骗您。” 姜沛依旧抓着芬尼安说:“那么就让阿维图斯来跟我说,你们不能这样随意地将我带去哪里,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想要绑架我?” 芬尼安有些无奈:“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暂时住在荷鲁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您需要快点启程了。” 似乎觉得这样的话题很没有意义,便要招手让幽灵女奴带她离开。 见到他要捉自己,姜沛咬咬牙,从芬尼安伸过来的臂下钻了过去。 “我不会走的,除非阿维图斯亲自跟我说。” 她丢下这句话,便匆忙地跑了。 身后的人似乎在追她,她只能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跑。 她跑得很快,感觉整个人化成了一阵风,没有人能追上她。 而等到整个府邸的幽灵都出动开始找她的时候,姜沛已经躲在了楼梯下面,幽灵来来去去,却没有人去检查楼梯下方是否有人。人越会经过的地方躲藏起来就越安全,这是她小时候躲大人得来的经验。 她默默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见到阿维图斯之前,她得尽最大的努力的留下来。 —— 在楼梯下方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了动静,四周很安静,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了星轮的红光中。姜沛抱着僵硬的腿看了一眼时间,手表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她不知道阿维图斯回来没有,便小心翼翼地避开活动的幽灵女仆,再次向着阿维图斯的房间挪动过去。 便是在这时候,姜沛听见了一道声音在说话。 出于谨慎,她透过雕塑展品和墙壁的缝隙看过去,是芬尼安站在道路的一端和一只幽灵男奴说话。 “现在是人类的休息时间,她或许在哪里睡着了,你们找的时候尽量安静一点,发现后不要吵醒她直接送去荷鲁斯,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你们留意注意车内温度,幽灵的温度和人类的不一样。” 对面的男奴有些犹豫:“芬尼安大人,不用让拉蒂玛大人再见一面吗?怎么说也是伴侣……” 芬尼安揉了揉太阳穴:“法官大人现在正在忙碌公务,不要去打扰。那支百年前繁育出的虫族发展得越来越强大了,已经攻占了原强势种族的所有星球,现在正在大肆屠杀人类。唉,明明都已经有了智慧,结果还是只会掠夺,这样下去这个宇宙能量很快就会枯竭,现在阿维图斯大人正在为此烦心呢……” 姜沛又看了一眼芬尼安,趁着他没有留意,她小心翼翼地缩着身子,从另外一边的楼梯跑上了书房。 阿维图斯的卧室房门关得紧紧的,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想了想,姜沛便拿出了从楼梯下的杂物箱内找到的笔和纸,偷偷地从门缝底下塞纸条。 “请您不要赶我走。”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拉蒂玛,也不想离开您。” 一张一张的纸条塞了进去,她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姜沛心想,自己是不是该直接推门进去?进去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他将自己赶出来怎么办? 她蹲在门边纠结了一会,打算将手里的最后一张纸条塞进去,心想如果还没有回应,自己就闯进去好了。可就她准备将纸条送进去的时候,沉重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只触须出现在了视野中,姜沛惊喜地仰头看去,发现阿维图斯正靠在门边。黑暗中,他的伞盖在轻轻浮动,仿佛吸走了所有闪烁的星河,星河之下,无数条月光一般的触须微微散乱着,顺着地毯轻柔地流动向她。 他像是异种族的神祇,尽管温和而亲切,但谁也不敢靠近。 “不过一天不见,您就要用这些情诗将我淹没吗?” 水母法官微微俯身,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望着眼前庞大而美丽的异种生物,姜沛忽然像是被蛊惑住了,心里砰砰地跳。 她攥住了手中的纸条,结结巴巴地说:“夜、夜安,阁下,您的触手好像还是那么好看。” 正文 第48章 您的弟弟 ◎婚姻是最庄严的契约◎ 谁会这么直白粗俗地称赞别人的身体?这几乎算得上是骚扰。 她的脸颊一阵发烫,偷偷地瞥了一眼阿维图斯,发现他已经转身向着房间而去。姜沛便立刻站了起来,紧紧跟在他身后进入了他的房间。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另外一个藏书室。因为有一个十分显眼的半圆形的书架,立着很多书,前面是一张同样很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几叠堆成山一样的政务文件。 阿维图斯的日常工作有这么多的吗? 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又想起芬尼安所说的阿维图斯正在发愁虫族的事情,那么他平时除了拉蒂玛的工作,应该还要做关于自身所管辖的时空的工作吧? 姜沛偷偷瞄着阿维图斯,就见到水母浮动着一丛触须轻盈地飘了过去,随后触须拿出了眼熟的纸条,语气里带着笑意地说:“抱歉。因为我在忙碌公务,没有认真读完你的信。现在我会认真读完……” 姜沛尴尬极了,如果地上有个地缝她估计会钻进去,见到阿维图斯还要继续读,连忙冲过去打断他:“不!可以不用看了,不是重要的东西!” 可她冲得太急,没有留意到地上的一堆文件,小腿撞到文件的同时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倾斜过去。她惊了一下,急忙试图平衡身体,却还是晚了一步。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好迎接疼痛了,却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缠绕住了她的身体,掌控住了她的平衡的同时,她撞进了谁的胸口。 微凉的皮肤与她大面积接触,姜沛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送过了情书,所以就要投怀送抱了吗?”头顶上传来了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姜沛像是被吓到的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推开了他,紧张地退后几步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说话。因为面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阿维图斯,是拉蒂玛最高执政官,是能够几句话就能够决定所有人类的命运的造物主。 阿维图斯整理了衣袍,恢复了往日的法官身份,耐心地询问:“我听芬尼安说你不愿意去荷鲁斯,为什么?你不喜欢那个星球吗?” 这个问题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于是当阿维图斯问出来的时候她便咬牙道:“阿维图斯大人,我不愿意离开拉蒂玛。如果您执意要将我送走,我将要控告您违反了契约。” “我违反了契约?”阿维图斯忍不住微笑。一个人类要控告拉蒂玛的法官违反了法律? 他走过来,语调里带着笑意:“我违反了什么契约?”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抬起头直视他说:“在人类的世界,人类宣誓结婚时候会说'只有死亡能将我们分开',可您仅仅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因为别人的想法就要将我送走。您是法官,我听说您对待契约甚至比您的生命还要重要,现在您要违反我们人类的婚姻契约。” “人类的婚姻契约并不存在于四维的法律中,对我没有约束性,我不会遵守。”阿维图斯平淡地说。 姜沛当然知道没有约束性,但是她赌的是阿维图斯的守序性,他既然看重法律,或许也会稍微在意一些人类的契约。没想到,阿维图斯就这么平淡地揭过了话题。 “起码您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将我离开拉蒂玛。”她咬了咬唇,不得不去恳求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低头叹息,伸出触须拿了什么过来。 啪嗒一声,一只黑色的盒子落在了姜沛前面的桌面上。她疑惑地伸手打开它,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照片,是自己在地球时候的照片,学校里的,在家里的……塞得满满当当。 阿维图斯为什么给自己这些照片?还有他哪里来的照片?姜沛讶异着看了一眼阿维图斯,见他没什么表情,便低下头继续往下翻。忽然间一张照片出现在了视野中。 姜沛怔了一下,这是一张双人照片。 照片中,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微笑着看着纳西尔,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而少年半吻着她的额头,轻轻地用手指勾着她的头发,他冲着照片露出笑脸,是和当初面对自己时一样的灿烂热烈。但是,她从未拍过这样的照片,也从未与纳西尔这么亲密过。 姜沛吓了一跳,猛地将照片扔回了盒子。 阿维图斯却误解了她的动作,淡淡地微笑了。 “即使关于深渊的一切我都忘记了,我却知道我不会去抢弟弟的妻子。而我更了解我弟弟,他是一个偏执且独占欲很强的人,他不会愿意让我接触你。”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姜沛面前,用着温和的视线看着她。 “所以我思考后觉得,我们或许仅仅是有这一项婚约而已。” “是你骗了我吗?用了什么办法让我们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 “……” 在他的视线中,姜沛感觉自己仿佛被洞穿了,似乎所有的秘密都已经暴露在了那道目光下。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惊愕阿维图斯的敏锐。 明明阿维图斯没有记忆,怎么还是猜出了真相? 但是她不能承认,承认的话自己就完了。 她咬了咬牙,抬起了脸,这次她的脸上充满了痛苦。 “您说的弟弟是纳西尔?” “你记得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对吗?”阿维图斯低头望着她,就像是神明在俯视着误入歧途的子民,温和地诱导她说出真话。 姜沛心中警铃大作,但是表情上却只是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脸。 “梦境?不,我不记得梦境,我是在船上遇到的他。他带我走出了船舱,他在新月船上保护了我,我喜欢他,我想他也是为了保护我才在深渊里死去的,不然我一个普通的人类不会有机会能活着从深渊里出来。” “可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就出现在您的府邸了,身上还有一道契约。这些都在告诉我,我和纳西尔的哥哥结成了婚姻。” 阿维图斯注视着面前的人类,她浑身颤抖着,仿佛隐忍着极大的痛苦。看着她的样子,莫名的,阿维图斯心烦意乱起来。 姜沛抬起头,用悲切的目光悄悄打量阿维图斯,见他表情似乎没有一丝波动,便知道还没有打动他。她狠狠地咬了下嘴唇,抓住阿维图斯的衣角,睁大眼睛务必让他看清自己眼里祈求。 “拉蒂玛大人,您了解您的弟弟,我也同样了解我自己,我不会和不爱的人缔结婚姻。那么我就问您,法官拉蒂玛大人,您会和不爱的人结婚吗?” 阿维图斯似乎明白了什么,沉默地道:“婚姻是最庄严的契约。” 她微笑了,随即又低头叹息。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告诉自己。一定是在深渊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我爱上了您,所以我才和您结下的婚约。我已经在努力说服我自己了,可是我没想到最先放弃的人会是您。您就这样要将我赶出去。” “我坚定地选择了您,您却是没有一点感情地将我推开。我已经累了,但是如果您已经厌弃了我,这道契约您现在可以当成不存在了,我现在就离开。我不要您的财产,也不要您送我去什么荷鲁斯。我现在就离开。”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得红红的,然后挺着脊背往外走,一只触须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接着是更多的触须涌了上来。姜沛皱着眉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阿维图斯神情复杂地拦住了她,他既不认为自己会抢走珍爱的弟弟的妻子,破坏他的幸福,也不认为自己这么草率地缔结婚姻契约,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件事情能同时发生。 见他神情痛苦,姜沛的心里微妙地产生了一点愧疚感,她走回去,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触须。 “您不用想那么多,我们只需要在一起就好了,时间会告诉我们结果的。” 阿维图斯便环绕住她的身体,触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我只是在提出一个可能性……抱歉……我需要一点时间去证明这婚约是真实的。” 他低声地说话,不像是拉蒂玛的法官,而像是真的在对自己的爱人耳语一样。 姜沛知道这已经是他的让步,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开心,因为她不知道拉蒂玛的这帮怪物有什么手段能查出来这桩假婚姻,而且自己也禁不起查。 于是姜沛又甩开他的触须,冷冷地道:“明明就是您将我带了回来,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差点当了您府邸的女奴。现在您都忘记了,便把一切责任推给了我,被您污蔑。而现在,您说您没有怀疑我,那您至少应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离开拉蒂玛吧?” 她顺便提醒了阿维图斯自己也是梦境的受害者,自己也什么都忘记了,悄悄地给自己留了后路。 “曼涅托。曼涅托是我的老师,他厌恶我。”阿维图斯终于吐露了原因。 姜沛愣了一下,没想到原因竟然在于曼涅托。那张恐怖的老脸浮现在眼前,姜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只要一出现在曼涅托的面前,曼涅托就会厌烦地动动手指捏死她。 她内心发慌,在脸上却继续流泪,对着阿维图斯持续发起攻势:“那么我会自己说服曼涅托长老,如果我成功地留下来了,您就不能再赶我走了。” “我并不是想要赶你离开拉蒂玛。”但在她不信任的视线下,阿维图斯觉得自己的辩解怎么看都很无力,他叹了口气,只好转移话题:“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带你去用餐。” 什么?在吵了一架后,还这样平静地邀请她共进晚餐? 她可不想边吃饭边演戏。 “我没有兴趣用晚餐。” “您的时间宝贵,请您继续处理虫族的文件吧。” 她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他。 姜沛带着“伤心”走后,芬尼安终于“姗姗来迟”,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的法官大人,发现阿维图斯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只人类走出自己的视线,那眼神看上去可怜极了。 芬尼安摇摇头,叹了口气。 随后,听到他声音的阿维图斯转过身困惑地对芬尼安说:“她好像很讨厌我。” 芬尼安在外面听了全程,只是一直没有敢进来,现在他低声说:“我想您应该是冒犯了那位人类小姐。” 阿维图斯想了想,叹了口气:“或许她真的不喜欢荷鲁斯?那明明就是一个好地方。” 正文 第49章 意味丰厚的茶 ◎浑身布满鲜血的曼涅托看着手中恰巧提着的同族的头颅,悲伤盈满了他的心脏动力装置。◎ “您真的要亲自将这个送过去吗?” 拉布达担忧地将一只托盘交给她,上面是一些白面包,鹿腿肉还有茶具,这是大祭司曼涅托的下午茶。 “嗯。没有关系,你们直接准备晚餐就好了,我会在晚餐前回来的。” 姜沛端着托盘,壮士断腕地推开了藏书室的门。 大祭司曼涅托,他是法老手下最有才干的祭司,但因为一些事情被革职,后来不知怎么前天忽然来到了阿维图斯的府邸当起了管家,开始全心全意地管起阿维图斯府邸中的六十三个幽灵奴隶。 但他对所有人都很恶劣,从没有给过好脸色,那些奴隶光是站在曼涅托的身边就会恐惧得狠狠打着颤。 今天的府邸的幽灵奴仆们更是在疯传着今天大祭司心情不好,只不过路过时候让路晚了一点,就瞬间削去了一只挡了他路的怪物的头颅——当时他仅仅是用了一根枯老的手指轻轻一划,看着无比结实的怪物的头就掉下来了。旁边的幽灵奴仆差点吓破了胆子。 这个消息一传,今天的幽灵女奴说什么都不敢接近他了。 想要找接触大祭司的机会的姜沛知道这是天赐良机,便提出了帮忙。 现在她走到了藏书室前,即将独自面对杀人如麻的残暴祭司,她感觉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她不得不站在门前深呼吸了好一会,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藏书室内空空荡荡的,扫视一眼并没有曼涅托的踪迹。她微微地松了口气,又在她即将离开藏书室内的同时,背后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小老鼠,你在找我吗?”身后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听到声音,姜沛一瞬间绷直了脊背,额头上的汗也是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她紧张地握紧了托盘,僵硬地转过身体去。 “是的,今天是我来为大祭司您送来点心。”她深深地埋着头,结结巴巴地说。 距离好近,压力好大,差点没有喘过来气。 曼涅托从上到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她带来的东西,讥讽地说:“你送下午茶?你是新来的女奴?回去,让今天负责工作的人来。” 顶着压力,姜沛深吸了一口气:“可我泡的茶很好喝,请您试试吧。” 形容枯槁的年老怪物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收回了视线,然后进入了藏书室。 姜沛只感觉自己的肩膀上骤然一轻,慢慢地意识到这是默许了。 姜沛赶紧跟随着进入,小心翼翼地将托盘在大祭司坐的位置旁边放下。 曼涅托始终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表情看上去像是观察到“这种人类居然还能有一点价值”的表情。 姜沛紧张地倒好了茶,将茶杯推到了大祭司的面前。 大祭司轻轻地啜饮了一口,随后将茶喝下去了半杯,他便将这茶放在了桌面上,冷淡地开口。 “这是什么茶?” “茉莉花茶。” “茉莉花?你用的植生种的生殖器给我泡茶?” 花茶在四维生物的观念里是植生种的生殖器泡茶,但她记得除了植生种外,很少有其他种族的生物会在意这个。 “是的。”她的心脏在噗通噗通跳,但是表面上却平静地说。“茉莉花泡久了也不会发苦,适合阅读的时候饮用。” 祭司沉默了,他用着那双足以让所有人胆寒的眼睛扫视着面前的人类。 花是植生种的生殖器,如果是别的幽灵女奴泡了这杯茶,他会觉得幽灵女奴在冒犯他。可是给自己泡了这杯茶的是个人类,还是生活在阿维图斯府邸中的不明身份的人类。 曼涅托微眯起眼。她能出现在阿维图斯的府邸里还没有遭到驱赶,曼涅托几乎肯定她有着其他人类没有的才能,那么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拉蒂玛最普遍的常识,她却仍然用这个给自己泡茶。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是在挑衅自己?或者说是羞辱自己? 在政治斗争中淫浸多年的曼涅托不禁开始思考这其中的深层含义。他不认为这是在讨好自己,更倾向于她在试图攻击,驱赶自己。 是阿维图斯授意的吧? 阿维图斯一定不愿意让自己留在府邸里,所以派出了这个人类。 如果姜沛知道曼涅托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会回答:不,阿维图斯很尊敬你。他才不会把你赶出去啊。 曼涅托心里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 她皮肤柔软,并不能抵抗拉蒂玛的寒风,骨骼脆弱,除了保护更加脆弱的内脏与支撑起她的肢体外,几乎没有任何的攻击能力。曼涅托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抽走她的骨骼,她的整个身体就会软软的倒在地上。 可是仔细一看,眼前的人类也有和其他人类不同的一点,在她的身体内存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她在掩藏实力?还是很强的实力!所以阿维图斯刻意安排她来自己身边,一定就是想要警告自己,是在暗示自己他的身边有人能够轻松地杀掉他这个最强祭司。 曼涅托眯了眯眼,将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光,然后给出了回复:“茶的味道很好。” 他的潜台词是说,我明白了你的羞辱,并且记下了这个仇。 如果是熟悉曼涅托的那些同僚,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立马瑟瑟发抖了。但是听在了姜沛耳朵里只觉得他很满意这个茶。她不禁松了口气,之前泡茶的时候,拉布达还想要劝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在看来他确实喜欢这样的茶点。 她就说嘛,喜欢看书的话泡茉莉花茶最合适了。 那么自己应该能向他提出要求吧? 尽管已经有了希望,但是向着最残暴的祭司提出要求心里终究是忐忑,姜沛不禁抓紧了衣角,试探着说:“那么我每天都会给您送的?” 这句话的重点是“每天都送”,如果他同意,就说明祭司同意自己留在府邸。 祭司曼涅托心中的杀意顿时迸发了出来。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人这么大胆,敢在他面前这样无礼! 每天都要羞辱他?恐怕这个人类是想要自己立刻就杀了她! 如果不是自己待在阿维图斯的府邸的目的还没有完成,还要稍微顾及一下阿维图斯,他一定会立刻将这个人类处决。 曼涅托神色冰冷,最后一次的警告她:“那你明天可要小心点茶水烫伤!” 总之他心想:自己已经给了阿维图斯一次面子,也警告了他,如果他还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来,他就不会再留情了。 姜沛眼睛亮了亮。 虽然大祭司说话的语气很可怕,但是他居然在关心自己! 这个大祭司是个好说话的好人! 姜沛不禁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她抱起了空荡荡的托盘,高兴地和大祭司挥了挥手:“好!我明天会给您带鲜花饼来的!” 大祭司喜欢喝花茶,肯定喜欢吃鲜花饼! 她抱着托盘,欢欣雀跃地走了。 而身后,曼涅托的怒意再也无法克制住。他手下的坚硬桌面如同纸片一般,瞬间碎裂成粉末。 门外的幽灵奴仆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在原始的恐惧下他们颤抖个不停。 看着满身怒意走出来的白袍怪物,所有人都心中警铃大作。 快逃!快点逃走! 他们瞪大了恐惧的双眼,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便在此时,听见了那位嗜血祭司低沉而饱含怒意的声音。 “人类,我记住你了。” 姜沛将托盘送还到了厨房里,心情愉快地走在长廊上。想到面冷心热的祭司,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己调查出的关于曼涅托的资料。 曼涅托是拉蒂玛的怪物中最强大的祭司,幼年时期正处在众神陨落的末期,神无力保佑祂们的造物,导致同一批的孩子都感染了逆序数,曼涅托也差点因此死去。从此他便一心想要维护拉蒂玛的安宁。 在幼年期,他便亲手屠杀了三十位同龄孩子,成了众人口中的残暴之种。同族的人恐惧他,将他赶出领地,曼涅托从此也见识到更多受到这种诡异诅咒而痛苦的人。 他不断地锻炼自身,在各个星域流浪,并且只要见到有怪物感染,便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他。渐渐的,他的恐怖名号也在整个拉蒂玛传开了。他们都说他是生命的终结者,最无情的杀戮机器。 后来他在一次杀戮后,遇到了来处理这次纷争的法老。 法老问他:杀戮之种,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浑身布满鲜血的曼涅托看着手中恰巧提着的同族的头颅,悲伤盈满了他的心脏动力装置。 “我想要安宁。想要这颗心脏能够安宁下来。” 神抚摸着黑猫,思考了良久。 “我虽然不能让你的心安宁下来,但我有一个办法。来当我的祭司吧,我可以将你的心泡在圣水里。” “那有什么用吗?” “可以让你感知不到悲伤的情绪。” 然后杀戮之种曼涅托成为了祭司曼涅托。 他从最低级的白紫袍祭司做起,一步一步,成为了法老手下最强的祭司,从此他的心脏动力装置再也没有从圣水里取出来过。 但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曼涅托被神赶了出去,连心脏动力装置都丢了出来。为了控制自己的杀戮欲望,曼涅托不得不在坟墓中让自己沉睡下去。 姜沛想着自己看到的内容,开始有些好奇,到底是因为什么曼涅托才会离开神。 唔,明天去问问吧!她愉快地想着。 正文 第50章 再次挑衅 ◎真是不得了,这个狂妄的人类仗着阿维图斯大人的宠爱,打算为所欲为了◎ “如果您不去救她,明天您再想要看到她的话,就要将她的身体一块块拼起来才能见到了。” 办公室内,芬尼安将姜沛挑衅了曼涅托的事情告诉了阿维图斯。他的话里充满了忧虑,因为曼涅托并不算是一个好说话的祭司。他残暴嗜杀,只要他不高兴了便会夺去身边人的生命。以至于他在神殿当祭司的那些年,他的许多同僚都处于极度的恐惧中。 阿维图斯低头看着文件,很平静地说:“不论深渊的后续处理还是不安分卿议院祭司们都需要我处理,芬尼安,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阿维图斯刚刚批阅完手上的文件又拿起一份,迅速地批阅完成后又拿起了另外一份,总共间隔也只有十秒钟。 芬尼安脸垮了下来。 他冷静地补充说:“没有时间照顾人类,没有时间去处理她的麻烦……哦,她变成幽灵的话会好得多,反□□邸里也有不少幽灵了。他们都不需要精细的照顾。” “这不一样,死亡对人类是一种诅咒,人类恐惧死亡,她会恨死您的。阿维图斯大人?阿维图斯大人,您在听吗?” 芬尼安发现阿维图斯完全沉浸在了公文里,他不得不将他的印章从手里夺下来。 “您应该去救她,像是人类爱情故事里的英雄救美!一般英雄救美后人类就会陷入爱河。”芬尼安这两天看了不少人类文学,十分沉迷,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地道:“您应该陷入爱河,而不是在公文里埋头苦干!” 他的慷慨激昂并没有打动阿维图斯。阿维图斯头也不抬,灵活的触手从他的手中轻松拿回印章在纸面上盖章。 “哦,如果我有时间,我会去看看的。” 芬尼安只感觉到自己的头被另外一只触须拍了两下,手里的印章没了,反而被人塞了一杯茶。 芬尼安扭过头瞪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奉茶*的幽灵女奴,吓得她深深低下了头。 他无可奈何地走了。 阿维图斯抬头看了一眼芬尼安离开的背影,低下头的时候触须批阅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没人想到,三个小时后,大半的幽灵奴仆们都丢下了自己手上的工作,在曼涅托和姜沛即将见到的房间的走廊上聚集了。 他们兴致勃勃地扎堆站在一起,为自己听到的消息而震惊。 这个消息是由一个在阿维图斯身边奉茶的幽灵女奴开始传播,她告诉了厨房的幽灵,接着厨房幽灵告诉了负责清扫工作的幽灵,然后是负责外出采购的。 刚刚来到的幽灵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惊讶地说:一个人类居然想要挑战拉蒂玛最可怕的祭司? 旁边的人赶紧纠正他:不是不是,她是想要将祭司踩在脚底下,让曼涅托祭司舔她的鞋! 另外又有人说:你们都说错了,这个人类说她要杀掉曼涅托祭司,用他的头当花瓶,用他的骨灰打扫厕所! 围观群鬼一阵唏嘘。 真是不得了,这个狂妄的人类仗着阿维图斯大人的宠爱,打算为所欲为了。 而处在事件中心的姜沛完全不知道自己惹怒了拉蒂玛最可怕的祭司,她在厨房端起鲜花饼和花茶,打算去找曼涅托祭司时,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姜沛回头看去,阿维图斯正在注视着她手上的点心。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问:“您在这里面下了碰了就会死的毒药吗?” “不,没有。我为什么要下毒?” “我只是觉得这里很适合下毒。” 阿维图斯已经将毒药带过来了。 “如果下次给您做的话,我乐意尝试一下,但是今天这是要给曼涅托祭司的点心,我会看着您,不让您下毒的。” 她听说阿维图斯跟祭司曼涅托的关系并不好,但她没想到这种关系竟然恶劣到要下毒的程度了。 姜沛端着托盘一脸严肃地从阿维图斯的身侧走过,没想到阿维图斯也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您今天不忙吗?” “嗯,我顺路去藏书室。” 阿维图斯的触手伸出,似乎试图将她的托盘拿走。姜沛赶紧走快了点,才让他的触手不能碰到自己。 从厨房到曼涅托的房间的路程并不远,她一路畅通,很快就抵达了卧房门口,只是曼涅托祭司的房间外似乎格外阴冷。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狐疑地向着阿维图斯看了一眼。但那只水母只是平静地回视,似乎根本没有做什么的样子。 藏书室在直走右拐,阿维图斯和她一路并行到这里之后并没有停留,径直走去了藏书室。 姜沛便收回了视线,正要敲响大祭司的门,便听到了门内传来的一声尖叫。 “啊啊啊!” 她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声音却不见了,来不及思考,赶紧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一进去,浓厚的血膻味铺面而来。 房间仿佛是严重的凶杀现场,地面上,墙上全是暗红的血迹,要么是一大滩,要么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地面上还有一坨红艳艳怎么看都像是活物的东西,一边发出像是蝉一样震动的声音,一边向着窗前蠕动——那边正坐着曼涅托。 年老的怪物一动不动地坐在高背的橡木摇椅上。 那诡异的血球正在冲向它,可是老人手抚在书册上,仿佛丝毫没有注意一样指尖有节奏地轻轻点着书。 “曼涅托……曼涅托,你这个罪人……”血球嘶喊着向着曼涅托挣扎靠近,越来越近,直到接触到了他的白袍。他疯狂地向着他扑打啃噬起来。 曼涅托的动作一停,苍老的指尖终于最后一次重重地点在了书上。 砰! 它瞬间如气球一样炸开,房内再次布上了鲜艳的血迹。 姜沛心里同时猛地一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时候,曼涅托慢悠悠地抬头,猩红的眼睛牢牢地锁定着门口的少女。 姜沛的恐惧感更加强烈了,恍惚间以为自己坠入了深海,致命的大海涌入身体,强硬地切断了她的呼吸。 她猛地回神,暗暗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个错觉。 眼前的是曼涅托,他只是习惯性地带着威压。她得适应在这种怪物的世界里生活。想要适应,就得找到两种物种之间的共同点,自己应该将他代入成同类。 代入同类……代入同类…… 姜沛看着曼涅托,绞尽脑汁地想着他和人类有什么相似之处。随后她忽地想起刚刚进来的时候,他也是坐在摇椅上摇摇晃晃地看着书。 原来只是一个空巢老人啊,或许因为旁人的偏见,导致他成了一个偏执顽固的老人。 一瞬间,她将自己代入了去敬老院探望老人的爱心志愿者。这种活动学校里也组织过,她知道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给空巢老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成功忽略他的外表和他恐怖的杀伤力后,姜沛心里满满是对曼涅托的怜惜。 尽管脚上踩着黏腻的血液和碎肉,但她坚信这对于拉蒂玛的怪物们是很日常的事情,硬着头皮让自己不去注意。然后她停在了曼涅托旁边,努力地撑起了这辈子最温柔的微笑,用着最体贴的语调说。 “这一件房间脏了呢……” 曼涅托目光倏然紧缩。 房间脏了,就是说自己是多余的东西,她要处理自己? 果然,这个人类要赶走他。她是阿维图斯派来的。 他冷笑一声。 “主人想要清扫,也要看他能力够不够。” 曼涅托神情带着杀意,轻轻抬了一下手指。这个人类现在毫不设防,很轻易就能杀死她。 可是刚刚抬起了手指,那只人类就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说: “我没有注意到您的指甲这么长。这么长的指甲不卫生,我帮您剪短一点!” 曼涅托神情一僵。 什么?剪短? 他的指甲是天生的长度,从来没有剪过! 可是面前的人类却非常的霸道无礼,不由分说地拿出了剪刀,将他带有毒素的指甲剪了个干干净净。 她的自作主张让曼涅托恼火不已,更加恼火的是自己居然动弹不了,不仅动不了,还不能说话,只能僵直在原地看着她将双手上的八个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漆黑的眼眶里冒出了黑气,愤怒地盯着面前无礼的人类。 姜沛看着自己剪完的指甲,还高兴地欣赏了一会。 说的时候轻松,剪的时候才发现曼涅托祭司的指甲非常坚硬,枯老的指甲几乎和手骨一样坚韧。可为了曼涅托祭司的形象改造,她还是努力将它们都剪断了。 曼涅托祭司估计会很高兴吧? 她这么想着,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曼涅托的整张脸都成了黑紫色。 她茫然地放下了手上的剪刀,随后慢慢退后了一步。 门外窥探的众幽灵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太可怕了,他们从未见过曼涅托祭司这么可怕的表情,完全就是一个盛怒的火药桶!完蛋了完蛋了,这个人类肯定要完蛋了。 他们不禁紧紧地闭上眼睛,不忍心看将要发生的血腥事件。 正文 第51章 像是小偷 ◎愚蠢地臣服于了低贱的人类◎ 曼涅托第二次试图杀了这个人类。他有着杰出的矩阵天赋,但除掉一个普通的人类他还不愿意做出这种麻烦的事情。他只需要将自己的内敛的杀气释放出来,脆弱的人类骨骼就会在力量出现的那一刻化为粉末,尸骨都化得干干净净。 曼涅托轻蔑地最后看了一眼人类,随后磅礴的力量迸发而出。 暴戾的力量以他为中心,爆炸般地向外迅速铺开,逸散的外部能量卷动起一阵气流,气流所过之处,书架摇晃,整个桌子震动不停。 而片息过后,本该在他力量爆发时化为粉末的人类少女仍然完好地站在原地,不说粉身碎骨,连皮都没有擦破。唯一能说得上是影响的,只有力量外散的风吹动了一点她的刘海。 她疑惑地摸了摸脸侧,觉得好像有点凉凉的。 曼涅托怔愣住了。如果不是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墙壁上出现裂痕。曼涅托简直以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他的错觉。 后知后觉地,那个年轻的女孩吓到了,她苍白了脸色,环顾四周的时候连睫毛都在颤,下一刻她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说:“地震了,祭司大人,我们快离开建筑物!” 曼涅托盯着那只手惊愕极了。什么? 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曼涅托的种族天生身体密度大,像是他这样的成年体体重更是重达百吨,按照常理来看,他绝对不可能能被一个人类移动。但令人惊讶的是,她并未表现出丝毫异常,甚至相当轻松地就将自己带出了房间。 而做出这些的时候,她似乎并没有动用体内潜藏的恐怖力量。 曼涅托为自己重心失衡而惊讶万分,再次回神的时候竟然已经跑出了一段路。 人类仍在气喘吁吁地跑着,像是有目的地一样跑出了房间和长廊,直奔着一个方向,停下来的时候,曼涅托发现这里是一片空旷草地。 他隐约记得人类在产生地震的时候会跑到空旷地带,避免那些石头砸伤他们脆弱的身体。 他冷嗤一声,真是愚蠢!拉蒂玛从来不会发生地震! 他冷淡地甩开了少女的手。 结果几乎是同一瞬间,地面开始疯狂地震动。接着宅邸里从未响起的警报便炸响了,在强烈的嗡鸣中,曼涅托一阵站立不稳,惊愕地发现拉蒂玛真的开始震动了。不是他的罡风,也不是幻象,是真真正正地开始地震。 拉蒂玛从未出现过地震。 是阿维图斯?他在她的身上下了矩阵? 曼涅托惊疑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府邸里惊恐地跑出了许多的幽灵。将他与那只人类冲散在两侧。 一只幽灵女奴满脸惊恐地挤了出来,她的手里满是面粉,似乎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正在做着午餐。而现在她顾不得那些东西,死去的幽灵脸更白了一度,浑身发着抖向着那个人类跑了过去,死里逃生地抱着她,哀叫自己差点要没命了。 曼涅托拢着手站在一侧,在汹涌跑出来的人群的冲撞下,冷冷地震开了所有的幽灵。幽灵们不敢反抗,他们被曼涅托不愉快的表情所惊吓到,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姜沛丝毫没有留意到曼涅托正在注视自己,她拍着惊惶不安的拉布达的肩,提醒她:“冷静点,拉布达,你是幽灵。” “哦哦,我是幽灵啊。” 拉布达恍然反应过来,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死了太久了,拉蒂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异常,她就开始着急起来了。 冷静下来后拉布达有些尴尬地环视四周,见到其他幽灵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的样子,尴尬地缩了缩脑袋。因为刚才就是她叫喊着让大家快点跑,在突发事件发生的时候,一个害群之马带动了所有马群,才开始出现了混乱场景。 幸好没人注意到。拉布达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周围,惊恐地发现拉布达就在一侧冷冷地注视着这边,似乎早就注意到了自己。 拉布达瞬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完了完了啊!别人没有注意到,但是那个凶残的祭司大人注意到自己了啊!拉布达几乎心凉了。她拼命地扯着姜沛的衣裳往她身后躲,看上去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里。 姜沛惊讶地顺着拉布达的视线回头,便见到了一脸不快的曼涅托正向着这边走来。 她尴尬地摸了摸脸。正要对着曼涅托说些什么,倏然间她感到一阵头晕,天地开始旋转起来,视线的最后,是曼涅托冰冷注视着她的眼神。 眼前骤然一黑,她彻底地昏厥了过去。 阿维图斯来得晚了一步,他是最先感受到土地异常的震动的,而地震的范围涉及整个拉蒂玛,他排查了一遍后,惊讶地发觉这场震动的源头竟然来自于府邸内。 他迅速地赶回了府邸,结果看到了曼涅托正对着那只人类准备做什么,手都放在了她的脖颈上。 阿维图斯心内一惊,飞速地闪身出现在了曼涅托面前,强硬地抓住了曼涅托的手。 “老师,如果您想要杀她,我是一定会将您赶出府邸。”他声音很冷,触须们蓄势待发,已经完全进入了防备状态。 空气在瞬间凝滞,在沉重紧张的氛围中,曼涅托冷冷地瞥着阿维图斯:“阿维图斯,我要真想杀一个人类,不过就是一个念头罢了。” 阿维图斯停顿了一下,视线微移,在曼涅托的身上发现了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点点微光。 那是被称为杀戮祭司的“曼涅托”平时所散发的死亡气息截然相反的力量。是生机的力量。 微光在空气中翻腾着涌入人类的躯体,渐渐让她有了些许气色。 “法官大人,祭司没有想杀害人类小姐,他只是在检查她的身体。”拉布达瑟缩着,小声地道。 曼涅托虽然是个残暴嗜杀的祭司,但他在神的身边学习到了许多诊治神术,他是最好的治疗人选。 阿维图斯便将曼涅托的手放了下来,为他腾出空间就地检查。 曼涅托冷哼一声,这才将视线放回昏迷的人类的身上。 他漆黑的眼眶闪烁起暗红的光芒,在这光芒中,一切弊病在他眼中显露的清清楚楚。 “这个人类的身体内存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是远超于她这具身体极限的力量,原本为了自我保护,这种力量一直有意识地在她的身体里沉睡着。今天却突然开始流动起来,才导致了身体承受不了而昏厥。要想救她,除非想办法将她的力量分流出去。” “内部存在着力量?”阿维图斯疑惑地看了又看:“她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曼涅托眯着眼睛默默地看着阿维图斯。看起来阿维图斯并不清楚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诊断从来没有出错过。力量分流很难,一朝不慎就会走错了路。阿维图斯,你自己看着办吧。” 曼涅托又他。这不过是个人类,人类还有很多。没有必要为一个人类花费心思。 阿维图斯低下头,他的数十条触须从衣袍中伸出,轻抚着卷住了少女的躯体。 “不会的。只要是我给她力量分流就不会出错。” 阿维图斯的回复让曼涅托发笑。 从来没有人能保证力量分流不会出错,就连神都不能。因为四维生物就是由力量构成的,从别人的身体里分走力量,就相当于吃掉了对方的一部分。几乎不可能不受到主人的嫉恨。 “那么随便你吧。”曼涅托不动声色地站远了点,等着看阿维图斯的难堪。 阿维图斯的身体渐渐的变大了,他覆盖在人类的身体上,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心脏动力装置放在了人类少女的心脏上端。随即微光流动,一种更亲密、更加强悍的法则轰然降临了下来,将两人紧紧地笼罩住。 看到这则法则的同时,曼涅托惊讶地叫出了声。 “你和一个人类有了婚约?” 他控制不住地对着围观的幽灵们大笑着说:“哦——阿维图斯——,我们伟大的,明智的拉蒂玛的主人,与一个渺小而卑贱的人类有了婚姻!” 多么好的场景,现在几乎府邸里所有的幽灵都在这里,都听到了这件事。 他们捂着嘴,看着阿维图斯的眼神惊讶不已。 “法官大人,您真的和一个人类有了婚姻了吗?”一个幽灵奴隶挤出人群,愤怒地发出了质问。 他失望不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敬仰的拉蒂玛大人竟然有着一位人类妻子。 阿维图斯没有回复,借助着法则的力量,两人有着更加亲密的链接,因此力量的流动更加的温和。可尽管如此,人类身体接触到了阿维图斯冰冷的力量掠夺时,唇间还是溢出了痛苦的声音。阿维图斯不禁伸出触须,轻轻地为她抚平眉间的皱起。 他无法让痛苦消失,只能专心地让自己的掠夺更加的温和。 奴隶彻底的失望了,他愤怒地扔下了头巾,浑身绝望地离开了府邸。 曼涅托更加确认了他们的关系,嘴里发出了恶毒的嘲笑:“您真是如同预言所说的一样无所不能。被欲望所俘获后,居然连低贱的人类都能下得去手!” 其他幽灵们看着阿维图斯的表情尴尬,不可置信,又充满怀疑,好像在瞬时间那如神一般笼罩在拉蒂玛上的身影消失了,完美无瑕的光环出现了污点后,法官阿维图斯便变得格外的不堪。 曼涅托快乐起来,在阿维图斯诞生之刻,神便预言这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种子。而当他的纳西尔诞生之刻,神则厌恶地抛弃了他,说这是一个毁灭一切的种子。然后纳西尔死了,现在拉蒂玛只剩下了无所不能的阿维图斯。 啊,他真是光辉璀璨! 他会将整个城邦带去无比繁荣昌盛的未来! 曼涅托几乎是听到所有人都这么说的。 现在,他们完美的种子却和一个低贱的人类成为了伴侣。 哦,神应该瞧瞧,看看祂的完美的种子所表现的品行有多么的肮脏不堪! 几乎所有的幽灵奴隶们都失望的离开了。相信很快,城邦中就会传出他们的拉蒂玛法官,愚蠢地臣服于了低贱的人类。 —— 阿维图斯凝视着面前均匀呼吸着的人类。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的意识到人类的身体有多脆弱。一个有着智慧的生命,所保护着他们最重要的内脏的不过是一层薄而柔软的皮肤。这在任何一个宇宙中都是不可思议的现象,是非常大的残缺和败笔! 阿维图斯倒了杯水,冷静了一会,在床边坐下来了,他的动作很轻,为了不吵醒那只人类,他将所有的声音都用矩阵消除了。 如果是在以往,阿维图斯是不会在意这些的。甚至就连神都说,阿维图斯和星域生物之间的差别仅仅在于他的身体柔软,而星域生物的身体是硬的,在本质上,阿维图斯有着更加接近于机器造物的特制,更加的冷漠和遵循规则。 但是,阿维图斯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冷静,他控制不住地用自己的触须握住了少女的手,像一个小偷一样,在她睡着之后偷偷地偷走一块温暖。 仅仅只偷走这一块,自己与她接触的地方也只有那么一块,但是整个身体都会感受到被火炉烘烤时的温暖。 他的心脏动力装置在突突地跳动,但就像这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他们之间是连在一块的,他才能不那么慌乱,心脏才不会跳得那么快。 正文 第52章 审判庭 ◎服侍一个人类,他们说这是一种羞辱◎ 在很短的时间内,所有的怪物们都得知了拉蒂玛的城邦中出现了一个人类,她有着惑人的美貌,就连他们最无情的法官都无法抵抗。法官将她藏在府邸,并且已经结下婚约。 这些从府邸中流出的消息让整个拉蒂玛都炸开了锅。 “她是一个低级种,恐怕连说话都不会。” “她应该感到羞耻,她该去死,或者在广场上吊死。” “哦,天啊,我们的法官夫人是一个人类,我们的城邦要完蛋了。” “去占卜一下城邦的未来吧。” 