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动狂风一角》 正文 第1章 《掀动狂风一角》 文/李丁尧 【一】 人在凌晨四点是很难保持清醒的。 梁邮村口,成禾真头耷拉着,眼睛眯缝,困得七荤八素,任由大伙儿摆弄。 她身上是条去年赶大集买来的玫红色碎花裙,宽肩带宽裙摆,肩带可以系成蝴蝶结,脚下蹬了双亮红色精品流苏凉鞋。 现在彭城还冷,表姨给她添了双袜子。 此时尚是早春,不管鸡叫几遍,也没法把天喊亮。昨天半夜又下起蒙蒙雨,雨丝如银线,连着远处尖山也晨雾缭绕。绿瞧不见,黛色山脊与天际接壤,只余一片灰。 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叮嘱声倒是亮堂。 在梁邮村,兰琼梅是有点儿分量的老太太。她精神头足,人热心,屋头常年热闹,连妹妹的外孙女也从大西北接回来养。 成禾真不算太省心。说起来成绩很好,但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五年来,将她从村头追到村尾的人数逐渐增多,她越跑越快,跑着跑着,踩着麦茬地,也就这么长大了。从一米三五长到了惊艳的一米五三。 她脸也瘦,长了张立体的脸,小窄双,眉骨略凸出,平颧骨,脸上皮肉很薄,眼下略微一点凹陷,黑溜溜的眼珠,看人时总有几分漠然。 刚开始大家说这种长相福薄,后来又改口,讲她命好。 十三年来,成禾真搬过两次家。 第一次从陇城搬到彭城,西北旱地挪到苏北平原。第二次更是天方夜谭:兰家被人找上门,点名要找兰琼华——59年前在同一个战场上,兰救过对方的命。据说老人念叨了大半辈子,去年才在失而复得的老照片中发现线索。 找到后,才得知兰琼华两年前已离世。几乎接近,这种事尤其令人痛心。 这份遗憾,回馈到了成禾真的头上。 去城里。 成禾真对这事的概念,其实很模糊。 目的地离这里不远,五六百公里,繁华大都市,她也去过一次。东方明珠么,高。黄浦江么,黄。都看了。能有什么区别? “行了,都别吵嘞!妮儿,去那儿别慌,记着讲礼貌,甭学老菜头那套!进屋猫腰脱鞋,见人叫人,把东西拿好给人家爷爷,听见了?” 兰琼梅捏着她耳朵,迫使她清醒。 “哎哟,俺耳朵。” 成禾真摸上火辣辣的耳廓,把肩上背的包拍了拍:“放心吧,我记得。” 她又顺手捏了下单独成行的小透明塑料袋,麻辣羊蹄温温热热的。 很安心。 “呵,别乐极生悲,到时候过两天叫人退货了。” 说风凉话的是等着载她的‘司机’。村主任的亲戚唐运亨。他儿子跟成禾真一个班,万年老二,每次都叫成禾真这种人压半头。他具有前瞻性眼光,便鼓励自己儿子,女生没后劲,等到了初三、高一你且看吧。 现在她竟走了这等狗屎运。唐运亨这半个月来精神动荡,半夜都能惊醒。苦思冥想后,还找村里算命的咨询过。 “老唐,钱不想要就还回来呗。要不是我们家的在修,就这段路才多远,要你的破电动?公交站那点距离,我们走也走过去了。” 表姨双手环胸,她个子高,大波浪随着冷哼在肩上一抖,很有气势。她给了五十,远远超出这段路的价值,有底气讲话。 要把成禾真送到镇上,再坐车去市里。她们给对方报的接人地址是表姨市里的房。 看着多此一举,但兰琼梅有自己的考量。 唐运亨不耐地挥臂:“行行,赶紧走了!” 很快,成禾真爬上敞篷三蹦子,把表姨夫给的宽檐帽戴好,对着送别她的人自信挥手:有眼睛红彤彤的跟班儿云岷,不太对付的同学沈艳秋,还有林誉杰,她同村的体育老师兼教练。 最后,她俯身跟兰琼梅紧紧拥抱,絮絮叨叨:“姥我过段时间就回来,打电话的话……你记得要接我电话哦。” “行了,你好好学习,千万别给人家添麻烦!” 兰琼梅的话散在早春湿润的晨雾里。 人影越来越远,慢慢变成黑色的小点。 天光渐亮,雨停了。她换车再换车。中巴换到了红旗盛世。因为不常坐轿车,头晕脑胀又压着兴奋,刚下第二个高速,冲下车吐得一塌糊涂。 3岁,要在晕眩中分辨什么是好运,太难了。 就像她如此感兴趣的四轮机械造物,竟能把她胃都恨不得甩出来。不大友好的样子。 人生种种前路,看似选择颇多,实际只有一条。其它的分叉就像华丽裙子的装饰性口袋,存在在那儿,只为视觉效果丰富点罢了。 …… 十三年,在梦境中弹指一挥间,又戛然而止。 成禾真是被一阵激昂的铃声从梦中叫醒的。手机按掉还是吵,才发现是门铃在响。 她没打算理。独居人士对门铃的态度就是当家里没人,铃声响够了自然会停,有急事的会打她手机。 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成禾真顶着鸡窝头猛地坐起来。 她拖鞋都穿得乱七八糟,冲过去拉开门,看到门外硬朗面孔出现的瞬间,反手把门砰地甩上了。 “……禾真!” 男人刚想往前,碰了一鼻子灰,赶忙急切道:“我是来道歉的,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50平出租屋内,厨房空间很小。成禾真把冷藏馒头一切为二,和香肠一起放到碗里,送进微波炉。 她穿着宽松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修长双腿交叠而立,撑着灶台等了半分钟,取出早餐。 就着外面聒噪的背景音,她吃得慢慢吞吞,全然不受干扰。 边吃,边想起昨晚做的梦来。 她是几乎不做梦的,睡眠质量很好。怎么会突然梦见了十三年前?梦里,出发前那困倦迷茫的心情历历在目。 成禾真撑着脑袋想了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失业,太闲了。 她这个人就这点好,很少回头看。一顿早饭吃完,那点梦中朦胧的伤感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 等再洗完手,连门外的吠叫声也没了。 她站在窗前,从狭窄的角度望出去,背着手巡视了会儿楼下的车水马龙。 无聊到统计了三分钟车辆的蓝绿车牌比例后,她接起一通语音电话。 “真真同志,没有因为失去工作发疯吧?” 电话里,沈艳秋的声音轻快明媚。 成禾真是软骨头,往窗沿上一倚,被暖烘烘的太阳照得眼睛眯起来。 “放心,目前还没有。” 前司的活一开始是误打误撞来的。本来只想做个过渡,做着慢慢再找心仪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就这样干了两年,还以不大和平的方式退场了。 沈艳秋:“那姓邹的没去找你吧?” 成禾真:“来了,又走了。” 在门外发表了些毫无用处的小型演讲。 “哇,真是个贱人,脸皮这么厚的?” 沈艳秋啧啧感慨:“他来干嘛?不会想说你那事跟他无关吧?” “差不多吧。” 成禾真随口道,朝鸟窝似的客厅走去,脚下突然被沙发底下什么一绊,差点滑跤。 她懒得弯腰,抬腿勾出来,一件白色衬衫。 很宽松,剪裁布料还行……什么时候买的来着? 忘记的事她决不会强迫自己去想,看着也挺干净的,便随手撂到茶几上。茶几早已经成了海纳百川的地方。 沈艳秋:“行了,说点有意思的。下周能出来不?”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1.5L的大桶橙汁,又取了根吸管,跟沈艳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无业游民能有什么日程安排,倒是你,单位能放人吗——” “我一快辞职的人了,管得了那么多!” 沈艳秋冷笑:“去年年假到现在还没放上呢,甲方恨不得站在我床头盯图。” 想起什么,她又道:“噢,下周有个行业内小型讲座,我们所钦点我去受苦,你也过来呗。对了,我还有个线报,说SilviaKe会来哎,就卓汽那位。” 卓汽算新能源车企里排得上号的,她前两年还考虑过。 Silvia本名柯锦遥,才三十一,已经做到中层。跟她父亲是大股东有关系,但本人实力也不弱。 成禾真有点讶异:“你们讲座什么主题?” “建筑和空间什么流动关系……哎,忘了,反正清大的任副院是嘉宾。” 沈艳秋嘴里嚼着什么,说话囫囵不清:“有个人不知道你记得不,就你当初那‘恩人’。任院要去,他八成也会去。” 通话一时安静了几秒。 成禾真:“……周颂南?” “对,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有印象吧?去年刚拿了AIAt的优秀设计,好像才回来吧。” 沈艳秋两颗果冻下肚,满意地继续八卦,语气神秘兮兮:“哎,我听人说,Silvia当时留学的时候,柯家就想让她跟周家搭线,强强联合。后来不是出事了吗?现在人虽然没底子,反而有优势了,柯家可以招赘啊。要不你说大好的假期不放,谁来听这个啊。俊男靓女,谁不想看?” “招赘?” 成禾真咂摸着这词。 在脑海里,把它跟周颂南并列,很奇妙的感觉,于是乐了,伸手从茶几上拨开乱流,抓过一罐牛肉干,抽出一根来:“是,挺想看的。” 沈艳秋:“想看就来嘛,我们晚上再一起去玩。周颂南那边,要担心半熟不熟尴尬,你提前发个信息,就当问候了呗。不过你应该还有他微信吧?” 成禾真叼着牛肉干点点头:“有是有……” 早落灰了。 沈艳秋:“那就行,反正你俩也很久没联系——”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成禾真呛到昏天黑地的动静打断。 果冻爱好者沈女士警惕起来:“怎么了?呛着了?” 成禾真刚才走神了,橙汁呛到喉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事儿,没事儿。” 下意识说了两遍,眼睛却盯着衬衫出神,一把抓起来,翻开后领求证:BrunelloCucinelli。 呼吸顿缓。 这衣服,印象里洗了好多次,就是不合身,基本没穿过。她前几年在德国时,常去跳蚤市场,淘的东西太多,基本都带了回来。她也不会特地去记,哪些旧衣服都是何时何地买的。但无论如何,她绝不会买这个牌子的衣服。 记忆有时候像线头,需待穿针而过的一瞬。 “哎,” 成禾真心烦意乱,把衬衫揉成一团,刚想丢远,又放弃了,随手搁到手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秋秋,假如你犯过错误,但是忘记了,过了很久才想起来,你会去细想吗?” 沈艳秋知道她工作里那些破事儿,被她略显沉重的语气吓了一跳,离开战斗岗位去楼梯间继续,并作了大胆推测:“什么错误?你那事儿,不是邹明磊篡改的记录?!” “当然不是,我还没痴呆成那样。” 成禾真话头一顿,话堵在半道,又拐了个弯。 “……算了,不好说。” 一个画面刚刚才陡然闯入脑海。 清晨尚未拉开序幕。慕尼黑狭窄的郊外公寓里,窗外大雾正浓。 疯狂的醉鬼——她本人,死死抱着不属于她的衬衫,人家主人试图抽走,不过失败了。她像很多年前离开家必须揣着麻辣羊蹄,睡死了也要求个安心。 那么,确实不是她的。是当时的研究生同学,还是隔壁合租人的男朋友—— 成禾真回想到一半就制止了自己。 人生已经很难了,何必钻牛角尖呢? 本来就是她的错,如果当时对方找来,她会按正价赔过去的,可这么久没个信儿,可能人家就没在意。 不过,人在凌晨四点,果然很难保持清醒。 成禾真挂了电话,在家忙活了一下午晚饭,满怀期待地吃了一口,感觉老了五岁。奇迹依然没有发生,最后认命地点了外卖。 她的小学同学是个厨艺天才,曾经苦口婆心地告诉她,进厨房会折寿,少进为妙。她应该听她的。 等外卖的时候没事儿干,她干脆拿起手机,往下滑了老半天,也没找到目标微信。 最后还是靠搜索栏找到的。 黑色头像,微信名是Z.,好像一直没变过。 上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最近一条。 是新年群发。她发了新年快乐的祝福图,人没回复。再往上,是疫情的时候,有她发的一条问候消息。 [您不在国内吧?注意保护好自己。] 他回道。 [谢谢。] 这人一贯如此,有分寸到无懈可击的地步。支教时教过的小朋友加了他微信,此后每年都能收到他问候的消息。印象里,周颂南非必要不会随便翻脸,更不随便下别人面子。 不过,久了就会知道,这种温度是种错觉。 成禾真编辑信息没花什么功夫,不到一分钟的事。 [您回来了?听说任院要办讲座,我跟朋友也去听听。] 消息一发出,手机还没放下,消息秒弹了出来。 稀奇! 成禾真定睛一看,原来是回了条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事情荒谬到令人发笑。 周颂南把她拉黑了。 正文 第2章 【二】 一周后的讲座,成禾真去了。 下午两点半才开始,中午跟沈艳秋吃了个重庆火锅,吃得涕泪横流,聊到了最近要上映的电影,刚在巴林和沙特办完的排位赛,还有沈艳秋那阴魂不散的前男友,最后,才聊到了跟今天主题靠边的事。沈艳秋问周颂南回你了吗?成禾真把现状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拉黑?周颂南??” 沈艳秋目瞪口呆:“你得罪他了?” “绝对没有。” 火锅上升的袅袅热气里,成禾真斩钉截铁。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沈艳秋夹了一筷子滑牛肉,语气非常肯定:“赘了。或者要赘,人家不想让他留下无关的异性。” “啊?” 成禾真觉得周颂南不是这样的人,倒不是笃信他的人品,恰恰相反。 以他的人品,她想他会软饭硬吃。 不过这个时间点,各行各业都艰难下行,大家的底线都在无限放低。也难说。 想了半天,成禾真说:“可能吧。” 下午讲座准时开始,座无虚席,不过她们扫了一圈,人似乎没来。嘉宾讲得深入浅出,成禾真听着听着,觉得挺有意思,还做了点笔记。 讲到了几何对空间领域的影响,视觉感知的范围、考虑大环境和人流量时,结构如何作衔接和调整,正反面例子穿插着讲,中间休息了一次。 “我等会儿回来啊。” 沈艳秋扫了一圈,看到了目标对象杜总——她这次是有任务在身的,名片怎么都要发对方手里,再看看能不能套点有用信息回去。上次C组就是偶然打探到消息,提前开始准备,进度把他们组拉出去三分之一,把她组长脸都气绿了。 成禾真知道她重任在肩,起身让出位置,在人背上轻拍了下,小声道:“去吧。” 她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刚出来洗手,收到沈发来的信息。 [任务还没完成TvT] [不过我刚看到周颂南了!他不在前排哎,倒数第二排呢。] [图片] 成禾真抽了张擦手纸巾,小拇指从图片上蹭过,图片刷地放大。 人头攒动,暗色中,一点冷白。 跟以前是有点不同。 成禾真回到座位上,一路认认真真听到结束,头摆很正,半点也没往后扭一下。 半熟不熟的熟人拉黑你,核心理念只有四个大字: 别来沾边。 她何必上赶着? 计划赶不上变化,讲座结束后,她还没等抬腿溜走,就被沈艳秋抓了过去。 沈艳秋要找杜总,杜总要去找任副院,就这样一串三,把她拉进了里三圈外三圈的包围内。 “任老师,打扰了,您还记得我吗?” 杜总是个保养得当的中年人,嗓门洪亮,说话时音调略往上拐,眼角的褶子随着笑意炸开了花。 任院在业内地位自不必说,他从前做教职也尽心,算得上桃李满天下了。本来进行的对话,被一声老师中断,他扶了扶眼镜,眯眼看向杜总:“小……杜?” 成禾真观察很细致,眼睛在两人之间无声好奇地观察。 杜总没出声地提醒他了。 她看见了! 看来上学的时候,杜总并不是能让任院印象深刻的那类学生。 后续则是些常规客套。 “老师您记性真好,我们去年绿城那个项目也见过的!” “哦对——怎么样?现在还在你师兄所里干吗?” “没没,我哪有小周……咱师弟那个才华呀,早转了。” “做甲方了是吧,也挺好。” 本来被打断的对话,另一个人姿态安静地等着,被杜总叫到师弟的时候只是牵一牵嘴角,没作声。 他在任院右侧,跟成禾真刚好处在斜对角。说近不近,说远也绝对算不上远的距离,中间隔了两个人,一不小心就会形成视觉盲区。 沈艳秋本来挺焦急的,视线转一圈,很快用手肘捅了捅成禾真,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对面。 成禾真收回视线,退了两步,给她让出位置,低声道:“我去外边等你。”- “小周,晚上有时间吧?” 终于,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任院乐呵呵地拍拍他肩:“我跟林教授约了,他让我叫上你,一起吃个饭。” “老师,下次吧,下次我做东。今晚确实没空。” 周颂南笑了笑:“您知道的。” 恺英的拖款是个大问题,任院对他们德行也有耳闻,便道:“那就下次,你还是要注意休息,别太拼了。” 想当年,他还是周颂南的老师时,对学生们的督促还是不要浪费时光。 一眨眼,t时代的巨浪卷过来,变成活着再说。 “放心吧任教授,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柯锦遥接完电话回来,刚好听见任院的话,便笑眯眯道。周围三三两两圈内人看似在交谈,耳朵实际伸得老高,试图分辨出其中蕴含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颂南稳得八风不动,笑意弧度都没变。 跟恩师挥别后,两人从后门离开。 春日的阳光扬起金色浮尘,光线照在长而薄的台阶上。 他信步走下去,随口道:“柯总,下不为例。” “什么?” 柯锦遥装傻,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那背后的意味,当然远远不到警告,但也绝不是愉悦。她心内一跳,很快轻叹口气,耸耸肩。 “好吧,是利用了一下你,那人在呢,想气气他。不过我们好歹也认识快二十年了,你也太小气了。这样,给我个道歉机会,我不借你钱,我入股,总行了吧?” “怎么,你还等着它以后上市?” 周颂南笑了:“恐怕得下辈子。” “你怎么还跟钱过不去?” 柯锦遥无奈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她认识的周颂南,绝不是多清高的人。十年前,尚且吃穿不愁的周大少爷就已经很聪明了,为了不被家里捏住七寸,借力打力的事常干。 “谁不喜欢钱,”周颂南眉头轻挑,笑意随和。 “但也要看利息我付不付得起。” “我靠,”大家都是人精,话根本不用挑得太明,柯锦遥难得爆了句粗口,哭笑不得:“我妹是喜欢你,就让你头疼到这地步吗?钱不能姓柯,怎么,怕被我家强娶?我爸也是要挑的好吧。” 隔着段距离,柯锦遥把楼梯下停着的一辆911车门开了。 “走吧,我妹给我下了死命令,今天晚饭你是去也得去,不去——” “真不了,没空。下次吧。” 周颂南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他很少干吃了吐的事,不轻易说,但说到做到,也不会轻易被人说动。 柯锦遥了解他,不再多说,只在上车前犹疑地扶着车门:“柯忱那个死小子不懂事,最近在那大放厥词,你别往心里去——” “我都多大了?” 周颂南是真不在意,笑了笑:“无所谓。” 柯锦遥点点头,钻进驾驶座,打算回公司了。 引擎声浪发动,她转动方向盘缓缓掉头时,目光从车窗滑出去,看到站在阶梯上的男人。 身形修长,穿雾霾灰蓝亚麻衬衫,纯黑长裤。不过雾霾那部分,更像上午跑施工现场沾的。 她心内感慨,虽然不是她的菜,不过非常赏心悦目。就是倒霉,点儿背。而且到现在她都极度困惑,周颂南这种人精,怎么会跑到泰坦尼克号上选座位? 很快,跑车载着疑惑,轰鸣着驶走了。 周颂南垂眸,滑手机看起邮件来,边看边慢慢悠悠往下晃。 一辆黑色宾利嗖地停到位,开始狂按喇叭,副驾驶窗落下来,一个花衬衫美式前刺冲他大喊。 “祖宗,快点儿吧您,咱还找那帮孙子扯皮呢!” 周颂南没理他,低头回着邮件。 车里是他合伙人,肖自恒。大家的孙子是共同的。让他们所年终奖得自己垫的孙子,他知道快了也没用—— 现在这年代,欠钱的更像大爷。 终于上车了,车主一踩油门急吼吼地吐槽:“x的,我也想来听老任头嘚吧嘚的。让李霖给我招点儿人,招了根毛回来!刚问罪给人还委屈上了,说想替我们招全才,得会d5渲染再省点儿效果钱,BIM必须能精到LOD400,最好给结构擦屁股,我说你干脆让人再懂点建筑风水堪舆呗,免了请大师的开销了,他说正有此意!我去,招孙悟空呢!” 周颂南没说话,望着窗外。 黑色轿车正开出校门,过减速带时震了一下。 不远处的校门口右侧,消防栓旁边蹲了一长条人,正低头抽烟,忽然又直起身来,明显情绪不佳,抬手拢了把长发,侧脸线条利落,春风拂过,衬得人凛冽英气。 肖自恒等杆子抬起来时,余光扫了眼,感慨了句:“哇噻,美啊,肯定是表演系的。” 周颂南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瞥他一眼:“你用脚看路?” “大哥,我刚刚车停着呢好吧,就扫了那么一下……” 肖自恒打着方向盘,忽然提高音调哎了声:“不对,那美女我有点眼熟啊!我在哪儿见过她吧?” 周颂南没说话,把座椅直接调下去一点,闭目养神,他肤色偏浅,眼下淡淡的青黑痕迹显得更清晰。 “我肯定见过,快帮我想想!” 肖自恒要不是开着车,恨不得踹他一脚,这种记忆若隐若现的感觉最磨人。 周颂南说:“毕业。” 虽然他惜字如金,肖自恒却恍然大悟:“party上你家当时那个小黑妞,我还以为她混血那个?” 跟周颂南不一样,他可没把自己的生活都献祭出去,他本来就受女孩欢迎,心思立马活泛起来。 “你不载人一程?要不我返回去……” “肖自恒。” 周颂南冷不丁叫他全名,轻飘飘扫他一眼。 “注意看路。” 顿了顿,又道:“这里是南方,妞这个字不太好听。以后别随便这么叫人。” 肖自恒默默抬手把车里温度调高:“知道了,口癖嘛,难改。” “好好开车吧,京爷,我四十个小时没睡了,” 周颂南也开起玩笑来,半阖起眸。 “辛苦你了,我补会儿觉。” 肖自恒真吓了一跳:“我去,真够吓人的你。要不回家睡吧,我找老孙跟我去。” 周颂南:“不用。” 他头偏向车窗一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垂着眼,却一直没闭上。 心里倒没有即将去面对无赖的愤怒,只余一点烦躁。 广阔无澜的心湖,突然被投入了粒石子,涟漪阵阵,叫人心烦。 * “别嚎了,我过去……什么时候?明天下午,你那工人总能顶到下班吧?” 成禾真靠着消防栓讲了半天电话,听人十万火急地求爷爷告奶奶。收了线,对沈艳秋无奈道:“我师傅家的那逆子,说老婆待产,他快回彭城了,厂子空着,叫我过去帮着顶半天。” 沈艳秋知道那家的二儿子,跟成禾真以前关系还不错,大学还总拼桌吃饭,俩人吃到大学城附近一自助餐厅老板想连夜逃回老家。 沈艳秋:“这是大事,你快去吧。” 成禾真撑了把膝盖,站起来,想起今天那男人的身影,几个月才抽一次解乏的烟也没意思了,在旁边垃圾桶的圆缸里狠狠摁灭。 “咋了?咬牙切齿的?” 沈艳秋好奇地凑到她脸跟前。 成禾真有一米七二,她才一六三,这样微微弯腰,能把每个细节都看清楚。 “……没事。” 成禾真深深吸气。 帮忙的事又推迟到第二天,成禾真晚饭也没吃,干脆冲去铺桥北的巧克力店,风卷残云四块切件蛋糕。八分钟内。 老板吓了一跳,从后台出来,制止住了她继续点单的手。 “你想吃昏在这儿,讹我?” 老板长相很甜,笑起来梨涡若隐若在,眼睛又圆又亮,歪头看着她问。 “周颂南……” 成禾真自言自语,阴测测磨牙中。 “我前两年还借过他钱,现在知道装不熟了,把我的钱还回来!”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盯着色调温暖的墙壁咬牙切齿,一拳头咣捶在桌子上,盘子都跟着抖三抖。 装不认识是吧?看见了当没看见,让她想礼节性地打招呼都打不出口是吧?坐着车耀武扬威地走人,扫她那一眼的意思,挑衅是吧?呵呵,挫骨扬灰,今晚执行。 “你借了他多少?” 老板小崔感兴趣地问道。作为成禾真的小学同学,以及家属工作性质,她刚好对当事人都略有了解。只能说两边都是人物。 “……不多。” 成禾真膨胀的精神小人光速缩小。 当时还是连夜换的钱,一堆皱巴巴的外币都凑过去了,想来也是杯水车薪。 周颂南那时被她塞钱塞得神色复杂,现在看,怕是费了番力气才忍住没当场扔回她怀里吧。 “蚊子腿也是肉啊,他要瞧不起他给我。” 崔老板撑着下巴,轻飘飘地补刀。 “什么蚊子腿!” 成禾真一拍大腿,难言的悲愤。 但想到具体数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声量逐渐心虚走低。 “怎么也得是个烧鸭腿。” 金黄酥脆,真心可贵。 正文 第3章 【三】 跟熟人见过面后,成禾真心中的气顺了一点,打包了半斤海盐焦糖巧克力、五块切件,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场了。 “好靓啊!老板,你朋友?” 小苏撑着柜台目送了几秒。她老家虽满大街喊靓女,这个是真靓,浅灰色薄羊绒衫、深色直筒牛仔,非常简单的款式,却有股野性的美感。 “嗯,也是我小学同学,” 老板小崔把盘子顺手收回来,垂着眼,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勾唇,轻声道:“很有意思的人。”t 尽管失业了,成禾真还是收到过猎头信息,存款也够花一阵子,前路的小火苗还亮着呢。思及此,她豪横地拦下了一辆出租,打车到郊外,想着顺便眯会儿。 但余光瞥到计价表,登时清醒,只能转头装死。现在在桥上,也不好让人停吧。 无聊到翻了下三天没看的朋友圈,两天前的一条让她指尖顿了顿。 [胡智杰: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某些人心比天高,还以为自己是个材料,欧洲阳澄湖洗了个水打捞上来的假螃蟹,终于走了哈哈,还是早点回家洗洗睡吧。今晚下班了小酒喝起来!] 这不是她前司的空降兵吗?一年多前似乎有过争执,早忘了起因了,对方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成禾真心里没什么波澜,但脸还是微微皱起来:这阴阳人的水平差到令人发指。 再继续往下刷,备注贺云岷的人发了张村落风景照。 [麦子地接住了坠落的星星] 她点开一看,非常眼熟。老家嘛。 不愧是搞文艺的。成禾真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随手回复。 [拍点正宗刘姨牌羊肉臊子面看看] 看着窗外快速流动的高架风景,记忆也飞速倒带。 她小时候长在火阳神村,名字威风,实则天天跟上龙堡村争倒一。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火阳神算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环境治理尚未见成效,村门口的路坑坑洼洼,富有的只有旱厕。可成禾真回想起来,觉得地理环境还行,算得上依山傍水。每逢春天,油橄榄树与漆树的绿意都会沿着叶片脉络延展,落在她头顶,就成了遮阳的小片阴翳。她家附近山坡上则种了花椒、蒜苗和麦子。适逢清明,她被大伯家带去山上上坟,下过雨后的土壤有股湿润而独特的味道,她则把小土坡滚下来的贡品花生酥偷偷接住,吃掉,被一旁的村里懒汉看见,讥笑着告状。 她被抽成滋哇儿乱叫的小陀螺,连滚带爬提前退场。 成禾真从小饭量就惊人。 偶尔会去别人家蹭饭,刚开始人们都掉以轻心,三岁小孩儿,各家各户常吃的也就那几样,浆水面、搅团、汆面片、烤洋芋,不过,成禾真很快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吃到后来附近几户大门紧闭。 人们都知道她的情况,她爹成建军老家在这里,不过早早就离开了,去大城市打拼时,认识了成禾真她妈,谷红郦,彭城人,尖下巴大眼睛,看对眼,成了。两人虽相隔天南海北,把大城市当耶路撒冷圣地巡礼这点倒一致。无论如何,上海或北京,这两个城市的地位不可撼动,进大城市打工的尽头也不过如此。 更别说上世纪末最后几年,正赶上股市如火如荼,1999年5月16日,上证指数飞涨4.64%,极大地鼓励了市场信心,包括成建军的。女儿刚好出生在5月15日,这不是冥冥之中的旨意么?!这对夫妇一个冒险,一个泼辣,运气却不太好,手里本金和借来的五千元赔得精光掉蛋以后,争吵爆发,分道扬镳,一拍两散,各自成家。 她则留在原地,在大伯、大伯母、爷爷的家里,做起快乐的野蛮人来。 父母也不是全然杳无音讯。谷红郦每个月会寄过来八十元、照片,和用词隐晦的信件,想让成禾真回自己的老家那边亲戚生活。成建军则偶尔寄来对成禾真的不满——她真是小灾星,连累得他作万红丛中一点绿,连老婆也被害得绿了。这话是大伯和大伯母议起的。话里话外,夹杂着对谷红郦的不满。尽管两个人同时离婚,但谷怎么敢半年内重新嫁人呢?毕竟是个女人! 对于成禾真来说,她不会想那么多。那时,她是个不会听话外之音的人。每天用脚步丈量土地,跑起来闷热的风也拢不住她。 奔跑,呼吸,吃饭,拉帮结伙占山为王,给随从大臣(一名五岁三名四岁)、宰相贺云岷(七岁高龄)划分土地,被田园犬追得满山乱跑,事都没少干,倒没几件干成的。 村里人嫌弃地看着她每天忙碌的身影,扎刺短发,性别不明,眼睛像乌黑的葡萄,成天跑过来跑过去,一身汗没用得湿透。大家心说,真是条能跑的小土狗。 为什么格外爱跑呢?有人跟她说过,她是跑步的好苗子。镇上的小学,她六岁进去,不小心跑过了一堆人,被教练拽过去看四肢、问父母身高。 成禾真边上课边跑着。小学体育老师也夸过她跟腱修长有力、步频越来越快。 200年,她在成江镇上的小比赛拿了6到9岁女生组的冠军。 发现自己擅长某件事的感觉,不可言说。她每天背书包出门,深沉地审视这个世界,发现天地焕然一新了。 谁说她只会吃?她会跑出新天地的。听体育老师说,运动员能跑得很远。市里有个跳高全国铜牌,连上三次报纸,荣誉加身,光宗耀祖。 成禾真怀揣着幼小而蓬勃的野心,观察着它幽幽跳动。 静候自己上报的那天。 而理想第一次受到冲击,是来自一个三年级学姐归队。 学姐叫崔钰。 三年级,在她看来遥不可攀。对方的天赋,更是好得离谱。每次老师按下秒表的赞叹神情不会出错。 成禾真算得上靠野兽直觉存活的人。 她习惯了直来直去的撕咬,紧盯着观察,伺机而上,拼尽全力。对方则更细腻、话更少。身上还笼罩着一股挥不去的神圣的哀伤。 人家跑得比自己快,老一起玩的陶映野还是本校出了名的霸王——明显比自己身边的七岁重臣贺云岷更威风。 审视自身,成禾真绝望地发现,她果然就是只饭量大的土狗。 仅此而已。 在不自知的时候,成禾真的眼珠和注意力,都全身心地放在了这么一个人身上。而她竟然经得起这种审视。十岁半的学姐,绝对不会察觉,在学校走路时,马尾晃动的幅度都有阴暗人士在观察学习。 说不上来,心底好像埋了根针,时不时扎得她隐隐作痛,又闷闷的。尤其是怎么练都毫无成效的时候。 以前喜欢的夕阳也不美了,爱挂一下午的歪脖树也没意思了。 又长大了一岁,成禾真潜意识不愿意承认,或者讲,根本也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嫉妒两个字不好听,字形也不好看,似乎是所有人避而不及的糟糕品格。 归根究底,也许只是一种失落。失落在于发现,新鲜的火苗咻地灭了。 她不能再渴望这件事。 而渴望,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匮乏。 比如成禾真穿的鞋,是堂兄淘汰下来的,并不适合跑步,也不适合她。走路勉强,跑步久了很难受。她观察到崔钰的跑步鞋跟她不一样。 这天放学回家,她走到大伯跟前,当时大伯母正在做羊肉面片,面片扯得薄如纸,热锅里是前一晚熬的乳白色高汤,大伯母见她回来,快速把羊肉卷舀到了另一个碗里盖起来。成禾真却一反常态,看也没看,书包都没放,鞠了一躬:“请给我换双新鞋,能跑步的,谢谢。” 她说得掷地有声。好像这是合理的要求一样。 大伯脸型方正,眉粗眼利,瞪起人来很可怕:“你说什么?为什么要换!” “老师建议的。我们队跑得最好的有——” 她话音没落,被男人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扇过去:“他x的老子供你吃穿,还挑起来了?!比比比比什么比?!怎么不比比成绩?成天整那些没用的!” 成禾真脸偏到一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没说话,没有哭。过了会儿,脸回正,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伯。 “不行就算了。” 这件事,成了她回彭城的导火索。 她从来没给谷红郦写过回信,这天以后,她连夜狂写三封,天没亮就等着寄出去了,附上了比耶的微笑照一张,是让贺云岷的妈妈替她拍的——左脸颊还肿得老高。为了复习那种微笑中带着破碎的感觉,她还在内心还回想了一下崔钰。 谷红郦远在几千里外,在百货大楼工作时收到了信,气得当天把水笔都弄丢了两支。 后来,有不少人骂过成禾真奇怪,神经,不会看眼色。 该哭的时候发疯,该崩溃的时候示弱,该示弱的时候装傻。既不内耗也不自省,油盐不进。好处是她不太记仇,总记别人好的一面。坏处是也只记自己好的一面。 而见过成禾真的真正聪明人会看得更清楚。 她面相有种矛盾感。颧骨很平,脸生得瘦瘦窄窄,少年感极强,一管挺直秀气的鼻子,眉眼偏深,眼型上扬,肤色晒得黝黑,最妙的是,眼下那一点轻微凹陷,彰显着强烈的个人意志。 在她不笑的时候,黑色的眼睛盯着人,瘆得慌。 像没有吃饱过的野兽,尚未长成,但天性初显。兽就是要t觅食的。生存之道,正在其中。 在彭城五年后的深冬,还差三个月到她生日时。 这样一位聪明人就出现了。 那天梁邮村刚连续三天办了红事,三场流水席,给成禾真忙得不行,三天以后腮帮子都累了。 她单肩挎着包,沿着小路走过十字口。下午六点,呼啸的冬风和卷积云都是深色的。 附近的理发店的音响在放徐小凤的《心恋》。 “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 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 只能偷偷看呀看一看他 就好像要浏览一幅画……” 歌声悠扬,就是设备太差了,动不动有卡顿和雪花音。不过她没有在听,把家里给织的厚实红手套带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转角处的人。 非常非常年轻的男人。黑色大衣下,穿藏蓝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背影挺括修长,人高,腿很长。 生面孔。绝对不是村子里的人。谷红郦电话里老说的大城市气质,很虚无缥缈,但这一眼,成禾真的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标标准准的城里人。 对方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内容飘进她耳朵里。 “他要决定了就这样吧。意见?什么东西,应该存在吗?” 悦耳清凌的音色,不过是接近轻讽的笑,包裹在克制的温意里。不过仍是带刺的,这种不悦传达得非常清晰。 尾音被冬风很快吹散。他微微侧头,敏锐发觉到有人,直接迈开步伐往前走了。 那种毫不留恋、接近落拓的冷意,和他被风吹起的衣角一起,卷过阵木调香气,钻入她感官。 熟悉的场域被破坏,即使对方并非有意。也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 成禾真忽然开口:“你有东西掉了。” 地上好像是有吧? 太黑了她其实也看不清。 但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看看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对方转过头,漆黑的眼无声盯着她。 成禾真怔了一秒,瞳孔微妙收缩。 男人却走过来,温和地冲她笑笑,从大衣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给。” 成禾真自以为把警惕藏得很好,她把红包推回去,皮笑肉不笑,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近乎防御的姿势:“不用,谢谢——” “前两天有喜宴,本来就该随给小孩的。” 他讲话很随和,把红包往她书包的侧面一放,唇角笑意深了些:“讨个彩头。” 信他个邪,厚得要把红包撑破了! 周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这条巷子拐角没人,路灯孤寂亮起。 只有他俩。 ……只有他俩?!他特地选的这里勾引她上套?! 成禾真的直觉警报已经作响,脑海里已经预演了一成串完整画面。骗进更遥远的地方卖肾在冰冷的浴缸里醒来余生尽毁—— 她僵着面孔,刷地退了一大步,拔腿就跑。 边跑,边像个开了的烧水壶,呜尔哇呜尔哇地朝村里英勇通报:“我去骗子来了骗子来了!发假钱割腰子的骗子,快去报警!!” 望着女孩夺命狂奔的身影,周颂南站在原地目送,抬手摁住阵阵发紧的眉心。 正文 第4章 【四】 这种初见,多年后站在如今回看,成禾真不由赞叹起自己野兽般的直觉来。 她奖励了自己一口刚打包的红丝绒蛋糕,看向车窗外的高速公路花坛。 月季开得正盛,初春的气息弥散。 “到了!” 司机提醒她。 成禾真付钱下车,郊外的树影更密一些,她已经在汽修厂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对方本来就瘦,现在整了新头型,更像根豆芽菜了。他焦急地搓着手,看到她下车,飞快冲上来:“小真真!” 成禾真满脸抗拒,眼神从他头上扫过去,一阵头晕:“好恶心,别这么叫了,你这头型是什么东西?搞车厘子烫干嘛?” “什么车厘子!等离子!是小悦喜欢,我去算了,说这个头越宽越能给她们带来好运。” 华子豪就是信这些,她妈的智商感觉一点没遗传给他。 成禾真无语:“辛苦的是卢悦。又不是你要出生,头大头小有什么关系?几点高铁?” “七点半,预产期后天,主要我丈母娘也在苏州。反正刘工、利哥都在,你就帮我盯盯就行,别告诉我妈呀,她知道我麻烦你估计要抽死我。” 华子豪走在前面,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他身上有股憨气,被人讲了也不生气,做事稳健,可能这也是师傅派他来看管恒通的原因。 成禾真嗯了声,抬头端详起来。 恒通的红底白字牌子还是老样子,当年在彭城的时候,就是武雅琼和丈夫一手开起来的。 “武姨身体怎么样?” 她收回目光,刚问了一句,脚步顿住。 华子豪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右侧接待区的玻璃门后,有道瘦高的身影。 “哦!”他恍然大悟:“忘了忘了,你发小,他提前来了,说好久没见你了,来看看你。” 贺云岷抬起头,面孔清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微微笑了笑,又晃了下手里的袋子。 “你来干嘛?” 成禾真进去就问道,没有点客气的意思。 “给你送点晚饭,阿秋说你要在这儿待到明天。” 贺云岷从小就是这样,讲话外形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我又不会饿死,这也有外卖啊。” 成禾真哭笑不得,把打包的甜品放到桌子上,问他和华子豪:“吃不吃?” 没等他们回答,她已经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我去维修车间和配件仓库看看,华子豪,带路。” 其实她很熟悉,但毕竟两三个月没来,晚上又肯定要负责收尾,她不想出什么岔子。 路过钣喷区,刘工刚巧出来,他看见熟悉的身影,哟了一声:“女强人。” 成禾真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男强人,好久不见。” “这嘴真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哪个男人敢要喔。” 刘工感慨地摇摇头。 “刘工你少说两句,对了对了榛子来的事别跟武总说啊!” 华子豪高声嘱咐。 “说什么……实时监控武总那边不是能看到吗。” 刘工嘟囔的话华子豪没听见。 华子豪在给她介绍情况:“今天工作不多,就这几辆在保养,发动机积碳清洗下,一辆事故车,利哥在弄了。差不多七点他们就下班。走前润滑一下举升机、校准四轮定位仪什么的就行。” 成禾真:“废料呢?” 华子豪一直在看表:“这个不用你弄……不过防漏桶在那个工作间里,金属碎屑压缩装箱,明天你帮我打环保公司问一下回收时间。反正还有具体的我发你文件了。” “行,我知道了。” 成禾真点点头,手掌心一摊:“工资怎么算?” 华子豪愣了下,掏出手机就要给她转,被成禾真哭笑不得地拦住了:“算了,改天吃饭,等悦子出月子。” 听起来很搞笑,但也算缓解了点华子豪的紧张,时间拉长到一个月后,听起来是默认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会顺利的。” 成禾真微微勾唇,挥手赶他:“赶紧走吧。” 的确顺利。 她本来就是只负责盯着,偶尔去刘哥那看一下。 “来,过来帮我看看这刚来的车,怎么回事?” 刘哥给她说了车加速缓慢的问题。 “又来考考我?” 成禾真斜睨了他一眼:“那九点都下不了班。”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上手了。 换了火花塞没用,再用HDS检查数据流,显示MAF传感器电路电压过低。 成禾真退了几步:“MAFIAT电路问题,可能传感器故障了,换个新的吧。” 刘哥痛心疾首下了定语:“粗糙!你可比原来粗糙多了,要测5针插接器5号端子盒车身搭铁间的电压……不过,”他话锋一转:“速度是比原来快了。你那车辆工程算没白读是吧。” “刘哥,世上没白读的书,只是有时候读了暂时没用。” 成禾真笑了:“得等等再看。比如军阀重生后开局拔了上司氧气管——” 刘哥刚才听的电子书。他反应了一两秒,摘了手套追过去,气得想踢她一脚:“小兔崽子!” 成禾真灵活一闪,嘻嘻哈哈地跑走了。 正如她所说,一切都很顺利。贺云岷打包了五份晚饭,从闽陶食府打来的,给大家都分了。 “行了,你吃完就走吧。” 成禾真不停看着玻璃门外的天气,天色已晚,雨积云越来越厚。 “真是卸磨杀驴呀。” 贺云岷摇摇头。 “大哥,我们啥时候不能见,非得赶今天?” 成禾真无语地扒了两口饭,匆匆又离开沙发:“我再去看看。” 她做事非常仔细,有时候到了过分仔细的地步。 但是未雨绸缪,这四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深深刻进了她骨子里。 晚上八点半,收工的人都离开了,一切归位之后,她望着黑夜中暴雨如注,安然地听了会儿雨声。 排水泵已经启动了,蓄电池桩头也检查了两遍,多做了层防护。 其实她最开始倒也没这么夸张。 一个模糊的t身影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成禾真立马敲了下自己的头,勒令自己不许再想。 有的念头是种无法控制的冲动,一出现,它就烫得直跳。 譬如一想起某人,她心里就回荡着两个旋转的花字。 还钱……还钱……还钱…… 忽然间,一阵低沉的涡轮啸叫传来,成禾真被吓了一大跳,转头看见辆黑色轿车正斜停在门口,雨刮器不停地摆动,车头灯没熄,车窗后的人影影绰绰。 成禾真走出来,举着手臂遮雨,微微弯腰,仍然飞速被雨打湿了一半。 她大声喊道。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下班了——您另找吧。” 车窗落下,手臂搭在窗沿,开车的人探出头,语气诚挚平静。 “朋友的车,开不回去有点难办。请帮个忙,最近的店要六公里。” 大雨飞速扑进车窗,打湿了男人额前的黑发,雨珠滚落,轻砸下去。 成禾真慢慢放下手臂,直起腰来。 她多年前的判断和直觉,始终奏效。 第一次见他,十八岁的人站在少年与男人的边界,在当时的她看来却是大人了。黑色大衣肩头落了雪意,家境的优渥与傲慢呼之欲出,他来看看外公想带回去的人,于是就来了。 他的五官遗传自美人母亲,生下他不久后就大出血去世。 都说周颂南优雅温和,她却从最开始觉得,他身上有种近乎恶劣的轻浮。 譬如在村口转头时,高高在上又无声的打量一闪而过。 心里答案是否,嘴上却能随口道是。轻笑着讲,讨个彩头。 周颂南跟冬天,配得不能再配。 而她不怎么喜欢冬天。 现在原来才是真正的大人。看起来更糟糕了。 无论是轻浮还是温和,都不再明显。 她看不穿,只看见对方无波无澜的平淡。 成禾真看了会儿,侧身,让出位置,面无表情。 “进吧。” 正文 第5章 【五】 打了三通电话,利哥、小陈和刘工都没法短时间内赶来。她干脆拍了个视频传给刘工,又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就是仪表盘的发动机故障灯亮了,然后车主说踩油门的时候转速攀升,车速滞后,声音也不太对。” 刘工道:“你要能试就试试,没把握的话,赶紧放弃,找个理由让人走了,你修不修得来另说,那车主是男的吧?你个女孩儿一人在那,现在又是大雨天,这要是歹人很危险,知道不?” 她开的是免提。 成禾真静止了一两秒:“……噢。我会注意的。” 背后的目光有如实质,也是轻淡,没什么重量。成禾真又不心虚,但他要幽魂一样全程站这里的话,说不影响,不可能。 “哎,隔壁是休息室,有沙发,你去那儿坐会儿吧,我没锁门。” 成禾真回头,冲着他道。 “不用。” 周颂南的视线倒是一直盯着车,说话时,才短暂地看她:“能应急处理一下,保证开四十分钟以上也行。” 她在举升机下,先打着手电检查了会儿,光束扫过,有了初步判断。 “这飞驰哪年产的?应该是涡轮问题。” 成禾真随口一问,也没注意对面没回复。她关掉手电,去配件间取了东西,边戴手套边往外走。 “w12发动机那涡轮系统有油道设计缺陷,倒不是大问题,看你想临时弄一下,就尽快去汽配城换,多等等的话,我给你处理了。” 还是没回复。成禾真这才望过去,强烈的大白灯下,周颂南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屏幕的亮光轻微反射,他睫羽微垂,虽然面色没什么波动,但阴沉之意很明显。 [施工日志、第三方检测报告、竣工验收单、所有邮件和记录先整理打印出来。] 他回完消息,抬头,微怔了一下:“抱歉。” 成禾真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她一直在安静等着,闻言耸耸肩:“没事儿,你听见我问的什么了吗?我可以重复一遍。” 周颂南抬腕看了眼表,这才冲她点头,微微勾唇,非常礼貌,恰到好处的温和。 “我有时间,你修吧。” 她记得,他以前对陌生人,也向来如此。 很快,人又接起了一个来电,走到了门口去讲。 成禾真挑挑眉,没说什么。她干活向来没废话,用拉马取出阀杆,确认了猜想,弹簧座果真有疲劳裂纹。涡轮壳内部需要用化油器清洗剂浸泡30分钟,等待的时候,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男人的背影。 他站在边界处,淋漓的雨幕作背景。 烟灰色衬衫,黑色西裤。肩宽腿长,衬衫在劲瘦腰际收出个窄而微妙的弧度。 事实上,打从她认识这个人开始,印象里,周冷脸的时候非常少,他虽说是家里长子,但性格不算端方古板,甚至完全相反。神色大部分时间笑眯眯的,会开玩笑也开得起玩笑,出手大方,从来都是受欢迎的中心焦点。他外公的朋友是书法家,把他从小看到大,给他写过四个字,跌宕风流。但在那接近玩世不恭的轻浮下,是可靠严谨的秉性。也许是性格使然,他平衡把握得很好,对人生的规划更是清晰到似乎有刻度。 在成禾真看来,太清晰太一帆风顺的人生也是有坏处的。 就像如果有艘小帆船,驶在海上,随时都做好了被风暴掀翻的准备,为此,每一秒都要当作最后一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行进。而造价昂贵的大船,十足准备下,再被掀翻的话,毫无准备的恐惧会将人的信心都夺走,一旦倾覆,无法翻身。 看他挂断电话,她走过去,站在跟他并排的位置,确保他们中间塞得下两个人——毕竟王哥提醒过,跟男人单独相处,危险。 就当跟客户唠家常那样,笑语盈盈地开口。 “老板干什么的呀?还做老本行呢?” 周颂南手机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他侧头看了眼她,又神色如常地转开目光,嗯了声。 “对。” “挺好,你有这个才华,做这个挺好的。” 成禾真表达听着干巴巴的,不过她也是真心这么觉得。在说完后,她又在两秒内发觉这话题好蠢,好像是来跟人搭讪似得。想起讲座时他身旁的人,她又默默往后撤了步,打算撤退。 周颂南没说话,忽然轻笑了声。 在成禾真听来,甚至类似淡讽的笑意。 她本来抬腿都想走了,听到这动静,回头趁他看不见,对着他狠狠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好巧不巧,对方刚好转头,成禾真眼珠子还没来得及摆正。 她干脆维持着看天花板的姿势:“眼睛好痛,嘶,改天得去看看——” 此地无银三百两!成禾真在心里又痛斥了自己一遍。 周颂南淡淡看着她,没说话。没有不认识她的意思,但也没有要维持多余礼节、继续交谈的意思。 成禾真想了几秒,把碎发统统捋到耳后,声线沉了几分。 “我得罪你了吗?是,我倒不是您多熟多熟的人,但是连一句‘你好’‘好久不见’,都懒得说吗?怎么,认识我觉得很丢脸?” 她的眼睛,跟从前没什么差别。微微上扬的眼尾,锐利狡猾的生气。 “没有。” 周颂南收回目光,想了想,唇角弯了弯,诚恳回答她。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成禾真皱眉:“什么意思?” “成禾真,” 周颂南似乎是笑了,黑眸微微眯起,笑意却没有直达眼底:“我尊重每个人的决定。当然包括你。” 成禾真嘴角难以控制地抽了抽,她好想拿一个汉语翻译器来,一键汉译汉。或者可以摁上某个键,立马转人话频道。 “什么什么决定?” 成禾真一头雾水,眉头快打成螺旋结了。难道还在纠结当时借过的500欧的事? “想不起来就算了。” 周颂南顿了顿,唇角弧度很淡。 “毕竟你一向不喜欢为难自己。” 这次她听得很清楚,讽刺,绝对是。 成禾真刚想回敬,手机突然响起,她摘掉手套,从兜里摸出来看了眼,本来的一点怒气被来电显示和同时跳出来的信息吓得魂飞魄散。 兰娴。 雄踞食物链顶端的表姨。 [你工作怎么回事?接电话!] 她也不敢挂,只敢把音量摁成静音。 强作镇定,把手机送回外套兜里。真正的巨浪要来了,小小的周颂南算什么?再抬头,成禾真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把问题抛出来。 “拉黑我多麻烦。” 成禾真也学他的样子,轻嗤了一声:“既然这么讨厌我,直接把我删了呗,免得扰您清梦。” 她话音刚落,隔壁休息室的玻璃门忽然传来动静,有道人影睡眼惺忪地跑过来。 “真真,没事吧,还在忙吗——” 周颂南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不远处的贺云岷身上。 很快,他又垂眸看向她,笑了笑:“知道了。谢谢提醒。” 正文 第6章 【六】 春日也有糟糕的天气。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成禾真脸色更沉。 低温把思维都吹散了,t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荒谬比喻。 “再次见到度过童年的地方,一切看上去都微缩化了。事件也像驴皮一样缩小了。” 波德里亚《冷记忆》 这是很多年前,她为了拯救下滑的语文成绩,被人布置了阅读课外书任务的产物。她甚至不记得出自哪了,只记得全程昏昏欲睡,以及看到这句时的兴奋。当时,被迫给她补习的人问怎么?对作文有想法了? ——你知道阿胶怎么做的吗?就是驴皮! 她花了十分钟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家里熬阿胶糕的过程。 ——谢谢科普,讲得很好,那多写篇说明文吧。 对方耐心地听完,微微笑着说。 …… 她对文字非常不敏锐,但记忆力不错。成禾真惊愕地发现,时隔多年,自己清晰地记得它的后半句。 曾经让这些墙壁变宽的气流,它们都烟消云散了。但事件的记忆却原封未动。 波德里亚《冷记忆》 阅读具有滞后性。在她到达很多年后,那些文字才流动起来,做了这一秒的挡箭牌。 她盯着周颂南,那神色堪称无懈可击。 面上除了浅淡的客气笑意,什么都没有。 他一贯如此,想掩藏的东西,总能藏得很好。 但是成禾真的接收器跟别人不同,她能感受到,他一秒都不想再多待的气息。 曾经,周颂南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道手臂横亘进来,在他们中间挥了挥。 “喂,” 贺云岷看看她,又看看周颂南,半开玩笑道:“小真,看不见我了?” 成禾真懒得理他,看看时间到了,转身回去工作了。 她决定用最快的速度把滤网换好,赶紧把这尊扰她清净的大神请走。 目送着成禾真走远,贺云岷才回过头来,看了周颂南几秒,伸出手来,笑语吟吟道。 “周总,好久不见。听说你自己创业了?真是厉害啊。” 周颂南没说话,也懒得纠正他,抬手虚握了握,很快抽回了手。 看他没打算开口,贺云岷又扭头看了眼成禾真,正吭哧吭哧疯狂干活呢,不由得轻声感慨道:“我最喜欢看她认真干活,跟平时不太一样。周总,再怎么说,你们之前也算熟人,你对小真要真有什么意见,不妨直接说出来,我也不想让她带着包袱生活——” “有没有人说过,” 周颂南忽然平淡开口:“你话有点多。” 贺云岷被冷不丁一打断,下颌绷紧了些,又很快把状态努力放轻松,笑道。 “是,最近开心么,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过酒店还没联系好,她也着急。