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七十一】
    房间内只开了夜灯。空气里之前残留的一切浓烈:争吵、情欲、眼泪,都已冷却沉淀。成禾真盘腿坐在椅子深处,周颂南则席地而坐,背靠落地窗,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范围里。
    俩人都恢复了理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成禾真推桌子借力,缓缓转了一圈,仰头盯着天花板:“……周颂南,我小时候最怕两样东西。”
    周颂南黑眸凝视着她,没打断,安安静静地听。
    “一个是饿。小时候大伯买羊肉,不够四个人分,但又做的特别香,他偷偷藏起来,我还是能闻见,勾得我抓心挠肝——哎,其实我吃馍馍也能吃饱,”成禾真扯了扯嘴角,咧嘴笑了:“也可能只是馋吧。”
    “另一个是好东西。新鞋、新书包、没见过的巧克力,闪闪发亮的好事,看见了,心里痒,就要想办法拿到,做什么都行,如果实在不行,我就会装作不想要。是不是很虚伪?不过后来,我给了别人一个……自以为好的建议,用我愚蠢的头脑。”
    成禾真说着,顿了一下,才继续,语气中多了一丝困惑。
    “我开始逃避。不喜欢做决定,也不喜欢多想了。哦,工作我还是在做,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人到死之前,选一件值得的事情努力,有必要,天塌地陷也不能放手。除此之外,很多事我都没有认真想过,走到哪儿算哪,这样就算失败了,我t也不会怪自己,因为我没有拼尽全力呀。很胆小吧?”
    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现在,当然算不上好词,好像代表了一个人软弱懒惰。
    可是它很安全。安全到,至少人不用为了重大决策失误苛责自己。
    周颂南轻摇了摇头,
    “不会。”
    “别光说我啦,你呢,小时候怕什么?”
    成禾真转向他,撑着下巴问。
    周颂南沉默了很久,垂着眸。
    “很多。”
    成禾真眉头微挑:“别扯。”
    “失控。”
    周颂南说着,眉眼间浮出很轻的疲惫:“走错一步,说错一句,都有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好像总是会有蝴蝶在某处扇动翅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只有把能抓住的所有东西——人、事、细节、结果,全部都攥住,按照我的想法来,我才能松一口气。”
    成禾真想起很久远的事,不由得笑起来:“你确实是这种人,所以那时候你导师喜欢带你做竞赛,你交出去一份结果之前,会有两个以上备选方案,不嫌麻烦吗?”
    周颂南也笑了,头靠在玻璃上,抬头望向天花板。
    “安全。”
    他声音很轻:“现在发现,命运像沙子一样,握得越紧,就这样流失得越快。但我也没有办法。松手吗?底下是空的。”
    周颂南望向她,目光有些缥缈:“成禾真,我没见过比你更勇敢的人。可我也不知道——”
    该如何抓住,如何留下自由如她的灵魂。
    “你觉得,把我攥住了,按你的想法一点点来,我们就不会掉下去?”
    成禾真亮亮的眼睛在微弱灯色中,宛如蒙了层薄雾,探究着问。
    男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迎着她视线,点了点头。
    “是。我无法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深埋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成禾真长久地凝视他。
    忽地,朝他伸出手。
    周颂南迟疑了下,捉住了她的指尖,却被她很快反握住。
    “周颂南,我不是沙子。”
    成禾真声调不高,异常坚定清晰。
    “我是石头。硌手,硬邦邦,扔到水里会沉底。但搬不走,攥不住,也不会轻易消失。而且还可以打磨,修形、大变活石。”
    她空着的右手做出意大利人手势,随即boom地放开,炸开了花。
    周颂南蓦地笑了,没说什么,黑眸很轻地一弯。
    “所以,我的想法暂时不会变。”
    成禾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结婚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急需改变我的状态,冲动之下,我放弃了认真做决定,只顾着逃避,闭着眼睛告诉自己,你很好。你也确实很好,周颂南,我的眼光不会有错,我知道的。任何人喜欢你我都不会惊讶,可是我不想再敷衍我自己,我想仔细地思考,毕竟,爱跟婚姻好像不是一码事。就算我们暂时分开,或者……”
    话到这,她犹疑了下。
    周颂南却接过了话:“离婚。”