拉布达小心翼翼地将消息转述给了姜沛,距离上次的事情结束还没有两天,几乎所有的怪物们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表达了极其强烈的反对,甚至开始在阿维图斯的办公场所外抗议。 而府邸的幽灵奴隶拒绝服侍一个人类法官夫人,他们说这是一种羞辱。所以从早上到现在,姜沛没有喝上一口水。 事情发酵得越来越严重了。 但是不管怎样,这件事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阿维图斯,他是法官,他要对所有拉蒂玛有个回应。 等到到了中午,芬尼安来敲了她的门。 “法官大人正在卿议院,今天会要求您上庭。” 寸步不离守着姜沛的拉布达开始焦虑:“您要去吗?” “嗯。在这里等着不会有结果。但如果议院对我有什么处置,我想能在现场亲耳听到。” 姜沛乘上了芬尼安给她准备的马车,看着一路激愤的怪物们,她叹了一声,没想到见到拉蒂玛的怪物们的第一面看到的是所有人厌恶排斥的视线。 马车停在了一处辉煌的建筑前。芬尼安将她带到了一处豪华的大门前,然后他停下来道:“等会您就安静地坐着就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阿维图斯大人帮助您。” “好的。” 芬尼安为她打开大门。 在沉重的大门开启的声音中,姜沛挺直了脊背走进了审判庭。 审判庭仍然保留着类似于古代希腊的风格,内呈现半圆形,一道道阶梯样的座位一直顺延往下,汇到中心的平台上。据说是众神时代留下的传统,让所有人都是以平等的地位发表自己的观点。 姜沛先往圆形前方的台子上扫了一眼,那里是法官的位置,也是阿维图斯的位置,不过现在那上面是空的。 随后她又看向半圆形坐台的前几排,那里是卿议院的高等长老的位置。他们形态各异,但都穿着统一的红袍,神情威严,时不时地和旁侧人做简单的交流。听说他们是众神时代就存在的拉蒂玛,见证了神的陨落和城邦的诞生,在这漫长的时光里留下来老怪物们只要跺跺脚都会引起拉蒂玛的一场地震。 除了前三排,后面的阶梯上坐着许多像是拉蒂玛民众样子的怪物,他们身体庞大,就连最小的怪物都有她的三个大小,这些民众将审判庭塞得满满当当。 而几乎是她一进来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顶着这些视线,姜沛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她只能努力挺着背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在阶梯座位中寻找自己能坐的空位。 在来的马车上芬尼安说她虽然是审判有关的人员,但毕竟不算是违法者,只需要坐在前排的位置上就行。她顺着坡道往下,一直找到前排,找到了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在那里坐下。这些石头存在久了,风化了很多,坐起来不仅坚硬还有砂砾的异物感,让人很难熬,但是给人更大压力不仅是座位,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和周围一直往脑袋里钻的议论。 “咦,她就是那个人类?” “法官大人的那位妻子?看上去也太小了吧?只有我的手掌大小。” 姜沛眼角余光隐隐看到一块巨大的蓝色皮肤,它有自己的半个身体大小,而这还仅仅是一个拇指。 她的额头上冒出冷汗,心脏跳动开始加快。 “嘘,你吓到她了。” “我只是想要碰一下。”那只怪物将手掌收了回去。 “还有很多人类的,但是这可是法官的夫人,要是碰坏了,当心法官大人找你的麻烦,你今年的税务还没有缴清呢。” 闷闷的声音一直在头顶上响着,他们可能是在低声议论,但在姜沛听起来就像是鼓声一样明显。 她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 如果他们执意要清理掉自己这个拉蒂玛的污点的话,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正在焦躁不安的胡思乱想中,姜沛忽然发现在自己耳边的那些吵闹声音霎时一静。 她意识到什么,转过头,便见到审判庭的正门打开了。沉重而华丽的大门外,一只穿着黑袍的水母怪物正在走进来。 四周静得不可思议,所有的怪物们不论是在闲谈的,在神游的,在恼怒的,都收敛了心神,注视着阿维图斯,这种安静,甚至能让姜沛听到阿维图斯的长袍和地面的沙沙摩擦声。 而紧紧跟着阿维图斯进来的是两排穿着金色战甲的士兵,他们肌肉发达,浑身都带着凶悍的战意,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饱经厮杀的战士。 前排的红衣长老们脸色不太好看地纷纷起身,将手放在胸前,向着阿维图斯微微附身。 阿维图斯没有看他们,而是径直走上了中央的法官台,其余的黄金战士分列两边,将整个审判庭包围了起来。 这样的阵仗弄得审判庭内的所有人都很紧张,姜沛看到前排的长老们脸色漆黑一片,其中一个红衣长老更是直接站了出来,恼火地向着阿维图斯质问。 “法官,您这是要干什么?要将我们当做犯人对待吗?” 阿维图斯只是平静地解释:“今天我们要审的案件有几个极度危险分子,这是为了保护审判庭内所有人的安全。当然,尤其是要保护长老们的安全。” “你……” 那位红衣的长老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长老按回了座位。那位长老面色沉郁,却伸出手,做出了邀请的动作。 “请您开始吧,您今天的审判。” 在空荡宽敞的看台上,一只怪物出现了。 他小心地说:“我要告尼科拉纵火烧了我的院子。前天晚上,他趁着我睡着在半夜纵火点燃了院子下的柴草,然后我打断了他的腿。” “尼科拉烧的不是你的院子,他烧的是他的院子。”阿维图斯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诉讼状,便将它丢回了马努埃的面前。 “什么……?” “你故意移动了院墙,将尼科拉家的蓄水池圈进了你的院子,连带着那一片的麦田都成了你的所有物。你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庆贺丰收的那天,你招待朋友饮酒,尼科拉出于报复,便点燃了院墙下的麦草。而你看到火光,便用弓箭射穿了他的腿。现在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你便到法庭上来打算诬告他吗?” “不不,当然不是……那是我的麦田和我的水池。他毁坏了我的财产!” 阿维图斯不耐地将一份图册丢到了他脚边,打断了他的狡辩。那上面画着的是在他偷偷挪动院墙之前的土地分布图。 “那我告他有纵火罪!” “他焚烧的是自己的财产,马努埃,他不存在纵火罪。” 马努埃看着脚边图册,脸色发白,浑身战栗,哭着向阿维图斯求饶。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阿维图斯只是冷冷地道:“私占他人财产,诬告与故意伤害,罪名成立。判有罪。” 在马努埃的惨叫下,他被拖了下去。 接下来是一个红发的细瘦怪物,她神情憔悴地被带上来,几乎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来,脸上流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们小声议论着:“是那位最美的祭司玛丽,她做了什么?” 一同上来的还有一个体型彪壮的澡堂老板,他紧紧拽着玛丽的衣裳,尖声号叫道:“她玷污了神鹅!我将神鹅带去洗澡,她却故意将鹅溺死在水里了。” 他又转过头去,对着台下的怪物们振臂喊:“市民们!市民们!她玷污了我们的神,她应该以死谢罪!” 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大声地喊:“应该让她死!” 阿维图斯冷冷地看着他,咚咚地敲了两下法锤。 “菲德鲁斯,你为什么将鹅带去的澡堂清洗?” “回尊敬的法官大人,我无比尊敬神,所以特意清理出了干净的澡堂,让圣鹅去洗澡。” “然后你见到了她溺死鹅?” “对!我亲眼见到的!她凶狠极了,一定是早就对神怀恨在心。” “哦,那么我们来说说你欠的账款吧。我听说你在玛尔塔的酒馆欠了五个金奥勒乌斯,拖欠原因是自己澡堂生意不佳,但是在圣鹅死后你还上了账款,还有了一笔不小的钱财挥霍。” “这是市场上的圣鹅羽毛笔,我让人买了过来。一支笔一枚金奥勒乌斯。” 激愤的澡堂老板神情一白,结结巴巴说:“不是我,是玛丽杀了圣鹅高价卖羽毛,明明就是玛丽……” 阿维图斯很平静地打断他的话:“我没有说是你,但是现在我确定了,是你杀死了圣鹅,来抵偿欠款。不仅如此,你还妄图染指祭司。” 阿维图斯用一块水晶展示出了一段录像。嘈杂的酒馆内,澡堂老板跪在地上向着玛丽不断的深情表白,却被玛丽拒绝。众人嘲笑后,他恼羞成怒,愤怒离开。 “这是玛尔塔提供的证据,现在宣判,玛丽无辜。菲德鲁斯,判有罪。” 法庭之上,阿维图斯迅速地完成了几项案件。姜沛忐忑地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可直到念出最后一项的名字,也没有听到一点关于自己的消息。 阿维图斯站在他的法官台上,道:“关于最后判决各位还有什么异议?” “如果各位现在还有什么异议,最好现在就提出来,因为我要和我的妻子回家了。” 唰的一下,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姜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她惊讶地抬起头,阿维图斯却朝着她微微一笑。 她不敢看,慌张地低下头。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强大的视线,质疑的视线让她感到紧张,呼吸急促,耳膜也一阵阵地鼓动。 “我有异议。” 在一片哗然中,一个干巴巴的瘦小老头站了出来,他的身上是红色的长老服饰,眼神冰冷高傲地扫过姜沛。 “法官大人,您将那只人类带来的时候,是以什么身份带上的拉蒂玛?” 正文 第53章 我非医师 ◎八千岁老羊还捧脸卖萌……◎ 几乎在长老话落的瞬间,整个审判庭内变得鸦雀无声。他们都在好奇这个问题,可这几乎是要将阿维图斯送上判决的问题。 阿维图斯,你违反了法律了吗?作为法官,你似乎违反了拉蒂玛的宠物法。 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中,阿维图斯只是微微地晃动了一下触手,确认了一遍问:“今天的审判会已经结束了,这是属于私人问题,对吗,巴绪卢长老?” 巴绪卢眯起眼睛,看着阿维图斯。 明明当初还只是一个弱小的水母,而现在不过是一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可以与他分庭抗礼*的法官,他也越来越不听话了,所以巴绪卢决定换一个更加听话的法官。 “这不是你的私事,而是是关乎着城邦的未来。你是法官,你的行动代表着城邦的颜面。” “那我拒绝回复这项内容。我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回去。” “阿维图斯!”巴绪卢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以长老的身份控告你违反了拉蒂玛的宠物法,将一名人类偷渡带上了拉蒂玛。” 周围发出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他们惊恐地发着抖,谈论着阿维图斯。即使知道法庭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是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长老控告法官的情况。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阿维图斯想要看看他的回复,也有人看向了站在阿维图斯身后的那个人类少女。他们纷纷地议论着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只有她不是宠物。 拉蒂玛最讲究公平和秩序,姜沛做为人类,竟然没有像是其他人类一样成为宠物,这完全说明她脱离了种群,成为了不守秩序的人。而他们更不敢相信,他们的作为表率的法官阿维图斯竟然维护这样的人…… 但是阿维图斯仍然和平常一样,“在拉蒂玛,只要遭受了不平的待遇,任何人都可以控告,即使是神都可以站上审判台。巴绪卢长老既然要控告我,那么我想要问你是否有证据?” “当然。”巴绪卢眼神阴沉地盯着阿维图斯。 “他已经来了。” 就在他们交谈时,审判庭的大门打开了,一身白色长袍的曼涅托在众人的瞩目中走了进来。 几乎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是曼涅托祭司!” 姜沛不禁握紧了衣服,心里紧张起来,曼涅托祭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长老们在一起? 不仅仅是他,会场内的其他怪物也察觉出了情况的异常。 “不是说曼涅托祭司和拉蒂玛大人关系亲昵吗?怎么会和长老们一起?给长老们作证?” “你没听说吗?曼涅托长老对法官大人极度苛责呢!反倒是十分疼爱小拉蒂玛大人,憎恨夺走了小拉蒂玛大人一切的阿维图斯大人。” 姜沛微微地拧起眉,所以曼涅托长老是纳西尔的长辈? ……那么应该没事吧?怎么说阿维图斯都是纳西尔的哥哥。 但是姜沛却低估了曼涅托对阿维图斯的厌恶,他对阿维图斯的厌恶早就在听到纳西尔的死亡后就达到了顶峰,如果不是知道阿维图斯是拉蒂玛的法官,让他死亡会让整个拉蒂玛出现重大问题,曼涅托早就刺杀了他。 现在长老们告诉他有个机会可以让阿维图斯失去自己的职位,只需要他作证而已,就能让阿维图斯失去这个职位,曼涅托便不可能会拒绝这个提议。 阿维图斯看了一圈众人的神情百态,就算听到了众人对他的惋惜也毫不在意。他注视着曼涅托,看着他在自己的前方停下,冲他微微一点头:“好久不见,老师。” 曼涅托苍老的脸上神色紧绷,语气低沉地说:“阿维图斯,你将人类带入了拉蒂玛。” “你的前任管家已经将招了所有的事情,是他贪图了省钱,捡了一只人类作为新的府邸女奴。而捡到这只人类的地点是在深渊附近。你将她藏在了锚点森林,当深渊处理结束时,你将她藏在了身上,准备带回府邸时,却无意间将她遗留在了路上。” “另外,我找到了船上的证据,确切地证明了新月商船的主人是在你的默许下偷渡了人类。你作为法官,不仅隐瞒不报,甚至还掩盖事实,将人类带上了拉蒂玛。” 众位长老纷纷点头,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一定要拿下阿维图斯的自信。 芬尼安神色凝重。因为神曾秘密地通知阿维图斯做好人类升维的准备,所以在神的授意下,阿维图斯试图放宽对人类的限制,有意对人类偷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是一个秘密的会议,其他人并不知道。这就说明了,即使长老们以这件事为要挟,阿维图斯也不能提前将事情说出来为自己脱罪。 现在明摆着长老们想要借机扳倒阿维图斯,扶持新的傀儡法官上位。要是阿维图斯一个答不好,恐怕就要麻烦了。 “曼涅托祭司,我想要问问您有将关键的证人,我的管家马库斯带来吗?” “当然。”因为阿维图斯的接近,曼涅托厌恶地皱起眉。他挥了挥袖子,被审讯得浑身凄惨,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马库斯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倒在地上,几乎没有了呼吸。 审判庭内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他们都听说过大祭司的残暴,可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阿维图斯仔细检查了一下马库斯,叹了口气,微弱的生命力昭示着他很快就会死亡,根本没有可能再活下去了。 “阿维图斯,难道你要让你曾经的奴隶为了你改变供词事实吗?” “不,我承认他所说的供词。” 长老们露出了喜色,急忙道:“你们大家没有听见吗?现在我们的前任法官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应该被革职!” “请等一下。” “我并不承认长老们的推测。因为人类并不是我带来的,我也不会有她的宠物契约身份。”阿维图斯没有管长老们,只是平静地从自己的袖口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祭司曼涅托的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上面是纳西尔和一个人类少女的合影。 “是我弟弟将人类带上的拉蒂玛,他的手续完全合法,人类姜沛就是以宠物身份登上的拉蒂玛。” 芬尼安这时走上前,将一份报告交给了长老们,长老们围拢在一起,看着上面带着认证的印泥,表情难看。 “这一定是假的……怎么可能呢?同一个人类为什么能够缔结两份契约?” “请仔细看,这一份宠物契约已经失效了。因为签订契约的一方已经死亡。从规则上讲,她确实是宠物身份登上的拉蒂玛,只是后来和阿维图斯有了婚姻契约……” 长老们脸色铁青,围观的拉蒂玛怪物们松了一口气,作为市民,他们当然更加希望拉蒂玛的法官清正廉洁,如今误会被解除,阿维图斯的形象在拉蒂玛的群众中更加稳固了。 而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曼涅托的表情奇怪。 他忍受着失去纳西尔的痛苦,在着里等待着纳西尔期望他守护的东西,结果那个东西竟然是个人类?而且还是自己用来杀死阿维图斯的人类? 这怎么可能呢?他无法忍受。 有一位长老再次出声。 “不仅仅是这一个人类,新月商船上可是不止这一个人类!阿维图斯,你敢说这些人也都是非偷渡种族吗?”他已经计划好了,就算阿维图斯说自己不知情,那作为法官,一无所知也是要遭到诘难的。 阿维图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发难,将带来的相关文件分发下去。 “另外,关于新月商船内是否走私人类这件事,也是经过批准的,这里是文件审批证明,也就是说人类从商船到进入拉蒂玛,这一切都合乎规则。” “巴绪卢长老,您败诉了。”阿维图斯面带微笑地看着巴绪卢。 作为指控法官的代价,巴绪卢必须要作为污蔑罪被严厉的处罚。长老巴绪卢脸色难看,这时候曼涅托走过来道:“阁下,您说的请我作证的事情我已经做了,现在请您好自为之吧。” “因为,我现在对那个人类犯了一个大错,现在我要倾尽全力去偿还了。” 黄金战士上前将巴绪卢带走,作为犯人关押进监狱。 而阿维图斯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姜沛离开了审判庭,这个过程中姜沛感觉到周围不断传出来刻意压低的交流声。她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却清楚地看清了他们眼中对她的质疑和不信任,估计今天的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拉蒂玛吧?她好像无意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与姜沛的担心不同,阿维图斯看上去似乎很愉快。 “您早就知道他们会在今天控诉吗?” “为了安排这场戏剧,长老们提前将人群中埋藏的钉子都暴露出来,让他们煽动市民情绪,如今已经将市民的情绪推到巅峰,当然不可能让事情搁置太久。今天是最大的审判会,所以只有可能在今天做出这件事。” 姜沛却皱眉:“长老们的势力好像很强大?” “比起强大,更合适的说法应该算是团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巴绪卢因为污蔑罪被关进监狱,其他的长老们也会努力将他从里面捞出来。不过在那之前,我就会收回巴绪卢的所有财产,很快没有资产的巴绪卢就会被他的利益团体所抛弃。” 姜沛暗暗地吸了口气。 真不愧是玩权术的,心都是脏的。 之后的半个月阿维图斯陷入了忙碌中,府邸中很少能见到他。 这段时间内,姜沛的大部分时间是待在府邸中向着芬尼安学习矩阵。现在已经能做到在缺氧环境中存活一个月了,而维持周围的温度稳定的矩阵也学会了。按照这个进度,她估计很快便不再需要幽灵女仆的帮助,能够自由地在拉蒂玛内活动。但是她很快发觉了一个问题。 “这些都是日常的矩阵,没有具有攻击性的矩阵可以学习吗?” “有啊,这个防护矩阵可以保护你在三天内不受到任何伤害。”芬尼安笑眯眯地指着教案上的一个知识点道。 “那也是防护作用,我需要能够攻击的。” “可以。”芬尼安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等到你到了两百岁我会考虑一下的。现在你不需要那个。你的实力太弱了,攻击性太强的矩阵你学会了也只会伤到自己,所以我不会教你的。” 他将一张演算纸放在了她面前,敲了敲黑板:“好了,让我们继续演算如何将盐酸变成无害的水吧。” 姜沛生气地瞪了一眼芬尼安,没办法又将注意力拉回到演算草稿纸上。 她的数学天赋很好,即使是到了四维世界,数学依旧是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姜沛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运算中,等到回神的时候,芬尼安已经下课走了,走前还给她的课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我先回去啦,明天检查你的作业,记得好好写!0v0” 姜沛:…… “八千岁老羊还捧脸卖萌……”她嘀咕了一句,将纸条丢进了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晚餐的时间了,便拿起了书往餐厅走。 预计今天依旧是拉蒂玛式冷餐。但当她抵达餐厅前,有人拦在了她的面前。 “你好,人类。” “最近你在整个拉蒂玛都很出名啊,外面的人都说你用了特殊的手段蛊惑了法官,很想除掉你呢。” 姜沛看着眼前冲着自己微笑着的机械生命,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任何一个机械生命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上人类,他们厌恶人类,就如同人类厌恶蟑螂。是见到就一定会消灭的程度。 眼前的机械生命看起来很强。 她的余光已经向后扫过,观察好了身后的逃跑路线,表面上却如同迷茫的小羊一般困惑地眨了眨眼:“你是谁……?” 那只机械造物眨着电子眼睛,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令人讨厌的高傲。 “你不认识我吗?” “我是拉涅维奥,前星域的银河观察者。所谓观察者,就是在银河之眼中检测异常,然后迅速地出动,用这个光子炮轰隆一下子将所有的异常化作宇宙尘埃。” 他抚摸着自己金属色的手臂,脸上露出了威胁性的微笑。 “是不是很有趣?” 当然不!谁会想变成宇宙尘埃啊! 姜沛毫不犹豫地将芬尼安上课带来的实验盐酸砸过去,然后转身就跑。 本以为能够甩脱他,却没想到拉涅维奥立刻就追了上来,扭头一看发现拉涅维奥的背上长着双翅,身后的涡轮机一发动就冲到了她前面。 拉涅维奥笑着说:“盐酸?你以为我是那种低级的金属造物吗?” 她衣领后一紧,下一秒便被拉涅维奥抓住了身体,消失在了原地。 拉涅维奥带着她在空中飞,她感到双脚悬空,似乎飞到了很高的地方,下方是拉蒂玛的城邦,他在绕着城邦的上空盘旋。 “知道吗?记载在我的数据库里面关于人类地球的数据并不多,很多已有的数据也因为各种原因导致了损毁缺失。我记得有一种地球生物会将活着的猎物带到高空,然后松开爪子,让他自由落体,那种生物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姜沛紧紧地抓着拉涅维奥的手臂,尽管手心被汗打湿,但是姜沛依旧在他的恐吓下冷静地提醒他。 “我和拉蒂玛的法官有婚姻契约,你说是我先掉下去死亡,还是他先接住我?” 其实她只是忽悠拉涅维奥,姜沛自己也不清楚阿维图斯能否能达到那种速度,能在她坠落前发觉异常。 拉涅维奥的笑容消失了,他转动着眼珠,一眼不发地盯着她。 说实话,那种眼珠转动到最极端的样子,十分令人惊悚。姜沛吞了一下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是一种博弈。 下一秒,拉涅的手松开了,姜沛瞳孔一缩,猛地向下坠去。在周围烈烈的风声中,姜沛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 姜沛睁开眼,拉涅维奥臭着脸提着她的衣服,而此时距离地面不过是两寸。 拉涅维奥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开了她。 姜沛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浑身冷汗,双手颤抖地压着自己的腿。 ……还好赌赢了。 拉涅维奥冷笑着说:“狡诈的人类。别以为我是怕阿维图斯。只是有一个比杀死你更好的方式。” 说完他就冷冷地转身离去了。 姜沛根本顾不上,她感觉到身体很冷,身体也像是被巨大的磁铁吸在了地面,呼吸困难,血液向着地心流动而去,同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指头都肿大起来。 她疼得彪出眼泪,拼命地挪动血管疼痛的胳膊,用手指画出矩阵,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的同时,她身上压力骤然一轻。 她气喘吁吁,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拉蒂玛的外城,而那个该死的机械生物已经不见了。他想要将自己遗弃在没有矩阵保护的府邸外面,这样她就能自己死了。 而幸好自己提前学会了矩阵,不然真的让他如愿了。 拉涅维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想要杀了自己?为什么?黑皮书上不是说他阿维图斯的好友吗?他是单纯出于对人类的厌恶才想要杀了自己的吗? 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周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以人类的面貌出现在拉蒂玛不是一个好选择。 姜沛赶紧起身,左右看了一圈辨别了一下方向,拉涅维奥以后再考虑,既然出了府邸,她也有想要处理的事情。 在黑皮书上的描述来说,在拉蒂玛城邦的外城,虽然依旧受到法律和阿维图斯的管辖,但存在着许多处在灰色地带的人。 她要找的人,叫黄金栗。 它住的地方很好找,只需要找到最幽深,最长的巷子。 …… 深深的黑暗中,只有她手指间的矩阵光芒照着一点微弱的前路。姜沛扶着墙面,淌着地面上积蓄的雨水往前走。巷子间的路只有两人并行的宽度,周围的墙壁却十分高,拉蒂玛的自然光很难透过来。 书上说这是为了躲避星轮的监控。那只眼睛几乎什么都能看到,但在这崎岖的小路上,它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大着胆子走了很久,几乎觉得自己找错的地方的时候,地面的水上出现了一点光的反光。 她眯着眼睛往前看,发现在黑暗的甬道尽头,是一个在顶上挂着一盏孤灯的木门。 老旧的木门很大,但是锡铁的把手却设置在很低矮的地方。 姜沛试探着敲了敲门,随后退后了两步,视线落在这造型奇特的房子上。 很像是棺材,住在这里面的人,不会是幽灵吧? 念头刚升起来,房间内就有人说话了。 “幽灵?我会是那种低级的生物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 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双幽紫的眼睛发着慑人的光。 “你想要出售什么?又或者是想要购买什么?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像你这么短寿的短生种,我会给你最低利率的贷款。” 声音像是个小孩子。 姜沛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我想要找黄金栗,你就是吗?” “哈哈,你还在防备我?” 猛地一阵大风吹来,姜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随即感觉到了一阵猛烈的吸力。 她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光,缓缓睁眼,室内灯火通明,而前方的柜台上坐着一只黑猫。 黑猫带着一只单片眼镜,尾巴一摇一摆,明亮的紫色眼睛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偶呀!大客户呀!刚才眼拙了,你身上的潜力真是不可限量,有很多能卖的东西呢?” “客人您想要买什么?我这里几乎所有的东西您都可以购买。” “不,我不买东西……” “别着急嘛,这里的东西可是很多的。只要你花钱,不论是美貌,运气,还是一整颗星球你都能买到。” 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什么软软的条形东西困住了,在黄金栗的柔软却不可抗拒的尾巴的力道下,姜沛这才看到这里面的东西有多满。从上到下,几乎满满地塞着各种生物的部件。 其中,最瞩目的就要属大厅正中轻微浮动着的巨型水母。因为它是完整的,它完完整整地被摆在这里,或许它归属于某个人,但是现在它已经归属于黄金栗。 “我不买东西,我想要治疗。” 黄金栗停了下来,眼睛别有意味的盯着她。 “小姑娘,我不是医师。” 正文 第54章 特里蒙 ◎特里蒙之神通过血管,发展自己的根系,吸干母体的最后一滴价值◎ “小姑娘,我不是医师。” 姜沛眨了眨眼:“别装了。我清楚你的底细,你是覆灭的——” 话还没说完,一道鞭影瞬间捂上了她的嘴,黄金栗的双瞳缩着:“闭上你惹来灾祸的口吧!这里仍旧是那位全知全能的神的监控范围。” 姜沛无辜地斜了一下头,将自己从毛绒绒的尾巴下挣脱出来。 “我想要求医。” 黄金栗不耐烦地道:“我会治疗你的,只要你付上足够的报酬。” “这些够吗?” 姜沛拿出了一把红珍珠丢进了高脚杯中,哗啦啦的声音将杯子装得满满当当。 这些红珍珠她房间内的装饰,因为人咖的经历,姜沛知道红珍珠在拉蒂玛是硬通货,所以有在身上备着,今天意外出来倒是用上了。 只是她不知道,红珍珠只是外形与红色的珍珠相似起的名字,本质上星球种子。只要将“红珍珠”丢进某位拉蒂玛的领地内,珍珠就会随着时间发育成恒星,而恒星的数量是怪物们财力的象征,所以在拉蒂玛,星球种子是等同于黄金的存在。 这是拉蒂玛们特殊的交易货币,也就星球资源丰富的阿维图斯才会将这些星球种子当成珍珠装饰房间,被她大手大脚地花了出去。 猫咪瞬间睁圆了眼珠,猫尾巴如迅雷一样将高脚杯卷到了自己身边。仔细检查后才发现这确实就是红珍珠。 欧呦!大客户! 就连有官职的拉蒂玛工作百年都无法有这么多红珍珠,她却随随便便就是十个! 黄金栗这才知道它看走了眼,赶紧换上了一副热情的态度:“客人您打算要我干什么呢?” “你看看这个。” 姜沛有些忐忑地从自己衣服的内部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卵,只有拳头大小,因为一直放在靠近身体的内侧衣服内而带着温热的触感。 “哦,相当健康的怪物种子呢!是您的孩子吗?它看起来还小,不过我这里有很多对孩子有用的东西哦!” 黄金栗只是扫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蕴含的生命力,它搓了搓猫爪,激动地推销着。 怪物种子? 姜沛愣了一下。这是她前两天早上醒来后发现的,这个白色的卵和附在了一只橘子上从枕头底下滚了出来。 姜沛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熟悉的气息。 她是敏多。在深渊中感染了逆序数的敏多。但是此刻她身上的逆序数都消失了,有的只是和平安定的气息。 她惊喜不已,后来又查了资料,书上说人类可以变成怪物,但是人类绝对不可能不感染逆序数的情况下变成怪物。因为人转化成另外一种物种本身就是违反了规定。 除非,是躲避了规则的梦境。在梦境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发生什么都不会违反法律。 地球的通用常识在四维世界同样适用。 “怪物种子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黄金栗蹲坐在前台上,柔软的尾巴卷在前爪前,暗暗叹气。看来这只卵只不过是被她捡到的,并不是她的孩子。听说人类对孩子尤其舍得花钱,它还以为能大赚一笔。 没有了金钱激励,黄金栗的积极性极大的降低了,因而只是随意地解释道:“常见,但是也不常见。” “寻常的拉蒂玛生物从海洋中诞生,但一些非同寻常的怪物就是从种子中诞生。” 它说得隐晦,但是姜沛听懂了。黑皮书上对黑猫黄金栗的介绍并不是商人,而是非法改造的专家。 在人类升维的初期,只要有人带着足够的运气,赌上所有的退路,黑猫栗就会能够收下这份酬劳,将人类转变成怪物。 也因此,整个拉蒂玛没有人比它还要了解人和怪物,只要给钱,它什么都能做。所以姜沛在发现了枕头下的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了要找谁了。 “如果要治疗这个东西的话,用不着。它很健康,现在只需要安静的孵化。将它留在这里吧,十枚红珍珠是你的酬劳,我会帮助你孵化。” 姜沛知道这个黑猫估计是不愿意将收入袋中的红珍珠还给她,所以才提出要给她孵化,不过她所处的环境特殊,将敏多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姜沛同意了。 但是在走之前,她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如果孵化出来之后,她会不会是半人半怪物的形象?” “当然不可能。现在的她就是一个纯粹的怪物之种。”黑猫用尾巴灵活地取走了敏多的卵,将她安置在一个小型舱房内。 孵化的任务很简单,却能有十个红珍珠的酬劳。 大赚了一笔明显让它心情很好,并不介意跟金主多解释几句。“但是我听说有个疯子人类,主动让濒临死亡的怪物寄生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成为了那个怪物孵化的卵巢。他说人类是一种崇高的种族,为了寻求科学的真理和人类种族的延续,人类乐于付出这样的代价。” “所以我才认为人类是一种值得做生意的种族,有时候他们疯起来真的什么都会敢拿来做交易的。” 姜沛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她握紧了拳头,却克制不住自己全身的战栗。 黄金栗被她突然的情绪吓了一跳,愣愣地说:“哦,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而且故事发生在特里蒙,那个已经毁灭的过去之邦。” “说实话,我挺欣赏他的智慧的,你知道吧?四维生物重原始海洋中出来,它们一生只经历一次重要的蜕变,并且无法孕育子嗣,但是人类不一样,人类寿命短暂,但是能够孵化出完全独立的智慧生命。那个人类将极其重要的特里蒙之神寄生在了自己的孩子的身上,让她成为源源不断的供给养料舱,真是一个非常大胆且具有科学性的行为。” “等到那个特里蒙神彻底孵化出来,祂一定会感激人类,并且恩准人类成为自己城邦的住客。”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几乎半个胳膊都僵硬了,浑身寒意地问:“那么那个被寄生的人类会怎么样?” “咿呀,你真是问了个蠢笨的问题,人类不会怎么样啊,就像是种子生长总是先出根系,特里蒙之神通过血管发展自己的根系,吸干母体的最后一滴价值,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因为很快人类就无法移动,而成为一个只会呼吸和进食的机器,不断给特里蒙之神提供养料,然后在寄生之种脱胎时彻底地死亡。” 黄金栗说完,便看见面前这个出手大方的人类客户紧闭起了双眼,似乎脑海中在挣扎着考虑着什么,这件事让她难以做出决定。 它歪着脑袋,大大的紫色眼睛盯着她:“你要治疗吗?人类治疗只需要1枚红珍珠哦。” 姜沛嘴角勾出一个微笑,她睁开了眼:“不,该做生意了黄金栗。” “我要一把能杀死神的匕首。” 黄金栗吓了一跳。 劝说她赶紧放弃这个想法,神是不可能被杀死的,只有神才能杀死神。 姜沛并没有放弃。 不只是神才能杀死神,她想起了黑皮书上的内容。 【阿维图斯用自己的毒液抹在了刀尖上,悄悄地趁着黑暗的夜中,进入了神的居所。天亮时,拉蒂玛的神消失了,此后拉蒂玛完全由那位铁血法官所掌控。】 虽然不知道阿维图斯为什么要在后面弑神,但是姜沛确定用阿维图斯的毒液可以达到目的。 回到阿维图斯的府邸时,拉涅维奥正纠缠在阿维图斯的办公室里。 因为有个星球即将升维,阿维图斯有许多要忙碌的东西。比如说提前计算升维上来的位置,提前清空那里的建筑,毕竟一个星球上来之后还是很大的,拉蒂玛的城邦不能毁坏,还需要准备好加固矩阵,避免那个星球的生物因为一瞬间的宇宙规则变化而在瞬间成为一个死星。 为了能让效率达到最高,阿维图斯的办公室里现在挤满了辅佐官。这样一旦一项矩阵结果计算出来后就能立刻交给阿维图斯然后进行审批和执行。 但是就在这么忙碌的时候,偏偏有一个麻烦的人在他的办公室里,一会说这个数据算错了,一会说哎呀搞错了,原来前面的式子我没看。 害得那个辅佐官手忙脚乱地重新计算,连叶子都愁得掉了几片。它可是常绿的松针树。 阿维图斯在看着拉涅维奥,现在总算是知道了,拉涅维奥根本不是作为机械造物,发挥他的计算优势给他帮忙的,而是来给他增加工作量的。 “拉涅,如果你现在真的很闲的话,可以去给地砖雕个花,而不是在这里扰乱我的辅佐官工作。” “什么?我亲爱的法官大人,您绝对是在冤枉我。我只是诚心想要帮助我最好的朋友解决他的麻烦,让他能够顺利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我的工作量反而多了一倍。今天的晚餐都需要在办公室里吃了。” 拉涅维奥差点露出微笑,然后又立马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忧愁的表情。 “哦,天啊,我没想到这样。既然这样的话……” 他正要说话,而此时大门被推开了。本该死在府邸之外的讨厌之人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阿维图斯,我听说你正在计算地球升维的位置。” 姜沛猛地出现,大声地打断了房内的交谈。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她。他们惊讶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互相议论着这是不是就是阿维图斯的那位人类夫人。 “她是人类?人类原来是这个样子。从各方面看都是精心捏造的,不知道他们的造物主是谁。” “哦,她的脸孔看上去很软,唔唔,气息似乎也很甜。” “嘘!她向我们走来了。” 顶着众位长相奇异的植生种辅佐官的目光,姜沛坚定地向着阿维图斯走过去。 “阿维图斯,我知道地球会在哪个坐标升维,我保证不会有一丝的偏差。我只要你帮我个忙。” 姜沛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了笔,然后将结果写了下来,一脸认真地告诉辅佐官记下来。 阿维图斯却有些头痛,这种困难的计算需要涉及并破解未来领域,即使他计算能力最强的十位辅佐官一起工作都要一个上午。眼前的人类却只是随口说出这样的结果,阿维图斯当然不觉得姜沛说的答案是对的,甚至觉得有些无奈。 是因为最近照顾她的时间不够吗?所以想要他快点结束工作? “哼,人类什么时候变成说大话的种族了,区区细胞生物,还计算我都算不出来的结果,真是可笑。”刺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沛一扭头就见到那张令人讨厌的机械生命的脸。 “拉涅维奥大人,建议您有时间的话去更换一下芯片比较好,它肯定是该更新换代了,芯片老化所以才脑子不好使。” “我才不是那种低级的机械造物!我可是云端维塔亲手分出的第一批数据库。” “这不就是已经年龄很大了,很久没返厂重修了吗?”姜沛平静地反驳。 拉涅维奥气愤极了。从来没有人如此不敬地跟他说话,而更让他生气的是,说这话的是那个人类! 他要给这个人类点颜色瞧瞧! 拉涅维奥立刻就要冲上前去,结果身体刚一动,哗啦一声,什么声音响起了。 拉涅维奥一转身,只看到身前的稿纸纷纷扬扬地如同雪花般落了下来。这里面说不定是核心数据,要是乱了工作几乎就要重来了。 拉涅维奥手忙脚乱地试图去接,却越忙越乱,踩坏了好几张纸。 众位忙碌的辅佐官发觉了不对,纷纷从繁杂的工作中抬头看过来。 姜沛立刻向着阿维图斯大声举报:“是这个家伙弄倒的文件。*” 拉涅维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颠倒黑白!分明就是你推倒的!” “拉涅维奥大人,请您不要再狡辩了。这分明是在您身后的文件。”辅佐官皱着眉说。 “不不不,我根本没有碰到什么文件,明明就是那个人类做的!谁知道她是不是用了什么东西陷害我!”拉涅维奥大声地吵闹着,就是不肯承认。 阿维图斯终于无法忍耐这种吵闹,重重地咳了一声,拉涅维奥瞬间便像是捏住后脖颈的小鸡一样不敢动弹。 阿维图斯的视线扫过二人,微笑道:“你们就在这里核算数据吧,正好也体验一下核算工作的辛苦。” 拉涅维奥想要僵硬地辩解,阿维图斯却直接让人搬了两叠数据表格放在他们面前。 拉涅维奥只能抽空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那个人类,却发现她竟然胆大包天,冲自己做了个挑衅的鬼脸。 之后的办公室总算安静了下来,姜沛和拉涅维奥开始就稿纸上的问题开始核算。这种核算的内容并不多,只是繁琐。阿维图斯也只是想要惩罚他们,并不是真的需要他们进行这种无聊的计算。 姜沛一边核算一边耐心等待阿维图斯得出地球升维的数据。但是就在这时候,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了,她一抬头,就是已经刚才还在愤愤不平的拉涅维奥。 “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让你失望了?我会矩阵。”她将一页纸丢开,唰唰地写着东西:“不过我倒是好奇,我这是第一次见你,你为什么就针对我。” 拉涅维奥转动着眼珠,回答说:“你在他身边会害了他,我从没见过像是你这样坏的人类。你的脑袋里装满了毒计,最堕落的拉蒂玛见到你都会自愧不如。” 姜沛不客气地反击:“我也没见过像你这样颠倒黑白的机械造物。” 拉涅维奥轻声“切”了一声,看着自己,然后斜了一下脑袋。 “哼,没见识,我拉涅维奥可是来自未来的城邦,我清楚知道你干了什么。” 未来? 姜沛不禁顿了一下笔尖。 对了,拉涅维奥是云端维塔神的属民,城邦的时间流速不同,或许真的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关系,不用担心这些。如果拉涅维奥真的能够透露的话,她就不可能还待在这里了。她一口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停下笔,拿着自己演算好的稿纸准备去找阿维图斯,这么一段时间,他们应该已经算出来她给出的坐标答案是对的了。 拉涅维奥看着她嚣张的模样,恼火地打坏了一张桌子,见到她要走向阿维图斯,连忙也追了上来。 两人的核算都没出错,阿维图斯点了点头。 “辛苦了。” 便在这时候,辅佐官也结束了工作,有些迟疑地将一份报告递交到了阿维图斯的面前。 “法官大人,核算的结果出来了,坐标是……”他支吾着,目光扫动向了旁边的姜沛。 阿维图斯看了一眼辅佐官的数据,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姜沛,认真地问:“人类的数学也是天赋吗?” 姜沛觉得他有点误会了,摸了摸脸,恬不知耻地说:“可能对我来说是吧?” 阿维图斯便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不仅相信了她的话,还说:“我还有几项需要知道的数据。现在时间差不多,我们去餐厅吧,边吃边聊。” 拉涅维奥一惊,连忙想要上前阻止他们单独待在一块。 姜沛突然转身,压低了声音对拉涅维奥道:“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着草稿纸吗?” 拉涅维奥:? 姜沛唇角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然后她扭向阿维图斯,以拉涅维奥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大声道:“对了法官大人!拉涅维奥作弊!” 她的声音立马吸引来了看报告的阿维图斯的注意,阿维图斯又仔细看了一遍报告,神情微怒地朝向拉涅维奥道。“拉涅!我说了吧,计算时不能用程序,必须要留下稿纸证据!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核算工作的辛苦,现在剩下的所有数据都由你核算!就在芬尼安面前!” 拉涅维奥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芬尼安,忍不住在心里低声咒骂:该死!你们人类都用AI作弊了多少次了! 姜沛和阿维图斯的餐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她只是简单地告知了在黑皮书上看到的在地球升维后产生的一些影响,另外维持人类的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关键因素还有一些和地球人类官方代表交涉的一些注意事项。 阿维图斯都认真记下。从态度上看,他一点也不像是黑皮书上所说暴君、人类灭绝计划的实施者,而是真诚友好地对她进行交流。 “这样一来,即使是新的物种,也能很好地在拉蒂玛生活了。” 而作为交换,姜沛向阿维图斯要求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我的毒液?” 听到这个要求的阿维图斯神情十分惊讶,他思考了片刻后道:“对于拉蒂玛生物而言,在世上生活的时间越久,身体越成熟,动物性的特征就会渐渐消失,我已经没有毒液了。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在府邸中年长的幽灵,他们或许知道哪里有保存我曾经的毒液。” 得到这个消息的姜沛立刻就去找了拉布达,拉布达在府邸中待了很久,虽然只是做为清理浴池的女奴,但拉布达认识一些同一批的女奴。然后在她的带领下,姜沛来到了一个落灰的仓库。 拉布达朝她介绍说:“这里是府邸仓库的其中之一,专门放置一些淘汰掉的旧物件。如果您要找阿维图斯大人的旧物件的话,这里应该能够找到。” 姜沛看了一圈,皱着眉问:“有什么方便检索的东西吗?这里这么大,光凭我们两个人恐怕要找个三天三夜。” “不用那么麻烦。米拉——你在吗?” 拉布达像是呼唤什么人一样在仓库内叫喊起来,面积广大的仓库里传来了阵阵回声。 不过显然这里还是有人管理的,很快,一只穿着同样制服的幽灵女仆出现了。 她看起来比拉布达还要老,有很多的皱纹。 “你要什么?” “什么?……嗯,不是我,是阿维图斯大人的夫人,想要阿维图斯大人的毒液。” “是吗?阿维图斯大人已经成年了吗?” 拉布达理所当然地道:“当然,已经成年了几百年了。” “那么这是唯一的一瓶毒液。” 