您要有推荐的,可以发我。” 手机进了条信息,周颂南点开查看,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一听敷衍意味就很重。 “那就提前谢谢了。” 贺云岷人长得清秀,面上线条都偏柔和,眼一弯,显得很面善。 一小时后,成禾真额前的发都被汗湿了,她走过来跟周颂南道:“中冷器的进气管路也有油泥堆积,我把EGR也换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你朋友下次换机油,记得换全合成的。” “真有问题,反正你再开过来吧,到时候刘工在的话,再给你免费看。” 成禾真说。 周颂南俯身进去,听了听发动机的声:“谢谢,在哪里结账?” “我不负责这个,你加一下那个华老板微信吧,就台子上,到时候他算好把账单发给你。” 一条干净小毛巾递到跟前,成禾真接过擦汗,转头看到贺云岷:“哦,谢谢。” 周颂南直起身来,忽然问道:“你的收款码呢?” 成禾真皱眉,头一次觉得周颂南这种顶级人精沟通起来这么困难。 “我的账不用你负责结。” 周颂南:“扫一下。” 他温声坚持。 成禾真揉揉额头,手在身上蹭了下,把手机收款码亮了出来。 周颂南扫过去。 上车后,车窗落下,漆黑眼眸淡淡盯牢她:“成禾真,恭喜。” 成禾真沉默地看着转过来的数字,又看向他,眼里冷意与怒火同时翻滚。她说:“滚吧,不送。” 很快,头也不回地去收拾设备了。 身后,传来轿车破开水路离开的动静,很快,就只剩雨声了。 成禾真听见动静,把手上的拉马扔开,干脆坐到地上,看着地面出神。78888。 很明显,是要还她借过的钱。 但是就算按最高汇率,凑个整,也就5万,撑死再加1万利息好了,剩下是干嘛的? 冤大头,装大款? 不管是什么,这都是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意思了。 虽然小金库又进了一笔账,可完全高兴不起来。 理由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她丧丧地扭头,看到贺云岷,又吓了一跳:“我去,你还在呢?” 话头一顿,成禾真啧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干活的是你嘞,汗出这么多?而且你今天老叫我那么恶心干什么,服了。” 贺云岷一愣,用手臂擦掉,无奈地笑了下:“啊,我看你做活都累。” “行了,你赶紧打车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我要想点事儿。” 成禾真挥挥手开始赶人。 贺云岷不免担忧:“但你一个女孩——” “你打得过我吗?” 成禾真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这么执着,已经有点烦躁了,她今天没空顾及脆弱的艺术生有什么伤春悲秋的感受。 “赶紧走,我给你叫车,你别让阿姨担心。” 贺云岷把母亲从老家接过来了,他在闵行租了房,平时工作四处游荡,他妈就在房子里等他。 “那……行吧。” 贺云岷犹疑了下:“有事你随时找我。” 终于彻底清净了,她把尾收完,去了隔壁休息室,把门帘拉上、门锁好,从里头隔间隐蔽冰柜里拿了两罐华子豪偷藏的啤酒,躺在沙发上,成禾真忧伤了还没两分钟,深夜视频电话又再度响起。 这次她不敢装死了,兰娴的性格跟名字完全南辕北辙。当年她豪爽地出手五十把成禾真送到公交站,又送到市区,最后恨不得送到目的地才罢休,每个月都争取去看她一次,完全把她当女儿带。 接起来,熟悉的狮子吼没出现,视频里是黑洞洞的客厅,怪吓人的。中年女人的泡面卷晃到视频镜头前,随之而来的,是幽幽的问话。 “成禾真,你离职了?” 成禾真背上寒毛都要倒竖,一骨碌爬了起来- 纽约下午两点半,周颂铭接到了大学同窗徐慕齐的夺命连环call。 他也正在工作,等抽空能喘气了,才瘫在酒店公区沙发上,松了松领带,无语地回电过去:“大哥,你要整死我啊,你失个恋我出差都得精神陪同是吧——” “不是我要整你,” 徐慕齐的声音奄奄一息:“你大哥,那真大哥,要整死我,他半夜拉我打球,我被拉练俩小时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颂铭夸张地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他最近跟华和正要钱呢,估计每天都要抽时间睡觉。他又不像你,烂桃花缠身天天失眠。” 徐慕齐急了:“我骗你干什么?!” 周颂铭刚想说什么,眼风扫到酒店大堂的身影,赶紧侧过身去,暗骂了一句:“我靠,盛颐那死阴魂不散的。” 盛颐的梁总跟合作伙伴路过,后者提醒他:“哎,那不是悉坤资本的小周吗?” 悉坤一把手的爱将,这次也赶巧来出差,想必跟他们是有相同目标。 梁总瞥了眼,认出来了:“是。” “不打个招呼?你不是还说过,欣赏人家的毅力。” 合作伙伴逗他。但也确实得承认,周家败落到那个地步,这两兄弟也没有就此消踪匿迹,还是很难得的。 “不了,”梁总笑嘻嘻道:“我就说说呀。我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他眯着眸,扫过周颂铭的美式前刺,想起的却是另一道幽灵身影。 那人外温内冷,懒散随性,算得上他们家真正的主心骨。 如果是对方给周颂铭建议,那这次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合作伙伴跟他似乎想到一起了,很快摸了摸鼻子:“没关系,他哥不搞这行,不是说喜欢画图么,搞建筑的。” “哇,M中的M。M之王。” 梁总赞赏地点头- “不行了真不行了……” 徐慕齐在空荡荡的室内网球场用力扑倒,把手机扔给他:“颂南哥,阿铭找你。” 周颂南接过电话:“说。” 周颂铭就算累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乖乖坐直身子,虽然对方看不到。 他哥周颂南这个人,从小情绪稳定得离谱,很少发火,几乎从不生气,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先想解决办法,并且总是给出很多条路。所以大家信任他,比信任自己更甚。 “哥你怎么了?徐子说你带他运动呢?” 周颂铭对此事给予了强烈肯定:“你真的太体贴了,他就是需要多动动。” 徐慕齐:…………… 尸体有点冷。 周颂南把球捡起来:“有正事吗?” “有没有正事,都不耽t误我对你的问候呀!对了,哥你今天跟柯锦遥他们家吃饭了?” 周颂铭小心地猜测了个最有可能的方向。 毕竟他哥算是热门赘婿人选这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在人家看来,周家简直倒得刚刚好。不然周颂南这个人,太难拿捏。 周颂南:“没有。没事挂了,你把今天过完再说吧。” 下午要去会面了,周颂铭确实紧张,他想起来什么,又道:“哎哥!那我之前给你发那个邮件,你帮我看了没?我朋友的项目,她托我问下你什么遮阳构件的事。” 周颂南:“没收到。” “怎么会……哦,我又发错了,你之前那老邮箱用了十几年了,我都习惯了,干嘛突然换嘛。” 周颂铭嘟囔道。 那边沉默了会儿,最后周颂南微沉的声线传来:“发吧,有时间了我看看。” 说完,他直接收线。 周颂南坐在休息椅上,把球扔到地上,又弹回他手心。 两侧高杆照明灯打在场地上,冷白光束斜切下来,球网的阴影被拉长。徐慕齐夸张的动静、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以及球击地面的动静混合在一起,回声在穹顶中轻微地震荡。 他仰头,后颈靠在椅子上,听见自己安静的呼吸声。 那封邮件的末尾,又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周颂南,我很早就想说了,你真是家族庇护下的败类。心思太龌龊。老天有眼,真是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蛮好的。祝你未来一片黑暗,请离我远一点,别再跟我说话,很恶心。] 那是成禾真最后一次用文字联系他。 正文 第7章 【七】 难听的话,他听的多了去了。无论话怎么讲,不听就是了。骂他两句也不会少两块肉,真正的难处从不在这。在七年前永远紧闭的大门,对方赖掉的借条,愤怒的客户。当年最后一条产线停了后的第三个月,许知彬当着他和周颂铭的面跳楼。 那一刻,22岁的周颂铭脸变得惨白。他是兄长,总得挡在前面。面前拉起横幅的现场混乱极了,尸体盖上白布运走时,他接到电话,话筒里的舅舅周贤礼说,他x的!你爹死了也没用,周家没他这个败家女婿,他签过的字也别想赖。周颂南说知道了,明天再说。 那天晴空万里,活着的24年里好像没那么仔细地看过天空,太阳的光圈是那个颜色,柔和,遥远。光线是有形状的,可以切割空间,也可以细雾一样漫开。低头,看见脑组织碎过的痕迹,地上的颜色依稀有淡粉,白色,鲜红。晚上,周颂棠悄悄来了一趟,给他递了水果和草莓酸奶。那天他吐到了后半夜,胆汁都要吐空。 他给自己的时间,也就那一晚上。事情还没结束,家已经一盘散沙,他需要善后。 葬礼上,许家有人指着鼻子骂他冷血,说他没有对不起你们哥俩,如果这么勉强,哭都哭不出来,就滚出去! 周颂铭一口气没缓过来,想冲上去,被周颂南提起领子,反手摁回座位。 他冷静望过去,声线柔和。“您觉得该怎么哭,做个示范,我们学学。” 没什么事值得过度反应,习惯很重要。 习惯了人走人留,就发现没什么大不了。讲句实话,她不是多特别的人,值得劳心费神。只是一株长势喜人的植物而已。 “哥,那我先走了,等会儿有事儿嘿嘿。”徐慕齐又原地复活了,刚刚收到条让他心花怒放的消息。 “嗯,辛苦你了。” 周颂南给他扔了一瓶运动饮料,轻笑:“Flora?不是说永远不理她了吗?” 徐慕齐瞪圆眼睛:“你怎么知道?”随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我也不能真的一辈子不理吧。哎,我忍不住。” “去吧,” 周颂南失笑, “下次请你吃饭。” “好,哥,那你心情好点了吗?” 徐慕齐走到一半,又回头问。 “好多了。” 周颂南笑了笑,又说了一遍:“谢谢。” 等只剩一个人,他又坐回休息椅上,再过五个小时要回去上班了。 想起徐慕齐顾盼神飞的表情,不禁莞尔,慢慢地,唇边的笑意又淡了许多。 人只要身段柔软一点,学会妥协,也算是善待自己。 但是他不行。他心里有条清晰的底线,半步也不会多退,到了该转身的时候,永不会折返。 对许知彬是这样。从他特意等到自己跟周颂铭才纵身一跃开始,周颂南在心底没有原谅过他,甚至连悲伤都欠奉。这么些年,从来没在清明节回去过。早几年是忙,这几年也忙。不忙也不会回的。 对她也一样。 如果不是撞上,他们一辈子也不必再有交集。 当然,她跟许知彬不同。 或许是运动过度消耗的原因,休息以后才觉得累,周颂南用手臂盖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思维也更清晰。 还有真正不能原谅的人。 葬礼过后四个月,他没法两头顾,保留学籍也没有意义,便在博二那年退出了。退学那天,教授拉住他聊了很久,再三确认他是不是不知道哪些奖学金可以申请。他说不是的,只是我读不下去了,抱歉,只是我的问题。 打从记事起,很多事做了也就做了,人们说要做好,他很轻松地就可以做到最好。所有的所有中,只有建筑这件事,是他选的,真正地属于他。可是得放弃了。能做但是得放弃,还没有真正地山穷水尽,就要放弃。这于他来说,不可接受。可不得不如此。 他不能高高在上地评判别人,却卑劣地原谅自己。 临离开的前一天,有同门请他吃饭,学姐劝他,要不要去FTA这种top所试试,至少积累起来简历也更好看。 周颂南当时笑了笑,没法说,他请完他们这顿人均30镑的饭,身上没几个子了,就算不管国内的烂摊子,怎么在这里住下去呢?睡桥洞混饭吃,那周颂铭又怎么办? 他不喜欢把什么都摊开来让人围观。 大家散摊,周颂南又多坐了会儿,把另一个学弟没怎么动的汉堡拿过去,吃完了,才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天伦敦刚下过一场雨,常见的阴霾天。 GowerStreet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浸成深色。公共自行车的车轮轮胎压过积水,唰唰动静中卷出小水花。 随之而来的,是发音有点含糊,但穿透力非常强的喊声。 “周颂南——!” 对方把嘴里叼着的饼干袋松开,塞进兜里,接着得以发挥全部实力,骑快了许多,字正腔圆地连着叫了两三声。 “周、颂、南!” 他回头,看到秋风把她冲锋衣吹满,她骑车很快,嗖地一下,一不小心就超过停住的人了,她又推着车倒回来,光洁的额上有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发。 周颂南很少有大脑完全停转的时候,但这道身影,完全算得上不速之客了。 他们有多久没见来着? 不过他没说话,成禾真已经连珠炮地问了一堆:“周颂南,你不继续读博了,真的假的呀?听他们说你要回去,为什么呀,回去这个项目怎么办?” “你问了那么多,我先答哪一个?” 周颂南有点无奈地摇头。 “你还读不?” 成禾真目光严肃地望着他。 在她们家,无论是谁,都知道念书很重要。兰娴开美容院的钱,一半都拿出来给她和表妹读书了。她从慕尼黑飞了两个小时过来的,抢那廉航机票到大半夜都没睡,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不了。” 周颂南沉默了几秒,眉头轻挑了挑:“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你吃饭了吗?走吧,我请你。” 她不理会他轻松地一揭而过,是不想深聊的话外之音。她不解读任何人类的话外之音。 “继续读吧。” 成禾真说着,掏了掏兜,先拿出刚塞进来的Lotus焦糖饼干,飞快塞了一块到嘴里,又从兜深处掏出个牛皮信封袋来。 里头有一千五百镑,英镑和欧元汇率相差不大,她每个月有储蓄习惯,并不会很吃紧。 周颂南失语,过了会儿,低头轻笑:“成禾真,你——” “我知道,钱也不多,我现在只有这些。” 成禾真两手一摊,然后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有种天真的恶霸作派。 “我只是觉得,你都放弃的话,太可惜了。读书很重要,我姨说过,能读就读。你要真不想也没事,先拿着用。就当以前我欠你的补习费。” 周颂南想说什么,喉咙堵住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抬手,平静地把她肩头的小雨珠打落。 “坐飞机来的?” “爬过来的。” 成禾真翻了个白眼,无语了:“我坐得可是最后一排!那椅子放不下去,差点给我坐瘫痪!” 周颂南:“走吧,去吃饭。” 对那时的他来说,20岁的成禾真身上,留着十几岁的影子。所以尽管她蹿到了一米七,叽叽喳喳t的样子跟以前也别无二致。 可还是有点不一样。 像石板缝里的绿芽长着长着,突然有了能支撑住倾塌的腐烂建筑物的能量。在风中摇曳着,啃着饼干,被秋风吹到了他面前。 虽然本质上还是一只无赖小比特,在伦敦待三天,跟小偷大战两次,当天跑酷五公里,跟人扭打的不亦乐乎,周颂南赶到时,对方嘴里把她全家问候完,被断头台卡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成禾真把小混混头卡在手臂间,她脸上也一块青一块紫,但是兴奋地脸都皱起来了。 周围倒是有围观的人,周颂南轻叹了口气,蹲下,用有力的虎口钳住她下巴,让她清醒一点。 “成禾真,留个气口。” 她最早是跑步的,后来没天赋,人果断放弃了,转柔道练了两年,后来到周家后教育资源更好,巴柔早紫带了。 成禾真放手后,被周颂南拉起来,他把那小偷一脚踹到角落,叫站着的胜利者原地转了两圈,只有脸上跟调色盘一样,有种梦回八角连营被中学老师单训的头疼。 “你没有知觉的?” 周颂南沉声问。 “对不起嘛。” 小无赖道歉也是无赖的口吻。 “那我新搜罗来的钱,刚给你换了,五百磅呢!他全顺走了,怪我吗?” 周颂南:“……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成禾真瞪大眼睛:“当然是钱了!” …… 她是个很奇特的人。 只是人这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奇特的过客。人家要走就走,有新的生活,康庄大道,当然也是好事。 周颂南抹了把脸,不再去想。他收拾好东西离开,刚要离开场地,一道湿漉漉的身影刷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手死死扣着门沿,指间用力到隐约泛白。 她全身都被雨浇透了,眼里闪着细微的火苗,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凌晨四点半。 空旷的场馆里,回荡着她掷地有声、一字一顿的诘问。 “周颂南,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给我甩脸子一次也就算了,两次三次,你什么意思?今天不说清楚别走。” 成禾真抬起左腿,虚踩着门框。她双手环胸,目光炯炯,彻底拦死了周颂南离开的路。 正文 第8章 【八】 成禾真的脾气不算太好。她很早就发誓要改过了,两三百次毒誓过后,果然收敛了不少。十九岁以后,又被黑麦面包驯服过一遍,整个人称得上人淡如菊。 淡到什么地步,回来后有任谈过小半个月的男友,他们是大学同学。对方长了一双蛮大的眼睛,广府人,人比较单纯,也是被家里宠坏的独生子,刚转正两周就以正牌男友的身份找她吵架。 人等在她实习下班的地方,用一种洞晓所有、高深莫测,又酸溜溜的语气问,为什么骗他呀?当时带自己去跑卡丁车的时候,明明说过只带他一个人来过,他是最特别的。结果从相关人士那里得知,至少三个人听过类似的话。成禾真那天中饭晚饭都没吃,中午刚被组长骂了一顿,心情不太美妙,直接板着脸回道,对,我说的话你连标点符号都不要信。 对方由错愕转怒火,说成禾真你什么狗屁态度?就这么吵起来。成禾真烦了,遇到公交正好到,直接上车走人。回家后点了两个外卖狂吃,吃完了,开始反省自己,说话态度是不太行,对方估计也在等她道歉。但是她太累了,听隔壁产品和项目吵了一天,城门失火殃及她这条小鱼。想着休息一天再说吧,一天后,接到对方的消息。分手吧,他说。成禾真,遇到你算我倒霉! 成禾真当时窝在沙发上,快速分析着这条信息,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催促她动作呢?后者可能性居多,因为他老将分手挂嘴边。 不过,新买的沙发,又软支撑性又强……实在懒得起来。成禾真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想,人和人之间,还是要看缘分的。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40亿。 淡到这个地步。后来被工作折磨得她有时候会出现幻觉,工业园区是不是满足了城市缺驴的需求?被她跟同事们补上了。连40亿里挑1都没空。 她分得清主次,并且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经常开节能模式,不该推进的、不想推进的事情,能不管就不管。因为成禾真发现有时候,有的事,想不起来,它也就随风去了。 有的事不行。 比如今天,被兰娴讲这事铁定躲不过,等人隔空批评完,她问成禾真要不要回来休息?成禾真神情放空,拒绝了。挂断电话后,她开始喝酒,把华子豪的库存几近清空,葡萄真露倒到啤酒里,她也不嫌弃是工业酒精了,越喝越郁闷。 成禾真心里隐约清楚一个事实。很多人是控制不住嘴的,包括她自己,出口伤人、出尔反尔、按耐不住,也算正常。但他不会。更不要说用高深莫测的态度来试探。周颂南这人,就算有一万个缺点,但眼光准得离谱。做了决定就很少撤销。 那么为什么把她拉黑?而且一副跟她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明明!她那么尊敬他! 成禾真翻来覆去一个半小时,脑子里一半是浆糊一半是火焰,唰地烧一阵,烧成发糊的面团。 于是翻出周颂铭多年不见的邮箱,对方在震撼后怒火中烧,结果不小心透露了地址。她摸到车钥匙就要走,刚推开门,杨水歌穿着皮衣站在门口。她是兰娴的女儿。兰娴放下电话觉得不对,把杨水歌半夜从被窝里喊出来看看成禾真什么情况。 还真给她赶上了。 “你疯了?开什么车?” 杨水歌后来拗不过,开车把她送来的,没等拿伞,她直接下车,闷头冲进了雨幕,从地下室奔向微微亮光的球场。 她运气不错,刚到就给人堵这儿了。 周颂南听着她的质问,一股酒精味随即飘过来。 周颂南眉头微蹙。他平时笑意多,但没什么表情时,冷到有股不容侵犯的锐意。 “你喝酒了?怎么过来的?” “开车!你别给我甩脸子啦!!” 成禾真刷地一挥手,大声吼道:“不要转移话题!” 她本来就虚踩着门框,倒不是不想踩,头脑不太清醒,全靠钢铁核心撑着。不过这么一说话、一挥手,重心偏移,长腿真要踩空了。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脚踝被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那温热有力的掌心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热量,让她觉得浑身湿意更明显。 “周颂南,你再不说话,我就——” 恶犬龇牙咧嘴。 周颂南实际抓握的是脚踝与小腿的连接处,她的跟腱偏长,非常漂亮的弧度,握在掌心,一股雨水带来的潮意。他慢腾腾放下,手臂在她软掉的腰上扶一把,让人站直,虎口不轻不重卡住她下颌,拇指和食指的触到她脸颊,还是熟悉的触感。又轻笑一声:“你就怎么样?” 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成禾真。” 周颂南念她名字,有种跟别人不同的感觉。 一开始,她想那是漫不经心的傲慢,后来,又听出了不一样的重量。 不过此刻,对她发懵的脑子来说,这三个字,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伴有庄严的锣音,像西游记里妖怪要被收走前会听到的那种。 周颂南:“再说一遍,你开车来的?” 成禾真:“我怎么来的,跟你要回答我问题,有关系吗?” 人在试图口齿清晰的时候,离大舌头最近。 她没有这种自觉,还在倒腾舌头受累。 “我时间又不多,我等会儿还要回去补觉,你能不能快点儿周颂南周颂南周颂南——!” 又开始了,站立型精神性撒泼打滚。 周颂南对跟恶犬打交道这件事非常有经验,不过面无表情盯了她几秒,在把人立刻扭送公安局,和过半小时再扭送公安局中,选择了第三项。 他把人拉到休息椅上,按下去,指着墙壁的某个点,随口指令:“转头,数羊,数到200。” 成禾真骂了他一句:“我数个屁。” 骂他的时候,头不小心转过去,嘴比脑子快。 “1只。”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点:“2只。” 周颂南转身,去翻出件没来得及穿的灰色速干运动外套,递过去时,人没接。他垂着眸,视线不小心落下去,从她短袖领口上那截锁骨上扫过。成禾真比小时候白了很多,皮肤一直非常细腻。 他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差,很快把衣服扔给她:“先披上。” 差点扔她脸上,成禾真机械地把衣服扯下来,抓在手里,没穿。她一向不怕冷。 周颂南给在她面前蹲下来,递过去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热水。他静静地望向她眼底,平淡道:“你要答案,那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因为没有必要。” 正文 第9章 【九】 成禾真头发带点轻微自然卷,平时都会拉直了扎起来,现下散着,被雨淋了,发量又多,看起来居t然像一只迷惘的狮子,脸被遮住不少,下巴又偏尖,水珠沾在上面,要坠不坠的。 她脑子其实非常清楚,盯着他。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人听得懂的?” 在几年前读研饱受折磨时,她跟周颂南的关系早已有所缓和,她不再像青春期时那么幼稚,懂得了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有时候钻死胡同了,也会给他发个信息。无论几点,都会在半小时内收到回复。那时候周颂南在FTA工作,好像还做兼职,反正忙得脚不沾地。 对此,成禾真是感激的,她想,除了她千里闪送过的1500磅,应当有大家交情变深的原因。 后来她进车企实习,碰上他来慕尼黑出差,他们还约过挺多顿晚饭。最后一次是当地菜,脆皮猪肘、烤肠拼盘,脆皮猪肘配的酸菜很香,图灵根香肠烤得比较焦脆,巨喜欢。周颂南把自己那份也让给她了,吃了两份。 说回来。他们关系看上去近了,而这种错觉降临,是很要命的。后来温度突如其来的冷下来了,让她满脑袋问号。很多消息他也不大回复了。偏偏又赶上疫情,她刚回国,整个世界都被病毒撞了个人仰马翻,成禾真更没空去追究到底怎么回事。 也许,周颂南就是善于给人错觉,他会让每个人觉得,这人对自己很不错。但是一晃眼,发现根本不是。 过于进退有度,有时也令人恼火。 断崖式的结束交情,没有理由,更令人恼火。 周颂南用纸巾将她脸上的细小雨珠擦掉,看着她这样子,觉得啼笑皆非,跟她这个醉得糊里糊涂的人怎么讲?讲完她也不可能记得。 忽然间,他手里动作一顿,冷不丁站起来,看向门口,神色骤然一沉。 “谁?” “不好意思,别误会。” 举手机正拍的人连忙举起一只手,指了指成禾真:“没拍到你啊。是她。太容易断片了,我怕醒来又不承认,等会儿这视频你可以检查。” 来人是个狼尾头,黑发发尾染上一点树莓红。 周颂南神色已然放松下来,他看了她几秒,准确地喊出名字。 “杨水歌。是你开的车吗?” “对啊,肯定的。” 杨水歌点点头,有点诧异:“你记得我名字?” “你是她表姐,”周颂南瞥了眼耷拉着的毛茸茸狮子脑袋,“我们在彭城见过。” “哇,这记性不错。” 杨水歌当然是记得他的,这皮囊想忘也很难,但他们总共见过两面,上一次都五六年前了。 “要是能分给她点儿就好了。” 杨水歌感慨道,走过去把人手臂架到自己脖子上,右手扶过她的腰:“你们应该聊得差不多?我把她带回去了?” “好。你车停哪里?西边E口出不去,从东南的C口走。” 周颂南话还没说完,就被乱挥手臂的人一掌误伤到了下巴,对方这次的沉痛致辞讲得很清楚。 “谁要你多还的臭钱,你大爷的,全给你转回去!一毛都不多要你的。” “喂!” 杨水歌吓的失色,赶紧把她手臂箍住:“你别误伤别人啊!” 现在经济低迷,改天被人家告了拿钱,这真不好说。何况在她仅有的记忆里,他活在成禾真嘴里的形象,不算太好。再看一眼本人,似乎并非传言。 杨水歌试图把人摁到静音状态,她像条鲜活有劲的鳝鱼。 周颂南知道这里离地下停车场的距离,揉了揉下巴,说:“走吧,我跟你们一起,我车也停那边了。” “好……哎?” 杨水歌刚应,圈住她的手一空。 他拉过成禾真手臂,把人直接拽到自己背上了,轻轻松松背了起来。 成禾真一米七二,人高腿长的,不过周颂南高她不少,她的腿能凌空晃荡,手臂从他的肩上自然垂落,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分贝也逐渐变小。 这场面。 杨水歌不好说。她本以为,依成禾真的架势,是有点仇,来兴师问罪来了。 反正他们彭城人憎恶谁不会轻易背谁——除非是背到粪坑扔进去。像成禾真11岁时围观过的那件事一样。 现在明显不是。 而且对方背得还挺熟练的,没费什么功夫,习以为常到有那么一丝老僧入定的平静。“麻烦了。你在前面带路吧,我给你送过去。” “好……好吧,谢谢。” 杨水歌点点头,转过身往停车场走,车钥匙在食指晃了两圈,心里犯着嘀咕。打算这次要盘问个清楚。 不过成禾真也着实让她无语。 搞得像人家背肌能点上她睡穴似得,趴上去就如此安心地昏迷。 路没有很长,七八分钟。 杨水歌开的坦克300,她把后门打开,看到他把人放在座位上,扶正,又拉好安全带。 “那我们就走了,你车也在附近吗?” 杨水歌对他道了谢,又问道。 周颂南指了指对面,一辆纯黑色轿车,奔驰E300L。 偏商务行政的风格,有公司的话还能作为固定资产拿来抵税,他开的车类型跟杨水歌想象的差不多。 “挺好的,” 杨水歌感觉轮毂、车衣镀铬饰条像改装过,想起成禾真狂热的爱好,不由多看了几眼。看完感觉多少不太礼貌,便解释了句:“她喜欢的车队是法拉利和梅赛德斯。我也跟着看过一点。你这个改过吧,很好看。” 完全跟黑夜融为一体的车。 “嗯。” 周颂南回答得很简短:“以后提醒她少喝点。” “实在不好意思,她酒量其实还可以,不容易醉,” 杨水歌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就是断片厉害,以前喝两杯起来也是一样。” 也不知道什么体质,大脑管记忆的分区酒精过敏一样。 “是吧。” 男人礼貌地笑笑,可有可无地应了句。 “路上小心。” 离开的时候他给朋友兼球馆老板发了信息,门、灯、一切善后结束,换完衣服才驱车离开。 五点多,天幕还沉得不像话,马路上的车流寥寥无几。 周颂南不打算回去了,这里离所里也就半小时车程,可以去那儿睡。反正衣服也换过了。 他开着开着,往右打了圈方向盘,停到路边车位,久违地有点抽烟的冲动,不过身上没有,在置物盒竟然有支遗漏的。肖自恒这个烟鬼在他车上做贼想偷抽时留下的。 这里是个绿地公园附近,周颂南下车,靠在车门上,咬着烟,但迟迟没点燃。风还挺大的,一次两次都灭了。 他干脆拿下来,捏在手里,也懒得抽了。 干脆看起周颂铭之前说的朋友发的问询邮件来,在广告邮件里找到的。他都开过会员专业版了,什么烂邮箱。 发件人是Fiana,他记得她,去年跳槽的,履历没得说,当时他跟肖自恒也联系过她,不过没成。不过都是校友,私下也吃过几次饭。 邮件主题是:关于沙特NEOU新城项目机电管线综合的绘图协作问题 尊敬的周工: 听说您参与过Lee当年的项目,最近遇到的几个细节问题,想请教您一下。 …… 他把内容快速过了一遍,邮件写的简短清楚,管线碰撞检测问题、高温环境下通风管道保温层厚度,还有绘制冷通道及遮阳构件时,极温下预留收缩缝和耐候胶接节点的计算。 周颂南刚开始觉得有点奇怪,偏计算那边的事,怎么问他这来了?他们只要在施工图中明确位置、构造做法,标注节点大样,具体环境对材料膨胀系数的影响,或者计算位置深度这些事,是结构负责。跟她合作的结构工程师出了名的—— 很快,他想起了什么。 她跳槽了,之前搭档的程工,最近入职了七尙。肖自恒对能挖过来对方这事,一度感到非常自豪。 他知道对方来意,很快回了一封邮件过去。 返回界面,再看到尊敬的周工这几个字,眉心一蹙。 有人太喜欢把这几个字挂嘴边,好话对她来讲不值钱的。顺口的事儿。 ——尊敬的哥。 ——尊敬的周老师。 还有四年前。大雾弥漫的那晚,肩背被指甲抓到遍布血痕,他伺候完人接着伺候对方进浴室。洗她比同时洗两条圣伯纳犬费劲一万倍。唯一的一件衬衫被浑身香喷喷满意钻进被窝的无赖抢走了。他一夜没睡,早上六点半才走。第二天,已经做好了准备后,他发了条信息过去。紧接着收到了非常提醒神脑的一句答案。 ——关于我们的关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很尊敬您的关系。[敬礼][敬礼]我知道你想让我当导游,但是我今天好累,哥你找人带你去逛吧,我把她联系方式发给你了已经!sorrysorry啊!? 周颂南当下只有一个反应:怒极反笑。 他从来没有伺候过人。 也从来没被人耍成这样过。 让尊敬见鬼去吧。 ……往事回忆完,周颂南发现早已不会被那一刻反噬了。他唇边划过一t抹几不可见的冷笑,抬手碰了碰被她误击的下巴,已经留下了红痕。 跟成禾真的这段孽缘,结束得很好。 他拉开车门,扬长而去,回所里补觉了- 坦克300在道路上平稳地行驶。 突然间,杨水歌看到后视镜里弹起来一个人。 跟个假人一样,双眼直勾勾凝望前方,两眼放空。 “哇!!你能不能发出点动静!” 杨水歌吓了一跳,车头都歪了。 “我靠。” 成禾真连说了三遍,脸色煞白喃喃道。 “那是不是梦啊我靠。” 杨水歌:“什么梦?你发什么疯?” 成禾真双手缓缓抱住头,一边无声尖叫一边意念回答。 爽翻天的梦。 正文 第10章 【十】 车快驶下大桥,音箱里在播邓丽君的歌。 ……愉快悲哀身边转又转 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 黎明前的天色最暗,但最远处的一线天光,正隐隐从云层内攀出,只待第一缕淡金浮现。 最近成禾真经常通宵,看习惯这种天了。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反复咀嚼出事前所有环节,引咎辞职那天,邹远不自然躲避的目光给她留下极深印象。原始数据文件出了问题,板上钉钉被做了手脚,暂时没法翻盘。对外,成禾真态度依然潇洒得很,一幅长假降临要疯狂休息的架势。关上门,一夜一夜合不上眼,誓要想个复仇的法子,换着法子在脑海里走流程,把始作俑者鞭尸上万遍。 但没有一次想着逃避的。 现在倒是有点想了。 她瘫在座位上,想扇自己一个巴掌,然后从可怕的梦中梦里醒来。但又不舍得,掌心刚碰到脸颊,就变成忧伤地抚触了。 只希望天光永远别大亮。 “还有几分钟到你家了啊,你这是清醒了,还是等着晕呢?” 杨水歌问。 成禾真滩成一团流体,连杨水歌说车里有她喜欢的零食都不接腔了。 她喝酒本来就很难彻底醉。现在是被吓清醒了。 兰家以前在村里人缘好,吃席多,成禾真的酒量不差,啤的混一点白也敢偷偷喝,喝完啥事没有。12岁生日后,沾酒当下都没事,第二天经常断片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前一天出去哪了都会忘,觉得自己在家里待着呢。 兰娴一听,不得了,忘大发了,此女对食物的记忆精细度通常细化到菜式味道的改良。 在兰娴的建议下,兰琼梅还带着她去彭城医院看过,检查做了,脑CT照了,心理测试做了,也没看出什么来。 但这毛病也时轻时重。 断片,本来就是模糊地带很重的事,有时候画面会浮现,但是会搞混是梦境还是真实;有时候是人根本不敢记起来。 但这次绝对不是。 她一直都有做固定的梦,跟个肩宽腰窄、腹肌和鲨鱼线都清晰的年轻男人大做特做。对方很严谨,措施要做,掌控欲也强,经常把她抓回来,顶得小床发出轻响,似要塌陷的危险让人着迷。梦里她兴奋过头,非常爱玩对方修长的手指,指腹的薄茧微妙的舒服,也好用。她还趁机过了一把狗瘾,发泄了当下咬人的愿望,那肩头宽而坚实,让她咬了个痛快。她甚至还对画面中换姿势时,手撑过的窗户有印象,是她当时实习工作租过的房子百叶窗,米色的扇片,透着一点墨黑。会随着起伏律动轻微地晃响。叶片哗啦啦作响,那动静在梦里很清晰。 成禾真也确实仔仔细细回忆过,到底是跟哪个暧昧对象解压了?最有嫌疑的是那天,她本来还背负着导游任务。但想想那一天起来,身上是清清爽爽,睡衣烘过,连被子四件套都换过,床头有杯柠檬水,整个出租屋干净得简直焕然一新,没有半点被情欲沾染过的气息。 成禾真不喜欢为难自己,该放弃时就放弃。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梦也好现实也好,至少那个反复出现的画面里,对方也看不清脸,真有就有咯,人生能得几回爽?反正大家早都活在被现实干得人仰马翻老天爷根本不听劝毫无安全词的世界里了。 杨水歌看她这状态,也不硬逼着她说话了,成禾真是只能顺毛抚的。 “我下午还有委托,车给你停这了,我就不上去了。兰娴女士让你抽空赶紧买票回去一趟,我工作忙我可回不去,你帮我说下啊。” 到了后,杨水歌把车钥匙递给她。 “快回去睡觉吧。” 她机械地点头,飘回家,大睡了一觉,一直到下午四点。期间给休半天的沈艳秋开了门,让她自便,睡一个小时后又接两个电话。一个贺云岷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还有一个前司的技术领导,对方刚出完长差回来,才得知了最近业内的试驾事故,热失控防护系统的事是自家后院炸了。 成禾真接完这两个电话,人也彻底清醒了。 “你刚嘟嘟囔囔也没说清楚,” 沈艳秋把炸鸡外卖拆开递给她:“怎么又有周颂南的事?” 成禾真曲起腿蹲在沙发上,双手按着太阳穴,喃喃道:“得罪人了。” 脸逐渐清晰后,画面越冒越离谱,怎么还有皮带的事。 “那又怎么啦?” 沈艳秋抽了一根炸鸡盒里的黄瓜,嗤笑道:“你得罪的还少了?我记得那初三的时候,你还写过以周颂南和外星人为主角的跨物种黄文吗?你当时发信息给我说你完了,不是也没完吗。他贵人多忘事,不会在意的啦。” 成禾真嘴里被塞过一个鸡腿,她愣愣地叼着。 真的想不通。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被子还折好盖到锁骨上方,睡得还蛮安详。 一个坏消息原来是要用另一个更坏来压的。 “这怎么放这儿?” 沈艳秋往沙发另一边一坐,压到了叠好的衣服,把衣服扔给她:“你收好呀。” 成禾真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洗得发白的衬衫唰地扔开了。 “……不是我的。” 她干笑了声- 七尙建筑设计事务所。 跟恺英的案子初步有了眉目,对方一反常态地好态度,打算派人想过来好好谈,因为打周颂南电话几百遍不通,转而找上另一位看着刺头实则好说话的肖自恒。也被直接回绝了。 七尙规模不算大,氛围轻松,大家关系都不错,也知道恺英的恶霸拖款作派,害得年终奖都是两位合伙人自掏腰包垫了三分之二的。行政小卢很高兴,说晚上干脆聚个餐吧!刚好也有一个新的别墅改造项目,就当双喜临门了。 “周工!你上次就在出差,可不许推掉了啊!” 一个实习助理刚毕业,正是最有活力的时候,也敢直接把刚回办公室的周颂南拖住。 “行。”周颂南笑了笑,把领口扣子松了一颗:“你们挑地方。” “说实话,” 他俩走在最后,肖自恒悄悄撞了撞他肩膀,眯眼盯着他:“恺英那边怎么回事,进度坐火箭了?你搞的鬼?” 周颂南把袖子慢条斯理折起,挽到小臂上,耸了耸肩:“良心发现吧。” 肖自恒呵了一声:“扯呢!” 不过周颂南这种游刃有余的懒散状态,也让他稍微轻松了一点。 他有时候也是纠结。周颂南这种八百个心眼的老狐狸,大学时是更没顾忌的公子哥,都能维持八面玲珑,一副欠揍样,对讨厌的人也照样笑眯眯地调侃,过后把对方往死里整。这两年沉淀了一下,可能留给他使坏的空间不多了。总不能把甲方揍一顿。 肖自恒一方面觉得这样也好,积德,一方面又隐隐约约担心他无耻程度有所退化。罪过罪过。 今天办公室里留了六个人,大家边下楼边边讨论去哪。刚走到门口,一道车喇叭嘀嘀作响,吸引了人们目光。 “颂南!” 从车上下来了一个浅棕卷发的大美人,明艳娇俏,冲着他们的方向正兴奋挥手,肩上的白色香奈儿小挎包都滑到了手臂间。 “喔~” 小卢食指转了转,笑得很欢:“老板,你有情况瞒着大家!” “什么情况?” 周颂南讲话不紧不慢的。他摸出钱夹,抽出张卡交给小卢,笑了下:“我请客。你们随便吃。肖自恒,你问问程工那边,他今天去现场盯三方验收了。要来得及,让他也去吧。” 说完,他跟大家打过招呼,朝那年轻女生走去了。 周颂南是个公私极度分明的人,从来不把任何私事搅到工作里,专业能力强、能扛事,又没有当大爹的爱好,大家都对他很尊敬。像之前有个实习小古对自我风格很坚持,带他的赵哥已经要接近暴走,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周颂南路过看了眼,把赵哥按回椅子,指着屏幕笑道:“你这窗墙比过不了绿建,不过你硬要试的话,就试下好了。”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反正重做的话,要加班的也不是赵哥。” 除了肖自恒以外,所里都觉得跟他打交道特别轻松。他是习惯性为一切留出余量的人,擅长兜t底。 但最熟悉周颂南的人,还得数他。 “肖哥,这美女是谁啊?” 有八卦人士打探道。 肖自恒不见了。 等了半分钟,周颂南那边儿车走了,他才从人群最后面慢慢探出头,嘴角抽了抽。 “一神经病。” * 周颂棠坐在副驾驶上,非常大声又气愤地控诉。 “周颂铭这个十三点,连你的隐私都保护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哥,你可千万不敢再接触那个成什么的了,这刚波宁 江北人蔑称 我真无语了,还半夜打探你打球的地址——” 周颂南正在U型路口打方向盘掉头,闻言垂眸轻瞥她一眼。 “……” 周颂棠后知后觉,自知失言,一抿唇,飞快缩了缩脑袋。 正文 第11章 【十一】 周家一度是风光无限的大家庭。 曾经。 周锦生有四个孩子,周贤礼、周贤华、周贤慈、周贤云。除了老四周贤云未婚外,其他人都在三十岁前成婚。 周贤礼有一个儿子周颂恩。老三周贤慈是结得最早,生了周颂南。周颂棠则是老二周贤华的独女。至于周颂铭,是老大周贤礼养在外面的幼子,他在重病去世前,将这个孩子过继掉了。 这事当时在周家掀起过不小的风波。尽管周贤慈彼时早已去世,但周贤礼看得明白,许知彬借着高材生背景、绝不再娶的决心,以及那个争气的独子,早在周锦生心里争上了一席之地,也拿到了周家产业旗下光伏公司的实际掌控权。周贤礼重病那年,正逢欧洲市场爆发,而许知彬已经提前一年建了硅料厂,投了三千万在研发中心,未来不可估量。而且,相比起亲兄弟姐妹,他更愿意相信许知彬。说相信有点理想化,应该说判断。许知彬有野心,他作为外人,照顾周家的孩子,更不会愿意落人口舌。再说周颂南这个小孩,论性子,其实最像出格的周贤云,闲云野鹤,一视同仁,应当不太会欺负排斥周颂铭。 周贤礼能力有限,但眼光很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周家后来这边竟是许知彬先出的事。自然,连带着影响了周贤华的资金链。他听说许死了也不解气,打电话把周颂南骂得狗血淋头。那两年也是一地鸡毛。 不过,周颂棠怕周颂南,并不全是因为自家爹太爱发起疯来乱咬人,令她心生愧疚。 想想,他身上有种神奇的魔力,小时候聪明,冷静,狡黠,贵气又白净,在家长那里风评好,所以能帮很多孩子兜底。别管玩多久,说起来都是跟他在一块儿学奥数。平时笑眯眯的,迷惑性很强。 她好像从小就形成了周颂南是天的心态。有点怕他,也黏他。从小就爱当跟屁虫。周颂南那时拥趸众多,算孩子王中的孩子王。她会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审视所有人,心说,呵,这是我真的哥,你靠边稍稍吧。 周颂棠倒是也没想到,后来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擅长恨屋及乌。周颂棠指着那个两面派,气得卷发马尾都在抖:“你等着我哥回来治你——” 两面派那时才13岁,黑得像炭,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小虎牙:“你那么讨厌,想必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 大小姐一生中难得的滑铁卢。她想起成禾真就来气,这才失了言。 周颂南向来讨厌这类分三六九等的说法。 “我错了。” 周颂棠低着头,老老实实交代道:“周颂铭前天才告诉我,说一周前你跟慕齐哥打球,他在纽约正忙嘛,然后不小心透露了你那天打球的地址,我是没想到,她还能缠着你——” 她后知后觉地抬头,对着窗外的街景瞪大眼睛:“这……哥你要往哪儿开啊?!” 怎么是回她家的方向? 周颂南轻笑一声:“你这周还没结课吧。顾姨说不管在哪看见你,都把你先带回去。” “不要啊——” 周颂棠痛苦地抱头靠在车窗上,痛苦到一半,忽然噌地坐直,小心地瞟他一眼:“那刚好晚饭,你就留下来,跟我和我妈一起吃呗。她知道我来找你的。” 周颂棠母亲顾岚五年前就跟周贤华离婚了,周贤华那时火速把小十五岁的新妻子娶进了门。 “不用。” 周颂南说。平稳地开进幽静的高档小区,景观带在眼前徐徐展开,夕阳鎏金的余晖从树缝中漏下,公共区的深色叠水楼台映在夕照下,香槟金与深灰边线衬出流动的金属感。 像他这个人一样。 周颂棠定定看着他,直到车开进车库、一把停到位,周颂南让她开门下车,她才冷不丁开口。 “哥,你是不是一直讨厌我?你记恨我,对不对?” 车库里的光线不够明朗,他面部轮廓有一半藏在阴影中。 不过能清楚看到,周颂南连眉头都没皱下,只是问她:“周颂棠,你今年多大了?” “那你为什么不收我的钱?我妈说了,不要利息的,你别说你不需要,你前几年住的那什么呀,还不如咱爷坟头!我知道,连周颂恩都借过你钱!” 周颂棠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一丝委屈。 以前他们的关系明明是最好的。她,周颂铭,还有周颂南。 其实她内心也知道,这种质问没用。周颂南这性格软硬不吃。任何激将法在他这儿没用。他不想做的事情,没人逼得了他。 “那时候我需要,你问我的时候不需要了。” 周颂南有点哭笑不得。 他从驾驶座上下车,绕过副驾驶来,拉开车门,语气随意:“下来吧。” “小南。” 顾岚从感应门后快步走出,从背后急忙喊道。 “你可别走啊,上来一起吃饭!” 周颂南几乎是被拽到28楼的,门解锁拉开的瞬间,柯玥柔和精致的脸陡然出现。 “就是家常便饭……啊,这是小棠的新朋友。” 顾岚热情地介绍着。 周颂棠目瞪口呆。她没想到两面之缘的人,也会在这里出现。柯玥怎么跟顾岚女士搭上线的?!她也不是傻子,这不就是相亲局吗? 她忐忑地看了眼周颂南,见他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才稍稍放了点心。 柯玥的姐姐可是柯锦遥,柯家人都很精的,配不上她哥。 虽然这么想,但晚上饭局进行到一半,周颂棠忽然福至心灵。 至少先帮忙解决一个! 刚好周颂南不在饭桌上,人去阳台上打电话了,柯玥也在阳台门附近徘徊,两人隔着一道玻璃门,但稍稍找下角度,看起来倒有种肩并肩的和谐。 周颂棠拍好照片,边喝鱼汤边挑选滤镜,尔后精心分组,确保‘下雨忘收麦’在组里,才狠狠地点了发送,想到下雨忘收麦看到照片后的辗转反侧,顿时露出了美妙的笑容。 “别光喝汤,也多吃点饭,碳水很重要的……” 顾岚给她夹着菜,又压低声音道:“看他俩,是不是还挺配的?” 周颂棠做了个鬼脸:“不配。” “我哥得找最牛逼的人谈恋爱,要出尘脱俗,高贵大方,” 周颂棠五指合拢在一起,比了个意大利人常用手势,激情道:“要……要世上无双!” “小点声儿!” 顾岚一巴掌拍她头上。 周颂棠哭丧着脸,心痛地摸了摸慵懒芭比卷:“哎呀,我刚做的头发!” * 梁邮村。 谷雨过后,河滩和麦地都是绿绒绒的。一种朦胧的新绿,随着风吹遍天地。 这几年梁邮出过几个出息人物,捐钱修路,早都大变样了。 有在城市刚离职的本地青年,带着朋友回来休息半个月。他们感慨完日益增多的漂亮自建房,路过了最豪华的气派三层小楼,本地人给朋友科普道,这是兰家的,那几个出息人物中就有兰娴。末了,小青年语气酸溜溜地点评了一句:“干美容院起来的,呵,还是女人的钱好赚。” 话音没落,一阵热闹的、鼓点强劲的律动声传来。 梁邮活动中心就在附近,最近县里有中老年广场舞比赛,各村都有积极响应的人员。 舞台上正在放《巴郎仔》,围了十几个人。 嘿巴郎仔~姑娘啊 姑娘啊 听我说几句话 可不可以留给我 你QQ的号码 如果你是大恐龙我也是个小青蛙 谁都不要嫌弃谁 做个朋友吧 做个朋友吧 做个朋友吧 他噗地笑出声:“就跳这个?服了。” “巴郎仔?这不是新疆的吗?” 俩人定睛一看,舞台上正中心主,跳的最欢的还是个年轻人。 人跳得不错,到间奏时还要抱着吉他一阵狂弹,弹得也不错。 “我靠,这就我跟你说的那个,兰家的,但是是个外姓人,也搞不懂他们捧着她干啥——” 本地人话还没说完,朋友已经凑到舞台前去拍了。 跳舞的人节奏感很强,中间有个阿姨配合她,她立马改成男位,笑嘻嘻地绕着人家半跪、转圈,身段潇洒,吊儿郎当又神采飞扬。 “她跳得很好啊,我姐就是学舞蹈的。” 朋友感慨道,顺便发到梁邮村的300人大群里了t。 [视频] [视频] [路过围观,氛围真不错[棒]] 不过短短十分钟,节目已经换成了独唱《春天里》。 长发女舞神展现了凌厉的歌喉,唱到“我在这活着——也在这死去——”的时候,在场观众们也多少有一点微死了。 “老天是公平的。” 朋友坚持录完,分享后,深沉地评价。 把体力消耗完,成禾真哼着小曲回家了。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羊肉臊子面的香味,这种得把新鲜的羊肉切丁、炒出香味,加辣子豆瓣酱花椒,再加土豆丁一起熬成臊子,手工扯面煮得筋道,才会有这么沁人心脾的复合香味。 成禾真换上自己的红恐龙头拖鞋,上面还有五个尖尖角的亮闪装饰,那是她自己做手工,贴上去的。如果细看,还能看见亮闪闪上贴着几个小字:真真大王驾到。六个字,五个位置,最后俩字很挤。 “真真!回来啦,今晚吃火锅,你吃不了的吧?” 三舅母招呼她过来,看了眼她额头上的火疖子,确定她不能吃,指了指厨房:“闻到了不,姥姥给你做了单独的一碗。” “香死了,我要吃一锅。” 成禾真到厨房,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又在兰琼梅肩头狂蹭两下:“谢谢,偶等一下给你唱歌报答!” 兰琼梅做了个快要昏倒的姿势。 “让不让我多活几年了?” 吃的时候,大家围着火锅叽叽喳喳,今天人很全,除了兰娴还没回来外,基本都到了。成禾真下午的跳舞视频被大舅夸赞了一遍。 “宝刀未老!那个许阿姨,我昨天遇到人家,还说想让你多待待,等她们比赛结束了再走,你陪着跳可以多练会儿。” “是吧。” 成禾真满意地微笑。回来四天了,每天精力都旺盛得可怕,她在这里待着,有种不用想明天的畅快。吃着面,顺便刷了会儿手机,在朋友圈里翻到了个很久没看到的人。 她记得她在新加坡读书。 [图片] [我哥[坏笑]] 再放大了照片细看,那道嵌在阴影中的侧脸,熟悉得令人心惊。深目长睫,眉骨立体,冲击性极强的长相,被气质微妙地冲淡。 周颂棠还怪会拍的。他瞥向镜头的刹那,优雅,轻浮,还有点不近人情的冷酷。 拍得……郎才女貌。 成禾真缩小画面,看了会儿,把手机翻扣到桌子上了。 她吃面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这张脸浮动在眼前,还挺烦的。 本来回来的任务之一,就是为了把某些糟糕画面忘得干净一点。 饭后洗完碗,她趴在沙发上,没有参与大家掼蛋,撑着下巴,点进了跟周颂南的对话框。 还停留在上次的红感叹号。 [您回来了?听说任院要办讲座,我跟朋友也去听听。] 看着看着,忽然有点火大。 她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拉黑她?怕麻烦呗。 她还在这儿兄友弟恭……不对,真友真恭,友好又恭敬呢。 成禾真盯着他头像,冷笑了一声。 反正把她拉黑了。上次宁愿扫码,也没提加回来的事。 噼里啪啦狂打,随手发了条信息出去。 [有病,拉黑人是很没有礼貌的知不知道?没事干就给我转888,再看看腹肌] 发送。 ……成功。 成禾真:? 正文 第12章 【十二】 刚过九点,内环高架桥上车流如织。没多久,黑色轿车驶上了南浦大桥,H型桥塔被金色轮廓灯勾出刚劲线条。 从周颂棠家到她的住处,路程差不多一小时,这就走了大半了。 柯玥坐在副驾驶上,余光扫向开车的男人,心下略有郁闷。她鲜少遇到这种情况,从来都是别人找她搭话的。 像这样她挑了几次话题,都在两三句话内结束的情况,更是罕见。礼貌是够礼貌的,但压根没有往下的机会。 他们也算见过不少次了。真正意义上的两人独处,算上现下也才第三次。人自己待着,跟在社交场合不同很正常。 大概是不好意思,男人内敛点是好事。 “对了,我听吕叔叔说,他们智慧城市事业部今年会主要做下那个……” 柯玥似不经意间提了一嘴,视线悄悄扫过柯锦遥以前发过的内容。 “嗯……车路协同基础设施项目,云城新青区那边是肯定有需要的。你以前做过云城美术馆的项目吧?对云城熟悉吗?” 这种试探一出口,柯玥的脸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热。 现在大环境寒冬,所有人都在钻窟窿打洞地寻找机会。毫无疑问,周颂南并不是清高的人。她看到过的,他在觥筹交错的场合简直如鱼得水,哪怕有人挑衅到脸上,也一笑置之。能为了什么?责任太重。可她这样说,已经像在隐隐对他这个人下判断。 ——不让你白送我一趟,那么拿点信息交换一下。 可是想起柯锦遥,又觉得这话题非挑不可。不然都快到家了。 她讨厌对方武断下结论的样子。凭什么周颂南跟自己不可能? 但想想,柯锦遥也说过,成人之间的交往,归根结底,只是利益交换。交换多了,才有交情。 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周颂南神色如常,甚至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当然听得出来对方什么意思。 “刚成立的时候做的项目,也好几年了,后来没再回去过。” 说着,他扫了眼右边的后视镜,打着方向盘,找空隙迅速换了车道。 柯玥:“哦……那有空可以回去看看,上次我回去度假,现在建得更漂亮了。” “好。” 周颂南点点头。 车载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周颂南抬手左滑,让它从屏幕上快速消失了。 柯玥眼尖,虽然没看清内容,但注意到了发消息人的名字。 成禾真。 像个女生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对方不简单。 