    成禾真看着他,很轻地点了下头,语气却不自主地急切很多:“也不代表我们会分道扬镳。反正我想重新做决定,只是因为……我还在一团雾里,还是需要一点空间。反正,你不要担心我会消失,无论怎么样,只要你需要我帮的时候——”
    “没关系,慢慢想,这次你来做决定。”
    周颂南语调柔和。
    成禾真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就算我要离……”
    “你真预约好了,发我消息,我会到的。我也可以重新追求你。”
    周颂南捉过她的手,落下了一个极轻盈的吻,黑眸深深盯着她:“成禾真,做你想做的吧。”
    成禾真钉住了。
    她艰涩地吞了口口水,吸了吸鼻子,眼圈骤然红了。
    周颂南吓了一跳,想要起身察看,成禾真却从椅子上咕噜下来,也坐在地毯上,与他并排——求一个位置稳固,抓了包抽纸开始放闸。
    今晚她的感情好像特别充沛。
    “我……我想起了我朋友……我跟你说过吧,陈小岛,小岛是自由的意思,还有她喜欢的鸟类,我给她折了好多好多——”
    成禾真抽抽噎噎地,哽咽着说。
    “她离不掉,就是死都离不掉,跑也跑了,闹也闹了,被那个贱人抓回去,我们村里人笑着说,只有男的想分开,才真能散,女的想分开是没用的。”
    青春期才会懵懵懂懂理解的事,她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天天听了。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脑海里升腾。
    为什么?
    一个偏执的变态狂,权衡利弊下的所有发疯、死咬不放,都会被看成深情,一个烂掉的丈夫在家做一顿饭、抱着孩子在村里转一圈,就会被看作负责的好男人,女的别作妖了,不识好歹吧?一坨大粪上面掉了个蜘蛛,蜘蛛是益虫,所以屎就能吃吗。
    “可这是事实,我那时看到秋秋爸妈离婚,她妈妈做得很好了,工作好,人又温柔,她爸爸看着是挺好的,可是说有更爱的人了,所以要分,就分得开。”
    “小岛姐……”
    成禾真低下头,扒拉着刚梳的丸子头,努力抻着脖子给他看。
    周颂南探头,认真地寻找,发现底下藏了个很深的扁扁小小的发夹。浅蓝色的小鱼。
    “送了我这个。”
    “她那天说,秋秋爸爸其实也没错。就算对方人很好,大家也有转身的权力。只不过,这个权力只有男人有。女人想走,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我感觉她好痛苦啊……让我更痛苦的是,我竟然觉得,她最后能迈出那一步,也不是最糟糕的,我也是个坏人,坐牢的人去死的人都不是我——”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成禾真哭了。
    “小学的时候我就学过了……可到底什么是对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周颂南把她抱紧,下巴轻轻压在她柔软的长发上。
    “真真,她很重视你。你们是同类,所以一样勇敢。”
    成禾真哭得更大声了。周颂南用指腹耐心无声地揩掉,眼泪让脸颊变得冷又湿,他想让她暖和起来。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她的眼泪吓得戛然而止。
    “成禾真!!”
    陆一淙焦急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人在吗?!”
    成禾真呆呆地看了眼关机的手机,灵魂出窍地远眺门口。
    ……完了。
    忘了自己是后天还要上班的社畜。
    就这样在快结束的时候直接消失了。做了个爽就开始吵架,吵完又谈心,现在过去多久了来着?
    “安静不出声就好,他等会儿会走。”
    周颂南瞥了眼门口,温柔地对她说。
    话音还没落,陆一淙打电话的声音就传来了:“喂,你好警局吗?是这样的我有个急事,我的员工她现在可能——”
    周颂南:……
    成禾真:……-
    陆一淙还没报完酒店地址,门从里面一下拉开了。
    周颂南抽掉了他的手机,摁断通话,把手机扔回他怀里。
    极其流畅快速的动作。
    最后又道。
    “她没事,累了,上来休息。”
    周颂南面无表情。
    陆一淙脸色难看,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冷冷瞪着周颂南。几秒后,视线从男人那张欠揍的脸上,缓缓转至敞开两颗纽扣的领口。
    鲜红的抓痕,都渗血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周颂南不动声色地抬手,将扣子很快扣死。
    ——册那。好贱的男人。
    陆一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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