拉布达诧异地说:“怎么只有一瓶?” “剩下的都因为不知名原因打碎了,只有这一瓶遗漏了下来。” 年老的负责保管仓库的幽灵女奴将水晶瓶交给拉布达后,随后便拿出干净的布机械性地擦着箱内物品上的灰,擦不一会就停下来呆呆地看着物品喃喃自语。 “怎么会过了这么久了……” 她咕哝着,语气里充满了苦恼。 “米拉。米拉。”拉布达轻轻地唤她,可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反应。 拉布达注视着她,悲哀地叹着气:“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原本这只是拉布达的自言自语,姜沛却突然问:“幽灵也会死亡吗?” “正因不会死亡才会痛苦。工作对幽灵来说是无期徒刑,如果每天都干着同样的工作,我们会因为漫长的时间而忘记自我。米拉很不幸,一直重复着看守仓库的工作,这里来的人很少,她渐渐便被遗忘了,然后她也遗忘了自己是谁。” 拉布达说着便情不自禁地用紫红色的手帕抹了抹眼泪,又握着姜沛的手说:“感谢您,让我想起了从前作为人类活着的回忆。我都差点忘了,我曾经也是人类呢。” 姜沛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走到那幽灵女奴的身边,停在女奴的附近。 即使她走过来,女奴也依旧没有反应,只有当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女奴才会恪尽职守地动弹一下,如同设定好的机器一般将她要求的物品拿过来。 姜沛想了想,在仓库内找了一张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了她坐着的位置旁边。 她不能改变拉蒂玛,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只纸鹤陪伴她了。 拉布达在看到她的举动后,眉头微松,也拿起了一张粉色的纸。拉布达已经忘记纸鹤怎么叠的了,但那只不太灵便的手却也歪歪扭扭地叠出了一个粉色的纸鹤,轻轻地放在了橙色纸鹤的旁边。 一大一小,静静地放在沾满灰尘的柜子上。 于是那天,为拉蒂玛看守了一辈子仓库的幽灵米拉开始看守自己的财产。 即使那只是两只纸鹤。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后再修文吧[熊猫头] 正文 第55章 你的玩具 ◎这里是神力所凝结的世界。◎ 毒液是盛放在水晶的玻璃瓶中,尽管保存了这么久,液体依旧没有腐败感。从外面看,这似乎和平常的毒液没有什么区别,她很怀疑这瓶毒素是否真的能够杀死神。 而就在这种时候,房门咚咚地敲响了。 “拉布达,拿来药箱了吗?” 姜沛边出声边回头,结果发现来的人并不是拉布达,而是阿维图斯。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水晶瓶藏进袖子里,紧张地看着阿维图斯。 “拿药箱做什么?受伤了吗?” “没、没什么,只是有些不太舒服,可能是生病了。” 她可不能告诉阿维图斯,自己准备找注\射\\器,将他的毒液注射进那个寄生物身体里。之所以没有选择立刻服用,她是担心自己的攻击太强烈,导致那个寄生物产生些激烈的反抗,祂毕竟是神。 还是用更加柔和的慢性的毒,缓慢且保险地杀死对方。 只是随便编的谎言,没想到话音一落,姜沛便感觉到一段凉凉的东西盖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随后阿维图斯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像没有出现什么温度变化。叫府医来吧。” “不不不,只是小感冒,放着不管很快就会好。对了,阿维图斯大人您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 阿维图斯仍然不太放心,怀疑地用触手捏着她的头发和手臂,姜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赶紧地换了话题。 “是这样的,我听芬尼安说你的矩阵已经练习的很好了,我便过来看看。” 原来是检查教学成果。 姜沛松了口气。 “我听说您最近很忙碌,这种小事不用您亲自过来。” 因为地球升维的事情,阿维图斯一直没有离开过政务厅,听说阿维图斯为了维持地球生态稳定,正在开发一种新的大型矩阵,能够将整个地球包裹在其中,维持温度恒定。 “大致的工作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交给辅佐官们就可以完善。” 姜沛惊讶不已,没想到进展这么快,这才几天时间。 “另外,你也是个很重要的样本,关于后续的人类处理。原本我以为人类无法正常在拉蒂玛内生活,你的表现给了我一个惊喜。” 姜沛不禁问起阿维图斯:“您打算将人类怎么处理?” “在拉蒂玛的城外化归自治星球,你们需要时间习惯,同时拉蒂玛也需要习惯新的邻居。” “不会让所有人都接受宠物法吗?”毕竟在那本预言书上,阿维图斯对人类做出的第一项政策就是用宠物法束缚住人类。 “当然不会。宠物法是旧法的一个分支,虽然如今单独书写成册,但仍有弊端。百年前人咖火灾事件后我提出这种方法只是应急。如今面对一种种族的话,宠物法会极大的限制种族发展。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用这种方法对待一整个种族的。” 阿维图斯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他似乎从未认为升维的人类都应该套上宠物法则约束管控。甚至对这种举措抱持着一种否定的态度。 这完全和黑皮书上的内容相违背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在升维期间发生了什么吗? 因为一直处于困惑中,姜沛没有注意到自己很久没有回复了,阿维图斯以为她在关心自己的同胞,于是微笑着,又详细地告诉了她许多细节:“我听说人类是有亲族和社交观念的,到了那天,你就可以去见你地球上的家人和朋友。或许比待在这冷冰冰的拉蒂玛要好得多。” 阿维图斯的提醒让姜沛想起来如果地球升维,姜俞析就一定会来找自己。 她皱起眉,摇摇头:“不,我没有什么家人。” “升维那天不用喊我。” 剩下的几天,姜沛在读书和学习中度过。芬尼安已经不再教授她矩阵,剩下的全靠她摸索。通常学习结束后,姜沛会和拉布达一起在厨房中忙碌,尝试做一些能提供糖分的食物。 她做了西式糕点和奶茶。因为没有烤箱,就用矩阵代替微波炉加热,只需要将日常温度调高,做出来的效果似乎和烤箱没有什么区别。同理将矩阵的温度调低,便能做出冰镇的果汁和奶茶。 拉布达可惜地说自己已经是幽灵,不然她很想尝尝这么漂亮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然后姜沛便让幽灵们把这些东西送去了阿维图斯的办公室,似乎得到了一致好评。 就这样轻松愉快的生活又过了三天,上午姜沛正在看书的时候,阿维图斯来了。 “神说想要见见你。” 姜沛:? 神为什么要见她? 拉蒂玛的神其名讳为图特摩斯,在众神殒命的时代,他面对入侵的逆序数,力排众议地实行了有感染则处死的政策,为此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剜去,挂在了天上作为监视。一旦城邦内发现感染者,便会派出执行官将对方处死。此后又出兵收服了拉蒂玛旁侧的一些因神陨落而衰落下去的部族,渐渐让拉蒂玛成为了最强盛的城邦。 图特摩斯并不是一个良善的神,他的权能经历了诸多血雨腥风才稳固至今。 阿维图斯将她带到了那座酷似金字塔的神邸下,说:“不用紧张,神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如今神只嗜好享乐,或许只是对你有些好奇。” 姜沛没有被阿维图斯的话安慰住。怎么可能不紧张,这可是神。真真正正的神。 祂是知道了什么吗?为什么想要见自己?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事到临头,她也无法逃避,只能紧紧跟着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阿维图斯,走进了金字塔。 塔的内部是中空的,总体呈现回字结构,内部有水流从看不清的高处落下,一直到中央厅内的水池里。水池周围沙土松软,长着许多宽大的植物,其间还有很多神奥的鸟兽在其中活动。 从进来起,姜沛的注意力就被那看着像是从天上扯下来的瀑布的吸引了,出神地看着它哗啦啦地落进池水里,砸在中间白色的石头上。 不过怎么没有见到神? 正当姜沛疑惑间,就看到阿维图斯拿起了旁边桌子上的一只琉璃杯,直接朝着瀑布中央格外显眼的白色石头砸过去。 哐啷一声。 琉璃杯碎裂开来,石头动了动,一个发着光的人型生物从水底下迷迷糊糊地起身,漏出脸和头发。 姜沛这才发觉刚才那哪里是白色石头,明明就是神的胸肌。神是躺在水池里的,身体都在水下,所以姜沛以为那是一块石头。 神骂骂咧咧地涉水起来了,祂穿着一件金色的衣裳,胸前大半袒露着,如果不是身上有着神纹和脑袋后面发着光,姜沛恐怕会以为他是一个人类。 “臭海蜇,你是嫉妒我伟岸的身材!你可是我带大的,不孝不孝!” 神恼火地五指做梳向后理了把头发,身上在神力的炙烤下瞬间变得干爽。他虽然嘴上训斥着阿维图斯,但是在行动上却只是锤了他的肩膀一下。 随后神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移动,看向阿维图斯身后的人。 “嗨,你好啊人。” 祂金色的瞳孔注视着姜沛,唇边泛起了微笑。 “您好。神。”姜沛低头向着神的方向行礼,然后迅速地躲到了阿维图斯的身后,避免自己和那位神的目光对上。 图特摩斯看到人类往阿维图斯身后躲藏起来,微微笑着,调侃阿维图斯:“你的人类比真是很喜爱你,瞧啊,在我的面前都要黏在你身后不肯松手呢。” 姜沛依旧躲在阿维图斯的衣袍后,不吭声地做足了害羞的样子。 图特摩斯和阿维图斯愉快地聊了好一会,从新采收的葡萄聊到拉蒂玛的市民娱乐活动。 “对了,来看看这里。” 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很高兴地挥了挥手。 一阵白光闪过,姜沛眨了眨眼,发现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是一栋两层的房屋,木头做的墙体,屋顶上有着红色的瓦片。雪花从天空上落下,周围安静无比。 不论是神还是阿维图斯都消失了。 …… ——这里是神力所凝结的世界。 尽管姜沛在里面看到的世界很大,而在外面,那不过是一个圆形的水晶球,甚至还只是一个拳头的大小。 水晶球外,神正得意地和阿维图斯展示着他的这项礼物。 “这是我做出来的空间,内部的空间足有一个小型恒星的大小,在这里面人类就能如同地球一样生活。我听说你正在费心地造什么人类生活的矩阵,阿维图斯,要我说你就是太复杂了,我发誓这个东西会比矩阵更好。” 阿维图斯看到神将姜沛收进了水晶球时还有些担心,立刻将力量深入探测了一圈,发现里面没有什么危险后才微微放下心,将注意力放到了水晶球上。虽然他见过很多水晶球,但是这一只让他格外有些熟悉。 “这是谁给您供上的宝具吗?还是说这事众神留下的东西?看上去好像有些熟悉。” “哦,这是你小时候的一件玩具,你不记得了,这是你关黏液史莱姆的水晶球。” 阿维图斯回忆了起来,自己年幼的时候,神总是会送他一些奇怪的礼物,有些则过于残忍,这只水晶球就是当时的礼物之一,神说要测试这种生物是否会饿死,特意打造的牢笼,他在得到这个礼物后,将史莱姆放生后就将这个球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又在神的手里出现了。 阿维图斯心底产生了些奇怪的情绪,不过他将这种负面的情绪压了下去,仍旧恭敬地对着神道:“请您将她放出来。她不是宠物,人类也不会是宠物。他们是一种有着非常高智慧的生物,有很强的发展潜力。” 神因为神力虚弱,需要待在这座由众神时代打造的金字塔内,很少情况能够外出。今天阿维图斯来到了金字塔,神表现得很愉快,很乐意听他说一些外面的消息。但是愉快的心情在阿维图斯忤逆祂的时候消失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打算将人类纳为公民吗?”神撑着脑袋,长长的银发从神座上流动而下。或许是因为在水里洗过的原因,他脑袋后面的神光更加耀眼了。 阿维图斯点了点头:“这是很合理的,从众神陨落的时代到现在,几乎没有这种大规模的种族迁移的现象,让人类成为拉蒂玛的公民或许是一件好事。” 神微笑着说:“孩子,你还是太过年幼。我认为比起让人类成为拉蒂玛的公民,有让我们原本的公民更加欢欣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拉蒂玛城中的人说阿维图斯是神的代表,神的许多命令都是借着阿维图斯的口来传递的,而事实上也是如此。阿维图斯时常觉得神在处理各种事上都有着十分超前的智慧和远见。所以当听见神说有更好的办法的时候,阿维图斯便问出了声。 “您无所不知。关于人类,您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坐在神座上的图特摩斯微笑着:“看着我,阿维图斯。你看着我的眼睛。” 阿维图斯便如同困惑的学生般地抬起了头。 “人类只能作为宠物。你将要在登上拉蒂玛的第一天,在这个物种最脆弱的时候,将所有人都打上无法违逆的宠物标签。” 神高傲地微笑着,双眼中金色闪烁,在祂金色的瞳孔中,阿维图斯喃喃重复着祂的话。 “将人类打上标签……将人类打上标签……” 作为从众神之代活下来的神,图特摩斯有个为人所不知的秘密。 祂是用了自己的神躯制造了这座城邦,城邦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祂的血肉,为了能在强大的污染物前存活下去,图特摩斯不得不将自己和城邦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城邦获得更大的利益时,祂的力量就会变强,城邦混入新的种族,流血,斗争,这些势必会让力量受损。 而后一种情况,图特摩斯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你知道怎么做了吗?”神问。 阿维图斯已经恢复了正常,他道:“将人类打上标签。现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要赶紧去准备这件事。” 他急匆匆地向着神行礼后就要离开。他总是这样,不论是精力还是执行力都是所有拉蒂玛中最强的,也只有这样的阿维图斯才能承受住神的一次次暗示。 “好孩子,不要着急。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难事。”神满意地微笑着,将手中的水晶球送到了阿维图斯手上。 “拿着玩吧,这是你的玩具。” 正文 第56章 储备粮 ◎简直是人财两空的升级plus◎ 水晶球世界的天空缓缓关闭,在最后的一线缝隙中,姜沛窥见了神对阿维图斯所做的一切:神竟然像是堕落的物种一般粗暴地对阿维图斯进行精神控制! 这不可能。 姜沛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否认现实,内心深处却有声音在告诉她,神确实不再是圣洁的神。 祂已经被污染了。 留存在拉蒂玛内部,最大的污染物——就是神本身。 她意识到,在拉蒂玛最核心的神被污染的时刻,地球升维,进入拉蒂玛将会变得无比危险。 — 之后,阿维图斯将水晶球带回了府邸。 原本在府邸门口等候着姜沛一起去厨房的拉布达在见到阿维图斯的归来后,疑惑地轻声询问姜沛的去向。 阿维图斯被女奴阻拦有点生气,但芬尼安抱着文件匆匆过来找阿维图斯谈话,所以放过了拉布达。 “芬尼安大人,法官大人究竟做了什么,那只人类小姐去了哪里?我得问清楚。” “拉布达,冷静一点。我会帮你询问的。” 拉布达意识到芬尼安将会帮她后,她紧绷的脸上才稍许放松。 但芬尼安内心暗暗地想,比起担心姜沛,现在情况最危险的或许是阿维图斯。 “你先待着别动,我先去看看情况。”芬尼安抱着一堆被撤回的法令跟上了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正在忙碌,在安静的办公室内,阿维图斯的触须们在空气中浮动。 芬尼安心里不好的预感再次出现,他安静地迈步上前。 “法官大人,您对现在的矩阵不满意吗?刚研发出来的大型恒温矩阵已经正在建设中了,您现在要是撤回的话,恐怕要损失很多工程费用。” “不是已经叫停了吗?”阿维图斯头也没抬,将新的文件交给芬尼安:“从今之后不会对人类有支出预算,因为我们要换一个对人类的方针了。” “什么?您从来不会这么仓促地更换政策……您发生了什么事情?神又对您说了什么?”内心的不安促使芬尼安继续追问。 “芬尼安,不要对神不敬。” 阿维图斯的大脑神经在尖锐地疼痛。 “可是您忘记上一次的情况吗?您就是听了神的话才将纳西尔大人送去星域……” 阿维图斯有些烦躁,在芬尼安说话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脑海中一直嗡嗡地响着噪音,最后,他情绪激烈地挥开了桌面上的文件,将芬尼安赶出去。 “离开这里,去执行我的命令!” 芬尼安怔愣地看着发怒的阿维图斯,他低下头,失望地离开了。 阿维图斯则捡起了那些文件,忍耐着头痛继续批改文书。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笔落在莎草纸上沙沙的声音。 ——就在办公室桌面的水晶球中,姜沛正陷入了一场麻烦里。 “咕叽……咕叽……” 一只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的史莱姆从一片雪原中显出身型,它浑身和雪一样白,不仔细看没人能够发现它的踪迹。 在很久很久的时间里,它都安静地躺在雪地里睡觉。直到刚才,它察觉到在安静的雪落下的声音中,混杂了别的,吵闹的声音。 这道声音打扰了它,它从宁静的睡眠中苏醒了。 苏醒后的史莱姆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 它困惑地顺着自己常常睡觉的雪地爬行,走了很久之后,它发现了一栋从未出现的建筑,同样发现了入侵者。 雪球史莱姆勃然大怒:有人入侵了它领地!还在领地上盖了一栋房子!要赶走那个入侵者! 巨大的史莱姆向着姜沛涌了过去,它像是山崩的雪球一样,咿咿呀呀地滚动过来的时候,地上的雪沫都飞溅到了天上。 等到姜沛发觉身后的声音,转过身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雪崩一样的场景。 她脸色一白。 平原怎么还有雪崩?这也太不符合常识了吧? 她拔腿向着雪崩主流的方向两侧跑,避开“雪流”的路径。 那只雪球呼啦啦地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地向着一个方向滚去。 随后她便听见雪球沉重地砸上了水晶球世界内的唯一一栋建筑,并且发出了一声惨痛的“咿呀”声。 怎么会有声音?雪球里面还有别的生物吗? 姜沛抱着树干喘气,便惊讶地伸着头看去。 虽然神是恶意将她关在水晶球里的,但是靠着神力造出来的建筑绝对不会容许低微生物的恶意毁坏,所以在雪团砸向建筑的瞬间,“Duang”的一声将那一大块雪团子挡在了外面。 “雪团子”痛得咿呀咿呀地叫,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才稳定住了身体,看着面前的障碍物,恼羞成怒的雪团不断向着防护罩发出雪球攻击。原本的体型很大,但是随着它吐出的雪球攻击,身体渐渐显露原型。 ——通体雪白色,构成身体的是无法凝结的胶状物质。 原来是一只史莱姆。 史莱姆的攻击性并不强,即使是人类都能轻松地处理,更何况自己面前的这只史莱姆明显是只为成年的史莱姆。 姜沛松了口气,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从旁边捡了一根被雪压断的树枝,小心地向着那只怪物走近。 雪史莱姆正暴躁地想要进攻拆毁房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静悄悄地走近。 唰——! 姜沛猛地挥动手臂,将手上的木棍像叉鱼一样叉了下去,木棍穿过史莱姆的身体,确定它无法挣脱后。在它的尖叫声中,姜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指刨开它柔软的身体,从里面掏出了一块菱形的小结晶。 这是史莱姆的心脏动力装置,虽然它们的心脏动力装置比一般的怪物的心脏更小。 攥着手上的那只小菱形结晶,黑发的少女才放下心。 有了这个,就不用怕这个怪物有什么后手了。 她看着手底下瑟瑟发抖的史莱姆,露出微笑,亲切地问:“你也是被那个神丢进来的吗?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里的怪物?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噗噗!” “你知道怎么才能出去吗?” “噗噗!” 史莱姆不断喷吐出雪球。 它很伤心,她刚才夺走了它最重要的东西。 姜沛擦了擦脸上的雪,捏着手里疯狂摆动的史莱姆晃了晃,自言自语道:“看来野生和人咖的史莱姆受教育程度不一样,这只还没有开蒙。” “可是怪物不是都是天生会说话吗?” 姜沛奇怪地纠结了一会。 随后又蹲在地上叹气,无法交流的话,就没办法通过这只怪物得知情报了。 “噗呲——” 史莱姆没有吐出雪球,它的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储存的雪了。 不过姜沛却顺势躺在了地上,雪地松软,天空灰暗没有星辰。那只神到底为什么要将她关进水晶球?阿维图斯还会想起自己吗?还会将自己放出去吗?要是永远出不去,她不会要在这里面老死吧? 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漫延出来,她揉了揉喷学渣渣的史莱姆团。 感觉……有点饿了。 没办法,她只是一个凡人,芬尼安教给她的拉蒂玛的矩阵里也没有凭空变出五谷杂粮的那一条。 于是她不得不看向了不远处的房屋院落。 作为神的造物,上面一贯秉持着华丽神圣的风格。姜沛一开始并不想靠近,可现在这里是茫茫雪原,看上去除了雪什么都没有,更不会有食物,她也就不得不低头了。 姜沛试探着走向院落。这栋房屋仅仅是木板搭建,外面风格华丽,里面并没有家具,看起来是神将这个房屋建造好了便直接丢了进来,既没想自己住,也没想着往里面塞家具。 好在这地面上铺着的是木板,不是拉蒂玛一贯的石料。 这种材质让她迅速地产生了一种回归到人类社会的家的感觉。 姜沛在屋内打着转思考,没有任何家具和保暖措施倒还好,她会用矩阵进行控温,在这里三个月都不会有问题,可是没有食物……姜沛的视线看向手里挪动的雪球。 呃……史莱姆是一种能够自己繁殖的生物,感受不到疼痛,能无限地生出肢体,也就是说,如果省点吃,史莱姆就能一直给她供给食物。 虽然想法有点魔鬼,但在极限生存的条件下,可行性很高。 就是不知道口感怎么样。 她捏了捏雪史莱姆,因为失去了心脏,雪球失去活力萎靡了一阵后,随后一直在她的身边努力地憋着雪球,似乎打算等到憋出雪球就继续攻击她。但在它试图攻击自己之前,姜沛一口咬了上去。 哇地一下吐出黏黏糊糊的胶,感觉整个人都在发苦。 “虽然看起来像是雪媚娘,怎么能这么难吃?!” 难吃到差点背过气去啊! 雪史*莱姆惊呆了,它一动不动,仿佛被吓成了石雕。 这个可怕的生物,是要把自己当做储备粮!!! 啊啊啊!!! 它要逃跑咿呀! 史莱姆疯狂扭动,像是被活捉的鱼,或许是因为身体柔软,猛烈地挣扎下,史莱姆真的从可怕的魔女手中逃了出去。 它蹦跳着逃出门,就在它离希望只剩一步的时候。 嗷呜——! 在院子外,有动物发出了震天的嚎叫声,声音穿过耳膜直抵大脑,姜沛险些被这道声音摔倒在地,强撑着身体向着窗户边望去,发现在石头堆砌的院落外面,有着一群野兽正在攻击着这栋房子。 它们是纯粹的元素能量构成的,身体没有实体,却化形成了凶猛的狼形,有着比地球上的狼更加锋利的爪子和身体,狂暴地一直在攻击着院子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史莱姆刚才攻击的地方,雪狼们似乎闻到了什么,所以一直在攻击那处地方。 雪史莱姆浑身颤抖,嗖地一下蹿了回来,重新扑向了可怕的魔女。 姜沛立马跑出了房子去查看情况,就在她打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的时候,那只雪史莱姆忽然身体泛起了蓝光,随后啵的一声,那只史莱姆的心脏融进了她的手指。 它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 和雪史莱姆对视的那一瞬间,意念相通,姜沛感觉到这只雪史莱姆活跃的精神在说主人真厉害,居然靠着黄色的罩子,将雪狼都挡在了院子外面。 在这种危急关头,那只史莱姆居然因为防护罩认主了?她无奈地扶额,提起史莱姆问:“雪狼们是来找你的吗?” “咕叽?”史莱姆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是自己引来的东西,反倒是一脸无辜地反问:“什么?雪狼是什么?”? 不要在这种时候装蠢啊! 而且原来你会说话! 姜沛不得不亲自到院子里。几乎是一出现,雪狼便更加疯狂地嚎叫起来,它们身体上构成的元素流动更加的快了。那种凶残的模样,如果不是有一层神的保护罩在,肯定会立刻被它们撕扯成碎片。 雪史莱姆吓得整只史莱姆都流动起来。 “你到底招惹了这群狼什么?它们居然只是闻到你的气味就这么疯狂地追到这里?” 姜沛无奈地揉着头,结果史莱姆突然吐出了个雪球,砸在了雪狼的脸上。 雪狼身体是由元素构成,这样的伤害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效果。 但是这道攻击嘲讽效果远远大于实质伤害,反而更加激怒了这群元素动物。 其中的一头狼发出了一声嚎叫,随后雪狼们改变策略,开始向着地面挖掘着什么。 糟糕了,它们是在挖地底通道,这样就能避开地面上的防护了。 面前尘土飞扬,凭借着这五头雪狼的巨大前爪的刨地能力,恐怕只要十五分钟就能姜沛表情严肃地退后了几步。 现在她身上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瓶据说能毒倒神的毒液,还有纳西尔给她的心脏动力装置。 她知道那个白色的心脏动力装置不一般,不到最后关头,姜沛不敢使用。 那么现在能防身的东西就只有阿维图斯的毒药。 虽然毒药的毒性很强,但是她不知道是否能对这些元素生物起效,如果不能,自己就浪费了这么珍贵的物品。 就在她内心挣扎的时候,雪史莱姆又酝酿出了一只雪球,准备报仇,趁她没注意,咕叽着偷偷从姜沛的衣领里跑了出来。 然后,它看到了那只漂亮的玻璃瓶。 在光下闪闪发光,好像还蕴含着很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史莱姆咕叽分泌着口水,悄悄地挪动身体,跳到了墙上,然后在最靠近她手的位置,一口吞下了玻璃瓶。 这边姜沛终于做好了决定,她打算做个简易的笼子,先将雪狼困住,再滴毒液。 结果一转头就发现自己的毒液瓶被某只生物吞了下去。 她赶紧试图将瓶子从它嘴里抠出来,史莱姆却“啵”的一声,只吐出了个盖子出来。 姜沛呆滞地看着手里的鎏金瓶盖,又看看像是消化不良在一直蛄蛹的史莱姆。呆滞了。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能乱吃啊,这可是毒药!” 姜沛简直气得想要将它拆开来抠些没消化的毒药出来。 不过还没等她动手,史莱姆像是消化不良一样,在地上蛄蛹,身体还渐渐染上了紫色,最后全身变成紫色后,史莱姆就一动不动了。 死了吗? 这回不仅储备粮没了,毒药也没了,简直人财两空。 树枝发愁地戳了戳。 史莱姆忽然动了,“噗嗤”一声吐出一只黄豆大的暗紫色的雪球,径直擦过她的脸颊,飞出了院子。 好像又活了。 如果它再晚一点醒过来,她就能把它的尸体丢出去,这样追它而来的雪狼就会走了。现在它通身紫色,一看就是大毒史莱姆,这下储备粮没了,还要继续面对雪狼。简直是人财两空的升级plus,命财两空。 “你吃了我这么多好东西,之后你就是给我卖命的小奴隶了!” 姜沛一边生气一边用树枝拍了拍它的肚子,帮助它消化。 但是这时候,身后突然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 姜沛惊讶又疑惑地扭过头,便见到一只在院墙外狂吠不止的雪狼倒下了一只,它的身体被染成了紫色,然后构成的元素渐渐消散,最后原地只剩下了一枚冰蓝色的晶核。 咦? 等等! 是刚刚雪史莱姆吐出的那个特殊的紫色雪球将雪狼毒倒的吗? 眼前又有了希望。 于是姜沛当场开始做实验,一手提起地上的某只史莱姆,一手抓了把雪送到史莱姆的面前,史莱姆移动身体,将身体填上“弹药”,随后它憋了一会,突突又吐出了一个个暗紫色的雪球。 雪球打在雪狼的身上,几乎只是一碰,便很轻易地就融入到了它们元素的身上,然后便是一只只雪狼倒地。 姜沛欢呼一声,亲了亲雪史莱姆,随后跑出了院子,将那些晶核捡起来。 元素生物中心有着未发育成心脏动力装置的小晶核,和心脏动力不同,这晶核里装着的是完全的能量元素。 “你能吃这个吗?” 姜沛将手上的一只雪狼核心递给史莱姆。 “咕叽!” 它一口气就将整个手指吞了下去,姜沛好不容易将手指从它嘴里抽出来,就看到雪史莱姆意犹未尽地盯着姜沛手中剩下的雪狼核心,不断地给她发着催促声音。我还要吃!还要吃! 姜沛便再次喂给它一粒。 它吃掉一点,身体也随之变大一点。直到手里还剩下三个雪狼核心后姜沛便不给它吃了。 雪史莱姆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哭起来。 我要吃!给我吃! 姜沛原本是要留着或许以后有用的,奈何雪球的声音太烦了,便只能将这些晶核丢给它。 一口气吃完了所有的雪狼核心后,雪球才心满意足地才趴在姜沛的身上开始休息。 她不知道。 这是完全由神的神力打造的世界,在刚刚完工后的一段时间,神的一缕缕神力会从世界的土壤逸散向空气中,互相汇聚间创造了新的生灵。它们形态并不稳定,但绝对会成为新世界的霸主。 然后,那些珍贵的世界本源和世界霸主们,被一个毫不知情的少女随手喂给了一只满脑子只有吃的低级史莱姆。 如果有任何一个拉蒂玛在这里,都会大惊失色地指责她浪费。 但是现在,在水晶球世界里,只有史莱姆和她。 她没有食物吃,让宠物吃饱也不错。 黑夜,饥饿的少女睡在坚硬的地板上,光秃秃的墙面和建筑里什么也没有。 姜沛睡不着。外面刮着狂风,山谷里回荡着野兽的嚎叫。她能很清晰地听见雪落下的嘈杂声音。 往常这个时候,拉布达会提着一盏灯,或者是带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给她当晚间的夜宵,她总是吃不完。 现在她持续十三个小时没有进食,她的饿得几乎能啃下一头牛,因此更加地怀念起拉布达和她的饼干了。 姜沛将衣服盖在自己头顶。 明天去找食物吧。 —— “作物状态完全停止了。” 寒气裹挟着雨水滴答滴答滴落在黑色的雨伞上。 这些高级低调的雨伞成排地出现的地方不是庄严的场所,而是在泥泞的田间道路。 这一排二十来个人,其中最前面的几名身着中山装的领袖们神色凝重,互相传递着一串麦穗。 “不仅南部,北部作物生长也完全停止了。看来这是全球性的时间停滞。” “现今粮食储存还能支撑我们多久?” “三个月。不过即使现在有粮食,恐怕也支撑不了那么久,最多半个月,社会恐慌就会无法控制。” “这是祂们对我们的下马威,也是在逼我们做出选择。” 队伍的边缘处,年轻的研究人员听着那些对话,悄悄地攥紧了麦穗。 三天前,有一个长着羊首人身的怪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高级首脑的会议上,会议出现了严重的骚乱。但是比骚乱更加严重的是那只怪物公布的那条消息。 地球即将升维,作为一个星球文明已经成熟的证明,地球将会跃迁到更加高的层次上去,到时候人类会获得诸多好处,不老不死,不会有疾病。 但是同时,作为那个维度的最底层的物种,人类必须要接受“宠物法”,让所有人类带上枷锁,成为高维生命的宠物,向他们表示完全的臣服,作为交换,他们则会在人类脆弱身体难以适应的环境中提供保护。 而为了在会议上证明自己种族的实力,那只怪物当场杀了一名国家首脑,随后在他气绝的当场瞬间将他复活。 想到当时那只怪物睥睨高傲的神情,沈寞的脸上再次浮现愤怒,并且对他们停止了地球时间,导致自己的研究成果生长停滞的不满更加深了。 正文 第57章 弦月地 ◎秘密地捕获了一个疯狂的信徒◎ “老师,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我们真的要向着那种怪物屈服吗?我宁愿饿死在地球上,也不愿意接受升维。” “唉,那是更高维度施加的影响,没有人能够摆脱。敌人太强大了,我们只能低头……” “想开一点吧,你们年轻人不是说想躺平,想要当猫猫狗狗,想要过上醒来就有饲主喂,不用上班和努力学习的日子吗?现在一步到位了,所有人的梦想都能实现了。只要放下自尊。我们能活下去的,不是吗?” 坐在回去的车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用布擦了擦眼镜,宽和的笑了。就像是每一次面对沈寞搞砸了毕业研究一样。 但我不想被剥夺自由。 沈寞低垂着脑袋,不甘地看着自己手掌中心血熬出来的麦穗品种。 被那些怪物带到拉蒂玛城的人类,都会成为他们附属物。 每一个人类都会失去他原来的名字,而是变成单纯的男人和女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从对社会和人类群体有用的人,变成是否符合拉蒂玛的怪物们的宠物标准的人。 谁知道他们会喜欢什么样的人类? 他们一定都是变态!鬼都不愿意迎合变态的喜好。 “该死的怪物们!” 沈寞又骂了一句。 将教授送回家后,沈寞开车去了研究所。上午结束的调研来了很多大人物,为防万一,他带了一些重要的研究样本,现在需要将它们送回储藏柜。 因为人类升维的变故,研究所里已经没有人了,或者说,大家都感到了对前途的迷茫,再做这些研究也没有意义,反正那些怪物们也不会允许。 在成为宠物前,不如回去陪陪家人,或者做一些之后不会有的自由的事。 而明知道这些研究很快就没有用,沈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老师说了可以随意处置样本后,还要执着地将这些没用的东西放回去。 师兄师姐们都说他是个偏执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个特性,他才有这么强烈的不甘心。 而就在他锁上柜门后,沈寞听到了一道似男似女,仿若从中遥远的虚空中传来的声音。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绝对不要违抗我的命令。” 沈寞感到脊背发凉,寒意刺骨。 这是一种不能用语言描述的恐惧。就像是独自落入了深山的陷阱中,抬头一看,身边环伺着饥饿的猛兽们。 沈寞脖子一卡一卡地转过头,看向实验室的角落。 那里站着的是个白色长袍的人型生物。 他穿着像是罗马式的长袍,睡眼惺忪,像是才从古代的宴会上出来,还带着醇厚的酒气。 他有着金色的睫毛和大理石般般的皮肤,那双诡异的金色眼瞳微微一动,落在了沈寞的身上。 他感知到,那双眼睛奥妙地注视着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沈寞被一种情绪包裹了,就像是一只蚂蚁见到了足以毁灭城市的巨大海啸。 他再也无法移动一步。 这一天,拉蒂玛的神,秘密地捕获了一个疯狂的信徒。 —— 在水晶球的世界里又过了几天。 这几天,姜沛每天都带着史莱姆去寻找食物,有时候也会帮史莱姆寻找雪狼。 渐渐的,雪狼的数量越来越少,今天居然一只也不剩了,史莱姆没有吃雪狼的结晶,睡觉前还吵闹了好久。 而姜沛也一直没有找到食物,饥饿让她夜里很难睡着。 所以当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传来,窗外闪过了噼里啪啦的雷电的时候,姜沛瞬间便被声音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结果陡然间便是一个激灵,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防护罩不见了。 神力凝结出的防护罩消失了。 地面又是一阵震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碰撞着房子,兽类的吼叫声在头顶上响起,宛若惊雷一般,连空气中都充斥着庞大猛兽的血腥气味。 是那些雪狼怪物的首领! 这几天姜沛一直带着史莱姆扫荡森林,夺取晶核,族群的首领发现手下数量异常减少后一定会调查,随后向着他们复仇。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没想到就连神的防护罩雪狼首领都能轻松的打破。 自己带着史莱姆猎杀雪狼提升了实力,但面对这样强大的毁灭力量正面对敌肯定没有胜算。 现在只能逃跑,然后换个地方躲起来。 史莱姆滚进了姜沛的手心,脑海中不断传出害怕的讯息。 “你能掩藏住我们的气息吗?” 他们的身体比雪狼首领小得多,会很容易掩藏,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气味会不会暴露行踪。 “不……不能……”史莱姆咕叽着说。 姜沛的神色凝重。 没法隐藏气味的话,她们会更加危险。 就在这时候,一只巨大的影子映在了身侧的玻璃上,它的爪子猛地扑在了墙面。 墙面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摇晃声,因力道弯曲变形的窗户缝隙间,红色的兽类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一人一兽。 它找到了害得族群狼减少的罪魁祸首,并且决定在让他们死前好好地折磨他们一顿。 姜沛冲出了房屋,随后快速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团砸向那只雪狼首领。 然后在雪狼首领的后面,史莱姆快速出现,接连吐出三道紫色雪球。三道雪球全都击中了雪狼首领。 但是雪狼首领仅仅是抖了抖身上流动的毛发,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起来毫发无损。 姜沛的脊背上升起寒意。 “快点躲开!”看到雪狼的动作后,姜沛大声地向着史莱姆的方向喊。 在她说出这话的瞬间,一群蓄势待发的雪狼们从围墙下跳了出来,向着史莱姆撕咬过去。 姜沛同时猛地向着雪狼首领的腹部下扑了过去,躲开了雪狼首领的攻击。 松软的雪地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扑在地上,气喘吁吁。 如果刚才没有躲开,她就会被雪狼首领一口吞掉脑袋。 “嗷呜——” 又是一道悠远的嚎叫。姜沛几乎是从雪堆里立刻跳了出来,向着门口跑去,只有那里没有雪狼包围。 她捞起史莱姆,随后身后响起了一群雪狼嘶吼着死死追着她的声音。 那声音几乎就贴在她的脚后跟后面,只要自己慢一点点就会被群狼撕扯住,这样的极限逃亡让姜沛每一步都跑得格外腿软。 随后她一只向前的脚掌一抖,身体失衡猛地向着前方扑了过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才停了下来。 而那巨大的雪狼首领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她走近,喷着鼻息俯视着她。 随后,一道巨爪撕裂空气,猛烈地朝着史莱姆挥下。 这一击几乎能将一座山拍得粉碎。 “雪球!躲开!” 她大声喊。 如果无法躲避这道攻击,就绝对会死。姜沛心脏猛跳,再也克制不住,想要不管不顾拿出心脏动力装置时。 “轰隆!” 随着一个影子的从天而降,一道猛烈的白光在她面前炸开。 火药的气息爆炸地冲击着她的嗅觉,热浪滚滚瞬间将周边的大片雪地融化蒸干。 而在这强大的攻击中,雪狼□□脆利落地解决了。白光触及到的地方,雪狼彻底消失,一点痕迹也不剩下。 然而就在雪狼消失的同时,姜沛的身体被残存的冲击波击中,向着一个方向飞去。 那道强大的攻击足以让巨石碎裂,同样足以将一个人类重重地甩飞出去。 “咳咳!” 跌落在地上的时候,身体内部五脏六腑都像是移动了位置。 姜沛勉强地在泥泞里睁开眼看着从天而降的那道身影。 她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中属于机械造物的冰冷和轻蔑。 —— 拉涅维奥发现了姜沛失踪后,便认定了这不是简单的失踪。 她是个狡猾的人类,绝对不可能会离开阿维图斯。 出于一种执着,拉涅维奥找遍了整个阿维图斯的府邸,还询问了姜沛的女仆,甚至芬尼安都被他骚扰了好几次,拉涅维奥才确定,那只人类的失踪跟阿维图斯有关。 但是阿维图斯现在因为有新生物升维的问题,正在卿议院中开会,有那群长老拖着他,拉涅维奥估计这几天都不会见他。 得知这个消息的拉涅维奥失望地从下级文官的办公所离开,然后拉涅维奥进入了阿维图斯的办公室寻找线索,却无意中捡起了一只水晶球。 拉涅维奥奇怪的摸了摸下巴。 他记得阿维图斯的办公室里并没有这个东西来着? 银白色的电子眼睛轻轻眨动,有着高倍摄像的眼睛向着水晶球内探测而去。调整倍率后,他在镜头中发现这只水晶球并不是普通的水晶球,而是一只小型生命星球——自己所找的那只人类正在这个星球上和一只雪狼对峙。 那只雪狼的存在感很强,它是由神力孕育出的初代生物,有着很强的战斗力,它身上散发的浓烈的攻击意图让此时的姜沛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看着她死掉好了。 拉涅维奥淡漠地想。 可是当看着她真的要遭受攻击的时候,拉涅维奥还是控制不住地为她消灭了危险。 拉涅维奥的突然出现及时保护了她。 那一刹那,姜沛差点在一个机械生命的面前暴露那枚特殊的心脏动力装置。 “你为什么不躲开那只愚蠢的低级种的攻击?” 拉涅维奥表情很不好看。 他默默地想道:这个人类见到自己都不怕,结果见到一只低阶雪狼就束手无策了,这不就是在羞辱他连只低级雪狼都不如。 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才救了她。 他语气十分冰冷地问:“难道你连这种垃圾兽类都不会解决吗?芬尼安没有教你用攻击矩阵?” 这种问题就跟超级富翁问乞丐为什么不像自己一样有钱一样,寻常人早就因为这高高在上的态度恼火了。但是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对毫发无伤消灭了一头巨兽的拉涅维奥说。 姜沛很平静地问:“拉涅维奥大人,请觉得我有可能在身上也装上这样强的攻击武器吗?” 拉涅维奥冷嗤:“当然不可能。人类和机械造物怎么能一样。”人类要用骨头做支架,机械造物的即使把骨头换成了枪管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哦,那么矩阵也是,攻击性的矩阵会让我的身体炸成粉碎。” 她说着,平淡地起身,好像也没有多在意自己攻击力上的薄弱。 拉涅维奥闭上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边。 姜沛从雪地里找出了史莱姆,带着它向着那破烂而没有防护罩的居所走去。 然后拉涅维奥像是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地开始说话。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阿维图斯的水晶球里?” “他终于厌弃你了吗?如果你现在后悔,我就大发慈悲地将你带到你的族群里去,怎么样?” “当然,你还要感谢我——伟大的拉涅维奥救了你。” 当然,要不是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姜沛早就不这么辛苦地忍着他聒噪的话了。 而且无论如何,仅仅凭借自己是走不出这个水晶球的,因此想要从这没有食物的地方出去,姜沛还得借助拉涅维奥的力量。 拉涅维奥通常不会这么好心地帮助别人。但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帮助姜沛离开水晶球。 作为星域最强大的机械造物。拉涅维奥早就在星域见过姜沛。 他很熟悉她。这个无情的人类,将拉蒂玛的两个兄弟玩弄在手掌中,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而拉涅维奥知道自己的使命:他是为了挽救他的挚友阿维图斯。尽管拉涅维奥无数次这么对自己说,并且表面上坚信自己杀死姜沛的理由十分充分,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还有另外一个自私的原因。 当少女狡黠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当她柔软又芬芳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胸口。拉涅维奥的脑海中便不由得回想起了过去的、那让他难堪场景。 拉涅维奥因为当时的心情而午夜难眠,每当这时候,他便只能靠着辱骂当时愚蠢的自己,来缓解这种难明的情绪。 当看到她被怪物追逐,很快就要彻底消失时,他本应该无动于衷。 可拉涅维奥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水晶球的世界里,莫名其妙地为她挡住了攻击。 为什么要帮她挡住攻击呢?让她赶紧死掉不是更好吗? 可能是不想污染一片净土,这毕竟是阿维图斯的世界,他是为了阿维图斯。 拉涅维奥感觉自己找的借口很合适,但他又隐隐感觉这只是他自己救赎自己灵魂的一种高明的谎言。 谎言之下,是一种强烈的、不愿意去主动深思的理由。 他睁开了双眼,在间隔了多年的时间后,他再一次拥抱住了少女。 “这样就行吗?”姜沛忐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拉涅维奥。 他想要靠着这具身体的制动冲出水晶球的限制,她有点担心自己加上一个人的重量,拉涅维奥没法离开。 “嗯,差不多。”拉涅维奥眼中闪过的数据流得到了可以通过的答算。 在启动动力核心前,拉涅维奥低下头,看着这具紧紧贴着自己的柔软人类身体,忍不住低声说: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是人类的话,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嗯?” “不,没什么。” —— 在四维,每个城邦都有其特色的文化特征。比如说拉蒂玛,到处可以看到石头,那代表着一成不变,守序和规则,而在星域最浓重的特征就是占卜摊和预言。 无论是普通市民,还是顶尖精英,所有人都会通过精密的数据推理出每个人的未来。大家以此为傲,并且说:未来之城就是要对未来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是拉涅维奥讨厌占卜。 在他刚刚诞生的时刻,他被占卜出未来是颇具分量与荣耀的银河观察官。 作为由低级编号造出的二代机械生命,拉涅维奥本应该感到高兴。他会是伟大的拉涅维奥,会成为最显赫的大人物。 但他的老师卡尔曼却嫉妒着他。 “你这样的D级编号也能成为观察官?你连数据分析都做不好,预言一定是错误的。” 导师尖锐的话语深深地刺痛着拉涅维奥,他不知道从前和善的导师为什么在知道他的未来后会如此大发雷霆。只能一遍遍将他的话刻录下来,一遍遍地复盘分析,试图找出自己的错误。 他一直并不觉得自己会有那么优秀,随后,自己的表现越来越与预测的未来偏移。 当得知他没有考入观察官学院后,导师卡尔曼满意地笑了,他讥讽道:“我就说那预言是错误的。你不过是D级的造物,怎么可能成为观察官,知道吗,你配不上那样伟大的职业。” 拉涅维奥的两位D级制造者们也发出了一声叹息。 