因为她刚好在看着他。周颂南面上不动声色地沉了一瞬。 尽管时间非常短。 柯玥:“是要紧的事吗?你可以过了桥在路边把我放下来的。” 周颂南笑笑:“不用,下了桥也不远了。” 近乎生疏的客气。 柯玥还没来得及难受,忽然间福至心灵,开始低头仔细检索起来。 成禾真。这个名字分明在哪里听过。 她加过不少行业群,在其中一次讨论里,还真给她翻到了。 “成禾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哎。” 柯玥轻咳一声,注意到周颂南的视线,忙解释道:“我是不小心看到的,不好意思啊。” 周颂南不喜欢别人越界。不过这是柯锦遥亲妹妹,他也不好说什么。 已经下桥了,安全送到家门口结束就行。 柯玥:“她们公司之前冬季试驾出事了,底盘起火,好像是电池包的问题。她是技术负责人。” 车内的空间静默了几秒。 “是吗。” 周颂南说。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不过柯玥注意到,讶异混合着疑惑,从他面上一闪而过,他短暂地陷入了思索,才回答了不痛不痒的两个字。 也许真的不是很熟。否则,不会连这事都没听说过。 “是啊,这算很严重的事故了。” 柯玥感慨道:“不过她被开掉,可不止是这个事。他们后面复盘,用的PTC加热膜有问题,据说供应商跟这个负责人有关系。” 车刚好在红绿灯的大路口停下来。 周颂南的手在方向盘上依序轻敲,骨节修长分明,他若有所思道:“什么意思?受贿吗?” 柯玥想起群里的讨论,言之凿凿,但细究下来他们好像只是猜测而已,最后又归结到女的做技术果然不靠谱上。 “不好说。” 她谨慎道。 “那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要‘据说’‘好像’了。” 周颂南唇角轻牵了下,大概是时间晚了,讲起话来懒洋洋的。 “似是而非的词,怪没意思的。” 柯玥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冷淡的不悦。 她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周颂南笑了笑,也不再多说。拐了个弯后,在笔直的道路上开至尽头,进别墅区后,在拐角处尽头提醒她:“马上到了。” 柯玥在家门口下车,正要告诉他这条死路该怎么绕出去。只见对方的车倒退几米,打方向盘了三次微调,直接原地调转车头,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哎——真是没礼貌!” 柯玥气得跺脚,被人从后面揽住肩,柯锦遥噙着笑凑过来问:“怎么样,进展还顺利吗?周颂南好搞吗?” “顺利啊,当然顺利,不然他送我回来干嘛?” 柯玥轻哼了声,大踏步回了家门。 “嘴硬。” 柯锦遥无奈地摇头,又看了眼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够没耐心的。”- 周颂南回了趟所里,最近有个海滨文化项目时间紧,好几个人都在加班加点。他把大家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主负责的建筑设计师姓蒋,他昨天就睡在公司的,会开着开着,他跟结构程柳然起了t点冲突。 “这个曲面桁架的跨度,我前天都说了矢高不行。现在这版也不行,结构应力超标了。” 蒋工也很烦躁,他知道有的问题必须解决,但是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干脆两手一摊:“现在造型必须保留波浪曲面,我之前也加斜撑了,但破坏连贯性,也影响室内净高,那怎么办?” “怎么办。” 程柳然撑着下巴,面无表情看向周颂南。 “曲面矢高要调。”周颂南沉吟了几秒,抬起头:“但是现在,你们俩先回家睡一觉吧。” 他们俩都没去聚餐,这一周几乎都在公司。 闻言,程柳然即刻抓起外套:“走了。” “程工人就是拽啊。” 蒋工轻哼一声,不爽几乎要溢出来:“不愧是老肖亲自挖来的人才。” “蒋工,” 等程柳然走了,周颂南才叫住他,温然问道:“小何传来的风洞数据,同步到群里了吗?” 蒋工一愣:“啊——” “你太累了。” 周颂南将近一米八九,站在那里就很有压迫感,却只是笑着拍拍他肩:“回去休息吧,这个部分我来弄。” 有时候转个弯,选择就在那里。但是人太累的时候,无论怎么思考,脑子是没有选择的。 办公室外的灯一盏盏黑下去。 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转椅里。 周颂南闭目假寐,在椅子里顺时针轻轻晃着圈。 今天他需要工作,胜于工作需要他。 否则静下来,就会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一个快要结婚的人在骂他有病。 在他看来,是非常无聊的、低劣的调情。 当时耳机蓝牙里,第一时间播了她发来的信息。 中性电子音播到‘888’他就按停了。 礼金都收过了,在那儿发什么疯? 嫌少吗? 很有可能,也是她干得出来的事儿。 周颂南双手交叉,手背青筋微微暴起。虽然他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位的无耻程度绝不逊于他。 最近两个月睡眠时间本来就少,脑海里她身影滑过的一瞬,他的脸色愈发冷下去。 周颂棠说得没错,他其实是个记仇的人。 而且比别人更久。只不过,恨意于他而言,更像删除线。他从人生的文档上,将厌恶的名字尽量抹除。 周颂棠家他不想再踏足,跟周贤华当然有关系。有很大关系。今天被拉过去,心里有预感,不出意外又被摆一道,以后连靠近都不会再靠近。 他不喜欢让恨过的人充斥着记忆和大脑,毫无必要的自我折磨。得罪他的,能报复就迅速报复回去,不能就以后再说,落井下石这种事他自然是不介意做的。 这中间,他不会日日夜夜记着这些人。不然要累死了。 包括成禾真。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今天却得到了一个更新的消息。 她离职……不,准确点说,被开了。听上去,是很不愉快、风评很差的一种开法。 这样就解释得通,为何会在成以前打过工的恒通修理厂遇见她。 这算是好消息吗? 周颂南重重吐出一口气,翻过手机来看,屏幕感应亮起,一小时前还有条新消息。 [成禾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双手合十]是另一个拉黑过我的朋友,今天心情不好,发错了。] 周颂南轻声冷笑。 他在另一个[梁邮人发财致富奔未来(378)]大群里看到,有人拍到了,她下午还在载歌载舞。 果然是成禾真的作风。 他回都懒得回,手机一扣,干活去了。 半夜一点半,周颂南去了休息室的淋浴间,他在办公室常年会放两三套换洗的衣服。 七尙郊外这个办公楼的室内设计是肖自恒找人做的,肖自恒一直念叨,说满足了周大少爷很多苛刻的要求,那时他们所的规模还只有5个人,就要做休息区。 等热水冲过头顶的时候,整个世界才彻底安静了下来。可以什么都不想。 ……不过汽车行业有这么草率吗?那么大的事件,具体细节通报呢?怎么完全查不到什么,那外人口口相传,当然只有一个‘据说’。 据什么说。 离谱。 成禾真或许有一万个缺点,但唯一的那个优点,就是她会对工作负责。 对真正想做的事,她上刀山也好,下火海也罢,都会做到底。 周颂南越洗心情越差,很快冲完,换了一身清爽的休闲装,浅亚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面料都是很舒服的类型。 他打开通讯录,翻着可以出来喝酒的人,横竖也睡不着。 肖自恒接了电话,他那边吵得要死,明显正嗨着,背景音都是非常吵的dj鼓点:“什——么——你要喝酒?那来找我呗,我在……” 他话没说完,周颂南忽然把他电话挂了。 “我靠,有病啊!” 肖自恒看着挂断的屏幕,气得隔空骂了一句:“周颂南,死人,浪费我时间!” 周颂南本来是顺手点进群里的。 [梁邮人发财致富奔未来(378)] [@全体人有人在云梧山以西附近看见兰家的小真吗?她晚上十点左右在山地附近。] [Y.I:怎么了?她几个小时前路过我家了,我问了,说去看她姐啥的,晚上会回去] [宁静致远:一直没回去?] [静待花开:不见了,她家人出去找了] 周颂南没有再往下翻更长的信息,最新一条明显没有任何结果。 他翻到成禾真的聊天界面,飞快拨了个语音通话出去。 正文 第13章 【十三】 小真。 你要在大城市好好待着,千万不要想着回去了。我给你起的名字,就是要你命里有好饭吃,知道吗? 成禾真。 要是待不惯,你就走人。 小真真。 想再见你一面。 她的名字,有许多种叫法。谷红郦女士叫她小真,姓周的叫她大名,岛岛姐叫她小真真。后来她都18岁了,岛岛姐给她写信,抬头依然是小真真。 成禾真感觉这三种声音交织着,宛如播放走马灯。而她陷入泥沼深处,像一枚正被锤头锤进地心的钉子。一米七二点六五的大钉子。 最后停留的,是岛岛柔和的声音。 小真真,不要睡,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成禾真猛地睁眼,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侧躺在深坑里,腿跟灌了铅似得,沉重极了。天很黑,点缀着稀稀拉拉几颗星,显得天更黑了,不如没有。 叫她的声音从脑海里延伸到现实。 “真真姐。真真姐,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担忧的声音问道。 成禾真一开始吓了一跳。 看到小女孩的脸,回忆了足足两分钟,才完全记起来了。她本来从梁邮村出来,往云梧山的方向走,打算去看岛岛姐来着。 中间在条刚修好不久的偏僻小路上,遇到杨家的小女儿杨盼盈,她近乎疯狂地跑,好像有厉鬼追她一样。 成禾真喊了两声没喊住,看看周围没人,她越跑越远了,干脆拔腿追起来。她的体力毋庸置疑,但杨盼盈也不是盖的,一转眼俩人已经两三公里出去了,也不知道到了哪,俩人相继踩到了松散的浮土,坠进了深坑。 “你跑什么呀?” 成禾真苦笑:“我能吃了你吗?” “对不起,我……我以为是骑着摩托车的人在追我。” 杨盼盈双手绞在一起,马尾辫也跑散了,大眼睛扑闪扑闪,一管秀气的鼻子,看得成禾真心头一软,她算是家里这辈最小的,对这种十来岁的小孩很没办法。 她抬手,摸了摸杨盼盈的脸,拇指拭掉她脸上的土粒,声音柔和:“骑摩托车的人追你,你回家找妈妈爸爸呀,或者你哥。” 说着,她抬头环望这坑。 直径7米以上的半圆形塌陷口,边缘生锈的轨道,枕木部分已经腐烂断裂。她们算掉到了中层平台,再往下的最深处,似乎还有坍塌形成的洞口。 她心里有了初步判断,不过拿出手机一看,信号格弱得不行。 “不想回去。” 杨盼盈低着头,小声道。 “怎么了,不想上学?” 成禾真问。 杨盼盈的声音更小了:“不是。骑摩托来的人,我爸让我跟他家走。说暂时不用上学了。” 成禾真愣了几秒,很快问道:“你哥是不是快结婚了?” 杨盼盈眨眨眼:“对……真真姐你怎么知道?” 成禾真笑了下,对着她也眨了下眼睛:“我聪明。你相信我吗?” 杨盼盈重重点头。 这里是还没来得及治理完的小型废弃矿坑,坑壁光滑,但是有一定友好的斜度,上半部分还有之前人工爆破形成的阶梯状岩层,算有着力点,洞口横亘着断裂的工字钢梁,看留的那痕迹,像是不久前有人爬上去过,这里到洞口并不算离谱的高度。 严格来说,这块地方也不是荒无人烟,到了天亮,总有人会路过这里,她们不至于困死在这儿,但成禾真不喜欢坐以待毙。 她绕了一圈,又找到截断掉的绳索,一米八左右,差不多能把人绑在自己背上。 “哇,我们真的很幸运。”t 成禾真感慨道。 杨盼盈一开始还不太想跟着一起。 她不想拖累成禾真,也不想回家被抓去别人家生活,他上来就叫她媳妇。 “你把心放肚子里,你爹会让你去上学的,相信我。” 成禾真说。 她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肩,说,来吧。但有可能会受伤,你可以吗? “好。没关系。” 杨盼盈下定了决心。 矿洞里的风声回荡着,听着阴森又吓人。杨盼盈害怕,为了活跃气氛,小声地凑在成禾真耳边说:“我上周看了本吸血鬼男主的书,女主遇到危险的时候,他都会突然一下出现,你说会不会,男主其实在来的路上啊?看到你这么英勇,爱上了你。” “不会。” 成禾真幻想着自己的手有倒刺,想要狠狠抓进去,但顾及到土质,又不能太用力,最糟糕的是,小腿处隐约的疼痛让她有点使不上力。 “比起吸血鬼,你还是祈祷一下……” 成禾真仰头看了眼洞口,深深地吸一口气,不想让它散掉。 “真王现世好了。” 十五分钟后,成禾真筋疲力尽地仰躺在地面。让她现在再走三公里,打死也走不了了。 杨盼盈跟她头对头躺着。 成禾真:“跟我说说吧,你哥叫杨宇东?在哪儿上班呢?” 杨盼盈好奇道:“你看上我哥了吗?” 成禾真:“我靠,你恩将仇报啊。” 杨盼盈:“对不起!我不该侮辱你。” 成禾真听到动静,努力侧头,斜着眼睛看了眼她,哭笑不得:“你真是个小泪包。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摸出手机来,又摸到半张纸巾,pia地贴到杨盼盈脸上。 又开始举着试图搜到信号,但仍然时有时无。 “哎。” 成禾真有点头疼,想起之前聊到一半的闲鱼对话,更烦躁了。对方当时都快同意她砍的价格了!她应该砍完再进山的! “真真姐,谢谢你。” 杨盼盈忽然对她说。 “哎呀,我自己也要上来的。” 成禾真不喜欢太煽情,抬起手臂,背对着她,也揉到了对方肉嘟嘟的脸颊。 “大恩不言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成禾真有点生气。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跟她一样,也还躺在原地的78888。 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当时给的难道仅仅是钱吗?还有心意,最重要的,一颗伟大的同情之心! 他甩回来的什么态度? 她都懒得多说。 她终于打出了一个紧急电话,然后在静寂中,凝视着凌晨四点的山间天际。 成禾真最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她对周颂南的印象,一开始自然不是很好的。不过,准确点说,她最先认识的周家人,是周颂棠。整整一个月后,2009年的6月17号,她才在一场盗窃风波中,初次见到了传说中的人。在那之前,她只是默默地存在,默默地观察,发现周颂棠和周颂铭简直要把这个人捧到天上了。在学校里,成天张嘴我哥闭嘴我哥,而且默认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代指对象是谁。‘我哥’变成‘也”、“矣”、“乎”、“哉”、“与”一样的语气词。当时成禾真顶着新剪的朴实蘑菇头造型,心说你们最好是上厕所都让‘我哥’遥祝一下。 一见之下,才发现他们果然不靠谱。这不就是来村里散过财的骗子吗,呵呵。 说回在周家的初见。那天刚好是一场家宴,周颂南像是临时赶回来的,没有遵循大家的穿衣要求,但没有任何人责怪他。也有不少客人没见过他,他进门的时候,很多人在用眼神无声表达‘册那——’:上天果然不公。都知道周锦生有个孙子16岁上顶尖学校,怎么好命成这样,连外形也继承了周家那个出名的三女儿,身形修长漂亮,人还偏薄,但是骨架已经初步长成。 他一路带风地走进前院,笑意深深,把揪着成禾真的人手一把拍掉,直接提着对方肩领大步流星进了屋。 “陆骁,我上次回来的时候,你就在污蔑人,这次还玩儿这套,你也真行,都不嫌无聊。” 十八九岁时,他身上气质底色有种潇洒的轻佻感。人生信手拈来,得失权当游戏。 周颂南是个两面派,外热内冷,这一点,很长时间内,成禾真觉得奇怪,怎么只有自己这么觉得吗? 大部分时候,他对人表现出的关心都是假的。当时家里有长辈反复陈述深坑害人,赔了多少,最近太不顺,喋喋不休,周颂南回来一次被他缠上。看上去安安静静当倾听者,可那双眼睛垂着,完全是他人死活与我无关的样子。末了那不知道几伯满意了,拍拍他肩,打算离开,他依然只是唇角弯一弯,说大胆一点,祝您好运。 成禾真等人走了,才背着手叹了口气,说那他会继续赔的。 周颂南跟她擦肩而过,觉得这新来的也蛮有意思,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看她。 “所以呢?” 成禾真当时大骇。 喜欢看人遭遇不幸,是变态吗? …… 还是变态见少了。 成熟的小成望着天,幽幽地叹了口气- 早上九点半,把所有检查做完,成禾真只有小腿骨折和轻微脑震荡,家里简直全员出动,火速给她办理了住院。 她吊着一只绑成粽子的左腿,开始认真清起信息来。 先让沈艳秋绝对不要请假不要大惊小怪。 再让贺云岷不要过来医院凑热闹她嫌烦。 看到一个未接语音通话,成禾真怔了怔,凌晨三点多,那么巧。 她眼角余光一扫,忽然注意到,有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从她病房前晃过,看了眼病房前的牌子,又晃走了。 “走错了吧。” 成禾真警惕性很高,她感觉对方在看自己,但最后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干脆又躺了回去。 尤晖下楼的时候打了个电话,无语至极地叹了口气。 “周工,我看起来是不是很闲?别因为我离彭城近就使唤我啊!咱们关系还没近到可以浪费我的休息日!” 对方没理他,回得很简短。 “说重点。” “重点就是没啥事儿,人活蹦乱跳的——哦,夸张了,蹦不起来,就是骨折了好像,也没啥大事,我看还跟人发语音呢。” 尤晖是监理,五年前跟周颂南在东城的一个项目上认识的。 “行,谢谢。” 周颂南:“下次请你吃饭。” “别怪我八卦啊,你这有情况了啊?” 尤晖走到医院门口,嘿嘿笑了两声:“要不然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开一个小时车过来,就看个无关人员啊?” “有什么情况,朋友孩子。” 周颂南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非常漠然。 “隔辈。” “我看跟你没差几岁吧?而且没有血缘关系就可以,现在电视剧不都这么演……” 尤晖话还没说完,周颂南又强调了一遍,一个月内还他人情,说完把电话撂了。 “我靠,过河拆桥一把好手。” 尤晖愣了愣,气笑了。 不过想起周颂南把他喊起来的时候,他真以为对方是什么严重意外,危及生命了呢。现在没事,也挺好。 虚惊一场,人间最美好的词。 尤晖驱车离开。 今天彭城的阳光不错,他还能回家睡个回笼觉。 医院门口人也渐渐多起来,有道颀长身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街边临时停的车。 男人刚上驾驶座,安全带没系好,忽然一阵头晕,强烈的心脏震颤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晚上开六个多小时车过来,中间一次没停,再开回去,好像不太现实。 周颂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抵在上面,许久,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正文 第14章 【十四】 成禾真不喜欢在医院多待,她人看着糙,其实还挺敏感。晚上被同病房的病友呼噜声吵得睡不着。整天躺着,更是浑身难受。折腾了不到两天就想出院。 兰琼梅过来看她,气得在她后脑勺呼巴掌:“你属猴的?身上有跳蚤?能不能躺躺好?” 她趴在病床边沿哀嚎:“李医生都说固定好了,可以回家休养的——” “你回家能有什么事?不是都离开单位了?” 兰琼梅把削好的梨子塞她嘴里。 成禾真没想到老太太知道她失业的事了,气焰顿时缩成火苗。 “啊……那我回去也方便投简历找新工作嘛。” “先把伤养好吧,脑子撞出问题了怎么办?” 兰琼梅有点儿生气。 “本来就不太好使!” “我回家肯定会好好养的,” 成禾真面上露出悔恨的表情:“以后晚上绝对不乱跑了,而且我最近睡不着,”她快速眨动眼睛,试图逼出一点泪水来,没成功,只能装可怜:“……好累,好困。” 一番拉扯后,成禾真被塞进面包车里,从市医院被拉回了梁邮的家中,抬到了二楼——为了防止她在一楼乱跑作妖。 不过,成禾真单脚蹦的技术明显有了长进。 安分不了三天,又在凌晨五点半溜出门了。 溜到了杨家,顺t便把他们家跑出来的小黄狗带进了院子。杨盼盈也在家休养,杨父起得早,他家在院子里圈了块地养了鸡鸭,当个爱好做着。 “杨叔,你家狗跑了。” 成禾真把拐放好,倚在围墙边,把狗从上面递过去,冲对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杨父不喜欢她。成禾真不讨喜,以前也出名的不服管教,最离谱的是兰家也没人要管教她。偏偏她运气还好得离谱,读书读得远,据说在大城市也混开了,对于在梁邮待了一辈子的杨父来说,自己儿子杨盼琨读完民办能找到工作,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那成禾真算家里冒青烟吗?这个问题很难追究。想想她又不算兰家的种,大概率不算。 他别别扭扭地跟成禾真打过招呼,转头要走。 “杨叔,” 成禾真拄着拐,不再踮脚,从墙头上只露出半张脸来,眼里笑意盈盈:“她没什么事了吧?我给杨婶传过信息了,没回我,下周让盼盈去上学吧。” 杨父脸色一沉:“这是我们家的事——” “哎,别这么说嘛。” 成禾真伸出右手晃了晃食指,微微笑了笑:“听说你们小琨在驰利上班啊?刚好,我认识一个朋友刚跳槽到那儿。” 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说话速度也慢下来,确保对方听得清清楚楚。 “让你女儿去上学,你儿子就能好好上班。听得懂吗?” 越下沉的地方,微小的权力越能发挥出巨大的能量。杨父对关系网的理解已经根深蒂固,从成禾真短短半句话中,已经清晰地解读出威胁的意味。 杨盼琨如果失去在大城市立足的工作—— 这对杨家目前拥有的荣光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杨父想发火,一把拉开门,指头都点在她鼻尖了,最后把话混着怒火生生咽了下去。 成禾真没再多说什么,潇洒地拄起拐,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驰利是行业内这几年的黑马之一,她确实有朋友在这家公司。当然,是没什么生杀大权的。 虚张声势,狐假虎威,成禾真向来运用得出神入化。 青春期的时候,借着这两种技能少挨了很多打。 她迎着朝霞,拄拐走到小河边,看到了日头像一颗饱满的蛋黄,正要跃出云层。 有朝阳的清晨,给人以希望的错觉。 成禾真在这样的朝霞里,感慨地拍照记录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从前偶尔让她狐假虎威的人来。对方即使不在场,威名也是可以借用的。 她撑着拐杖,重心放到好腿上,翻起他们简短的聊天记录来。 撤回一条。 她及时发了解释。 对方的已取消语音通话。 隔了几个小时,她十一点发了很礼貌的回复:您有事吗? 成禾真本来就爱逃避难解决的人际问题。她无意跟周颂南交恶,不过他一直就很难搞。对人好起来挺好,一旦冷下去,几乎不会回温。 但她现在认真审视聊天记录,又觉得能给她从黑名单拉回去,还打了个语音,也说明了点变化吧? 刚好,能把钱给他转回去了。她本来就没打算收。 至于有的意外……她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几秒,决定跳过关键环节,在重大失误事件中继续装死。况且她这几天打听了一下,目前的八卦中,周颂南的人生进展,已经到了柯家可能会选他们建筑事务所合作,说不定真快解决人生大事了。 这时候,人大概就会特别平和吧。特赦天下,把她都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成禾真想了想,挑了个平整的地势坐下,发了条消息。 [早上好:请发个银行账号给我好吗?谢谢。[玫瑰]] 发出后,她想找点儿像样的表情包发过去,没按到表情,按成加号了,看着语音通话和视频通话的选项,鬼使神差地,竟然就点了出去。 在内心深处,她很好奇那天他到底为什么打来,有点抓心挠肝。 更神奇的是,两声以后,接通了。 “什么事?” 对方声线微沉,并没有半梦半醒的混沌感。 成禾真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6点17分,她确定他是没睡。忍不住问道:“你工作到现在啊?不要命了?” 另一头顿了顿,讲话利落到没什么起伏。 “谢谢关心,没事挂了。” 成禾真忙道:“哎哎别,我发的消息你看一下,给我个账号吧,最好是工行,不然还要手续费。” 周颂南那边还有背景杂音,他间歇跟旁边人似乎说了什么,才慢半拍回了她这边。 “怎么了?” 不冷不热的语气。 成禾真听出他确实在忙,不想跟他打官腔,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深吸了口气:“……我就是问下你,前几天给我打电话有事儿吗?” 这次倒回答得很快。 “群里说你人失踪了,让能联系的联系一下你。” 成禾真猜到了,揉了揉后脑勺:“哦……噢,这样。谢谢啊,我没什么事。” 周颂南:“我知道。还有事吗?” 成禾真一时没说什么。 她在相册里翻了翻,把五花大绑的粽子腿发了张过去,才开口道。 “我没事的。你没吓到吧?” 周颂南那头没出声。 七尙建筑事务所内,他的显示屏上多了一张大图:打着石膏的腿,石膏上还有五花八门的内容。 他把聊天页面最小化。 但语音里隐约的内容,身旁的肖自恒费了老命听,终于听出了是女的,还在说什么很暧昧的话,于是露出满意的迷之微笑,迅速闪退出办公室。 成禾真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讲完后才觉得眉心发紧,无奈地揪了把小草,揪完以后发现又做错了,心痛地赶紧放了回去,虽然已没什么用,就跟说出口的话一样。 她在说什么。 周颂南博一时,跟一个学长、一个学弟一起去研究旅行,那次他通宵完后太累睡着,学长跟别人结伴提早出门了,学弟在隔壁休息,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已经没法下床,只下意识给周颂南发了小组消息,打了电话。 他错过了二十分钟。醒来为时已晚。 也是巧,那年夏天,她刚好攒到了钱买便宜机票,跨国考察下大四打算要去的地方,也顺便去了他那儿。 他状态明显不对,成禾真也问不出来。好在话多又能聊,多待了两天,拐着弯从别人那儿知道了这件事。 从那以后,成禾真基本不会错过他的电话,也督促过周围人及时接。 虽然过去很久了,这个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成禾真心里叹了口气,长大了也麻烦,说话有非常多顾虑,现在搞得好像她自作多情一样。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又听见周颂南开口。 “没事就行。” 正文 第15章 【十五】 离开梁邮,去往大城市的那天凌晨,大家嘱咐她很多。嘱咐来嘱咐去,不过都是一个中心主旨:到了可没人再给你托底了,脑子长起来吧小真! 实际上,托底的人还是出现了。 只不过她发现,那更像是这人的习惯。想想也是,作为第三代中的长子,被周家寄予厚望的人,周锦生重视他至此,责任感强也是正常的。 成禾真最早是个粗神经,光是学校里有人在孤立她这事儿,都花了一个月才完全反应过来。 她也不太懂方言,刚开始有个男生叫她13点,她应了,换来哄堂大笑。 周颂棠当笑话悄悄讲给了放暑假的周颂南听。 他正大三,回来也很忙,放在鼠标上的手都没停,只是笑了笑:“你有教她吗?” “我为什么……” 周颂棠嘴撅得老高。 “为什么不呢?” 周颂南看着很耐心,眼神含着点笑扫过来,莫名让人压力很大。 这种压力让周颂棠立刻应激。她本来就担心兄长会过度关心这个土包子。 “我就是当玩笑跟你讲的,你干嘛这样向着她呀!” 周颂棠声音熟练地带了点哭腔。 “如果是玩笑,”周颂南轻蹬地板,在活动的转椅上转身,双手交叉,笑眯眯地看着周颂棠,懒洋洋问道:“为什么不在饭桌上,当着爷爷的面讲?你不敢吗?” 周颂棠语塞。 “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太自私刻薄的人。” 周颂南没再看她,笑意顷刻淡了许多。他一边在CAD里做工字钢截面,往门缝处随意扫了眼:“周家有我一个就够了。” 成禾真猫腰悄悄走开。 迟钝如她,也能感觉到,比起为她讲话,周颂南真正担心的是周颂棠养成坏习惯。 因为成禾真犯蠢,反而是自己被骂。 周颂棠对此非常不忿,不能对周颂南表达出来,只能加倍甩脸。 成禾真当时也不能怎么样,毕竟才两个月,‘在大城市务必夹起尾巴做人’的思想钢印彼时还在。也只能把这种被迁怒的倒霉事件,再次迁怒到源头身上——周颂南,就是你了! 话又说回来,周颂南是那种即使不想上心,出于责任感,出手能做的事,干脆顺手做了的人。 他t生命是围绕着两个字来的:效率。 而成禾真的生命也是围绕着两个字来的:混乱。 她做事像是切成一段一段的奶酪。充满了气孔。做作业做一会儿,拿着沙琪玛去窗边啃一会儿,啃完了在小区里绕着风景园林走两圈,背着手站在小区门口数车,中途会拿出单词本再啃两口,于英语世界中精神溺水后,再度出去,靠着路边香樟树盯着车来车往。 反正也不是周家人,只是为了让周锦生高兴,才暂住过来的小孩儿,说不准多久就得走了,家庭教师也好、保姆也好,谁都不想插手多管。 周颂南只回来了两周,就发现她这种习惯导致注意力完全是散的。于是从生活到学习,方方面面纠正。他不是那种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人,假期时间又多,成禾真改习惯改得很痛苦。 …… 结束通话后,成禾真凝视着波光粼粼的小河很久。 想起这些往事,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跟一段旧日时光,彻彻底底作别了。 人生每个阶段都像段单独的旅途,这段同行,不代表下一段还能在一起。 这些倒没什么。 但是人发生重大变化,这让她很伤心。 倒不是说他对她的态度怎么样,只是周颂南,他现在整个人给她的感觉,简直像一潭死水。磨掉了心劲,只顾低头赶路,以前的鲜活劲儿好像全散了。或者懒得给她展现了。 成禾真伤感了一会儿,被升起来的太阳晒个半死,又龇牙咧嘴地蹦走了。 回家后,感觉不能这么待安乐窝里饭来张口,悄么声息地收拾了包袱,留下纸条,直接离开彭城,打算回到出租屋继续哀伤。 她打的车跟兰娴回来探望伤患的车擦肩而过。 成禾真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很长一觉。起来被电话轰炸了一遍。 兰娴最生气,因为她扑了个空,还把兰琼梅急到了:“姥姥差点吓死,你那个破腿!怎么敢自己跑回去的?!” 成禾真秒速滑跪,又嘶了半天:“哎呦头疼……就不想让大家麻烦嘛,反正都快好了。” 兰娴没好气,数落了她半天,刚想讲她半夜跑出去掉坑里,说到一半想起日期、跑出去看岛岛姐的缘故,又把话咽回去,给她布置了个兼职:“跟我同行那个阿杜,记得那个叔叔吧?人家临安有个别墅要推倒重建,他有一周有事,下个月你过去帮忙盯几天。” 成禾真:“可以,多少钱呀?少于一百小时我不干。” 兰娴笑骂她:“小兔崽子,你就给我盯着,费你老鼻子劲了是不是?最多五十!” 成禾真嘿嘿一乐:“五十就五十。” 又在家横躺休息了两周多,吃了睡睡了吃,到了第三个周末复查完,她行动已经敏捷多了,刚开心没多久,就收到了个短信,对方说这周必须要见到她,想详细过问之前事故的意外,成禾真害怕得飞快回消息,说晚上有约了,下次吧老师!这是她在前司时最信任的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成禾真不想骗人,立刻发出邀约,沈艳秋刚好今天请了半天假,她们去了家氛围很好的贵价餐酒吧。成禾真把兰娴匀给她的兼职好消息分享出去,豪气地表示这顿自己请。 沈艳秋像是飘过来的。看着脸色青黑,只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听完后幽幽道。 “不错,比我时薪高多了。” 成禾真摸摸她的头,怜爱道:“你最近太可怕了,什么标这么可怕?怎么感觉一天到晚都在干活?”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沈艳秋咬牙切齿地一捶桌子,鸡尾酒杯都震了震。 “怎么就选了建筑?” 她神思恍惚,想起上个月的工资条,又差点反胃,成禾真把手里柚子汁赶紧喂她两口。 沈艳秋吸了两口后福至心灵,痛苦道:“我靠啊我想起来了,有一部分还得怪你那周——” 她话没说完,室外隔壁沙发有一桌突然嘈杂起来,提高音量。 “……操,周颂南那傻逼,还他妈害得我老子吊我一顿!装个鸡毛啊,不是靠抱人大腿爬上来的?x的这个死人前几年不还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就不该借他钱,我姐还胳膊肘往外拐,这种人要真能进我家门,我柯旸名字倒过来写!” 几个好友你一声我一声地附和,嘲笑声越来越尖锐,最后开起了不堪入耳的玩笑。 “……我认识俩爱好很独特的阿姨,下次见到介绍给他算了,玩游戏就行,也不用画图了,就看人能不能受得了这苦咯。” “肯定能哈哈哈哈!你到时候记得拍个视频给我们看咯——” 最后一个附和的人坐在沙发外围,仰头笑到一半,笑忽然僵在脸上。二楼窗边上,柯锦遥手臂撑着窗沿,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在更里点的沙发位置,阴影中似乎还坐着个悠闲的男人,不过面容看不清晰。 “柯……柯旸,” 好友干笑了一声,柯旸本来就喝高了,还没骂够,没好气道:“干嘛啊……啊!?” 仰面而下的冰啤酒,刚顺着他头顶,溜进了衣领里。 他整个人大叫,继而愤怒至极地弹起来。 “x你x的***谁啊?!” 站在他单人沙发后的人,手腕倾倒的弧度都没变。 她勾唇笑了笑,诚挚地道:“玩游戏呀,你想跟我玩吗?” 柯旸横惯了,没料到有人敢这样羞辱他,想也没想,一肘就怼上去了,直接撞在她嘴角,对方踉跄退了两步,他举起拳头就砸了下去,这次扑了空。 他的狐朋狗友诧异了一瞬,不过看清来人是个女的,又偏瘦高,也任由他去自己解决了,都是打算看戏的,只有一个之前看到柯锦遥在的,想叫停又没来得及。 什么女人男人小孩,柯旸管那么多,越过椅子就是干。 成禾真面上的笑意收回。 柯旸来势汹汹,抬手要抓她领口,不过两次都只沾了个边,他收回左手,一拳又要晃悠悠地砸向她锁骨,忽觉手腕一温。女人温热的掌心已经扣上来,她将人猛然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后撤半步,鬼魅一般转到他身后,冷不丁起腿,掠过柯旸膝窝,一脚利落踹进去,柯旸重心不稳,整个人就这么往前栽下去。 周围杂乱的声音全部被屏蔽。 她人也顺势下去。两膝一弯,跪在他身体两侧,右膝一抬,压住柯旸背后魂门穴位置,把身上的牛仔蓝衬衫脱下来,抻直那柔软的布料,顺势往柯旸脖颈上一拉,猛然往后用力,小臂肌肉发力,脸也彻底沉了下来。柯旸呼吸被夺去大半,脖子上那截布料像毒蛇一样缠着他,嗓子里只能发出‘嘶——’的挣扎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柯旸好友反应过来,要去阻止时,已经有点晚了。她肩背微弓出弧度,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力气逐渐收紧,手背青筋绷起,人像机器一样冷静。 旁边三个狐朋狗友被这变故弄得措手不及。 “……疯了吧?我操你快去拦!” “你离得近,你把她踹开不就完了?” “行了,快去叫他姐!在二楼——” “道歉。” 成禾真居高临下轻声道:“我只说一遍。” 她今天心情本来就不是很好。 人生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但这几天老是做梦。又梦到更累的那几年,研究生课业重,她也不想跟兰娴伸手老要生活费,想办法赚到后很开心,时不时收到来自周颂南打的钱也挺开心。自她借给他00后,过了一年,他就在FTA这种有名所里干得不错了,还有闲钱发她,说明很好。 那时候,她即使不喜欢当地的天气,当地的食物,但是未来仍然明朗可见。她又在学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个秋天,她又靠攒钱成了小富婆,决定去旅游,在飞机上,她看了本关于发动机的书,里头有个连杆的图片,有克罗布式发动机典型的倾斜分角,大端轴承盖于销钉上,用两个螺栓固定住 《跃马之心揭秘法拉利发动机技术》p第50章 ,看惯了的东西,依然觉得非常美。从万米高空上洒进来的金色光线,落在那连杆上,是一整张大图,那种稳定、对称,而和谐的美,使她幸福极了。 想想可以降落,享受假期,然后上课,再回家。每一段都是好的。现在连中途难捱的飞行,都能有这么美妙的时刻。 她很难描述,在飞机上那一刻,那种向前看向后看,都是漫天遍野希望的感觉。 也是那年秋,在见到周颂南之前,她偶然见到了精神崩溃的周颂铭。周颂铭就在路边长椅上哭,哭下学期不想上学了。甚至崩溃到都没注意是成禾真在听他絮絮叨叨。 周颂南除了上班外,接项目做额外工作,也接论文作业申请,钱到了还能抽空投资,脑子好用,眼睛却先坏了。医生说是过度用眼引发血管痉挛,视网膜静脉阻塞症状,t有概率导致视网膜脱落,再继续下去这结果是必然的。 她住的地方离他不远,那天傍晚,她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还真看到了他。 昼夜交替的时刻,焦糖色的天空跟粉蓝色撞到一起,像晕开的烟幕,近处,深蓝色天鹅绒已经攀上天际。 在逐渐沉的夜幕中,周颂南穿了件质地柔软的针织衫,黑色长裤,他本来就是个很难忽略的人,又是漂亮的亚洲面孔,她一下就看到了。 他慢悠悠地走着,走到马路对面,又走回来。等人少车少的时候,没有刺眼的光,她能看见,男人是闭着眼的。 因为人行道尽头有点状盲道。 成禾真蓦地笑了,她撑着下巴,没有周颂铭那种天崩地裂。 她看着周颂南从暮色走到天黑,完全能理解他在干什么。是她的话,她也会这么做。 理解,这两个字决不能轻易说出口,因为大部分时候,人们只能远隔江两岸,互相蒙着眼说一句,我理解,我理解的。可是只有自己受着某一种苦痛,理解听起来更像隔岸观火。 所以她不会对任何人说。那一天,那一刻,她看着他。他们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可她从未如此深刻地觉得,他们是同一种人。对张着巨口的深渊,报之以烈火。 成禾真那次没去见周颂南,只是把身上带的钱全都留了下来。 她总觉得,被迫投降的哪怕有一万人,她就是第一万零一个。而周颂南会是第一万零二个。 可是什么也不是,大家都只是人群中的某某。对失误无能为力,在有余力的日子里,只想一觉睡过天明。 她期待过的未来就是这样的。 那以前在期待什么?不知道。 一切回到过去的作品成禾真都懒得看了。她忍不住地会想,哪怕就是五年前,她遇见自己,能说些什么呢?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以为自己手臂长一点,就能留住珍视的所有人。就能握住想要的未来。 现在,憋了一肚子没处发的火,烦得只想用手臂把遇见的倒霉鬼勒死- 周颂南从二楼大步流星下来时,看到她被黑夜包裹的侧脸。一时间,有几秒的恍惚。她跟最初的第一面,竟没有太大分别。 他对她最开始的印象,是没有社会化完成的兽。他估计周锦生可能会很失望。从梁邮村回去后,并不建议把她接回周家。 这是种野生的,擅长夜行,蔫坏,又牙尖齿利的生物。 完全凭着本能生活。而且是不考虑后果的那一类。他年少的副业之一简直就是帮她收拾残局。 柯锦遥则完全吓到了,正想要报警,被他按了回去,他温声道。 “我来。” 周颂南说着,按住她的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对成禾真动手的样子太熟悉了。有时候虚张声势,有时候杀红了眼。 握住她小臂的时候,周颂南俯身半蹲下来,黑眸微垂,抬起另一只手,微冷的掌心轻抚住她脸颊,低声叫了非常久远的称呼,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诱哄。 “真真。再勒人要死了,手也会疼。” 正文 第16章 【十六】 很多次都是这样。 一开始,信息传递过来时,会让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无论愤怒还是悲伤,最初脑海都只会是整片空白。接着,摒弃掉杂念后,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些。沸腾的血液会冷静下来,心脏收缩的速度也会放缓,所以能更清晰地判断,红线在哪里。 她今天要开车,一滴酒都没喝,起身前,提前跟沈艳秋嘱咐过,只要拿着手机,站在旁边,记录全程就好,她会有分寸的。 沈艳秋看人没躲,挨了一两下才动手,知道成禾真什么意思,也就乖乖站到旁边去了。不过很快,她也担心起来。正打算收了手机上前,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先她一步。 成禾真本来也没下死力气,最多也就再来两三秒,但视野中突然多了个人,他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讲话,那双黑眸近在眼前,让她怔了一怔。 全神贯注的状态被打断,周围嘈杂喧闹的背景音,顿时如潮水般涌回来。 她飞快松手,把自己手臂第一时间抽出来,他掌心温度有点凉。 氧气再度回来,柯旸抓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地呼吸,血色很快恢复。 见人松了手,他的朋友们也终于反应过来,有个反应快点的刺猬头,骂骂咧咧地要过来抓她:“别想跑啊你个疯子——” 还没来得及过去,就卡在了半道。有个男人站起来,正好横亘在中间,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拦,很有分寸地笑了笑:“有什么话慢慢说嘛。” “说……说个屁,赶紧给我报警!” 柯旸半撑在地上,语气虚弱又恶狠狠道:“今天这事儿过不去,别想着私了,老子不缺钱!” 他话音刚落,视线里多了道熟悉的身影。 柯锦遥就在跟前。 之前最先发现柯锦遥那朋友凑过去,低声献策:“姐,你看阿旸这倒霉的,总得让凶手付出点代价吧。” 旁边安静站着的男人似乎很轻地笑了声。 这动静很小,但莫名觉得刺耳。 “你谁啊你,这有你什么事儿?多管闲事短寿懂不懂?!” 刚刚刺猬头被拦住,本来就不爽,立马开始找茬。 “凶手?” 沈艳秋这时也凑近了包围圈,睁圆眼睛反问道:“这里有人死了吗?” “柯旸,你禁足没够是吧?” 柯锦遥盯了他一会儿,问。 “这才几天?” “不是,这他妈关我屁事?!是那女的——” 柯旸简直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气也顺了是人也精神了,咆哮道。 “她突然过来找事,我没打死她就很好了!” 柯锦遥语气愈冷:“能不能别在外面丢人了?最近家里什么情况你没数吗?” …… “你没事吧?” 沈艳秋已经懒得理那些人了,他们明显人多势众,看着柯锦遥一身低调又价值不菲的衣服,估计这是混混在外的靠山,干脆返回来看成禾真情况,她正坐在沙发边缘,没说话,变成一个沉默的淑女。 “哎,说曹操曹操到。”沈艳秋小声跟她耳语,努嘴示意:他也在哎……哎?不见了。” 刚刚还站那儿懒散看戏呢。 “看到了。” 成禾真盯着地砖花纹出神,喃喃道:“长了眼睛。” “不过这个女的也很眼熟。” 沈艳秋苦思冥想了半天,恍然大悟:“柯锦遥,那天讲座的时候我看到过她!那他们俩是不是一伙的——” “没关系的。” 成禾真抬手摸了摸沈艳秋的脸,她很喜欢跟朋友身体接触。很快唇角微弯,笑眯眯道:“不过你可以把视频传我,先回去休息吧。” 沈艳秋:“怎么可能,我肯定……” 她话没说完,一个冰袋冷不丁出现。 沈艳秋好奇地仰头,看到周颂南的脸时一惊。成禾真则头都没抬,她认得出他的手。骨节清晰修长,一支黑银色的腕表,再往上,袖子干净整齐地挽到手肘处,手臂肌肉和青筋都脉络分明。 脸是最脆弱的部位,成禾真虽然皮糙肉厚,但属于创伤显性体质,她自己还没什么感觉,磕磕碰碰的当下都会立刻留痕。现下,脸刚被肘击过的地方,已经肿得老高。 “不用,我没事。” 成禾真抬头迅速看了他一眼,礼貌道:“谢谢。” 对方没理,冰袋往脸上一贴,冻得她龇牙咧嘴:“啊——” “扶好。” 周颂南说着,很快就要松手。 成禾真赶紧抬手,把两个小冰袋摁住,托住自己的脸颊,垂着眼,口齿不清:“嗯嗯,谢了。” 他对沈艳秋礼貌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艳秋目送男人走远,刚想说点什么,就见成禾真眉头打了个死结,一脸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了?” 沈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她脸上疼的。 “没事没事。” 成禾真摆摆手。 就在极度混乱的情况下,警察及时到了。说是之前有收到其他客人举报,不过看两边当事人已经没有肢体接触,用记录仪固定了现场影像后,找来老板问详细情况,看是当场调解还是带回警局进一步处理。 “我要从重处理,从重处理,警察先生,她刚刚差点把我勒死,在场的人可都能作证啊!” 柯旸没忍住,嚷嚷了半天,并猛抬头,强力展示了自己脖颈的红痕,几步向前,差点撞警察怀里。 柯锦遥缓缓闭了闭眼。 柯家祖坟到底冒了什么邪。她跟柯玥明明都挺正常的。 她余光忽然注意到,周颂南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到柯旸的样子,微讽地弯弯唇角,很快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看向斜对面的人。 柯锦遥顺着他视线,看到另一位当事人,这才认真打量起她来。她跟刚才完全两模两样,捂着冰袋一言不发,像只乖顺的小羊一样耷拉着脑袋。从她的角度来看,年轻女人风格很浓烈,鼻梁高,眉弓深而清晰,亮又t清冽的眼睛,野性中带着股雌雄莫辨的英气。 少年气,估计不超过22。横冲直撞也能理解。 该说不说,柯锦遥想到柯玥,在心底盘算了几秒,很快放下心来。 就算不喜欢柯玥,周颂南取向也不可能是这种。 柯锦遥听到她跟警察乖乖报自己名字和信息。 成禾真。 她立马无声挑挑眉。 好耳熟的名字,这不是最近那家公司开除的人吗? “你们是谁先动的手啊?” 警察这么问着,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伤口痕迹也是这边更骇人。 他让老板去调监控记录,沈艳秋自告奋勇举起手,交出了视频。 柯旸一肘加一拳,拍得清清楚楚。 “不对……你这拍得什么,是她先把酒浇我身上的!” 柯旸暴怒,手指着成禾真大吼。 “喊什么喊!人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警察说:“你们这种纠纷,两边儿都要冷静一点,知道吗?” 说着,监控视频、还有其他顾客无意中拍到的打架前视频,老板都已经拷了过来。 柯旸的话再次复现了一遍。 极度清晰放大版。 以“周颂南那傻逼”开始,一连串荤话听得柯锦遥脸色难看。 她之前在二楼,只能听到一小部分,她缓缓看向柯旸,后者不自然地撇开眼神,却撞到鬼一样抽了抽嘴角。 柯旸只顾着这次自己占理了,完全没注意过,周颂南怎么在这?! 对方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好像跟他没关系,眉头都没动一下。 在柯锦遥的死亡视线下,柯旸只能咬牙吞下委屈,不忿地瞪了成禾真一眼。 两边明确了基本过错责任后,签了现场治安调解协议书。 没有赔偿金额。通俗点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警察走了以后,成禾真捂着脸也打算离开。 “我操,你给老子等着——” 柯旸高声喊道,眼前忽然一道阴影压近。 “柯旸。” 周颂南叫他名字,微微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们好像是第二次见?”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没教好。” 柯锦遥庆幸自己穿着西裤,行动方便,狠踹了柯旸一脚后,苦笑了下:“我把人先押回去了。那个事儿下次再聊。你呢?还要回所里吗?” “晚点儿。” 周颂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干净利落,背对着她随意挥了下手:“走了。” 他人高腿长,一步顶别人三步,在春风漫溢的黑夜里,非常醒目。 路边,成禾真余光已经扫到了,催促着沈艳秋:“快快,上车!” 她自己也忙往驾驶座里倒腾。 不过车门还没来得及关,就被人从上方一把扣住了,不过对方的手也差点压在夹角里。 “我靠……你——” 成禾真吓了一跳,赶紧把门推开:“会骨折的,你有病啊!” 周颂南盯她伤口几秒,顺口道:“去医院检查一下。市二离这儿很近。” 这点伤,成禾真今晚能给它擦点药膏,都算厚待了。不过她无意跟他多纠缠,便胡乱点头。 “行行,我知道了,马上去,您走好。” 她在他这儿没半点信用。 周颂南并不打算相信她,偏了偏头,跟后座沈艳秋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沈艳秋看他这么一笑,古早的记忆才复苏了一点,她清楚记得,当年来这儿找成禾真玩的时候,看到周颂南的第一面,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很醒目的年轻男人,白衬衫纯黑长裤,宽肩长腿,衬衫在劲窄腰际收出弧度。他人缘明显很好,那天聚会人多,他几乎一直带着笑意,不拿乔也不高傲,身上玩世不恭的散漫感明显,又兼具某种利落的风度,非常擅长控场的男人。她悄悄问成禾真,这是周家那个学建筑的大儿子吗? 成禾真正往嘴里塞两个迷你慕斯,都堵不住她冷笑的弧度。她说对,周颂棠那伟大美丽不可一世的哥哥。 但有种违和感。怎么讲……现在想来,沈艳秋觉得他跟建筑这种事不太匹配。 “小沈,辛苦你一下,你们去医院一趟吧,顺便检查下脑袋。” 周颂南把沈艳秋四散的思绪拉回来。 “你管那么多干嘛?” 成禾真打断他的话,掩不住的不耐和不安。 她有种莫名的尴尬。 依男性的平均自恋程度,不会以为她冲冠一怒为蓝颜吧?成禾真也没法直接开口,说不全是因为你。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导火索,让她联想到极坏回忆的导火索。 “或者让她未婚夫来,你们一起去。” 周颂南没理她,继续对沈艳秋道:“现在晚了,也保险一点。” 沈艳秋大脑宕机了两秒:“未……” 成禾真脑袋放空了会儿。 接着很快严肃道:“好,我会叫他来的。你回去路上小心,再见。” 她隔着车窗看着周颂南,他的眼睛漆黑幽深,探不到底,几乎跟黑夜融为一道。 成禾真迫切地需要逃离。 他今天递过来冰袋后,她就完全不想再看到他了。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话。 成禾真最近烦心事多,差点快忘光了。现在又被迫想起来。简直痛苦万分。 ——小心。 那时在窗边,缝隙里透出的夜,雾浓到完全化不开,枝桠抵在窗玻璃上。那道低哑戏谑的男声也是这样响在耳边,把她腰捞住,手被他摁在窗沿上,冰火两重天。 ——扶好一点。 讲得好像很体贴,动作却凶狠。 当时她在想什么?成禾真以为自己忘了,现在看着周颂南的眼睛,发觉自己竟然记得蛮清楚。 骨子里那么高傲恶劣的人,做起爱来还不是要放下身段。胸膛戴着的玉石还一直撞她脖颈子,好烦。 正文 第17章 【十七】 周颂南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了几秒。一般来讲,越浓的黑夜里,越方便看清人。因为有夜色环境做掩体,人们面部相对放松很多。 成禾真的瞳孔看起来是黑色的。 其实是深棕。以前在周家,她会站在凳子上,从很高的餐柜里,偷偷拿他收纳好的十几种咖啡豆,烘焙程度各不相同,她每种挑一颗,对着镜子对比眼珠颜色,把最像的那颗私自命名为愿望成真豆,以后大考前就只喝它,反正都要加致死量的牛奶,没区别。她喜欢在无意义事件里展现毫无必要的忠诚。就像来周家第一天时,她那条丑到震撼人心的裙子,她明明也不爱穿,但因为是从彭城穿过来的,不管别人怎么背地里讲,洗干净后她依然会抽空穿出去,而且走起路来也很坦然自得,路过有反光的地方,还会欣赏一下,骄傲的小孔雀一样。 她的这双眼睛,看谁从来都是一个样。直愣愣地,即使有情绪也很难藏住,无论快乐悲伤都像夏日树影,风随便吹吹,叶片一晃,影子映在地上,清晰可见。 现在她看上去,似乎跟那时并无分别。 可怎么会呢,人越长越高,越走越远,越变越陌生,都是必然的。 只能是比以前更会伪装。 周颂南是记仇的,只不过对他来讲,有更重要的事,对爱恨情仇不太上心,不爱钻牛角尖,有那时间不如多睡几个小时——但踩进他红线的人,一个也不会忘。别说再联系,有时候公共场合遇到了也懒得维持社交礼仪。 成禾真这次是例外。可他其实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揽这个麻烦上身。 为了几句难听话吗?显然没这个必要。 “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何况是别人的事,” 周颂南手虚搭在车门上,在关门前说:“跟你没有关系,没必要多事。” 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很平淡的一句话,完全挑起了成禾真的火气。 她左手握住车窗窗沿,把门砰地关紧,从开到底的车窗探出头,清脆地冷笑了声:“跟你没关系吧?换哪个认识的人都一样,我听不惯。” 周颂南盯着她几秒,忽地也笑了:“怎么没关系?” 他俯身,与她平静对视。 “我跟他家人也许会有合作,如果以后她是我的甲方,那她弟弟爱说什么说什么,讲两句也死不了人,钱到账就行。” 成禾真盯着他,发现他不是冲动发言。 张了张嘴,有几秒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掩不住的震荡。 “周颂南,你——” “怎么,想说对我很失望?” 周颂南微讽地翘了翘唇角,直起身来,退后两步,双手自然落在西裤兜里,眼垂下来,温温反问:“你不是早都失望过了么?” 成禾真咬牙切齿:“我再管你的闲事就是狗!” 她扔下这句,二话没说,发动车子一踩油门开远了。不过还是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男人站在原地,只是低着头,似乎拢住风点了支烟,身形修长落拓。 等车开到主干道上,沈艳秋在后排坐得七扭八歪,幽幽叹了口气。 “你们俩这都能吵起来?搞什么呀。” 明明都是挺和平的内容走向。 成禾真在大路口一个拐弯,难掩悲愤:“我饿了,吃人饭t去。” 沈艳秋噗地笑出声:“水果布拉塔不是食物?你刚刚不是吃得挺欢。” 她开快半小时,开到离沈艳秋家不远的地方,从西侧的弄堂拐进去,斑驳的石墙上藤蔓无声绕过,再走不到一百米,有家营业到凌晨的米粉店,招牌灯箱黄红相间,十分喜庆。老板是湖南人,工作日生意很好。 里头没位置了,俩人多搬了个凳子坐在外边。 成禾真点了辣椒炒肉和红烧牛肉配一份粉,点完后熟练滑进微信,打算立刻马上把周颂南删掉,不过沈艳秋眼疾手快,把她手机夺下来,哭笑不得:“你多大了,还要搞绝交这套。” “搞这套?” 成禾真夸张地哼笑,提高声音加重强调:“我们都事实绝交多久了,你又不是没看到,他八百年轮回我一次,后面那个新年短信,我也没有群发过吧?他直接不回了诶?有没有点礼貌!” 沈艳秋的粉先上来的,她想了想:“你是不是之前断过片,忘了得罪过他啦?我看周颂南不像是会跟你过不去的人哎,毕竟你们也算老熟人了。而且刚刚你那么生气,为什么呀,我怎么没听出来他哪句有问题?” “呃……” 成禾真撑着太阳穴,无名指揉了揉眉心,嘟囔道:“得罪嘛,应该没有。他说的话——” 在牛骨汤熬成的汤底和红油香味中,她有点尴尬地顿了几秒:“他刚具体说了啥来着我咋有点忘了。” 沈艳秋:“……” 沈艳秋:“如果以后变成甲方,人爱说什么说什么,讲两句也死不了人,钱到账就行。” 成禾真赞叹道:“哇,你记得真清楚。” 沈艳秋深沉地嗦了口粉:“我所长也说过类似的话。多干两个小时死不了人。甲方催图尽快办,甲方发朋友圈去点赞。” 成禾真不厚道地笑倒在桌子上:“好吧,那他说的有点道理。” “不过周颂南以前在乎这些吗?面子、尊严……什么的。” 成禾真笑意渐淡,轻叹了口气:“最早不。他在哪儿都混的如鱼得水,谁要得罪他啊。” 沈艳秋耸耸肩:“对啊,那不就得了。我看你刚才那表情,感觉天都塌了,好像他真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一样。” “秋秋,你不懂,后来就不一样了。” 成禾真夹了块牛肉,忧伤到想体会下味同嚼蜡,这样可以少吃点儿,打包回去当早餐,结果发现还是很好吃,更忧伤了。 她给沈艳秋讲了件小事。很多年前,在周颂南回来处理家事期间,他在最缺钱的时候,为了一个有可能的六位数项目,在洗浴中心门口等拍板的甲方七个小时,也算是有了好结果,不过后来,临门一脚时,还是退出放弃了。 对方态度恶劣倒是其次,为了降低造价,想做点灰色改动,包括钢结构防火涂层厚度之类的,施工现场很多不可控因素,他觉得不行,合同也没签。 她是后来才听说这件事的,不过是在好几个人的饭桌上,周颂南那时讲得很轻巧,当笑话一样一笔带过。 “没人尊重你的时候,就更要把自己当人。” 成禾真盯着汤粉,轻声道:“我觉得他这样对,一直也这么做的。” 要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费点劲也没关系。一个把尊重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现在别人怎么讲他,都不在意了。这种不在意,跟以前不同。是不能在意,是无奈之下的恐惧。可是又不用他自己来,就连别人得罪了对方,他都要害怕吗? 她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只是对这种类型的谣言生理性厌恶。一下想起没能看成的岛岛姐,成禾真胸口闷上加闷。 叮。 手机屏幕倏地亮了。 她翻过来一看,一条陌生号码。 [我是成仁韬,我爸说有点事想跟你说,有时间打个电话没?] “谁?” 沈艳秋扫了眼,不小心看到了:“你大伯的儿子?又来找你借钱啊?” 成禾真拢了把头发,把手机啪地翻过去,懒得理。 天上挂着一丝发红的月亮,今晚有浓厚的积云,远处传来内环高架隐约的车流声,从早到晚都不停歇的动静。 “小真,我听你的意思,”沈艳秋喝了口冰雪碧,明艳的面孔上迷惑一闪而过:“好像周颂南就不能低头不能反悔一样,这不是很反人类嘛——” “对,他不可以。” 成禾真下意识道。 脱口而出后,她愣住了。 正文 第18章 【十八】 凌晨十二点过八分,周颂南走进Ahito,一家新开的清吧,氛围幽静,有露台还有二楼,面积不小,不过今晚没有jazz乐队。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位置,往单人沙发后头一站,鬼魅一样悄无声息。肖自恒人是倒挂在沙发上的,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正在模糊观察吧台上的花纹,视野突然被挡住。 “周哥,那你来,我就先走了,还有点事儿——” 肖自恒的另一个好友认出来人,正苦于无人接手伺候,一有机会,马不停蹄开溜。 周颂南点头。 “路上小心。” 他今晚工作还没做完,被紧急call来的。 肖自恒最近露面非常少,没有出差也没跑项目,周颂南估计他有事,但他对打探别人私事不感兴趣,只是把肖冷落的工作顺手接了点过去。 周颂南坐进对面沙发里,手撑着太阳穴,一言不发地看他哀嚎。 失恋。 “……我跟她好歹也两年半,上个月还好好的,结果一下就被残忍地抛弃了,Lyla你也认识,昨天朋友圈你看到没?啊那男的是谁啊——” 肖自恒一头栽进旁边长沙发里,发出痛彻心扉的动静。 安静了好久,肖自恒都以为人不在了,头从沙发里抬起来。 周颂南垂眸望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我靠,大哥你……你有没有点人性啊?!” 肖自恒本来脸就喝得通红,现下连耳朵都涨红了,整个人蹦起来,激动地辩解:“你根本没法懂……” 他刚想直起身子,人就被地心引力又抓到地面。 周颂南扶他一把,揪着人的领子把他扔进沙发深处。 “你家离新天地近,我开车过来一个多小时,对我有意见直说。”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杯,观察了下,龙舌兰就剩了个底,空杯子少说七八个往上了。 肖自恒:“什么……怎么有……你爬过来吗?要得了一小时?!” 周颂南:“我从所里过来的。” 肖自恒一梗,气势像扎破的气球:“……最近有那么忙吗——” 周颂南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挑挑眉:“你说呢?” …… 肖自恒缓缓目移。 即使只是半醉,他也很心虚。 今天还是周六。虽说加班家常便饭,但是周颂南那工作强度太惊人了。 工作群他还是能看见的,最近C组水岸的项目施工图改到了第十七版。 “我周日就回去了。” 肖自恒垂头耷脑,接过周颂南递的柠檬水,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帮我看个东西。” 他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一阵,翻出张存图来,看着像论坛之类的,人头攒动。肖自恒把图放大,指了指右上角,一张正回头的侧脸,眼睛很灵,眼尾和鼻尖弧度上翘,穿件修身灰色正肩T恤。 “你记得我们那天在校门口遇见的女生不,这个是不是?” 周颂南无意中扫了眼,视线垂落,凝住了半秒,尔后看向肖自恒道:“应该吧。” “应该什么应该,我看就是吧,她这脸型和眼睛还挺特别的。不过肖准说认识哎,之前业内论坛见到过两三次呢,” 肖自恒强调:“我堂弟,你记得吧?他可是你校友,记忆力也很好……” “说重点。” 周颂南:“我要回去休息了。” “哎,也没啥,就是他也没想到这么有缘,说六人定律果然有用,其实之前碰到两次了都,也跟人聊了,但也没好意思要上微信,” 肖自恒:“反正你熟人,我想肯定有联系方式,就说你方便不方便给一个,人家加不加都行,反正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沟通……” 周颂南:“我这没有。” 他神态自若地往外走,抬头看了肖自恒一眼:“你需要的话,也可以去问周颂棠。她留了——你需要扶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走……不过你怎么会没有!” 肖自恒摆摆手,吃惊的同时,也陷入了挣扎。 肖准这次的贿赂正得他心,但是扪心自问一下,周颂棠,真有这个必要吗? “删了。” 周颂南说。 即使光线很暗,肖自恒眯着眼观察了几秒,暗自抽了口凉气,周颂南连之前跟他师兄打过架的甲方、把他们坑惨过的中间方都没删过!能得罪周颂南这么狠,也是个人物。虽然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肖自恒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变化,这梁子看起来结得可不轻。 堂弟虚无缥缈的爱情和帮他撑起大半片t天的可靠男人,闭着眼睛用脚都知道怎么选。 “哎,不好意思,我想——” 忽然间,侧后方传来道礼貌的女声,她轻拍了拍周颂南肩头,讲话的音色微微沙哑,很有特点。 一个留着橙色短发的年轻女人,荡领背心、阔腿牛仔裤,腰链、耳环、眼镜,相得益彰的顶时髦搭配。她人也高,差不多一七五,高鼻梁丹凤眼,全身上下简直写着模特两个字。 看见周颂南的脸,她不着痕迹地一愣,尔后笑了笑:“不好意思,没什么事,我认错人了。” 她正要转身,周颂南竟叫出她名字。 “边弋?” “你记得我?” 边弋实在意外,她染浅的眉头一挑:“周颂南,真是你啊?你还记得我?” “你认识?” 肖自恒凑近问。 周颂南受不了酒气,卡着下巴让人九十度转头,对着边弋颔首,不冷不热:“我记得。你学的也是汽车工程。” 也? 边弋垂下眸,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才又抬头问道:“你最近跟成禾真还有联系吗?” 周颂南:“你们是中学同学,你没有联系方式吗?” 他话里的冷淡之意呼之欲出。 有时候人生也是荒谬,像在飞行棋毯上掷骰子,别人越顺自己越背,6永远掷不出,急躁和事与愿违就变作一对双生。越希望一个名字不出现,越如倒灌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跟她上次见都是八天前的事了,那次的场景,自然算不上愉悦。 “好吧,” 边弋耸耸肩,她笑起来,冷淡的气质一下散掉了,带着点奇异的观感:微讽和急切的兴奋。还有些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很矛盾。 “那你听没听说过她最近的事咯?她真的打算不做这行了?你要有空,让她通过一下我申请呗。” 周颂南耐心消失殆尽,转身就走。慢半拍的肖自恒倒是很好心,笑呵呵道:“美女,他又不是人家老公,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啊?你们要是同学的话——” 他眼风一转,周颂南人高腿长的,背影转眼真要消失在门口了。 “哎。哎老周你等等我,我没开车!!” 肖自恒赶紧撤了,对着边弋挥了挥手:“拜拜啊。” 赶不上的话,周颂南绝对会让他自己走回去。 车沿着主干道缓行,在倒数很长的红灯前停下,肖自恒在副座昏睡。 夜已经深了,树缠着暗灭的灯带,拽着热闹的街区从沸腾中冷却。 周颂南放下车窗,春日的冷风扑进来。 新天地这个地方很奇特。 他九岁的时候,新天地北里保留了局部建筑,其他地方拆掉,开始做局部改造,马当路沿街建筑又在年底动工,到他十岁时,核心区域已经基本建造完成。 周颂南记得很清楚,他对这块区域最初的印象,就是围起来的施工场地。即使看不见,那种动静听一听也挺好。而人如果曾站在对面,长久地等待,看着日头的光芒与阴影从建筑群周围移动,变化,消失,就好像跟这块区域有感情了一样。等待一个地方落成,很像拆不知名的礼盒。看看日光的路径,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但盲盒这种东西,拆出来的一瞬,才是最高潮。 青砖黑瓦的石库门建筑,与繁华到流光溢彩的商业区融合,久了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她为什么觉得奇特呢? 周颂南撑着车窗,望着窗外,一晃眼,马路对面似是晃晃悠悠走来一对初中生,偷偷地压马路,女生专心致志盯着手里的彩色糖果条,被糖精味迷惑得七荤八素,眼珠子还一直盯路过的漂亮车子。 快15岁的成禾真,剪了个半长不短的头发,人一夜之间抽条了。她的头发颜色偏浅,在日头光线下会呈现出浅棕。对此,她暗示过自己营养一般,以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周锦生当时听得触动又心疼,嘱咐人给她营养一定要加好,还买了一大堆国外零食,让孩子应吃尽吃。那些存货她后来假期拿回彭城一大半,跟松鼠囤货似得。结果有次跟周颂南还撞个正着,她不想败坏自己的名声,把存钱罐的钢镚儿忍痛倒出来,还装作被卡住了,最后只挑挑拣拣拿出了几个,眼含泪花,虔诚地拜托他帮自己保密。 他一直知道,人的本性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她自以为是的样子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但人身上的磁场才是真奇特。要真正讨厌起来好像也难。 无意中看到过她跟男同学约会,俩月五个。五个都是背着书包来这附近压马路。 简直是成禾真的心选之地。 收回思绪,马路上的人影刹那蒸发了。 他瞥见绿灯已经在倒数最后十秒,踩下油门加速开了出去。 “你刚刚在想什么啊哥——” 后座上忽然凑过来一个人,幽幽地问。 周颂南方向盘都没歪半下,自若地往前疾驶。 副座上的肖自恒不小心睁眼,人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 周颂棠也刚睡醒,同样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五分钟后。 两个人站在街边孤单罚站。 肖自恒的酒给风一吹,醒透了。 “你哥今天心情好差,怎么能这样对我。” 肖自恒往旁边挪了几步,面无表情地控诉。 “还好意思说,你叫个屁叫。” 周颂棠没好气:“开夜车要跟司机聊天,这是最基本的好不好!” “那也不可能一直聊吧,神经啊谁能跟周颂南这太极高手扯闲半小时以上试试看!” 肖自恒大吼。 周颂棠嗓门比他还高:“谁说不能?我哥开七个小时姓成的就能跟他讲七个小时——” 话音没落,她自己把话吞下去了,顺便掏出外套兜里的手串,开始原地数珠子做起法来,中止自己不好的预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颂棠闭眼假寐喃喃自语道- 姓成的今天流年不顺。 餐桌边,成禾真两条腿交叉,嚣张地搭在红色方凳上。 下午五点半,前司技术上的师父冲过来找她,愤怒地质问她怎么龟缩起来了?自己出去不到两个月,邹明磊怎么处理这件事处理得跟狗屎一样?!她怎么也怂成这样?而且不是告诉过她工作要留痕吗,怎么就至于到被开大会挨批的程度?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师父只是第一批。 现在是晚上九点,第二批已经到了。 谷红郦从厨房出来,看她这样坐没坐相,立刻用拖鞋在她交叠的长腿上抽了一下:“你不去出去吃饭就算了,不是说不饿吗,在家怎么吃了三碗?!” “跟青年才俊在一起吃,哪吃得下?” 成禾真懒洋洋道:“别给我找这种事了,现在不需要。” 她随手指了指鞋柜上三个糖果色的小巧工具:“跟它们在一起我很幸福。” “那这……你不要想那么狭隘呀,” 谷红郦叉起腰来,年轻时她是个市侩又美丽的女人,不膨胀的精明为她铺平过不少道路。经过多年修炼,她为人处事很有自己的一套,但成禾真完全没学到她的精髓,这让人很挫败,但是成禾真这个人,又没法呛起来,她只能顺毛捋,谷红郦只能压着性子教育:“我是让你多跟人去交际,机会说不定就出来了!诶,我看到那个,小周好像就回来了嘛,他不是很厉害吗?你有时间找他交流交流,看看工作他那边——” “谷红郦女士。” 成禾真把腿收回来,一脚把方凳踢远,拆包牛肉干,轻呵了声。 “你是想说周颂南?他搞建筑呢。我们俩现在各有各的坟要哭。” 正文 第19章 【十九】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沈艳秋的师兄回了家乡工作,在北方一省会城市的设计院,前两个月晒过2756元的月薪。惨到一定程度,只有朋友圈文案给工资条配[微笑]的份了。 以前成禾真上学写作文,习惯了水字数,描述悲伤,必用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足足八个字,划算。 现在长大了,发现哭也是要费力气的。当时沈艳秋说起这事,成禾真欲言又止,自己刚离职那点事都不好意思提了。毕竟沈艳秋上一条朋友圈,发的还是[庆祝我们小真同学迎来新的旅程!新人生冲鸭——] 很美好的祝福,她也不想抱怨破坏掉。 说到底,她自己马失前蹄罢了,工资这几年也存了小二十万,休息一阵完全够的。 以前有个人对她讲过,个人的努力、勤奋与意志,都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最重要的是选择,是比别人多看半步的视野,乘着浪头而上,一分力见足海阔天空, 但也不代表成功就属于个人。精英的傲慢这种毒品,会让他们斥责弱者的失败,换得隐秘优越,放在自己桂冠上做点缀。 那个人怎么会选错呢?真的很奇怪。 “成禾真,你怎么乱成这鬼样子,娃娃怎么放这来了……我给你放回去了。” 谷红郦把沙发底下的墨t镜卡皮巴拉揪出来,转身走到移动衣帽柜跟前,絮絮叨叨地讲话。 “我跟你说的事,你一定要好好想,细细想,人脉是很重要的,要向上社交,找能给你机会的人——” 拉开柜子,里头很多不常穿的衣服,自由地堆叠成小山。只有一件摆在最角落的衬衫,洗得很干净,叠得板正,缩在最里头,遗世独立。 谷红郦一阵头晕:“你这——” 她想拎出模范来,意思是所有衣服必须朝它看齐。 “放着别动!” 成禾真伸长手臂,拖鞋都没穿,很快小跑过去:“我自己来,我来……马上收!” “外部环境反应了你内部状态,”谷红郦眼神从衬衫上收回来,在她这个五十二平的一居室里转了一圈,比上次来时更乱了,空调被也在沙发上堆着,看起来经常在那儿睡着。 比房子更乱的是成禾真的状态。她是个心里脸上很不藏事的人,开心到嚣张就摇尾巴,难过了就狂吠——反正以前是这样。 “一定要收拾干净啊。” 谷红郦欲言又止,她最想说的其实还是工作问题,但每天高强度刷微信视频,也知道现在时代跟她那时候不太一样,不是说找就能找的。 “知道了。” 成禾真背对着她,把衬衫重新叠好,放到第二层,但刚放上去,又重新拿下来,折身去杂物柜里取了个袋子,将衣服胡乱塞到里头。 “那我先走了,周三我要请客做饭,给你带点儿鸡爪煲过来?” 谷红郦已经再婚了,她有自己的家。 成禾真:“不用,周三我要走了,去趟锦城,临安那儿,娴姨让我帮个忙,盯一下她朋友的房子。” 那什么阿杜叔叔,追兰娴追得很紧,说不定自己不能到场,也只是个幌子。 “好吧。” 谷红郦走到门口了,犹豫了下,又回头:“你伯母电话之前打我这儿,想找你,我说了她一顿,你不想接的话就拉黑。” “嗯,知道了。” 成禾真唇角微勾,态度有点敷衍。她以前在大伯家的时候,谷红郦给他们寄钱,让给成禾真分三分之一做零花,但一分都没有。他们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帮自己的,伯母后来为了缓和关系,跟兰家恢复走动,开始感慨亲人啊,血浓于水之类的话,想想兰琼梅毕竟只是她外婆的妹妹,隔着一层呢。成禾真全当诗朗诵略过去。 她低头看了眼信息,贺云岷说给她叫了个同城速递,有个厉害的蛋糕店开始做外送了。他最近接了个私活,给得似乎不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蛋糕很小巧,青苹果果茸和香草奶油布丁,中间夹着百香果甘纳许奶油芝士,底部是烤制酥脆的杏仁饼底,还能尝到一点核桃仁颗粒碎。水准惊为天人。 她翻过包装袋,看到有点耳熟的名字。在微信搜了下,是小学同学新开的法甜分店。 好成功。 成禾真在小阳台上吃着蛋糕,无法抑制地失落起来。 蛋糕的味道吃起来太精彩了,精彩到让她如鲠在喉。简直像块实体凝结的咒语,诉说着一个幸运、努力又擅长选择的人,找到了能做一辈子,能赚钱,还没有人会挖坑的伟大事业。 而她还在大坑里待着。 她最近几个月失眠太严重。经常半夜起来放视频,放几年前最喜欢的一场比赛。 轮胎和赛道接触时,会有一种特别的声音,长久地刺激着神经。 使她觉得,自己在浪头上。 睁开眼仔细看看,妈呀好像只是鲸鱼喷出的水柱而本人是中华犬类恐高啊—— 所以,到底选错了吗?这个行业真的和她适配吗?过了某个年龄以后,更严苛的人生试卷再也没有答案了。比零分还可怕,一片茫茫荒野。 老话说得好,男怕选错行,女怕选错行。如果别人还全选对了,她只能继续当被水柱砸晕的田园犬。 成禾真在这种焦虑中,把小蛋糕悲愤地吞完了。 第二天晚上,迅速下了单,冻起来。 周三早班机,成禾真恢复力气,拎着小蛋糕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飞机。公务舱,她一分钱没出的那种。 提前上飞机过廊桥时,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窗外晨光乍现,云卷云舒,天边的一缕淡金光线,让人觉得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今天的位置还是靠窗,好爽…… 爽终结在她走到位置那一刻。 中型机,公务舱的两个座位靠在一起。 她旁边的乘客已经比她先到了,正低头在电脑上干活,穿了件布料柔软的灰色开衫,垂坠感很强的烟灰色休闲长裤,即使只是打眼一扫,也能注意到的修挺身形。虽然男人松散靠着,但不会给人颓散感。 看到靠窗位的来了,他把电脑一合,站起来给她让座。 成禾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今天带着帽子和口罩,穿得非常宽松,用贺云岷的话说,这裤子去他工作室转一圈,地都要干净一半—— 方便睡大觉啊! 她在原地停顿了几秒,还是抬脚进去了。 周颂南而已,又不是鬼。 而且细想想,上次也没什么不愉快么,她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嘁。 扣好安全带,她头抵着窗,直接开睡,连空姐拿来的红拖鞋都不换。她今天穿的可是五指袜,还是五颜六色,熊、星星、猫的图案。每个脚指头都有归宿那种,跟她这一身帅气冷淡的宽松风格实在不搭。 即使一夜没睡,依然很难睡着。 身旁人很明显没认出她来,视线一直盯屏幕,手似乎没停过,键盘发出的敲击声很轻。他做事一向是有条不紊的,多余的情绪不会在公共场合流露半分,也不会允许自己打扰到别人。 她鼻尖萦绕着淡而轻的薄荷、皂香混合的清爽味道,明亮冷冽。 成禾真连姿势都没多换。没多久,飞机进入平流层,快发早餐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把蛋糕盒从地上提起来,放到他小桌板上,由于没有看,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并没有放小桌板,于是这东西落到了他膝上。 ……等等,触感不太对。 周颂南垂下眸,看了眼忽然降落的纯白色蛋糕盒子。 “那个——” 她声音瓮瓮地,含混不清:“请您吃吧……” 她左手把口罩还往上提了提。 对方没什么反应,对这种类型的示好已经非常习惯,习惯到有明显的冷淡。 早餐刚好到了,这就让成禾真陷入两难,他接不接?她放手又怕东西从他膝头滑下去,那可就浪费了,还不如收回来自己吃。但要真收回来,会不会有点奇怪?他要刚好接下了呢? “……鸡汤米线、水煮肉片、烧鱼,这边为您上一下,请放下小桌板。” 听到关键词,她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正要把求和武器拿回来,她这边的小桌板就被人调整放下了。 “谢谢。” 周颂南说着,接了把盘子,放到她这边,自己这份的水煮肉片也顺便放到她那儿了。 他做的非常自然,要命的是,成禾真也习惯性地接受了。 几秒后才觉得,诶。不对。 “成禾真,” 周颂南撕开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刚才指腹沾了点辣椒油,然后把那个蛋糕盒子返还到她那里。 “真没看出来,你现在变得这么有礼貌。” 他这话说得很平和,让人完全听不出到底是夸赞还是阴阳。 也算是周颂南平平无奇的欠揍天赋了。 成禾真把口罩拉到下巴,轻哼了一声,视线从他肩头越过去,也学他的样子友好问道:“周总,今天是自己一个人啊?” 周颂南看了她一眼,温和反问:“怎么了?” “没怎么。这不需要。” 成禾真嘟囔道,把水煮肉片狠狠返还,在小桌板都砸出动静:“拿回去吧你。” 正文 第20章 【二十】 人活着还是要有点骨气的。成禾真也没饿到这种地步,也真是没胃口。 她不太理解,周颂南到底什么意思? 一会儿跟你没关系,一会儿又在这儿装熟。 她很讨厌模糊地带,讨厌一切似是而非。 时间对她来讲太宝贵,成禾真不喜欢跟任何人玩推拉游戏。而在她的记忆里,周颂南太擅长在这种中间地带游走了。他喜欢谁,讨厌谁,都不会让人轻易发觉。大家只会觉得这人真好相处,很舒服,没有想象中高高在上,只是多个回合下来,依然对他知之甚少。 洞察力过强的人就是这样。相处舒服,但也危险。 成禾真是很有经验的,她初三的时候,书桌最干净的时候就是他回来的时候,自然所有科目都被摸底摸透了。绝对不会再上周颂南的当。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成禾真把蛋糕放回自己脚下,蹙眉看着他。 “那天我是在帮你,你竟然还讲我,让我别管闲事,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情绪有三分说七分,此乃处世之道。 边说,成禾真边斜睨人,又迅速收回目光,大大方方道。 “你要是真t讨厌就直说,我也懒得跟你绕弯子,下次别人造谣你是第一批移到冥王星的鸭子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假如看别人为自己出头,爽飞了还要装,会被她狠狠制裁。 “没有人会这么说,” 周颂南喝了口纯净水,把座椅放到一半,阖上眸,双手懒洋洋交叉。 “除了你。” 《冥王星276号春色乱元纪事》,当时在易德高中流传甚广,博采众长,接力的故事本,成禾真负责的那段,只要认识周颂南的人,都知道她在写谁。 成禾真:“……” 她想起来了,认真埋头吃饭。 很久无言。 成禾真放松下来,困意袭来之际,突然听见男人低声问道。 周颂南:“现在还在休息吗?” 她确定是问她的,并且迅速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觉得她在家没去工作浪费时间? 最近这种话听得太多太多。 成禾真火气腾地起来了,但她已经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成人了,表现得不明显,嘴唇向下撇了撇。 “人活着非得工作吗?我摇奶茶也能活,这就不劳周总操心了。倒是你,如果有好消息了,请柬记得发我一份。” 他跟柯家关系,看起来真的很好。 成禾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真正让她不爽的,不是别管闲事,是他说如果合作,爱说什么说什么。 他的原则呢,喂狗了吗? 周颂南这人,对她的影响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挺大,几乎要跟另一个人生偶像并列前二的程度。 跟情欲或男女无关,他行事风格很有特点,对自己狠得下心,聪明而迅猛,又能温和蛰伏,让周围的跟随者安心,是滔天巨浪中也敢停下脚步判断方向的人。 成禾真的学习能力很强,只是观察,就把他很多做事习惯拓印进脑子了。她顺境时做自己,逆境时就会想起不同的人,让他们活在自己身上。 如果任何一位崩塌了,她会生气。 “什么请柬?” 周颂南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她。 事实上,成禾真反应速度很快,她问出口就知道失言了。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在酸溜溜地确认什么一样,就算结婚了关她屁事。 她抿抿唇,没说什么。 周颂南随口道:“柯锦遥有男朋友,你不知道吗?” 他正阖眸休息,眼下有很淡的青色痕迹。 …… 成禾真怒火的苗头像被清凉一瓢水浇掉了,她镇静道:“噢。这样啊。” 奇了怪了,心情突然没那么差。 “你也一把年纪了,哥,说真的,有时间还是要考虑一下个人问题。” 她说得很不客气,知道周颂南不是介意这些的人。 面前没镜子,不然成禾真就会发现,得意忘形的另一面写着她大名。 “为什么?” 周颂南忽然睁眼,漆黑的眸盯住她问。 “……” 成禾真卡壳。 这还有为什么?男的上了年纪可了不得,心和身体都疲惫得快,不然西地那非怎么会3元一片全国畅销。 但是说话是得搂着点,不能无凭无据空口乱说。目前为止他是不太需要的,这点她很清楚,当然,也不好直说,毕竟她打定主意装死了。 于是成禾真好心诚恳地科普起另一件事:“你们男的精子活力是会下降的,容易影响受精卵质量,还会增加遗传风险呢。我有个大学同学结婚以后,他不行,都要去做试管,才30呢,比你还小一岁。” 这番话她也没压低音量,正常说的,有人听见关键词,还侧目看了他们这儿一眼。 周颂南唇角勾了勾,忽然笑了,笑意有丝很轻的玩味。 “谢谢提醒。” 成禾真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毕竟是老熟人了,你工作那么忙,估计也不会考虑太多。” 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从十六到二十六都这样,也算难得。 周颂南把座位调起来,冷不丁朝着她的方向俯身。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但又不太夸张,并没有到说个话嘴唇得撞一起的地步,可成禾真依然警铃大作,整个人靠到了最里面,背脊紧紧贴住了舷窗。 成禾真瞪圆眼睛,感觉他很像在挑衅,下巴微昂。 “干嘛,我说错啦?” 她简直在所有竞争中都下意识地热爱赢。 周颂南问:“你跟谁说话都喜欢这样吗?” 他音色微沉,悦耳又带着很淡的蛊惑之意,说不清是警告还是调情,又或者两者兼有。 成禾真没见过他这样,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没见过周颂南调情,他这种外温内冷的人,年轻时跟朋友在一起玩世不恭又显得轻浮点,擅长笑眯眯地用话语精神痛殴别人。但其他方面克制得很好,属于理智的血液永远偏冷,也没人观察得到他私生活。成禾真倒是偷偷观察过,她感觉他想嫁给建筑。不开玩笑。 现在他到这把年纪,欲望压制得更严实,让人更难想象。 …… 但目前隐约一窥,感觉他做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容易把所有事都想歪,” 周颂南凝视了她几秒,退出她的安全范围,语气散漫。 “最好有点警惕心。” “我是信任你的人品,而且……” 成禾真振振有词,不想落下风,眼睛滴溜一转就想到了噎他的方式,虽然不知道他这个离谱的猜测从哪来的。 “我不是要结婚了嘛?怎么,怕被我老公误会啊?” 周颂南弯腰,把之前那双拖鞋拆封,放到她脚下,才直起身来靠进座椅:“还有一个半小时。穿吧,你的袜子没人会抢的。” 成禾真把脚缩回来几公分,抽了抽嘴角:“你……干嘛,勾引有夫之妇?” “让他来揍我,” 机内空调有点热,周颂南把袖子挽起来,座椅重新放低,轻笑道。 “如果他存在的话。” 正文 第21章 【二十一】 十岁那年夏天,见完新朋友陈小岛,成禾真从山脚下走到梁邮村,又走到镇上,但没去学校。她逃学了。这里条件比陇城好,但是功课比陇城难,教材不一样,题目不一样,老师方言也不一样,她在试着习惯,别人却还没完全习惯她。 同班男生喜欢抓癞蛤蟆、接啦龟 蝉幼虫 ,随机放到课桌上吓人。吓了一圈人才轮到她。成禾真反应不大,这让那男生很失望。她顿了一下,把动物们扫到她用传单叠的垃圾盒中,过了几个小时,大家趴在桌子上午睡时,成禾真走到男生身后,先细心地帮他把衣服掖进裤子里,接着,把盒子里的东西一股脑从他衣领倒了进去。男生尖叫乱窜,像出了故障的烟花炮竹。 很快,她被找家长了,兰娴来的学校。 怪胎,神经,憨幌子 死脑筋、傻气 ,有人这么叫她。成禾真把耳朵关闭,放学后,只跟认识的新朋友玩。 陈小岛大她十一岁,在春天兴致勃勃给她分享自己的新手机。 索爱z610,从陈小岛口中溜出一串神秘数字,她展示紫红色鲜艳外壳的机子,如果有电话或短信进来,手机的镜面屏幕会发亮闪烁,光照在陈小岛面颊和下巴上,同色系的伤口也闪闪发亮。 手机很好玩,作为回报,成禾真跟陈小岛说,体育健将林誉杰说过,人可以一时忍耐,但不能永远忍耐。一旦生出退缩之意,立马会被恶魔反扑。 ——林誉杰是谁?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我们学校新来的体育老师。 陈小岛捂着嘴咯咯笑,成禾真装小大人的样子太有趣了,最后变成大笑,说我认识他啦,我们俩是同学! 她们认识,就是去年她三岁的女儿走丢,成禾真在路上看见骑摩托车的人要带走小女孩,便大胆走上前去,绷着一张小脸,说我是孩子的妈妈,你要干嘛?时年九岁。 ——那怎么办呢?他是孩子的爸爸。 陈小岛最后叹了口气说,家总不能散了吧,而且,也反抗不过呀。 顿了顿,她又举起手机,笑意甜美,你看,他送我这个了。 春天是万物发芽的季节,夏天会迎来茂盛的暴长。 成禾真在芒种这天逃了下午的课,来了陈小岛家,本来想约她晚上去市里,富国街展览馆的夜市很热闹,她去过一次就念念不忘。结果跟夫妻俩打了个照面,在催人心折的尖叫、怒吼声中,夹杂着陈小岛冲她大吼的出去——成禾真实在太矮了,扑到精瘦的男人身上,一口咬到他手臂上,被人随意甩出去时,她觉得自己也像被班里人甩掉的接啦龟,根本没有任何重量。没有半分反抗的希望。 男人注意到她后,一把拽住她马尾,把她扔出门,像扔袋垃圾一样轻松。 成禾真爬起来前,看到窗户上出现陈小岛的脸,她冲自己轻摇了下头。 比起家常便饭的这种事,陈小岛好像更不想让她看到,这让她紧闭的精神接收器被撬出了一个小小缝隙,漏进来的先是难堪,后是无奈与痛苦。 成禾真额角受伤了,她往镇上走,决定自己去夜市。毫t无保留的暴力是道新谜题,她从没见过有人像兽一样生活,谜题如同蛛网,将她细细密密捆绑起来。 到了镇上,她过马路打算去公交站时,突然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 天空一瞬间逼近她的视野,承接住她瘦小的身躯。 她是条游弋的金鱼,跳出缸外,世界颠倒,新谜题土崩瓦解。 答案离她很近。 那是辆灰色的雪佛兰,它紧急斜停在那里,变成机械铁皮状的庞然大物。引擎的动静、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听起来很迷人。 人可以使用工具。 用一个支点,战胜不可侵犯的庞然大物。 肩关节脱位、腓骨、锁骨骨折,这次车祸成禾真躺了快两个月,但脸上总是带着迷之微笑,兰琼梅一度怀疑她脑子被撞坏了,老想让她做检查。 三年半后,黑色轿车从内环高架下来,驶入郊外独栋别墅区时,成禾真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一条金鱼。 上午十点半,铸铁大门无声滑开,枝桠间漏下碎光,漂亮到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春风中摇曳。高大的树冠交织,树影照在路过的水池中,别墅的草坪旁铺就一块浅色的路,独栋建筑主体也是米白与蓝。很轻盈的蓝色占比不大,跟淡金色的阳光混在一起,看着很不真实。 作文选集里经常讲什么好,好得如同美梦一样。其实美梦很难做到自己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最多在自己所认识世界的基础上,梦见拼接的光怪陆离。 成禾真无声观察着。她下车进屋,看到两个比她高出不少的少年。 周颂棠抱着抱枕坐在沙发里,周颂铭抱胸靠在墙上,他们俩都长得很标致,穿的衣服款式简洁,看着就……舒心。 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优雅,让成禾真迅速察觉到自己身上这条裙子跟体面不沾边。 在她被领上楼前,沙发上的女生很轻地嗤笑一声,跟周颂铭交换了个眼神。 微妙的敌意很好捕捉。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不过成禾真决定无视。 很快,她见到了周锦生,一个精神矍铄、很有威严的老人,人偏瘦,鼻梁很高,他捉过成禾真的手腕,拍她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感慨激动不像假的。 “你姥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周锦生说。他的目光虽然在她面上,不过成禾真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看自己。 当年他们都在19军60师,大部队物资耗尽,过江后,受伤的周锦生脱离了部队,穿着湿透的薄棉袄,在新一轮轰炸之际,已经绝望等死。但兰琼华发现了他,咬咬牙背起他就跑,在附近村庄躲了四天,她是医务兵,中间帮周锦生紧急包扎了一次大腿的伤口,又掩护过他三次,自己也受了伤。等敌机炮弹扫过几轮后,他们终于等到了援兵。不过很快,等周锦生清醒后,救他命的人已经杳无音讯。 成禾真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自己的作用了。 很多年后,她才能找到合适的词来描述:她是一个周边。 不过当下,她完全符合老人的想象。是个很老实的孩子,话少,又讲礼貌,这让周锦生更满意了。 后来离开,成禾真听到他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小南这次判断也不准啊,人孩子挺乖的。 ——小南。 成禾真很快警惕起来。 这个人是谁?对她有什么判断?觉得她不乖么?为什么? 石头砸进狗群里,叫了的肯定是痛的。 话虽然糙,用来形容成禾真倒没什么问题。 有一个隐形的阴影横在那,她规规矩拒上了两个月学,在易德这种二代云集的私立,任何人的背景都很难成为秘密。别的不说,放学后,停在坡道上密密麻麻接人的车辆,车标、开车的人、多久换辆新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很多事无形中构造着学校内食物链等级。当然,这不是唯一指标,但无论以什么指标而论,周颂棠,毫无疑问在链条上层。更别说她那个有名的大哥,在易德也是活在传说里的神人,裸分进的清大。 跟她玩得好的人很多,她的喜恶像风向标。 她不喜欢成禾真,很明显。 而成禾真又只是借住在周家的人,月考出来成绩也一般,得罪就得罪了。 成禾真几乎是木讷的,不管什么样的玩笑,她都照单全收。 跑腿也能干,谁忘了什么叫她去做就行。体育课上负责买所有人饮料,零食,把周锦生给她发的零花钱和饭卡全用掉了。 又过一个月,周颂南回来后,在家宴上跟成禾真打了个照面,当时正处于混乱中,陆骁的表和兜里的耳钉丢了,他把矛头指向成禾真,说只有他们俩那时候在三楼附近。 闹剧正酣,周颂南刚好进门,陆骁是周颂棠同班同学,也是‘我哥是神’的老话听众之一,愣了一下,错失先机,周又把监控调出来,在盲区给他找到了失物,很快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事解决后,成禾真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跟他擦肩而过,招呼都没打。 周颂南眉头一挑,没说什么。 那天家宴结束后,周颂棠和周颂铭被叫进书房。 周颂南问起他们这两个月的情况,他坐在老板椅里懒洋洋晃两圈,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 周颂铭也没当回事,轻哼了声,我可没欺负过她啊。 “我也没有啊,”周颂棠立马道:“哥,你总不能逼着我们跟她做朋友吧?” “陆骁不听你的吗?” 周颂南收起笑意,黑眸沉沉盯住她。 周颂棠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她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周颂棠觉得他哥不可能一下偏向对方,陡然拔高声音:“说我们欺负她、让她花钱了是不是?” 易德的饭堂是刷卡制的,并不便宜,但是菜色繁多,中西合璧,除了食堂,还能去小卖部买其他东西。很多人一次性往孩子饭卡上打五千,防止乱花,用完了再打。 不需要多想,周颂南很快明白过来,周颂棠在玩什么类型的排挤游戏。 但还是抬腿走过去,居高临下望着周颂棠,温声问道:“花什么钱?” 压力让周颂棠嗫嚅道:“也没什么……就是饮料……之类的。” 这种话只是苍白的辩解。周颂棠清楚,她哥的洞察力强到可怕。在周颂南面前,绝不能流露出半分破绽,他只需要一点点缝隙,就能轻易撬开一切。 那天晚上,她和周颂铭在露台罚站到凌晨。 斜望下去,周颂南书房的灯一直陪他们亮着。另一个卧室倒早就黑透了。周颂棠含着泪水死死盯着不速之客的卧室,她可是吃得香睡得好! 凌晨一点半,周颂南才上来,给他们俩一人一杯姜茶,周颂铭先回房间的,她被拦下了。 她听见周颂南的话被寒冷春风轻推过来。 “周颂棠,听好了,不要再去找她的事,安分一点。” 周颂南那时,是完完全全站在周颂棠的角度讲的。他不在,周颂棠没分寸,对面也明显没有,别到时候搞太难看。 成禾真给他的印象一般,看不太分明。 她那种超越常人的谨慎、狡猾,走路时连气息都放轻的感觉…… 简直像猞猁。它并不在食物链顶端,可一旦给它抓住机会,咬住猎物的脖子,它也绝不会松口的。 不过很久以后,他已经能够大概分辨了。 她依然习惯掩盖真实心绪。偶尔从冰面上浮出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只是说谎的时候,还是很明显。 他那天并没有试探之意,让她未婚夫来,是真心话。不过沈艳秋当场掉线,周颂南觉得有点不对,再看一看成禾真的表情,和很快接上的话,完全是状况外,顺着说而已。 看来贺云岷语焉不详发过的信息,是假的。而沈艳秋朋友圈里,庆祝她的新旅程、新人生之类的话,看来跟订婚没什么关系。 估计最多就是在谈,还没有结婚打算。 周颂南起了点逗她的心思,开口后立刻觉得不妥,过线了。什么存不存在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成禾真微微睁圆的眼,他立马能联想起人生中最为可怕的脱轨事件——破釜沉舟之后,被浇盆冰水退回原位,觉得她骂的也没什么错。他们虽然只差五岁,但年龄不是这么算的。认识的时候,她还是半大不小的孩子,为了吃好饭成天冲锋食堂,而他已经在上大学。 犯出这种错来,只能不去回头看它。否则还能怎么办? “抱歉。” 周颂南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成禾真也敏锐感觉得到刚才他们之间有点不太对。 暧昧这种轻雾看不见摸不着,不适合他们。好在周颂南一句话,又拨散了缭绕雾气。 “嗯——” 成禾真应了声,又自然地客套了下:“你去锦城出差啊?”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是想要休息的意思。 “挺好。” 成禾真轻道,看向舷窗外逐渐浓起来的云雾t。 到了锦城新建的机场后,两人礼节性打个招呼,分道扬镳了。 她认真研究起通往那个杜叔叔家的地址来,在相反方向的城南郊外,路程至少一个半小时。 兰娴给她发信息,还有一千交通费,让她直接尽量打车。不过成禾真还是想坐地铁先试试。交通费还是要留下的,到时候多吃顿好的。 正纠结的时候,杜叔叔打来了音频电话。 “小禾,不要帮叔叔省钱,该打车就打车,酒店给你订好了。这两天要推倒原建筑,你离远点,小心安全,只要帮我拍下全程就好,你兰姨说你看得了建筑图纸是吧?他们给出的方案跟我过过一遍,你要有意见,看了也可以告诉我噻!过几天我就过去了!” “好的,放心吧!” 成禾真笑眯眯地应下,挂了电话,不禁后悔起来,兰姨又在外面给她吹什么技能呢?说是会看,也是当初围观周颂南多了,能看空间、布局、立面造型之类的基础。 早知道刚才在飞机上多搭两句话,到时候让真专业人士帮忙看一眼,多好,这兼职的钱她将拿得心安理得……哎。 成禾真有点后悔- 锦城刚下过一场雨,这儿靠近山里,空气湿润。两小时后,她到了地址给的区域。本来以为会是别墅区,结果只遥遥看到孤零零的半壁残垣,陷在半坡地里的深色独栋建筑,还有一半土地裸露着。 她有点惊讶,领她往里走是杜总助理,他等会儿就要飞了,忙着给她介绍,语速飞快,重点不多:“我们这片区域是杜总之前的私人别墅,后面申请了重建改造,不过前一个设计所……嗯,出了点岔子,现在换新的来接手了,得把之前错建的部分先推掉。” “这不好推吧?” 湿泞的的土路不好走,她爬上去时助理拉了她一把,她观察了一圈,说是坡地,更像个巨型深坑,还有零零散散的工程队人员在。 “爆破工程师今天来了吗?这个天气能做吗?” “不清楚,你就监督两天就行了……哦,新团队昨天就来了,我带你去见一下,你跟他们确认到时候能拍的地点。” 助理随口敷衍道,他急着赶飞机,不想在这巨大的土坑里继续待下去了。 又沿着小路绕了十几分钟,助理把成禾真领到坡地的边沿,跟底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刘工,吴工,你们那边人来了吗?” 他凑近身子问的,又懒得下去,成禾真本来就在他跟前,背被撞到,这下整个人都要往坡下栽去。 我靠—— 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松软的土质把她直往下带。 千钧一发之际,成禾真手臂被一把扣住,对方的掌心偏凉,力道很大,将她飞快拽了上来。 “小心。” 对方在她耳边轻扔下一句。自己很快大步流星地往下走,三五步就下去了,简直如履平地。 “哎,这个是你们那周工吗?” 助理冲对面刘工喊道:“我们杜总说了,不要偷梁换柱啊!” 成禾真已经有点烦了,侧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过两三秒以后,她转过头来,周颂南正自下往上看着她,眉心微皱。 “无关人员不要在这里逗留。” “我马上就走,这是业主这边派来的人,她可是那个……很了解建筑的,” 助理很快道,想起杜总说的话,把能看一点图纸这事给描了个花边,试图压一压对面这个年轻男人旁若无人的气场。 “是吧?小……成?你大学是不是辅修建筑?” 助理轻搡了她一把,意思是帮他围一下话,不过扑了个空。 成禾真躲掉了,无语到某种地步,她连表情都欠奉。 但凡是别人,她也就无声配合了。毕竟业主跟建筑师之间,本来就是很微妙的,业主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这什么都不懂。 可偏偏对面是个连她大学选修课细节、常用午睡毯花纹都了如指掌的人。 被迫对上男人好整以暇的目光。 “辅修建筑?” 周颂南复述了一遍,笑了下。 “挺好的。” 正文 第22章 【二十二】 魏延华是负责结构的,出差的第五天,他有点儿想回去了。正是太阳落山之际,他爬上高坡,连晚上聚餐都没去,给肖自恒打了个电话,边抽烟边吐苦水。 越拂别墅这项目实在是个烂摊子,坡地地质结构多变,软弱层和沉降风险大,前一个设计对地形考虑不足,挖到一半才发现没形成有效支撑系统,现在甩他们手里了,推倒重建、分层爆破都不太现实,房子都在建委那儿报备过,没旧屋拆建的许可,只能在现有基础上补救。 “老肖啊,我也一把骨头了,周工这强度我真快跟不上了,而且我说的难听点,这屎里雕花的事儿,程工来也不好使啊!咱到底为什么要接这个项目啊?” 这次本来应该程柳然来,但那位也是七尙供着的一尊大佛,给周颂南请过假,拍拍屁股回广东老家祭祖了。 “魏哥,我也帮不了你……为什么,因为给太多了。” 肖自恒气若游丝。他早回来干活还债了,周颂南之前虽然帮他分担过点工作,但现在连本带利全要回来了,甚至每天还会定时发信息友好提醒,让他把失恋后的痛苦转移,多给所里拉项目创收,最近局多,差点没喝死他。 “哦对了,这次业主也难搞呢,” 魏延华弹了点烟灰到土里,习惯性地用脚踩灭:“开会的时候看着乐呵呵的,找人来监督我们呢,拆除细节都要拍给他。而且人跟周工好像不对付,两人第一天就吵架了,周工好像不满意她在这儿。” “怎么可能,”肖自恒都被逗乐了:“他怎么可能跟人甲方过不去?” 周颂南是那种很难讨好,但也很难得罪的人。 大部分人和事压根不往心里装。 “真的,不过周工肯定认识她……哎,先不说了。” 魏延华很快挂断电话,眯眼看向底下,那个业主派来的小成女士正在打电话,声音拉得挺高的,他坐这么上面,都能隐约听到点动静。 视线挪上一点,周颂南正从拆除到一半的建筑里头往外走。 是人都有点八卦的小火苗,魏工感兴趣地小心观察。 周工这个人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但管理、技术都是一把好手,是个能稳定军心,又靠得住的狠人,再加上那副优越贵气的好皮囊,拐着弯想介绍的人很多,怎么看都不像能单得住的人。 借着半明半昧的夜色,看到两个逐渐靠近的身影,魏延华有个大胆的猜想。 不会等一下就跟认识几天的年轻女人火辣辣地啃到一起了吧? 他缓缓地举起手机冒死打开摄像头- “那迭代记录断层了,你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问邹明磊去。” 成禾真嗓门很亮,她发起火,脸色很快沉了下来:“现在是他在带你吧?你能不能改改有事找我的毛病?我是无业游民,不要再烦我了。” 她挂断电话,忍住把手机甩出去的冲动,忍了半天没忍住,找了块松软的土包,让手机来了次自由落体,蹲下捡起来后,余光才看到身后有个颀长的人影。 “我靠。” 成禾真吓了一跳,很快镇定下来。 “你有事吗?” 她说话很不客气。 前天一碰面,他就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听说了来意以后,周颂南脸色很微妙地冷下来。 ——不能换个人吗? 成禾真是那种喜欢反着来,尤其喜欢跟周颂南反着来的人,他想让她走,门都没有,每天找地方装杆和拍摄设备,兢兢业业录视频。 后面两天他都很忙,要确认、测试的东西很多,结构和设计图纸都要不停调整,晚上回了附近酒店也是干到凌晨的份。 不过吃早餐跟她打照面时,那微蹙的眉心成禾真看得很清楚。她真想魂穿酒店早餐值班的厨师,给他往死里加葱花,吃晕他。 周颂南站定,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这里是浪费时间,你的行业更新换代很快——” “你烦不烦?” 成禾真有些不耐地掀起眼皮:“昨晚有人给我发了个音频文件,柯旸那姐姐,跟一个朋友咨询我的情况,对面怎么说的,你知道吗?隔墙有耳,周总,你不懂这个道理吗?” 是她师父偶然情况下遇到的。柯锦遥的声音很清晰,她问,你认识她是吗,人怎么样? ——成禾真? 从录音里听到他念她的名字,还有点陌生。 ——她有时做事鲁莽。 “你听说过那件事,我前司的事故,你也觉得是我嘛。”成禾真讽刺地笑笑:“那我回哪去呢?