拉涅维奥感觉自己浑身的机油都干涸了,像是石头一样站在雨中,一遍遍地低声说着:“对不起,预言错了……对不起,我不是观察官……我只是D级的机械造物。” 过往的培育成长费用变成了账单,山一样向着他压过来,拉涅维奥不得不辍学开始打工,而他的制造者叹息着,将自己的心脏动力装置出售给了高级贵族。 偿还完最后一点款项的拉涅维奥从工厂流水线中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家陷入了迷茫。 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了束缚也没有了荣耀,他得到了自由,一个D级机械造物的自由。 以及面对自由的恐惧。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核心云枢怎么走?” “咦?拉涅维奥?” 一道声音出现了,那是一个人类,用拙劣的装扮将自己假装成机械造物的人类。 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拉涅维奥的核心中枢就启动了最高的敌对程序。 但拉涅维奥没有在第一时间开枪,或许是因为他现在需要更强的心理支柱告诉他,他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眼前的这个人类,见过未来的他。 在冰冷的枪口下,那个人类冷嗤一声:“你还没发现吗?你被预言影响了心态。” “我不会告诉你未来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你现在的每时每刻都会影响一个新的你。” 那一刻,拉涅维奥几乎感到自己的所有电路、所有的信息通道都在战栗。他肩膀上沉重的大山被移除了,他终于从预言的枷锁中解脱。 这时候,拉涅维奥开始不想受到核心中枢的控制,不想杀掉这个人类了。他将那个人类视作了崇拜对象,并且私底下希望自己能永远跟随着这个人类。 他虔诚地用自己在化妆品工厂上班的经验,帮助那只人类做了机械造物的伪装,将自己的身份证件交给她,让她能在星域活动不被发现,然后,他发现那个人类拿走了他剩下的所有的钱财,拷贝了他所有的信息后消失了。 那些东西是“拉涅维奥”这个身份最后的一点价值。她认为自己已经榨干了一个D级机械造物的价值,便消失无踪。 一开始,拉涅维奥以为她遇到了麻烦,他苦苦寻找,直到后来,他见到了在年轻的水母身边笑得灿烂的那只人类。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听说核心区出现了暴乱,他们的神被自己的学生纳西尔拉蒂玛夺走了心脏动力装置,逃逸了。此次发疯是他第二次的表现,他先前便撕开了自己完美且强大的身体,将自己痛苦地塞进了一具人类的躯壳中。 拉涅维奥从那一刻起才确信,人类是充满谎言的生物,有时候他必须得遵从核心的规则,杀死人类。 …… 细小的光点粒子开始渗入姜沛的身体。 “嗒!” 拉涅维奥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姜沛的额头。 唰的一下,紧紧闭着眼睛的少女猛地睁开了眼,她看到了拉涅维奥,他与她四目相对,但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姜沛心里猜测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到根本动不了,手脚也仿佛被控制住了。 难道……神下了什么诅咒?她不能离开水晶球? 她被这个猜测吓得一惊。 “我怎么了?” “你饿昏了。”拉涅维奥面无表情地说。 姜沛:…… “你有多少天没有进食了?” 拉涅维奥的人机脸表情很吓人,她记得高等机械造物的表情能够做到和人类一样表达细微的感情来着,为什么拉涅维奥面对她就是这幅出事脸啊? 虽然内心的吐槽欲十分强烈,但是拉涅维奥的这句话还是驱散了她的恐惧。她扶着眩晕的脑袋,向着周围看去,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明显不是拉蒂玛。 拉涅维奥开口说道:“我的星球数据库上记录这里叫弦月地。但数据库上仅仅有个名字,没有具体信息,可能是个边陲地点。” 姜沛不觉得这是个边陲小地,甚至隐隐觉得这里很重要。 因为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那里听到的。 姜沛站起身,向下看去。现在她正站在一块坡地上,周围凹字形的山川结构环绕着的是一个广袤的草原。 将明将暗的蓝紫色天空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弦月,天空之下,一条细细长长的河流从极远的地平线外流动过来,一直淌过三座极其高的石头门边,随后在一片平坦的地区汇聚成了一片湖泊。 湖泊后是依山而建的建筑群,这些建筑群屋顶是那种五颜六色的方格,看上去和拉蒂玛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完全不同。 而在三座标志性的石头门后,正停靠着一艘巨大的船,一些人正从上面搬运着货物。 看到那三座门,猛然间,姜沛想起了弦月地到底是什么。 正文 第58章 不够亲近 ◎触手的主人宽和而慈悲地允许了她的冒犯◎ 姜沛高兴到跳起来,拉着拉涅维奥就往山下跑。 但是在下山前又想起来,她一个人类和一个机械造物在光天化日之下晃来晃去,肯定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你能变成人类的样子吗?”她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拉涅维奥*。 “真是麻烦。”拉涅维奥勉强点头,随后他的身体上浮现出了一层凝胶,接着便化成了与人类相似的皮肤。 瞳孔也变成了人类的瞳孔,皮肤上甚至生长出了细微的汗毛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变成这样,她恐怕真的会以为拉涅维奥是个人类。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伪装。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瞬间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好真实的体温!”她惊呼。 拉涅维奥一噎,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拍开。 姜沛没有生气,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这样就能进入人类聚落了。快走吧,我们先去找点东西吃。”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拉涅维奥不禁怀疑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极其相似的外表会带来什么。 作为改造生命,身体上每一个设计都是有着目的的,像是拉涅维奥这样的高等战争机械造物更是如此。 他身体上所携带的每一样资源都是为了战争与杀戮。 当然,这幅人类伪装程序也是为了战争需求所设计。 这代表着他可以在发现了人类聚集地后,能够变成人类的模样混进去,然后——从内部屠杀。 不仅仅是他,直到现在星域在每一个生产机械生命时都会加入这种设计。 我们由人类创造,人类由我们毁灭。 弦月地是三个城邦的贸易港口,因为从事重物搬运的劳动者多,因此在山下的市集上摆着很多高热量食品的摊贩。 姜沛在热闹的集市里大吃了一顿。自从来到了拉蒂玛后,她很少能吃这样有烟火气的食物。 然后又买了一些七号电池给拉涅维奥,作为他付钱的谢礼。 拉涅维奥表情古怪,或许他想说自己用不着这么古早的充电方式,但还是收了下来。 最后,姜沛抱着爆米花向着三道石门过去。 “弦月地是时空汇集之地,三道门分别通往过去,现在,与未来。如果要去拉蒂玛,就要走最中间的门。” 她的声音充满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弦月地。一直听说新月船商船计划在弦月地停泊,她们会在这里下船,然后通过石门进入拉蒂玛,结果商船掉进了锚点森林的深渊。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拉涅维奥左右看了看说。 “咦?你不回拉蒂玛吗?”这都已经要轮到他们了。 “我要回星域了,听说星域现在一片大乱,正好适合我回去浑水摸鱼。” 拉涅维奥是有通缉令在身上,现在回去,估计是想要做什么。 姜沛便点点头,看着拉涅维奥迈进前往星域的门后,自己准备进入前往拉蒂玛的大门。 但是这时候,看守对她喊道:“拉蒂玛的通道现在关闭了。” “关闭了?为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拉蒂玛的暴君司法官发疯一样颁布了法律,人类必须以宠物身份才能进入拉蒂玛。” “现在这道门去不了拉蒂玛,倒是能去他们划定的中转站,你还要过去吗?” 中转站是阿维图斯一开始就建造好的一个独立的空间,能够让人类缓冲三维和四维的压力。看来即使阿维图斯被神精神控制后,也没有失去他原本的仁慈,让人类进入了中转站。虽然,中转站的空间只能存在三个月。 “去。” 姜沛点点头,迈进了大门。 姜沛感到了有矩阵将自己包裹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空间扭曲的拉力。 再睁眼的时候,原先地面上生长的柔软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又有新人来了。” “没有穿宇航服,不是流落的宇航员。地球上还有人打算过来吗?” 周围没有人,但是她听到周围有交谈的声音。 嗒嗒嗒。 伴随着高跟鞋的声音,有人向着她跑来了。 姜沛向着声源地看过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她穿着黑色制服,手上拿着一只蓝色的文件。 “不好意思,我们还以为都转移完了,所以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你还好吗?” 她关切地看着姜沛。 姜沛目光落在她的胸牌上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孙琳。 她冲着孙琳摇了摇头,顺势假装自己头晕虚脱,防止被问话。 孙琳便将她带到沙发上去休息,又给她倒了一杯水,随后抱歉地说:“因为转移的人在前半个月都转移完了,现在医生不是随时待岗状态。不好意思,现在没法给你做全身检查。” 姜沛倒是希望没有全身检查,所以一点不在意。 通过孙琳的话得知,现在地球上百分之四十的人类都已经转移到了这个空间中。当人类搬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的住房设施很完善,每天也有食物自动出现在桌子上,虽然都是冷的。 因为愿意搬进拉蒂玛怪物们打造的牢笼的人并不多,所以现在很多住房都是空置的,现在她只需要填表报上身份证号,就可以申请一套住房。 工作人员说着,还无奈地说:“想不到地球上拼死拼活一辈子才能买到的房子,现在就这么轻松就能获得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成为宠物是不是一件好事。” 姜沛默默喝茶,没说话。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或许阿维图斯的宠物法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现在它是神控制人类的手段而已,绝对不能让它施行下去。 她要想办法让阿维图斯清醒过来,但是阿维图斯愿意见自己吗? 就在姜沛想要叹气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孙姐,那帮人又开始闹起来了,你今天晚点下班!现在走可不安全。”慌张进来的青年一来就冲着休息室里的人喊道。 “什么?又开始游行了吗?” 一听这话,孙琳便猛地站了起来,跑到窗前向外看去。 果然在窗户外,一堆绑着红色头带的人在举着旗帜游行,隐隐听见那群人在大声地喊着“让恶心的怪物滚!”“让他们给我们一个答复!”这样的话。 孙琳一下子瘫坐下来,脸色苍白地喃喃。 “怎么办啊,现在那只怪物今天下午可是要亲自过来的。” 姜沛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起来不信任一个刚到这里的新人,催促着让她离开。 姜沛犹豫着走出了登记大厅。 结果一上大街,便有人涌了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宣传单。 看到宣传单的时候,姜沛心中的困惑便得到了解答。 他们将阿维图斯的图片涂抹成了暴君,上面激进的话语又将他宣传成了狡诈的阴谋家。 她皱起眉,觉得这件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这才是两方种族见面之初,按照常理来说,现在人类应该困惑,害怕,但地球升维本身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抗情绪? 短暂的思考结束后,姜沛下定决心要去找阿维图斯。 她不再犹豫,跟着游行的人找了过去,刚刚听到他们说要去堵阿维图斯,要让阿维图斯见到他们的反抗,所以才集结了这么多人。 抵达宣讲的场所时,阿维图斯还没有出现。红头带的人们怒气冲冲地围在了最前面,姜沛藏在最角落的地方开始不安地等待。 等到三点的秒针一到,空无一人的宣讲台上开始出现一道波纹。 随后,许久不见的阿维图斯出现了。 他的身躯一在空气中出现,便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痴迷地盯着他。那是远比人类最美的生物还要奥秘的存在。 他强大的触须在空气中微微浮动,让空气变得像是水面一样产生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所有准备好的攻讦话语都在他出现的瞬间吞咽了下去。 因为恐惧,威慑。 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造次。 在一片寂静中,阿维图斯傲慢地慢慢扫视了一群人。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类是做什么的,但是他毫不在意,就像人类不会在意蚂蚁准备要进攻手中的面包一样。 阿维图斯走向人群中站着的姜沛,停在她面前,然后用一只轻飘飘的触须缠绕住了她的头发,轻轻地嗅了一下。 “是你啊。” 他微笑,那种态度就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一样。 在他的抚摸下,姜沛感受到了浑身的舒适,身体内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获得更多的爱抚,喉咙间想要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姜沛用力咬下舌尖,让自己从阿维图斯莫名散发的吸引力里清醒过来。 这不对! 阿维图斯已经完全被精神控制,将自己当成宠物了!但是她不能也将自己当成宠物! 她全力地抵抗住阿维图斯的精神入侵。但是她的抵抗和阿维图斯无意间所散发出的这种暗示相比,简直是以卵击石。 她毫无意识地便抓起了阿维图斯的触手,紧紧地抱住。 而触手的主人宽和而慈悲地允许了她的冒犯,甚至用着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她,任由她强迫自己的触手在柔嫩的脸、唇轻轻地磨蹭。 可是她还觉得不够,不够亲近。 【作者有话说】 有点忙,更新暂随榜 正文 第59章 友善互助协会 ◎那是一座更加巨伟的雕像,它屹立在广场的最中央。◎ 姜沛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周围。以自己为中心,出现了一片空地,主动远离了自己的人们表情怪异,眼神却是如出一辙,那是一种看待异类的眼神,看到了背叛了族群的人被入侵者所表彰的眼神。 卑鄙。她暗暗地骂了一句。 “叛徒!”人群中有人骂了一句。 随着他的声音,众人激愤地冲她怒骂。 阿维图斯立在她的身前,神情冰冷。 瞬息间,在演讲台的两侧迅速地出现了很多拉蒂玛的怪物,迅速地接近了人群中反抗情绪最激烈的几人,在他们表情仍然定格在激愤的状态时迅速地吞没了他们,随后又像是无声无息的潮水一样悄悄地退了下去。 人群骤然变得鸦雀无声。人本来就是生存欲望很强的存在,当生命遇到威胁时,会极快地缩起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于是,那样一场蓄谋已久的骚乱被极其迅速地镇压了下来。 惊魂未定的人类偷偷瞥着怪物退去的方向,那里红光闪烁,有什么东西暗暗潜伏着。 阿维图斯的演说变得极其顺利。他冷静而详细地阐述了政治政策,声音回荡在空气中,没有人反驳,甚至没有人说话。 演说在预期的时间点结束,阿维图斯没有多待一秒。冷静而迅速地带着怪物们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中,完全不顾及他给所有人类带来了怎么样的心理阴影。 休息室里,助手恭敬地离开。阿维图斯神色平静地在纸面上写着什么,又盯着姜沛看了一会。 和阿维图斯目光相触,姜沛没有避开,仍然直直的盯着他。 姜沛瞥见阿维图斯将手中的莎草纸放下,向着自己走近,她暗暗地握紧了拳。 他面向着姜沛展身,远远高于人类身高的身躯立起时有一种冷冰冰的威压。 姜沛察觉到阿维图斯的视线在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注视着自己。 “现在人类之中已经没有你的生存之地,我希望你能明智一些,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协议,签下它,你就能从这里离开。” 姜沛不明所以,将那张纸拿了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 纸上的字说明了她要作为法官夫人的身份和阿维图斯出席公众活动,作为优待她可以继续做法官夫人,并且享受诸多特权。 看上去很诱人,可惜她已经拿到了阿维图斯的毒液,那她干嘛还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自从和这些怪物们待在一起后,自己面临了多少危险,她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而不是继续陪着他们折腾。 但真要拒绝的话,她还是有一丝的犹豫。这一丝犹豫来源与阿维图斯。她是亲眼目睹了神对阿维图斯的洗脑,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知道这个秘密,如果她不去破除阿维图斯的洗脑效果,恐怕之后人类历史就会如同黑皮书上一样发展。 见她沉默不语,阿维图斯向着她沉声描述了作为法官夫人所能获得的优待,并道:“人类对拉蒂玛有着很强的抵抗情绪,现在是我们进行邦交的关键时刻,有一个人类的妻子会极大地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除了这些呢?” 停顿了一会后,姜沛看向阿维图斯。 “法官大人,您想让我留下吗?” 阿维图斯下意识地强调道:“这还不够吗?这份协议对你没有害处。” 她笑了。 “抱歉,我想我问错了。” “我居然愚蠢地想要问您是否真心想要我留下?不是为了利益。但您是一个政治家,您应该关心的是您的权利和法律是否被实施。” 她冲着他甜甜微笑,手指捏住协议的两端,然后用力,撕拉一声,阿维图斯拟定的条约被当场撕碎。 “那么我不能签下这份协议。” “我不想留在在一个并不是真心挽留我的人身边。” 当然这是谎言,她早就想这么干了,这份协议她撕得很爽。 在崇尚法律的城邦,她的所作所为足以称得上是羞辱。阿维图斯恐怕是用了必生最大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将她当场杀死,姜沛看到他甚至背过身体,才说了句:“滚。” 离开阿维图斯的府邸后,姜沛去了登记的中央大厅。 窗口处的喇叭里男人的声音刺耳,语气懒散地说:“现在已经没有空余房间,你要是想要分配住房的话,就等到三个月后吧。三个月后说不定有新的住房空置下来。” 姜沛看着他敷衍的态度,皱起眉头,心想没有住房她现在能去哪里?而且三个月后中转站还在不在都是一个问题。 “昨天还说有很多空置住房,怎么现在突然就没有了?” “今天来了很多人不行吗?没有就是没有,办事大厅不是你闹事的地方。”男人声音提高。 “你是故意不给我安排?” “你在胡说什么!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要为了你做这种事!胡说八道!” 办事大厅里的吵闹声很快惊动了负责人,不过就算是面对主管,那男人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 “我们现在住房紧张,怎么能说给就给。而且还是和拉蒂玛的那些怪物有牵扯的人。让她跟我们住在一起哪天她引狼入室我们都不知道。” 听着男人跟主管的话,姜沛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针对。原来是因为拉蒂玛,拉蒂玛的入侵迫使很多人改变了自己原先的生活,见到她和阿维图斯站在一边,所以将对阿维图斯的迁怒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姜沛能够理解他的愤怒,于是将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如果无法按照程序办理,那我就找能按照程序办理的好了。”在阿维图斯的设置中,中转站的权利机构中必须有七成的人类员工和三成的拉蒂玛员工。她原本并不想和拉蒂玛有接触的。 男人哼了一声,充满敌意地无视了她,肢体语言表明了“随你便”。 主管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亲自带着她去二楼的拉蒂玛窗口。在电梯上时,主管很抱歉地说:“我这个员工家里刚刚发生了点事情,性格也有点偏激。” 姜沛道:“我想您应该知道,他的工作安排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必要因此去体谅他。” “是是,我会好好处罚的。作为补偿,我会给您调配一个您喜欢的住所。” 姜沛在拉蒂玛的窗口前只是待了两分钟,新家就落户到手里了。 剩下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姜沛有一个拉蒂玛的账户,里面的余额足够让她这辈子都可以过极尽奢靡的生活。靠着便利的生活和充沛的资金,在全球因为拉蒂玛的出现而恐慌不安时,姜沛过上了宅在家,闲了就打游戏看书,腻了就点各式各样的外卖送到门口的退休生活。 如果不是接到了社区办需要她补办资料的电话,她估计还能宅一段时间不出门。 姜沛背了个背包,将必要的资料装上后出了门,目光随意地扫向了走廊外的对面楼,她不由得一顿,在她搬进来的时候这片住宅区一栋楼还只有四五户人家,现在居然已经全都住满了。 她疑惑了一下,然后到电梯前按下电梯,在等待的过程中来了一家三口。那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一手拿着帆布袋,一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爸爸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看起来一家人准备去买菜。 小孩拿着五彩的风车鼓着腮帮子呼啦呼啦地吹,一会又动起来扯起妈妈的衣服。“啪”的一下,孩子的风车掉在了姜沛面前。 年轻妈妈正要弯下身,姜沛便拦住了:“我帮你捡吧。” “谢谢啊。”她感激地笑着接过递给小孩,然后随口又问:“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呀?” “我不是第一批入住的,现在在这里大概住了两个月。” 年轻妈妈便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刚刚搬过来,对这边还不太熟悉。想问问这里有没有什么超市,购物去哪里买?” 姜沛和她一一说明,随后又告诉她在中转站上的网购软件和外卖软件。 年轻夫妻便凑头研究起来,庆幸地说:“还好婴儿尿布不贵,飞船限制行李重量,都没有带多少。” 姜沛便有些好奇地问:“临产的话为什么要来中转站?地球的医疗设备不是更完善吗?” 反而年轻妈妈很惊讶她的问题:“咦?你不知道吗?现在很多人都来新地球待产……” 姜沛这才知道在自己宅在家里的两个月,阿维图斯的口碑发生了极大的逆转。 因为人们发现重病难愈的人只要在中转站住上一周,重症就会转为轻症,八十岁的老人住上一个月,头发渐渐就能便会黑色,甚至有许多专家研究出,如果孕妇在新地球生产,孩子刚出生时就会拥有相当于十岁时的免疫力,能够大大降低孩子的夭折率。于是为了孩子能更好的适应新时代,许多孕期或备孕的妈妈们都在抢飞船的船票。 在诸多诱人的好处下,地球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移民热潮。中转站规模急速地扩大,越来越多的人类都从地球搬到了这里,中转站甚至被称为新地球。 姜沛有点庆幸自己提前来到了拉蒂玛,不然自己恐怕很难竞争到星球移民的机会。 今天早上联系她的人说要她将材料交到物业,居民区的物业在19栋,姜沛低着头看着地图穿过林荫路时,她瞥见一群人在前方汇聚,看上去像是在等着跳广场舞。 居然这么快都把广场舞文化带过来了吗?还好自己住的地方远,应该听不到广场舞的音乐。 心里念叨了一句,姜沛走小路先去办了材料,随后拿着返还的资料回去的时候,又一次经过了那个广场。 “你也是去参加素质教育的吗?”姜沛的旁边,一位文质彬彬的老爷爷微笑着和她搭话。 素质教育? 啊,原来不是广场舞,是小区举办的活动吗?这么想的话,她整个下午都有时间。 “啊,对。” 老爷爷便满脸的欣赏,笑道:“真好,真好。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去参加素质教育会,你有前途。” “这是第几次去参加了?” “第一次。” “哦哦,第一次,不用怕,大家都在,到时候大家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好了。”老爷爷笑着安抚她。这话单单听起来很正常,但是姜沛又不是八九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还会害怕? 姜沛察觉出一些奇怪的地方,便不由地多打听了几句。 “车上的所有人是去参加素质会的吗?” “车上的这些?哈哈哈,不止呢。我们的同胞可是有几十万!别着急别着急,今天你就能见到了。” 几十万? 一个社区活动能有几十万人参加吗? 姜沛又忍不住问:“这么多人参加啊,具体活动有什么?” “不会有那么多人的,这只是一个分部。别着急啊,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笑眯眯的,这时候一辆大巴车开了进来,汇集在广场上的人开始陆续的上车。 姜沛有些想要离开了,但那大爷自己上车的同时又转头喊她“发什么呆啊,快上来,别没位置了。” 姜沛先找了个位置坐下,再左右看去。 车厢里的人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清闲中年人,有的扭着头小声地交流着什么,不时发出声音不大的笑声,也有的人在低着头对什么东西念念有词,离得远声音低,她听不清楚。此时车辆已经发动,姜沛心里莫名有些忐忑起来,她总觉得这素质教育好像不一般,却又说不出什么。 便在这时,忽然间瞥见在自己座位的另一侧,一名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阅读着。趁着她翻动书页的时候,姜沛看到了书上写的内容《友善互助协会章程》。 “你要看吗?”察觉到她的目光,老人微笑着将书递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姜沛试探着道谢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除了维护社区的安宁和友善外没有写什么东西。 也是,这只不过是个社区活动,能出什么问题? 姜沛心里莫名的焦躁彻底消失,道谢着将书还给老人,老人便含笑着收回来继续看书了。 没过一会,公交车在一个宽阔的广场前停下了。姜沛随着众人下了车,忽然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她下意识地问刚才的大爷:“大爷,您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什么味道,孩子你在说什么呢。”大爷冲着她笑,边走边催促她:“快点走吧,马上要迟到了。” 姜沛仔细闻了闻,好像是烤肉的味道。 这味道好香。 周围没有烤肉店,所以素质教育之后还供餐吗? 姜沛继续跟着人群到了广场入口。 此刻宽阔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许多人都被挤到了广场边缘。在广场四周,颇具拉蒂玛风格的石雕围绕着了一周,十二名执行官的雕像威严肃穆,精雕细刻的触手、眼睛、盘升的弯曲状腕足雕刻得栩栩如生,仿若天神降临,但所有的雕像都比不上最中间的那一座巨大的铜质雕像。 那是一座更加巨伟的雕像,它屹立在广场的最中央。手持法典,无数根触手或缠绕或垂落,像是缠绕的绸带。雕像基座下两侧设有阶梯,随着阶梯慢慢攀登,那雕像的面容便宏大到需要仰头才能看清,既透着慈悲又显得冰冷肃穆。 那是阿维图斯,但情态比她所见过的阿维图斯更加的威严而不可冒犯。 素质教育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地?还有这里什么时候建立起了这么高的雕像? 正当她凝望着雕像惊疑的时候,有人站在了她的身侧。 “不论是谁,初次见到这座雕像的时候都会露出像你一样的表情。” 姜沛回过头,发现对方穿着端庄的白袍,头上带着如同神一样的桂冠。 “这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建造的吧?” “三个月。从第一位踏上新地球的人类开始,这座雕像就在建设中了。这期间有人死了,有人逃跑了,最后他们都回到了这座雕像前。” 姜沛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冷。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往前走了。 青年却回头冲她微笑。 “你喜欢这个恐怖故事吗?” 姜沛:“你在耍我?” “这当然只是个故事。” 青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向前一步,迈入了众人视野中。 一见到他,友善互助协会的成员们便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穗一般向着地面深深地伏了下去。 在人群的簇拥中,青年松开了姜沛的手,走到了雕像前,朝着众人喊道。 “我亲爱的友善互助协会的同胞们!” “今天是你们的素质教育会!我很欣慰你们的觉悟,你们按时参加了这场庄严的教育会!”他的出场迎来了一阵欢呼。 姜沛为了不让自己太显眼,赶紧低下了头,心中却大感不妙。 这人是拉蒂玛的狂热分子!真是坏了。她最近网上冲浪有听说过就支持拉蒂玛和不支持拉蒂玛成立了两个组织。他们极端偏激并且危险,碰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唉,要不是刚才的那个人拉自己,她就跑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群人中? 青年继续道:“是尊敬的法官先生给了我们现在的生活,他让我们没有疾病,没有灾厄,让我们长寿。但是仍然有一些可恶的人,想要破坏我们的生活。他们反对着我们的神,传播着邪恶的思想去蛊惑我们的青年。他们应该承受痛苦,为自己愚蠢的行径付出代价,我们的神没有对他们施加的惩罚,是在等待着我们的处置。现在,我们应该在烧死这些反对派!用神圣的火焰去洗涮他们的罪恶行为!” 姜沛抬起头,看向看台。有一排犯人被押送到了刑场。穿着白色袍子的年轻人拿着一张纸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这个人,在三个月前对法官大人出言不逊,在网络上发表了大量的消极发言,挑动我们青年的情绪。” 人群开始咒骂那个犯人,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然后他走到了第二个人面前。 “此人,对拉蒂玛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只要是对拉蒂玛有接触的,便会滥用职权,阻挠正常的要求。” 说到他的时候,姜沛的眼皮颤抖了一下,认出他就是当初不愿意给自己分配居住场所的那个办事处人员。 明明自己没做什么,但当受惩罚的人和自己有那么一丝牵扯后,她感受到的压力就更强了。 随着白色衣袍青年的持续介绍,他们一个个犯人似的被绑上了火刑架。火把将干柴点燃,皮肤被炙烤的人发出了惨烈的哀嚎声。 很快,更加浓烈的很香的烤肉味弥漫开来。 好香。 大脑内第一时间反馈出了强烈的食欲。 下一秒,强烈的呕吐感仿佛龙卷风一样席卷了全身。原来在第一开始闻到的味道真的是烤肉的气味,只不过烤的是人。 阿维图斯的雕像巍然立在广场,在集体的静默和悲惨的嚎叫中,素质教育课的真正作用从水下浮现。这并不仅仅是对于台上人的惩罚,更是对在场的所有人的一种威慑,这是在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不得反抗拉蒂玛。 不知过了多久。处刑台上洒出了清凉的水,水洒在燃烧殆尽的木柴上,已经渐弱的火焰被浇灭,只留下五只淅淅沥沥淌着黑水的人型物。 有人在台上踢了一脚,被烤成了黑色的人型生物沉闷地滚了下来。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密集的人群化作人潮,开始互相拥挤。 她满头是汗,又恶心又难受。 出现人群拥挤苗头的时候她正站在最边缘,向后撤退得快就没有发生什么危险。但是在人群中心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出现了好几个人的惨叫声,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见到群体陷入了混乱中,姜沛小心地用手机打了个车,看到司机快到了的时候就假装肚子痛捂着肚子要跑,却在人群的怒骂声中,她附近居然开始骚乱起来,她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然后伴随着叮当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姜沛下意识地低头,发现那是一枚徽章,铜金色,中央的红色主体上画着一只吊死的水母符号。显然,这种对阿维图斯赤裸裸的恶意的符号绝对不可能是友善互助协会的徽章。 姜沛迅速地将徽章捡起来攥在手心。虽然她可以假装看不到,但这徽章离她最近,如果被发现了说不清就麻烦了。也不知道是谁带了这烫手山芋,害死她了,要是被人发现了自己手里的这个东西,她就完了,几乎百分之百的可能性会被绑上火刑架处决。 姜沛心里愤愤地左右环顾,却只看到了一些陌生的老年人,他们低着头,念念有词,一个两个都像是虔诚的老实人。 姜沛找不到丢下炸弹的罪魁祸首,而且刚才拥挤的那一阵,周围的人都移动了位置,她只能作罢。 怎么办?现在丢掉还是现在逃跑。 姜沛先否决了丢掉的选项,现在人群已经几乎镇定下来,再丢东西百分之百会被发现。 然后她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只不过姜沛才刚刚挪了下脚步,立马被人抓住了。 “你干什么呢?!马上会长就要分食圣餐了!” “我就是有点想去厕所。” 胳膊被人抓着,姜沛心虚地笑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是绝对不能走的!你对拉蒂玛不够诚心。你不会是猎杀者组织的人派来的间谍吧?”看着大婶怀疑的目光,姜沛的脑门上冷汗更多了。 “没有没有,真的只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姜沛只好无奈地又走回来。她叹了口气,等到大婶怀疑的目光消失后,又想出了一个法子。虽然有点缺德,但她也是没办法了。给自己暗暗下了点决心,姜沛忽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你实在是太过分了!你怎么能摸我!” 在虔诚的环境里,女生尖利的声音很容易就能吸引他人的注意力。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事?” 她随便地指着人群中的一个冤大头。 “什么?不是你?不是你还有谁?” “我刚刚就在这里好好站着,突然间就有人摸我!你是靠得最近的!”在这关乎生死的情况下,姜沛拼命发挥自己的演技,几乎在瞬间红了眼眶。 冤大头还一脸懵逼,脸气得红到了脖子。 “你不要污蔑人!我根本就没有摸你!” 旁边的大姨也连连道:“是啊,刚才老陈在低着头认真祷告,我作证,根本不可能做别的事情。” 冤大头喊:“你神经病啊!” “你居然还骂我!” 她假装不想让人逃跑,拼命地拉扯着冤大头的衣服,也就是拉扯间迅速隐蔽地将那烫手山芋塞进了对方的口袋中。 然后红着眼,一脸倔*强。 “那就是别人!总归是你们这里面的人!我仰慕法官大人,我来这里也是想要参加友善互助协会的,结果才来第一天,就有人做这样下流的事情!我再也不来了!呜呜呜!” 说完,她捂着脸,推开所有人,就要一脸的悲痛的跑出去。 眼看计划就要成功,她已经能感受到司机给她打来电话手机在口袋中震动的感觉了。但是在这时候,突然间有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等一下。” 姜沛眼皮一抖。 “真是太惋惜了,一个年轻的女士遭遇这样可怕的事情,我感到十分惭愧,我得补偿你。” “不用麻烦,让我离开这里就行。”姜沛警觉地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他却进一步,微微弯下腰,低声道:“收起你的小聪明,你以为你的手段能躲开所有人的眼睛吗?” 男人的指尖夹着一枚硬质的徽章,强硬地塞入了姜沛的手中。感知到那熟悉的触感,姜沛喉咙里狡辩的话瞬间卡住,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瞪着对方。 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将赃物塞进了冤大头的口袋里来着,他怎么发现的?? 姜沛迅速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那个要命的烫手山芋不错。 现在她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打死不承认,一个是火速逃跑。 人这么多,逃跑肯定是不可能的了,那—— “思想教育课程可是全程录像的。”青年在她的耳边提醒。 姜沛做了个深呼吸。 “好的。我会跟您走。” 【作者有话说】 敲定工作了,会尽量更新,周四会发完最近囤的稿。 正文 第60章 战争与和平 ◎……◎ 被押在去监牢的路上,姜沛才知道青年名叫沈谌,是友善互助协会会长的亲弟弟,也是副会长。 “我真的不是猎杀者组织的,那枚徽章只是我捡的,我是清白的。” 沈谌看了她一眼,微笑:“不用紧张,在调查结果出来后我们会放你出来的。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大哥你敢说我不敢信啊!你们这帮狂热份子对待拉蒂玛的路人黑都是直接上火刑架! 姜沛脸上的笑容僵硬,维持着难看的表情被关进了协会的监狱。 半个小时后,第一批审讯的人来了。 “那只徽章是我在地上捡的。”审讯室里,姜沛第五次复述了刚才的经过。 “但是你不在这次素质教育会的邀请名单上,你是中途混上来的。”审讯小哥目光灼灼。 “这都是误会,我还以为这是社区活动,就跟着上了车。” “正常人在知道车上就是友善互助组织的话,就会下车离开了吧,但是你明明有时间,你却在知道了我们组织之后没有离开。” “我根本没有机会!当时车都开了。” “为什么狡辩呢?就算你承认自己是猎杀者组织也没有关系,我们是友善的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是无辜的,我真不是。你们要屈打成招吗?” 姜沛一遍遍地被拷问,一遍遍地被要求说重复的内容。发现她无论如何都说自己是个无辜的路人后,他们便转换了策略试图用传教的方式告诉她阿维图斯和拉蒂玛有多好。 这群人完全就是拉蒂玛的狂热粉,太可怕了,她现在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因为这儿的人一直不停的让她说话,但是他们却不给她水喝,她口感舌燥嗓子冒烟,对面的人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时不时嗯嗯一两下。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你放心,我们只是进行友好的交流,只要你能证明你是亲拉蒂玛派的人,我们立马就会放你走。” 证明?她根本没办法证明,她现在只想骂阿维图斯。如果现在面对的是猎杀者组织,姜沛会毫不犹豫地宣誓效忠。 所以在折腾了三个小时后,他们判断出没有培养出姜沛丝毫对拉蒂玛的崇拜心,因为在面对阿维图斯的画像的时候,姜沛总是一嘴难听的话。于是她重新被关进了监狱,作为重点关照对象。 姜沛依依不舍地又问他身后的人:“你们什么时候会调查完,我不会被关在里面关几年吧?” “我们会尽快调查清楚。”那小哥又用这样没用的废话敷衍她:“请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一旦调查清楚就会将您放出来。” 她抓抓头,无力地斜靠在最靠近铁栏杆的墙边。 现在的状况或许只有阿维图斯能救她,但是她怎么可能刚刚离开阿维图斯就又向他求助?算了,她还是渴死在这里吧,人好面子起来就是比命还重。 姜沛两眼昏花,浑身无力地靠在栏杆上。 也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吵闹的声音,听着方向像是牢里的其他狱友们,他们像是粉丝见到了明星,惊呼一声一出溜地原地蹦了起来。 “你们看,是协会的会长。会长来了!” “啊,我不行了,每次看到会长的那双金色眼睛我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地跳。” 金色的眼睛?奇怪,会长和副会长不是亲兄弟吗?副会长可是华夏人。 姜沛也忍不住扶着栏杆虚弱地站起来,在栏杆里探头探脑。 但是由于前方的狱友太过热情,姜沛都没看到对方的样貌,只看到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衣袍,金色的臂环圈在两臂隆起的肌肉上,腰带上还有无数细细的金色链条随着他的脚步摇摆晃动。如果不是背景是在监牢里,姜沛还以为这是什么艺术秀场,穿得这么华丽浮夸。 更浮夸的是他身旁还有低着头小心地为他的脚下铺设红毯的人,简直像是在拍电影。 终于,那会长缓缓地走到了姜沛的面前,他金色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梭巡过,然后停在了姜沛的身上。姜沛也回视过去。 对方有着一副亚洲人的面孔,黑色的头发,柔和的颧骨,但那双眼睛像是犀利的蛇,锋利的鹰,第一眼看上去就不一般。 姜沛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免与这样的眼睛对上。虽然移开了视线,姜沛仍然能察觉到对方在注视着自己,并且没有移开的迹象。 这样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于久了…… 正当她疑惑间,对方那完美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笑容。 他一脚踢开前方低着头铺设地毯的人,走过来隔着栏杆握住了姜沛的手,热切地说:“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姜沛懵然眨了眨眼,她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会长。 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陌生人无缘无故地亲切得像是兄弟一样,不是为了嘎腰子,就是为了卖保险。这人笑得这么热情,绝对很危险! 协会会长笑着走到她面前,朝后挥了挥手,追随在他身后的一群黑衣保镖便训练有素地退了出去,顺带清空了周围的牢房,让这个空间中只剩下了姜沛和他。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协会会长歪着头和她四目相对。 “你真是让我找了好久。” 姜沛迅速将手往后缩。 “不好意思,不恋爱,不买茶叶,不买保险,家上有八十岁老母亲,下有离异俩娃娃,所以我是一分钱都没有!” 青年愣了一下,复而转笑道:“你真有趣,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不过就算是很忙的话,也要记得和我联系啊。难道你还是在怪我?” 青年自顾自地发了一会牢骚,始终表现得和她很熟一样。 姜沛试图从他口中得知信息,但是发现这人警惕心很高,聊了半天后,姜沛只知道他叫沈寞,是一个农学生,因为机缘巧合登上了中转站见到了阿维图斯后成为了阿维图斯的狂热粉丝。 “友善互助组织没有那么可怕,我们只不过是一些热爱的人聚集在了一起,用着我们的力量支持着阿维图斯和拉蒂玛,你不用太过抵抗。” 姜沛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 没有危险,我差点要上火刑架,这算是个爱好和平的组织吗? “算了算了,你不相信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告诉你友善互助组织会永远为你而开放。”沈寞独自嘟囔了一会,很快就消了气,转而问起姜沛的情况来。 “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唔……这个嘛。我们换一个地方再谈怎么样?” 姜沛将视线转向周围的环境,牢房的环境实在不怎么样,毕竟这是监狱不是酒店,没有人会关心监狱里的环境如何。 沈寞作为友善互助协会的会长,在协会内几乎是一手遮天。因此非常自然地将一名监禁对象带出了监狱,并且将她带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大厅内。 大厅铺设着光滑的大理石,顶上的水晶灯将整个空间照得灯火通明。 这里显然是友善互助协会的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区域,姜沛吓了一跳。 这家伙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干什么?他还是想要嘎腰子吗? 姜沛默不作声,额头上却悄悄冒出了冷汗,小心地瞥了一眼周围走过的核心成员,然后快速收回视线。 不看不闻,万一知道了什么秘密,她就走不了了。