一个会犯低级错误,枉顾他人性命的人,这种人不该在安全有关的岗位上待着,这是你大学时候说过的话吧?” 周颂南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再抬眼望向她时,成禾真已经与他擦肩而过,掀起一阵细风。t 语言有时候很苍白。而真正值得解释的风口只有很短的刹那,过了就过了。更多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是火上浇油。 周颂南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良久,才跟了上去。 今晚他们建筑团队有聚餐,魏延华之前礼貌性地邀请了成禾真,毕竟是业主这边的人,这种成年人的客套,他想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 结果成禾真竟然没拒绝,真来了。 在酒店旁边的川菜餐厅,闷不做声地吃了会儿菜,喝了几杯以后,旁边有个建筑助理才惊呼:“哎,成小姐,你这不是水啊?!” 引来全桌侧目。 大家正在热议着,怎么会有人用茶缸盛酒! 成禾真掌心撑着煞白的脸,任由他们去讨论。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周颂南走进来,他换了身衣服,灰衬衫黑长裤,显得清贵干净。 他下午在施工现场待太久,一身尘土,回房间洗了个澡才来的。 “周工,哎哎这个小成太能喝了,”建筑助理跟成禾真同龄,他站起来,指指她,兴奋地指尖都碰到她黑发,喝酒在这种场合就是拉进距离的方式,也许成禾真贴着他坐……是另有用意呢?!也许七尙新脱单的就是自己了! “再给她点个什么菜吧?” 周颂南迈开长腿走过来,轻拍开了助理的手。 “她醉了。” 没有平时常挂的懒散笑容,他脸色看起来似有寒意,但一晃眼,又好像是错觉。 “什么,没有吧……” 魏延华是坐在圆桌对面的,他好奇地凑身子想观察,动作却警惕地顿在一半。 “好了,回去休息。” 周颂南俯身,旁若无人跟成禾真低声说话。 话音刚落,成禾真缓缓扭头瞪住他:“你谁。” “周工,冷静,冷静啊,这是业主那边——” 对面有个同事提醒道,在他看来,周颂南已经被甲方逼疯了,这种低声下气的态度,那可是发狂的前兆啊。 周颂南没理,头也不抬地问建筑助理。 “她喝了多少?” “嗯……啤酒好像两罐,这个杯子,三杯半吧。” 建筑助理指了指茶缸,谨慎道:“但具体装了多少不清楚,我也没看。” 周颂南:“好,知道了——” 他声音顿住,很轻地倒抽了口冷气。 成禾真耷拉着脑袋,不声不响在他腹部来了一拳。 “我草……” “姑娘别冲动哎!” 立马有人跟着倒吸冷气,上来要把两方拽开,把周工打了谁还能搞这个破项目啊! 被周颂南拦了把,他面上依然很冷静:“没事,你们吃你们的。” 他把成禾真的手臂绕过自己脖颈,托着她的腰,绕过膝窝,将人很快抱进怀里,淡声道:“我先把她送房间,顾琳,你跟着我。” 此举用意很明显,免得有人说闲话,证明自己的清白。周颂南心思缜密,会这样做很正常的。顾琳是七尙老员工了,很清楚。 但跟在后头,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奇怪,俩人之间跟有结界似得。 呃。也不是很清白。 成禾真头靠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抓着他的衬衫扣子,直接给他抠掉了一颗。 她恨地好像在磨牙,磨了半天才喃喃出口。 “周颂南,这个世界好烂。你怎么也一塌糊涂。” 周颂南抱她抱得很轻松,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今夜,锦城郊外又落了一场连绵的春雨。 他站在阶梯上,看着外面银丝般的雨幕,低声回答她。 “一塌糊涂的人生,也是要继续的。” 正文 第23章 【二十三】 人一生中也许会有三种时刻。 第一次,高光中迸发出神般的光彩,顶峰尽在脚下。第二次,一迈步,发现一脚踏入平庸的河流,幻光尽褪。 第三次,这世界真几把完了。 餐厅门口的阶梯下,一块小水洼被雨水冲刷地愈深,能照出极模糊的倒影。 二十六的成禾真在他臂弯中并不安分,黑发柔软松散地垂下。 周颂南盯着水坑中的模糊倒影变形,变成了十六岁的她。 那是初冬的一个晚上,九点多,余市的盘山公路弯弯曲曲,她跟大部队走散,集训大巴早就没了影。成禾真蹦跶到路边,硬着头皮给通讯录里最靠谱的人打了电话, 她说得语焉不详,周颂南却听明白了,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他拎大衣、进车库的动静。 他正好跟导师在宁市做项目,过去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江浙的冬天冷起来也很要命,那晚又落起淅沥小雨。但比起冷,成禾真还是更担心要来的人。 黑色的凯迪拉克很快呼啸着停住。她忍住痛,翻过栏杆,周颂南给她拉开副驾驶门,她难得乖巧嘴甜了一次,说了谢谢。试着找话题,他仍然一言不发。车里光线很暗,也看不清男人脸色。 生气了。 成禾真又不是傻子,非但不是,还很聪明,她也知道周颂南最常跟他们提起的事:人要给自己留余量。走了A这条路,B的备选项最好提前准备在那儿。没人能永远顺利。 她这没做到,自认理亏。 突然间,一个急停,车熄火了,并且再发动不起来。 这种意外虽然倒霉,但也是个破冰的好机会,成禾真摩拳擦掌,她暑假的时候还进厂过,武雅琼和她丈夫技术都非常牛逼。 “行了。”下了车,周颂南眼疾手快把人拦住:“借的。我没开车。” “原来你会说话。”成禾真感慨道。 周颂南懒得理她:“叫拖车了,估计要段时间。先去山脚下吧,没多远。” 她不着痕迹地一僵,刚刚那两步还能装一下,现在少说一公里,这脚踝和小腿能撑住才有鬼了。 走出了几米,周颂南回头,才看到人正慢吞吞挪着步子走。 他折返回去,一眼就看出来她右腿使不上力,便伸手在她胫骨附近碰了碰,还没来得及说话,杀猪般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起来。 周颂南:…… 他慢悠悠叹了口气,退半步,背对着她蹲下来。 成禾真认命地爬上去,这也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们在黑暗中,沿着山路尾段一圈圈走,偶尔说几句话。 ——怎么回事?训练弄的? ——嗯,男女混组,隔壁馆的,去年亚军呢,差点没把我拧成抛物线。 ——等会儿去医院看,不行的话下周别比了。 ——……那怎么行?!我准备了那么久! 有人急眼了。 她放弃跑步后,林誉杰偶然教了她点柔道基础,她对这种以小博大的技术很感兴趣。后面来了周家,成绩一开始很拉胯,人也郁闷,周颂南给她找了新的教练,进步飞速,不过后面转了巴柔。慢慢地她学业好起来,奖也越拿越多。 周颂南很早就看出来,这种高精力人群,放出去撒欢十小时不带停的。 副作用就是眼里只盯着自己的目标,为此,什么都能做。 他也不现在反驳她,只说: ——看了医生再说。能不能听话一点? 成禾真像发现新大陆似得,兴奋道。 ——周颂南,你不会一生下来就是当长辈的命吧?对着护士说,听话一点,转过去! 他很久没说话,忽而懒散笑了笑。 ——有可能。我妈就不想当长辈,先走一步,担子扔给我了。 成禾真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忘了这茬了。时间能不能倒退回一分钟前啊! 他并没有半分伤感的意思,只是觉得成禾真说得没错,人的命数,大概率冥冥之中早就定好。就像许知彬压根听不进他的话,还在执意扩建产线一样,明明前景已经很烂。 一公里的路走起来很漫长。她靠在周颂南的背上,宽阔有力的脊背托着她。两个人一起被小雨打湿,在漆黑的山路尽头,成禾真垂头耷脑地跟他说,对不起。呼吸吐纳间的热气在他脖颈间,周颂南不着痕迹地避开。 没事,他说。 后来,检查出骨裂,让卧床休息,但她一周后还是偷偷溜去比了。等周颂南想起来,她已经美滋滋地抱着亚军奖杯和1000块奖金班师回朝。给一大圈人都买了礼物,连周颂棠也有。他是最后拿到的,一个黑色的牛皮小马钥匙扣。 后面成禾真装作不在意,但还是问过他有没有找到挂的地方,他说没有。 好吧,反正也是便宜货。成禾真嘟囔道,很快把这事抛之脑后。 她身上有股原始的千钧之力,野蛮地散发着神一样的光彩。 永恒地。 从那个不肯为疼痛张口的雨夜,到疲惫的今天。竟已经十年。 …… “走左边,小心水洼啊周工!” 顾琳提醒他。 一脚踏过去,把过去的人影留在原地。 他们住的酒店叫屿景,是这块偏僻区域能找到最近最好的了,大概等同市区的四星左右。七尙的出差经费没那么高,周颂南自己贴的钱订了五间房。至于成禾真,她那边也自有赞助,不过房卡在哪儿,还真不清楚。 在明亮的大堂里,他把人放下,轻捏了捏成禾真脸,目前她看上去拥有马的绝技:站着睡觉。 周颂t南:“房卡带了吗?” 一边问着,一边示意顾琳,去前台问问能不能帮忙开门,反正人都在这儿了。 “颂南哥!这么巧呀竟——” 大堂沙发处有人忽然喊他,声量由远及近,等到了跟前,话语才带上了一点犹疑。 “竟然在这儿遇到……” 柯玥攥紧包带,面上依旧轻松,很好奇地看向成禾真:“哎,这个是谁啊?你所里新招的人吗?” 周颂南看着她,眉头不着痕迹地微蹙。 “不是。” 他态度淡冷,这让柯玥很不适应。不说每次都是多好的态度,至少都是和煦又游刃有余,总让跟他打交道的人觉得自在。 当然,目前让她更不自在的,还是眼前这幕。 柯玥不想往坏的方向想,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便也热心地从另一边帮着搀扶起成禾真:“我知道了,我姐说过你们上次在那个brunch还是bar里面遇到过,是你的老朋友吧?真不好意思,柯旸那嘴通我们全小区马桶呢,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颂南:“没事。” 柯玥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真生气了吧?连带着说话都有点着急:“那,反正遇到了,我朋友放我鸽子了,等会儿我请你吃个夜宵赔罪吧,有个事想跟你说,你们所不是……” 周颂南稳稳扣住快要扇他脸上的手,温声问道:“柯小姐,你是来这边休假的吗?” “啊?嗯,是啊。” 柯玥眼神闪避了刹那。 她是全职吃喝玩乐的主,去哪儿玩都不奇怪,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边既不是旅游景区,也不是什么小众轻奢酒店所在地,会这样突然出现,唯一可行的解释,周颂南八成会猜到。 她打听到了他这个项目所在地,过来碰一碰。 人生在世,难得遇到喜欢的人和事,主动出击没什么不对的。 柯玥当然不为此感到羞愧,但他这样漠然的态度让她很陌生。 “这里不怎么好玩,有空去城区,或者青城山吧……别挥手了,招不到出租,这不是大街。” 周颂南前半句讲得还得体,后半句才流露出无奈。 成禾真像刚安装了四肢,要往大厅另一个方向走。 眼看着一条鲜活鳝鱼冉冉苏醒,只能先把她死死摁住。 正在此时,顾琳闪亮地从天而降:“走吧,我跟前台打过招呼了!帮我们开门。” “不好意思,我有点忙,你自便。” 周颂南撂下一句。 “我等你忙完啊!在8楼露台——!” 柯玥对着他背影喊道。 坐回大堂沙发,柯玥失魂落魄地给柯锦遥打了个电话,后者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她报坐标才知道人在哪儿。 “你去那儿干嘛?” 柯锦遥话音刚落,也不用她回答,头疼地倒吸一口冷气:“不会是——” “姐,他搂着另一个女生,我好难过啊。” 柯玥心里真有点委屈,声音也带着隐约哭腔,她反复复盘之前几次见面,确定周颂南绝对不讨厌自己,而且……说得直白一点,比她主动的人家境不会比她好,比她家境更好的不可能有她这么强的主观能动性,这就是天大的优势。 “他怎么能这样呢?是不是故意要气我呀?” 听着小妹天真的言语,柯锦遥一阵沉默。 想起她小号朋友圈的中二文字壁纸:【我生来就是要被人宠的,等没人宠了我就去死。】 感情这种事,都是跟人犯贱的本性有关,越难如登天的事,越让人有征服的欲望。 “我觉得周颂南没有那么无聊。” 柯锦遥的声音透露着一丝隐约疲惫。 柯玥:“不过,给你看下,他今天穿得巨帅,真没见过把灰衬衫穿那么好看的,他也有打扮过吧?会不会上午看见我来了?” 柯锦遥看了眼背影照片,眼前一黑:“……他们这行不是灰色就是黑色,这不是最普通的款式吗?图有什么巧思吗,我请教一下呢?” 柯玥深沉道:“这是种感觉,你不会懂的。” 不管怎么说,看到另一个女士也在,她还是放心了很多的。九成九就是友好帮忙一下吧,那个女生除了稍微高一点,其它……也就那样吧。 在柯玥给自己吃定心丸的时候,306正房门大开。 周颂南在门口等着。 顾琳在里头帮人换拖鞋,把人塞到被子里,还好,并没有太难,她没反抗,只是中间手机屏幕一亮一响,成禾真立马下意识睁眼,伸手摸索了下,顾琳把手机放她手里。 她放在耳边听完,冷不丁开始回语音消息,平地一声雷:“贺云岷你烦不烦啊,好好干你的活啊,我是没钱还是没手,我自己会买好不好,别到时候做坏了没尾款怪我啊——” 顾琳本来一惊,以为人突然清醒,但仔细一听,说话大着舌头,感觉是不太行,便拍拍她肩膀友好提醒:“你要不要醒酒的啊,我跟前台说一下给你送点蜂蜜……” 她话没说完,成禾真忽然跌下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就开始吐。 顾琳正想进去看看,被叫住了。 男人迈步进来。 “琳姐,辛苦你了,我给你叫了外卖,大概半小时到,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周颂南礼貌道,顺手把衬衫袖口解开,卷到了手肘处,有种上工的熟练。 “好……不过,我还是叫个女服务员来帮忙吧,不然等下呛到——” 顾琳在这行也很久了,听说过各种各样奇怪的事,也包括那种酒局结束,被呕吐物呛死的倒霉事件。 周颂南:“没关系的,放心吧。” 顾琳想想也是,谁能有周工这么负责任又靠谱,便放心地离开了。 等顾琳走后,机器人把外卖送上来,周颂南把东西拿了进去。 解酒药、奥美拉唑、柠檬水、电解质水。 成禾真喝酒不上脸,喝过头了,脸反而会变白。她还不是单喝某种酒,混着汽水一起,不知不觉就喝很多。 她也不是耍酒疯的类型,就只是静静抱着马桶发呆。周颂南拧开瓶盖,给她喂了点水,低声倒:“小口一点。” 还买了条毛巾,他有洁癖,不太放心用酒店的,打湿后拧干,擦她汗湿的额际,又道:“脸仰起来。” 成禾真照做,闭着眼任他帮忙。 周颂南动作本来还算轻柔,擦着擦着有点火大,手上也重了几分:“心里没点数吗?那有几个你认识的人?这也敢喝醉?” 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撕去温和的伪装,他当然知道自己本质并不讨喜。可从有记忆开始,他天然地应该知道,也应当理解一切如何运行。必须要做好。完美的程序就是要输进去什么,得到什么。 成禾真吐无可吐,从他怀里挣出来,趴到台子上涮口、刷牙,又扑起冷水浇在脸上。 做完一切以后,她像流体动物一样坐回地上,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忽然勾唇笑了笑,音色微哑。 “你不是会来么?” 周颂南一怔。 “帮帮忙。” 成禾真两手一摊。 “把我挪回床上吧,没力气。” “使唤我倒顺手。” 他啼笑皆非,牙也咬不起来了,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把人从冰凉的地砖上捞起来,往卧室走,脚步也放慢了,不想让人觉得颠得难受。 “对别人能不能也硬气一点?” “你跟别人能一样吗?” 成禾真懒洋洋道。 他没说话,把她放回床铺,关了大部分灯,留了昏暗夜灯后,坐在边沿,眉头微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成禾真很轻地挑唇,忽地伸手,拽过他衣领,把人猛拉了下来,鼻尖几乎要相撞。 灯色那么暗,她眼睛亮得出奇,声音低低撞进他耳膜。 “周颂南,你装什么?” 正文 第24章 【二十四】 静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很清晰。雨点存在感逐渐增强,砸在窗户上,她半阖着眼,听着,视线有些模糊,面前的人影也模糊。 背跟床垫牢牢贴在一起。这让她感到安心。成禾真又一次想象,睡着的床变成横过来的山谷,托着她,承载住她。是出了家门,往梁邮西南边走能看到的那座青山。 每次这个想象出现时,她都会做一些大胆的事情。 对面的人没说话,他生得很立体,连影子都浓重。短暂地钉在那里。 成禾真没管他,抬起右手,指腹从他眉眼、鼻梁处滑下,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喝成这个鬼样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颂南语气柔和,却自有一股鬼气森森在。他面色沉下来,一把扣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缓缓挪下去。铁钳似的力道,微热的皮肤温度贴着她脉搏传过来。 这是一句很有歧义的话,他们彼此之间需要装傻的事可不止一件两件。说开,就连面上这点虚伪的礼貌都要保不住。那段记忆并不美好,纠缠凌乱的线团,永远弃用的邮箱,他还去找过她一次,看到她跟贺云岷在校园里并肩大笑,青春风暴,令人印t象深刻。 “谁告诉你我醉了?” 成禾真笑笑,咕嘟嘟抱着柠檬水喝了半瓶,说着,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带点神秘兮兮的戏谑。 “我其实不会醉。” 周颂南面无表情:“哦。为什么断片?” “不想记的事情太多了啊!” 成禾真从床上弹起来,这下好,弥补了刚才没有撞到一起的遗憾。鼻梁都高的坏处就在此时体现出来。 “躺好。” 周颂南皱起眉心,抓起被子,把她人一整个蒙住。 他不想看到她那双眼睛,容易让人心神乱飞。 “干嘛呀,我没法呼吸了!” 成禾真大叫起来,黑暗陡然降临,她在被窝里一阵乱拱,终于找到被子一角,扒下来,慢慢露出脸来,迷茫又失神。她的嘴唇很饱满,唇珠微微上翘,非常流畅优美的形状,很适合大笑,此时却抿成一条直线。 “成禾真,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颂南耐心即将告罄。 他在等她继续清醒地回答下一句,好转身离开。 “我心里难受。” 成禾真用被子揩了下眼角,有点儿像表情包里抹眼泪的杰瑞。那眼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反正周颂南是半滴都没见到。 她声音闷闷的,很快可怜巴巴说到下一句。 “我想洗澡。” “……帮不了。” 周颂南冷冷扯一扯唇角,没有半分留恋,他从床沿边上撑了一把,起身就走。 腰却被一双细长的手臂抱紧,她人扑到他背上来,像小孩耍赖似得。 但不是小孩,他背上的柔软触感不是假的。 怎么这么轻浮?如果不是他,是其他人送回来的呢? 周颂南火有点上来了,正想拂开她小臂,触到她的瞬间,却怔了一秒。 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我好累。” 成禾真右手短暂离开,拍了拍床铺,忽地喃喃道:“这个床很像山啊,你觉得像不像?” 她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喝酒,是陈小岛请她的。金彭城,整整一杯半。她11岁半,觉得自己在那瞬间变成大人。酒很苦,但她忍住了。跟朋友聊天,对方问,你还是那样觉得吗?人要勇敢面对自己。成禾真望着远处青山,大胆地点头,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大放厥词,当然了。不久后,酒劲上来了,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绕过了麦子地,又好像踏在云端上,脑子晕晕的。最后在洗衣粉味的硬板床铺上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傍晚,兰琼梅找她快找疯了。在她睡着的时候,梁邮出了个大事。曲家的小儿子死了。被他婆娘扔进了村里化粪池。没等人抓,人直接自首了。考虑到家暴报过警三次,综合情况,判了八年。 成禾真想不起那天了。那天那么重要,她好像有隐约的画面,因为她那么擅长做跟屁虫。肯定悄悄跟过去了,为什么没阻止呢? 那之后,成禾真想,更擅长遗忘,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成禾真,你的脑子已经不能用了。” 周颂南侧头,对着她淡声道。 “你最好自己爬到浴室里,冲个凉,睡一觉——”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脊背猛地绷紧。 成禾真照他脖子上狠来了一口,咬住就没再撒口。嘴唇温热湿润,牙尖齿利,跟她人倒是一模一样。 想一出是一出。她不清醒,他还清醒地知道自己明天要上工地,到时候这伤口怎么说?被山里野生动物咬的? 周颂南不想跟醉鬼多纠缠,虎口钳住她下颌,迫使成禾真抬高了脖子,脸颊也被挤得微微变形。 “你到底想干嘛?” 周颂南的声音沉下去,她的嘴唇也被捏住,说话都不利索了。 成禾真:“里先放开沃——” 他手绕过她膝窝,将人不由分说地抱起来,很快折返回阔别不久的浴室。 周颂南人高腿长,用脚踢开淋浴间的玻璃门,把人先放到了地上,打算开花洒,先给人冲清醒一点,结果这个转动开关复杂得让人心烦。 成禾真则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她喊着让他不要开。 “我睡衣洗了!没换的衣服!” 成禾真喊道。 见周颂南侧脸冷峻,她立马开启噪音扰民大法,念经似得:“行啦那我还是自己来吧你先出去我们男女授受不亲啊等一下我衣服给浇透了只能脱光了说出去我这个大闺女可怎么活——” 成禾真所有话被堵回去,眼睫翕动着颤了颤。 他探身,侧过头来吻住她。像是想了后,才做的决定。所以没有沉沦的意思,他漆黑的眸始终盯住她,唇轻吮着,没有深入,只是堵住了她。柠檬和薄荷气味柔凉地纠缠。 但也有失误,周颂南本来不想放水了,打算直接拨回原位,热水却倾泻而下,浇湿他们一身。 他已经记不起,第一次叫她真真,是什么时候。大概,那是没有把她当做小辈的起点。 她说我心里难受,周颂南也恨自己能轻易分辨她讲的是玩笑还是真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脉也跟着被扯开,根本不受控制。这种背叛让他更恼怒。 在心里,他忍不住这样很轻地念她的小名。 真真,我们的绝望一致吗? 梦早就跌入火狱了,留在人间的只有永动的躯壳。 淋浴间太小,只能勉强容下两个人,玻璃很快腾起雾气。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衣服布料早已湿透,衬衫贴在男人肩胛上,勾勒出有力的肌理线条。他握住成禾真的腰,将她压在冰凉的墙上,无声地推进、加深了这个吻。 淋漓的雨,从山中下到此处。 青色山谷沾上湿意,尽是回音。 正文 第25章 【二十五】 情绪失控没有任何好处。 对于没想明白的事,周颂南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三个字:不要做。 教育不只功课,还有耳濡目染后习得的所有:思维,习惯,细节,一切。逐渐变成天然的,长进骨血。外公周锦生从一无所有走到后来,他走下战场只留下右腿的旧伤,认为都是运气起作用。他对小辈们讲,人要相信命运的安排,有时不是人力所能对抗的。 还有一点,不要跟无赖打交道。 能用钱打发掉最好,万万不可让对方乱拳打死老师傅。 成禾真是无赖吗? 当然,顶级无赖。过往眼泪一大半都是假的。当年为了让他抓紧帮她联系新教练,在周末精心选了一个雨天忧郁地坐在前院,提前把哥哥我想上课六个字排练了十几遍,被他倚在旁边看全程,她半点羞愧都没有,把最满意的一遍堂堂说出口。 贪婪、野蛮! 周颂铭当年愤愤评价道。 她总是很轻易地忠于自己。周颂南倒觉得,是项了不起的天赋。 而且,周颂铭蛮崇拜许知彬的,他没有直说,论贪婪,他们自家不遑多让。只是对于许知彬来说,他自有更光鲜文明的壳子,罩住真正的野蛮。 有时候,人们乐于指鹿为马。匮乏的人弯下身来多藏点粮食好过冬,也要被资本家砸石头大骂贪心。马太福音里讲,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非常不讲道理,但也是不讲道理的道理。 她见底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没有威胁力。刚开始,他对她只有修养带来的几分恻隐。 可雏鸟的羽毛逐渐丰满,雌鹰展翅遮日,成禾真愈发的机警、狡黠、不透明,她学会了在中间地带模棱两可。 所以恨恶和转身都显得一览无余,更像颗炸弹,猝不及防地在他眼前爆炸。 要恨这样的她吗? 在很多个日夜里,周颂南问过自己。没有答案。只能屏蔽,放到脑后。 这几年总是忙得焦头烂额,也有不干活的时候:项目停摆,没进账的五个月里,撑着发了工资和绩效,最难的日子过去,有人来有人走。成禾真被放在易落灰的角落,忘掉这个人比较好,不要失控比较好。 否则,就会容易变成这样。 深吻是潮热的暴雨,凶猛无比。唇贴着唇,呼吸急促地交缠,感官仿佛长了无数接触器,触觉、听觉都霎时灵敏起来,缺氧会让人忍不住颤栗。 周颂南鼻梁高而挺拔,换方向时,他们偶尔相撞的鼻尖,像小动物间无意亲昵的互蹭,轻微的痒。而撬开齿关的舌尖,追逐、推拒,又被成禾真冷不丁反咬一口,铁锈般的血意散开,又将他们变成被欲望灼痛的人。 他略微离开她湿润的唇,侧头,在她右侧脖颈下忽地落下一吻,用牙齿叼着轻磨了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力道。 接吻是一种吞噬。 让-吕克南希 伴随着理智焚烧殆尽,成禾真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下摆被撩开。 “哎——” 她只是一时被狐狸精迷惑,又不是傻,现在又没套,真在这儿大干三百回合,明天怎么见人,兼职还混不混了? 周颂南捏过她下巴,亲了亲,语调很轻。 “放心,不做。” 成禾真愣了愣:“那……” 周颂南的面容在水幕里不大清晰,似乎是扯着唇角t笑了笑,笑得漫不经心,音色平淡却惑人。 “让你爽一下。” 他温热的掌心顺着腰而上,握得盈盈满满,好耐性地揉,贴近她耳朵问:“这次也一样,不能留痕吗?” 成禾真目移:…… “什么啊,忘了。” 周颂南轻哼一声,不予置评。他指腹上有薄茧,从顶端刮蹭过去,舒服得让她脊背直过电。成禾真对自己的忍耐力还是有数的,她扭着身子想逃掉,立刻被抓回来,他迫使她贴着冰凉的墙壁,修长的手握在她腰两侧,垂眸望着她。 “你说不想,就不继续了。” “不想!不就用手么,我自己也可以啊,而且——” 成禾真嘟囔到一半,及时刹车。 谁说那时完全没留痕,背对着镜子看,拍红了。她是容易留痕迹的体质,虽然不疼,但后面一周都没去锻炼臀腿。总之怪他。让打两下,又没说只能打两下,搞得她不上不下,心情很差! “而且什么?” 周颂南何其敏锐,立马捕捉到她后面想说的半句才是真心话。 “没什么。” 成禾真把开关拧掉,水幕停止,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抱臂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又想祸害我是吧?” 衣服都没得换,还得重新叫外卖!而且现在想想,上次完全是逃兵啊,俊脸一绷、拔吊无情,还真把自己当大帅哥了——哦不过这个确实全网三百人无异议…… 说到底,也怪她酒后选择性遗忘的问题太严重,要不早给他删了。 成禾真越想越火,当即瞪起他来。 周颂南的视线,则始终静而幽深地盯牢她。 “怎么,” 他忽然勾唇,戏谑锐利,语气放轻:“怕被人发现?” 祸害。好精彩的一个词。 也是,对她来说,只有跟轨道上的人相交,才算数。柯锦遥曾经说过那个名字,在业内论坛八卦中,跟成禾真三个字一起出现过:邹明磊。心念切切的竹马,背叛她的暧昧上司,也许还有更多……暧昧对象也好、男友也罢,他懒得关心。 成禾真夸张地哈了一声:“我怕被发现?大哥你看看这是哪,我的房间!今天就算十次八次,我把你折磨得精尽人亡好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门谁会知道?嗯?我是为你着想,不要再继续犯错误了。” 她绕过他,推开玻璃门时絮絮叨叨:“咱们就维持相敬如宾的友谊,不是挺好……唔!” 周颂南一把给她拉回来,拇指有些粗暴地揉搓着她的下唇,红润饱满的唇,刚接了十几分钟吻后,毫不意外地肿起来。 他语气出奇温柔,隐隐令人背脊发冷。 “我们什么时候有友谊了?” 成禾真:“那你要干嘛?是你主动的吧?你能不能解释清楚。” 她也生气了,把他的手拍掉,眉头深深蹙起来:“我才能决定,是绝交还是拉黑。” 周颂南忽地开口叫她的大名,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了:“成禾真,你到底记不记得?” “我记个屁……哎,等一下,门铃是不是一直在响?” 成禾真的怒火被打断,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发现好像不是幻觉:“等会儿再来跟你吵,我去看看。” 她一步跨出去了,飞快转身,食指威胁地指着他:“你先别出来!” 周颂南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倚着淋浴室的门。 本来就没打算动。 这边,成禾真刚拉开洗手间的门,极其清楚的清朗男声穿过门板:“成禾真?禾真,你喝了多少?有听到吗?我好像听到你声音了?能开下门吗——” 她头发丝都要根根分明地炸起来了。 贺云岷。 不是在画室吗,怎么来这儿找她了! 成禾真猛回头,惊恐地看向周颂南。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习惯。大家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总是会下意识找周颂南,觉得他一定会有办法。 她不想在老友面前丢脸,何况人还处于落汤鸡态。 周颂南看都没看她,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抬手解了两颗深灰色衬衫的扣子,隐约的锁骨尖延伸进平直有力的肩线内。衣服湿成这样,实在难受。 掀起眼皮瞥了眼她,成禾真眼中的惊恐很熟悉,他才轻柔开口道。 “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奸夫。” 正文 第26章 【二十六】 也许是听错了?里面似乎是有说话动静,有点像在争执,仔细听却又消失了。 可能人正在睡觉。贺云岷思忖着,打算把东西放到前台,正准备走,门从里面开了,一颗头夹在门缝里,头发还湿漉漉的,她眨了眨眼,望向他。他们太熟悉了,也不需要客套。 “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前天就在泸城了,你没看朋友圈吧?” 贺云岷抿了抿唇,浮出很浅的笑意,右颊的梨涡很浅。他现在是深棕短发,前几年美院时期一直是蓝毛,还撺掇着成禾真一起染,他人看着白皙精巧,骨子里叛逆,不过青春不再来这种说法,让成禾真心动了片刻,染过两周的树莓红,本来她这届五个东亚人,很快流体力学老师一下把她记住了,最后火速染回黑毛。 成禾真看着刚洗完澡,一头黑发还没来得及吹干。 她点点头:“啊,过来帮人录点东西呢,没咋耍手机。” 其实业主之前的项目做歪,害怕新施工队又出幺蛾子,想派人来监督下关键节点,本来很正常,但是兰娴会把这事交给她,着实奇怪。说要给她找个活,确实有点牵强。 不过待了几天,她反应过来了。人家本来想让兰娴来的,兰娴之前开店,从头到尾装修都是自己盯、建材市场跑过无数趟,审美也很不错,那杜老板估摸着也想借帮忙看看为由头,自己也来监工两天,刚好再见见面。可惜兰老板不来,那么谁来都一样。 “娴姨知道我在泸城,看我跟你离得近,让我有空帮你代购一下这个。” 贺云岷把袋子递过去,隐隐约约的香味。 成禾真努力吸了几下鼻子,闻出来了:“哇,豆花烤鱼啊?” 贺云岷:“嗯,说以前带你去玩,你吃了好几次的一家店。” “那你坐高铁折腾过来的?” 成禾真目瞪口呆:“这么牛?” “有代购费的,猜猜多少?” 贺云岷挑了下眉。 “兰老板有钱呢……”成禾真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严肃道:“她给你多少啊?我给你转,你别收她的。” 兰娴的二儿子,她那个远房表哥常年不沾家,因为对兰娴的偏心很不满意。 “怎么可能收,只接活了好吧。而且我们也太久没见——” 贺云岷想想不对,自己怎么唠半天还站原地呢?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个栗子:“你什么时候让我进去拿瓶水啊,我渴死了。” 她甚至还没打开门呢。 没办法,成禾真换了浴袍,正在等酒店把烘干的睡衣给她送来。 成禾真面露难色:“那我去帮你拿——” 她一句话尾音刚落下,门忽然被拉开,有男人从里面神色自若地出来,跟贺云岷擦肩而过,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甚至有种行云流水的平静。 贺云岷目送他离开,缓缓转过来,成禾真那颗头已经缩到了门板后头。 过了好久他才找回声音:“什么情况?” “发生了一点意外,” 成禾真把门打开,双手抱胸,深沉地叹了口气:“下雨了,花洒又坏了。” 沉默片刻,贺云岷推开门,长驱直入,坐到长桌旁的沙发上,胸口起伏很深,似乎陷入了沉思,好半天,才问出口:“你……跟周颂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贺云岷发问时,带了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不悦和责备,但成禾真了解他,他们曾经是一条战线的梁邮土狗三人组,他的任何情绪都很难遮掩过去。 如果是平时,成禾真也就忽略过去了,可现下,她刚在洗手间里跟某人大吵了一架,心情本来就不是很明朗,这种微妙的越界她不喜欢。 “好什么?他是来这出差的,我来录视频拍他们赶工,他巴不得我快点走。” 贺云岷下颌紧了紧,很想放松一点,但对他来说,要装得像刚才那神经一样无耻得云淡风轻,太难了。 “那他有紧迫到要来你这儿借洗手间吗?” 成禾真:“我今天喝多了,他送我回来,本来还有另一个同事……不是,怎么回事,贺云岷你吃错药了,质问我干什么?” 刚开始她还耐着性子解释,越说越觉得没这个必要,周颂南有句话倒没说错,他又不是奸夫,好朋友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而且贺云岷找女朋友她也没管过呀。 贺云岷凝视了她几秒,轻声问道:“周颂南是什么好人,你跟头还没跌够吗?为什么要在一条河里摔两次?” “跌什么了?你说那期末考?” 成禾真很无语,顺手抽过一条毛巾,裹起头发来边擦边吐槽:“都什么老t黄历了,我最后不是赶上了吗?” “他自己没有朋友家人?那时候昏迷了还要你去送医,你是他仙女教母吗?” 贺云岷嘴也毒,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成禾真一僵,神色沉了沉。 她被迫想起一段糟糕的记忆。 那是在盲道上看到他后两个月的事。正逢她二十一岁生日,周颂南说自己跟工作小组在慕尼黑出差,顺便给她带了个蓝莓蛋糕,还有一只竹节金镯。她看他状态还算正常,也就没提眼睛的事。没过多久,她去他租住的民宿找他吃晚饭,就遇到了那桩意外。安眠药过量,差点就长眠在那儿。 送医稳定后,她打电话通知了他住在酒店的同事,问过怎么回事,金发男人只耸耸肩,说可能Zhou最近太忙了吧,睡眠质量又差,干这行的,大家其实都多少吃点药才能过下去,只不过他不小心吃多了点。那种漫不经心看得成禾真火大,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是想死还是失误?完全说不准。她在急救室外刷社交网站看到,周颂铭放了五张图片,得意洋洋地向全世界炫耀他大哥给他提前买的礼物。周颂南做事向来周全,可如果是前者,他估计不会失误,不会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成禾真等不到他醒,后面赶着去考试,提前走了。现在看来,也算是一种逃避。 认识他的人总下意识靠着他。周锦生的后事是他料理的,许知彬的也是,周家倒了后,谁都能踩一脚的日子,他好像也过得很习惯。 ……真的吗? 成禾真现在半只脚在泥潭里,都觉得每天难受得提不起劲来。 “什么仙女教母?总不能看着人死吧?” 成禾真没好气道,顺便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扔到贺云岷怀里一瓶,自己开了一瓶咕嘟嘟灌了许多。 “你这人真的是……看谁可怜就心疼谁,” 贺云岷直白地讲她,面色严肃:“那也得看对象吧?” 成禾真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摆出教育她的架势,要不最开始也不会跟周颂南僵成那样。 听了这话,她停顿了一下,眯着眼,回想了几秒。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的:“我以前确实喜欢过他来着。倒是想做对象呢,没那个缘分。” 这下轮到贺云岷僵住了- 周颂南把跟无赖的意外和吵架扔到脑后,回房间加班到一点多,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准时起来。 刚走到二楼早餐餐厅门口,就被柯玥堵住了。 她皮肤很白,一有黑眼圈就非常明显,此时又生气又委屈:“你真不来啊?你不来也不说一声?!” “抱歉,让一下,我要吃饭了。” 周颂南眼神都没落到她身上,礼貌道。 “你是不是偷偷有女朋友了?有的话你就直说,不要吊着我——” 柯玥一把抓住他小臂,声音小了几分:“是不是你跟我姐说的什么天才,你喜欢的人吗?” 周颂南正想把她手拨开,动作忽然一顿,唇角很轻地弯了弯,温声承认道。 “对,我只喜欢聪明的。” 正文 第27章 【二十七】 柯玥背后,电梯门叮一声刚开,成禾真穿个黑T长裤,晃晃荡荡走出来。她有点疲倦,正想打哈欠,余光扫到餐厅门口的俊男靓女,又生生吞回去了。 虽然只看了半眼,但周颂南脸色该死的好,姿态散漫地站在那里,身形修长悦目,很吸睛,看着没黑眼圈也没疲态,神色如常地跟美女对话中。 她在临时群里,半夜三点魏延华发的新方案,里头还有周颂南刚改完的部分。 精力可真旺盛。 熬夜的成禾真压住翻白眼的冲动,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侧飘过去。 “颂南哥,这是你昨天那个醉了的朋友?你们不打个招呼?” 柯玥试探问道,盯着他,但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周颂南笑笑,没回答。他不想讲的事谁也问不出答案。 正好,顾琳、魏延华、李笠然三个同事都从电梯上下来。 “周工,早啊!” 魏延华昨天活提前干完了,能休息半天,三个人中,他打起招呼来最神采奕奕。 周颂南轻颔了颔首,随即冲柯玥微笑道:“同事来了,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别让你姐担心。” 顾琳嗅觉最敏锐,跟剩下两个战友对视一眼,只得他们茫然的神色。 太迟钝了吧……她在心里暗自摇头。 “哎,我们坐那边吧,窗边有个六人位!” 魏延华提议道。 早餐是自助形式,二楼一大半公区都是餐厅。 “小成!” 顾琳走到一半,发现不远处双人位上坐了个人,冲周颂南热心提议:“周工,叫她一起吧?” 她护送过一趟,感觉有了点革命情谊。 周颂南没有马上回答,这本身就是回答:他对此提议不感兴趣,但直接拒绝,也得有个像样的理由。 就在这思索的一两秒内,顾琳认为这是同意,已经去招呼她了。 今日彭城雾蒙蒙,雾中的铅灰光色弥漫,有隐约阳光洒进来,成禾真正好坐在中心点,她正垂眸,那光照得她面容有几分深沉的美。 “天呐,”李笠然小声提醒魏延华:“别看羊排了,看她的手臂,练得那么牛逼。” 正肩T恤下,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纤长有力,很醒目。 他们俩是同一个健身房的难友,七尙也有健身的空间,但周颂南曾友情提醒过,没有休息的健身,只会造出一具健康的尸体,给法医增加工作量而已。所以目前只能苟延残喘的人,谁也没空去多练。 魏延华一看,也赞同,想起自己的健身计划心里腾起一股悲凉:“不知道小成是干什么的,业余时间还真多。” “你们俩话比较多,” 周颂南在身后冷不丁开口,悠悠然道。 “走不走?堵住道了。” 禁不住顾琳邀请,她认命地坐到了顾琳身边,落座后,瞥了眼斜对角的人,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压根没看她,成禾真也立马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想起什么,她看向众人。 “对了,杜总给我消息了,今天视频传给他以后,我这边就结束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回上海吗?” 魏延华好奇地问。 “今天下午吧。不,我可能要去江城一趟,” 成禾真扫了眼微信信息,新加的一个人:肖准。 对方问她对一个DRE 设计发布工程师 岗位感不感兴趣,她快速回了条,又冲大家笑了笑:“你们辛苦了。” 顾琳:“对了,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成禾真喝了口橙汁:“还行,睡得很早。” 早上睡的。贺云岷走了以后,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翻墙怒下了两篇新的前沿论文,翻了翻上个赛季心爱车队的技术报告,在论坛上跟人激情吵了四页,快五点那会儿才睡着。 “我多句嘴啊,你跟周哥熟不熟?” 顾琳笑着问道:“我们还猜呢,有时候都好像要吵起来,吓的小李也不知道该不该拦。” 成禾真先看了眼他。 周颂南眉头都没挑一下,平淡地端起玻璃杯喝口水,如果成禾真不在这儿,他们根本不敢开口问。 “以前见过。” 成禾真撑着下巴想了想,好像陷入了什么有趣的回忆,于是勾唇笑了笑。 “想起来了,我以前跟一个男生约会,周哥还刚好经过。不过我们差着辈呢,交流不多。” 顾琳恍然大悟:“这样啊——” 她看向安静吃饭的周颂南,突然眯眼看了看。 “周工,你脖子被什么咬了啊?” 一句话,饭桌上的人集体行注目礼。 黑色衬衣领口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红痕迹,被遮了大半,但依然很显眼。 “夜跑,蚊子毒。” 周颂南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道。 “多带点花露水吧,您也怪不小心的。上了年纪,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 成禾真诚恳建议,难掩幸灾乐祸。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长耳朵都能听出来。 三个人眼睛都瞪大了。 周颂南莞尔,懒洋洋望向她。 “谢谢提醒。” 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得,怪没意思的。 早饭她先吃完的,最先走的。 隔了五分钟,周颂南也结束了,说先去别墅那边看看,让他们慢吃,也离开了。 他刚出餐厅,三颗头就密集凑到了一起。 也不是他们眼睛尖,周成俩人之间的气氛太奇怪了,那种暗流涌动,已经涌成钱塘江潮了。 “情况不对啊,不知道是那千金,还是这个小成——” “这两个感觉都不像啊?” “说不定是前任,我压至少一个是前任!” “我天,等等,周工要脱单的话,会不会都不加班了,到时候咱得更忙吧?” “……” “……” 一时间,死一样的沉寂蔓延。 最后还是顾琳出声安慰。 “有得忙也不错了。现在我大学同学们不是友邦就是保诚,干本行的都死透了。” “忙,忙点儿好啊。” 魏延华悲怆t道:“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周总要么还是别谈了,我支持应赘尽赘,直接结婚算了。”- 成禾真在酒店门口等车,灰蒙蒙又阴沉的天,使矮山起了阵缭绕的青雾。 早上九点半,郊外还陷在一片寂静中。 陌生的景色很容易造境,将人拖入对过去细致的想象中。山的轮廓,海的颜色,与家乡旧景几分同?但想起与怀念的瞬间,事实上,已经失去了它。因为离得太远了,才需要听一听风铃摇出的旧日山谷回音。 不知何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站到她身旁。 周颂南:“航班几点?” 成禾真:“下午五点。” 谁也没看对方。 也默契地没提任何昨晚的事。 顿了顿,周颂南低声道:“一路平安。” 语毕,迈下楼梯就要离开。 成禾真预感向来很准,他们之间到这儿,那点小打小闹的纠葛,也差不多该结束了。都已经长到这个岁数,像青春期一样,仗着些久远的回忆,已经没什么意思。 她叫住他:“周颂南,以前我写给你的祝福,还是收回吧。” 周颂南回头,漆黑的眼落在她身上。 成禾真说话很认真:“那时候,我身边认识的人,大家总是辗转干很多事,不停地换,都很羡慕能干一辈子的公务员,所以我喜欢祝人永远不必转行,只用做一件事到老。” 说到这,她眉头微微锁起来,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句:“我也不知道你学建筑啊。” 无论他们之间僵成什么样,过往的山脉就在那儿矗立。 他们之间有情分。她清楚周颂南是什么样的人,那个脑子,假如跟周颂铭进同一行,只会更精准。比起无法戳破、小打小闹的吵架,事业才是一切立足之本。缺钱这件事,会把所有在半空中飘着的人拽到地面。 她还真希望他的人生过得顺利一点,永远不必落入窘迫中—— 而且钱多的花不了的话以后她要真落魄睡桥洞了还可以借点花花当然这也不好直说。 周颂南看着她,忽然好整以暇地笑了:“你觉得这事是诅咒吗?” 成禾真反问道:“你觉得呢?” 她话音刚落,他就回答了,语气静然:“我是说过,要在浪头上找行业做。但也有例外。” 成禾真挑挑眉。 周颂南很轻地笑了:“我喜欢。这也很重要。我做一件事,用享受减去痛苦的部分,如果还有盈余,那就可以做下去。” 无论专业学什么,最终都可能会被引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而人最后停在哪里,就是命运所在。也许痛恨自己最初的事业;也许出去摆起流动摊;也许放弃金融去做了厨师,也许什么都没做,回归家庭,都是本心如此。奔跑的追草原,飞翔的去蓝天,遨游的进大海。 强烈的发心和意愿,会促使人做出最终选择。如果真的想要,花多久都好,爬也要爬过去。 成禾真很久没有说话。 “你适合做你现在想的事。” 周颂南垂下眼睫:“研发很适合你。喜欢就继续吧,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别的事上。” 他忽然伸手跟她握了一握,成禾真一怔,手心里多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不要考虑钱的事,算我投你这个人。” 周颂南说得轻淡又不容置疑。 随即抽出手,转身干脆地离开:“走了,自己回去小心。” 成禾真垂头看着。 她很早就把之前那笔钱打给他了,怎么又来一次? 她追上他,把卡塞还给他,视线定然地望过去:“不需要这个。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有了。” 成禾真很想知道。 她昨天看报告到凌晨时,反反复复地痛苦。离开研发,甚至离开这一行,又能怎么样呢?何必死磕。如果周颂南也有动摇的意思,她就会觉得,那看来是正常的。可他这样说,又是另一码事了。 她不想输给他。 妥协的时刻也许会到来,但至少。 至少,不是现在。 周颂南也没阻止她,笑了笑,刚打算走,听见成禾真在身后感动兮兮地说。 “周颂南,其实你真跟我人生导师一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等我未来事业有成,有机会一定来找你开单,开大单……” “……” 周颂南回头,温和道:“谢谢。大可不必。”- 去江城的飞机上,望着窗外明朗的白云,成禾真渐渐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干巴巴的豆芽菜,踏上了大城市的光鲜亮丽的舞台,迷失在万国建筑群中。 好像又走了很远。突然,背后有道清朗低沉的男声叫她名字。 “成禾真?” “你是谁?” 豆芽菜警惕地攥紧包带。 “周颂南。” 对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与她虚握一下,高挑俊美,温煦又散漫。 “我是他们的大哥。” 他轻歪了歪头,说不出的感觉。那是养尊处优下的松弛,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和距离。 上海跟彭城不太一样,它仿佛有聚光灯的,钻石般懒洋洋闪烁。对它怀揣着梦想的人们初来乍到,身在其中,仿佛自己都能抖下一身亮晶晶的粉末。环境对人的滋养和影响是巨大的。 而这点她第一次有清晰认知,不是从错落建筑始,而是自周颂南始。 正文 第28章 【二十八】 珍珍是售货员,在百货公司做了半年,半年来都觉得很无趣。 只有年初,得知那个尘埃落定的好消息时,她很高兴。 一桩天大的好运砸进了兰家,准确地说,砸到成禾真头上,给了她一丝燃起的希望。 半年后,六月二十号早晨7点,她接到成禾真电话。 ——妈,我要回去。 成禾真说。 ——回哪? 珍珍问。 ——回家,梁邮挺好的。 成禾真讲,珍珍大怒: ——有病。我在上班呢,中午再说! 挂了电话,同事正好从促销区忙完,走过来同她搭话:“小红,怎么了,这么生气?” “佟姐,说了几百遍了,叫我珍珍就好,我是还没来得及改名。” 谷红郦皮笑肉不笑了几秒。谷红珍是家里早逝的小妹,也是令一向冷硬的兰琼华最心软的人。在上海,没人认得她,谷红郦跟不大熟的人,都说自己小名珍珍。 珍珍,代表受人怜爱。 谷红郦低头看眼小镜子:纹了半永久的眉,略带点滑稽的青黑,压根无法削弱她半分美貌。尖下巴,红嘴唇,很有女人味的长相。她不由感到一丝心酸,叹自己运差,叹成禾真没有继承到半点。 她实在不像个女生,半长不短的头发,直愣愣的明亮眼睛,听什么都好像慢半拍。 谷红郦想起上次见面,她把新鲜玩意挨个看的莽撞样子,说起谁不待见自己,成禾真一笔揭过装傻。 谷红郦脑子里飘过一截章回名:小土狗进城大战名贵犬。 中午,两人又通了个电话。 谷红郦:“有人欺负你了?让姨姥姥去找他们——” 成禾真:“不用,别这样。” 谷红郦:“都快放假了,你突然搞这一出,想回去放假不能回去啊?而且这才两个多月。” 成禾真:“我知道,我意思是,放假以后不过来了。” 谷红郦很生气,怒火按捺不住。 “你怎么总是这么任性?” 世博年,bettercitybetterlife的标语飘得满城都是。 跟前夫离婚后,她辗转过许多岗位,都干得郁郁寡欢,为什么不回老家彭城,非要留在原地呢?也许是前夫再婚了,能留在这里,她心里拧着股劲,非要证明点什么。可就像上世纪加州淘金热一样,遍地金子始终是幻觉,亮晶晶的荣光并不会降临,更多时候,人们只是忍耐罢了。 让谷红郦生气的是,努力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成禾真一个? 成禾真没有说话,手指一直在揪床单边缘,揉皱再揉皱。 今天是周五,她在卧室里用手机打电话,从窗户望去,一片浓翠绿意,这里不是别墅区,是周家另一处高层豪宅,离学校更近。 除了打电话,她也没什么别的事。易德没人是闲着的。周五放学,补课的,打网球的,出去度假的,有时还有生日聚会、party之类的,周颂棠经常做发起人。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是最闲的。 要去参加任何聚会,都要带礼物,总不能空着手去,在周颂棠几次貌似友好的提议里,她的零花钱像雪花一样飘走了。最近两次午饭都稍显紧迫。周家那个爷爷最近身体也不好,去哪儿休养了,她绝无可能开口。 而最最重要的,要参加任何群体活动,需要有人发出邀请。 成禾真悟了,人际关系的本质是赌博,为了靠近而低头,为了被接纳而妥协,就是在往池子里扔筹码,赌对方会接纳你,赌风平浪静,是件前景很模糊的事。 “反正我不想继续,而且我的英语也很差,这次月考——” 成禾真声音发闷,还没说完,卧室门被叩响t了。 “等一下。” 谷红郦听见她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她略显僵和警惕的问话。 ——怎么是你?怎么了? 不会要被霸凌了吧?谷红郦心头一紧。 ——嗯,放假了。 那是一道有磁性、也很悦耳的年轻男声。 对方顿了顿,又问她。 ——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出去? 成禾真:…… 她对着手机低声道:“我下次再跟你说。” 挂断后,成禾真默默往窗边挪了挪,将与男人的物理距离拉开。 最近,她身高长了好几厘米,但依旧没有突破一米六大关。周颂南站在她对面,比她高了近三十厘米,站他身边,成禾真觉得自己像个大号热水瓶。 再加上最近班里同学边弋的影响,她发现竟然有另一种爱情小说——不是达西伊丽莎白,宝玉黛玉那种爱,是种很奇怪的东西。 《惹火枕边人》《双面淑女》《恶魔我错了》……这些小说让她有一种很矛盾的感觉,猎奇似得被吸引,又从心底深处觉得恐惧。白皙的手臂,纤细的腿,饱满的胸,盈盈的泪珠,拒绝的话语,都会使人心生怜爱,而让人心软,跟男性打了胜仗成功是一样的。羸弱变成一种至高无上的景观,任人欣赏把玩。 成禾真忍不住伸出自己爪子来看了眼,完全不符合。她悄悄松了口气。 其中,最最震撼她的是一部名字很文艺,内容很狂野的故事。主要讲述了文静的女主借住在男主家里,他们名义上以兄妹相称,实际上男主早已欲火焚身,没过两万字大家就这样那样,其中夹杂着对伦理的探讨,还有后期的囚禁等等……边弋看的津津有味,还大方地要分享给她文件,成禾真婉拒。 她可是真寄宿中。吓死了,感觉精神世界被摧毁。 成禾真上周看完回家,步子都是虚的,中间差点反胃。 周颂南不会是这种变态吧? 辗转反侧了好几天,好容易忘了点,一看到他,又想起来个七七八八。 “成禾真——” 周颂南叫了她第三遍。 “在!干嘛?” “你身上还有没有……电话响了,先接吧。” 周颂南也问到了第三遍,视线越过她,看见书桌上的鹅黄色便利贴,加粗字体,还有彩笔描边,显然是为了鼓励自己写的,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Nothingispossible] 成禾真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了周颂棠三个字,她偷偷瞥了他一眼,打算按掉。他们兄妹俩肯定一条战线,万一来使唤她的,肯定不去也得去了。 然而他更眼疾手快,扣住她,黑眸深深望向成禾真。 “周颂棠的,为什么不接?” 他捉住她手腕,轻抽走手机,按下接听键和免提,递过去,用眼神无声示意。 成禾真:“……喂。” 周颂棠活泼清亮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小成,你今天没事吧?你不是说,你妈妈在食品公司工作吗?去帮我们买点糕点拿来吧,地址我等下发给你哦,在淮海路附近,不远的。” 说完,也不等成禾真拒绝,就把电话自顾自地按了。 “……” 成禾真兜里镚子儿没有,她不可能去谷红郦那里0元购,她们关系也没有好到那个地步。她当即把手机锁住,扔到床铺上,摆出一副爱咋咋地我不会去的小流氓样。 “走吧。” 周颂南却平静道。 “我跟你一起。” 他们一起出门时,还不到六点,夏夜的天有着奇妙的混合颜色,像热水里化了的糖果。 在五彩的燥热中,成禾真用余光扫了眼周颂南,感觉周遭竟然清凉了不少。 直到很后来她才知道,这种情况,一般代表有人要遭殃了- 成禾真在江城待了两周,跟三家hr接触完,五月中才回上海,这期间,沈艳秋女士也成功离职了,把头像改成了全黑,一幅要创翻全世界的架势。 这次回家,行李都没放,就被邹明磊堵了个正着,他硬是要请她吃饭赔罪,把她载到了新天地附近,期间在车上,他一直试图挑起轻松的话题,成禾真看着车窗外,一言不发,中间收了条信息,脸色更一般,他也就不说话了。 [你不要再钻窟窿打洞打扰我哥了,他有他的幸福人生要过,你既然那么瞧不起他,何必又这样贴上来呢?] 陌生号码。不过这口吻,这emoji,除了周颂棠别无人选了。 看来过得还是挺幸福的,成天就在这些情情爱爱里打转,不过后半句话更是难以理解,又在这里梦游说什么呢。她都半个月没跟周颂南聊过半个字了。 成禾真小时候也许会在意,现在反而有一点羡慕她了。很多时候,过得好的人会越过越好,世界一点也不公平。 她望着窗外闪过的繁华夜色,从车窗的反光上扫了眼邹明磊。 只论外表,邹明磊很像abc精英,183标准身高,浓眉单眼皮,晒得均匀、健身成果明显,虽然在澳洲读的硕,但是一口伦敦腔,为人略显浮夸,好在工作能力不错,两人配合还行。 当时他跟成禾真,严格来说只差半级,他是小组长,两个人最初的工作经历类似,都是做混动系统开发的,后面才转的新能源。 要没有那次起火意外,成禾真也很快升职级了。最后内部事故调查会上,测试记录是成禾真的签名,BMS固件的温度采样函数也有问题,工作日志在成禾真名下,她改动的时间点都清清楚楚,王总大发雷霆,让她自己引咎辞职。 邹明磊那时候大气都不敢喘,等保住了自己的位置,才开始后怕。成禾真……他们共事快两年,他又因为喜欢她,研究过她一段时间。 她的不可控性太高了。要么得确保这人解开心结,要么总有一天她会报复回来,他以后是想技术转管理的,不敢留下任何隐患。 他们选了个有露天位置的餐吧,一坐下,邹明磊二话不说,叫了瓶好酒,自罚三杯。 又拿出一张银行卡,从黑色镂花桌面上推过去。 “禾真,别的不说,这是我的诚意,王总没给你的,我想我——” 成禾真低头,给黑色头像快速发了条消息,只有俩字:救驾。随即双手交叉,靠在椅子深处,淡淡看着他。 “我只问一句,热失控防护系统的问题,跟你有没有关系?” 邹明磊沉默片刻,苦笑:“事情都过去了,追究得太明白,没有意思,我只能说,我没有背叛过你。我发誓。” 成禾真:“发誓有什么用?” 邹明磊咬了咬牙:“我拿我的人品和前途发誓,试验场那天我绝对没干什么——” 成禾真嗤笑一声:“拿这种东西发誓,你的未来说不定早一片黑暗了,有用么?我也可以说。” 女人脸上笑意消失殆尽,俯身,盯着他。靠过去的瞬间,邹明磊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她一字一顿。 “如果是我的失误,我出去就被车撞死。” 那双眼睛,像野兽。 邹明磊忽然挺直腰,近乎失控的声嘶力竭:“怎么你永远是对的?!你一点错没有?你跟胡智杰出差,他回来就对你怨声载道,得罪了他有什么好处?你知道他是谁亲戚吗?还有王总在南方联络的供应商……都说了要考虑跟各方的关系,我去年就提醒你了,你怎么这么任性,就算换到新公司了也——” 他戛然而止。 成禾真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听到风声了,怕我还在这行干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邹明磊颓然道,伸出手搓了把脸:“不好意思,我去上个洗手间。” 等他走了,成禾真打开手机租房软件,打算重新找地方住,现在这个住处太没安全感了,谁都能来插一脚。 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阳光要加钱,地段要加钱,墙是白的也要加钱,贵得让人想原地出家。 她起身打算离开,屏幕忽然弹出一条邮件。 发件人是ZachZhou。 周颂铭? 成禾真微微蹙眉,心里已经很不爽了。这俩人怎么今天轮番来,生怕周颂南被她撬走了似得,那也得有空隙—— 她随手打开邮件,内容让她脚步猛地顿住。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失焦的眼神对上了一双静定的黑眸。 他穿了件水洗灰白的衬衫,黑色长裤,布料垂感和剪裁都利落地贴合着男人肩线,弧度收进劲窄腰部,克制又优雅。 周颂南很轻地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夏交际的夜风,将拥挤的人群变成森林,每个人都有丰茂的枝叶在随风摇晃,唯独她是独木,被砍掉了一堆枝干。 “禾真,我冷静了一下,” 身后,邹明磊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拽过她小臂,语气诚恳:“是我不对,我说话太冲了,我是真心要跟你道歉的,你先把我的歉意收下,我们再聊……” 他已经悟了,跟成禾真把之前的暧昧继t续搞下去,他们在一起,她也不会再恨他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反正她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可正怀着满满信心,眼前一幕让邹明磊眉头紧皱。 看着在他对面懒散站定的男人,对方比他还要高,邹明磊危机感噌一下就起来了,无声挺了挺胸膛,暗自后悔今天的鞋没有增高。 他的视线若无其事从男人身上扫过,对方竟然一身Lemaire,邹明磊看到成禾真视线都盯上去了,顿时有些说不清的敌意:“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认识吗?” 周颂南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成禾真在原地沉默几秒,忽地伸手,一把环住了周颂南劲瘦有力的腰际,声音甜得发腻,全世界的哨子都在她喉咙里生根发芽了,腻得她自己手臂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老公!你怎么才来呀~别人都拿钱砸我了,老公你说句话呀!” …… 不过效果显然很好。在场三人,外加刚挂了客户电话的外场肖自恒,统统钉在了原地。周围还有不少人递来好奇围观的眼神。 流氓比特,擅长在不想搞定的场合发、大、疯。 行为随机。动机不明。 只有完整经历过其赏味期、发疯期、平和期,才能妥善处理。 “不好意思,她有时候会这样。” 周颂南忽然开口,掌心在她头上轻抚了下,温和道:“邹先生是吧?你们这单我请了。你还要点酒吗?” “……不用——” 邹明磊黑着脸道。 “也是。不过自罚三杯,确实不够。毕竟是安全方面的事……” 周颂南沉吟道,唇角带着笑意看向他,眼里情绪很淡。 “就算下跪磕头道歉,也是没用的。” 他能感觉到,成禾真情绪很差,刚刚邹明磊回来后,她已经有点想揍人了。 成禾真静然凝视他几秒,又笑嘻嘻地蹭了周颂南肩头一下,把恶心人的事业进行到底:“老公你说得真好……” 她侧头,冷不丁地看向邹明磊,笑意深了些,闪着微微寒光。 “想要我别挡你路?那跪下吧,现在。” 正文 第29章 【二十九】 3对1,不公平。邹明磊怀着一肚子怒气,带着他的卡走了。 接下来想必会很尴尬。 即使是肖自恒这种经历过大场面的,也打算接个闹铃就此离开。 也不是他高尚,不想看八卦,主要是周颂南最近干活太多了,两边肩膀挑三个项目,肖自恒不想得罪这种全能永动机。 当事人似乎不这么想。 “你想吃点什么吗?你是他同事吧?” 成禾真把菜单递过去,端详了一下肖自恒。 “我们是不是见过?” 肖自恒愣了一下:“对,我叫肖自恒。我记得好久了,当年在老周那儿……哎,谢谢你啊,我不饿,要不我就先——” 撤字还没出口,周颂南把椅子拉出来,自然地坐进位置里:“你不是没吃晚饭吗?” 肖自恒:…… 他无语地瞪着周颂南。 大哥,给你腾位置还不乐意?! “点吧,我请客。” 成禾真往沙发里大爷似得一靠,笑眯眯道:“刚才别见怪啊,逗那人玩儿呢。” “是吧,哈哈。” 肖自恒翻着菜单和酒单,腹诽道美女我老家可没有叫老公玩儿的习惯。 “她一直这样乱叫。” 周颂南叫了杯酒,刚上来,他垂下眼睫,抿了一口。 她十四岁半那年,韩流席卷,这种称呼从论坛和贴吧上风靡起来,班里有人追星,成禾真对这个没兴趣,但是把这称呼学到了。能表达她澎湃的爱意,征用! 老公老婆多达上百位。 她那时候有给万物排阴阳的习惯,兔子苹果的毯子是阴,恐龙拖鞋是阳,水獭玩偶是阳,周颂南车库里的银灰色法拉利599GTB是阴,阿斯顿马丁Rapide是阳。她那时趁原配周颂南不在的时候偷偷跟前者拜了天地。 ——老婆,你真的很美。 她在百度翻译里搜了八种语言,将这句话誊写到新买的手账本上,还冲洗了它的照片,贴到那一页,最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埋在了车库对面的花园树下。 叫人也有。沈艳秋自不必说,贺云岷如果能帮她搞到绝版电影DVD,那也是老婆范畴的。 初三她跟边弋一起追番,她也习惯性开口,结果半年后才知道,边弋妈妈真的早早跑路追真爱去了,吓得她不敢再乱叫。 但是社交网站就不一样了,她在小号上经常转发赛讯,帅哥美女大乱炖也有,老公老婆关键词一搜多达八千条。 当然,叫周颂南是头一回。 “嗨,原来是这样,早说嘛,”肖自恒拍了下大腿,笑开:“把我吓得,我还以为你俩真怎么了呢……” 没人接他话。 还好,他的牛肉甜椒佛卡夏上来了,肖自恒咬了一口,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无声打转。 周颂南没点东西吃,只是在看手机回信息,屏幕反光映出他清晰眉眼,跟平时应酬时一个死样子。 肖自恒再看看成禾真,她正认认真真研究这家店的菜单尾页。 都很投入嘛。 “对了,小成,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肖自恒问道。 成禾真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我叫成禾真,你想怎么叫都行。” 肖自恒:“你前段时间,有没有加过一个新朋友,叫肖准啊?” “有啊,”她又点头,仔细回忆了番:“之前行业论坛遇到过,我前两天去江城,也是这个朋友说他那边有个DRE岗让我试试。” “那是我弟。” 肖自恒拍了下掌心,笑着瞥了眼对面的男人:“巧了吗这不是!” 本来他也不确定肖准是不是在随口吹牛,毕竟他也没有成禾真联系方式。 肖自恒就不信自己试不出水深了,决定下剂猛料,不管哪边成了对他都是好事。 “哎,你对小肖印象怎么样啊?” 他忽然探过头去,好奇地问。 成禾真想了想,确实有深刻印象。 她说:“帅的。” 开朗健气,非常靓的一条小年轻金毛。 “哎呀,干杯干杯,听了你这话我弟不得乐晕过去——” 肖自恒乐开花,这下是真高兴,毕竟他跟肖准还是像的,被夸帅谁不高兴啊? 他用可乐跟成禾真开开心心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肖自恒桌面上手机一亮,与此同时,周颂南开口:“鹭城那个金环项目招标重新开了,你有空去找林垚了解一下,落实后再准备。” “……我们不是干完今年就埋吧?” 肖自恒点开文件一看,死的心都有了,拎过包有气无力地冲成禾真挥手:“弟妹……不是,小真妹妹下次见啊,希望到时候我还活着。” “一定的。” 成禾真被他逗笑,这性格跟肖准还真是有点像。 笑到一半,幽暗灯光中,她对上双眉眼极深的黑眸,两条长腿懒散交叠,靠在那里,眉头无声一挑,他什么也没说,问题好像已经呼之欲出:好笑么? 成禾真半路转干笑,哼了声:“好笑啊。” 第三人一走,他们之间的气氛才是彻底冷了下来。 她喝了口柠檬水,垂着眼睫。 “走吧。” 周颂南起身。 成禾真:“干嘛?我要从这儿坐地铁。” “吃饭。你饱了吗?看着灰头土脸。” 周颂南站着回身,微微皱眉看向她略显苍白消瘦的脸颊。 这半个月,他已经跟自己和解,也跟那段时间和解了。 快二十八岁那年,好像被淹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她和那一晚,都让他有了一点能爬到岸上的错觉。 尽管那个人是成禾真。他曾经给她开家长会,陪她比赛,帮她辅导课业,成禾真闷头苦干起来会忘记时间,他给她热夜宵,督促睡觉。到她十六七岁时,他看着她,有时像看以前的自己,目标出现,于是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憋到不能呼吸为止。比妹妹更像妹妹。 周颂南是秩序感很强的人,也有必须要做的事,生命中一切都可以为此让路。而秩序被撕破、越线的痛苦,代表着他某个部分稀碎。他有什么资格讲别人,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许知彬任性、做决定不够理智?当时那种痛苦,不是简单可以克服的。 那天早上离开后,他说服自己,过得轻松一点,自私一点,让这缕光停驻。 她那封邮件将他的私心和自尊碾得粉碎,可做错就是做错。周颂南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成禾真算不上别人。 后面忙了一个月,他在她毕业前去了趟学校,看到贺云岷跟她并排走在建筑前,艳阳天,青春洋溢的两张脸,有意大利同学路过,同她打招呼,笑着调侃她是不是男朋友来了?成禾真笑眯眯说你也是,谢谢,谢谢 周颂南转身离开了。 与其说记恨她,不如说,他只想把关系拉回正常范畴:没有关系。 反正她那个神奇的脑子真不记得。 可是看她现在这样被迫消磨时间,掩盖真实情绪,他又忍不住想,算了。 她后来做事都习惯上双保险,大学到t工作熬了无数大夜,聊起车的前景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周颂南记得很清楚。 难道他不知道在事业中跌跤的痛楚吗? 她是可恨,但他真希望她没心没肺、意气风发地让他恨,他会祝福并远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吃什么?” 成禾真人都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跳了两下,想起什么,嘻嘻一笑。 “烧烤吧——” 周颂南几乎跟她同时开口。 “烧烤不行。” 成禾真切了声,无语得很。 “那你问啥……” “走着看看吧。” 周颂南说。 夜逐渐深了,两人沿着马路边走,树上缠绕的灯圈泛着冷光,车来车往中,成禾真决定打破这种要命的尴尬,在等红灯时,她才低声开口。 “对不起啊,是我太冲动犯了错,没控制好自己。” 周颂南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天顾琳都陪他们上去了,也是他自己犯贱。 “没事。” 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轻揭过去,很有分寸道:“我也有问题,就当没发生过吧。” “我不是说这个。” 成禾真顿了顿,皱了下鼻尖,露出一个命很苦的笑:“我是说更早的那个。” 叮—— 绿灯刚好变了。 许多人都往前涌去。 周颂南本来人要走,闻言脚步一顿,也没能迈出步子,他扭过身来看她,神色一瞬沉了下去。 “那天是我的错,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没做好那个……措施,所以有了意外。” 成禾真面色凝重,手从裤兜里缓缓掏了个巴掌大的小红熊,让她亮相:“当当,就是成小远!” 俗话说得好,一个惨剧就要用另一个更惨的事来压。这就是虚惊一场的魅力。 但两三秒内,成禾真迅速发现没用。 周颂南漆黑眼眸盯着她,脸色好像更差了。 她便收起了小熊,还有嬉皮笑脸的笑意,低着头看脚尖,不怕死地嘟囔。 “我就是想说,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嘛,又没让你吓死,也没让你负责。况且,都那么久,我早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是吗。” 周颂南不怒反笑,春风扬起他柔软的黑发,他声音放轻,柔和得有一丝渗人:“全忘了吗?” 墨蓝夜色里,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纤长,钉在地面,交缠在一起。 成禾真很少见这样他这样,那种肆意的压迫感让她怔了片刻,正想往后退,手腕却被箍得动弹不得。 “回答我。” 周颂南微微俯身,望进她眼里,仿佛悬崖上暗涌的风,吹得人心笙摇动。 似诱哄,又似威胁。 正文 第30章 【三十】 2009,年底欧洲一场暴雪,将周颂南困在希斯罗机场,那时收到了齐叔的信息。 说你姥爷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已有眉目,我们还没说,他应该猜到了,但想法没变,就算老人不在了,也想做点什么,可能想把孩子接过来看看。 物质补偿怎么都不为过。 可目前这个方案,涉及到的麻烦事会很多。周颂南其实不太赞同,但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周锦生到了这个岁数,耳根也硬,便只说,等有地址了我去看看。 个把月后,他去了趟彭城,也不远,满打满算不到七个小时。周颂南让司机在远一点的地方等。 远远地,见到成禾真第一眼,周颂南想,她不合适。 周锦生绝对会失望。 他在资料上看过她照片,印象有点模糊。大概六年级照的,雌雄莫辨的一张脸。下巴微微昂起,视线没找准镜头,眼睛有些失焦。 真人由远及近走来,立马从证件照活过来。人是吊儿郎当的,外套斜系在腰上,还给自己挂一串银色当啷响的链子;走路是没个正形的,沿着电线杆走路,看见野狗吓奶牛猫,喝一声,脚尖勾起石子踢过去,正中倒霉狗,嘴里还唬道,再烦给你绝育了! 非常符合她学校老师给她的寄语:成绩不错,你很机灵,但是要遵守校规,跟同学们搞好关系,淑女要有淑女的样子,下学期要改进,好吗? 招猫逗狗,机灵难驯,而且很敏锐,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隔了好几十米,她对陌生人的警惕心一下浮出来,人也找个掩体猫起来,偷偷观察。 这头,齐叔正好在电话里追问他,为什么持反对意见? ——因为不可控。 但周颂南最后什么也没说。 总是要自己经历一下的,没什么坏处。周锦生很喜欢说这句话,他深以为然。 他后来才知道,有的事,除了眼睁睁看向它滑向避无可避的结局外,没有其它办法。 行当如此,周锦生的病、许知彬和周家如此,他的导师亦如此。 人生前二十年,他看重的,在乎的,构成他的主梁被抽走,无声轰然倾塌。 回过头来,胸腔像空了一块,唯有穿堂风席卷而过。 旧世纪里,还有什么留下? 那道十三岁的身影至今天,还保留了几分装傻充愣下来。 成禾真,像废墟中难得矗立的遗迹。依然轻盈、机敏,善于逃避。 除了她最爱的东西,她对什么上过心? 没有。她之前谈过的三个月初恋,现在合照在微博2016年7月里还能找到,朋友圈也没删,她不会删除过往的痕迹,依然嬉皮笑脸地对待一切。 凝视着26岁的她,和她的错愕,周颂南神色晦暗不明。 成禾真则想,他生气了,又或者,在怪她。 如果这场戏码有观众驻足,可能会觉得他们在调情,但根本不是。 她太了解他的性格了,从前一贯锋利、稳定又散漫,绝无在大街上调情的爱好。如果有人在公共场合互啃,他会打心底觉得像看猴。 作为一个把自己隐私保护得很好的人,周颂南竟然会在马路牙子上发泄情绪。 困惑错愕过后,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同样的怒火。 怪她什么?怪她隐瞒啊? 这种事有什么重要的?且不说她想起来都够晚的了,他当时还把她拉黑了嘞! “是又怎么样?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成禾真沉着脸,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不是自己也没提过吗?你敢说你不觉得那是个失误?” “失误?” 周颂南黑眸眯起,寒意很重:“我失误喝多了,你失误忘完了,误到一起了,对吧。” “那事情就是这么巧,你要觉得委屈就上报联合国。” 成禾真退了两步:“而且你遇到我就偷笑吧,我才想起来,你拉黑我就是为这事吧?我都没说什么,换个人早他大爷的去你要热聊的千金家门口给拉横幅了——我当时没跟你要体检报告吧?我没冒风险啊?!” “你说什么?” 周颂南轻声道。 成禾真一字一顿:“我说不耽误你找下家,东山再起,有错吗?” “东山再起,” 周颂南复述了一遍,忽地勾唇淡嘲:“成禾真,你这么了解我。” 成禾真猛地回头,眼底像燃着火焰。 “你不想?你敢说你不想?你手下的设计师去年跟甲方打起来,闹大了,你也只能开除他,新闻上写的好听吗?被恺英踩到脸上也要不来尾款的日子好过吗?熬夜进急诊舒服吗?” 世界从来不是勇敢者的游戏,努力必不可少,但关系不大。 选择,说到最后还是选择。脸面,尊严,责任,金钱,人无法留住全部。除了顶层的一小撮幸运儿,剩下的人,成长路径大同小异。前二十年都是固定的教育升级游戏,每一年都有新变化,成绩、排名,新手村奖励,世界尚蒙着一层美好滤镜。等出了社会,从为自己赚第一分钱开始,想方设法为自己,为家庭担住责任开始,才算脱离精神巨婴。 从此,大家都在相似的生存旋涡里打转。 急流的漩涡,足以冲得人头晕脑胀,掉一层皮。赚钱生存姿态总是不够美好,但也比龟缩好。 在这之后,能保留下来的自我,才真正作数。 这么多年,她一直很难说,她把周颂南放到什么位置上。兄长,恩人,亦师亦友。这些温和的词,好像都不太对。 “不舒服。肯定没有当鸵鸟来得舒服。不知道怎么解决,先躲起来,我不知道这样舒服吗?” 周颂南轻笑道,字字句句轻巧扎在成禾真心头上。 被戳中的怒火中烧,令她口不择言。 “谁不想轻松一点?我可没那个入赘的机会,谁能让你的周家死灰复燃发扬光大,你找谁去啊,在这里冲我撒气干嘛,我好欺负是吧?!” 话音一落,两人之间只有打漩的晚风,一片死寂。 周颂南什么话都没有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她胸口没有出气的感觉,反倒更堵。 他们俩之间情分彻底完了。 成禾真烦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坐到绿化带旁边闷声打车。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打扰沈艳秋,住在沈那里,根本不可能忍得住不说话。 在好友列表里滑了半天,心烦意乱下,成禾真返回银行看了一遍余额,又看了眼基金情况,在任性前冷t静算了下账,决定去静安寺附近找个酒店休息。 她拦了辆车,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这家酒店公区绿意盎然,竹叶繁茂,穿过后即是波光粼粼的地砖,黑金配色金属质感,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檀木香气。 成禾真太难过了,脑子一昏,刷了间豪华房。 她包里还装了两瓶路上买的小罐啤酒,该省省该花花,要在这儿订酒,她会真的肉痛,也不能太放肆。 进到房间,洗了个澡,站在外面,看着鎏金一样的夜景,越看越心堵。 他凭什么那么说她?觉得她不工作就跟鸵鸟差不多呗,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光景,她什么处境,就知道往她伤口上戳,他敢跟人家千金说你怎么不去工作嘛?!不就是瞧不起她么,亏她以前还把他当成对手—— 想到这儿,成禾真愕然,随即陷入沉默。 他大学时,有时会把作业和项目带回家做。她模糊地意识到,人在做自己擅长、又爱着的事情时,会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魅力。像掉入异度空间,一切人和事都被屏蔽。 令人羡慕,甚至嫉妒。 她也要这样,她不想落后。 周颂南跟她说过,每个人命中都有这么一件事,也不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但前提是有机会了解自己。 后来,那件事就来了,她一抬眼,它原来就在那里,等待着她。 叮。 成禾真看了眼手机,之前一个动力系统岗的拒信。 她连叹息都懒得。 这一晚失去的太多,工作早没了,豪华三千块没了,老熟人也没了。一时都不知道从哪哀悼起。 先出去吃个烧烤吧。 成禾真这么想着,门却先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服务员来开夜床的,边走边道:“不需要的,有人,谢谢。” 拉开门,成禾真结结实实愣住。 门外,一道修长落拓的身影。 周颂南黑眸紧紧盯着她。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衬衫衣领沾湿,黑发上也还挂着水珠,衣服没有平时的平整洁净,扣子错了一颗,领口敞着,锁骨也有水迹,整个人看起来有股急躁又狼狈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迟疑了片刻:“你怎么在这——” 周颂南手臂撑在门上,随手向外一指,音色低哑。 “我房间在那边。” “跟踪我啊?” 成禾真想起什么,肩膀松懈下来,唇角无语地一扯:“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全世界都挂了我也不会挂,好吧,祝你好梦。” 她准备关门,都到最后两厘米了,被冷不丁扣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门侧边,将空隙撑开。 “成禾真,你心情是不是很差?” 她轻哼一声:“你说呢?” 火气大的能把他的房间哗地烧了。 “想做吗?” 周颂南定定望着她,温声问道。 “?” 成禾真震撼。 这种事还兴问她么? “算了。” 周颂南这个人也真是无耻惯了,提出这种莫名要求后,又退几步,彬彬有礼祝她晚安。 “……靠。” 成禾真头探出门,还怕吵到其他客人,只能愤怒小声骂他:“周颂南你个神经病——” 她骂他的话被悉数堵回去。 周颂南是先用虎口轻固住她下颌,才深而重地吻了下去,一个凶狠而冷静的吻,他的掌控欲、今日势在必得的欲望,全在其中了。成禾真被亲的喉间溢出一丝很轻的呻吟。 同时,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凌空托起,任成禾真小腿在自己腰际打结。他娴熟地索吻,睫羽微垂,深望着她。 很快,他长腿一跨,迈入了她的领地。 周颂南总是未雨绸缪,冷眼旁观。因为火狱会到来,最坏的结果总会出现。事实证明,也确实出现了。 成禾真,是跟他完全相反的人。一个靠直觉活下来,活得好的人,现在也是一样,寸步难行。看来大家都一样。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那么,在火狱卷动我们前,逃跑吧。 用一个清醒漫长的夜,加一把柴,看着它燃烧。 正文 第31章 【三十一】 他们这一架刚才没有吵完。严格来说,从锦城那晚开始,就没结束过。被打断,强按暂停,一个逗号,悬在那里。依成禾真的性子,她肯定会辗转反侧,极其难受。 周颂南敲开门,本来是想问,你还要继续吗?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 也许是看到她的眼睛。成禾真有对薄薄的,上扬的双眼皮,偏深的眉骨和眼眶,嵌着她黑溜溜的眼珠,在光照下,变成深棕色的宝石。 想吻她。 起心动念的刹那,简直像曾经长进书房的枝条,不由他。周颂南决定任性一次。 她是要拒绝还是接受,他都能看得懂。 不过走到床边,他又按捺着性子问了遍,这次是贴着她柔软耳垂问的,嗓音低沉:“你确定么,想要我吗?” 成禾真向来是个尊重当下感受的人。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天花板,认真思索感受了几秒。周颂南也好耐心地等着,最后她没忍住,笑得露出几颗亮闪闪小白牙,笑嘻嘻调侃道。 “大哥,你硬的要爆炸了。” 她其实叫很多人大哥,叫得跟拜托一个意思。 但这两个字仍让周颂南额角一跳。 很快,他扣住她后脑勺带向自己,唇舌再度纠缠,成禾真攀着他脖子,八爪鱼一样缠绕着他,在凶悍索吻中回击,尖利的牙在他下唇上狠咬一口,在熟悉得令人心安的血味中,她把模糊又清晰的答案渡过去:“我要。” 要排遣心中怒火,失意,委屈,无处释放的痛楚。 要拓印那一天的梦,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那么大吸引力。为什么老是在梦里勾她—— 她剥人衣服倒是熟练,勤快又乐在其中,期间想起什么,还乐滋滋地翻出了个安全套给他,怕自己等会儿丢了,完全没注意到男人紧绷的下颌。很快上衣褪去,她眉头轻然一挑。宽肩窄腰,漂亮匀称的肌肉线条,自律程度没话说。 成禾真想继续动手动脚,却被人抛进了柔软大床里,她手腕被松松扣住,拉到头顶上。 对方俯身侵上,膝盖压近,迫使她分开两腿。 他深深望她一眼,猝不及防地咬住她脖颈侧边,又在成禾真阻止时,冷不丁换了位置,从锁骨中间轻然吮咬,一路向下深入。 她薄而软的长袖被推上去,软桃落入侵入者掌心,揉得汁水四溅。他的力气不小,成禾真叫痛,指尖在他劲瘦腰上掐出血印:“周颂南!” 他掌控欲很强,只是平时看着不明显。没想到在床上也这样,她有一点忐忑,装作生气地喊他名字,周颂南只是似笑非笑,调整了下位置,深深埋下头去,用舌尖抵住果实吞吃。白皙中泛着粉的胸口,红了一片,像烧着的晚霞。没多久,成禾真呼吸起伏变重,急躁地想躲开,但又被人揽回来。 他的前戏漫长又磨人,把她吊得头晕眼花。她甚至有点真的火了,身下泥泞一片,于是勾过周颂南脖子,拍掉他作乱的手,恶狠狠地问:“你是不是不行——啊。” 她短促地闷哼一声,似涨潮后的水岸,太满太深,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非常传统的位置。方便周颂南摁住她腰侧,不许她逃离半分,又用掌心合住她脸颊,拇指指腹摩挲了下,牢牢盯住她,柔和、不容抗拒。 “看着我。” 他低声道。 既然决定犯错,就什么都不想了。无论她还有什么关系没断掉,无论她曾经怎么想他,发过什么东西,现在怎么看他,他都可以不在意。哪怕明天是末日也好,这一刻,这一秒,她在这里。这个恶人他做了。 成禾真109斤的人108斤反骨,她立马闭上眼睛,任快意冲刷着脊椎,酥麻一路蔓延。 不过没多久就发现,在黑暗中更不习惯,于是又认命地睁开,半阖着眸,特意不看他,天花板的灯在视野里摇摇晃晃。她好像刚刚被放到水面上的小船,在风浪中要勉强保持着平衡。 房间里只剩下交缠的喘息声,直到他要把她翻过去,成禾真才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眯着眼说, “太亮了,关一下灯。” 周颂南没动,直到又被她推了下,才伸手到床头,换成最暗的夜灯模式。 第二次更激烈,他压根不理会她慢一点的提议。她看不见周颂南的脸,但被顶得太深,胸口也被揉得发红,刚开始还只是小声地哼哼,到后来已经爽得完全失控了。周颂南从后面好温柔摸她的脸。指尖探入她齿间缓慢地搅动,又带着很轻的笑意在她耳边呢喃,说好乖,真真,再吃一点,身下动作却凶狠,即使手被咬出血也不撤,好像她反击越重他越舒服一样。 她怀疑他在发疯但没证据。 所以成禾真刚开始是假咬,后来真咬,最后真发火了,但跟周颂南在床上打起来也太难看了,干脆在这次结束后,压着他小臂控制住人,丝滑t地换了个位置,把他赶到了下面,跨坐在他身上,用相当女王的架势面无表情地叉腰:“给我老实一点。” 能看到脸了,于是看见他在偏暗的灯色里很轻地笑了,只抬起手臂,从顶端红痕处轻抚了一下,她觉得有点痒,一个激灵。 “你别动手动脚……” 说到一半,成禾真又发现场合不太对,把尾音吞下去,视线落下去,咦了一声,她手指比了个小圈:“你那个挂件呢?” 上次还在。她记得那块象牙白玉石不大,深色绳子穿着,坠在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 周颂南沉默了几秒,浓密的睫羽一阖:“不小心丢了。” 成禾真嘴角抽搐了下,想说就你?骗骗孩子也就算了。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这是柄双刃剑。安全,又沉重。担子背久了,会让人们太习惯,以为人类的肩就能长成这个形状呢。 成禾真不喜欢强人所难,还有在不该谈心的地方谈心。 情欲是最诚实的。 食髓知味,要发泄就彻底一点。 * 三次结束以后,成禾真爬去洗澡,进浴室前都是淡定行走的直立人类,刚一关门,腿软得打摆子。 一边冲着热水,往后捋了把长发,成禾真这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冲动是魔鬼。 吃到了,很可口,然后呢? 她可没有找炮友的习惯,对周颂南的感情又很复杂,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抓不住这个人。而且宽进严出是诈骗,有什么好东西莫名其妙非她不可的话,那就是阴谋! 再说,恋爱这种事,得在人生的上行期谈,才会谈得津津有味,五彩斑斓,否则到最后一地鸡毛,容易谈得像谷红郦和成建军一样,投资失败明明两个猪脑子都有责任,但是鉴于对方在这里就找到了可以完美迁怒的人——谈这种还不如跳河。 成禾真仔仔细细想了二十分钟,想明白了。 又半小时,她才洗好吹干头发,开始给沈艳秋发信息,想发个崩溃表情包问她今晚怎么没来,结果发现自己压根没发信息,她们最后一条停留在前天。成禾真看了眼另一个纯黑色头像,是她发错地方。天塌了。 她呆滞地换好干爽衣服出来,看到周颂南在窗边打电话, 他竟然也换了身衣服,黑色短发湿漉漉的,穿着布料柔软的灰色休闲长裤,同色系短袖,正摁着太阳穴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对面似乎是律师,他们在约时间。 余光看到她,周颂南很快挂了电话:“洗好了?” “嗯——” 看他神色如常,成禾真想姜还是老的辣呀,跟没事人一样,便也学着他镇定地指了指外面:“你回去洗过澡了?” “对,我拿了桌上房卡,所以进得来。” 周颂南问她:“你饿吗?” 成禾真看了眼手机,两点半了,说饿也太强人所难了,就说:“还行。” “走吧,去吃夜宵。” 周颂南走到门口,自然道:“我知道有一家,吃完落胃好休息。” 成禾真:“行吧,远吗?” “不远,打车过去,你带上外套,晚上有点冷。” 周颂南指了下衣架:“那件薄厚正好。” 成禾真下意识哦一声,但突然想到什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心底升起一丝异样。很久之前,他们也这样自然地相处,就像他照顾周颂铭、周颂棠,以及周围的人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对。 现在哪哪儿都不对。 他们迟早要把这晚的错误说开,简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甚至有一秒唾弃自己:成禾真,叫你冲动,现在怎么收场? 但天塌下来,也是要吃饭的。 周颂南找的这家位置偏,门头小,里头也就十几桌,深夜食堂的布局,原木系装修,再一看菜单,还挺丰富。 成禾真看到什么菜系都有一点,乐了:“还有关东煮和炸串呢?” “想吃什么就点,别太撑就行。” 周颂南给她倒好大麦茶,老板刚好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两人看着还挺熟稔。 他先要了碗黄鱼汤面,跟老板说多葱多香菜,想了想又道:“少盐吧,多胡椒。” “你喜欢这种小店,” 成禾真慢腾腾点完,周颂南之前点的一盘虾已经上了,速度很快。 她感兴趣地环视了一圈:“跟我们凡人差不多嘛。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嗯,那种做得很专精的店呢。” 周颂南不置可否地笑笑,才道:“我以前在这里打工,老板收留过我。” 成禾真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哦对,有个信息,我觉得有点奇怪。”她想转移话题,便掏出手机,把周颂铭给她发的邮件调出来,但没给他看,还往后缩了缩身子,以免内容漏出去。 那段话骂得很难听,又没头没尾的。 “好像是别人说你的。” 成禾真本来是转移话题,但多看两眼,很不开心,神色也变得不太妙。 “但发到周颂铭那儿了?你要是收到……无视就行。” “什么信息?” 周颂南随口道。他本来在剥白灼虾,放到她碗里两颗虾仁以后,脑海里闪过一个可能性,动作顿住了。 成禾真想了想,调转屏幕,迅速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又飞快收回。 “不过他转给我干什么?” 她正苦苦思索,无意间抬眼,看到对面脸色,吓了一大跳,心说真受打击了? 视力也太好了吧—— 成禾真无语哀叹一声,正纠结着要不要安抚,周颂南忽然很轻地弯起唇角,轻笑了一下,神色很快转变平和,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意味。 周颂南:“没事,吃饭吧。” 刚好,小份黄鱼面上来了,他推到她这边,继续剥虾,不过身体姿态放松了许多,靠在椅背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就行,哦,还有个事……” 成禾真挑了一筷子面,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把心头这个重担清了再好好吃,但话出口,又变得有些囫囵:“我是说,今天这个错误,主要是我太轻率,我肯定会引以为戒,下次不会再犯了,你放心,千万别有心理负担。” 末了,她还凑上前一点,眨了眨眼,满含期待,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假装热情商量:“咱们把这一页揭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周颂南没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把这盘虾剥到最后,才好整以暇地笑了下:“什么意思?” 如果细看,会发现这笑意很冷,几乎没什么温度。 不过成禾真这个狗脑子当然注意不到,她看周颂南情绪这么稳定,估计这关已过。遂开始翻紧急消息,杨水歌正在疯狂问她人在哪呢? “呃,就是字面意思。” 成禾真快速回了条,被杨水歌的信息吓的一个激灵,立马诚恳地看向他:“周颂南,我们下次再说吧,这顿我请你,我们家出了点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她刚一起身带动椅子,周颂南和煦悦耳的声音响起。 “成禾真,你从这里踏出去,以后我们就当没认识过。” 正文 第32章 【三十二】 餐馆里挂了几盏圆形灯,暖光照在木质桌椅上,绒绒地化开。 成禾真回头,那灯色也映照在她眸中。 她定定地看着他,对方的神情不像开玩笑,这让她觉得有一丝荒谬的好笑。 “周颂南,” 成禾真说:“你知道这种威胁对我没用。” 她想了想,折返回来,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周颂南坐在那里,任她靠近,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问你两个问题。” 她的视线平静,伸出食指:“第一,你还恨许叔叔吗?他做了错误的决定,你就再没回去过吧。” 成禾真慢腾腾道:“第二,你敢说你不会对你的选择后悔吗?” 她无意变成任何人人生中错误决策的瞬间。 感情本来就是消耗品,有情饮水饱只在七岁以下奏效,因为cos完公主王子,到了饭点真的有饭等着。他们俩现在各自这焦头烂额一塌糊涂的状态,有这美国时间吗? 现在要摆烂很容易,人生的岔路口有一万条,向上的路好像只有艰难的一条。没有条条大路通罗马了,只有条条大路通牛马通鸡鸭通核动力驴。 一个小时后,京沪高速。 深夜车流不多,杨水歌喝了口红牛,对另一位当事人很感兴趣:“你说完就走啦?没听他怎么回的?” “没。” 成禾真坐副驾驶,额头抵着车窗,声音困顿:“不行了,我要睡会儿。” 杨水歌无语:“是你等不及早上高铁,要现在回去的,我都跟你说了,肯定没多严重,不然会叫我们去医院,不是回家。” 成禾真:“武心婷和你哥也被叫回去了?” 兰琼梅有一儿一女,女儿兰娴,儿子武安荣,兰娴有两个孩子,武安荣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武心婷。 杨水歌回忆了下:“武心婷在彭城市里吧,她没告诉我舅她离职了,肯定也得回。杨洵峰那货一直在t家里。” 成禾真:“早回去早安心,你开累了找个休息站停,我来。” 开车回来是她提议的。是真担心,也是想找点事做,在路上,总比待着胡思乱想好。 今天离开前,她确实没想听他的答案,但给周颂南痛快道了个歉,承认自己抵御诱惑的能力太差,不过这事靠她一个人也完不成,最后发表了沉痛的结尾感言,我们回去都好好反省一下吧毕竟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就这样拜拜,接着也没敢多看对面脸色,迅速撤了。 她当时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跑路为上。但说话的时候很清醒,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周颂南听得懂,并且极不爱听。可是爱那么虚幻,又那么昂贵,他们支付得起价格吗?她只是冷静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估计这次真要喜提永久拉黑了。 “哎,别想太多了,我觉得你做的对。” 杨水歌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看了眼右边后视镜,她边打转向灯边道:“我见过周颂南,你跟他搞暧昧,死路一条。” “是吧。” 成禾真沉默片刻说:“我知道。” 早上七点四十,黑色本田开进梁邮村,停在家门口。 杨水歌和成禾真走起路来都轻,悄无声息地推开大门,就听见一楼内厅传来拔高的声音:“舅,你可得守住啊,她都吃咱的用咱的,干嘛还要给她?就算分地都轮不到个外姓人吧?而且要是个男的就算了,继承就……” 大堂半掩的门传来吱嘎声。 武安荣正抽着烟,余光瞥见两人,轻咳了一声,提醒杨洵峰。 “一大早就听见有人发羊癫疯,” 杨水歌路过方桌,冲杨洵峰冷笑一声:“闲的没事儿干了是吧?” “杨水歌你烦不烦——” 杨洵峰嚷道一半,才看见第二道身影,话头一顿,翻了个白眼看向墙壁。 “姥姥在二楼?” 杨水歌问。 武安荣深沉地点点头:“她让你们三个丫头去,婷婷已经在上面了。” 他们两句话功夫,成禾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二楼是回廊布局,东侧有卧室,西侧有个会客厅,中式装修,跟三楼伪北欧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一推开门,兰琼梅和兰娴坐在主位,前者哪里有半点不舒服的迹象?成禾真松了口气,脚步也放缓,接着,才看到武心婷坐在对面沙发上。 她今天没化妆,顶着一头靓丽柔顺的直发,眉目细致如画,清纯妩媚,从前就是镇上出了名的美女,向来众星捧月。现在看着,比几个月前过年时更瘦了一大圈。 武心婷跟成禾真关系一般,她们俩联系不多,跟武安荣当然有一点关系:武安荣对成禾真不感兴趣,之前也不太赞同兰琼梅多管闲事,可成禾真又着实没地方去,她亲爹亲妈都各自再婚,早没可能管了,好在后来又有新的冤大头接手,他才觉得清净。 不过她跟武心婷来往少的根本原因,还是气场不太相合。武心婷小时候骄纵惯了,即使成禾真是个很有眼色的人,也不介意为了和平当跟班,但对跟随的人,还是要挑一挑的。更何况,她还是中意自己收集跟班。就没玩到一起。 武心婷大学在上海读的,后来武安荣供她去了英国一年,又回来进了一家4A广告公司。 就这样,除了杨洵峰外,成禾真、武心婷、杨水歌最后都在上海打拼,身体力行地完成奔向耶路撒冷使命。 武心婷看也没看她,沙发很长,成禾真找了个位置坐下。 随着杨水歌进门,兰娴让她把门带上。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事要问。” 兰娴视线扫过她们,缓声道:“姥姥前天打扫卫生,在东边那个卧室底下,找到了一个东西。” 说着,她把一根未开封的验孕棒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这是你们谁的?” 她们三人这几个月都陆续回来过,虽然不是一个时间,但也都住过那个卧室,因为采光最好。杨水歌在三楼是有自己的卧室,但成禾真要在,她俩也偶尔会一起住。 “啥啊?” 杨水歌皱眉,走前两步想要看清楚。 成禾真认出来是什么,眉心跳了一下,拽了下她,低声提醒。 “验孕棒。” 杨水歌立马退回来,干笑两声:“我那儿养的蚊子和狗都是母的,对公的过敏啊。” 兰娴瞪了她一眼:“杨水歌!” 成禾真也没啥反应,她上一次犯错还是昨天,别说做了安全措施,就是没做也不可能。 “这也没开封,说不定是哪个客人的。” 武心婷淡声道。 “这个袋子撕了一半,但最后没有开,可能是已经试过一遍了。” 兰娴把开口的那面冲向她们,心平气和地问:“你们最近在朋友圈里,看到咱们这有谁发喜讯了吗?可以同步告诉我一声。” “我有个老朋友,他孙子特别优秀,最近回老家探亲碰上了。” 兰琼梅忽然开口:“他为孙子着急,问到我这了,我欠人家一个人情。本来想看看让你们谁去吃顿饭,把人应一下。可谁要有情况了,就得好好解决眼下情况。这顿饭谁不能吃?” 屋里沉寂了片刻,武心婷翘起二郎腿,细而长的眉扬一扬,面上有几分沉郁,音色冷然:“我的,我跟人分手了,经期紊乱测的,没什么事。” “你们不都稳定两年多了吗?” 杨水歌惊讶望向她:“不是还说明年带回来……” “怎么带回来?怎么带?!” 武心婷声音挑高又尖利,一瞬间崩溃的失控:“他的家庭跟我差多少?他以为我跟他一样去欧洲跟喝水一样!我上个月还在给武安荣还债,我就是个骗子,行吗?我没有成禾真那种狗屎运,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武心婷咬紧牙,起身大步冲出了门。 成禾真起身跟上去,冲兰娴和兰琼梅道:“我去吧。让姥姥回去休息,我会问清楚。” 她在后院找到武心婷,见她把脸埋进掌心,瘦弱的脊背弯下来,苦苦支撑仍溃不成军。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掌心有点湿意。 一张纸巾递过来。武心婷透过指缝看见,拍掉她的手,声音有一丝颤抖:“我不要你假惺惺!” “我这个走狗屎运的人来给你点好运,你不接一下。” 成禾真单腿蹲下,随口开着玩笑。 武心婷撤开手,泪眼婆娑地瞪回去:“你——” “擦下吧,这么好看的脸,哭花了多可惜。”成禾真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席地坐下,看着后院的桃树,左边油桃,右边水蜜桃,长势喜人。 “小婷,其实我很羡慕你。你是哪家的人,就永远是。” 成禾真弯下腰,下巴枕在膝盖上,轻声道:“做外人,所有人都对你很客气。但总要离开。一直不走,别人就会想,怎么还赖在这里?” “你可别卖惨,”武心婷轻哼一声:“奶奶……姨姥姥对你不够好啊?你那学费谁付的?” 兰琼华去世前,遗嘱中把现金留给再婚的谷红郦,两套房子留给了照顾自己的兰琼梅。兰娴后来的创业资金,有一部分就是卖房子的钱,现在第二套运气好赶上要拆,杨洵峰也想创业,正缺大笔启动资金,成禾真借过他十万,可根本不够,这笔他早就看上了。 成禾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是,所以聊聊你吧。Lyla女士,干得好好的,怎么想着离职了,因为那个男的吗?他条件到底有多好?你又不差。” “别人不清楚就算了,你会不清楚么?” 武心婷露出一个淡讽的笑,透着自嘲:“人和人之间的天堑,不是靠一点情分就能垫起来的。他找我复合,我连消息都不敢回。” “哦,吃家里的富二代。” 成禾真淡声道:“富二代不带套也去死。” 武心婷又瞪她一眼:“……他有自己创业的好吧,做了好多建筑作品呢。” “建筑啊……” 成禾真不知道想起什么,沉思了会儿,仰天哈哈笑了声:“我天,现在黄文主角都不会写建筑师了你知道吗?” “哎!” 武心婷悲伤不起来了,面具破碎追着她狂锤:“成禾真!” * 半个月后。 七尙接了个北京的项目,肖自恒带队,不过另一尊大神也在。 飞机上,肖自恒凑过去问,“你确定你要去?那立歆那边怎么办,你不是说会去佛山搞定——” 说话的同时细心观察合伙人的脸色。最近周颂南状态吓人得很,跟飞天成仙了一样,他半夜一点走周颂南在干活,早上八点来人还在。 “也去。” 周颂南低头系安全带,他面上有点苍白,不过总体精神还行。 “北京那边你们待久点,我会提前走。” “行吧。哎哟……” 肖自恒扫了眼手机屏幕,无缘无故笑起来,春风荡漾。 搁平时,周颂南多少会礼貌搭一句,但现在看也没看一眼,调了座椅,打算睡觉。 “t哎,帮个忙,”肖自恒用手肘撞他一下,真有点苦恼:“我家那位说,她家长辈有个人情要围,在她们小辈中挑人吃相亲饭呢。” 这种破事听得周颂南眉头轻蹙,他耐心告罄,面无表情:“说去不了,找别人。” “是,我也觉得。” 肖自恒又乐起来,凛冽面相都柔和了些,眉头一挑,发起了夹子语音:“反正谁单身谁去,你别去嗷。” 周颂南淡淡盯着他。 “没事的话能不能缩回自己座位。我要休息了。” “行行。” 肖自恒耸耸肩,他心情好,懒得计较:“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最后又忽然凑过去:“老周你得改改你那脸色,真的很吓人!甲方要被你吓跑了!” 周颂南身上总有种轻快的周到,举重若轻,喜怒哀乐都不明显,像现在这样的状态,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 肖自恒坐回去,贴耳听着发来的甜美语音。 ——放心吧,我有一个妹妹,她单身的,我估计我奶奶主要想解决她的问题。 满意了。 正文 第33章 【三十三】 北方的春夏秋冬都分明。初夏,燥热尚未侵袭,大觉寺坐西向东,古朴幽静,正是避阳的好地方。这里春开玉兰秋飘银杏,赏心悦目。 