这个沈寞的心眼比蜂窝还多,她可不能上套。下定决心后姜沛眼观鼻鼻观心,紧紧地跟着沈寞,再次抬头就发现沈寞带着自己拐出了玻璃,出现在了一片视野很好的露台上。 “这里是阳台,我常常在这里休息。有时候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天上的恒星,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就会降下玻璃。” 他按了一下按钮,背后的墙面装置便降下了折叠的玻璃窗。玻璃窗呈半圆将整个阳台罩下,既能遮挡风雨,又不会影响美观。 真是充满了金钱的腐臭。 “你说什么?” “我说这像是一个鱼缸。就是不知道是外面的人看里面的人更像是鱼,还是里面的人看外面的人像是在看鱼。” 沈寞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让姜沛怔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不过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姜沛打量着周围,发现旁边还有两架书架:“你喜欢看书吗?” “书是人类智慧的粮食,我有时候用嘴进食,有时候用大脑进食。”沈寞笑着走过去,拿了一本书递给姜沛:“现在我请你用午餐。” 姜沛感叹着念书多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这么文艺,随后接过书一看,上面写着《战争与和平》(拉丁文版) 沈寞举着杯子,微微笑着:“嗯——这道茶很好闻。” 他饮下茶,然后在姜沛的注视中昏睡了过去。 姜沛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突发疾病死了,小心地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确定他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放下心。 正要将他移动到旁边的长椅上躺着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被沈寞压在胳膊下的红色印章的文件。 姜沛噎了半晌,心道难道自己看起来很愚蠢吗?这么明目张胆的给自己下套。 姜沛没有动文件,原本打算将他移动到舒服的地方躺下的,转而拿起了衣服随手盖在他身上,接着看也没看那文件便离开了这里。 她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又是否想要借她的手送什么文件。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过平常人的生活,而不是卷入什么是非中。 姜沛走了没多久,“昏睡”的沈寞就醒了过来。他手肘支着下巴,笑着看着手肘底下特意准备的文件,敲了敲桌面。 这时,一道黑影从他的身后浮起。 从始至终黑影都跟随着沈寞,作为一个影子,它并不能理解“神”放走那个女孩的原因。 [不用将她抓回来吗?她是难得的补品。]影子表达出了这样的讯息。 “不要做多余的事,我可不想让游戏这么快就结束。毕竟我们有漫长的时光……” “沈寞”靠在藤编的竹椅上,微笑着闭上双眼。 当晚,中转站公安局支局签收了一份匿名的文件袋,它没有署名,在摄像头中是凭空出现的。 在众人紧张地拆了文件后,取出来的是一份盖着阿维图斯法印的人类消减计划书。 此时此刻,阿维图斯的桌面上同样凭空出现了一份计划书,这一份计划书和人类获得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属于他的计划书最末,印着的是神的印章。 正文 第61章 政客 ◎在外面建造一个笼子,用来隔离他认为有害的,有病菌的人。◎ 当拉涅维奥穿过了时空之门后,地面便瞬间消失,拉涅维奥狠狠地撞上了泥地。 “该死,这是在哪里!” 本该出现在星域的某个角落的拉涅维奥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的面前竟然不是那些令人厌恶的高耸大厦,而是一片荒芜的神庙。 出色的战斗素质让他第一时间调出坐标定位,拉涅维奥不敢置信地瞪着地图上闪烁的绿色标点,突然攥起拳头给自己来了一拳。 这是系统没有更新还是内存拥挤出幻觉了?设备居然将他定位在几百年前完全消失,整个岛屿都覆灭的第三城! 拉涅维奥不敢置信,为了刷新出新的正确地点,手指疯狂地点着自己的显示屏幕。最后的结果却没有丝毫变化。 拉涅维奥脸色惨白,指尖颤抖地切割下一朵带着露水的玫瑰花,迅速地进入数据分析。 分析出来的结果更加印证了拉涅维奥的猜测。 他知道如果这个消息放出去,一定会让整个拉蒂玛都发生一场大地震。 在几百年前,四维世界最繁荣的城邦有三座,分别由法老,云端维塔,赛斯菲娜三神控制。在这三神的带领下,逆序数与世界规则渐渐趋向稳定。市民们安居乐业,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发展着,但因为未知的原因,已经稳定的赛斯菲娜的身体与意识突然走上了消亡的道路。 在她死后,玫瑰地的防护顷刻完全消失,曾经繁荣的第三城,在瞬息间化为乌有。 当时的事情闹得很大,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随后另外的两位神明一个开始闭门不出,将城邦的全权交给了法官;一位选择以自己为蜂后,不断产出二世代,三世代……N世代机械造物,给他们的芯片植入根系,源源不断地将能量汇聚到中心的维塔处理器,据说是用以增强实力与延续寿命。 赛斯菲娜的死让唯二的神明开始恐惧死亡的到来。可当拉涅维奥阴差阳错来到了玫瑰地后,却发现这里的岛屿土地正在逐渐生长扩大,这只有一个可能,赛斯菲娜并没有死。 她复活了。 神的复活,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在历史上,任何复活的生灵都会带来不洁与灾难,更别说是能力强大的神。 这道消息应该立即上报给神,但是拉涅维奥身份特殊,拉涅维奥想来想去,发现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阿维图斯。 拉涅维奥就去找了阿维图斯,将玫瑰、数据报告,以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 “你准备怎么办?如果让金字塔里的那位知道了,恐怕整个拉蒂玛都会动荡起来。” 阿维图斯思索了一会,站起身,触须翻阅了许多书籍,将其中一本放到了拉涅维奥的身前,点着一行字说:“从死亡中复活的生灵一般不会存活太久,即使存活也只是想要吞噬力量,你来找到祂,我会清除掉这个威胁,不要让祂的存在威胁到拉蒂玛的利益。” 拉涅维奥被阿维图斯的发言吓了一跳,他想不明白阿维图斯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如此可怕的发言:“你要背着神处理掉复活的赛斯菲娜?!你疯了?!你要那位法老怎么想?而且这可不是寻常的复活生灵,这是神!阿维图斯,没有人能够弑神!” “神也是会死亡的,只要知道这个,就什么都有可能。” 阿维图斯神情果决。 拉涅维奥被自己朋友的胆大包天愁得扶着脑门叹了口气,他这个朋友能力很强,同时又很执拗。他从来没有劝动过他,也没有一次成功改变过他的想法,可事实上,每一次的结果他总是对的。 他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做着最正确的事情,就算是弑神,也是阿维图斯在权衡了所有利弊后做出的选择。 拉涅维奥又走到右边,扶着脑袋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哎,阿维图斯这个混蛋,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什么弑神,现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演绎出了自己成功弑神的场景,想象着那未知容貌的神惨死在自己刀下,拉涅维奥浑身的机油都烫得仿佛在燃烧。 没有人做过这种事,也不可能有人能成功弑神,就连拉涅维奥都不相信自己能够弑神。但是,正如阿维图斯所说,这个可能性不是零。 “你真是疯子。”拉涅维奥忍不住说。 “拉涅,你在笑。”阿维图斯平静地说。 是的,拉涅维奥正在兴奋,他的兴奋导致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 拉涅维奥能和阿维图斯成为挚友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有着共同的离经叛道,甚至阿维图斯比他还要疯。 这样的疯子居然是以刻板教条著名的拉蒂玛城的统领者,想到这个拉涅维奥就更兴奋了。 “好了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会遵从你的命令。这回我们的行动计划叫什么?围猎旧神?不不不等等,你怎么能找到那个家伙呢?祂要是想要藏起来,我们可是没办法找到的。” “这个不用你管,我已经推测出祂的位置了。我将位置传送给你,但是有一条,你必须听我的指令。” 叮的一声,拉涅维奥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未知信息,他毫无戒备直接下载了下来。 “什么指令?” “第一条,先处理完你在拉蒂玛堆积的工作。” 拉涅维奥的表情垮了下来。 作为星域的战斗力顶峰,拉涅维奥能够留在拉蒂玛有自己的工作,他需要负责清理拉蒂玛附近游移的怪物。有许多不属于拉蒂玛的怪物想要偷渡,拉涅维奥所需要做的就是暗中处决他们。 因为拉涅维奥不属于拉蒂玛,拉蒂玛城的法律无法管束他,所以他成了规避法律处理偷渡者的最好人选。 而他离开的这几天导致工作大量堆积,一堆的偷渡者都关在监狱里都快挤爆了,这件事急需他来处理。 而等到处理完已经是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阿维图斯的政策始终稳定的推进着,到29号,人类已经尽数搬到了中转站。 阿维图斯很快摸清了人类的秉性。 他精准到可怕地发现了人类最大的欲望——长生不老,无病无灾,这个诱惑能让拥有一切的帝王疯狂,更别说是普通人了。 于是阿维图斯在矩阵中增加了一些特殊的规则,并且大肆宣扬。他的计划非常有效,在快得仿佛是一眨眼的时间里,中转站飞速地建立起了一座座美丽宏伟的大楼,无数的人流涌进。 接着政府接入了拉蒂玛系统,用积分账户交易,并迅速地推广开来。姜沛不知道这样做是好是坏。 随后,阿维图斯颁布了第二项政策。 分流。 将未成年的女性与年轻的女性分为一等公民,年老的女性分为二等公民,年老的男性与未成年的男性分为三等公民,最后成年的男性则是被划分到四等公民上。 这极大地引起了人们的不满,抗议声第一次盖过了友善互助协会的声音。 但是这种不满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直到现在而言除了这个等级称号的划分外,阿维图斯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分配改变。 直到十月份,阿维图斯初次在人类的新闻频道上出现。 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袍,坐在高大的椅子上,神情平静地注视着镜头。 采访记者问:“阿维图斯拉蒂玛先生,中转站人口已经饱和,关、关于人类,您下一步的计划是做什么呢?” “中转站只是一个暂时的居留地,从明天开始,我会从四等公民中抽取人员离开中转站,逐步转移人类。” 记者忍不住问:“可是我们的城市才刚刚建成,我们也还需要商量一下,需要点时间……” 阿维图斯平静地抬头看了镜头一眼。 “我没有让你们建造城市,为什么要因为你们改变我的计划?” “每个阶段,我会抽出一百人。”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颤了一下,人类意识到了一件事,阿维图斯的是个独裁者,他所做下的决定没有任何商量和反驳的可能。 姜沛看着电视中的阿维图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阿维图斯。一个政客。 擅长用强硬的政治手段和虚伪的谎言引导受到他蒙骗的人群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欺骗人类说这里是一个疗伤圣地,在这里不会有死亡,人类能够长生,并且和某些国家进行了友好的洽谈,签署一些纸面协议告诉他们拉蒂玛会保证他们的安全。拉蒂玛是友好的,并且将中转站的建设全权交给了某些国家。 实际上监视器一天24小时地在中转站的上空盘旋。 她的邻居早上用枪打了一下飞在小区上空的监视器,没过三分钟就被拉蒂玛的公务员带走了,听说直接处以了死刑,完全没有跟人类方进行接洽。 今天的抽调的目的也根本不是想要转移居民,他只是想要将人群进行筛选,从四等开始,随后是三等,二等,再从一等公民中留下最温顺乖巧的,就像是人类驯化专业产奶的奶牛,驯化看家护院的狗。 从道德上,她其实没有资格去指责阿维图斯,毕竟他只是在维护拉蒂玛。 晚上的时候新闻强烈地控诉了阿维图斯的干涉行为,认为这是无耻的,抗议声又开始了,各地都在阅兵。 军靴整齐地踩在地面上,解说音喊着“向我们走来的是xxx方队……”的时候,老板将兰州拉面端上了桌。还叹着气说:“唉,不会要打仗吧?” 姜沛提着筷子从细溜溜的面条夹起一片肉,不禁吸了口气,深深感叹老板手艺好,肉都能切成保鲜膜。 这透光度,这对刀工的精准把控,老板不去做雕花师父真是屈才了。 她端起碗,左思右想,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面能卖自己280. 准备找老板理论理论,刚才起了身,便见到拉面馆的老板唉声叹气地用遥控器给电视切换了频道,然后打起了电话。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让娟娟好好吃药,咱妈住院的钱也别断,别不舍得花钱。我能挣……” “……放心,没事,我一百个没事!中转站上这么多人呢,抽到我的概率比咱家中彩票还低。嗯,嗯,不用担心我。行行行,你赶紧去吃饭!” 姜沛惊得吸了口冷气,这气氛实在不对,280显然只能当做做好事了。 回去之后,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阿维图斯将抽调四等公民的消息,姜沛登上游戏,结果队伍频道里讨论的也全是这条消息,没人好好打游戏,索性关闭了社交设备蒙头大睡。 第二天姜沛无意间再次路过了昨天那家面馆,左思右想觉得不太对劲,捐款是捐款,面钱是面钱,这不是混淆捐款和天价定价啊。所以她的腿就不听使唤地迈进了店。 面馆老板看起来没有心情招待客人,她进门的时候老板正坐在一张餐桌上,紧张地抱着手机,双眼瞪着屏幕,像是想从里面瞪出花来。 姜沛看着菜单已经决定好了今天的午餐,老板却还没有注意到她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十二点是公布抽取结果的时候,现在距离十二点还有两分钟。 姜沛的视线瞥向在一旁的面馆老板。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外头响起了欢呼,像是齐齐松了口气的状态。胖老板的神情灰败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柱,连魂儿都丢了。 随后,面馆外出现了警车的声音。有人来和老板说了什么,老板情绪很平静,在纸张上签了字。不过两分钟,这家面馆老板成了那几十亿人中的幸运儿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许多人围在玻璃门外面看热闹,围得车水马龙,挤得大门都走不出去。 姜沛为难地站在门边的角落,显然现在的状况要是她去要钱肯定会被众人轰出来,说不定还要来个不屑鄙夷的表情。 她悲痛地告别了自己的小钱钱,在站在角落低头翻手机挑选外卖,不要鱼,不要鸡,想点海鲜但是中转站的海鲜不新鲜,正思索着时间还够不够回地球吃新鲜海鲜的时候,姜沛忽然察觉到了许多灼热的视线。 她心里一个咯噔,从外卖信息中回神,才发现老板不知何时围上了围裙,眼眶虽然红红的,但是脸上带着笑意地问自己话:“客人要吃什么?” 不是吧?临走了还要讹我一笔? 她咬着牙,内心纠结万分。 “别担心,我请你,这顿不要钱。” 姜沛看看周围,众人眼含热泪地冲着她点头,姜沛不得不身体僵硬地在店里坐下。 在群众的视线下,老板用庄重的手法给她做了一份拉面,热气腾腾地呈上桌后,姜沛发现上面的牛肉简直多得能做一百份面。 老板擦了擦眼角,说:“吃吧吃吧。我还要感谢你来了我家面馆。能最后再做一次正宗的面,我这辈子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众人唏嘘着,纷纷举起手机拍下了这堪称城市好人的一幕。 老板冲着大家鞠了一躬,心满意足地上了车。那副画面看上去就像是什么电影里英雄就义的场景。 直到有人发现了跟着老板上车的人的身影,围观路人惊讶地拉住姜沛:“你去什么去?这是去拉蒂玛的车。” “我也是被选中者。” 作为城市好人头版头条的另一主人公,姜沛拿出手机,拉蒂玛的官方网站页面上,出现了第一百个人的头像,那个人正是姜沛。 这情况就有点尴尬了,老板窘迫得脸都红了,看上去像是恨不得钻进地缝,众人都无法处理这样的偏颇,尴尬地挠着脑袋纷纷散去。 姜沛便成功坐在了车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车程后,武警车在公安局门口停了下来。门口围堵着一群的记者,许多人喊着“和拉蒂玛开战”“不要放弃我们的公民”什么的。因为情绪激烈的民众太多,公安不得不派遣武警进行开道,这样车才顺利地驶入。 一下车,众人就被请进了办事厅,姜沛原以为会对他们进行身份核实什么的,结果刚一进门,门内站着的人便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他有着枯树般地皮肤,佝偻的身体和空洞洞的眼睛。扭曲的怪物注视着他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祭司的威严。所有的人的双腿都钉在了原地,有本就紧张的人突然喊着“怪物啊”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曼涅托平静无波地站在中央,长长的白色衣袍垂落在地面上,见到姜沛出现,他枯黑的手指动了动,连带着那仿佛冰封一般的氛围瞬间解冻。 警局的局长亲切地上前和他握手,道:“这位祭司大人,这里就是您要的人了。” 姜沛皱起眉,不适地将手抽回来,视线看向曼涅托。奇怪,曼涅托怎么会找上自己?他想要用自己威胁阿维图斯吗? 曼涅托冲着局长点了点头,冲她走来。他身上带着恐怖的杀意和令人心悸的威压,他弯下腰:“我是来带你走的,你是拉蒂玛的孩子,你应该待在拉蒂玛。” “祭司大人,我有个疑问。” “您一直厌恶阿维图斯,却没有直接将他杀死,而是借用法庭审判。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是一个重视法律秩序的人呢?” “这是当然,拉蒂玛的每一个拉蒂玛重视法律秩序。即使是仇恨的厮杀,我们也必须在审判庭上解决。” “那么我想问您,在拉蒂玛,如果违背他人意愿,强迫带走他人是否是属于绑架罪呢?”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的眼神似乎在说“竟然有人这么胆大包天。” 姜沛觉得身体发冷又发烫,她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盯着曼涅托。 “祭司大人,我不会回去。阿维图斯在哪里,我便不会去哪里。” 曼涅托笑了,枯黑的眼眶注视着姜沛,姜沛甚至能望到里面一圈圈的树木年轮。 “那么你可以跟着我走了。是纳西尔拜托了我。他委托了我,我会对待你如同对待我的孩子。” 纳西尔。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姜沛神情恍惚了一下。 “纳西尔委托了您?可是他明明已经……” “拉蒂玛总是有很多神奇的事件发生不是吗?” 最终姜沛相信了他,曼涅托不可能说出一个一戳即破的谎言来骗他。 “那么您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当然。我会将你视作我的人类女儿。” 曼涅托是一个极其重视承诺的人,只要许下了承诺,就算是面对自己的仇人,都能将自己的胜利果实让给他。曼涅托从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有人说,如果有人能够得到一个让曼涅托弑神的承诺,曼涅托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可是现在,曼涅托居然对着一个人类的女孩说,他会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一个低等的,没有任何用处的人类。 他们咬牙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今后他们中无论有谁多么的厌恶人类,多么的轻视人类,面对这个人类小姐时,都得毫无破绽地表现出他们对曼涅托女儿的尊重。 姜沛此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围人的表现告诉了她,有一个天大的馅饼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姜沛陷入了沉思。 抱上大祭司的大腿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大祭司是仅仅次于阿维图斯,又是阿维图斯的老师,但祭司和神关系匪浅,民间都说祭司是神的代理人的关系,或许曼涅托是在法老的授意下故意给她下的圈套。 不过她相信纳西尔。 她点点头:“好,我愿意跟你走。” 曼涅托微笑。 “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 姜沛在眩晕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公安局大厅,周围开阔明亮,中央放着一张沙盘,上面陈列着各种的建筑模型。造型精致,有的看上去像是地球上建筑设计大师级别的作品,有的则超脱想象,设计得更加颠覆物理学概念。 曼涅托道:“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住房类型,如果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定制。” “我不需要特别的住所。” “我在拉蒂玛的领地只有一片冰雪,如果你仍然要拒绝,那么你只能住在冰雪中了。” 姜沛立即理解了曼涅托的意思,现在不是拒绝大祭司赠与的恩惠的时候。 姜沛便走过去,开始认真地挑选自己今后的住宅类型,不过她却惊讶地发现,在沙盘的中央写一行字,那是赛克斯图斯弗拉维乌斯,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是拉蒂玛有名的建筑大师,拉蒂玛的贵族都以能够住进他亲手设计的建筑为荣。可他脾气古怪,只给一些相熟的朋友设计住宅,就连神想要他帮忙设计都被他拒绝。 姜沛讶异地回头看曼涅托,大祭司竟然和这种建筑大师有往来。 “挑选好了?”大祭司问。 姜沛摇了摇头:“我还是更喜欢曾经在拉蒂玛的房间。” 阿维图斯府邸的那间房间很好,能够看到院子里的玻璃亭。 曼涅托没有任何犹豫地便点头。 “也好,我老头子不懂怎么照料你们人类,但你既然在阿维图斯这里没有生病死亡,他的环境布置就没有问题。你在这里等着我。” 姜沛眨了眨眼,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而不过一个呼吸间,便见到曼涅托掌心托着熟悉的建筑回来了。 “我将阿维图斯的府邸带回来了。” 姜沛看着他手中的断壁残垣,双眼圆瞪,惊愕万分。 她现在相信这曼涅托是真的仇恨阿维图斯了,明明就有专门复制的术法,他却偏偏选择直接拆了阿维图斯的家。而且除了被他收走的部分,剩下的几乎完全破坏成了废墟。 这几秒钟的时间,曼涅托就将阿维图斯的家拆成了这样,如果没有私人仇恨,姜沛是绝对不相信的。 “除了这些,另外再给我准备200匹布,200斤香料,200斤盐,200斛珍珠。”曼涅托给赛克斯图斯刷了卡。 “只有你来了我这里会买一堆配料。”赛克斯图斯无奈地道。 就这样姜沛在曼涅托的府邸安顿了下来,但是住的房间依旧是原来的房间。曼涅托要的那些东西都转移到了姜沛的戒指空间中。老人笑眯眯地说:“除了硬通币外,在拉蒂玛生活是要有一些资源傍身的。不然改朝换代了前朝货币就成了废纸。反正戒指空间里的时间不会流逝,放在里面很保险。” 姜沛心道:您老想多了,这可是神统治的世界,神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像人类一样改朝换代那么频繁。再说了,人类的寿命只有几十年,一代都不一定会遇到一次改朝换代。 但是想想现在人类所处的历史阶段,说不定在阿维图斯的推动下,人类很快就会到黑皮书上所写的黑暗时代。 想到这个,她的心情不免有些烦躁起来,她跟曼涅托说:“我想要跟您坦白一件事。前一段时间,阿维图斯被神召见,那天我也在场。我确定阿维图斯被神精神控制了,所以改造了矩阵,消减人类。” 曼涅托忽然仰头大笑起来,他的笑令姜沛背后发冷,毛骨悚然。 “孩子,你真的认为阿维图斯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神的暗示吗?” 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起。 “您什么意思?” “阿维图斯一直知道神的洗脑?” 难道阿维图斯一直在假装,他只是想要更加合理地进行清洗?这不可能,阿维图斯一定不知道。阿维图斯之前明明那么在意,甚至还专门为人类做了许多事。 “作为阿维图斯年幼时候的老师,我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神的暗示只不过让他放下了自己的道德压力罢了。”已经笑了一会的曼涅托用残存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姜沛。 “阿维图斯并不是一个寻常的拉蒂玛,他伪装得极深却又极简单。因为他所有的行动都是城邦为了活下去,每一项政策都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城邦,让城邦壮大——他是拉蒂玛的躯壳所诞生的城邦的意志。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拉蒂玛对于他有多重要。” 姜沛笑着说:“我不能相信您的一面之词,任何人在有色眼镜的解读下都不是洁白无辜的。”更何况曼涅托本来就厌恶阿维图斯。 “你应该相信我。”曼涅托尤其笃定地说:“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他不会短短百年间就完全掌控了城邦。” “我完全疼爱纳西尔,但我并非因为阿维图斯杀了纳西尔才厌恶阿维图斯。我厌恶的是他早就想要谋杀纳西尔。这个时间很早,甚至早到在他刚刚诞生时。那时,神说‘纳西尔是毁灭之子,他带着不幸降生,他会毁了拉蒂玛’。” “他替纳西尔求情,却将纳西尔送去了星域,那是另外一个城邦。但他仍然不放心,便将他召回,然后伺机杀了他。这明明是他潜意识里一直想做的事情,却装成了意外。” 姜沛脸上的笑容难以维持,放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抱歉,您的解读没有证据,我不会相信的。” 可是在潜意识里,姜沛的大脑里却在想着阿维图斯的种种行为。他在拉蒂玛之外建造了大型的矩阵,为什么是在拉蒂玛外?这样的行为就像是在将人类进行隔离。在外面建造一个笼子,用来隔离他认为有害的,有病菌的人。 姜沛觉得真是荒谬极了。 在为数不多的人际交往里,姜沛遇到过有人表面上和自己相处得很好,问到的时候甚至打心底认为和自己关系很好,甚至因为质问而真情实意地委屈,但在潜意识中讨厌自己,并在生活中的细微处不断地针对。 可她想象不出阿维图斯居然会厌恶自己的弟弟,潜意识地针对并且害死纳西尔。姜沛的脑海中闪过了阿维图斯拉开金色的箭矢瞄准纳西尔时的场景。 纳西尔当时真的没有感受到什么吗? 姜沛的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个她认为绝对不可能的猜测。 梦境中的潜意识会影响人的行为。 纳西尔或许利用的就是阿维图斯对杀死自己弟弟的愧疚,并且在最后的时刻,将阿维图斯的这种愧疚移情到了自己身上。 “神很少对阿维图斯进行思想控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种控制会在某些情况下失效,比如说饮用盐水的时候。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做自己潜意识中想做的事情,阿维图斯会刻意地回避盐水。你可以用这个方法试试。” 偏偏这时候,女奴来告诉她阿维图斯登门拜访,指明了要见她,姜沛拒绝了。 她不想见到让自己心情更加浮躁的罪魁祸首,也不想真的去试探阿维图斯。 正文 第62章 繁育 ◎山坡下由弯曲的水泽环绕的是一座城邦,城墙周围有着玫瑰色的箭塔,房屋建筑像是蘑菇一样,有着圆圆的屋顶,墙面矮胖带有弧度。◎ 阿维图斯正坐在自己建造的中庭玻璃亭内,他常常坐在这套桌椅前小憩,或者看看庭院中的花,或者简单地处理一些公务。那些悠闲的时光常常让他感到精神放松。不过现在这套圆桌与花园都不属于他了。 阿维图斯略微有些惋惜地轻轻叹了口气,注视向玻璃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阿维图斯的听觉非常敏锐,雪花落下的声音传入他的听觉系统时会自动放大百倍,所以旁人觉得安静的下雪声在阿维图斯的耳朵中会格外的吵闹。 曼涅托的府邸总是在下雪,这是他故意这么做的。 在阿维图斯年幼时,曼涅托想要惩罚他时就会将他叫到自己的府邸,让他待在中庭,什么也不做。仅仅是待着,阿维图斯自然而然就会感觉到每一分钟都很痛苦,因为那些吵闹而无序的声音每时每刻都在折磨他的听觉,他不得不忍受这样的折磨直到曼涅托满意。 如今往昔回顾,阿维图斯发觉到曼涅托府邸的天气要比往常温暖一些,雪花落下的时候不再像是坚硬的冷箭,而是轻飘飘的鹅毛,就连温度都没有从前那么低了。 看来那只人类很受曼涅托老师的重视。 阿维图斯的触须卷起了茶壶给自己续上茶汤,就在这个时候,阿维图斯若有所觉地转过了头去。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在温度很低的室外出现时,让她看起来有些冷。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阿维图斯意识到那些吵闹的落雪声一下子在耳边消失了,他只能听到她踩在雪上的、雪块挤压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她在向着自己走来。 阿维图斯感到了一阵心跳加速,耳边听到了远比雪花落下更加吵闹的心跳声。 姜沛穿过了石头回廊,走入了原本在阿维图斯的府邸现在却被曼涅托打劫回来的玻璃亭。 她将手上提着的茶壶放在了桌面上,里面是为了破除神对阿维图斯的精神控制而泡出的盐水,考虑到阿维图斯不会将所有的水都喝完,姜沛足足往里面倒入了半杯的盐。反正只要努力摇晃让盐粒融化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姜沛神情凝重地将水杯拿出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里的天气很冷,所以我带了一些热茶。” 她解释了一句。 但是阿维图斯根本没有注意那只茶壶,他的视线一只看着她的脸,这让姜沛有些狐疑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泄露了什么。偷偷扭过去迅速摸了一把,手指没有感知到什么问题。 实际上阿维图斯只是在看她的鼻子,只是短暂地在冷空气里暴露了一会,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了,像是兔子。 阿维图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姜沛便倒了一杯茶,递给阿维图斯。 短暂的沉默后,阿维图斯道:“你在祭司的府邸过得很好,看来你对拉蒂玛没有那么抵触。” 她神情平静:“这是人的区别。当有人对我礼貌的时候,我也会礼貌地对待他,但是当有人对我不礼貌的时候——”她绕过圆桌一周,轻轻地靠近了阿维图斯。下一秒,一只银亮的匕首抵在了阿维图斯的身前。她清楚知道阿维图斯的心脏动力装置的位置,所以锋利的刀刃只要轻轻地一划,就能穿透那薄薄的皮肤刺入心脏。 “别动。再动一下我不确定我的手还稳不稳。” 姜沛按住了阿维图斯的动作,看得出来阿维图斯一直到自己暴露出匕首的那一刻才察觉到危机,身体自动地做出了防御。 “我没有想到。”阿维图斯的触手浮在空气中,语气惊讶地反问:“你是怎么想到要刺杀我的?” “曼涅托祭司大人昨天亲自将圣洗过的匕首交给我,说就算是世界上最坚固的石头,也能够轻松地划开,我想试试是不是这样。” “还想知道,拉蒂玛的法官大人会不会愿意放弃驯化人类。” “驯化?你将这种行为称为驯化吗?唔,我认为不错。不过我不会放弃。” “即使我会现在就杀了您吗?” “如果你杀了我,下一个法官会是长老团们推举出来的傀儡角色。长老们厌恶人类,如同人类厌恶蚊子。而只有我才可以将他们安置到一个更好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拉蒂玛的法律管理范围之内。甚至不会有四维生物,只是一块安宁的土地。”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阿维图斯的触须放在了姜沛拿着匕首的手腕上:“你们所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承诺你,只要去了那里,你们可以安静地繁衍生息,拉蒂玛不会做干扰。” 顺着阿维图斯的力道,匕首不自觉向下滑了滑,她心动了,如果能有一片地方能够远离拉蒂玛……那么就能避开人类被圈养的历史结局。 “那个地方在哪里?” “玫瑰地。第三城邦。” 姜沛重新握紧了匕首:“第三城早就毁灭了,你让我们去第三城就是在骗我。” “我会想办法将你带去玫瑰地,等到亲眼见到后,你就会知道我所说的不是谎言。” 姜沛装作犹豫,一只手拿过倒才好的茶。 “只是嘴上说说我不能相信你,喝下去。” “这是什么?” “毒药。” 阿维图斯慢慢接过被称为毒药的水。 姜沛的视线专注地盯着阿维图斯,曼涅托祭司说,被神精神控制的人会厌恶盐,那他会对浓缩盐水产生反应吗? 阿维图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要说什么,抬起头却发觉她靠得有些太近了,近到他的听觉系统完全被她灼热的呼吸声所覆盖。 “怎、怎么了?” 姜沛怕引起他的警惕,眨了眨眼,慢慢抽回身:“我有点惊讶。没想到对拉蒂玛的法官大人下毒这么容易。” “你不会对我下毒。”阿维图斯说,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让姜沛的心里升起古怪的感觉。 他凭什么这么相信自己?如果没记错,这是都是她第二次下毒了。 阿维图斯慢慢地喝下了杯中的水。 姜沛小心翼翼地后退,然后紧张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一秒。 两秒。 三秒。 如果曼涅托说的是真的,那么阿维图斯现在就该出现一些特殊状况。 “姜沛。”阿维图斯突然看向姜沛。 “不是毒药,这水里面的到底是什么?” 姜沛的目光仍旧紧紧盯着阿维图斯,试图从他的表情上发觉什么改变,可惜失败了。 “是盐水。” “盐?我记得那是人类的调味料。为什么加在水里?唔,难道是因为水太寡淡了?” 阿维图斯将茶杯放置在了桌面上,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他却还是毫无反应。 “是的,有调味料的水才好喝,你再多尝尝。” 姜沛又给阿维图斯续上茶,阿维图斯似乎有些异议,但还是喝了下去,仍旧没有什么反应,难道是剂量太少了? 姜沛有些不甘心,还要继续给他倒水,阿维图斯制止了姜沛的动作。 “抱歉,我觉得现在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将参加下午的会议,就先失陪了。” 姜沛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困惑不已。 “为什么阿维图斯到现在都没有出现症状?难道曼涅托祭司所说的方法是错的?” 还是说阿维图斯现在并没有被精神控制?不可能。阿维图斯还是没有放弃宠物法。 姜沛思索着,无意识地给自己倒了杯盐水,只不过是尝了一小口,眉毛皱了又皱,忍不住吐了出来。 现在她可以确定道具没有问题了。 但她依旧不确定阿维图斯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沛愁眉不展,准备将今天的事情告诉曼涅托,这时候突然发现圆桌上方一片爬山虎的影子在晃动,姜沛眯着眼抬起头,发现玻璃亭的上方正挂着什么东西。 阿维图斯的玻璃亭周围爬满了爬山虎,但自从移动到曼涅托长老的庭院后,爬山虎就因为低温冻死了,现在只是剩下些窸窸窣窣的叶子而已。怎么可能会有一大块覆盖了整个桌面的阴影? 这个影子仔细一看还像是个人型。 “出来。” 姜沛对着空气道。 随着她的声音呼唤,趴在玻璃亭上的影子一瞬间从玻璃顶上翻身下来,接着露出了一双银色的电子眼和那充满人机感的脸。 “居然花费了五分钟才发现潜伏者,第六感这么弱,我真的很担心你会被刺杀诶。” 姜沛木着脸说:“你来就是为了向着我表达这种硬件优越感的吗?好了你现在秀完了,我要回去了。” 姜沛扭头就要走。 “等等!等等!” “我可是有重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你不知道我发现的是多大的重大消息!”拉涅维奥的情绪兴奋,几乎能跳起来。 姜沛很累,现在只想回去休息。 “下次再告诉我。我现在很忙,没有心情听。” “你真不想知道吗?这关于玫瑰地,我会带你去那里。” 姜沛停住了脚步,她看了眼手中的水晶球。 “你等我一会。” 姜沛给曼涅托传了信息,但或许是因为正在忙碌,她没有收到回复。 玫瑰地是四维世界的第三城邦,在赛斯菲娜的庇佑下,那里的土地有着三城中最强的繁育力。所以第三城比其他城邦更加依赖赛斯菲娜的神力。在赛斯菲娜陨落之时,城邦就已经解体消失了,直到最近才开始不明原因地汇聚。 拉涅维奥接到了拉蒂玛的关于第三城的调查调令所以能够使用早已经废弃的传输通道。 而在黎明时分,姜沛第一次踏上了玫瑰地的土地,这里空气潮湿,到处都是雾气蒙蒙。 平坦广袤的土地上长满了绿色的果树农作物,因为没有人收获,这些成熟的果物农作物直接熟透了烂在了枝头上。而植物作物都是根茎粗大,看上去生长了很多年,不会随着季节枯萎。 “赛斯菲娜热爱繁育和生长,但缺少强大的实力保护,所以在最后她没有抵抗得住那场毁灭性的灾难。”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们四维生物的诞生不是靠着母体的繁育的吧?为什么会有很多非神生物的诞生却没有神的诞生?” “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想如果不是我,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的。” “因为这是一个衰竭的维度。或许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是升维,但低维升维本身就代表着这个维度世界的衰弱,它无法维持稳定性。既然是一个衰弱的维度,当然也就不可能孕育出强大的生命。如果孕育出神,也就代表着神出生的那一刻,世界就会在同一时刻死亡。因为孕育生命是危险的事情。” 拉涅维奥甚至平静地吐槽了一波:“所以阿维图斯和拉蒂玛的人才会疯子一样那么重视规则,只要一切如常,按着世界法则进行生活,就能够让脆弱的世界继续维持住现在脆弱的样子。” “那你们呢?你们的神是怎么做的?” “维塔吗?那也是疯子,维塔就是个极端自私的疯子。你知道神这种生物是能够靠着信仰生活的吧?祂生命形式特殊,想要多少信众就直接在程序里写好再由工厂生产出来就好了。而星域的机械造物多了,维塔就会将那些不要的老旧机械造物直接销毁,根本不在意那些机械造物都是已经觉醒意识的造物。” “而那些没有主见,也不敢反抗的七代后的机械造物都成了祂壮大信仰的工具。” 姜沛不自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在干嘛?” “呃,安慰你?” “你好奇怪,你安慰我干什么?我生命漫长,过去的记忆已经成了过去,我根本不会在意甚至可以直接删除掉这段记忆,有什么需要安慰的?” 姜沛:“因为不论是四维还是三维,我们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这是人类和四维生物的共同点。而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是别人为了实现自己的利益而出生的,这是我和你的共同点。现在的你不再在意过去,但你仍然值得被夸奖。” “我们和人类并不相同,机械造物是只活在当下的生物,只有人类才会追求意义,执着于过去……不过,在我和你聊天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情指数上升了两百点,所以我愿意认同你的观点。” 拉涅维奥浅浅地微笑着。 看到他的笑容,姜沛不自觉也笑了。 你看,机械造物也不是那么的危险,在四维世界的三千六百种种族中,机械造物一定是和人类最相近的物种。 玫瑰地的植被面积非常的广,这也给姜沛带来了隐隐的忧患。因为越往里走作物越是茂密,密集到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并且他们都走了二十分钟了都没看到任何出口。 后来拉涅维奥开始拿出呼吸面罩和锋利的镰刀,他们需要一边砍一边继续向着里面行进。姜沛累了时,拉涅维奥就主动将她提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坐在上面歇息。 但又过了二十分钟后,拉涅维奥突然扭头说:“我怀疑我的导航器失灵了,现在我需要检修一下。” 姜沛点头,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热透了,又蒸又热,还有腿也很酸。 “我们正好还可以在这里修整一下。” 拉涅维奥将周围的植被清理出来,铺在地上。拉涅维奥调了时钟,告诉她“检修导航器需要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再搜索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后再不能找到城邦,我们就要离开,我们不能在玫瑰地的夜晚过夜。” 姜沛点点头。拉涅维奥显然比自己有经验,在关键性的决策上,她不会提出异议。 拉涅维奥迅速地按了几个键后闭上了眼睛,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姜沛正坐在宽大的叶子上,拿出了一些水果递给他。 “怎么样?现在能找到方向吗?” “导航器没有坏,它仍旧显示要往西南方向走。不过,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你怎么有这个?”拉涅维奥的脸色好像很吃惊。 姜沛拎起了一串葡萄:“你说这个吗?这个只是普通的水果,刚才你检修的时候在路边上摘的。这里居然有葡萄,我也很惊讶。” 拉涅维奥摇了摇头,说:“不,我的意思是,你居然能够躲避我的探查。在刚才检修的时候,我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一直开着全方位侦测系统。你完全在我的探测范围内,但是我并没有发觉到你的动作。” 姜沛愣了一下,方才察觉到事情不寻常。 “你不要动。现在侦测系统开着吗?” “开着。” 她猛地站起身,走向拉涅维奥的身后。 “你现在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你在我身后,我听到了脚步声,但是雷达并没有显现出来。”在只有拉涅维奥能看到的雷达显示器上,周围的一切都分毫毕现,他甚至能够看到身后第十株玉米植株上微微垂下的玉米须正在轻微地摇晃。显示器中却不能显现出姜沛的丁点身影。 “拉涅维奥,现在你也不能看到我在干什么吗?” 姜沛语气很低,低垂着双眼看着拉涅维奥,现在她的手上正拿着一颗亮着银光的心脏动力装置。 “不能。你在干什么?” 他疑惑地就要转过身来,姜沛将一串葡萄塞进了他嘴里:“没什么,只是在摘葡萄而已。” 拉涅维奥眨了眨电子睫毛,如果是熟悉人类的机械造物,一定能够发现姜沛此时正在说谎,可惜拉涅维奥现在并没有下载那项数据包。 检测系统无法检测到自己,姜沛因为这个消息欣喜不已,这代表着她能够在面对其他机械造物的时候多了一项保命的机会。只是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她是否只是在玫瑰地才能躲避检测系统? 等离开了玫瑰地再找机会测试一下吧。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这次没过多久,视野中骤然宽广。 原来他们正处在一片山坡上,山坡下由弯曲的水泽环绕的是一座城邦,城墙周围有着玫瑰色的箭塔,房屋建筑像是蘑菇一样,有着圆圆的屋顶,墙面矮胖带有弧度。 拉涅维奥松了口气道:“那里就是第三城了,幸好导航器没有找错。” 两人顺着山坡下去,城邦周围多水泽,原先的桥梁也因为年久坏了,水浅的地方姜沛还能走,水深的地方就要靠拉涅维奥带着自己飞过去,两人历经艰难,最终辛苦地抵达了城邦。 城邦并不如想象中破旧,墙上刷着白色的漆,地面用石头和沙子砌得很平整,任意一条街道都非常宽阔,能够并行十辆汽车。 姜沛在附近转悠,很快就发现了一株苹果树,树上结了满满的苹果,每一个都红艳得像是有毒物。 姜沛叫来了拉涅维奥。 拉涅维奥却说它不仅没有毒,甚至还是一种很珍惜的果实。那是旧神所种植的伊甸果,在黑皮书上说,如果人类吃了这这种果实,能够极大地开发潜力。 姜沛知道机会可遇不可求,连忙摘了很多。 拉涅维奥也上前帮忙,幸好拉涅维奥的喷射器能够很轻松地飞起来,两人很快将整株树采了个遍。 “你太弱了,应该多吃一点东西。” 拉涅维奥一骨碌将所有的伊甸果都交给她,红色的伊甸果满得从她怀里掉到了地上。 “快试试有没有用。” 在拉涅维奥的催促下,姜沛咬了一口伊甸果,水果的味道一瞬间充斥了口腔,她不禁感叹不愧是苹果的始祖,这个味道比一般的苹果要甘甜百倍。她很快就吃完了一整个伊甸果。不过姜沛却发现自己没有实现任何大幅度提升。 姜沛很失望,拉涅维奥奇怪地自己食用了一颗伊甸果,而在入口的瞬间,拉涅维奥的显示屏幕就弹出了观察力提高29点的数据,食用完后更是提高了三百点。 靠着这大幅提升的观察力,拉涅维奥突然注意到了一点。 “我发现你提升在哪里了!你的头发比刚才长了0.9厘米!” 别人吃了能大幅提升个人能力,吃到她身上也只不过是长了一点头发。 两人食用效果的巨大差距打击到了姜沛,她萎靡不振地将剩下的伊甸果收起来,打算继续在城邦中探索。 结果刚一站起来,大地就是一阵震动。 “发生什么了吗?” “前面好像出现了一个入口。” 拉涅维奥迅速地去探查后回来告诉她。