穿黑色夹克的中年人从无量寿佛殿走出,站到年轻男人身旁,和缓开口:“颂南,听说你接了老杜越拂那一摊子,胆子不小啊,不好做吧?” “俞叔,那都是我的工作。” 周颂南笑意浅淡:“份内的事。” “行,你小子胆子大。反正昌平这个项目,也得好好做,等施工阶段了也上心盯着点,别让我这个中间人难做。” 俞策笑道,转头这才细打量起他来。与十年前相比,周颂南眉目骨骼没太变,但也有了些刻骨铭心的变化。更深然的锐利被清贵包裹,像寺庙上方飘的滚滚细烟,明朗中始终有层雾,拨不开驱不散。 还有一些相似的轮廓。与许知彬相比,更冷淡,也更深邃。 俞策斟酌了下,开口:“当年你劝你爸的话……” “俞叔,”周颂南拦他话头,轻巧揭过:“老黄历我们就不翻了。” 俞策点头,满是感慨:“也是,你这孩子不喜欢回头,那就往前看吧。” 两人踱步往下走,吕策在他背上拍拍,以另一种亲近长辈的方式交心:“你这不能整天就知道工作,要抬头看看周围,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你来三天了吧?还待多久?明天晚上窦厅那边有个饭局,我见过他女儿,人特别伶俐,你们算同龄人,肯定会有共同话题,你跟我一起——” “俞叔,真的不巧,我明天晚上飞机。” 周颂南看了眼表:“饭我下次来请您吃。至于个人问题……” 他微微笑了笑:“我暂时没机会考虑了。” 光从浓绿的缝隙间穿过,照得万物闪闪发亮。 * “成禾真,我可是招你的人,你要是月底不来报道,我真的会吊死你家门口。” 张艾哲,大学同窗兼新司同事,在电话里声嘶力竭道。 “啧。别说那么凄惨嘛,我答应了,肯定不会食言,好吧?” 成禾真在玻璃柜前仔细查看,听到这么可怕的话,皱了皱眉头:“我在你那儿信誉就那么差吗?” 张艾哲说:“我们这儿庙小,但你可不能说跑就跑,至少给我坚持半年,也别出幺蛾子。陆一淙问了我几遍,他不太信任你,说你风评差,还是搞技术的吴总保的你,说你履历漂亮,那陆总恨不得让我写八遍保证书——” “哎呀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那天终面我说什么?复述。” 成禾真语气沉下来,很能唬人。 “……选择你就要相信你,能用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 听声音,都能听出张艾哲那头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们,哦,不是——咱们,也算这行的初创公司,你也知道,这行日新月异,核心技术研发有多重要,不能天天靠供应商吧?” 成禾真循循善诱:“你找到了我,那就是龙找到了眼睛,老虎找回了爪子……麻烦,这颗给我包起来,圈口?19.5吧谢谢……能理解不?” “得,越说越离谱了你,反正安生一点,你这性子真要命,到时候可别跟陆总对着干!” 张艾哲最后威胁道,随即收了线。 成禾真啼笑皆非。她买完东西,出了商场,想想离上班还有将近二十天,颇有种时间紧迫,又百无聊赖的感觉。自从那天过后,她一直有种荒唐感,老是没法脚踏实地,阳光晒得她不得不眯起眼。 夏天近了。 待着也是待着,她干脆晃到花园饭店,排队买了白脱饼干,半盒橙皮半盒葡萄干,坐1号线去了高铁站,买到了去北京一班的票。 在车上,还收到了兰琼梅发来的地址、时间、电话号码。 成禾真摁住发紧的太阳穴,轻叹一声。 骑虎难下。 那天答应下来时,巨大的变故还没有出现。 这班高铁很安静,有声音也只是敲电脑或者低声通话的动静。她望着窗外,此刻正路过阳澄湖,天空堆叠出柔和的七彩色块。很快,高铁会穿过隧道,北上。 这一刻挺好。 小时候不珍惜,长大了才想要的,是什么都不需要想的某一刻。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成禾真靠在座椅上,渐渐地,也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很长的梦。 “前方到站……” 她猛然惊醒,看到人们已经排队准备下车。 跟着人流下车,刚刚下午四点半,还早得很。她在深蓝色站牌下伸了个懒腰,摸出手机,一堆未读消息,包括沈艳秋约她晚上出来玩。 “我现在不在上海,等我明天回去。” 成禾真给她发了条语音。 很快,沈艳秋发了一排问号:[去哪儿玩??不带我!] 成禾真:[出来办点事,回来给你带礼物。] 她拎起袋子来看了看,轻叹了口气。 这点事。 ……吗? 饶是自己脸皮这么厚的人,也是有点心理障碍的。 冲动是魔鬼。这五个字她必要刺在身上。 * 肖自恒从会议室里出来,开会开得有点想吐。正巧,接到了个电话,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对方一句话,让他脚步慢了几分,肖自恒看着前面大步流星的修长背影,迟疑了一下。 “……噢?你不找他?哦,不要提。怎么,你们吵架了?” 成禾真干笑了两声:“言重了。我就想问问,你们在哪儿工作,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都是甲方约的地儿。” 肖自恒吐槽了两句,很快给她报了个地址,又道:“不过我们晚上要聚餐,周……他肯定也要去的。你没事儿跟我们一起吃?” 客气还是邀请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不了。” 成禾真礼貌道谢,感慨道:“肖哥你真热心。” “嗨,举手之劳。恕我多问一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搞暧昧吗?还是谁追谁?” 肖自恒说话也直接,毕竟周颂南变化他看在眼里,最近奇奇怪怪的。 “也……没有吧。” 成禾真想了想:“我们还蛮熟的。” 肖自恒压低声音:“反正我就提醒一句,这哥可是个招蜂引蝶的主,想下手要趁早,要不喜欢趁早踢远点,别心软,不然被缠上就完了!” 成禾真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诚心诚意,说谢谢你啊。 晚上,她在国贸附近找了个地方,观赏了会儿CBD夜景,大楼建筑的渐变灯和天际线之间界限分明。 “你好,我们刚刚地铁是一站下的,好巧,又碰见你了,不介意的话——” 有个梳美式前刺的清秀男生拍了拍她的肩,带点不好意思,但仍然大大方方晃了晃手机:“能分享一下微信吗?” “不好意思,”成禾真正在喝雪碧,把拉环一扯,勾在无名指上,诚恳道:“不太方便。” 这么明确的拒绝,让他有点下不来台。他挠挠后脑勺,转身时还在嘟囔:“也太糊弄了……” 成禾真无奈地笑笑,转身时,被那道默立的颀长身影吓了一跳。这人怎么鬼气森森的呢?! 成禾真嚷嚷:“你怎么没声儿啊?” 周颂南一身黑衣黑裤,衬衫不太平整,挽到手肘处,露出坚实的小臂。 “你发的定位。” 他走过来,垂眸静然看着她:“找我什么事?” 这破烂态度,让人很难相信他们两周前一起发疯领了一个官方颁发的证件。 “你什么态度?” 成禾真有疑问,于是问了。 “你这么急着过来,有要事办吧。” 周颂南淡声道:“想好了?” “想好了呀,不然我来干嘛。” 成禾真自然地点头。 周颂南:“想约什么时候——” 成禾真:“手伸出来——” 他们的目光撞在半道。 * 十八天前,成禾真跟周颂南餐馆不欢而散,连夜赶回彭城。兰琼梅没事,武心婷有事。她干脆打算多住几天。 十七天前,兰琼梅单独找她聊了一次。关于t那套拆迁补偿款,老人带着点歉意说,想要拿出四十个给杨洵峰,这孩子毕竟难得想做点正事,还有兰娴和武安荣,大家都各有难处,给她的部分难免会减少……这算是兰琼华留下的不动产,虽然没明说,但她也是看透了兰琼梅会带成禾真长大,本来该留大半给小成的。本来。这两个字很巧妙,代表着事实有所相悖。 成禾真沉默片刻,说姥,你安排吧。不过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看好杨洵峰创业的成功率。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那道门,她把洋洋得意的杨洵峰拽到角落,一字一顿。 ——把我之前借你的连本带息还了。 杨洵峰本来想回骂,但脖颈被冷铁一样的力量压紧,成禾真的目光像一道针,冰冷而锋利,让他只能缩缩脖子,说知道了知道了!这周! 十六天前,成禾真回到上海,家里冷锅冷灶,她不想再叫外卖。于是给谷红郦打了个电话,头一次在谷红郦支支吾吾时,厚着脸皮去了她的小家。 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暖色调的风格,一家三口,非常温馨。 小她十七岁的弟弟在饭桌上眨巴着小眼睛:“你是姐姐?为什么在我们家住呀?” 谷红郦的丈夫是南方人,体制内,话不多,对成禾真倒是和和气气的。但是到第二天,把妻子拽到厨房里低声发火,你这大女儿怎么回事?我妈今晚要来了,她走是不走? “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说……” 谷红郦目前也没有工作,在做全职主妇,不说仰仗着丈夫鼻息过活,至少带小男孩儿的花销,都得手心朝上的。 她心中苦涩,也无处诉说。 只是还没等开口,成禾真已经拎着她那个双肩包,在门口换鞋,潇洒地笑一笑:“我先走了,秋秋找我呢。” 这个藏蓝色双肩包很能装。来时装满了给他们一家三口的礼物:谷红郦的护肤品,弟弟的声控玩具,中年男人的一盒茶;走时空空瘪瘪,只装了一件换洗下来的衣物。 “行了,别送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成禾真站在门口,把人推进去。 门关上,走廊声控灯灭掉。她在走廊里站了一分钟,如同静默的雕像,站够了才走。 成禾真回到家,开始穷凶极恶地收拾行李,搬家,她要搬家!新家新气象,做人就要对自己好点,等大半夜收拾累了,就在客厅呆坐。也懒得开灯。 也是这时,周颂南按响她家的门铃。 本来想装死。 但对方太有毅力,按得她烦了,冲过去开门怒吼:“敲敲敲敲什么敲,索命啊?!” “你那天说的话,什么意思?” 周颂南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问出这么一句。 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导火索,迅速点燃了成禾真积攒在胸口的所有愤懑、委屈……以及她不愿意承认的痛苦。 孤独并不会让人痛苦,但颠沛流离会、被放弃会……还有,吃到带钢丝球的外卖也会。 成禾真拽过他,把人一把拉进来,又将门砰地关上。 “你他大爷的闲得没事干了是不是?!好,那我再说清楚一点,你骨子里在乎什么你自己知道!别一时脑子发热,别让你的锦绣前程断在我这儿,我负不起那个责!我没有什么家人,整个家就只有我一个人,你需要什么样的婚姻,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敢说你不怪许知彬把周家弄成这样?!你说你那玉丢了?是丢了还是被人弄碎了?我服了,谁能帮你往上爬你找谁去,别在我这个错误这里打转了行不行,求你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干!”说到最后,她几乎要爆粗,脸都憋红了。 “你是这么想我的?” 周颂南声音极轻,一字一句。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痕迹,眼睛又死死盯着她,忽地笑了,整个人看起来有股诡异的阴森。 过往所有的外壳,什么风度、优雅、潇洒、傲慢,统统迸裂。于是两人顺利吵得天崩地裂。 “成禾真,我们认识是错误吗?也是,几年前你就觉得是错误,才不愿意想起来,那当时为什么要来找我?让我死在那里不好么?” “我为什么想要你死啊?!” 成禾真崩溃了:“这是两码事,你脑子被猪啃了?!我在说什么你听不听得懂?” “你没有问最重要的问题。” 周颂南突然冷静下来,轻声问道:“你喜欢我吗?” “……” 成禾真张了张嘴,又闭上,觉得有点好笑,谁跟讨厌的人做爱? 她无语地笑了下:“我不至于自虐到那个份上,是,我以前是喜欢你,谁不喜欢你?要么干嘛允许你把我加回来?你都把我拉黑了,我上赶着犯贱?可我喜欢的人很多,我讨厌的人很少,喜欢我的人也很多,你知道的!这不能混为一谈,你……你也没有那么特别,咱们俩也不可能怎么样,为什么要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呢?” 周颂南也冷笑,有几分心灰意冷。 “成禾真。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想,想到重要的地方,就回避掉,不问,也不追究。你那天问过我吗?” ——你真的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颂南想说的不是这句。 他知道,她了解。 但她依然武断地,认为日月换、天地改,他跌在那里,太低了,所以必须要抓着谁的衣角,赌一次感情和婚姻换来的飞升。 酒店那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他已经在跟熟识的人通电话,把对方代管的部分早期买的股票和产品赎出。他想以后是两个人了,总归需要更多资金。他知道她想做什么,那件事也需要钱。 ——你明明了解,为什么还要无视真正该面对的问题。 “我问你什么?问我们要不要谈恋爱,先不想以后啦现在开心就好,或者我们要不要去结个婚啦……” 成禾真嬉皮笑脸。 周颂南说:“好。” 成禾真愣住,继而怒火中烧。 “好什么好?” 周颂南冷笑,朝着她俯身,语调柔和:“我敢。你敢吗?” 成禾真盯他几秒,下颌绷紧,抬腕看表,拎起衣服,冷冷道:“马上天亮去,你有本事别反悔。” 在她冲出门前,周颂南拉住她手腕。 “怎么?”成禾真扭头,估计他回过神了,扯了扯嘴角:“想通了?” “成禾真,我们认识十三年了。” 周颂南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头,最后眉头一松,神情反而镇定下来,平静而坚定:“我不会回头,也不会后悔。” 五个小时后,被简洁流程和不服输害到这个地步,手里握着红本本的人,呆滞地站在民政局大门口,思索着人生。 成禾真看上去在思考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思出来。 满脑子都只有一个问号。剩下都是浆糊。 她从前也是任性和容易脑热的人,十六岁还差点闯下大祸,那时候还有帮她兜底的人,可现在—— 成禾真转念一想,不对,这人不就在吗? “我要去锦城一趟,回来估计也见不上。下次见面,如果你反悔了,可以告诉我。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 周颂南把她证件收过来,握在手里,头也不抬地问她:“你工行6508那张卡还在用吗?” 成禾真:“……嗯,偶尔。” 周颂南微微蹙眉:“你没绑手机银行?” 成禾真:“……忘了。太早了。” 周颂南很轻地叹了口气,不过对这个答案很习惯了。 “有空去看看,那算……”他想了想:“婚前赠予。别再打回来。你不是说我选这行,没准备b方案吗?我有,只是之前没必要用。” 在他转身要离开之际,成禾真抓住他手臂,艰难道:“那个,这事我还没消化完,能不能先不要跟别人说?” 周颂南沉默两秒:“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他走以后,天空阴沉沉地,飘起了小雨。成禾真心事重重地找了个银行,去绑工行的卡,期间还看着外面天色,心里忧郁不安:这是老天也觉得她发疯发过了吧? 等柜台给她打出余额单,成禾真连忧郁也忘了,整个人微张着嘴愣在那里。 897327。 扣除她之前的余额,他打了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就这么爱吉利数字- 就这样。 那以后,他们陷入了奇妙的静默。 周颂南也不会主动联系她。 成禾真从前几天的惊醒,到后几天有了offer的该吃吃该睡睡,她每天找点电影看,边看边用六公斤哑铃锻炼。中间周颂南倒是来了一次,她正好在吃芝士盖泡面,看到新晋老公来了,热情地招呼他:“你吃不?给你下一碗。” 现状过于诡异,会让人释放天性,以及展示厨艺。 周颂南把袖子挽起来,抽走她的方便面,打开冰箱看了眼,无声叹了口气,不过好在门铃很快响了,他提前订的东西到了。 “一个小时吃饭。” 番茄牛腩,t茭白肉丝,清炒茼蒿,蛤蜊丝瓜汤。 周颂南说话算话,真一个小时吃上了。 “我要去北京出差。如果反悔了,短信通知我。” 周颂南离开前说, 她本来在喝汤,他快走到门口,听到她悠悠然叹一口气。 “我没有什么损失。但你,绝对会后悔的。” “那我们走着看。” 周颂南关门前,意味深长道- 几天后。 周颂南看她人都过来了,估计她回过味来了,声音低而微哑。 “想约什么时候——” 问到一半,看见成禾真摸出来个小盒子,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逐渐变成河豚,想要掉头就走的样子。 周颂南手臂一伸,把人圈回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重新来。” 他挑挑眉,唇边勾着很淡的柔和笑意,伸出手。 “这里。” 她抽出男戒,无语地给他塞进无名指,该死的刚刚好,这还是她凭感觉要的尺寸。她真是个天才,他赚了。 “这戒指叫时来运转,贵得很,别丢了。” 成禾真仔细嘱咐道。 “好,你的呢?” 周颂南问。 “……” 成禾真揉了揉眼窝,不想说是忘了。 “我不太需要这种外在的装饰,主要我马上工作了,也没法戴……哎!” “走吧,现在买。” 周颂南拉过她的手,双手交握,掌心温暖。 今夜的风干燥又有一丝闷热。 初夏到了。 过去的眼泪和雨水,就让它凝固在那里吧。别再顺风而来,淋湿今天了。 正文 第34章 【三十四】 散摊后,肖自恒从餐厅出来,被灌得半醉,应该跟他同甘共苦的人直接蒸发,他正要打电话兴师问罪,走到路口,眯眼看了看,拔高声音喊了声:“周颂南!!” 对面的人脚步一顿。 等了半分钟,红灯转绿灯,肖自恒气势汹汹地地冲过去。 “你又提前溜走,告诉你这次我绝对不会——哎,”肖自恒说到一半,才觉得忽略了什么:“等等,刚你这……旁边不是还有个人?” 周颂南不动声色看了他几秒,又回头看了眼,有一丝略感荒谬的无奈。 弹得真远。 在斜对面系鞋带的人终于完工,恰到好处地抬头,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巧,肖哥,你也在啊?” 肖自恒本来就有两百多度近视,喝得眼压升高,揉了揉眼球才看清人:“小成?你不是下午才——” 成禾真笑眯眯地截过他话头:“我下午才到,来这儿办点事。我散步消食呢,哥你喝了不少啊?” 周颂南本来垂眸听着,闻言眉头轻挑。 “对,不过还行,主要是帮逃兵顶了一大半火力。” 肖自恒笑里藏刀地勾过男人肩膀,阴恻恻地问:“姓周的,你对我有愧吗?” 他手臂没扶稳,话音刚落,摇摇晃晃的身子一歪,差点栽下去。 成禾真眼疾手快:“哎!” 她冲到右侧扶了人一把,不过肖自恒常年健身,比她想象的结实不少,右臂搭在她肩上,差点没把她压弯。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头晕。” 肖自恒嚷嚷道,嘴跟大脑已经不能完全同步,右侧手臂又被人拉下来,对方帮他换了一侧重心。 周颂南扶起肖自恒,退后两步,看向她:“行,我带他回去。我们在一个酒店,先给你打个车,你住哪儿?” 他问得很客气。肖自恒虽然头晕,脑子还很清楚,对他这态度很不满意:“哎周颂南,让人……跟咱一起呗,改地址就完了!把小成先送到,大家都是熟人,你这人……小肚鸡肠!” 一阵寂静。 成禾真摆手,诚心拒绝:“不用不用,我还要见个朋友,你们先走吧,以后有空再聚。” 她边说边往前面车站走,冲他们摆手的同时,用大拇指抚过无名指,看似轻飘飘的暗示,眼里就差起火了。 怎么还没摘掉啊!动作迟钝成这样! 周颂南好像没看懂,没什么反应,只是目送着她离开,拦了辆车,先把肖自恒塞进后座,又发了条信息。 不远处,成禾真手机屏幕一亮,她低头看了眼。 [住在哪里?没订的话帮你订。] 她还没来得及回,有个通话先进来。 是兰娴,成禾真很快接通:“喂。” 兰娴:“小真,在哪儿呢,说话方便不?” 成禾真走到公交站长椅处坐下,她不太喜欢走来走去说话:“方便。” 兰娴似乎轻叹了口气:“我才知道那小兔崽子跟你借过钱,你怎么没跟我说呢?” 成禾真:“当时手里刚好有,我让他给利息的。” 兰娴:“我先转给你,你最近手头也紧吧?下次别管他死活。” 语气恨铁不成钢,也沾了许多无奈。 成禾真仰靠在广告牌上,视野里有小片夜空被遮盖。 对于长辈来说,血缘有时就是这样的存在:无法割舍,全盘接收。她不喜欢杨洵峰,可偶尔会羡慕他。 沉默片刻,她说:“兰姨,那还有事吗?我要吃饭了。” “见朋友那个事儿,是姥姥那边的人情。但说实话,你现在有男朋友吗?”兰娴问完,又紧接着道:“有咱就不去了。反正姥姥那边,只要不是周家的大儿子,你找谁都行。” 成禾真想了想,问道:“怎么突然提到他?” 兰娴说:“叫什么,周颂南吧?他前几年来过梁邮一趟,姥姥接待的,可能来找你的,也没直说,你当时还没回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姥姥对他印象不好,他家背景又复杂,别把你再拖下水。” 成禾真:“没人跟我说。” 兰娴失笑:“你这孩子对什么都不上心,不得替你操点心?我倒是觉得,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而且……” 她轻咳了声:“你找对象,往年轻一点找没坏处的,烦恼也少。等一下,那个资料我发你一份,刚刚人家爷爷发我了,还是创业的,就比你大三岁。” “我看找谁烦恼差不多,”成禾真悠悠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兰娴爽快道:“那你是不是不想去?不想去就推了,没关系。” “嗯,我……” 成禾真随手打开兰娴发的pdf,扫了眼资料,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刹那,话锋一转:“我去。” * 到了酒店房间,周颂南把人往沙发里一扔,转身想走,被肖自恒喊住:“倒,倒杯水再走啊!” 周颂南原地站了几秒,无声叹了口气,又折回,俯身打开小冰箱,给他取冰水。 “咦。” 肖自恒窝在沙发里撑着头,迷迷瞪瞪间,突然问道:“你不是不戴饰品的吗?” 扶在冰箱侧边的右手骨节分明,青筋微突,无名指有一枚戒指。 肖自恒还没来得及分辨是哪个手指。 砰。 周颂南把冰箱门关上,水拧开又拧回去一半,扔他怀里:“自己买醒酒药吃,明天好好休息吧,现场那边我去盯。” “哎!别走,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小成?” 肖自恒迅速抓住他,眯起眼:“我怎么想怎么不对,你们俩怎么遇到的?人家不是挺躲着你吗?” 周颂南单手落在西裤兜内,轻声嗤笑:“管好你自己吧,肖伯伯知道你的事吗?” 肖自恒拍了下桌子,不羁的眉高高扬起:“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可是只能观战,谁都帮不了啊。说真的,我弟人也挺不错的,人家又比你年轻,优势挺大的,到时候你可别迁怒给我——” “那祝他成功吧。” 周颂南又扔下一句:“走了。” 上了电梯,他才垂眸看向手机上那条新消息。 [戒指就不用给我买了。今晚没来得及说,我对这事还有点懵。我们的确认识很久了,但这个好像是两码事。先试半年吧,如果我们能相处顺利,和平共处,就不用离了。要是不行,咱再办手续,就当没发生过。这期间,先别让别人知道,行吗?] 周颂南看向侧边,电梯的镜子映出无数道人影,像道镜面迷宫。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很平静的面孔。 他这辈子很少有非常冲动的时刻。事物的发展变化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很早就认识到人的局限性,同时又有着极其敏锐的判断能力,几乎很少失误。他十六岁读大学,选专业时依照了自己的心意,周锦生也不反对,气得许知彬整整半年都没跟他说话。 大三那一年,周颂南注意到多晶硅市场的变化,产能暴增300%,价格从一公斤400跌到50,这跟周家的光伏产业息息相关,对库存价值会产生很大影响,而许知彬依然选择继续融资,甚至收购了海外的废弃工厂。当时他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又过了三年,美国开始征收反倾销税,欧盟启动反补贴调查,双反重击,周颂南请假飞去找了许知彬一趟,后者对他的建议暴跳如雷,指着他呲目欲裂,我是你老子,你不帮着我就算了,还泼冷水?! 能改的是运。人力所不能及的,是命。 前段时间,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t是与大厦将倾前类似的心情。成禾真如果决意离开,他们这一辈子,很难再有交集了。 卑鄙也好,无耻也罢,无论如何,先做了再说。这就是他从之前的人生中得到的教训。 [好。] 下电梯的时候,他回了成禾真一条。刚走到酒店大堂,有人突然叫他名字,很是雀跃。 “哥!” 周颂南回头,看到穿着休闲西装的周颂铭冲过来。 他身形轻巧地一避,周颂铭扑了个空。 周颂铭眉头都打结了:“……” “过来。” 周颂南轻笑一声,摊开手,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周颂铭登时高兴了,拉他去一楼咖啡厅,一路上都在叭叭最近的悲惨生活,落座了也不停,还有点郁闷地传话:“哦,对了,姓梁的那傻x让我转告你,说让你胆子别太大了,要么他就不插手了……你们有什么交易我不能知道的?你让他帮你搞投资了?为什么不找我?” 周颂南挑挑眉,压根没有回答,语气散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肖哥给我发的消息,说你在这。” 周颂铭说。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周颂南不回答,就代表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样啊。看来他醉得还不严重。” 刚好一壶毛尖上了,周颂南给他倒了杯茶。 “你别怪肖哥,是我逼问的。” 周颂铭话头顿住,喝一口温暖的兄长茶,顺便好奇道:“诶?哥,你什么时候喜欢戴戒指了?这个指头可不兴戴啊。” “嗯。” 周颂南双手交叠,随口道。 “结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偏了偏头,细心地侧开身子,避免周颂铭那口茶溅到他身上。 正文 第35章 【三十五】 周颂铭一口茶喷出去,呛得天昏地暗,也没等缓和,撑着桌子,仔仔细细观察他哥的神色,抱着最后的希望,企图找到一星半点开玩笑的痕迹。 “挺好笑的,哈哈——” 干笑了两声,周颂铭脸上笑容迅速垮掉,变成一种呆滞的茫然:“不是,哥,到底真的假的?” 周颂南端起柠檬水喝一口,笑了下:“你说呢?我还没无聊到那种程度。” 周颂铭瘫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无声我靠了三遍,才从椅背里弹出来:“是谁啊?!” “以后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周颂南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轻松而平静:“还不好说,这事到你这就停了,别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周颂铭的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他迅速抓住重点:“除了你和嫂子,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呗?不加限定词那种? 周颂南无声挑眉,不知道想起什么,轻笑了笑才道:“对。” 周颂铭感动地无语凝噎。 这至高无上的地位砸得他眼冒金星了。周颂南办大事向来都是悄无声息,先斩后奏也不少见。不管他有什么计划,能跟自己先说,这简直破天荒头一遭了。 “哥你放心吧,我知道的,你不说我肯定不问。” 周颂铭从这桩重大要闻中提炼出一个好消息,甚至有松了口气的感觉:“那姓成的就不可能了,周颂棠也太杞人忧天……” 在他最忙的时候,周颂棠甩了好几张照片来,看场景是在餐厅吃早餐,老熟人成禾真跟周颂南坐了个对角线,正好拍到她看向男人的一幕。相对于周颂棠天塌了的感受,周颂铭抱持观望态度,毕竟他俩一看就十万分不搭,他伟大美丽稳重的哥哥,会找到一位伟大美丽稳重的女性。再者,周颂铭对成禾真没那么反感,虽然以前作对,但只是觉得她这个人太怪,思维跳跃难以预测——直到周颂铭无意间用旧密码登上了周颂南的邮箱。差点气晕。此后,成禾真三个字,在他这儿变成永久敌人阵营。 周颂铭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大,周颂南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 周颂铭唇角扬了扬,又认真道:“哥,你幸福就行。无论是谁,我都会为你高兴的。” 他们碰了碰杯,周颂南也笑了:“我知道。” 又闲聊了会儿,主要是听周颂铭发泄这一个月的崩溃,两次进度都差点被同一个人截胡,想起来就是痛苦面具:“哥你不知道,那男的不仅刻薄,嘴还很贱,他竟然说自己有老婆,他能找到老婆?!我真服了……对了,他还说唯一羡慕我的,就是我命比他好。被发小追杀还债裤衩子都没的人生他想不想要?要不是你,我都得光屁股裸奔了。” 周颂南笑得胸腔微微震动,给他推了块茶点过去:“没记错的话,他哥哥过世得很早。不过他人聪明,也很老练,你们看上同一个项目,能交手历练也是好事。” 周颂铭愣了愣,嘶了一声,更痛苦地揉了揉眉心:“靠……不过他好像是说过。” ——周颂南,他是你大哥?算你走狗屎运了。 去年对方第一次见他,拽得二五八万似得,上下打量他后,轻嗤一声。 “我有点事,先走了,这里还不错,你自己开房住。” 周颂南看了眼手机,跟他打了声招呼,起身离开。 “好,回上海见!哥,帮我代问嫂子好!” 周颂铭冲着他背影喊道,周颂南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坐会座位,周颂铭想起什么,心下畅快,可以原谅一切了,闲着无聊,于是又发一封无标题邮件给老熟人。 [让往事随风吧。以后有空来吃我哥喜酒。] 发完,周颂铭往椅子深处一靠,爽得没法说。 呵呵,震不死她- 成禾真在酒店侧门等待,无聊时发现一颗石子,还不小,她用脚尖勾起,换着脚踢了会儿。 从旋转玻璃门出来,周颂南干脆停在不远处,插兜安静看了会儿。 她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似有所感,她抬起头来,扬了扬眉,脚尖用力,小石子落入旁边的喷泉池。 “你怎么没出声?” 成禾真走过去,把手上袋子递过去:“给,我来送这个的,之前忘了。” 白脱饼干,她今天排队买的。 周颂南接过,顺便把她背的包也接过来,动作和问话都自然。 “从哪儿过来的,远吗?” “不远。我约朋友了,不过说下班晚,我看还有空,就过来了。” 成禾真说完,才想起来把包拿回来:“哎……没事,这个不用。” 他们之间有种难言的不自在,但看周颂南的样子,或许只有她在体会。 成禾真很少体会这种感觉。紧张,好像有第三只眼在审视。 审视目前的状况。 这大概就像高速上走了条陌生道,一个分岔路口,就离正常大路很远了,不好调头,也不好下去,只能暂时硬着头皮往下走。 周颂南倒是自然,跟以前比没什么两样,问她:“你明天回去?” “嗯,我坐高铁回去,还要跟哲哥见一面。” 成禾真想了想:“我不是快入职了吗,想再多聊聊,提前熟悉一下。” 周颂南点头:“我也明天,我来订票吧,下午两点以后?” 成禾真诧异道:“你不跟同事们一起走吗?” “我提前回去,有点事要处理。” 周颂南说。 成禾真也没多想,点头答应:“行,刚好顺路一起。” 周颂南垂着黑眸看她,忽然笑了笑:“顺路吗?” “对……啊,不顺路吗?” 成禾真自我怀疑了一秒,很快坚定了信念。 “行吧。” 周颂南唇角笑意很淡,视线带着懒洋洋的柔和:“你跟我顺路,我跟你可不是顺路。” “……” 成禾真这下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也是,我们的关系,说不上这个词。” 她仔细思索了一番:“那应该叫什么?夫妻双双把家还——” 成禾真戛然而止。 她的嘴,怎么没个把门儿的。 干笑了一声,退后两步正想撤,却被人一把捉过手腕,拉入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成禾真,你有很多时间适应,我有很多耐心,可以等。” 周颂南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骨节分明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极轻摩挲。 “但最好不要太久。” 正文 第36章 【三十六】 夏夜的风是一团一团的,扑在身上,包着焰心,细密又无孔不入。 成禾真双手滞在空中。她今晚本可以不过来,饼干只是个借口,有些事她想理清楚,开夫妻的玩笑,特意没买自己的戒指,都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毕竟他对她发的短信绝口不提。 结婚。所有童话中的完美结局:灰姑娘结了,睡美人结了,贝儿大概率要结,美人鱼倒是没结成,又变泡沫了。 成禾真向来不太相信完美,尤其是童话,都默契地在此戛然而止,说明什么?说明后面不太乐观。事实如此,太多混乱的一地鸡毛,那辛德瑞拉跟王子说不定三个月就得离。 最近她刻意逃避,但就算活得再随意,这种大事也不可能逃得过去。证不在她手里,可一闭眼就在跟前晃。醒来都觉得这现状颇诡异。 刚开始那几天她想,反正都是熟人t,他人也不赖,偷偷结就当岔道上的错误好了,真不行,再偷偷离就完了。如果以后要被姥姥发现,人不说她不答,人一问她惊讶。 但越想越不对。 他们只是上了两次床,没有严重到要结婚的地步吧? 成禾真剥丝抽茧、后知后觉地理出一件事实来:他是周颂南。他跟冲动两个字从来都没有关系。她冲动也就算了,周颂南比她老五岁又三个月呢,怎么可能犯下这种错? 就像周家,华丽高贵的门面下,掩着深不可测的能量,总是走一步看三步。如果不是大厦将倾,他原本就是周家的接班人。 有的事,看上去是好事,轮到头上,是骗局还是幸运,真说不好。 她陡然想起十来岁去周家,也是这样,临行前的惶惑和前方的迷雾,最后都逃不过一一应验的命运。顿时生出更多躁动不安,想到最后,想到一个非常大的可能。 ……她不会被杀猪盘了吧? 而这个突然的拥抱,打断了她太多思绪。 让成禾真愣在当场。她本能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在确认什么。比起温情,更像散发着强烈的不安。 那不安裹着乌压压的黑雾,反渗进她的四肢百骸,这让她很茫然。 成禾真不着痕迹地躲闪,拍拍他的脊背,刚想退后,就被察觉。 他很快放开她,垂眸看她的神色:“怎么了?” 成禾真想了想,在这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说话,有点奇怪,便摇摇头:“改天说吧,我先走了——哎不用送,我在那个大门口叫车,你快回去吧。” 周颂南没有拦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忽然开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要不然晚上睡不好。” 本来都走出去两步了,成禾真想了想,反正总要有一个人睡不好的,你年纪大,睡少点没事,那就你吧。 于是回过头看他。 “我想想还是觉得奇怪,我们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如果这不是错误——” 成禾真沉吟了几秒,眼里闪着诚恳的光。 “这样吧,这半年里,就当没有这个东西,你有更好的选择,想约会也好,想见面也好,都可以,就当是安全区吧,我绝对不会阻碍你的。” 给出这个提议时,成禾真在心里称赞自己聪慧。最近频繁刷到社会新闻,看得她是冷汗直冒,得出了个结论:跟过于聪明缜密的人打交道,要留出余量。不然被对方抽骨吸髓了才悔不当初。 周颂南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成禾真等了半天,才催问道:“怎么样嘛?” 周颂南平静道:“你车还没到么?” 他只是这么问。 成禾真的生存雷达相当之敏锐,她察觉到有危险,立刻笑眯眯地撤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周颂南抬手,掌根摁了摁抽着直跳的眉心。 有时候觉得,成禾真身上有些东西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尤其是欠揍这点,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 他缓缓将手摊在眼前,仔细欣赏着那只戒指。 她还是反应过来了。 这事当然不对,而且是非常不对。哪有那么多话赶话的巧合?他的怒气也没有浅显到需要连夜找她吵架的地步。 好几年前,他真正放弃,并不是源于那封邮件,也不是看见她跟贺云岷同行,是之后的秋天,他去了趟彭城,兰琼梅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他,但是要问成禾真,一问三不知,包括她即将回哪里实习,也完全不清楚。中间他想问成禾真新手机号,问的杨洵峰,因为对方看上去最蠢,两三句话已经要说出来了,被兰琼梅杵了一肘。后来他离开前厅,去院子里接了通催进度的电话,再回去,在门侧,听见兰琼梅絮絮叨叨。 ——合适个屁合适,这大少爷自私、冷酷,跟小真绝不能扯到一起去。否则小真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往事很清晰,他也知道兰琼梅在成禾真那儿的分量。 当时倒也没那个执念,非要跟人怎么地,七尙又刚成立不久,正在摸爬滚打,他忙了好几年,得奖前半年才开始盈利。一抬眼,又遇到她了。 这怎么不是缘分呢? 周颂南摸出一根烟来,问门童借了打火机,跳跃的火光从男人指间一闪,点燃。他拎着白脱饼干的手臂横在腰前,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他对这东西没瘾,几个月抽不到一回,但是这从她那儿顺的女士细烟,带劲。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成禾真消失的街角,忽地轻勾唇角。 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但他到底比她长五岁,遇过的事态更凶险,能活下来,并不是靠运气。 看得见时机,咬住了,绝不会放- 接老柯圣旨,为了母亲的红酒事业,柯锦遥着手负责办了个商业晚宴,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木门实业的边家和医疗器械起家的余家,两边都是独女,易德的高中同窗,当年就不对付,酒杯一碰,皮笑肉不笑。 “边晓苓,你还用着那个艺名呢?我在杂志副刊里看到你啦,模特事业干得很不错嘛。” 余笙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边晓苓讨厌自己的名字,但家里不让改。她以前就喜欢大家叫她边弋,这是她翻遍词典为自己找到的名字。不过很多人记不住,始终叫她边弋的只有那个乡下跟班。 “对,是不错。” 边弋这次接了头发,大体染回黑色,只有发尾挑着一点红绿混染,轻昂了昂下巴。 余笙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承认:“喜欢就继续做吧,你不接你爸的班……” “有什么关系,随便混混得了,反正你们上下五六届,没人会比那个周颂南混得更惨,他垫底咯——” 说话的人是余笙的表哥,殷浩卓,他嗤笑了声。 柯锦遥正好在附近,听到关键词,举着香槟走过来,自然地加入聊天:“你们也认识周总啊?谁能联系到他,我就想知道,今天他到底过不过来了?” 殷浩卓对话头被抢很不满,对为他说话的人是主办美女更不满,脸色一沉,轻蔑道:“你还敢请他,没听说他前几年被债主追到郊外,他们家光伏融资赔惨了,人家都请打手伺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下跪求饶,反正他爹欠得那笔烂账……”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周颂南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啊?人家至少比你强吧,脸还甩你八百条街。” 余笙不满意了,高跟鞋跟在他脚上拧两下,听到惨叫也不松,只瞪过去。 柯锦遥正淡淡望着这幕,冷不丁身边凑上来个人,幽幽开口,吓了柯锦遥一跳。 “我听说了一些传闻哎,周颂南真要嫁到你们柯家去吗?” 边弋问。 柯锦遥无奈地苦笑:“他怎么可能,这都哪里来的风言风语?” “无风不起浪。” 边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她是典型模特脸,瘦到脸颊微凹,鼻梁高挺,慢悠悠道:“反正他适合娶大小姐,只要别祸害别人——” 脑海中冒过一个人影,边弋心情复杂,住了口。周颂南人虽还行,但当年老抢夺她的注意力,边弋烦透了他。 她才是真正销声匿迹的人。高考前半年就走了。说是销声匿迹,在本行业倒是掀起了点波浪,还是负面的。为什么一直不联系自己? 这边儿正说这话,柯锦遥先注意到,一道修长身影从人群中过来,吸睛到使人频频侧目。 男人穿剪裁很利落的灰黑西装,人高腿长,眉眼极深,裹挟着一股华贵而凌厉的轻风。 “不比不知道,”边弋扫了殷浩卓一眼:“周颂南还真他爹的艳光四射。” “你才来,我找你说个事。” 柯锦遥跟他碰了碰杯,把人拉到一边,低声道:“柯旸搞创业失败,酒吧出了问题被查,连着两家都查出问题倒闭了,前两年视频还曝在网上,被我爸骂死,他最近翻墙跑了,可别去找你的事,你躲远点——” 周颂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人凑上来,要找柯锦遥说话,眉眼桀骜的年轻男人,说话很随便,看起来也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柯姐,我爸说让来找你取取经啊。” 柯锦遥愣了一下,切换到官方模式,顺便给周颂南介绍道:“陆一淙,溯光的创始人。也是做汽车的,你最近怎么样?”话到最后,她转头问陆一淙道。 “之一啦。” 陆一淙像狼,笑起来尖的虎牙,单眼皮,架一副眼镜也挡不住年轻气盛,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一沉:“昨天倒霉透了。” 柯锦遥礼貌道:“怎么了?” 陆一淙:“相亲去了,遇到个神经——” 顾及到场合,他把话咽回去,耸耸肩:“算了。” “那你们先聊。” 周颂南说着,冲他们俩笑笑,先行转身离开了。 他最近也烦,对听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 正文 第37章 【三十七】 眼看着周颂南要走,“哎,你等一下——” 柯锦遥忙冲陆一淙t道:“不好意思啊,我们等会儿聊。” 陆一淙耸耸肩,完全不介意,柯陆两家有点私交但不多,他本来也是烦躁下的一时冲动。 她追了两步,周颂南脚步忽地一顿,回头低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改天再说。” 柯锦遥微怔,她的确是想打探,柯旸最近的倒霉跟他有无关系。她目送周颂南走远。男人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姿态舒展,她几乎没见过他为任何事火急火燎的样子。也许是他们再见时,周家的废墟已经尘埃落定了,旁人望过去,只有雾蒙蒙一片。他这人喜怒好坏都压得住,大环境好了是那样,坏了也是那样,想看他笑话的人倒不少,但始终没有彻底如愿过。 “柯姐,你朋友啊?” 陆一淙侧头,随意扫了眼周颂南背影,对方那种资深富家子弟目空一切的装味快溢出来了,因为他自己偶尔也这么装,倒没这么炉火纯青。 柯锦遥应了声,没有多谈的意思。陆一淙自然不会多问,恰好手机新信息进来,看得他眉头紧拧。 ——不好意思,您再发一遍位置吧。那u盘对我新工作的开展很重要。 陆一淙想,借着相亲名头来拉拢新老板就算了,落东西了还好意思催他?这新员工要不是吴懿力保,就凭她这歪心思,他绝对不会允许她踏进大门半步。 另一边,周颂南本打算跟之前绿城甲方老总打个招呼就走,却被余笙喊住了,殷浩卓在旁边没拉住,脸吊得老长,哼一声看向别处。 余笙:“学长,这么巧!我们刚刚还聊到你呢。” 周颂南:“你是?” 他问得很平和,却低头看了眼腕表。 他今天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对社交失去耐心。之前跟人吵过一小架,对方目前晾他46小时整。 余笙长得很甜美,跟边弋是光谱两端,亲和力也强得多,她递香槟杯过去,笑吟吟道:“我也是易德的,你很有名的。当时你在读研究生,还回来演讲过,我们当时天天听你和另一个学姐名字,那光荣榜上有你照片。” 周颂南光荣榜上那照片很有名,没有青涩期的迷茫,凌厉、平静,占尽骨相优势。当年贴吧论坛满天飞,也是替人谈过很多段网恋的照片了。 “易德有名的人多了去了。” 边弋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哼一声。 “跟在校外打架被处分的有名还是不一样吧,”余笙快速低声道:“你当时跟着人学坏了,当然注意不到优秀的人——对吧?”她又看向周颂南,笑眯眯地状似随意问道:“诶,学长你现在自己开公司吗?做的项目有没有我们能去参观的呀?” 这种小学级别的套信息手法他不在意,把话题直接转开。 因为注意到边弋,周颂南才想起来什么:“噢。你是她同学。” 余笙以为说的边弋,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不舒服,怎么边弋倒成记忆坐标系了,她当年在学校里也很出名。 周颂南没空注意这些,本来抬腿要离开。 “你们现在真的没联系了吗?微信也没有?” 边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这问话中有点很微妙的审视和怀疑。 周颂南自然感觉得到,他回头看向边弋,没有之前清吧那一次冷淡,可眉眼微垂,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依然很强。他不喜欢被人质问。 余笙也是人精,立刻反应过来边弋在说谁,以及很淡的低气压。 自己到底跟她关系更近一点,背后拍了边弋一下以作提示,语气轻巧道:“她早都回自己家了,可能在哪个大厂工作呢吧,你别把什么人都跟周哥扯到一起去。” “成禾真怎么了?” 边弋勾着唇冷笑了笑:“我觉得她挺厉害的。学得咱们的课,高二才回去考江苏卷,考到同大了,你行吗?” “那跟我们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余笙也有点恼了:“她是我们这圈儿熟悉的人么?” 熟悉她的人很多,了解她的人很少。 成禾真是个过于自我的人。最开始两个月被排挤,她独来独往,一脸无所吊谓的样子,的确欠揍。她还很喜欢在易德豪车云集的地下车库待着,找个角落,猫起来。有风言风语传开,她也不管,后来边弋才发现,她就是喜欢听引擎的声音。 边弋从一开始的看戏,到某天心情好,大发善心,对着被迫干所有值日劳动的成禾真道,要不我等你一起走?成禾真当时埋头拖地,拖到教室末尾又折回,全程一言不发,涮拖把的时候,才直起腰来,夕阳金光洒在她面上,她轻飘飘的问话传过来。 ——你喜欢我吗? 成禾真见她不说话,又莞尔,慢悠悠道。 ——那不要因为可怜来跟我套近乎,我不需要,因为我不可怜。 边弋很少见到这么奇怪的人。她爸是心理学博士出身,跟情人吹牛被她撞见过。背叛随处可见,但知识潜移默化,珍贵地扎根,让边弋有了很多懵懂的概念,种下了所谓叛逆的种子。 大多数人的自我,在人满为患的社会环境中,一天天缩小,到了青春期,已经是敏锐的成型时刻。人天生会长一双身体之外的眼睛,代替他人审视自我,再用从集体中得到的反馈,一遍遍强化,直到那双外置的眼变成尖刀:我看起来怎么样?我这样说话酷不酷,蠢不蠢?我今天多少名,明天多少名,最受欢迎的人无视我了吗?喜欢跟我玩吗?我做错了什么?做对了什么? 矫正,改变。塑模,浇筑。都是群体动物,无可厚非。 成禾真不是她观察的人里最特立独行的,却是痛苦最少的。 她像一只自得其乐的蚂蚁,有颗钢铁心,和漠然的眼睛。 这些年,边弋偶尔会想起她,心里刺挠得慌。一直想再见她一面,迫切地看看这个人有没有改变。 “是……我不熟悉。” 边弋沉默半天,才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冲周颂南道:“不好意思,失态了。”顿了顿,她又开玩笑调解了下气氛:“你朋友当时说得对,你又不是小成老公,论起来我们俩关系还更近,找你问挺奇怪的。” 周颂南看着她,眉头不着痕迹地一挑,什么都没说。 余笙轻哼了声:“周哥估计都不知道你在说谁,她当时也就短暂借宿吧。” 周颂南不再参与这个话题,温声道:“我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 都走出了几步,周颂南想起什么似得,回头看向边弋,随口道。 “她没变。” 离开宴会厅,他在拐弯处的门口被人一头撞胸口上,两人都趔趄了几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罪魁祸首鞠完躬,边弯腰边绕过他,头都没抬。 但好在反射弧虽长犹存,她又退后几步,抬头看向还在原地的男人,他散漫地抱臂,明显在等她回来。 成禾真嘴角一僵,勾出灿烂的弧度:“哇,你也……果然在这里!” 周颂南:“舍得跟我说话了?” 男人语气幽幽,把成禾真逗笑了,她抬手,在碰到他脸前拐了个弯,在男人肩上狠拍了两下,活像拜把的兄弟,语气颇有点流氓的意思:“哎呀,周哥,你大人有大量啦,暂时没搬到你那儿,我也是有难处的,我下个月工作稳定了再搬嘛……” 周颂南毫不留情地戳穿:“想交房租?” ——是攒够房租的部分,以防万一。分手完明算账的大有人在,她当然不敢说周颂南是这样的人,因为他确实不是。但这不代表她不需要考虑风险。爱之瞬息万变,还没有公司交的五险一金有保障呢。 成禾真哼哼唧唧语焉不详:“哎呀不是,我那个杂物间,太难收拾了,过十几天我不是要入职吗,资料还没看完,到时候我不是还得出差,出差前我肯定搬——” 她估计周颂南肯定会生气,毕竟前两天他们就因为这个事有了分歧。可更多的是心猿意马,成禾真视线越过他肩膀,有一点不着痕迹的紧张。 虽说没什么事,可那个陆总也蛮弱智的,难保大放厥词给她惹麻烦,她不想让两个人碰上。 周颂南任她说个不停,注意到她柔软的唇一张一合。估计是抹了她最喜欢的润唇膏,优美的唇形,饱含生机的红润。 “这挺挡人路的,咱去别的地方说吧。” 成禾真不知下定什么决心,把他直接拉走。他们彻底离开宴会厅的范围,穿过酒店四楼的长廊,走到了南面,巨大的吊灯和艺术字体垂下来,阳光也从这一面倾泻落,照得她脸上有层很淡的金光。 他们被光半笼在一起,影子在深色大理石瓷砖上拉得很长。 成禾真才注意到,他今天穿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周颂南平时衣品就好,低调又有质感,不过很少穿正装,这么陡然一看,好西装真是衬人,黑色西裤下的长腿修长利落,森然而克制。衬衫也很守男德地t扣到最后一颗,显得脖颈弧度更漂亮。 “要说什么?” 周颂南姿态松散地等她看了半天,才悠悠问道。 成禾真这才收回放肆的目光。 “哦对了,我得回彭城一趟,到时候上班了怕太忙,得看看兰姨还有我姥姥,还想看村里一个妹妹……反正这几天可能不在,她们说有个喜酒,我也得去随一下礼。” 周颂南刚想说什么,成禾真伸手制止,摇头:“你不用出,我们那儿村主任一亲戚,他儿子以前老往我鞋里放死老鼠呢。” “那就不要给了。” 周颂南愣了愣,哑然失笑。 “那怎么办啊,姥姥那边说人情还是得围,我以后结婚他可不一定会给回来——” 成禾真略感惆怅地说到一半,缓缓抿唇。 哦豁。 又忘了。 “我是说这种办酒。” 成禾真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他:“你之前随过多少礼?想收回来吗?我以前想过,实在不行办个三十大寿,属于我的都要拿回来!”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结果思维越来发散,撑着下巴美滋滋想开了:“哎呀,那多请点儿人,搞点好菜让人来吃席,等晚上门一关,你拆红包我数钱。” 说着说着她都笑了,好像礼金已经到手了。 周颂南也笑,不过是被她逗笑的。 