“很有可能是赛斯菲娜的秘密宝库入口,你先在在这里等我,我去里面看看。” “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也去。” “可是……” “你放心,如果遇到了麻烦,我会跑得很快!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我可没觉得你会拖我的后腿,不过要是进去了,不论如何都不能提前离开。”拉涅维奥灿烂笑着,直接拉着姜沛冲了进去。 热爱繁育的女神的秘密宝库里能有什么呢? 在拉涅维奥笑着拉自己进去的时候,姜沛就察觉到了不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拉涅维奥拖进了宝库中,然后便看到了毫不意外的东西。 繁育,性/爱,那些热火朝天的场面铺天盖地地向着她袭来。 “拉涅维奥,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热了?” 姜沛气喘吁吁地用手扇着风,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姜沛,你好,和你相处这么久,但我还是第一次和你正式见面。” “呼,哈呼……别说你是谁。我不想知道。”姜沛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像是蒸笼里的包子,身体不断蒸腾出热气。 她快要烤干了。 “哈哈,看来你已经十分清楚我是谁了。” 祂隐藏在黑暗中,身形模糊而看不真切,数十条的触手在微微的晃动,上面暗红色的眼睛恰如迷雾中的游鱼,时而出现时而隐没。 “这很好,我希望你能记得我,记得我的名字。” 柔软的触手慈爱地牵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领到了一扇倾泻着耀眼光芒的门扉前。 “等等,门后面是什么?你把拉涅维奥弄到哪里去了?” “你是说那个机械造物?当然是被我丢出去了。唉,你们这种可爱的生物为什么要和那种没有性的机械造物在一起。我要好好教导你一次,只有灵活的触手才能带来最极致的享受。好了好了,乖孩子,不要再想那冷冰冰的钢铁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腕足轻轻用力,便将她从容不迫地推入了门内。 在灼热的光芒照耀下,铺天盖地的热意包围了她,她感到有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恍惚地看到阿维图斯出现了,他在黑夜中凝视着自己,巨大华美的伞盖轻轻漂浮着。 【作者有话说】 重新整理大纲修文[狗头] 正文 第63章 神器 ◎渎神的混账!居然将我的洞穴炸得乱七八糟!◎ 他在黑夜中投来一瞥,短暂地出现又消失了。 姜沛惊得杏眼圆睁,霎时间清醒过来,扭头一看才发现拉涅维奥已经不见了,身边只有一个庞大的黑影。 姜沛条件反射地在地上装死,然后悄悄睁眼打量。 在洞穴内微弱的矿物荧光下,姜沛看到周围滴着水的溶洞里有许多的未知孔洞,它的身体占据了整个洞穴,另外的黑色的触手潜藏在暗处的洞穴中,让人看不清楚真正的体型大小和真正的腕足数目。不过粗略估计,一定是有八十以上。 这样体型的怪物,一定是年岁久远的老怪物,或许是众神时代就存在的怪物。 她紧张摸索着联络器。在进入玫瑰地之前,拉涅维奥就给了她一只联络器,方便她在危险时候联系他。 “混账!真是浪费我的神力!” “呆木头!” “低贱卑劣的混生种!” 赛斯菲娜气得破口大骂,她的腕足挥舞,啪啪地拍动着地面,庞大的肢体在狭小的空间中舞动,碰到墙壁便是一阵强烈的震动。 祂转过身的瞬间,姜沛匆忙将自己的定位信息发送成功。 这时她抬起头,原本祂背对着自己,在昏暗的洞穴里姜沛只能隐约看到身体轮廓,当祂转过身来的时候,荧光便照在了祂的身体上。她不禁吸了一口气,立刻便注意到了怪物身体上的那些眼睛。 红色的,充满邪恶的眼睛。 姜沛浑身一颤,立刻闭上眼,希望自己现在看到的是一场噩梦。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异常,大发雷霆的怪物停下了破坏性的动作,她听到了黏液中的东西滑动的咕咕声,它在向着自己靠近,那声音像是饥饿的肚子在打雷。一种更加强烈的腥臭开始攻击她的鼻腔。 黑影覆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姜沛已经知道它现在距离自己十分近了,她开始担心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被怪物超*常的听觉系统所听到。 她的心脏跳动得十分激烈。 突然,她感觉到有一只柔软的触手碰到了额头。姜沛强忍着战栗,呼吸急促,紧紧抓着通讯器。 赛斯菲娜不作声,快速地收回触手,眼珠滴溜溜地转向姜沛。 祂在纠结,这个人类女孩曾是自己的培养皿,如果吃下去会有很多的好处。无论是以什么理由,自己都应该诱惑她,让她在沉沦中吃掉她。但是同时这个女孩手里有很多可怕的武器。 如果她想,便能比任何人更能轻松地杀死自己。 赛斯菲娜死过一次,死亡磨灭了祂作为神明的狂傲自负,让祂变得和地上的蚂蚁一样谨慎。 赛斯菲娜现在不想冒这个险,在犹豫的时间中,姜沛意识到了什么。 她便缓缓地睁开眼,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 “啊!”她发出喊叫,身体瑟瑟发抖地向后缩:“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拉涅维奥?拉涅维奥,你在哪里?” 见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谁,赛斯菲娜思索片刻,忽地眼睛一亮。 “我是赛斯菲娜,是这片土地最尊贵的神。” “你想要我干什么?你把我绑架在这里有什么目的!”她依旧谨慎,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匕首。那匕首看起来只有赛斯菲娜的一只眼睛大小,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别紧张,人类。”祂示好一般地靠近了姜沛,怪物的皮肤质感出乎意料的细腻,但这种细腻很恶心,像是时刻分泌着黏液,还有一种莫名腥臭的气息,在祂的身上萦绕不散。 姜沛啪地打开赛斯菲娜向着自己伸过来的触手。 被重重打了一巴掌,赛斯菲娜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对我有点警惕,原本我打算给你一个礼物,可惜刚才的礼物有点不听话。不过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找个更好的礼物补偿你。” 姜沛紧紧地抱着自己胸口的通讯器:“也就是说,你是好人?” “我是好神。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我现在只想知道拉涅维奥在哪里,将他的位置告诉我,就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 “是吗?真可惜,他怕是找不到这里了。” 姜沛的心里咯噔一跳,虽然在进入这片领域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直到此刻赛斯菲娜的话才印证了那不详的预感。 或许神的领域或许是封闭的,移动的。 “别紧张,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聊天。我们或许能建立一个更加友好的关系。”赛斯菲娜是神,有漫长的时间和足够的耐心一步步瓦解她的意识,重新构建出新的信仰观念。赛斯菲娜对此驾轻就熟,神都是靠着这样的手段培育自己的祭司们的。 所以刚才,赛斯菲娜便决定用时间来重构她的意识。 姜沛目睹着赛斯菲娜的触手向着自己伸来,她看到黑暗中睁开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她浑身战栗,却因庞大的神明威压而无法做出一丝的反抗,随后,时间在无尽的漫长中失去了概念。 拉涅维奥知道一切都晚了。 当人在自己的面前悄无声息的消失,并且在雷达探测中查不出丝毫的异样时,拉涅维奥几乎疯了。 他没想到堕神就藏在地库里,而且在他发现的瞬间就立马转移了领域,这简直不像是一个神,而像是一个小偷! 拉涅维奥气得用能量炮直接将整个城邦都轰了个粉碎。然而那堕落神始终一声不吭。 逼得拉涅维奥去了拉蒂玛的图书馆,将赛斯菲娜的履历查了个底朝天。拉蒂玛的图书馆管理员看到拉涅维奥出现在图书馆,还连连惊叹地说“天呐,这个世界一定是要毁灭了。那个只知道暴力的机器人居然开始认真看书了。” 作为机械造物,拉涅维奥充分地运用了令人惊叹的数据分析天赋,先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建立了神明领域移动模型,随后填入时间地点,最终确立了坐标。 随后,带着满身怒火的拉涅维奥用最猛烈的火药,轰炸了领域的空间壁垒。 看着摇摇欲坠的空间壁垒,拉涅维奥终于满意地勾起唇。 随后,抬起手,向着那块显露原型的壁垒发出最后一击。 “轰!” 空间碎片震颤不已,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 姜沛徜徉在无尽的时间中。她觉得整个心脏都感到快乐和满足。 她身着白色的长袍,金环在她的脚裸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像是捡起了一片树叶一般,突然地提问前方的存在:“人类是什么呢?” “孩子,你为何要纠结于这微小之物呢?” 不知名的存在轻轻地吸了口气。 “或许因为我是人类?”她放下了那片叶子,困惑地思考。 “人做为蝼蚁是有原因的身体很脆弱,就像是纸片不能成为钢铁,再怎么样都是脆弱的。但是我好像突然意识到有一个办法,能让人类成为新人类,获得比肩神明的强大力量。” “你疯了?你在说什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赛斯菲娜忍不住打断了她,试图劝解:“你应该追求更加永恒的东西。而不是关注那些蝼蚁。” 永恒的东西? 少女略微思考,目光便落在了处在星海之外的无尽黑色中。 发觉她的视线,无尽的存在便又轻轻吸了口气。 “你为什么在看那颠倒伦理的存在。” 姜沛便道:“因为那代表着死亡,死亡是永恒的。” 赛斯菲娜被吓了一跳,再次强调:“不是!那不是!死亡是可怕的!永恒的应该是我!是神,你应该追求神!” “可是神也不是永恒的,神也会被死亡所打败。这不是最基础的常识吗?” 赛斯菲娜陷入了沉默。 赛斯菲娜的领域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千年。祂亲自带着这个人类渡过了漫长的时间,让她短短十几年的人类时光成为她生命尺度上短而不可见的一个微末小点。 可是她为什么还在提出这种可怕的问题?并且一点也不狂热地追求自己? 赛斯菲娜深感挫败,事实上这种挫败已经维持了一千年。 她深深地意识到,这个叫做姜沛的女孩有着一种可怕的灵魂。 “好了,今天是你的一千三百六十一岁生日,你想要什么?我……” 赛斯菲娜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阵巨大的撞击声打断来了。 空气中拉涅维奥的咒骂声。 “该死的堕神!到底在哪里!” “这个声音,好熟悉。”姜沛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叫道:“我在这里!” “好,我知道位置了,你让开点。” 赛斯菲娜很笃定地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里可是我的领域,区区一个机械造物怎么可能能够破坏?” 姜沛向后退开,下一秒,她听到了砰砰的轰炸声,空间开始晃动。 赛斯菲娜惊愕地连连说着不可能,便要加固空间。 “轰隆!” 伴随着拉涅维奥的奋力一击,石洞破开了个口子,拉涅维奥从废墟中飞出来,他满身都是各色的黏液,先瞧见到了赛斯菲娜,然后手肘上的激光炮弹便轰隆一下炸向了赛斯菲娜。 赛斯菲娜也没想到拉涅维奥会这么快地做出攻击,立刻撑开神力,激光炮弹炸在神力撑起的防护罩上,拉涅维奥又立刻补了两弹。 连发三弹,还没怎么恢复的赛斯菲娜气急败坏地开始和拉涅维奥打了起来。 “混账!渎神的混账!居然将我的洞穴炸得乱七八糟!你们这些可恶的机械造物!” 他们打得有来有回,姜沛却差点被石头砸伤。她攥紧拳头,忍无可忍地大声地喝止。 “你们都给我停下!” “拉涅维奥,收起你的激光炮!” “还有神,也请收起您的触手!” 她走到两人之间,迫人的气势使得两人都停了下来。骤然停火,两人的视线愤怒地瞪着对方,如果不是姜沛站在两人中间,恐怕立刻就能打起来。 “两位都是有权势的人,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你们的攻击只要波及到我,我就会死亡,不如两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友好地讨论一下。” 拉涅维奥哼了一声,在她的身边坐下。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等会我会再和你好好的打一架。” “你以为我是怕了吗?”赛斯菲娜大叫。 眼看着两人要打起来,姜沛不得不咳嗽了一声,她先看向了拉涅维奥。 “这位机械造物先生,请你礼貌一些。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拉涅维奥的眼珠转了转,有赛斯菲娜在这里,他也不可能说是专门来找她的,更何况如果没有阿维图斯,凭借自己是没法杀死祂的,赛斯菲娜毕竟是一个神。 “没什么,发现第三城苏醒,所以来探查一番。” “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唔,差不多吧。”因为赛斯菲娜按捺不住出现,将姜沛带到了自己的洞穴,所以拉涅维奥比预计中更简单地获得了赛斯菲娜老巢的坐标。 “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姜沛冲着赛斯菲娜一鞠躬,立刻就要拉着拉涅维奥离开。 没想到赛斯菲娜的触手瞬间拦在了出口前。 “等等!你是我的人。你不能走。”赛斯菲娜挤开了拉涅维奥,所有的眼睛都挤在了一起。 “起开,我要原原本本地把她带回去。” “我会给允许人类进入第三城!”赛斯菲娜知晓她想要的东西,这是她开出的条件。 “而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做。相信我,这对于别人可能很危险,但是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赛斯菲娜努力地冲着姜沛喊。 如果不是此时自己神体虚弱,区区一个机械造物,根本不可能成为祂接触姜沛的阻碍。 赛斯菲娜暗暗咬牙,还是要将这个恶心的机械造物给处理掉才好。 心里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赛斯菲娜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 “请帮助我吧,人类,还有机械造物。” 姜沛停了下来。 这次前往第三城她就是想要判断这是否是一个人类宜居地,赛斯菲娜拿捏住了她最想要的东西。但能开出这样的条件,赛斯菲娜除了走投无路外,委托本身一定很危险。 “我不相信委托很轻松。” “我愿意给你神器防身。”赛斯菲娜说。 “我们得签下契约。” “好。” 她抬起触手,从洞穴的顶上摘下了一个用绸缎包裹的包袱,箱子沉重地落在了地上。 随着赛斯菲娜将宝箱掀开,璀璨夺目的光华就充满了洞穴。 这是赛斯菲娜的家底,几乎都在这里了。 “你可以任意选择一样。” 这是神的宝库,每一件神器都是拉蒂玛中人人争抢的稀有货。 姜沛知道机会难得,于是故作犹豫道:“那里估计很危险,我们有两个人,可是只有一样神器。不然还是算了吧。” 赛斯菲娜咬牙:“你可以挑选两件!” “三件!”姜沛伸出了三个手指。 “你不是两个人吗!”赛斯菲娜不可置信地反问。 “那四件!”姜沛又多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绝对不可能!我最多给你三件!” “四件!” “你这是趁火打劫!” “四件!” “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姜沛拉着拉涅维奥就要离开。 “好好好,我给你四件!”赛斯菲娜几乎是咬着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姜沛微微勾起唇,这才转过身,捡起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仔细看过去。 拉涅维奥对姜沛的讨价还价技术叹为观止,不过他对赛斯菲娜没什么好感,对赛斯菲娜所宝贝的神器更是批判。 “不过是一些垃圾就将你收买了吗?我的激光炮可比这些东西强。” 狂妄的话让姜沛忍不住诧异地扭头看拉涅维奥,这可不是什么小东西啊,这是神器啊。 但比她的辩解更快出现的是赛斯菲娜着急的声音:“机械造物,就算是你们的神都不一定会有我的神器威力大。这些可都是我全盛时期打造的物品,而你们的神,不过是一个年轻的神,他全盛时期打造的物品都比不上我随意捏成的泥巴!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什么?” “你到现在都没说是什么地方,那个地方肯定很危险吧?”拉涅维奥立刻捉住了赛斯菲娜嘴里的漏洞。 姜沛悄悄地瞥过去,发现赛斯菲娜的眼珠在转。 她佯装放下手中的神器,微微带着怒气地质问道:“如果您对我有所隐瞒,我想我们的合作不用进行下去了。” “好吧,我告诉你们,我想要你们帮我取得一样东西。它是一颗种子,现在就藏在宝库中,但是现在道路污染了,我无法过去。如果你能将我的种子取回来,我就愿意接纳你们的种族。” 赛斯菲娜知道姜沛最想要的是什么,对于赛斯菲娜来说,人类的繁育能力能够让她的神力得到恢复,她的神力包裹下的生物繁殖得越快,她便能越强。 所以对于其他城邦来说,避之不及的低等种族,在赛斯菲娜这里反而是相性吻合的生物。当然也乐意接纳人类。 “所以你的宝库被污染了,不仅如此,你还要让我们去污染的宝库给你取来东西?” “不会困难的,我的神器能够抵御污染。”赛斯菲娜将一个手链捡起来挂到了姜沛的手腕上。 “只要带上这个,污染就不会影响你。” 神力的罩子很快包围了她,姜沛身体感受到了一阵清凉。这估计是赛斯菲娜做出的专门用作防护的道具,她仅仅能感受到它的防护作用 姜沛心里高兴,面上却不露声色,手里挑来挑去,最后她挑选了一把武器。 那是一把剑,约有手臂长,两指宽,通身玻璃的质感,平时可以溶解成一只不起眼的戒指。她还试了一下,启动凝结成剑只需一个瞬息。她将剑戴在尾指上,挑了一个可以容纳物品的随身空间,一个能抵御致命一击的护身符,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颗黑色的珠子上。 看上去像是某个饰品上掉下来的珠子,但在满满一宝箱的神器中,这枚珠子就显得很特别。 姜沛很了解赛斯菲娜,当它紧张的时候,最大的触手上的眼睛会僵直不动。当她的手碰到那看上去像是个垃圾的珠子时,赛斯菲娜的眼睛不动了。姜沛这边确定这个珠子一定是个好东西。 姜沛控制住自己露出笑意的嘴角,快速地将这些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好了,我会帮你的。现在我们可以签契约了。” 赛斯菲娜快速地收回了宝箱,不甘心地在羊皮纸上签下祂的名字,然后为他们画了张地图,上面是通往她的宝库的路径。 “你们见到城邦外的水泽了吧?顺着那片水泽一直往水源走,等到了那里后你们就会发现一片淹没了的城邦,那是玫瑰地的旧城,现在已经荒废了。入口就在湖水里,一般只有我才能找到并且打开。你是一个例外。” “你想要我帮你去取回种子,就是因为我能够找到地方?” 姜沛卷起了地图,将它塞进包里,顺口询问。 “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等你到了之后你就知道了。”赛斯菲娜不肯多说,似乎怕她知道什么就不愿意去了一样。 “我会等你们回来。” 赛斯菲娜将两人送到洞穴门口,凝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祂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祂不知道自己的这幅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为了节省力气,祂将自己的身体缩起来,像是阴影一样藏在了黑暗中。 有赛斯菲娜的指路,两人一直沿着湿泽水流的方向前行,大约过了半天,两人才抵达了赛斯菲娜所说的水的源头。 那是一片平坦的湖面,周围灌木生长茂盛,错落的枝条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围篱。 姜沛在水里游动,有神器在,她可以在水中如同鱼一样游动,完全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适。姜沛惊诧于赛斯菲娜居然能体贴地想到人类不能在水中呼吸,长时间泡在水里也会失温的问题。简直细心到令人惊讶。 看来赛斯菲娜与自己在地球上生活的这十几年的时间,已经非常的了解人类了。她甚至有些觉得,如果赛斯菲娜统治人类或许不会太糟糕。 片刻后她又猛地摇头,赶紧将自己的胡思乱想丢出去。努力地跟上拉涅维奥的速度。 这家伙有推进器帮忙,在水里简直像是发射出的炮弹一样快。 很快两人就抵达了第三城的旧址。 第三城的污染果然很严重,在外面不论怎么看都是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外头也有屏障,根本进不去。 姜沛朝着拉涅维奥比了一个手势,两人便分头行动,朝着两边探索。 姜沛摸着坚硬的屏障,一直顺着一个方向游动,没过一会便绕着旧城池绕行了一周,看到了拉涅维奥。 看起来他那边也没什么进展,并且给她比出手势,想要用激光炮直接轰试试。姜沛连忙劝阻住了,在水里用激光炮,恐怕屏障还没轰炸开,她就被水的反作用力给炸得稀碎了。 拉涅维奥继续向着周围探查,姜沛则朝下方游去。 既然赛斯菲娜说她能找到入口,那么起码在进入宝库这件事上不会困难才对。 姜沛一直到了底部,一直双脚落在了水底的砂石上时还没有找到丝毫入口的痕迹,正当她准备放弃时,没过多久便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她,浑身上下都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挤压。 她连忙想要呼叫拉涅维奥,但突然间,她感觉到挤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孔洞,水流在迅速地向着那个洞流动过去。她的身体也随之猛然倾斜,在水流的吸引力里滑进了黑色的地方。 在黑暗中,她的身体伴随着激流经过了长长的甬道,她只能努力地抱着自己的头防止磕碰到什么东西。 这难道就是赛斯菲娜所说的入口吗? 这进入的方式也太恶心了吧。 姜沛痛苦地屏住呼吸,忍着藻类和各种泥沙快速地蹭过皮肤的难受触感,默默地祈祷拉涅维奥能早点发现她消失。只有自己一个人进入宝库的话,想要取出种子恐怕会很艰难。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她被甬道推出,重重地跌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咳嗽不止,好不容易将呛到呼吸道的水咳出去,缓了缓神便发现赛斯菲娜给自己带上的手串在发光,周围的空气中浮现着黑色的像是灰尘的粒子,但因为手串的存在无法靠近。 她抬起头,这才看到了旧城的样貌。 如果说新城是生长在阳光下的蘑菇地,那旧城就像是黑漆漆的古堡。黑色的石头建成,面积宽广,但毕竟是旧址,很多地方已经倒塌,建筑立柱倾倒的断隙中生长着多年生的灌木。 奇怪,在不见阳光的水底也能生长这种绿色植物吗? 姜沛不禁视线抬高,这时忽然发现在古堡中心最高的塔顶上有一样东西在发着如同日光一般的金光,那光穿过了层层黑雾,就连在入口处的姜沛都能普及到。 正文 第64章 剑术师与旧古堡 ◎玫瑰地承袭帝制,每一任的皇帝或是女皇就是下一位神明◎ “那应该就是生命种子了。” 拉涅维奥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姜沛惊了一下,扭头发现还真是拉涅维奥。 他飞速地启动了防护装置,避免逆序数的污染,然后才道:“小心点,我察觉到这里有很多不妙的气息。” “这里是淡水湖,也会有危险的怪物吗?” “逆序数能够改变生物种族的限制,让最弱小的生物变成实力惊人的对手,这也是逆序数的可怕之处。” 他们穿过古堡的中庭,继续向前时,姜沛突然间地脊背发凉。在瞬息间拉涅维奥按住她的头,顺势举起激光枪从按下扳机,子弹从她脸侧擦过,正中了身后偷袭过来的黑色生物。 烟尘散去,姜沛在冲击的余波中勉强睁开眼,看清突袭的敌人时,她不禁咽了咽口水,感觉喉咙干渴。 两人的面前,正是一群黑色螃蟹,它们一直潜伏在这片沙滩上,身上坚硬的外壳完美地隐藏了它们的气息,让它们像是石头一样趴在地上伪装了起来。而现在因为拉涅维奥的动静,这群螃蟹全部被惊醒了,一只一只地从水底的砂石上站起来,挥舞着螯钳,全都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过来了。 那数量密密麻麻,粗略一眼看过去起码有上千只! 姜沛头皮发麻,拉涅维奥迅速地飞身上前,用激光炮轰击,但螃蟹的数量过多,仍旧有一些冲破了防线向着姜沛的方向袭来。 姜沛忙用剑清理螃蟹,剑很锋利,只要划过就能将螃蟹一分为二,但螃蟹群体的数目实在庞大,她挥剑的动作渐渐开始吃力。 她刚想叫拉涅维奥,便看到在拉涅维奥战场的侧方螃蟹们正在向着一个地方聚集,几十只螃蟹堆在一起叠成了小山。 姜沛眯起了眼,从简单挥舞蟹钳来攻击的方式上来看,这些螃蟹的智力并不高,只会向着入侵者实施蟹海战术,靠着数量不断向着入侵者进攻。可是随着螃蟹汇集的数量越来越多,她发现有些螃蟹开始集合在一起,并且体型也变大了几分。 照这样下去不知道要培养出怎么样的庞然大物。 姜沛快速地清理了附近的螃蟹后,向着拉涅维奥的附近靠近。 “你来干什么!快点离开这里!”拉涅维奥扭头冲她喊道。 姜沛没管他,用剑贯穿了一只螃蟹后另外捉了一只在小山上趴着的螃蟹,两者在在剑断的大小对比十分明显。 “拉涅维奥!”姜沛举起了剑:“这批螃蟹在进化!” 拉涅维奥正在向着她靠近,闻言不由一愣。他确信自己的观察力绝对是远超于作为人类的姜沛的,却没想到姜沛竟然先自己一步发现了螃蟹的变化。 他暗暗惊讶,靠着自己对战场的观察指着一个方向道:“向那边,那里有道门!” 这批螃蟹会进化,数量还多,要是在入口就消耗了大批的火力,进去后再遇到危险就不好办了。 姜沛点点头,加倍努力地挥动剑向着古堡的方向破开一条路,刚走了没多远衣服便觉得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周围的景物飞速移动,迅速地甩开了螃蟹大军。 一进去两人就快速闪身关紧了大门。隔着门板能听到螃蟹不断撞击大门的声音,但是好在暂时摆脱了螃蟹大军。 可是这时候,拉涅维奥倒在了地上。他的防护服在和螃蟹的战斗中撕坏了,已经不能抵御古堡里的污染因子。 姜沛便干脆将手串摘给他。 拉涅维奥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你疯了!” “正因为我很清醒,所以才将这手串交给你。你觉得是你被污染的后果更可怕还是我被污染的后果更可怕?”答案显而易见,因为拉涅维奥和姜沛两个人的攻击力根本不在能对比的水平线上。 虽然这是事实,但拉涅维奥依旧难以接受,拉涅维奥一直实力强横,从来都是别人依赖的对象,未成为别人的累赘,今天他居然被一个人类照顾了。对方还如此冷静地将唯一防身的宝物给他,这让拉涅维奥感到十分羞愧。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阿维图斯,我不会将手串给他,正因为现在是你,所以我才愿意交给你。”她握住他的手,并冲他微微一笑:“你一定会让我活着回去的,对吗?” 姜沛不认为自己会被逆序数污染,在深渊那么久都没有受到污染,古堡内的污染程度可比深渊轻得多。更何况就算是污染了,以拉涅维奥的性格肯定会将受到污染的她带回去治疗,将一切的原因归咎到他的身上,今后不论如何都绝对不会放弃她。送了一条手串就能得到这么多好处,为什么不送呢。 “好了,现在我们该解决下一个麻烦了。” 她的目光看向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旋转楼梯,以及楼梯前所肃立的,穿着中世纪铠甲披着红色披风的骑士。 只见那名骑士活动着发出咔咔声响的脖颈,正在缓缓地举起重剑。 重剑举至头顶,接着他雷霆万钧之势向下用力一劈,重剑落地的瞬间,古堡嘎吱嘎吱地摇晃起来,周围所有的摆件与墙上的装饰都晃动起来。 “交给你了。” 姜沛飞快地将拉涅维奥往前一推,吸引了重剑骑士的注意力后迅速地从后面绕道爬上楼梯。 对方压倒性的气势让拉涅维奥来不及批判她,连忙开启了战斗状态。 趁着两人陷入激战,姜沛的双脚也踏上了楼梯的红地毯。便在这时姜沛感觉到了不对劲。脚下仿佛有无数密集的手在抓着自己的双脚,这使得她抬起双脚的动作变得困难。 这时拉涅维奥为了躲避骑士的重剑,退身时落在了楼梯上,他刚要抬脚便猛地一个趔趄,重重地栽倒在地毯上。 “嘶,这地毯是怎么回事?” 他惊讶地撑着身体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牢牢地粘在了地毯上,根本不能移动分毫。 姜沛若有所思地看着拉涅维奥,拉涅维奥是机械造物,能够施加的负重一定比自己强,连他都不能让双脚离开地毯,这一定是施加了什么特殊效果防止人入侵。 拉涅维奥勉强从地毯上站了起来,两手扶着楼梯的把手,正在努力地尝试着增加拉力,让自己的双脚离开地毯,尽管他紧紧咬着后槽牙,仿佛全身上下都在发力,依旧没有移动分毫。 而他的前方,重剑骑士已经越走越近,目光紧锁着他,眼见就要一剑劈下,拉涅维奥不得不快速地让自己的脚掌脱离身体,仅仅靠着推进器作战。看得出来他的作战很艰难,但他依旧一边战斗一边不忘姜沛:“你那边还行吗?” “等我解决这只污染骑士,我就去救你。” “或许不用。”姜沛说,她想了一会,试着抬起腿,继续往上爬。这楼梯对她施加的影响远不如对拉涅维奥的那么强,并不需要拉涅维奥帮忙。 拉涅维奥不甘心地冲着她的背影喊:“你为什么不受到影响啊!” 姜沛没回答,她的心底倒是有一个答案。自己作为赛斯菲娜的培养皿出生,与赛斯菲娜一同生活了十几年,她的身体里肯定留存着赛斯菲娜的力量。楼梯上的东西是赛斯菲娜设计的,再怎么样东西都不会违抗主人,所以她才能不受到影响。 一连爬了七八楼,姜沛非但没有感觉到疲惫,甚至越走越轻盈,身体像是被充了能一样,体力和精神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这种快速地恢复精力的状态让姜沛觉得自己是走在了充电毯上。 姜沛上了顶楼,她拿出了剑,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走。 周围很安静,却并没有作为废弃旧址的那种荒芜感,甚至周围的装饰摆件都是崭新的,看上去就像是有人长期打扫一样。 顶楼只有一间房间,大门正紧紧的闭着。距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时,她停了下来。心脏砰砰地跳,好像里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凝视着她。 拿到了种子就能够回去了,楼下的拉涅维奥还在等着自己。 姜沛一只手将剑尖朝下,握着把手,双手推开沉重的大门。 刹那间,强风穿过了欧式的立柱,白纱随风起舞,姜沛维持着推开大门的动作僵直在了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风缓缓地停歇下来,白纱渐渐不再飘动。 最顶楼并不是一间房间,而是一个欧式露台,圆弧形的大理石平台,周围没有墙面,只有几只高大的柱子立着,支撑起上方的圆顶。虽然空间并不大,但能饱览古堡内的每一处。 那枚种子就在中央的石柱上,向外发着柔和的金色的光。 现在,露台里有两个人。 拿着剑闯入的人类少女,和一位身着帝政长裙的长发女人。 长发女人静静地望着露台下方的古堡,悄无声息地立在石柱旁,没有对姜沛的忽然闯入发出任何的声音。姜沛不由将视线投向女人注视的方向,露台的视野很开阔,从这个角度看,能十分清晰地看到姜沛和拉涅维奥是如何进入古堡,如何和螃蟹们作战的。 她的太阳穴渗出冷汗。显然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就发现了他们,并且一直在暗处观察着。这种潜在的敌人绝对是危险的敌人。 她能让自己走到她的面前,一定是笃信自己的实力的人。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啊。花草们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正在姜沛浑身紧绷时,女人轻叹着开了口。 她微微偏头,乌黑的墨色长发随之晃动,和她的长裙摩擦出了沙沙的声响。慢慢地转了过来,露出一张长着细纹的脸。她并不年轻,但背脊笔直,站姿有一种树木般地坚韧。 看到她的样貌,姜沛像是被雷劈过一般,惊得呆在了原地。 她,和自己长得很像。 并不是很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的女人像是自己的中年版本。 姜沛猛地回神,尽量忽视对方那灼人的视线,暗暗对自己道:这一定是某种污染性的怪物,专门迷惑她的。 为了能多拖延时间等待拉涅维奥到来,她没有立即发起攻击,而是对着她道:“如果你将种子给我,我就不伤你。” “要和我比试吗?” 女人的手里也出现了一把剑,和姜沛的一模一样。 “想要赢我的话,需要付出许多努力啊。” 那个污染物突然闪身出现在她背后,拦住了她的去路,既然退无可退,她便只能硬着头皮出击。但姜沛不会用剑,攻击只是用着最基础的劈砍动作。 而对面的污染物显然在剑术上有着高超的技术,轻易*就能化解她的一击,行动间也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不能这样,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打赢对方。 姜沛突然停下攻击,从污染物的腰腹间穿身而过,全力奔跑向种子。而女人也快速地追了上来,不断向着她发起攻击。姜沛一边努力地抵挡攻击一边向着种子的方向挪动过去,在女人的猛烈攻势下很快就变得气喘吁吁。 不过姜沛发现自己好像对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剑术格外有天赋,在实战中她的动作渐渐变得轻盈而迅速,像是摸到了什么窍门一样,进步得非常之快。即使这样,她所做出的所有攻击都被对方挡了下来。 眼前的女人比自己强得多,但好在剑术的强弱并不是唯一要素,有时候有利的场地也能影响成败。 姜沛集中精力,通过更频繁的进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同时一点点将对方逼至了露台边缘,再后退一步便会跌落下去。 女人瞥了一眼身后,神色了然。在刚才的进攻中,自己忽视了场地的要素。 “原来只是假装去拿种子,你的目的是将我逼到这里吗?” “我的目的当然是拿到种子,但你绝对不会让我拿到。所以我只好让你暂时离开。” 姜沛用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和女人的打斗让她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身体上也有了很多淤青和内伤。 “这个高度,我如果摔落下去也会受伤。”女人道。 “呼,你比我预想的聪明。不过,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母亲的吗?” 姜沛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女人扬起了嘴角,一阵风吹过,就在姜沛错愕之际,女人向后倒去。 什么!? 姜沛立即上前,尽管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但她还是向着地面摔去。 砰! 摔下去的不是女人,而是自己。在那一瞬间中,女人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强大的惯性将她摔在了飞起的屋檐上,而自己则轻身跃回了亭中。 “看来你剑术的基础已经打好了,要想强大起来,需要的只是更多的实战。”女人迅速地出剑,剑尖一挑,便轻松地将种子抢了回来。 “你对剑术接触的时间短,并且自持有些小聪明。但这些小聪明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十分脆弱,仅仅靠脑子是没有用的,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在姜沛的剑面前,女人开始自说自话。 她感觉整个后背都是麻的,浑身动弹不了,只能听到女人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真是自己的母亲吗? 姜沛从前一直以为母亲是个不存在的概念,所有人都告诉她,自己是父亲捡回来的孩子,所以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拉蒂玛见到自己的母亲。 还没等姜沛从这道消息中反应过来,手上便是一沉。女人竟然将种子交到了她手上。姜沛发现,这个种子并不是普通的种子,里面装着的似乎是更加庞大的力量。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或许这根本不是一颗种子,而是赛斯菲娜的灵魂。能让祂从堕神重新变回神的纯净灵魂。 正在怔愣时,姜沛忽然发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宝箱,这还不够,甚至又搬来了一个箱子,姜沛连忙打开箱子查看,发现里面居然是好几套神器级别的衣服。 这时女人道:“身为我的孩子,怎么能穿得这样穷酸。这些衣服你先拿去穿吧。” 她惊得双手颤抖几乎说不出来话。好大手笔的妈妈,她现在抱住大腿喊妈还来得及吗? “啧,不会说谢谢吗?” “非常感谢您!”她抱着箱子,鞠躬时心脏都在扑通扑通跳。 女人这才稍微满意,嘴里哼着歌走了。 拉涅维奥便是在这时候闯入,他先警惕地瞥了一眼姜沛身后离开的女人背影,然后将注意力放在了魂不守舍的姜沛身上:“怎么变得这么狼狈?发生什么事了?种子拿到了吗?” 姜沛抱着种子,发现很难说清在露台上发生的一切。于是她抿了抿唇,又摇了摇头。 “没有?” “不,种子在我这里。我们先回去找赛斯菲娜吧。”或许赛斯菲娜能告诉她,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 “原来她还活着?” 赛斯菲娜怔愣了片刻,神情淡淡地取过了种子:“那个女人是我的剑术师。” 玫瑰地承袭帝制,每一任的皇帝或是女皇就是下一位神明,在赛斯菲娜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姜林就担任赛斯菲娜的剑术师。后来赛斯菲娜继承了父亲的权柄成为了新神,这千年间姜林的面貌也没有产生变化。 因为赛斯菲娜并不喜欢剑术,所以对剑术师的印象并不是很深,也没有多说什么。 姜沛认为,即使对方是自己的母亲,自己也不应该打扰对方的生活,对方显然自己的生活也过得很愉快,并没有找回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以令拉涅维奥都惊讶的速度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等到拉涅维奥从漫长的会议中结束后,重新到曼涅托的府邸,就得知了姜沛正在闭门谢客,就连邀请前去玫瑰地的约会理由都被拒绝了。 姜沛此时正在对赛斯菲娜的身体组织进行研究,经过三天的实验,她成功地证明了赛斯菲娜的身体组织中含有一定成分的逆序数粒子。 也就是说,被拉蒂玛避之不及的逆序数实际上是一种能够强效再生的药材。 这是她花了千年的时间观察出的结果,非常大胆的猜测,任何人听说后都能将这种行为称为疯子。 可是她坚信这是对的,而实验的结果也没有违背她。 姜沛将自己的实验记录与部分材料全部寄到了地球。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地球上秘密成立了一所最顶尖的研究室。 于此同时,地球上的友好互助协会运动越演越烈,一些政变也在悄然进行。 姜沛是某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每日不间断的紫色花束没有了,这时才知道,巴绪卢长老一派使用了阴暗的手段将阿维图斯感染了逆序数。现在整个拉蒂玛的法则都陷入了崩溃。 神明不知为何也没有出来主持大局,现在拉蒂玛由巴绪卢长老一派执政。阿维图斯则不知所踪。 姜沛想了想,收拾了包袱后向曼涅托长老告别。 她决定回到人类聚居地。因为在黑皮书上所写的内容看,巴绪卢长老一派是彻底的反人类派别,有极大可能会对人类实行杀戮。 那段时间,她想要先回到人类群体中。曼涅托长老在听完了她的话后,意外地没有阻止她。后来姜沛在坐在返程的车上时想,或许曼涅托长老知道,藏住一滴水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归于大海。嚣张的巴绪卢一派连神都不放在眼里,对曼涅托或许也有什么把柄。 中转站人类人人自危,气氛紧张。 二月份时,电视广播上主持人的脸上带上了微笑,氛围也松快了许多。大部分人觉得那是因为过年,节日缓解了人们紧张的情绪,但还是有一部分人敏锐地察觉到,人类似乎有了什么底牌,能够让他们不再畏惧拉蒂玛。 三月份,巴绪卢开始布置战术,对人类开始清洗,大规模战争爆发了。但奇异的是,人类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神器被使用出来。或者是失落已久的神之弓箭,又或者是战场上出现了涂抹了对于拉蒂玛生物来说相当危险的溶液的子弹。而甚至,就连拉涅维奥都出现在了战场上,不过是站在人类一方。 巴绪卢长老一行人鼻子都快气歪了,在通讯中大骂拉涅维奥是叛徒。 拉涅维奥则笑着踢飞了一位长老的屁股。 正文 第65章 98号汽油 ◎甲壳类的怪物蛰伏在黑暗中,此时仿佛吃饱了,安静地伏在两只巨大的前螯上沉睡。◎ 战况激烈,中转站得益于阿维图斯的治疗矩阵,不管多重的伤都很很快治愈,可是精神上的创伤却难以磨灭。姜沛在出门采购必要的物资,却发现不论是菜场还是超市,都已经没有新鲜蔬菜时,便意识到人类已经踩在了灭族边缘,他们耗不起了。 姜沛拉上自己的口罩,敲响了总指挥室的大门。 坐在总指挥的位置上的是个一身铁皮的机械造物。他看上去很颓丧,满屋子都是劣质的汽油味道。脸上也没有半点白天踢飞长老屁股的志得意满和胸有成竹。 “我想找到阿维图斯。你知道他在哪里的。” 她开门见山。 “阿维图斯?”拉涅维奥缓缓地想了一会,方才慢吞吞地说:“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的状态很不好,我不建议你去见他。” “但是只有他才能结束战局。” 拉涅维奥没有说话,目光盯着空荡处,这让姜沛怀疑长期而高强度的作战让拉涅维奥的芯片超负荷运行了,现在可能机械有些故障。 姜沛轻声道:“拉涅维奥,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对于我们真的非常重要。” “哐当!”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重重地和墙面撞击。 “我不能吗?难道我就不能吗?” 姜沛缓缓地眨眼,回头看时才发现拉涅维奥手里的易拉罐没了。他站起身,银发凌乱,神情暴躁而恐怖。 “我在战场上指挥作战!我才能指挥战局!”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拉涅维奥如此生气?她只是问了一句阿维图斯的下落。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拉涅维奥看着她透着些迷茫的眼睛,骤然便泄了气。他在指挥桌前坐下,脚抬在桌面上,随手从桌面上一排的易拉罐中拿了一罐92号汽油猛地灌了下去。 “别再提那个名字了,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阿维图斯!” “你也不许去找他,赶紧忘掉他!” 姜沛反感拉涅维奥的自说自话,强硬道:“即使他不是阿维图斯,也是能解决这场战争的关键!难道你还想让战场上死更多的人吗!” 拉涅维奥沉默了一会,最后放下了空荡荡的汽油罐。 “抱歉,我……你说的对。” 姜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不需要再说什么。 拉涅维奥将地址写在了纸上,然后递给她。这是为了防止神知道信息的手段,全知全能的神能够通过风知道世间所有的秘密。 姜沛接住纸张,看到上面所写的地址后,便微微一怔。 竟然是这里。 —— 昏暗的灯光下,有人敲响了低矮的木门。 门嘎吱开了一条缝,黑暗中,黄金的猫瞳一闪而过。 “你可终于来了!”猫冲着她大叫一声,姜沛感觉腰间一紧,便察觉到有东西将她暴力地拖了进去。 门砰地一声关闭。 再一回神,便看到那只趾高气昂的埃及猫站在高高的柜台上,气得胡子都在微微抖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赶紧将那只饭桶带走!你知道那只什么能力都没有胃还像是连接了原始海的宠物有多能吃吗!就算是所有的拉蒂玛加起来都没有她能吃!她还专吃那些最珍贵的材料!噢!我的魔药!我的材料!” 姜沛被它吵闹的声音喊得耳鸣,不得不捂着耳朵向后退了几步。 “好的,我会赔偿。不论是多少我都会赔偿。” “赔偿?说得轻巧,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珍贵吗!你——”它话没说完,姜沛便从空间中掏出了一把红珍珠,然后又是一把,很快堆成了猫一样的高度,送到了黑猫面前。 “还请店主多担待。” 黑猫快速地用尾巴将珍珠扫进了亚空间内,姜沛蹲下身,殷勤地给黑猫顺毛。 “这也不是不好商量。毕竟我这店里就是药材多。” 猫咕噜咕噜的,身体在高超的撸毛技巧下舒适地伸展着,下意识地撅起后肢,尾巴似留非留地勾着姜沛的胳膊。 “当然,当然。店长是最大气的店长。对了。敏多现在在哪里?”姜沛一进来便先扫了一圈,这里和当初离开时没有多大的变化,所以也没有找到那被店主称为贪吃的敏多在哪里。 得了补偿,黑猫爪子一挥,便将身后的亚麻帘子扯了下来,露出后面巨大的空间。 看清的那一刻,姜沛诧异地张大了嘴。 那是一间仿若篮球场一般的石室,石室内并不明亮,幽幽的光从洞顶上照下来,落成一小块光明的圆,甲壳类的怪物蛰伏在黑暗中,此时仿佛吃饱了,安静地伏在两只巨大的前螯上沉睡。 在她的身边散落的是一些植物和动物的残渣,都是没见过的种类,或许这便是那只唯利是图的埃及猫所说的珍贵材料。这些姜沛不在意,只是忧心地检查着敏多的身体状况。幸好看她表现只是睡着了。 “天底下没有比我还优秀的饲主。” 黑猫仿佛不经意般绕到姜沛身边,黑色的尾巴若有若无地勾着她小腿,姜沛赶紧识眼色地蹲下身,给黑猫顺毛。 给它撸毛撸舒坦了,姜沛便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我见到店里原先是有只水母标本的,这次来好像没有看到。怎么,有人出价比我高所以就卖了?” 在进店的时候,姜沛就发现了,被黑猫店长视若珍宝,并且挂出来炫耀的那具纳西尔原型失踪了。她暗暗留意,并确定这是阿维图斯就在此处的证据。 几乎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姜沛就感觉到手底下的猫猫肌肉紧绷了起来。 它收起散漫享受的姿态,连顺毛都不再享受,情绪再次变得愤怒起来,这种怒意比敏多食用了它好几柜子的魔药的情绪还要强烈,看起来真的气得牙痒痒又不好发作的样子。 “被人抢走了。那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姜沛眼睛眨了眨。 “怎么说?” “我想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让你知道了没有好处。” 黑猫有时候格外的冷静。 姜沛却并不担心。 “是因为那个人是阿维图斯对吧?” 姜沛的话让黑猫整只猫都炸了:“你怎么知道?!” 于是姜沛朝下摊开掌心,无数的红珍珠从少女纤细洁白的掌心中涌了出来,圆滚滚地不断落下。姜沛目光直直地盯着黑猫,看着他由贪婪逐渐变细的瞳孔。 “我为阿维图斯而来,带我去找他,这些都是你的。” 埃及猫的眼睛眯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立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姜沛跟随着黑猫走入了地下室。 前头是黑猫尾巴晃动得随心所欲,后头是地下室左右两边步步点亮的油灯。姜沛心里感叹这只猫的豪宅倒是挺大,底下挖了个宫殿。 “我是有底线的猫,不是因为你钱给的多,而是因为你是真心的担心我们的法官。不然谁给我再多的钱我都不会将人带过去的。” 猫尾巴一晃一晃,那浮夸的声音让姜沛觉得他此时的诚心恐怕还没有米缸的水多。 但好在它确实带着自己找到了阿维图斯。在石室内,一只蔚蓝色的水母正安静地躺在石台上,他像是没有了气息,浑身上下都在溢出黑色的黏液。 姜沛诧异地看着台上的阿维图斯。 “那是怎么回事?” “他在换身体。幸好我这里有跟他同源的身体能够供他使用。不然就凭借那具污染的身体,恐怕很快就会死亡。” “我提醒你一句,那些黏液是有剧毒的。” 黑猫甩着尾巴,准备折返,地下石室潮湿阴暗,它本能不喜欢这样的场所。 姜沛慢慢地绕开那些黑色的黏液,靠近了阿维图斯。 水母中央的身体被刨开了一个口,那是伤得最重的地方。 “他的心脏动力装置被摘了。除非你现在能变出一个心脏来,不然他是没法醒来。” “哎,你干什么去?” 黑猫惊愕地发现她居然向着阿维图斯的方向走去。 姜沛边走边拿出了一个发着浅白色光晕的物品,那是云端维塔的心脏动力装置。 “你疯了!你竟然想要这样做!这个世界会大乱的!” 黑猫飞快地向着姜沛的方向跑去,黑色的黏液让它浑身难受,拖慢了它的速度,于此同时,姜沛已经将那只国际象棋形状的白色心脏装置放入了阿维图斯的体内。 她疯了。 确实如此,即使阿维图斯的黏液腐蚀了她的皮肤,让她浑身血流如注,即使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将她的灵魂掰断般地痛苦。 可她也知道,只有阿维图斯醒来,事情才会有转机。 在昏厥之前,她看到心脏动力装置微微地发着光,极其迅速地与身体融合。 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时,黑猫正坐在自己的床前。 “你醒了?” “幸好我是个医师,治疗你身上的伤,可是花了我不少力气,现在你欠下了我三百珍珠的欠款。” 姜沛看了一眼黑猫手中的欠条:“阿维图斯呢?” 黑猫的神情变得古怪。 “你要找它,我希望你不要太惊讶。” 姜沛:? 她跟随着黑猫来到了隔壁的休息室,床上躺着的生物浑身漆黑,周身萦绕的气息明显就是逆序数。 她瞪大了眼睛。 老天爷,她好像真的干了件不得了的事。 她好像不小心把拉蒂玛的法官给堕落了。 姜沛紧紧皱起眉,小心地检查了阿维图斯的身体状况,发现确实是逆序数无疑。想到阿维图斯对逆序数的排斥状况,她几乎差点觉得人类的命运已经被她玩完了。 前途一片昏暗,姜沛更是头晕眼花,偏偏在这时还有人在她耳边催促。 “赶紧把这个东西弄走,我这里可不会让逆序数逗留。”在黑猫的眼中,姜沛看到里面全是幸灾乐祸。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总归阿维图斯没有死不是吗?阿维图斯不死,他就还能成为拉蒂玛的法官…… 吧? 她心里实在虚得很。姜沛甚至觉得,只要阿维图斯醒来,就会先杀掉自己,然后再自杀。 他是个绝对的守序正义,宁折不弯。 姜沛给了埃及猫六百的治疗费,又找他买了一根结实的绳子,将阿维图斯整个捆上——这样是为了防止阿维图斯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堕落后做出什么偏激的行为。 姜沛背起阿维图斯,刚要离开这里,埃及猫又不知从哪里给她找出了一只蛋壳。 “根据我的研究,这种蛋壳可以暂时遮挡住逆序数的气息。你带着这个蛋壳赶紧离开吧。” 姜沛诧异地看着埃及猫,几乎要因为他的慷慨解囊了。 “谢谢。” “不客气,这是你的宠物诞生的。” 姜沛:??? 所以说敏多诞下了卵,但都被你捡走了啊。 赶回中转站的路程并不顺利,姜沛遇到了好几拨盘查的拉蒂玛生物,好在她及时发现了他们,有的躲开了,有的则是凭借身体灵活甩开了。 回到中转站时正是天黑,姜沛将阿维图斯带回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发现。 她先给拉涅维奥传去讯息,然后将阿维图斯放在了地毯上,用一块毛毯盖住他的身体。这才有时间去浴室清理自己,结果开水的时候发现怎么都打不开水。 再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搜索怎么回事,就发现供水局发了消息,说拉蒂玛方对水施加了某种诅咒,导致供水局所有的水都没办法用了。 姜沛感到一阵头痛。 这说明拉蒂玛的那些长老们已经发现了人类的弱点。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因为发消息的时间是今天上午的九点,不用想都知道现在超市里供应的水肯定都被恐慌的人群清洗一空了。 她便只能搬出了家里所有的水资源进行清点。 现在还剩下半桶纯净水水,三瓶矿泉水,还有两瓶柠檬水。 这下可糟糕了,这些水顶多让她撑一个星期,这还是不考虑洗漱用水,厕所用水的情况。 但是好在拉涅维奥来了,作为指挥官,拉涅维奥也有自己配额的水。 “我用不着这玩意。汽油比这些东西好喝。” 姜沛感激地收下了。 这一个星期变得尤其难熬,她得小心翼翼地照顾昏睡不醒的阿维图斯,有时拉涅维奥过来,便有些古怪地说:“现在我们的法官大人就像是人类童话里的睡美人。” 姜沛觉得也像。 是的,即使黑气缠身,阿维图斯依旧很美。如果说曾经的他充满了不可亵玩的神圣,现在的阿维图斯就是深邃的黑洞,吸引着求知的人类,不断地前进,以至于陷入危险的黑洞。 他仍然美,却美得危险,致命。 姜沛每天都盯着他看好一会,并且每次都不得不感叹这种种族得天独厚的外貌优势实在令人嫉妒。 因为家中还有些储备粮和储备水又有拉涅维奥送给自己的一些,姜沛实际上比寻常人过得轻松一些。而外面没有水,又家庭成员众多,耗水量大的,很快成了第一批牺牲品。 今天,姜沛所居住的小区又消失了几户人。最近的一户就是在姜沛同一楼层的地方,听说是全家“不慎”服用了过量的药物,而嘴唇干涩的消防队去收敛尸体时,那户人家的人都是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的。 姜沛打开门看了一眼,消防队安安静静地来,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他们抬走了三个担架,其中一个担架上,被白色的布遮挡住的身体中间位置高高的隆起,也不知是几个月了。 她默默地关上了门,重新回到了阿维图斯的身边。 这回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阿维图斯的容貌头一次失去了蛊惑她魔性,反而让她有些走神。 之后又过了几天,当瓶中最后一滴水滴进口腔时,姜沛卷了卷舌尖上的那点湿润,脑子里反而想起了很多的水。 那些水是人咖那漫无边际的中心湖,是垂月地那缓缓流淌的甘冽溪流,还有第三城旧堡的那片湖泊,深深的水流又仿佛淹没了她的身体,涌上了喉咙管。 渴。 好渴。 五脏六腑都在求着湿润的水。 整整一个星期,她一直在反问自己。 只有阿维图斯能够改变局面吗?一定要相信那本破书吗?看过书的她难道不能够做些超出了历史记录的东西吗? 这些问题在她的大脑里盘旋,缠绕,几乎将她的大脑旋转爆炸了。 等到回神时,自己已经去到了指挥室。 拉涅维奥正在那里大发雷霆。姜沛听说拉涅维奥一直在压力最大的东区战场指挥,强压之下,拉涅维奥时常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冲上前线去直接和拉蒂玛生物肉搏。 姜沛缓缓地靠着门,安静地听着拉涅维奥对各种军需物资的减少而和人争吵,基本就是他发火,别人勉强辩解几句。 其实他们都知道,实际上人类移居至中转站的时间太短,许多军需建设没有跟上,现存的物资无法维持战斗。太勉强了。 “拉涅……” 姜沛又叫了一声。她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像是浮萍一样被吵闹的声音压了下去。 但是拉涅维奥还是发现了。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水!快拿水过来!” 姜沛看到被拉涅维奥着急地送到自己面前,却只能倒出五分之一的水,摇了摇头。 “不。拉涅,带我去玫瑰地。” “我有办法了。” 她扶着拉涅维奥试图自己站起来,手臂却传来阻力,姜沛回过头,发现拉涅维奥那双银色的电子眼正盯着自己,足足凝视了五秒,才眨下眼睛。 “在我的数据库里,曾出现过这句话。” 那时候那个人还是一只水母,那天他高兴极了,拉涅维奥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如此的高兴,就连环绕在它触手间的风都是轻快的。 “我有办法了。拉涅维奥。” “让我变成人吧!” “等到成为了人类,她就会更加的喜欢我。” “根据我的数据记录,人类和人类互相也有可能是仇敌,这不取决于外表,纳西尔。” “哪又如何呢?只要我成为人,再次见到她时那就是她与我的第一面。我会成为她记忆里最深刻的存在。我只求如此。我会比兄长还要幸福。” 他的声音带着笑,似乎自己需要支付的代价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拉涅维奥微微歪了一下头,他的脑袋在战场上受了点伤,现在还不能完全地进行数据分析,所以只能将这段话记录下来。 那是他见到纳西尔的最后一面。 他被匆匆派往了战场,正当拉涅维奥将自己的剑刺入敌人的心脏,被浑浊的血液弄得满身都是时,战区那不稳定的信息网络中突然接受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他们的至高神陨落的画面。 神深深地望着眼前的黑发蓝眸少年。少年的脸上带着微微的惊讶,然后仿佛恍然大悟般地从神的胸口取出了什么东西。 拉涅维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纳西尔,所以他气昏了头,直接从战场上逃跑了,飞快地奔向了主星系。等他到的时候,那个疯狂的纳西尔已经消失了。 拉涅维奥将姜沛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咔哒一声,有个小小的匣子打开了,那里,一颗心脏动力装置正在跳动。现在,只要姜沛想,轻轻伸手就可以取出。取出这个前银河观察员,星域最强战力,以及当前战场总指挥的心脏。 “不要去玫瑰地。” “这里有一颗心脏任你驱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姜沛讶然地看着拉涅维奥。她不太懂,为什么一个机械造物,会产生这样仿佛普通人的情绪,为什么一个机械造物,眼眶中流出的不是冷却水,而是温热的液体,为什么她手下,这颗装置正在如同一颗真的心脏般地跳动。 这实在是世界未解之谜。 “咔哒”一声。 姜沛将拉涅维奥向着她毫无保留打开的心口关闭了。 “拉涅维奥,我只有这一个愿望。”她思索了一会,开了口。“你知道,我现在很渴,说不了多久的话。所以我就长话短说。我并没有坐在指挥室里,都已经察觉到现在局势很不好,你们直面战场,一定更加明白现在的情况。一旦拉蒂玛的那些怪物们着陆,等待着人类——” “我可以将你带走,我会将你保护得很好!”他迫不及待地打断,想要表明衷心。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是人类,他们屠杀人类,等于屠杀我。拉涅,你保护人类,也在保护我。所以我们只能拼一下,或许能够更加简单地赢得这场战争呢?” “即使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吗?” “即使只有百分之零点一,但人类不止一千个,我会完成零点一,只要我试了这千分之一的方法,就会有九百九十九个人站出来,试出百分之百成功的办法。” 拉涅维奥怔住了。 他好像更加,更加深入地了解了眼前的这个人,眼前的这种物种。 为什么会有人类这么可爱,这么神奇的物种呢? 他们明明一拍就死,明明活得卑微而又小心,可是拉涅维奥却从这平静而淡然的表情中读出了一种“相信”,她相信自己的种族,相信种族中的每一个人;她的同类也相信自己的种族,相信种族中的每一个人。拉涅维奥也相信了,相信这样的种族不会灭绝。 拉涅维奥觉得自己做错了判断。他不该用自己愚蠢的认知去束缚她。 人类和人造人终究还是差了很多东西。他们身上有着令所有机械造物都嫉妒的人性之美。这比最优美的0和1还要令他惊心动魄。 拉涅维奥缓缓地站起身。 “我会带你去玫瑰地。我不会阻拦你。”不论你要做什么。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说。 姜沛终于松了一口气,冲着拉涅维奥身后的人类长官点了点头。就在刚才她用嘴炮说服拉涅维奥的时候,那个长官就站在那里了,看样子似乎是拉涅维奥如果不同意,就会拼尽全力让拉涅维奥暂时关机。 那位长官说:“如果需要帮助,请您向着人类求救。我们会不遗余力地为您提供帮助。” 最后姜沛离开的时候,甚至所有人都朝她遥遥敬了个军礼。 “他们在做什么?” 拉涅维奥还不明白人类军礼的意义。 “在祝福我们平安归来。” 姜沛说。 —— 再次回到玫瑰地,姜沛发现这里简直像是过了几千年。灌木和农田变成了参天巨树组成的森林,青薄的雾气在林中氤氲。拉涅维奥说这是赛斯菲娜神力的体现,祂找回了另外一半的灵魂,现在神力大涨,玫瑰地直接受到祂的影响,升级迭代成了原始森林。这种力量觉醒的程度不过是赛斯菲娜原本神力的十分之一,现在神力逐渐恢复,森林每天都在扩大,几乎一天一个样,估计很快就会将整个玫瑰地返回到原始海洋的状态。 更麻烦的是,他们在森林中迷路了,因为森林中有很特殊的磁场,拉涅维奥的雷达系统完全被破坏干扰,姜沛带着的罗盘也失去了效用。他们被困在了森林里。 “按照这个恢复速度,到冰期还有多久?” “大概三天。”拉涅维奥看了看手臂,说了个保守数字。 姜沛不禁皱起眉。 她需要在三天内找到赛斯菲娜,说服祂同意庇护人类。可如果赛斯菲娜真的将领地带回了冰期,那么即使赛斯菲娜将人类带到了玫瑰地,他们也很难存活。 怎么办? 姜沛的脑海中努力思考着对策,忽然回神,便发现自己的眼前多了一只烤兔子。兔子用宽大的蕨类叶片包裹着——这里到处都是蕨类叶子,香气从烤干的叶片中浓烈地散发出来。 她居然没有注意到拉涅维奥烤了只兔子。 拉涅维奥见她惊讶的样子,眨了眨眼。 “刚才我发现有动物靠近这里,没有调味料,但我想人类在饥饿的时候,很难维持大脑的运转。” 姜沛没有客气,道谢后接了过来。拉涅维奥在旁边喝起98号汽油,这种汽油辛烷值高,抗爆性好,不知是哪个天才人类同胞送上的这个,总之拉涅维*奥很爱这种东西。姜沛猜测这种类型的汽油对拉涅维奥就像是烈酒一样——当然,也同样气味刺鼻。 吃完了半只兔子,姜沛吃饱了,胃部得到满足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许多。 他们现在被困在了森林,还有三天就会进入冰期,看似危机重重可仔细一想,赛斯菲娜不过是在让他们知难而退。虽然作为神,祂自私,贪婪,纵欲,并没有什么庇护和博爱的传统神德,但祂在自己身体上寄生了十几年都没有杀死自己,进入森林后,非但没有遇到危险,还时不时地驱赶一些动物来给她饱腹和休息。或许祂并不是一个弑杀的神。情况比自己预想的好得多。 正这么想着,姜沛和拉涅维奥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拉涅维奥却嘲笑了她的想法。 他说赛斯菲娜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祂现在作为死去者复生,一旦杀戮就会让祂的神力被污染。神都是高傲的生物,姜沛太低估神的高傲了。 姜沛皱起了眉,拉涅维奥是原住民,对这个世界的神的了解比自己强得多。而自己作为人类,对神抱有传统的救济苍生的观念,现在这个观念明显是错误的。 那么赛斯菲娜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努力思索,几乎将与赛斯菲娜所有的事情都回忆了个遍,大量的信息从脑海中闪过,却越来越像是一团乱麻。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倏然间,什么信息一闪而过,她的脑海仿佛劈下了一道闪电,惊得她连声喃喃。 “不会吧?” “好了,不要再思考了。我们再在这里探索两天。我们得在冰期前返程。而且没有我指挥,人类最多也只能坚持三天而已。”拉涅维奥咕哝了两句,将篝火中的干柴抽出一部分,只留下了几根稳定燃烧的粗壮树杈。然后又找来了烤得干燥的蕨类叶片。 姜沛盖着叶子在火堆旁睡着了,即使睡眠中时,她的眉头也是紧紧锁着的,她打算等明天早上醒来,再将自己的结论告诉拉涅维奥。 而拉涅维奥在旁边守夜,今夜和往常一样,格外的安静。 忽然听见了一声的“咔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闯入了姜沛的梦中。 姜沛像是警觉的动物,立刻被这道声音惊醒,猛地睁眼,便看见自己的身旁坐着一道影子,旁侧的篝火已然熄灭,在林中偶尔闪着的萤火下,某种机械的皮肤上有微微的光。那是拉涅维奥,他的手不断的摩擦着一边的胳膊,像是在擦拭枪管。 姜沛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她定定地看着拉涅维奥半晌,确认这不是自己的梦境,随后试探地喊道。 “拉涅?” 拉涅维奥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着动作。 姜沛持续盯着拉涅维奥,慢慢移开干燥而发着簌簌声的叶子,站起身。照常理来说,拉涅维奥会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会发现。 姜沛眼睛盯着拉涅维奥,小心翼翼地将身旁的篝火捅得更亮。或许是篝火并没有熄灭多久,火焰很快复燃,在火光的照耀下,姜沛看到了拉涅维奥。 姜沛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拉涅维奥的身上爬满了蜿蜒的藤蔓,刚才的声音,就是藤蔓挤掉了一只零件的声音。那些细小的,冒着绿芽的藤蔓从他的关节内部钻出,将他体内的部件逐个瓦解。他却浑然不觉,不断地执行着擦拭的动作。 “拉涅维奥!”姜沛提高声音,试图将他唤醒,但拉涅维奥只是重复着擦拭的动作。姜沛大步走去,用匕首暴力地劈砍那些藤蔓,拉涅维奥的身体强度很高,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刀刃会劈坏他。但姜沛切割时很快发现藤蔓还在生长,只要自己切断一截,横截面就会立马生长出新的分支。她的速度竟然远远赶不上藤蔓生长的速度。 这种诡异又头皮发麻的一幕让姜沛感到恶心极了,她狠狠地踹了拉涅维奥的后心一脚,重重的机械造物没有阻力地倒在地上,姜沛这才发现这些藤蔓由拉涅维奥的身体内部长出。他的身体一倒下,零件便哗啦啦散了一地,中枢骨架上更是藤蔓的集中发育区。 姜沛皱着眉,从像蚂蚁一样侵入拉涅维奥的藤蔓中将他的头抢回来,快速地拆解开了圆形的结构,从里面掏出了拉涅维奥的心脏动力装置和芯片。这具躯体显然不能用了,但只要这两样东西没有损坏,拉涅维奥所面对的也不过是回星域换个身体的小麻烦。 姜沛将刚才找到的两样东西妥帖地藏好,随后又用刀尖拨了拨掉在地上的一小包东西。那是她在翻找心脏动力装置时,姜沛在铁片的内部发现的一包种子,大概是拉涅维奥胸口储物的位置,发现的时候小袋子已经破了个洞,一些种子冒出了绿芽,但还有一部分维持着种子的模样。 不难猜测就是这些小小的,弱不禁风的植物种子将星域最强战士给整个瓦解了。 拉涅维奥的身体内部为什么会出现种子? 姜沛觉得拉涅维奥不会轻易地将种子这种敏感的东西放进自己的中枢系统中,起码在玫瑰地不会。这实在侮辱他的军事素养。 这只可能是一个人做的手脚。 姜沛没再管那些生长的藤蔓,将拉涅维奥的身体搬到了树下,零件也捡起来放在一起,最后又熄灭了火堆。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这便到了冰期到来前的倒数第二天。 姜沛继续做着记号向前走,只不过不是向着拉涅维奥估测出的赛斯菲娜的方向,而是向着玫瑰地的旧城方向。 当初赛斯菲娜给的地图还能用,这真是个奇迹。 赛斯菲娜察觉到森林中的姜沛改变了方向,似乎放弃了寻找自己,祂挥了挥触手,森林中的磁场随之恢复了正常。寻路便更加轻松了。 第二天的天空亮起时,姜沛从水中带回了湿漉漉的东西。 她捧着湿漉漉的布包裹着的盒子上岸,心脏因为紧张而砰砰直跳。 她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盒子,朝着四面流动的风大声喊道:“赛斯菲娜!我有话对你说。” 四周一片安静,就像那双一直监视着自己的眼睛并不存在。 姜沛咽了咽口水,继续喊道:“如果你不出现,我就会分走你的一半神力。” 风忽然一紧,枯叶与湖边的草木吹得乱飞。 “放肆!一介人类还想命令尊贵的神明!” 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姜沛却有点想吐槽赛斯菲娜看的宫斗剧不少啊。 “我想我有与你平等谈话的权力。”姜沛冷静地说,一点都没有被赛斯菲娜表面上的凶悍给震慑住。 因为姜沛知道,赛斯菲娜的神位是继承的,继承制的神位有很多的弊端,比如说,皇帝驾崩,没有留下遗嘱但后宫中只有一个皇子,皇子就能顺利地继承全部的江山,可是这时候如果有第二个继承者出现,祂的帝位就会动摇,神力就会削弱,当第三个继承者存在时,力量就会进一步的平分,再次削弱。 当出现了两个继承者时,赛斯菲娜立马出现在了她面前,触须一甩,猛地就拍向她,赛斯菲娜的袭击一旦成功,姜沛的身体就会立刻像是番茄一样爆开。可她不躲不避,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赛斯菲娜,嘴角甚至翘起了微笑。 她的猜测没有错,神力削弱的关键就在姜沛手中小小的盒子上——这里面是她去玫瑰地的旧堡找到的,前代神的遗诏。 她猜测这上面写着的内容,一定是他的位置将由他的后代继承。可能前代神也没有料到,祂的后代不止一位——不,祂不是无知的君主,神无所不知。 祂一定料到了自己的存在,料到了眼前的这一幕,才会将遗诏交给母亲保存,并让她一直待在旧堡守护这份遗诏。 姜沛嘴角微笑的弧度更大了。 当时看到她的母亲住在顶层的房间便觉得奇怪,因为玫瑰地承袭帝制,对等级极为看重,只有地位最尊贵的身份才能住在顶层阳光最好的地方。像赛斯菲娜告诉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皇家剑术师是绝对不可能的,作为剑术师,她不可能居住在城堡顶层。这对于皇室来说是不可容忍的冒犯。 除非她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于是,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了——母亲是皇族。 或许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继承神位,但自己也是皇族,那么自己一定能够分走赛斯菲娜的权力。 而赛斯菲娜察觉到了自己力量的不稳固,急匆匆地赶来,又语气强烈地企图震慑自己,而这又恰巧印证了姜沛的想法。 “人类,我警告你。惹怒了我后果你绝对无法承担。” 姜沛浑身湿透,冰凉的水被冷风一吹就让她的腿在发抖,姜沛却顾不了这些,她几乎是挑衅地道:“你大可以试试。” 说着,她就要打开匣子。一旦打开这个,先神的遗诏就会被这个世界所发觉,同时,赛斯菲娜的神格就会被剥夺一块。 或许在寻常赛斯菲娜有余力与她这样的竞争者较量,但现在,她是一个连杀她都不能的堕神。 优势在我。 姜沛信心又增强了几分。 “放手!你想要什么?” 赛斯菲娜几乎是咆哮出声,姜沛的动作猛然一顿,缓缓抬起了头。 “赛斯菲娜!我想要你,收纳人类,保护人类。” 赛斯菲娜静悄悄的,风骤然停了下来,山林也静悄悄的。 随后,眼前的森林枝叶就像是海浪一样摇动了起来:“你在要求我与拉蒂玛为敌。” 或许是因为获得了神格,现在的赛斯菲娜比在地宫的祂更加的可怕,威严。仅仅是她发出声音,便像是天地之间的震颤回音。 姜沛定了定神,即使双腿已经在颤抖,她还是要藏好自己的恐惧和胆怯。 “这对您来说并不是困难的事情。” “规则之下的俘虏正在狩猎人类,我不会去招惹这些可恶的蜱虫。” “只是不愿意,而不是不能。您能轻松地打败星域的机械造物,仅仅是用了一包种子。而我也并不想要您完全占领拉蒂玛,而是暂时收留人类,解决拉蒂玛的几位长老。” “人类的安全得到保证,您的神位也会高枕无忧。” 姜沛提出了祂无法拒绝的条件。 赛斯菲娜想了片刻,终于同意了。 正文 第66章 畸形 ◎七天后,她身上的零件全都换了一遍,才走出了那个仿佛是凶案现场的房间。◎ 塞斯菲娜同意之后,姜沛盯着她签下契约书,契约的结束时间是人类有能力走出玫瑰地。 或许这段发育的时间对人类来说会很长,需要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人的努力,但对于赛斯菲娜来说,这段时间其实只是一眨眼罢了。而这段时间中赛斯菲娜也会提供一些并不会损害自身利益的帮助。 看着契约生效,姜沛按照约定将东西盒子丢给赛斯菲娜。 塞斯菲娜连忙抢过盒子,秘密地将其藏在了永远不会被别人发现的地方。 在一抬头时发现那名少女已经不见。 赛斯菲娜对她的慌张而有些讥笑。 有什么东西能比神格还要重要?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是半个神格! 姜沛回到中转站,人类联盟的负责人带她到了秘密会客室。 迎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老将军,他身边的副官介绍说他姓陈,是接替了拉涅维奥指挥官的新指挥官。有许多光辉的履历,军功章在身上都戴了三排。 陈老先生与其他领导人耐心地听完了姜沛此行所获得的契约,不由面露喜意,一个多月的疲惫在他脸上一扫而空。 “听起来那里土地肥沃,生意盎然。” “是的,赛斯菲娜是繁育之神,是拉蒂玛的所有神明中最了解人类习性的,祂所在的地方生机不会枯萎——” “那么说也能种地?” “是!”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就安排撤离!先派遣我们最优秀的战士们去那里建立根据地,尽快在两天内完成!然后再转移妇女和儿童!” “你那个特种部队赶紧召回来!” …… 陈老将军一直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热情的讨论。讨论结束时,他戴上了帽子,慢慢的走出了会议室。 作为指挥官,他得尽量多的给后方争取转移时间呐! 喉间升起一股强烈的痒意。 陈老将军猛的咳嗽起来,众人连忙围拢住了他,慌张的要喊医生。 “唉呀,就是老了。咳嗽两下,你们就这么紧张?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兵!真丢人。” 他两下将所有人都赶走,催促他们快去做自己的事情。 随后慢慢张开手,粗糙的大手掌中,是一滩殷红的血迹。 听见身后的动静,陈老将军又攥起手掌,转向身后。 姜沛将自己所有知道的关于拉蒂玛,关于玫瑰地的资料都交给了书记。一扭头便发现陈老将军还没走。连忙追上前去。 “您是战场指挥官,我想问问您是否有在战场上发现机械造物?或者有没有缴获机械造物的尸骸?”姜沛手中捧出芯片和心脏动力装置。 “是给那位拉涅先生的,对吗?”陈老先生还是笑呵呵的。 “是……”姜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便将在玫瑰地发生的意外告诉了陈老将军。 “他对我们有恩,我们对恩人向来是有恩必偿,更何况这次任务也是为了我们,我这就让人去科学院调配一具。” 原来在一开始,拉涅维奥就将自己的身体数据全部提供给了科学院。虽然他当时说话说的不好听,扯了一堆什么你们的科学技术太垃圾了,我以为你们的科学发展到了一定阶段,才冲破了世界壁垒,原来还是一群猴子。一群猴子研究的人工智能是人工智障吧?这种东西也能被称为机械造物?发配去刷马桶吧!不过尽管骂骂咧咧,他还是将许多宝贵的资料无偿提供给了科学院。 科学院的那帮人既觉得羞耻又十分感激拉涅维奥。靠着他的资料造出了三具机械造物躯体。奈何身体造出来了,却无法驱动,因为缺少四维生物的心脏动力装置。 那是只有神都无法创造的东西。 所以三具躯体都在科学院中落灰呢。 姜沛将拉涅维奥的心脏动力装置和和新芯片交给他们,希望能让拉涅维奥重新苏醒。趁着时间,陈老将军提出要带她转转。 正要离开指挥室,姜沛忽然发现指挥屏上的我方绿点发生了变化。 “不!不对!”姜沛猛地冲到指挥台前:“这里不对!为什么防御变成了进攻?!”姜沛惊愕极了。 “为什么要进攻?!进攻会死很多人的!” 明明只需要继续防御。明明防御就好。 陈老将军平静地展开了战场指挥屏,半透明的屏幕清晰地显示出人员的伤亡和运动轨迹。银亮的数据流动在屏幕上,姜沛注意到上面令人触目惊心的伤亡数据。 陈老轻轻抚摸着鲜红的数字,叹息地道:“我知道这上面每增加一个1,都是代表着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逝去,代表着一个家庭失去丈夫,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但看久了,人难免会忘记一些东西。只把它当成一场游戏。我怕我真成了那样的人,所以在一场战事开始前,总是会到前线,对那些保家卫国的士兵们说一句话。“活下来”,我们绝不丢失自主权,我们绝不成为神下的傀儡。” “孩子,如果现在我们撤离了战场,到了后方那玫瑰盛开的地方,对于我们的英烈来说如何不能称之为投敌呢?” 姜沛本来还想要劝劝,可不知为何自己反而被劝住了。她意识到老将军其实不愿意去投奔赛斯菲娜,不仅他不愿意,很多人都不愿意。答应前往玫瑰地只是为了人类的未来的妥协。 她心中忧虑地站在指挥室外,看着阴云笼罩的天空。在荒诞而毫无希望的人间末日中,灰色的城市角落,激昂而熟悉的歌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它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民。” 它说:“星空在我们头上,我们在等待着曙光。” 它说:“不害怕光荣牺牲,因为殉国就是永生。” 10天后。 叮铃铃—— 在欢快的,拉蒂玛战马的铃声中,中转站的防御矩阵被攻破了。这道矩阵在战争开始的十天就应该被攻破,而人类让这场战争延续了43天。 此时城市中人类人口还未转移的只剩下一万人。陈老将军争取的10天让大多数人都转移到了玫瑰地,而这1万人姜沛不知道是不愿意离开还是没法离开。 姜沛也没有走,契约不用她在场也会生效,她留在这里是因为赛斯菲娜估计并不愿意见到自己,以及还没有苏醒的阿维图斯也需要人照顾。 当天上午十点,无数的奇形怪状的怪物们从天而降,如同噩梦一般席卷了整个城市。 令所有人都愤怒的是,这些拉蒂玛的怪物们并不认为这43天是战争,他们只是认为这是长老们组织的一场游戏。是针对于初来乍到的“新人”的一点还在范围内的玩笑。 等到拉蒂玛的文官们对这里进行插手和管理后发现这玩笑导致了许多人类的死亡,便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公正,令人感到凌辱的亲切,命令那些在长老们的鼓动下参与了这场“游戏”的拉蒂玛们负责承担人类的损失,为人类修建房屋,提供食物,如同许愿机一般满足人类的需求。 剩下的人类们则是震惊地发现,他们太过强大了,以至于人类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成为拉蒂玛的宠物。 在强压之下,友善互助协会的人居然又跑了出来,他们举起了法老的大旗,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游行,歌颂拉蒂玛之神的丰功伟绩。 “他们就是一些疯子!你可千万不能相信他们!我爸妈都被他们骗了!差点养老金都没收回来。” 短发少女破口大骂,骂人的时候手上还在擦洗着杯子。 这是陈棠,姜沛混在其他幸存人类中被拉蒂玛的怪物驱赶到拉蒂玛的外城区时遇到了她。陈棠原本是坐上了撤离的飞船,但是她一不小心和家人被人流冲散,进入了逗留在中转站的区域。如今和她一起在外城西区一家怪物经营的酒馆内兼职。 毕竟那些拉蒂玛的怪物们将他们丢在外城区就跑了,根本没有做些实质性的帮助。大多数人不得不克服水土不服等问题,尽快地找到生存下去的方式。 姜沛不需要这份工作,她有很多财产,但她也不希望自己在其他人类中太过明显,毕竟现在阿维图斯还藏在自己家里。 姜沛默默地将空托盘放到柜台下,然后端着一碟没动的盐水花生倒回花生桶里。吝啬的老板娘就在墙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种没动过的花生是一定要回炉重造的。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相信拉蒂玛的那些家伙的,那些怪物们把我们当做垃圾一样丢在外城区就逍遥离开,根本没有遵守补偿法。那什么互助协会说的第一条就不成立。他们根本不会遵守诺言。” “拉蒂玛的生物们确实对诺言很看重。”姜沛叹了口气说,现在两人已经下班,各自拿着物品到了门口。“只是拉蒂玛城邦内没有法官坐镇,规则已经乱得一塌糊涂,所以才有了这些不法之徒。” “唉,你也说了那是曾经。总之我现在是半点没看到他们的好。沛沛,你也别对他们太信任,现在世道乱了,你有以前的想法很容易吃亏的。” “光说我,你也得好好注意安全。” “放一百个心。有你给我的保命武器,我肯定是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双打一双。”陈棠一双拳头挥舞得虎虎生风。“我还准备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倒也不用……” 姜沛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没说了。 二人就此分别,姜沛骑着小电驴,沿着拉蒂玛外城环绕的碧蓝海岸飞驰。石头的路面坑坑洼洼,她骑车一路颠簸,摇晃得像是笼子的鸡蛋。就这么上下左右地颠了二十分钟,姜沛将车停在了一群石屋前。 这种石屋方方正正地,大多是一二层的小楼,面朝大海,因为海风大,姜沛与这里的住户都不得不将迎风口的窗户封上。 只是今天姜沛惯常先往家的方向一瞥,便发现自己的家出现了异常。原先被封上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白色的麻布窗帘正在被风吹得鼓动。 姜沛心里一个咯噔,来不及将车停稳,便急急忙忙冲回家中。 因为那些绑匪一般的拉蒂玛将人类绑来的行动太仓促,很多人只是带了一些必需品,很多生活物资都急缺。所以也有一些人开始干起了盗窃,专门偷一些值钱的物品或是生活物资。 姜沛不怕他们偷窃,却实在怕有人进入她家中。 姜沛看着敞开的大门,紧张地咽了咽,发现家中似乎真的进了贼,许多东西散乱在地上,本应在厨房的米在地上撒了一堆,不用看也知道米已经被偷窃走了。 姜沛顾不得这些,小心翼翼地走过客厅,停在了卧室门前。 她从衣领里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插入锁孔,随着咔哒的一声轻响,姜沛推开了门。 门内唯一的一张床上,正躺着一只水母。 阿维图斯。 她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些窃贼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发现她回来而被惊走了,看来他下次还是得多装几道锁才行。 她重新将门锁好,回到厨房收拾了一下,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晚上出门采购时遇到了邻居家的大婶,向着她打听了一下白天发生的事情。 如她所料,那伙贼寇并不单单洗劫了她家,还将附近的居民都洗劫了个遍,明显是有备而来。 大家晚上开了个居民会议,简单陈述了丢了哪些东西,派人记录了下来。最后大家发现各家各户没了的东西并不多,或许是因为那些盗匪知道,现在人类并不像是地球上那么多,如果赶尽杀绝,他们便少了可以长期在宰割的韭菜。 杀鸡取金,实在是一件不划算的事情。 所以姜沛被洗劫了厨房,但仍又留了一些食物,没有全部被拿走。 隔壁的王阿姨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他们必须要全家出门给拉蒂玛的生物做工才能混口饭吃,白天家里根本没人有时间值守,所以现在即使被抢了他们也只能认栽。既没法报警,也没法去找他们要回食物。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又多是一些青壮年和狠辣狠毒之辈。 说着,王阿姨又叹了口气,也劝她别意气用事。 王阿姨现在只想好好活着。她还有孙子需要照顾,这可是她儿子儿媳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灾难之前,儿子儿媳将唯一的机会留给了她,撤离的那几天,王阿姨又病了,没得知消息,便错过了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活下来,王阿姨真没法抛弃孙子,一死了之。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甚至说所有活着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姜沛想了想,还是去打听了一下那伙匪徒的位置,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行事也不低调,打听出他们的老巢竟然意外的容易。 第二天姜沛就跟老板娘请了个假。当天晚上,众人便发觉自家门口多了一盒蛋,或是半桶米。总归每个人家都多出了许多粮食。 有人说这是那盗匪突然觉醒了良心给他们送回来的。也有人说有人行侠仗义,将那伙贼寇都清理了个干净。 不过,他们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众人都发觉那伙贼寇的强盗窝没了人,只有空荡荡的屋。 姜沛在院子里磨着刀,一边听着他们讲话。 第二天她就照常回去上班了。 结果陈棠也听说了这件新闻。还略带幻想地捧着下巴说:那一定是个蒙面勇者,专门在半夜出现,行侠仗义。 得,这丫头算是中了武侠小说的毒了。 姜沛心里暗暗好笑,提着一提鸡蛋回到了家中。 她的笑容却止在了推开门看到室内站着的那人的那一刻。 阿维图斯,醒了。 阿维图斯站在窗前,海风吹动,他浑身冷意,眼神直直盯着姜沛。 “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他?一开始姜沛只是觉得阿维图斯能够改变局面,但是现在,她已经解决了人类的问题,照顾阿维图斯也成了非必要的。 但让姜沛将阿维图斯丢出去也不可能。 她挥霍了阿维图斯的大量金钱,好歹也要对金主照顾一下,让人活着。 这种理由她肯定不能说。姜沛思考了一下,上前两步,平静地像是没有看到阿维图斯一样,先将手中的鸡蛋放入厨房。 她倒了一杯水,将它放在了阿维图斯面前。 “先喝水。” “放心,我对您现在别无所图。”过去的已经不算了。 “我救您是想帮助您。”帮助您资金流通。 “你可怜我?” “可怜?不。我尊敬您。在我眼中,只有您能当拉蒂玛的法官。” 姜沛抬起头,用着此生最坚定的目光看着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怔愣在原地,片刻后神色复杂地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已经被污染,一个被污染的拉蒂玛,绝对不能进入拉蒂玛。” “我是不会同意的。我是污秽之物,我绝对不允许自己重新回到拉蒂玛!” 在某种时候,水母也能被称为犟种。 姜沛心里默默道。 她决定对症下药。既然阿维图斯最在意城邦,姜沛就拿他的城邦刺激他。 “那您知道您现在所深爱的城邦变成什么样了吗?!” “您不愿意回去,那我告诉您!现在城邦完全由长老们控制,他们加了10倍赋税,他们将公共法庭围上城墙,只有交了钱才能进入法庭,而到了法庭上就要再交钱!只有交钱多的一方才能胜诉!难道这就是您想要的拉蒂玛吗?难道您认为逆序数的危害,会比这还严重吗!” “赋税并不会让人立即死亡,暴政存在拉蒂玛的市民们早晚会推翻暴政。可如果我回去,拉蒂玛便会彻底迅速走向死亡。” 阿维图斯平静的说。 他简直像是根顽固的木头! “那如果我有办法让您的污染隔离城邦呢?那您是否愿意回去?” 阿维图斯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在告诉姜沛,这是完全无法实现的事情。 “您只需要答应我。是或者不是。” “我会愿意回去。” 得到回复,姜沛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离开去做饭。 别看她走得气势汹汹,实际上已经没办法再在阿维图斯面前待下去了。 就连神都无法阻止逆序数,就连塞斯菲纳感染到了逆序数,也不得不换副身躯,断尾求生,她怎么可能找到啊? 她所说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希望阿维图斯在她不在的时候别抹杀了自己。 姜沛假装自己胸有成竹,照常的吃饭睡觉。她能感觉到不论自己做什么,阿维图斯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似乎在考虑和估量。自己是否真的胸有成竹? 越是这种时候将姜沛越是让自己努力沉住气,同时努力的查阅资料。阿维图斯的耐心会一点点告竭,自己必须在他耐心告竭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就在这天下班时,陈棠忽然喊住了姜沛。 “这几天你好像心不在焉,好像很累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沛没法跟她解释,只能打哈哈地说:“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 陈棠叹了口气:“从前你就是这样,不好好照顾自己。” “今天下班之后来我家吧,刚好发了工资我来做一顿大餐给你。” “不用了,我想好好回去休息一下。”姜沛觉得时间紧迫,也焦虑的吃不下东西。 “欸,那起码把这个带走吧。”陈棠从自己的包中拿出了一盒鸭蛋。 “这是我自己腌的咸鸭蛋,应该味道还不错,你拿去尝尝。之前你帮我,带我在这里落脚的事情我还没有谢过你。” 陈棠手艺很好,所以后来留在后厨做帮佣。 姜沛随手拿过鸭蛋,便要揣进包里,无意中视线撇到那带着点点黄泥砂的鸦青色圆润蛋壳,动作猛然一顿。 蛋壳? 脑海中仿佛电光石火般闪过什么东西,她眼睛猛然一亮,激动的抱住了眼前的陈棠。 “你可帮了我大忙!” “……你、你喜欢吃就好了。” 陈棠不明就里,还以为是欣赏自己的手艺。正打算再多拿一些给姜沛,可抬头时便发现,刚才还站在自己的面前的少女已然兴冲冲的离开了。 陈棠:? 姜沛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猫店主曾给过自己的敏多的蛋壳。 那蛋壳具有遮蔽逆序数的作用。光是蛋壳就有这种作用,那如果是一整只蛋呢? 姜沛匆匆地赶去了猫店主的店。 那只埃及猫一听说她不是来给自己送钱的,而是要找敏多的蛋,立刻便像是要被人抢金库一样炸毛了。 “那些蛋绝对不会有你所说的效果!” “绝对不会!” “不让我尝试怎么知道呢?更何况敏多是我的朋友。店长应该没有权限阻拦我带走她。” “那你就要放弃你朋友的孩子?” “孩……子?” 姜沛愣愣地眨了眨眼,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词汇。 不是。敏多是雌雄同体?还是谈恋爱了? “对。你的朋友不是一个简单的变种。” “她继承了深渊的力量,现在已经成为了第二个原始海洋。也就是说,它可以诞生生命。”埃及猫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与上次不同的是,敏多的周围环绕着许多刚刚诞生的婴孩,他们有着人类的四肢,同时也有着拉蒂玛生物所特征的样貌。这些婴儿在地上爬行着,呼叫着,属于人的身体与不属于人的身体灵活的摆动,完全不像是某种道具或者是特效的化*妆。 这个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姜沛放下帘子,背对着那幅画面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面对这样的东西,也没有想到敏多会成为这样的存在。 此时此刻,姜沛不得不承认……她被眼前意料之外的状况惊到了,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你知道第二个原始海洋的概念吗?” “……我知道。”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心脏还是剧烈的跳动。 第二个原始海洋,第二个怪物的母体,她所诞生的生命完全地代表了不详,几乎可以百分百断定,敏多会遭到整个位面所有生命的排挤。 “对不起……”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几乎无法用任何言语来缓解自己心中涌出的,对敏多的愧疚。 “那你现在还要带走她的卵吗?” “我……” 姜沛咬着牙,忍着战栗,在埃及猫惊愕的眼神中抱走了一只蛋。 敏多发出长长的嘶喊,虫类高频次的鸣叫让空气都开始强烈地震动,实现中也出现实质性的空气的波动。 姜沛用矩阵保护自己,在埃及猫看盗贼的眼神中抱着怀中温热的,青色的蛋逃跑着离开。 她是一个小偷,卑鄙又无耻。 姜沛将蛋丢给阿维图斯。 “这上面有浓郁的纯净生命气息。”阿维图斯见到蛋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异常。 “这是从何处找来的?拉蒂玛的所有生物都是来自于原始海洋,你找到了未有过登记的生命体。” “这是食物。吃了它。” “不,我不可能……” 姜沛没什么耐心了,在阿维图斯拒绝的当下,一把抄过台灯砸在了蛋壳上。 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鲜红的蛋液从里面流动了出来。阿维图斯被她的动作惊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眨眼间身体就吸收了这些蛋液。他的身体开始如涨潮的海滩一样,迅速地染上了蓝色。 姜沛没有对这现象做出任何解释,她先是怔愣看了一会手上的鲜红液体,随后便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哪里来的蛋?我从来没见过能将所有的逆序数掩藏起来的蛋。” “砰!” 姜沛抬手拿起洗手台上的杯子砸向阿维图斯。她现在头痛恶心,根本不想对阿维图斯解释一句话。 “不要烦我!” 她感受到阿维图斯的气息似乎在她身后停留了一会,随后便离开了。 他毕竟是阿维图斯,作为拉蒂玛的法官,他一定从来没有人跟阿维图斯这么大发雷霆过。 也是在这时候,姜沛才发现一个人的房间是如此安静。她习惯了阿维图斯温和而默默无言的注视,习惯了空气中微微的湿润感。现在阿维图斯离开了,空间一下子大了很多,她的心脏却缩在了一起,开始很不习惯了起来。 姜沛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很快她的视线就看到了放在桌面上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姜沛想起来在自己回来时,她确实发现阿维图斯的表情有异,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当时她全部的精神都在让自己去做接下来的事情,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此时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姜沛打开纸条,发现上面是一个地址,而末尾落了一个字。“姜” “那是一个少年留下的东西。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与你相似的血脉。” 温和沉稳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出,姜沛转过头,发现是阿维图斯。 “你怎么又回来了?” “城邦内出现了很多人类,秩序已经完全被打破。”阿维图斯平静地说,然后他又说道:“我想现在是新秩序建立的时候,我需要一位精通人类与拉蒂玛的助手。” “你愿意做我的助手吗?” 他轻轻地说,声音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沛看着手上的纸条。 “我想先做一件事。” —— 她要见见姜俞析。 她从来没想过姜俞析还会有一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是的,在见到纸条的那一刻,姜沛就确定着是姜俞析。她对他的字太熟悉了,他曾很多次用这饱含着锋锐笔锋的字体将他的名字写在自己的皮肤上,赤裸的脊背上。 回忆起来姜沛还会产生一些身体反应的疼痛感。 幸好这段回忆并不长,等姜沛走到纸条上的地址时,姜沛已经回神了。她看着眼前的红色的门,神情沉静极了。 “姐姐,你终于来了。” 还没等她敲门,屋内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少年音,声音干涩并且伴随着某种微微的震动音。 这是怎么回事? 姜沛轻轻蹙眉,确信着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又看了看门上的猫眼,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的违和。 “我来了,你开门吧。” 门突然被打开了一道能让她一人进去的门隙,从外面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姜沛怀着一丝犹豫进入了房间。 她其实本可以不来,可以忽视姜俞析,反正他们一家都只是将她作为玩具,献给皇帝一般的儿子。在他们的身上,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一丝温情。 可是她独自一人在拉蒂玛待久了,便生出一些莫名的软弱,想要见见自己的血脉亲人。尽管自己不过是爸爸的试验品,姑姑和姑父却是唯二认可她是姜家孩子身份的。 没关系。她能保护自己。 曾经她不敢反抗,现在她已经完全能够有底气有能力反抗。 仿佛是给自己加油鼓劲,姜沛用力抓着门把手,将门推得更大了些,缓步走了进去。 门内很黑,骤然从明亮的地方进入黑暗中,眼睛还有些不适应。短短十几步路姜沛被瓶瓶罐罐绊到了好几次,也有好几次踩到了感受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物品。 姜沛又在耳边听到了细细的簌簌声。 她停下脚步不肯再前进道:“姜俞析,你在故意躲我?” “沛——簌——飒飒……沛,我怎么会躲着你呢?我爱你爱得每时每刻都想将你吞进肚子里,让你完完全全成为我的。” 轻轻的声音在耳畔呢喃,姜沛感到自己的耳边热热的。 姜沛猛地转身,同时用力扬起身后厚重的窗帘。在窗帘朝着旁侧飞起的那一刻,光直挺挺地照了进来,径直打在了一段青绿色柔软的身体上面。 长而软的尾鞭,宽阔而透明的翅膀,上面本该是蜻蜓复眼的地方连着的却是少年的躯干。 “沛沛,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少年粗重的喘息着,他的腹部带动后翅一起上下摇动起来,他神情偏执极了,目光一直盯着她,牢牢地盯着姜沛。怪物的身体让他的体型几乎占据了半间屋子,姜沛几乎有一种逃无可逃的感觉。 姜沛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姜俞析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成为一个拉蒂玛?! 她心惊胆战,连声质问。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姑姑呢?姑父呢?” “你是说我的父母?” 他濒临癫狂的神色变得和缓了一些。 “他们已经不在了。” “在我变成怪物的那一刻,他们尖叫着抛弃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姜沛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以为姑姑姑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姜俞析,很明显他们看这个儿子看得比自己都重,好几次他们都抛弃自己的尊严,低下头给自己已经成年的儿子当狗,让他坐在他们的肩上,边学狗叫边走。 这样畸形的家庭关系居然因为儿子变成了怪物而四散分离? “你到底是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姜俞析,你是被逆序数感染了吗?” 姜俞析微微歪头。 “感染?不,当然不是。”他露出了微笑。 “我是自己要求变成了这样。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吗?你就是喜欢那群怪物,所以离开了家,离开了我,来到了这个什么拉蒂玛。我知道你一直在看那本预言书,我知道你绝对不甘心只做一个普通人。你喜欢怪物,那么我就变成怪物。” “到底是谁把你变成了这样?” “那只黑猫的店。你去了很多次吧?你应该知道他会将一个生物转化成另外一个生物。本来他并不愿意,但我威胁了它,我砸了它的店,它才同意了我的要求。” “怎么?难道不喜欢这样的物种?我可以换!壁虎?植物?又或者是……水母?” 盯着沉默的姜沛,姜俞析表现得像是一只可怕的怪物。 不,他现在已经是怪物了。 “你既然看了预言书,就该知道人类虽然能变成拉蒂玛的怪物,灵魂却根本无法承受住这样的重量,你会在七天后死亡。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你喜欢啊。唔,七天确实有些短,但你放心,我会在七天内将你吃干净的。我们会永远地在一起,将你的身体完全地融入我的身体。” 少年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非常阳光的笑容,如果忽视这句话的意思,恐怕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阳光小奶狗。 “我不喜欢。” 姜沛叹了口气,道:“原本我不想这样的。” 她摸进口袋,拿出了一只黑色的珠子,手掌摊开,朝着少年道:“吃下它。我就会让你如愿。” 姜俞析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连带着姜沛的一只胳膊。 少年冲着她露出血盆大口的微笑,带着满嘴的血液和骨头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你让我吃的。不能、不能生气。” 姜沛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姜俞析又冲着另一只手咬了下去。 姜沛默默地感叹拉蒂玛的神奇技术,她在来之前特地向阿维图斯要了一个矩阵,有这个矩阵在,真的让她感觉不到痛了。 姜沛一直在姜俞析的家中待着,任由姜俞析将她吃了个遍,最后走出那件房间已经是七天后,她身上的零件全都换了一遍,才走出了那个仿佛是凶案现场的房间。 房间内一名少年正在昏睡。她知道,当他醒来后他会记得曾经过往的一切,而唯独忘记自己,也不会认为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因为姜沛用的那只黑色的珠子名叫斩缘珠,上次去见埃及猫时姜沛特意问了一下这颗神秘的珠子。埃及猫告诉她,如果想要斩断与什么人的缘分,让对方吃了这颗珠子,并且抹除与对方有任何关联的存在,两人就会回到没有任何关系的时间点。 它还感叹:作为能够完全无视一切因果和世界的规则的神器,这是一件非常强大的宝物。如今一看,确实非常的强大。在她将自己与姜俞析的血脉关联清除尽后,姜俞析突然间变回了少年模样,逆转了原本不可能逆转的怪物基因。 姜沛对血缘亲人的最后一丝执念也随之消失。随后她回到了阿维图斯身边。 正文 第67章 蓝色绳结 ◎那天神刨下眼珠,流着神血的眼睛化作红色恒星,拉蒂玛进入永夜◎ 拉蒂玛久违地举办起了庆典。 法老热爱戏剧,更加热爱欢乐的庆典。 据说法老将自己锁进金字塔前,拉蒂玛的每一天都是庆典。美酒和佳肴像是流水一样被奴仆捧着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就连最刻板的拉蒂玛都会驻足向着放//荡的场景微笑。那时候在金色橄榄树露天剧场上,会持续不断地上演最有趣的,最惊险,最悲伤,最令人振奋的剧目。演员演出结束谢幕时,观众们会向着他们洒下漂亮的金盏花,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的时候,几乎能填满整个舞台。 直到那天神刨下眼珠,流着神血的眼睛化作红色恒星,拉蒂玛进入永夜,所有的人不得不闭紧他们的嘴巴,让笑声顺着喉咙管吞下去。所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情写入了规章,一旦违反监察官就会出现,将他送进最寒冷的维兹塔多。 为了维持法规,法庭也随之出现。当庭的法官成为了神在城邦意志的代表。严格履行神的意志。 所以法官权利是由神所授予,是真正意义上的君权神授。那么长老们到底做了什么,能够如此公然地挑衅法老的权威,将作为神的代表的阿维图斯谋杀? 姜沛思索着,忽然发现阿维图斯往自己的手腕上带了什么,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条蓝色的绳结。 是用某种丝绵质地的线编织而成,经纬交错,最后在一处打了个结。 “这是什么?” “是阿德泰罗斯之线。”阿维图斯道。 见到姜沛脸上的疑惑,阿维图斯平静地道:“阿德泰罗斯是拉蒂玛历史上任期最久的法官。某一日,他在城邦中闲逛,他见到了一位倒在墙边快要死掉的女奴。阿德泰罗斯一见钟情,自己却并不知晓。他停驻下来对女奴说:” “可怜的女奴啊,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你却仅仅穿着夏日的单裙。我怜悯你,你想要什么?我愿意给你赐福。” 对于拉蒂玛的市民而言,能得到大贤的法官赐福,是莫大的荣幸与荣耀。 但是那名女奴拒绝了他的赐福,她躬着腰背,匍匐在地上说:“伟大而英明的法官,我不想要财富的赐福,如果您允许,我想阅览城邦的所有书籍。” “你快要面对死亡,却想要读书?”阿德泰罗斯惊讶极了。 “先生,书是我精神的粮食,□□是我灵魂移动的容器。我怎么能为了容器而放弃自己的灵魂呢?” 阿德泰罗斯被她的话所打动,叹息说:“那么我允许你进去。” “可您这一次允许了,下一次我该怎么进来呢?我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奴。看守书的官员会如同看守宝藏的巨龙一般恐吓想要接近的我。如果您愿意,您能否给与我一份凭证?” 阿德泰罗斯全身上下只带了金橄榄环,根本没有能作为凭证的东西,就在他手足无措时,女奴低垂着柔顺的眉眼,向他递上了一只绳结。 “请您为这绳结赐福吧。保佑它水火不侵,永远不会损坏。我想我将这只绳结交给书籍官时,他会认出您的力量。” “所以阿德泰罗斯将女奴的绳结施加了祝福,既保佑她能顺利进入藏书室,又令他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这位求知的女奴。” 姜沛晃动手中的绳结:“我想您给我的这只绳结不仅仅是一个水火不侵的普通绳结。” “是的。我在上面施加了一道祝福,这只绳结可以保护你,可以帮助你抵挡大部分的攻击。” 阿维图斯将她手腕上的绳结紧了紧,心中默默想道:后来阿德泰罗斯与那位女奴结为了伴侣,他们所结缘的只永远不坏的绳结也成了拉蒂玛爱情的代表。 “接下来我不会在你身边,我会将你安置在旅馆,等到城邦中的一切尘埃落定,我唤醒神后,我会将你带入政务宫。” 姜沛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 唤醒神?法老沉睡了?阿维图斯是怎么知道的? “下车了!快点!别耽误我功夫!” 姜沛正要说话,车厢外便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和咚咚的敲击声。 他们到了。 姜沛悄无声息地跳下车,因为阿维图斯的身形太过醒目,他们不得不租了一辆给今天城邦的庆典运送货物的卡车,用重金说服司机冒着风险将他们藏在了车厢里。但下了车姜沛才发现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城邦内城外围,离政务宫还很远。司机神色有些焦虑,可能是害怕被发现协助通缉犯,姜沛也没为难对方,按照约定将钱给司机。 交易结清,阿维图斯拉上了斗篷,黑色的长斗篷尽量地遮住了阿维图斯的触手,让他像是一道黑夜中的影子一样默默无声地移动。 现在距离庆典开始还有三个小时。阿维图斯将她送去了旅馆后便离开了。离开前叮嘱姜沛不要出门,但他几乎是前脚刚走,后脚旅馆的门就被踢开了。一众低级卿议员脸色严肃地闯入,将旅馆的大厅弄得乱糟糟的。 旅馆的老板躲在柜台下面,露出小半个脑袋和触手向着楼上姜沛的方位一指。 姜沛看见了,靠在窗户前叹气。 “法官大人,这可不是我要走。” 嘴上这么说着,身体上确实非常诚实地飞快跑到了沿街的窗户,爬上窗棂跳了下去。 法老沉睡,阿维图斯要前去唤醒法老,虽然不知道他从那里得知的消息,但按照黑皮书上的记载,阿维图斯并不能够在这次成功回到法官之位,另有人继承了法官的位置,虽然那人只当了11天,就被刺杀,拉蒂玛再次发生政变。 姜沛担心发生意外,甩开了追来的卿议员们,打算尾随阿维图斯。 天黑,城邦偏僻的小路总是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和横斜的灌木。姜沛一个没留神,撞到了一个黑衣老妇。 她像是一个植生种,身体枯槁,驼背弯腰,碰撞的时候姜沛闻到了某种针叶树木的味道。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老妇的东西洒落了一地,姜沛连忙帮她将散落的香烛捡起来放回篮子里,正要将东西递给她,以抬头却发现那老妇正歪着头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姜沛摸了摸脸,脸上好像没什么东西。 “错了错了。你想要找的东西,现在的这个方向错了,占卜告诉我,你应该往东南方向走。”老妇人说,那声音很奇怪,像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姜沛惊讶地看向老妇人。四维生物多有着奇异的能力,姜沛不认为她是诓骗自己。 “您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我知道。”老妇的手不断地摸着篮子里的线香,最后似乎是挑中了一根拿了出来。“我不仅知道,我还能帮你找到。” 她挎着篮子的手拿着那根长长的香,另外一只粗糙的手在香上一捻,火星忽然就从香上出现了,一缕青烟飘飘荡荡从线香中滑了出来。 “就当是你帮我捡东西的报酬吧。这次的占卜我不收你的费用了。” 老妇人说着,对着香说了一句“去”。 那道缥缈的烟气便像是被风吹动向着一个方向去了。 “往东南方向。记住,终点是一处肮脏污秽的死亡之地。” 老妇将香塞进姜沛的手中,自己提着篮子慢慢的走了。姜沛定定看着自己手中的香。 死亡之地。 听起来像是一处坟墓。 姜沛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跟随占卜。 姜沛跟着香一路走走停停,越走越惊讶。因为拿到烟竟然带着她来到了拉蒂玛的城邦广场。城邦广场也是庆典的中心。现在虽然距离庆典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广场上已经出现了不少四维生物。 听说这些长相奇异的生物们不是拉蒂玛城邦内的居民,而是来自于远方的附庸城邦。都是一些小城居民,一般情况下,他们是无法进入圣城一般栖居着神明的拉蒂玛的。但今天是庆典,庆典当天,无论是做什么都无罪。 于是许多小城的居民便会在这天来拉蒂玛朝圣。而更因为庆典已经快千年没有举办了,这次的庆典很早便来了很多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姜沛混入其中并不明显。 不过就算有人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庆典当天,就算是人类也是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拉蒂玛。 可令姜沛困惑的是:法老不是不会出金字塔吗?为什么会在广场?广场附近可没有坟墓。 手里的烟快燃尽了,烟燃的方向已经近乎不清,姜沛猜测这是自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周围可不像是有半点死亡气息的。 她望向周围人头攒动的庆典。 不会出什么事吧? 正当她环顾时,姜沛手中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的一缕烟气飘飘摇摇钻进了阿维图斯雕像的衣袍下。 姜沛连忙挤开人群,趁着人群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地钻到了雕像的下方。令她惊讶的是,那里面是一处下水道,下水道里面塞满了死老鼠。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只金色的老鼠。 这只金老鼠比别的老鼠要小一些,双目闭着,若不是胸口有微微的起伏,姜沛还以为这只老鼠死了。 姜沛将这只老鼠提着尾巴拿起来,它几乎像是已经死了,身体没有产生任何的动作。就在这时,一缕红光突然诡异地弯折,照射进了本不应该直射的雕像内部,直直落在了姜沛手中的金色老鼠身上。 老鼠的身体突然像是皮球一样动弹了一下,一双金色的眸子睁开,和姜沛对视。 和那位身材健美的法老几乎同样的冷淡的眼神在一只老鼠的身上出现。姜沛几乎差点将老鼠丢开。她不怕老鼠,但那双完全是在看待蝼蚁的眼神几乎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您是法老?” 老鼠没有说话,从她的手中跳了下去,在地面上背对着她,开始打理毛发。无论是情态还是动作,这看上去都像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姜沛却确定,这绝对不是一只普通老鼠。 “长老团计划弑神。” 狭小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淡漠空洞的声音。 姜沛心中一跳。 第一个反应是,这是神的声音。第二个反应才是对祂话中传达的意思的反应。 弑神? 长老们竟然计划弑神?! 他们简直胆大包天!他们一定是想要夺走神权,因为他们拿不走阿维图斯的法官之位,所以直接解决授予阿维图斯法官的神,通过这种方式来彻底掌握拉蒂玛。 而如果阿维图斯能回到法官的职位,一切混乱的规则就会复原,法律会清算长老们的罪孽。 “如果我想帮助阿维图斯,我能做什么能救您出来?” 姜沛的手紧紧握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金色的老鼠。由于被天空中特殊的眼球持续照耀,它金色的毛发上笼罩着一圈淡淡的红光。 “你找不到我的身体,我已经死亡。而长老们会在庆典的最后一天,将我的心脏动力装置取下,到时候,你要吞掉我的心脏,让心脏与你融为一体。当你强大时,你与阿维图斯特殊的羁绊会帮助他,他也会同时获得强大的力量。” 金色小鼠道。 “同时,你也必须要面对一项风险。你有可能被我的力量反而攫取心智,成为一只行尸走肉。人类是很脆弱的,你们的身体难以承受神的力量。” 姜沛心中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是其他人或许真的无法承受,但她作为神的载体和培养皿出生,与赛斯菲娜共度了十几年的时光,没有人比她还要熟悉神的力量了。 姜沛道:“我会做到。” “但是您也必须答应我,作为神,同意人类登上拉蒂玛的土地,人类与拉蒂玛始终享有相同的权利。” 小鼠歪了歪头:“你的想法很有趣。我同意。” 伴随着他的这句话,姜沛隐隐约约感受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那种嗡的一下的嗡鸣,像是琴弦一般传遍了整个拉蒂玛。 所有人都知道神做下了一项法案,但因为拉蒂玛的法律这么多年来已经积累得浩如烟海,众人一时难以分辨详细的规则。 作为人类和直接的受益者,姜沛感到浑身骤然一轻,再一抬头就发现面前的小鼠化作了粒子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了一句话:“契约已经达成,记住你的允诺。” 此地不宜久留,姜沛迅速地离开了现场,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姜沛在路上遇到了阿维图斯。他仍旧穿着早上的那件黑色斗篷,姜沛一把抓住了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你身上有圣水的味道。你去哪里了?神殿?祭司?你去找祭司了?” 阿维图斯将她拉到了角落,道:“祭司们受到了神的安置,令他们避世不出。这次庆典的情况恐怕会有些危险,我最好还是将你送出城。” 姜沛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用隐瞒我。” “神现在已经被刺杀了对吗?第三天的庆典,或许整个拉蒂玛的市民就会见到神死去的躯体。”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维图斯看上去有些惊讶。姜沛说的没错,祭司那边告诉他的消息也是这样,只不过阿维图斯对长老们更加了解。长老们在第三天将神示众,就是为了瓦解拉蒂玛市民们对神的信仰。 长老们谋杀了神,但神不死不灭,只要有人信仰神明,神明就不会完全死亡。他们要做的,就是为了让神在众人面前死亡,让信仰崩塌。只有完全不相信神了,他们才能真正地杀死神。 到那时候城邦内会变得格外危险,无数的拉蒂玛市民在失去了法律时原本便处在惶恐不安中,现在他们的精神领袖的神明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亡,信仰完全崩塌,就会发生自毁一般的危险事件。 到那时即便是阿维图斯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保护一个人类的安全。 但姜沛和神已经签下契约,她必须要完成神的契约。而想要完成契约就要留在城内。在她准备据理力争时,姜沛突然感觉到手臂一麻,接着眼前便天旋地转了起来。她唯一能够看清的就是阿维图斯那张轻飘飘的水母伞盖。 她,中毒了! 忍着想要爆粗口的怒骂,姜沛失去了意识。 眼前的人类软软地倒在了自己的触手上,阿维图斯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人道:“将她送出城。” 他最后看了一眼少女,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接下来他必须要担负起身为拉蒂玛法官的责任,将一切都拨乱反正。 —— 姜沛睁眼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身体一动,姜沛率先感受到的就是强烈的饥饿。 她匆忙跑出家门,正好看见隔壁的王阿姨在提着篮子买了些白菜回来,一见到她,王阿姨便笑着喊。 “这三天去干什么了,一直没见到你人。” “三天?王阿姨,我们三天没见了吗?” “对呀。这还能有假?我们这些邻居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小姜啊,你这是去哪里了?” “没什么,去城里玩了一趟。”她不好多说,只含糊地说了两句。 “哎呦,现在的城里状况可乱着呢。听说还有一些长老都来这城外避难了。” 长老? 姜沛动作一顿,连忙问:“您在哪里见到的长老?” “就是你工作的那个酒馆啊。” 伴随着王阿姨的话音落下,姜沛已经骑着小电驴像只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长老竟然来了城外! 今天既然是庆典的第三天,长老不应该在城中吗?怎么会突然改变计划?阿维图斯知道吗? 姜沛的心里霎然间有了不好的猜测,几乎是全速的骑着车,呼啸而过。 好不容易抵达了店前,姜沛便看到几位穿着长老红衣的拉蒂玛怪物进入了酒馆。而店主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接。 见到姜沛推着车站在门口,店主立马眉毛一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工资还想不想要?!不想要就趁早滚蛋。” “不,我这就去干活。别让我走。” 姜沛连忙将车停好,从酒馆的后门进入,换上了工作服。出来的时候发现陈棠已经在柜台后等待了。 “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老板看你一直不在,脸色臭得要死。” 陈棠趁着拿酒的空隙,悄悄地跟姜沛吐槽。 “我去了一趟城里。” “城里?”陈棠压低声音惊呼。 “现在城里可乱了。据说有人将刨去了心脏动力装置的法老的身体丢在了庆典的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看到了没?” “没有,我提早回来了。” “哦。”陈棠还有些可惜,她其实还挺想知道所谓的神到底长什么样子的。 陈棠拿着酒就要走,姜沛看到她要去的方向,连忙拦住她。 “这次的酒就我送吧。你先去后面歇歇,这两天你顶班累坏了。” 陈棠也没有推辞,干脆地将托盘交到姜沛的手中。 “那拜托你了,我昨晚睡得晚,先去后面睡一会。” 姜沛点点头,目送着陈棠进入休息室后,一把将门锁住了。长老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想到她等会要做的事情,姜沛觉得陈棠最好是避开这件事。 反锁了门,又用沉重的箱子将门抵上后,姜沛才端着酒送过去。 长老们围坐在一起谈笑,姜沛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随后将酒杯一只只地放在几位长老面前,低着头,顺便悄悄地打量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试图辨别出其中地位最高的。同时悄悄拨动了酒壶。这是一种有着两种流通口的酒壶,从一个口中流出的会是正常的酒,但拨动上面的宝珠后,酒液就会从装有毒药的卡槽中流出。 姜沛从人咖中学会了这么做,但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用上的一天。 很快,姜沛就在其中的一只怪物的身上发现了一些端倪,同样是红色的袍子,只有自己眼前的这一位,衣袍上绣着几片金色的橄榄叶。 拉蒂玛以金橄榄为尊贵。代表了知识,权利,守序等。 阿维图斯就有一个金色的橄榄勋章和金橄榄的花环。只有法官才能将金橄榄做得那么大,可以做为装饰品的程度。 而其他人只能作为装饰衣襟的小细节。 长老喝光了杯中的酒,姜沛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正要上前拿起酒壶为那长老倒上装着阿维图斯毒液的毒酒,可才刚刚一动,突然间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那只衣襟上纹着金橄榄的怪物猛地回头盯着她。他的眼睛极其幽深,黑色的仿佛旋涡一般几乎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我记得我见过你,人类。你是阿维图斯的人。”长老抽出尖利的爪子,将她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在一边。 其他长老纷纷惊讶地站了起来。 “什么?就是她?” “她就是将城邦闹得天翻地覆的人类?” “居然在这里遇见了。” 姜沛喘着气,她的视线因为流血过多而模糊,这么严重的伤,其实早就应该死了,随便换一个正常人来都得死。但姜沛奇异地感受到了手腕上*传来的温暖的温度。那是阿维图斯的绳结。有这个绳结在,姜沛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被什么东西维系着,始终与死亡相隔。 金橄榄长老冷哼一声,在座位上坐下。 “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他对姜沛并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确信姜沛马上就会死了。 姜沛产生了忧虑,长老们在这里,那么阿维图斯那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此时拉蒂玛的城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法老的身体被抛弃在大庭广众之下,气息已绝。接下来出现的就是城邦的地震,一直保卫城邦的矩阵伴随着红色的太阳一起消失。 拉蒂玛陷入了永夜。 阿维图斯悄悄潜入了长老安托亚的府邸,长老们齐聚一堂,中间围着一只金色的心脏动力装置。 长老安托亚眼神扫过众长老,看向了末尾空置的斯卡纳的席位。 “斯卡纳怎么没有来?” “他不过是个低级长老,他不来正好,我们还少一个人分享权柄。” “我看是叛逃了,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小偷小摸,有胆子加入我们的计划我才感到惊讶呢。” 众人七嘴八舌,没人对斯卡纳长老的消失表示在意。甚至他们更加乐意排除这个只会偷窃的长老。 安托亚微微地在斯卡纳的空置座位上停顿了一下,手上小心地护着心脏动力装置。 “去!将他找回来!” 安托亚倒不是想要多一个人分享权柄,只是安托亚生性多疑,当最后关头出现了异常的情况下,安托亚总是会产生一些并不算好的预感。 有低阶长老领命离开,剩下的众人已经是迫不及待想要分食这块蛋糕。 阿维图斯藏在暗处,目光注视向安托亚手中的心脏动力装置,停下了上前的动作。他忽然转身,向着城外的方向飞身而去。 姜沛还没死。她在角落看着几个红衣长老谈笑,他们的聊天并没有避着她,姜沛听见那个绣着金橄榄叶的长老名叫斯卡纳。是十二长老团中的末席。尽管其他的低阶长老极力吹捧,姜沛还是听出这位斯卡纳并不是一位实力很强的长老。 他出身并不算好,天赋所带的偷窃让他一直被众人所歧视。而拉蒂玛又是一个格外重视血统天赋的城邦。所以斯卡纳成了十二长老团之一的长老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斯卡纳也格外享受这种奉承。 他抿着酒,带着酒气,摇头晃脑地道:“长老首席算什么!他也就是一身血脉能用罢了。在我眼里,连神都什么都不是更何况是他!” 他这句话过于狂妄,所以其他的低阶长老们都打哈哈不说话了。 斯卡纳是长老团的没错,但他连神都看不上就实在有点狂妄了。 姜沛却将此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中,仔细地分析。她不认为此时的斯卡纳是愚蠢的狂妄,他一定是控制住了什么,获得了什么资本让他如此狂妄。毕竟虽然现在拉蒂玛的规则以及全部崩坏,但是拉蒂玛的实际掌权是长老团,斯卡纳怎么可能在有可能是眼线或者潜在反水叛徒的面前说这种威胁到他生命的话? 能从一个受尽白眼和冷落地位的拉蒂玛走到现在的地位,斯卡纳或许手段肮脏不入流,但绝对不可能是愚蠢之辈。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经不需要害怕了——等等!不需要害怕?! 姜沛表情一僵。 脑海中几乎只窜出了一个可能。 斯卡纳谋杀了所有长老!! 因为其他的长老都不在了,所以他能如此狂妄地说这种话;因为他要避开被杀死的陷阱,所以到拉蒂玛城中避难。 随后下一个念头立马窜了出来——阿维图斯有危险! 姜沛心中一跳。 她几乎是咬紧了牙,盯着斯卡纳。如果她杀了眼前的怪物呢? 而斯卡纳就像是听到了自己的期待,他正在如自己所想的一般,将那被她事先调整成了红色的酒壶举起,给自己的同僚和自己倒上了酒。 他举起酒杯,高喊:“为了我们的胜利!” 其他人便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胜利!” 众人喝下了酒,在姜沛的期待下,斯卡纳却慢慢地将酒杯放下,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同僚们。 他们都已经喝完了酒,疑惑地看向斯卡纳,有人正要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便在这时,一人倒了下去。 他是向后仰倒的,庞大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那想说话的长老吓了一跳,正要去看,接着另一边的同僚也倒了下去,身体流血不止,只剩下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他。 他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着斯卡纳。 “你!”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斯卡纳这才缓缓地微笑,将酒杯的酒倒在了三人面前。 “哦,这是我的胜利。” 斯卡纳心情极为愉快,他的目光看向姜沛:“还要感谢你,送来这么好的毒液,让我能如此轻松地解决这三个眼线。” 姜沛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斯卡纳在一开始就认出了她,知道她手里的酒是有毒的。 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斯卡纳正在向着自己走来,毫无疑问,他现在打算杀了她这个最后的见证者。 姜沛垂下视线,便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姜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当它灵巧地出现在酒桌上,用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坏笑着看向她时,姜沛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随后张口道。 “您杀不死我,因为我和其他人类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斯卡纳饶有兴趣地问。 “我是神的培养皿。从小我的身体便作为神的栖息地而存在。” 斯卡纳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很难想象一个人类居然能培养出神。他几乎以为这是笑话,可作为谎言专家,斯卡纳确定她没有说谎,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您想要杀我,我愿意为了您去死。但作为我去死的交换,请您给我解答一个疑惑。因为您的计划太过成功,而我现在对很多过程都是一头雾水,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的。” 斯卡纳本应该生气一个小小的人类居然敢向着他提出要求,但是奇异的发现他居然乐意向着眼前的人类解释自己的行动过程。如果他在地球,就知道这通常是完美犯罪的罪犯想要向着人炫耀的心理,而此时姜沛就是利用了他的这种心理。 然后斯卡纳得意地向着姜沛炫耀他是如何制作了一个假的心脏动力装置,如何放在神的胸口,又是如何掐准了时间引爆了假的心脏动力装置,让所有的长老死亡的。 姜沛很惊讶他的操作。他实在聪明,并且胆大妄为。她应该发出赞叹,但她现在目光和心神完全被身后的白猫攫取了。 白色的猫咪轻轻晃了晃尾巴上卷着的酒壶,异常恶劣地冲着她笑。 姜沛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它。 斯卡纳看到了她的眼神,并且误解了。 “我会很快让你进入永恒的睡眠。”他仿佛恩赐一般地道。 姜沛紧张到几乎胃痛。 这时,她听到了砰地一声响,斯卡纳转身向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那桌面上居然站着一只猫。那白色的猫不知何时出现,但那灵动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有着极高智商的生物,而非普通的猫咪。 斯卡纳盯着那猫咪闪烁的眼睛,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他恼火地迅速向着餐桌走去。边走边大声喊叫。 “天啊,是谁将这种珠宝放在这里?!” 他一边叫着,一边伸手去抓桌面上的杯子盘子。竟然一股脑地往自己的嘴巴里面塞。玻璃划破了他的皮肤,吞下去的喉咙被盘子撑大变形,斯卡纳仍然觉得不够,他继续往嘴巴里塞,餐具没了就塞桌布,桌布没了就把整张桌子往肚子里塞。 腹部撑得滚圆却仍然没有任何停止的想法。嘴里只知道含糊不清地叫着“天呐,这是谁放在这里的珠宝?” 这就是在自杀。 那只白猫的实力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姜沛冷汗涔涔,再抬起头便发现白猫已经翩然远去,不知踪影,好像它出没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她解围。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音从斯卡纳的肚子中传出,然后呼啦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背对着自己的斯卡纳的身上掉了下来,斯卡纳毫无所觉,梦魇一般地转过身。这时姜沛发现他的腹部已经撑破了个洞。 斯卡纳维持着吞咽花盆的动作,慢慢地向下滑落,随着身体胸腔的挤压腹部,腹部一下子破开得更快了。 被装进腹部的物品哗啦啦掉了一地。一只金色的,发着光的棋子掉落了下来。 姜沛连忙挪动身体向着棋子过去,然后一把抓住了它,忍着强烈的不适和惧怕,姜沛将神的心脏动力装置吞进了口中。 那一瞬间是万籁俱寂的瞬间。 姜沛尝试过使用云端维塔的心脏动力装置,却还是第一次“吃”一个神的心脏动力装置。 身体被神力冲刷,攻击,而身体又仿佛有自己的神志一样,强烈地抵抗,试图控制这些桀骜而高贵的力量。 她几乎忘记了疼痛的感觉,只知道自己每时每刻都想要昏厥过去。 随后,耳边她听到靡靡的声音,有什么束缚碎裂,她的身体变得无比的轻盈,有一条萦绕在她身上的红色契约渐渐消失,姜沛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失去了跳动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而冰冷的物品。 她听到了遥远的风声。 姜沛平静地睁开了金色的眼瞳,看向远处。 一下子便望见了沧海桑田。 而在仿佛幻境的遥远记忆中,有人忽然闯入迷境,拉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蓝盈盈的身体覆盖了她的全身。 她听到有人在颤抖着喊着一个名字。 “沛……沛沛。” 姜沛感觉到灵魂在被撕扯,法老也突然出现在她的身体内,开始争抢身体的控制权。好在这是她的身体,这具身体也有强大的韧性。不然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失去身体的控制权,被神力撑得粉身碎骨。 她以自己的身体为战场和神展开了战争,因此不得不她陷入了昏迷中。 等到醒来时,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是在阿维图斯往昔的府邸中。还是自己曾经的房间,也不知道阿维图斯怎么弄的,竟然将被曼涅托搬走的一半宅邸要了回来。 她很慢地走出房间,身体因为长久没有动作而像是机器一般的僵硬,所以她想去活动一番。 原本是想去花园走动一下,但当她走出卧室门,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高大的圆弧窗中透过的,那金灿灿的,如同黄金一般的阳光。 温暖的光照射在她的皮肤上,姜沛怔愣在了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手臂上,她的皮肤,她的指甲上所照下的阳光,温暖却不灼热,永远散发着平等和生机的阳光。 姜沛猛地冲到床边,用力推开窗户。 外面的树叶在沙沙作响,风铺面吹来一种很暖的花香,天上是蔚蓝的天空和一颗灼热的恒星。它璀璨明亮,却又刺目到让人看不清。 是太阳! 她几乎不敢确定,直到视线向着下方望去,看到熟悉的拉蒂玛城邦的石头建筑和在建筑群中矗立在远方广场上的阿维图斯的雕像,她才确定这里就是拉蒂玛。 她第一次发现拉蒂玛居然有种令人惊愕的美。 或许是因为拉蒂玛悠久的历史,这里每一颗沉默的石头上都充满着历史的遗迹,地上的石板路上有着细小的金沙,就连窗下生长的某种卷曲植物都翠绿充满生机,更别说遥远地平线上的海洋。 那是拉蒂玛生物的生命之海,宽阔无比的蔚蓝海面上闪烁着点点的金光,风吹进鼻腔肺腑,再呼出来时便将郁气一扫而空。 再定睛一看,姜沛又发现了些不同。 在拉蒂玛的大街小巷中,姜沛发现有的房屋外正晾晒着人类的衣服,有怪物在街道中穿行,因为撞倒了晾衣杆,小小的人类衣裙便蒙住了祂的眼睛。 怪物没有气恼,祂只是用祂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尖捏住衣服,往上递着。 一人类小心翼翼地从窗户中探出头,看着楼下庞大而小心翼翼的怪物,噗嗤一声笑了。 拉蒂玛何时变成这样的?阿维图斯重新执政了吗? 脑海中充斥着各种想法,姜沛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阿维图斯了。 就仿佛是她的期待被听到了,姜沛听到了马车停住的声音,她看到院子外,穿着一身黑袍的阿维图斯正从马车上下来,一抬头便看到了在阳台上的少女冲着他卖力挥手。 那一刻阿维图斯的心脏突然跳动了起来。 她沉睡了三年,阿维图斯的心脏也沉寂了三年,这三年间阿维图斯重新执政,靠着铁血手腕肃清了长老团,曾经的卿议院重新换了一拨人,而祭司们因为神的消失而失去了踪迹。曼涅托长老也回去了永眠之地。 他说自己已经尽到了保护的责任,如今他相信有阿维图斯在纳西尔所担心的那只人类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而拉蒂玛失去了神之瞳后,阿维图斯寻找了许多地方,在茫茫宇宙的星星中找到了一颗与太阳极为相似的恒星并利用矩阵将这颗恒星移动了过来。成为了拉蒂玛上空上新的神之瞳。 之后阿维图斯吸取了地球的斗转星移季节交替,让拉蒂玛旋转了起来。一开始众多市民并不能适应这种地面旋转的生活,一部分市民控诉着阿维图斯实在乱来,想要搬离拉蒂玛,新的民主议院也闹成了一团。 阿维图斯随之下达了第二条政令:允许人类进入拉蒂玛,并享有与拉蒂玛市民相等同的身份权利。奇异的是,阿维图斯的这道政令下达后,所有叫嚷着要搬离拉蒂玛的声音都消失了。芬尼安准备的一切人类保护法令成了摆设,还没下达下去的关于拉蒂玛市民的安抚政策也积压在了抽屉里。 人类神情紧张地进入城邦,他们簇拥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向着头顶上的怪物们仰望。一只拉蒂玛张开了血盆大口,有人尖叫一声,几乎要惊厥晕倒,那只拉蒂玛迅速收回了自己还没成型的微笑,可即便如此,祂还是被其它拉蒂玛们暴揍了一顿,只能鼻青脸肿地跟在迎接人类这个新物种,新市民进入城邦的欢迎队伍的最后方。 人类的到来给拉蒂玛带来了许多神奇的文化,从饮食习惯到居住习惯,从语言到历史。那些拉蒂玛中对时间迟钝的家伙们的生活突然变得丰富有趣了起来。他们也意识到原来距离上一次观察人类的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人类已经不兴爱琴海文明的生活方式,甚至都已经过去千年了! 现在兴盛什么呢?手抓饼,霸总短剧,烟花……人类的每一项新发明都能让这些老家伙们变成获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从早兴奋到晚。好在他们还知道,当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时就是人类的睡眠时间,这段时间是绝对的静音时间。 而阿维图斯为此还调配了黄金战士,令他们轮流守卫太阳,防止某些“聪明绝顶”的市民偷偷去修改太阳的移动速度,将白天延长再延长。 这三年拉蒂玛发生的变化堪为真正的天翻地覆。阿维图斯在面对人类的问题时也变得更加的得心应手。 只是有很多的时候阿维图斯都会设想,如果有姜沛在身边,她会怎么样?会赞成自己所做的决定吗?还是说会因此恼怒? 阿维图斯想不出来,但阿维图斯已经设想了无数次她醒来的样子,可每一次他去见她,那个女孩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块不会动的雕塑。 阿维图斯都快忘了她灵动的笑起来的样子,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契约源源不断地将她身上的权能流动给自己,阿维图斯或许撑不了这么久。 三年。对曾经的阿维图斯来说,这不过是一眨眼中的一眨眼的时间,可是现在他却觉得三年是一段一个银河系诞生到死亡的时间,漫长到无法用任何文字表述的时间。 时间在缓慢的流淌中,受刑的人在见到少女笑着向他挥手的那一刻从刑罚中解脱。 阳光灿烂,阿维图斯紧紧拥住了少女。 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