两个人笑到头轻碰在一起,过了会儿,他直起腰来,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成禾真乐了半天,后知后觉感觉不对时,下巴已经被人轻扣住。 没有任何预兆。他倾身吻下来,看似温和又不容抗拒的吻,就像他一贯作风。 现在是午后四点,这块区域没人,但成禾真还是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绷紧了,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腰反被人揽扣住,紧贴向他。她下意识抓住他西装外侧,揉皱。 周颂南如愿尝到了,唇膏是清淡的梅子味。 成禾真被亲得头晕脑胀,不过还是提心吊胆地,生怕有人路过,直到对面有道窈窕身影冷不丁出现,柯锦遥。 对方环顾四周,拨了通电话出去,周颂南西裤兜里的手机刚巧响了,贴着她直震。 给成禾真吓萎了。 她推开他,低着头转身就想跑路,被周颂南眼疾手快地拦腰截回来。他顺手接了电话,全然没有刚热吻过的慌乱,声线沉稳:“喂,什么事?” 另一只手给人死死摁在怀里,他深刻地体会到活蹦乱跳的鳝鱼战斗力。 “你……走了吗?” 柯锦遥试探地问道。 沉默了几秒,周颂南说。 “在忙。” 正文 第38章 【三十八】 柯锦遥一度怀疑自己眼花。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对面的廊桥上有两个人在接吻——准确点说,一个半,拐弯设计很不凑巧,遮住了另外一位的全脸,只能看到她的藏蓝亚麻衬衫,袖子松散挽到手臂,手腕上一条极细的银链子。她的手很美,骨节清晰微突,透着股力量感,下意识抓住对方的黑西装,一白一黑,不可言说的遐想。 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简直步步紧逼,索吻索到整个人都要偏对面去了。女人退了一步、两步,中间还想把人推开。 柯锦遥对情侣的耳鬓厮磨不感兴趣。 但男方侧脸惊艳又熟悉,她花了半秒迅速认出,又花了一分钟消化这个事实。 周颂南。 …… 他竟然有女朋友?! 他在那个行业高强度低保障的,手下要负责一堆员工,还真有空谈恋爱?! 作为老友,按理说应该为对方开心。 柯锦遥心情却有点复杂,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还好柯玥不在,上个月人从锦城回去,难受到血拼花了四十多个,最近刚好了点儿。要看到这种少儿不宜的画面,受伤安抚费不得再加个零。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打扰,可惜受人之托,那绿城晚来的李总托她来问,听起来还挺紧急,她只能拨电话出去,一边说话制造动静,一边拖慢脚步。 又等他说完在忙,才慢腾腾地抬头,惊讶地发现他就在对面。 “哎,周颂南,你还没走?绿城另一个李总想找你聊聊,你没他联系方式?” 强壮灵活的泥鳅跑路了,周颂南也恢复了正常,收起手机:“嗯,刚跟他们方总打过招呼。我们没什么聊的必要。” 话里有很淡的不悦。柯锦遥对那李总作风有所耳闻,但不清楚他们具体恩怨,便耸一耸肩:“真不聊?万一有机会呢?听说他们集团拿到城西郊外那块地了。” 周颂南唇角微抿,极轻的微讽从嘴角一闪而过。 没说话也算回答。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不是君子,但向来知道这个道理。 “做事总要有舍有得。”周颂南说,“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柯锦遥看了他几秒,摇摇头笑了。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聪明人很多,他年少时跳级两次,当然算聪明。可柯锦遥从认识他开始,又觉得他身上还有点不太讨喜的东西:玩世不恭的倨傲,对自己极度了解的从容,洞察力又强。没人喜欢当透明人被观察。 现在成熟了,变成林间一汩静水流深。 “不过,你也藏得太好了吧。” 柯锦遥话风一转,视线好奇地环绕了一圈:“咦,人呢?金屋藏娇多久了?今晚本来想找你去个熟人局的,你没空了吧?” 她揶揄道。 周颂南也不意外,无奈地轻笑:“嗯,人躲起来了。” 柯锦遥哦了声,又问:“那是谁啊?” 周颂南:“以前教授。” 看他平静的样子,柯锦遥干笑两声:“别开玩笑了,我都看到你们……等等,你不会吧?!” 她惊到弹眼落睛。 周颂南懒洋洋反问:“开玩笑的,那还能是什么?” 他笑了笑:“就是你看到的关系。” 柯锦遥看他装傻,只能直接问:“我认识吗?” 他想了想,说你等一下,便转身朝拐角深处走去,那边有半块类似展厅的开阔区域,长长的异形沙发椅上,反坐了个出神翻竞品资料数据的人。 周颂南俯身时,把她吓了一跳。 “我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成禾真抚着心口,缓缓闭了闭眼:“大哥,为我的心脏考虑一下好么?我最近熬夜多了,经不起突然袭击。” “入职体检做了吗?” 周颂南蹙眉问。 “过两天……你跟朋友分开了?” 成禾真指了指不远处,这里刚好卡视角,她也看不到。 “没有。她想见一下你,你愿意吗?” 周颂南顿了顿,又道:“不想的话没关系。” “……柯小姐,她妹妹是不是柯玥啊?” 成禾真眉头拧起来,有些迷惑地问他:“为什么想让我们见见?” 对周颂南来说,拒绝易如反掌。 “她跟我认识比较久,性格很严谨,不会多说什么,而且也会去安抚她妹妹那边。” 周颂南讲话不紧不慢:“如果需要一个正经理由,大概就是这样。还有别的理由,你想听吗?” 距离很近,成禾真看着他的眼睛,怔了片刻。这双眼是很纯粹的黑色,这挺少见。她看过他妈妈周贤慈的照片,美得惊天动地,也是这样一双温情而隽永的眼。 欺骗性很强。 十来年前,他看谁都一个样,欣赏是那样,讨厌也是那样,笑意浅淡,整人之前不会让对方发现一丁点。所以那时候她花了足足一个月才发现,他讨厌她。是真的讨厌,他们不是一路人。 真是命运弄人,他们这孽缘还不浅。 那么,她现在就能分辨真还是假吗?对方道行太高,她要能装防沉迷系统就装了。 成禾真警惕心很强,隐约猜到周颂南绝对能说出灌迷魂汤的话。她不想被蛊惑下去,也没什么好怕的,便匆匆点头:“可以,你别说我们……那啥就行了。” 周颂南静静看她片刻,说:“我知道。”- 柯锦遥见周颂南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年轻女人。对方一米七朝上,黑色牛仔裤下双腿修长,走路步子也迈得轻快,大大方方地跟柯锦遥友好地握手打招呼。 是跟柯旸打起来的人。 柯锦遥震撼了一秒,但没表现出来。 “你好。除了酒吧那次,我们是不是还在哪里见过?” 柯锦遥脑子也好用,很快记起来了:“哎,是那个讲座吗?” “任院那个建筑讲座吗?” 成禾真回想了下:“对,我跟我朋友去了。” “所以你叫成禾——你是成禾真?!” 柯锦遥陡然提高声音,震惊地望向他。 她是业内,会关注到很多相关新闻,更别说之前柯玥传过论坛文章给她,柯锦遥还跟周颂南聊过这个人。 当时周颂南的评价是,她有时做事鲁莽,但是个天才。 成禾真哈哈干笑了两声,看了周颂南一眼,没自恋到觉得自己名字有如此威力,只是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飞快地咬了下唇,有点无奈地微笑了下。 “对,我是。” 柯锦遥如果关注了去年的试驾新闻,会记得被踢出公司的闯祸者,也是很正常的。 成禾真微信电t话狂响,她看了眼,不准痕迹地把屏幕完全转向自己。 “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远处才接起,眉心很快皱起,转身靠着栏杆,刻意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说了没多久,成禾真又匆匆过来:“我有点事,马上回来啊!” 望着她的背影,周颂南若有所思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问柯锦遥:“你反应怎么那么大?” “柯旸那事儿,是你吧?” 柯锦遥很轻地苦笑,能对建筑消防系统了如指掌,又有渠道和内部认识的人,速度快到跟顺手一样让酒吧歇业,还能是谁?柯父去年给他这酒吧投过八位数,本来就没回本,现在搞成这样,在家里被骂惨了,银行卡一并冻结。打蛇打七寸。 她就说,周颂南从来不喜欢别人靠近他私生活,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跟以前一样睚眦必报。 柯锦遥看清了,他纯粹不想让成禾真再被波及,所以带给她认清,隔空警告柯旸。 周颂南散漫道:“你想得也没错,但主要不是因为那个。” 柯旸算个屁。 柯锦遥反问:“不是吗,那是什么?” 周颂南微笑:“人太可爱了。就给你看看。” 柯锦遥:…… 她抱头无声尖叫:“册那……周颂南你疯了?!” 正文 第39章 【三十九】 陆一淙从宴会厅西门出来,不耐地拨电话问了位置,挂了也懒得等,刚想把东西转交给服务生,就见有人跑过来,速度还挺快,噌地就冒到眼前。 “陆总,谢谢,您给我就行。” 来人嬉皮笑脸的。 陆一淙上下打量了眼她,毫不掩饰嫌弃。典型不懂打扮的人,无版型可言的衬衫、不超过两百块的牛仔裤,也就腿稍微长点儿。不过跟上次见面比,耳朵上多副耳钉,大概是为了时尚感垂死挣扎的努力。 怎么看都不顺眼,身上吊儿郎当的劲也很烦人。 那天相亲,陆一淙是被老人家逼过去的,本打算一分钟说清走人,然而对方很快起身,说陆总吗?我叫成禾真,我们聊聊吧。相亲变成入职前背调——陆一淙能感觉到,这个姓成的在摸他的底,想知道他为什么反对。她入职的职位是CFD工程师,陆一淙也不喜欢绕弯子。 他径直问:“听说你在德国待过?那边不注重安全吗?你跟前团队设计的电池包热失控出了问题,为什么只有你被开掉?” 成禾真:“BMS低温补偿系数出了问题,误判过热触发紧急断电导致的。我是负责人。” 陆一淙往椅子深处靠了靠,言辞犀利:“那你怎么保证在我这儿不出问题?” 她有几秒没说话,开口答非所问:“我记得你们出的笔试里,有关于永磁电机谐波抑制的课题研究,后面我跟吴总聊过,基于那模型预测的磁链实时补偿算法,是他想试的方向。” 陆一淙:“嗯。所以呢?” 成禾真顿了顿,笑了一下:“所以数据出处,您有看过吗?” 他面无表情:“我有看过,有问题吗?” 成禾真:“论文是Müller一作,他是我导师。” …… 总之那天聊到他一肚子火。 要是专业能力差点就好了。 感觉到对方不太友好,成禾真后退两步,拉出安全距离,勾出礼貌灿烂的笑容。 “我跟吴总说了,如果项目有需要的话,入职时间可以早点。” “我管不着,你听人事通知吧。” 陆一淙说。 溯光算是初创公司,老板有两位,陆一淙和吴懿。张艾哲透露过,陆总是持反对态度的。她那天看到资料,便起了见见对方的心思。 上司可以不喜欢她,也可以不给通过试用期,但不能再让她做替罪羊。 她需要观察一下对面到底是怎么个讨厌法,是人品问题还是眼光问题。 那天见面后放心了一点,感觉是智商问题。陆似乎是只负责出钱,燃点比较低的一位富二代。不过去年公司财报数据、交付量、新订单量都是一片惨淡,快燃不起来了。而且,明明是他把她u盘不小心顺走,还说是她的问题。 陆一淙本来都要走了,想想又折返回来,居高临下提醒她道:“要工作就好好工作,不要想些歪门邪道,也不要私下再联系我。” 成禾真愣了愣,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微信麻溜删了,末了展示屏幕给他看,狗腿样炉火纯青:“您放心。号码也早删了。” 陆一淙:…… 怎么会有情商这么低的人?趁她没抬头,他瞪了成禾真一秒,甩脸子走人了。 成禾真松了口气,急着回去看看里头的内容,干脆直接坐电梯下楼,顺便给周颂南发了个消息。 [我有点急事,要先走了,明天回家一趟,咱们有事电联。] 她刚走出大门口,一辆黑色e300L停到跟前。 车窗落下,里头的男人微微俯身,冲她道:“上车。” 成禾真有点意外,但也很快开门上去,嘿嘿一笑。 “哎哟,周总要做我司机啊?” 滑头。 她平时很容易给人这种观感。准确点说,从十几岁就这样,只要稍微熟悉了某个环境,便自有一副伪装拿出来应付。他那时不喜欢这种人,也清楚周颂棠玩不过她。可惜人天生就是双标动物,同样的烈日,昨天是毒辣当头,今天是温暖可亲。现在怎么看她怎么顺眼,没办法。 周颂南莞尔,打着方向盘:“是。你去哪儿?不吃晚饭了?” “我那儿有一口,昨天咱们不是出去吃了,打包回去我放冰箱了……你有电脑吗?借我一下。” 成禾真说。 周颂南示意了下:“后座。去你那儿吧,我做给你吃。” 她拿过来,电脑不匹配usb接口,便又开始在包里找转接头。 正逢路口红灯,周颂南看了眼,说:“在你前面储物箱里。” 她正要拿,他却忽然伸手,在深处很快拎出条数据线给她,小臂挡住了她部分视线。 成禾真挑挑眉,把u盘里的隐藏文件检查了一遍,才放下心来开玩笑:“怎么要自己拿?藏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啦?” 周颂南把储物箱一合:“你觉得呢?” 成禾真想了想:“前任照片吧。” 周颂南毫不意外地轻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成禾真颇有兴趣地追问。 “想象力水平不太行的意思。” 周颂南悠悠道。 “就算有也正常的。我博客里之前也留了很多老照片。” 成禾真看向窗外,喃喃道。 车内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夏天一排排的梧桐生长得如此茂密,叫人忧伤又羡慕,梧桐怎么就不用上班呢?没腿就可以不上吗,谁规定的? 她又突然想起中学时舞台剧她演一棵百年老树。不是穿了道具服就真的可以变成树,也不是跳过无数环节,在坐标系上狂奔到最后,拿到盖戳的证件,就真的到了终点。那种顺利是很虚浮的,叫人心里没有底。 开上内环高架后,开始堵车。 “你今天去那儿找谁?” 周颂南忽地问道,指尖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 成禾真转头看他,回答得很丝滑:“嗯?不是找你吗。” “当然不是。” 周颂南笑了笑。 他说话的神情很平淡,却让成禾真心里咯噔一声。 莫名地想起很久前的冬天。那时影音碟片店还没倒闭,她跟周颂铭周颂棠的关系有所缓和,她借来老片《白色巨塔》、电影《速度与激情》,进货不少,三个人看了四五个通宵,阿姨睡得早没发现,但是周颂南要回来了。她跟周颂铭轮流放哨,他的车很醒目,等近了,她迅速拿毛巾给设备降温。 等周颂南回来,他们三个已经安静地各待各屋了。可就是这样,他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最后各写检讨1000字。 三个人吭哧吭哧狂写,有人委屈,有人不服,唯一相像的,就是挂着形态各异的熊猫眼。 不要在他面前骗人,当时简直要成思想钢印。 现在钢印早就松动,她又满嘴跑火车惯了,反应速度自然也变慢。 成禾真垂眸想了几秒,避重就轻。 “我去办点事,有朋友在那儿。” 周颂南也没再多问,只看着前面的长龙,若有所思:“这样啊。” 两小时后。 在紧凑小巧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很紧,一丝月光泻进来,光源浅淡地照在乳白色沙发上。 那是她住进来后的第一周,挤九号线买回来的,有瑕疵的新沙发,1780块的云朵沙发。 支撑力很一般。 此刻,她漂亮修长的小腿垂着,搭在男人宽阔肩上。空间变得很安静,呼吸声重一点也能听清,被唇舌包裹的感觉过于有冲击性,挤压,吮吸的力量把她叫喊的力气都夺走,暗火一簇簇地燃烧。 明明开了空调,还是热。成禾真紧闭着眼,小腹很轻地起伏,她手指只要垂下,就能碰到他柔软的黑发。西装外套还垫在她身下。 波光粼粼的月光下有t汩汩的流水。 周颂南依然衣冠楚楚。他从她腿间抬起头来,在她恍惚时,舌尖勾走唇边一点沾上的细银丝,他慢条斯理起身,右手撑着沙发扶手,顺势俯下身去,伸手摸摸她的脸颊,温声道。 “真真,不要再对我撒谎。” 正文 第40章 【四十】 人生是混乱而无序的。花了很多年,周颂南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 从有记忆始,周锦生就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注意力。 也许是因为女儿早逝,感情迁移。而令周锦生惊喜的是,小孩聪明伶俐,长得酷似母亲,他变成她留在世上拓印的最后一幅作品。 这种遗作是不能有污渍的,它要摆在展厅最中央,无论打下多严苛的光,都理应完美无瑕。 童年像酷暑时朝地面洒水,看似有痕迹,可早就在希冀和注视中蒸发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回来补英语,再上课,四点放学司机接上他,钢琴、外教、书法、冰球,周锦生跟许知彬在培养方向上稍有分歧,干脆都学。现在看来,他们的思路也很杂乱,但那时候周颂南照单全收了,包括习惯性照顾身边的孩子们,为大家闯的祸收拾烂摊子。偶尔会累。 后来发生了一件小事。1999年12月31日跨千禧年,他跟着大四岁的玩伴逃课去外滩倒数,回来后被罚跪了两个小时。 那时周颂铭已经过继过来,周颂棠假期也来玩,因为没能做好榜样,许知彬加重罚的。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那晚有千禧焰火,周颂南从结着冰霜白雾的江边,走过外白渡桥,沿途买了糖葫芦,转头,看见被无边焰光划破夜幕,金、红、蓝三色混合的焰尾落在建筑群上。 他很喜欢。 为了那一刻付出代价是值得的。 那么,他是谁?他到底喜欢什么?从那天后,周颂南开始想这两个问题。他可以满足他人的期望,扛起该扛的责任,并且找到自我,在完美平衡中度过想要的一生。 他有这个能力,也从来都坚信不疑。 后面发生了变故。其实周锦生得病、再到周家出事,都有预兆,算是两桩能预料的意外。周颂南甚至一度觉得,以轰轰烈烈的程度来讲,周家也算是风光大葬了。 这个烂摊子处理了好几年,浑身泥水,但周颂南情绪始终稳定。就算再大的不幸,只要是物质方面的,总能一点一点艰难推进。许知彬死了几年后,他回来处理烂账,在废弃工厂被人堵着揍过,混乱中周贤慈留下的象牙白玉石也被踩碎,俯身去捡时,手被迅速踩住,碾出血迹。他抬头望去,对方曾是周锦生身边的熟脸,常年笑脸相迎的中年人,哄着头脑混乱的许知彬签了八位数的高利贷合同,钱没影,债已至。趁你病要你命的人多了,许知彬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再看老子把你眼睛挖了! 对方见周颂南的神情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求饶,顿显凶相。 周颂南把碎了的项链攥在手心,平淡地收回目光。他只是在想,原来那样夸张的笑脸之外还有这样变形的神情。 但是,都会过去。 他经常告诉自己这四个字。属于荣耀、光辉、痛苦、耻辱的所有时刻,只要活着,就会过去。 他可以为一切负责。 但是,他需要事情在掌控之内。总想确定,还有牢不可破的秩序。 而成禾真,是个太难预测的存在。在冲动下,证件算是他敏锐的私心:能留住一部分是一部分。她的喜欢总是够慷慨,能分给很多人。稍不留神就跑远了。 今天他在车上问她,你去那儿找谁?她自如地开玩笑,避开话题,周颂南的心不着痕迹地一沉,如坠冰窖。 她的隐瞒是下意识的。大概没意识到,自己身上萦绕着似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 这种隐瞒像尖刺,刺破了一颗裹着糖衣的苦药,苦意会迅速蔓延,昭示着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发生本质的改变,也让更多糟糕的记忆苏醒。 可遵守的秩序从不存在。 波峰低谷,苦厄祸福,不由人定。只要失败一点,就是全盘皆输。 好巧不巧,成禾真还提到自己的博客。她很爱用社交网络,人人、微博、博客,都用同一个网名,真真橙王。 周颂南的记忆力很好,他在FTA实习时,还没动太多心思,偶尔作为旁观者刷这些网站。 真真橙王女士生活很丰富。 她记录自己爬山、徒步、打工,跟朋友搞怪的合照。记录上课上的想死,实习被组长下绊子,半夜搭便车抛锚。 时不时摘抄一些好词好句,熏陶文学修养。 譬如 [老天爷呀,你下吊吧,操死我吧!——余华《在细雨中呼喊》] 显然写到她心底了,在研二冬天发过三次。 还有跟八分之一混血初恋的短暂两个月。对方是眼睛颜色很浅的、瘦瘦高高的漂亮男孩,跟她是同学。 他回想起那些庞杂的内容,脸色更沉了。 一直到家里,周颂南都没太说话。成禾真也不是傻的,当然能察觉到,可惜对原因摸不着头脑。等他进了厨房,她想凑过去,对方直接让她出去。 “地方太小了,你在这儿影响我。” 周颂南说。 成禾真端详了他几秒,点点头:“好吧!那我去洗澡。” 等换好睡裙回来,她把研究周颂南为什么不高兴这事又忘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往那儿一坐,直接开吃。前两天他们虽吵架但还是一起吃饭,当时都没人说话,现在能正常聊天,周颂南却起身去阳台打电话了。 排骨冬瓜汤,白灼虾,炒莴笋,很美味清淡的饭。成禾真吃完,把菜扣好、碗洗完,晃了一圈又去刷牙,把半干的头发吹好,周颂南才终于打完进来了。 周颂南:“吃完了?” 成禾真:“嗯,我给你热一下?哦对了,我买了饭盒,要不给你装起来,你要忙的话带走吃也行。” 周颂南站在原地盯了她一会儿,信步走到沙发上坐下。忽地拉过她手腕,让成禾真跌坐在他腿上。 她的睡裙是拼夕夕团的,材质很薄,一下溜上去一半,男人西裤的面料直接贴着她皮肤。无法忽视的触感。锻炼看来挺勤,肌肉都硌着她了。成禾真不着痕迹地往外挪挪。 “刚吃饱就要赶人?” 周颂南拇指摩挲着她的唇,扣过她后脑勺,冷不丁地吻住,直到她气喘吁吁地推开他,唇色也红得充血。 他黑眸幽深,很轻地笑了笑:“成小姐,未免太过河拆桥了吧。” 这话的不满很明显,她听出来了。 在领证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相对静止的相敬如宾时期。因为关系变动太激烈,其它部分反而不敢往前再进一步。 ——换句话说,再没睡过。 成禾真一想,今天无事,赶巧了,那就来呗。 但出乎意料的,半天没进正题,反倒被吃得水淋淋。这一幕又过于刺激,成禾真虽然爽了,但是周颂南做这事,还是让她有点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睡衣早就被推到上面,白皙胸口微微泛红。等到了一次之后,忽地听到周颂南说这话,她半撑起身子,啊了一声,有些迷惑:“撒谎?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周颂南没说话,伸手慢而用力地揉了揉,柔软落在宽大掌心,被揉捏的微微变形。那动作强势又和缓,像是把玩,单看动作情色意味很足,可静然中含着隐而不发的意味。男人略带薄茧的指腹从尖端划过,很快在她胸上留下了印子。 “不是……”成禾真拍开他手臂,蹙眉:“先说清楚,不要什么都打谜语好不好?” “我不喜欢你敷衍我。” 周颂南冷不丁开口,漆黑的眸凝视着她。 “敷衍什么?” 成禾真刚说出口,很快反应过来了。 她今天只在一件事上语焉不详。 心虚了一秒不到,成禾真又想,可是话又说回来,非得什么都报备吗?还没人敢这么管着她。 成禾真不悦地把睡裙拉下去。 “我也没过问过你都跟什么人合作吧,你的同事、朋友,什么绯闻,我有抓着你问来问去吗?” “对,你没问过。” 周颂南眼睫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淡的阴影。 他望向她,轻声反问:“你在乎吗?” “周颂南,”成禾真无语到叫他全名,压着火气:“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我哪儿惹你了?我不是你孙子,不要什么都想管着我。” 成禾真从沙发上下来,又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骗你。说了也没用,你不认识。我再说清楚一点吧,我们也不是什么长跑多年,修成正果的真夫妻,我也没那么大度量,反正能磨合就磨,磨不了拉倒。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放在吵架上,我也不想搞到最后再跟那些……怨侣一样,连之前那点情分都没了——” 在她记忆中,谷红郦跟她第一个爹吵散了,这就不提了。再后来,目t之所及看到的所有夫妻,没有一对让她打心眼里感觉幸福。陇城的伯父伯母,谷红郦和现任丈夫,早早结婚的师姐……所谓和平,是需要有人付出,妥协,直到死。 她看着都觉得很累。有的人还要欺骗自己是为了爱。什么爱不爱的,婚姻是欲望和利益的集合体。有时也是藤蔓,能渡人从水里上岸,哪怕岸上有猛兽,死不了该忍就忍了。 她正要离开沙发区域,就被人拦腰打横抱起,径直往卧室走。 周颂南把她扔到床上,解开皮带,抽出、扔掉。金属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随即欺身压上,语气淡冷。 “你说得对,情分就这么点,省着用吧。” “周颂南,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 成禾真的所有反对都被深吻压回去。 他双手掐住她的腰,将成禾真带向他的方向,胯骨轻撞在一起。周颂南冷静无声地垂眸,侵入,看着她如何一点点吞没自己。 喟叹和呼吸交缠在一起,很快,房间里只有静谧和水声。没有开灯,只有月色的光华闯入,重叠的身形在墙上投出暧昧的阴影。 “真真,” 做到一半,他忽然抬手,摁了摁她柔软的腹部。说得很慢,攻势却渐凶,深到让人难以承受。 “我们会磨合好的。”- 晚上九点半,第一场结束,成禾真冲了个凉,闷不做声地换好衣服,冷着脸装起双肩包。 她看出来,他是不可能自己走了,她走总行了吧? “我要走了。你在这儿待着吧。” 周颂南早已换好衣服,在门口倚着等她,手上还拿着车钥匙。 “要回彭城?你是想天亮前趁人不注意赶回去?现在还有高铁可以坐吗?” “……我打车,你管我。” 成禾真轻哼了声。 “走了。” 周颂南平静道:“五六个小时而已。以我们的情分,这点路还消耗不了多少。” ……真记仇啊。 成禾真嘟囔道:“男人家家的,那么小气。” 话是这么说,还是有点僵地应了下来:“行吧。那你先下去,我关一下电闸。” 周颂南便先去车库了。他从副驾驶那边开门,打开置物箱,取出个小盒子,把里头的黑色牛皮小马钥匙扣拿出来,想了想,换了个位置放。 五分钟后,成禾真上了车。 上车就开始睡觉,她体力消耗累了,本来想着睡两三个小时,再替换他,她来开一阵。 结果再次睁眼,青色山脉已经近在眼前。 凌晨的梁邮村一片寂静。 “这么快……” 成禾真睡眼惺忪,但也注意到这儿离家还有一段直线距离,满意地吧唧了下嘴,迷迷糊糊道:“聪明啊周颂南。” 还知道停远点。 周颂南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唇边温柔拂过,口水痕迹还在。 “看你睡的。” 他正要倾身帮她擦净,突然间,对面有道远光灯啪地亮了一瞬。 两个人都习惯了暗色,被闪得齐齐闭眼,周颂南掌心飞快盖在她眼皮上。 也盖不住成禾真很快清醒,骂骂咧咧:“我靠!谁凌晨四点开远光啊!” 周颂南也有点不悦,眯眼望过去,极佳的视力让他看清了对面是辆深灰色航海家。很快灯弱了一档,驾驶座上的人影也逐渐清晰。 他顷刻间哑然。 兰娴。 正文 第41章 【四十一】 视觉关闭,其它感官会变得灵敏。 车里突然非常安静,感觉不太对。成禾真把他手扒拉下来,眯着眼望过去。 俩人一起沉默。 找回自己声音后,成禾真喃喃自语:“现在换位置还来得及吗?应该看不清吧?要不你去后座?” 周颂南没搭腔,只低头把安全带解开,又顺手给她也解掉。 其实都没用。她也知道没用。 因为对面已经下了车,正往这边走。兰娴棕发微卷,从年轻时便紧跟潮流前线,以前泼辣靓丽,现在依旧风韵大气,常年健康饮食保持在110斤以下,走过来时简直虎虎生风。 咚咚。 她走到副驾驶这边,敲了敲成禾真的车窗。 “兰姨。” 成禾真赶忙落下车窗,两只手扒着窗沿,笑得格外灿烂:“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边儿呢?” “刚到。不过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怎么这时候回来?”兰娴一只手拍掉她的爪子,弯下腰来,胳膊撑着车窗边沿,仔细看她神色:“有什么急事?” 她们谈话间,周颂南已经下了车,从主驾驶绕了过去,礼貌道:“阿姨——” “我跟成禾真说话呢。” 兰娴头都没抬。 成禾真忙下车,在中间打着圆场。 “他叫周颂南,是他送我回来的。” 借着夜色掩映,兰娴瞪了她一眼:“等早上高铁和大巴能累死你啊?唐劼的喜宴不是后天吗?” “我回来看看姥姥,休息两天,到时候入职没假啦。” 成禾真说完,特意绕到正中间的位置,摊开手在男人身前,像展示员一样又讲了一遍:“他叫周……” “我听到了听到了!” 兰娴一口血都要涌上来了,这死孩子到底真傻还是装傻,真的有待商榷。 她心里叹气,转向他,面上很淡:“周家那个大儿子嘛,我记得你,我们见过一次。不过估计你贵人多忘事,我是小真表姨。” “我知道,谢谢您记得我。我们见过两次的,在锡城还有和润中心。很抱歉,这次太唐突了,是我不好。” 周颂南颔首,温和而有礼。 兰娴再怎么不想迎客,也不可能让开了几小时车的客人原路返回。 “先进来吧,外面挺热的。” 夜又深又黑,间或地有几声不知哪传来的蛙鸣。 几缕闷热的风穿堂而过。进了大门,穿天井时,成禾真稍微落了几步,悄悄扯了扯他袖子,小声道:“你等会儿好好睡一觉。我刚刚本来想替换你来着,不好意思哈。” “没关系的。” 周颂南攥了攥她的手,低声道。 突然间,兰娴冷不丁回头提醒他们:“前面有个台阶,小心点。成禾真,你得提醒人家客人啊!” 成禾真面不改色地飞快甩开他的手,点头:“我知道,我正提醒呢——” 兰娴使眼色,让她快走两步。 成禾真为表清白,还是照做了。 正逢一阵陡然而起的夜风卷起她长发,周颂南抬手,发尾倏地从他指尖掠过。 触感有些痒,一拂便过,羽毛似得。 他望向四周,院子里种着桂树,发白的月亮浮在半空,寂寥静然,一如多年以前。 周颂南被兰娴带到了三楼,客卧是东南朝向,最近几个月都没住人,二十来平的卧室延续了这一层的新中式风,实木桌椅、胡桃木色的床,很配套,窗帘也能遮光,只有一点小问题。 单人床是一米三乘一米九的,宽还可以,长相对周颂南来说,显然小了。 凑过来的成禾真一眼就看出来。 便道:“兰姨,这个床太小了呀,他……” 兰娴截下她话头:“怎么了?你的床还是一米二的呢。” “不是,我是说楼下不有个空着的卧室,那个床就可以呀。” 成禾真指了指底下。 双人床,当然宽。 兰娴看着自家这颗水灵灵的果子,感觉都要苍老了。 要不是担心果子被啃,还在这儿费这个劲? “那里朝向不好。” 她的声音已经有点气若游丝。 周颂南低低笑了笑,手虚握成拳在唇边一掩盖,很快恢复如常,认真道:“我在这儿就可以了。谢谢您。” 兰娴点点头:“行,洗手间在尽头,你要洗漱的话在洗手台底下找一次性用具,换洗衣物——我这儿没新的,要帮你买一套吗?” 周颂南:“不用,我休息一觉就走。” “那你好好休息。” 兰娴把成禾真一道提溜走了,把门掩紧,才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额头,压低声音道:“我前段时间给你打电话说什么?我当时就随便举个例子……你从反面例子吸取灵感了是吧?怎么又跟他联系上了?” 成禾真想了想,甩了个烂梗:“你不是喜欢吗?复联啦。” 复仇者联盟的忠实粉丝兰娴路过被创,一下气笑了。 “你啊,什么时候改改以貌取人的毛病——” 周颂南露面的刹那,兰娴心里登时警铃大作。家里的意外、年龄的增长,竟然没怎么摧残到他,五官轮廓较前几年更深然清冷,反而增添了一番成熟风味。 成禾真这种天生的视觉兼直觉动物,很有可能被迷得不着四六。 下了一层楼,斟酌再三,兰娴把这心里话说了出来。尤其强调男人不能只看外表,还得看内心和品性。再说了,他那个稀烂背景、再加上主业,还能把自己拾掇成这样,那一看就是有野心要奔向大海的,在成家这种事上,绝不可能在小河边停留。 成禾真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笑,显然听进去了。只能挠挠额头,干笑:“兰姨,你把我想得太经不住诱惑了。” 还大海,还小河呢,一脚踏坑里了。 最后离开前,兰娴严肃道:“姥姥t当时的提醒我还没当回事,想着你们俩也没交集。我现在郑重跟你说,你跟这个周颂南绝对、绝对不是一路人。你们俩就算一时兴起,想在一起玩玩儿,你也玩不过他,别冒险。” “我知道了。” 成禾真垂着头,盯着脚尖,复又扬起明朗笑意:“明天再说吧,我有点困了。晚安咯美女。” 关上卧室门,成禾真唇边笑意逐渐变淡。 她长叹一口气,换了自己舒服的家居服,开始倒腾起零食柜来。 杨水歌前段时间回来了,肯定补货了。 拉开一看,果然猜对了。 成禾真挑了几样:豆干、绿豆糕、凤梨酥、蛋黄酥、士力架,塞到睡裤的裤兜里,猫腰无声返回了三楼。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里面的人还没睡着,迅速起身下床,看到成禾真对他比了个‘嘘’。 把门关好,成禾真才道:“我怕你饿了,晚上也没吃什么,你看看这几个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给你拿别的,冰箱里还有肉包呢,不过那个风险大一点。” 她边说,边从鼓鼓囊囊的西高地狗睡裤里往外掏,周颂南视线也跟着移动。 眼看着她松鼠搬家一样,零食一一摆在床头柜上。 “你那什么表情?” 成禾真无意间扭头,瞪了他一眼:“想笑就笑,不过有什么可笑的?” “谢谢。” 周颂南忍俊不禁,抬手摸了下她的脸:“你多吃一点,太瘦了。” “哎,快点搞完睡了,马上都要天亮了。” 成禾真说着,却看到周颂南靠着墙坐了下来,长腿屈起,手臂松散搭在膝盖上,他那个方向刚好可以望到窗外的月色与树影。 她也蹲下来,抱着膝盖,右手撑着下巴,视线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怎么了?很普通吧。” 周颂南:“你长大的地方。” 成禾真:“啊?这是后来新建的。” 周颂南莞尔,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是说,这个地方。” “噢,对啊,” 成禾真想想:“算是吧,不过后面也回来得少了。” 沉默片刻,她坐到周颂南旁边,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兰姨的态度你别放在心上,她说话比较直。” “我知道。” 周颂南说。 “她跟姥姥的话,我一般都会听。” 忽然,成禾真垂着视线,慢腾腾道。 顿了顿,周颂南也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正文 第42章 【四十二】 他知道她的意思。 成禾真以前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老把爱你挂在嘴边,谁给她带个早餐也能收获到甜言蜜语,招猫逗狗更是要重复好几遍:好爱你好爱好爱怎么这么可爱我亲死。她也曾愤然发表过重要讲话。爱情,这个词太霸道了,爱本来是多种多样的。人和人之间靠荷尔蒙维持的感情,消失最快的东西,竟然占据了主要词根的位置。亲情之爱,友谊之爱,都要为此退半步。 爱的范围很广,可她心里画的圈,能算上‘自己人’的很少。 兰琼梅是最中心的那个。 严格来说,别人以前可以讲,这里算不上你的家,闲言闲语也多。但兰琼梅曾经挡在她身前,把那些话狠丢在门外。 成禾真绝对会为了她在此停留,付出很多。避风港湾一日在,她永不会做背叛的小船。她最近心理负担重,很大一部分是害怕兰琼梅气晕。 “如果姥姥最后还是不同意的话,我就——” 成禾真有些纠结,怕话说出太伤人了,她停留在半途,想换个更合适的说法。 “没关系。” 周颂南抚了抚她头顶,温声道:“我不会让你二选一的。”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成禾真眼倏然一亮。 “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周颂南看了眼时间:“不过现在,你该休息了。” “好,晚安。” 成禾真撑了把地板起身,忽然被人拽住小臂。 黑暗中,周颂南凝视着她,低声道。 “不用每一次都选我。但我会在这里,你只要知道这个。” 年轻时,人们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分开。性格,地域,态度,细节,情侣之间的爱既牢固又脆弱,既如高耸火焰,又似荒野上一抹灰烬,一不留神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只要是阻碍,就有克服的可能。人和事的状态永远是流动的,周颂南非常清楚。 成禾真轻点点头,眉宇间有很淡的迷茫和困倦:“嗯。” “哦,对了明天我可能去赶个集,你要是起得来就一起看看呗,起不来就算了——” 最后离开时,她扒着门框说。 周颂南:“好,要我叫你吗?” 成禾真手在他们之间比划了一下,苦口婆心低声道:“保持距离,我希望我们的关系纯洁一点。” 周颂南眉峰微挑,目送着她离开。 等回到自己卧室,她一沾枕头就着,睡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周颂南睡了五个小时就醒了,他处理了会儿邮件,重点看了去年一个扯皮拖款的南方项目,原始扫描文件是蒋工发过来的,他看完后,站在窗边很久。望着白昼里旺盛的绿意,眉眼愈冷。过了几分钟,他打了个电话给肖自恒, “你看了吗?” 肖自恒高强度爆粗口,连带着最近被老肖骂的怒气一起发泄出来,把那帮孙子祖宗八代统统移出族谱了。 “Q345GJ敢替换成了Q235B,抗震验算也没有重做。走设计变更流程吧。” 周颂南倒没他那么夸张,摁住眉心轻叹了口气:“我要请个假,四五天不过去。你跟小吕盯这个事吧。” “我操。你请假?!几天?” 肖自恒倒抽一口冷气:“我以为你以后度蜜月也就请半天呢,领人去楼下K11商圈逛一下午。” “也挺好,以后你就这样做。”周颂南说:“行了,我有点事,先挂了。” 他出了房间,整个三层小楼上上下下都很安静。周颂南昨天目送她进的房间,知道她在哪儿休息,便去门口轻敲了敲。 完全没有反应,肯定睡死过去了。周颂南也没再勉强,拿上手表和车钥匙离开。 * 杏山大集在水泥厂旧址上而建,早上五点半开到中午十二点。驱车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夏日集市更热闹,天光大亮的九、十点钟,早已经人满为患。油锅里馓子鼓胀着金黄,热羊汤的膻香味贴着人群钻行,刚出炉的煎饼堆成小山,牛肉、熏鸡、腊肠、锅贴,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放假早的小孩儿大声哭喊着要糖葫芦要金色糖稀小人儿。武心婷难得来怀旧一次,遇到发小唐海灿已经很烦了,还要听小男孩儿魔音贯耳,满地打滚,她裤子都被踹了俩印儿,最后忍了半天,还是发作了:“吵不吵啊!能不能管管你家太子啊?” “啧,你现在脾气怎么还那么差?你们家遗传的吧?” 说话油里油气的是唐海灿,唐运亨的儿子,小学是万年老二,成禾真走了以后才翻身做主。人不坏,就是嘴贱。 他爸唐运亨曾是村主任亲戚,亲眼看着成禾真去大城市,这种狗屎运事件把他刺激到了,后面中年发愤图强一把,在村里混了个职位。 “你神经吧,明天要结婚还出来晃荡?” 武心婷冲唐海灿翻了个白眼。 “哎,你可要转告成禾真,人不回来,礼金要到的!” 唐海灿强调。 武心婷呸了一声:“够不要脸的,要饭自己去要!” 谈话间,他们走到了集市西边新一片开阔区域,搭了个台子,底下放一百好几十个座位,最近快暑假了,时不时有些表演。 今天是个戏班子在唱戏,在台上扮相齐全,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底下只有稀稀拉拉的观众,大都在玩儿手机。 武心婷随便扫视了一圈,眼睛忽地亮了下。她走到观众席后排坐下。 隔两个座位,认真看表演的男人神情冷淡。武心婷瞟了眼他的侧脸,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帅成这样! 果然帅哥都会让人觉得眼熟。 她咳嗽了两声,温柔地倾身问道:“不好意思,你有纸巾吗?” 身旁传来唐海灿的怪笑。 男人竟然真随身带了纸巾,一整包都给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武心婷问:“今天是工作日,你不上班么?” 对方看这才看她一眼,眼神停留了一两秒,摇摇头。 “跟我一样,失业了呀?” 武心婷热心道:“我男朋友在上海那边儿,最近好像缺人,你是做什么的?也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她有自己的盘算,能无聊到在这集市边缘坐的人,估摸着也没什么事业可言。虽然外表不错,但看着一身也没太贵的单品,跟兰琼梅她老人家介绍的那什么创始人,估计比不了。感觉这个更适合成禾真。 她对成禾真的观感很复杂,希望她过得好,又不希望真的比自己好太多。人有阴暗面才能称之为人啊。武心婷知道这很正常,并不苛责自己。 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自己找话题了半天,单t方面聊得不亦乐乎,对面不搭腔也不气馁,过了会儿直接切入正题。 “哎,帅哥,你是彭城人?有女朋友吗?” 对方竟然搭腔了。 “怎么了?” “我说话有点儿冒犯,你别介意啊。我认识一个人可漂亮可优秀了,她刚好也没男朋友,你有兴趣吗?” 对方看向她,眉头微挑:“是吗?” 这就是感兴趣的意思! 武心婷很快往左边挪了一个位置,在手机相册里翻了半天,往上滑了几百张照片,才找到一张之前保存的,照片里的人穿着黑色背心工装裤,在堵死的高速路上跟头顶硕大的夕阳留影,眉骨鼻梁立体,眼睛很亮,望向镜头,宛如野心勃勃的豹子。 “她现在也是上海彭城两边跑,”武心婷热心地介绍:“之前是汽车工程师来着,非常聪明。” “单身吗?” 男人若有所思地问道。 “单身啊,当然啦!” 武心婷一笑,笑着笑着自己就心虚了。 成禾真的感情状况,她还真不算特别清楚。跟那个陆一淙到底有没有发展?陆家她也搜过,也算是中A9级别了,选择面那么广,应该不可能吧。 “你别害人了,” 唐海灿插嘴进来:“兄弟,你别听她瞎说,这是犯罪啊!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什么害人?你乱说什么?” 武心婷很不满意他拆台,私底下狠狠踩了唐海灿一脚。 “我擦……谁沾她谁倒霉好吧?”唐海灿也火了,不甘示弱地狂翻qq空间相册,两分钟后,才翻到一张包浆图。 主要为了给武心婷看。 二层自建楼门口,一个屎黄色落汤鸡,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哈喽凯蒂的套装,不辨男女,对面有人正指着她鼻子,神情愤怒而扭曲。 “她害得陈来娣家人去你们那儿找麻烦,你忘了?” 唐海灿哼了一声:“也不知道给陈来娣灌什么迷魂汤,让人家把她老公淹死了,简直恶毒。就这第二年还能走大运,去上海了呢,老天真是没眼。” “你给我闭嘴!”武心婷脸色沉下来,真的生气了:“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嘛?!” “我能看看么?” 男人忽然道- 成禾真一觉起来,窗外又是分不清破晓还是暮色的天光。 她到底睡了没? 她坐起来,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脑子还一团浆糊,试图分辨这是哪里、她为什么在这儿。 “吃饭了!还睡呢?” 武心婷突然推开她卧室门,又冲成禾真使了个眼色。 “咋了。” 成禾真从床上蹦下来,懒洋洋问道。 “哎,不是你就这么下楼啊——” 武心婷难以置信。 头发跟刚被炮崩过一样。 成禾真:“啊,怎么了。” 她鼻音有点重,拐出门去刷了个牙。 武心婷难得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今天有点可怕,我在杏山碰到了个绝世大帅比,结果回来又碰到他了,他竟然在跟奶奶吃饭呢……不是,你能不能稍微整一下你的仪容仪表——” 成禾真径直拨开武心婷:“关我屁事,我没光着下去就算给面子了。” 她下了楼,地锅鸡的香味最先钻来。 武心婷站在楼梯上,气鼓鼓地等着看她大惊失色、震撼万分然后反悔低头。 成禾真跟兰琼梅打了个招呼,在姥姥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随即坐到大圆桌对面,离地锅鸡最近的地方。 她恰好挑到离帅哥最远的对角线,淡定地坐下。倒是抬眼看了看男人,不过很快漠然地收回视线。 武心婷大失所望。 正文 第43章 【四十三】 兰家的新家坐北朝南。客厅约有一百四十平,软装是混搭风。凌晨时看不清,白天所有细节异常清晰。 仿北欧风圆镜对面的酱红实木鞋柜,现代灰布沙发旁的紫檀圈椅,角落里红色塑料凳待命中,放了个苏绣坐垫。浅灰墙面上挂花鸟画,宜家的灯照着红木圆餐桌。 周颂南回来时环视过一圈,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 这个审美。 像有两三种神秘力量在他视线里打架。 不过到了吃饭时,他已经自如地适应了。 兰琼梅长着和善的圆脸盘,法令纹深而柔和,风风火火,身形偏瘦,对他出乎意料的和蔼,拉着他唠了不少家常,问他的口味,知道他口偏淡后,还让钟点阿姨多炒了个清淡菜色。 桌上大部分还是一片红彤彤。 辣椒毛豆炒小鱼干、辣炒花蛤、蒜爆鱼、醋呛绿豆芽和辣土豆丝,还有一个打包回来的加辣地锅鸡。只特意加的有雪菜毛豆肉丝不见辣椒。 开饭后,成禾真果然愿意离她心爱的地锅鸡最近。还跟武心婷抢鸡翅尖吃。 “上次就你吃的,怎么还抢我的呀?”武心婷发飙了。 “什么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吗?” 成禾真反问。 桌子另一边。见周颂南的视线落在这桌菜色上,兰琼梅笑道:“我们家就是口重,不过小真是最爱吃辣的,她回来的话,菜味道就要加重点。” 周颂南低声道:“这样吗。” 兰琼梅有点惊讶,但是也习以为常:“你不知道——噢,你太忙了,以前不常回家吧?” 周颂南默不作声,垂着眼眸,无声攥紧筷子。 其实回不回都是一样的,那时候没有人过问她。 周家从前的阿姨做菜几乎不放辣。 周锦生祖籍山东,后面去了上海。人生最开始吃不饱,也谈不上什么喜好,不过后来有得选,口味从来都是咸鲜酱香、或者食物本味为主。 可是后来她也从没有提过。成禾真看着不挑食,总开玩笑说人只要够饿,什么都能吃。上学累得两眼发直,比捷森还难吃的黑麦面包也能塞进去。 味道像泡发的顺丰快递纸箱。她含泪在网上记录:只能是顺丰,质感最像,最结实最有嚼劲。 她的自适应性很强。可这是理所应当的吗? “姥姥,这个鸡我要给兰姨留点不?” 成禾真在那头扭头问。 “不用,她出去办事,七八点才回来呢,你跟婷婷吃。” 兰琼梅摆摆手。 大家和和气气地吃到一半,没人注意到周颂南很少动筷子。 成禾真注意到了,而且也看出来桌上没什么适合他的菜。不过她的眼神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思虑半晌,并没有开口。 兰琼梅向来热心待客,尤其对吃饭这件事很看重。谁的口味如何、吃得多不多、特意添几个菜,基本都能注意到。 姥姥坐那么近都没问,不像没看到,像是刻意忽略。有点奇怪。 那她也绝对不敢主动开口,自投罗网的。 过了会儿,兰琼梅给他夹一筷子肉丝,无意中提到:“你家那个罗叔叔,后来怎么样了?” 周颂南:“谢谢……不好意思,是哪一位?” 在记忆里翻找了一圈,周家很多年前的法务之一倒是姓罗。 “是罗麒吗?”他问。 “可能吧,我不知道他名字。”兰琼梅笑了笑,微微牵动脸上慈祥的纹路,但随即笑意又淡了。 “应该是个律师。” “他去别的地方任职,我不太清楚现在在哪儿——您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吗?” 周颂南道:“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成禾真耳朵都竖了起来,吃饭速度也变慢。旁边武心婷瞳孔地震,拉她衣服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是熟人啊?”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周家那个长子。” 周家武心婷还是知道的,也没空跟成禾真抢地锅鸡了,哈了一声,努力消化这个宇宙级惊天大巧合。 “小罗是律师啊?以前小真回来备考,你爸爸差他过来了一趟,让我们签了个保密合同,打了笔钱,后面联系你们想还回去,就不接电话了。不过年后吧,又说你爸爸要用,连着利息转回去的。” 兰琼梅用唠家常的口气,随意扯了几句闲一样,扔出了个陈年消息。 当时她们没来得及买任何理财产品,利息钱还是兰琼梅贴的。 成禾真愣住了,下意识看了眼周颂南。 他也怔了一瞬,尔后放下筷子,严肃轻声道:“您说是我父亲找您签的吗?” “你不知道吗?” 话是这么说,兰琼梅并没太意外,起身去拿热水瓶,倒了一大碗热水端过来,推到周颂南那边:“给,怕辣可以涮着吃——看来你那时候还是孩子,大人不会跟你说。” 兰琼梅语气慈蔼。 周颂南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耳光,久久没动。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被死人背叛到这个地步。但是连怒火都无从说起,只余一种无奈的茫然。 罗麒的办事风格他也清楚,许知彬那时专用他做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事。 而在许知彬那里,成禾真,和她的家人,都隶属于这个范畴。 兰琼梅的语气举重若轻。可时隔多年,老人家还能记得,特意提出来,想必不是多愉快的回忆。 周颂南遇到过很多艰难的时刻,不过这一刻还是不同于以往。 “对不起。” 他看着兰琼梅,又望向成禾真,目光复杂,t缓慢道:“……我不知道。” “我去趟洗手间。” 成禾真推开椅子起身,路过时轻踹了他椅子腿一脚。 周颂南几乎同一时间站起来,很快跟上她。 两人消失在转角后,武心婷急迫地换了位置,不可置信地看了眼俩人背影:“奶奶,他们怎么那么熟……哦对,她以前在周家待过……哎不对,那现在他过来,几个意思?” 兰琼梅夹了一筷子花蛤,笑眯眯:“来吃饭吧。” 几个意思? 打个招呼就想把她家种的枝繁叶茂小树连土带根端走被她啪一下堵回去的意思- 洗手间走中东沙漠的风格,彩色玻璃、民族风花纹的地砖,每次成禾真进来都觉得头晕。 现在头是不晕了,但抽着痛。 “怎么回事啊?她说的事你清楚吗?” 成禾真蹙眉问道。 兰琼梅是非常敏锐的人类,年轻时也算大风大浪过来的,非常在乎人自尊自重的部分。跟她真姥姥兰琼华隐忍的性格不同,有时候,兰琼梅为了维护在他人看来莫须有的东西,愿意加倍付出代价。 所以成禾真也门儿清,能在饭桌上说出来,说明事没这么云淡风轻,一定压在她心头很多年。 “我会问清楚。” 周颂南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浴缸旁边的墙上,头微微扬起,下颌到喉结的线条显得锋利而脆弱。 他声线微哑,黑眸盯牢她,眼里有很淡的血丝。 “给你和姥姥一个交代。” 成禾真郁闷地揉乱头发,“她没跟我说过。而且我是那种大嘴巴吗?” 她紧紧盯着周颂南,半威胁半玩笑道:“嗯?说!” “不是。” 周颂南看她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 “你很可靠。” 可靠,勇猛,又无畏。 她这人看着不着调,干正事儿时却尤为聪明、缜密、执行力强。 尽管传递经验这种事毫无用处,周颂南多年前也被迫做过不少次。在那么那么多小孩儿里面,只有成禾真彻底听进去了。 人要找到自己爱什么,跟其它一切都无关。别人喜欢不代表你喜欢,流行不代表它适合你。要尽可能了解自己擅长什么,做什么更容易事半功倍,再把耳朵和眼睛闭起来找。 它会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发出自己的动静。 她十四岁半听到这个理论,十五岁回彭城过暑假,跟着人在修车厂学技术,再回到周家,跟周颂南碰面时坚定道:拼搏两百天,我要考中专。去学汽修。 周颂南眼皮一跳:…… 便随口给她提了个更遥远,也很经济的建议:同大有个汽车专业相关的项目,算是跟德国合作的2+2,学费也不算贵,只是高考分高,德国不好毕业,强度会很大,需要她持之以恒的耕耘。 后来,她真的站在那个他随口一提的未来里。 有次他们在她实习公司附近碰面吃晚饭,回去高速上堵车堵死了,很多人都下车透风、交换食物,成禾真也下去,帮人换了三次备胎、又跑去听别人皮卡的杂音,跟车主提醒说等会儿拐下去赶紧修吧。 末了,又喊周颂南给她快速留影。 周颂南拿过她二手淘的相机。看到取景框里那张飞扬的脸庞,他分神了很短的刹那。 夕阳流光溢彩,烧成大片耀目的火红,洒满车水马龙的长路。 光就是这样。无论抛洒向哪一方,都是亮的。 贪婪的念头第一次腾起。 …… 他今天本来去集市买衣服应急。但是去那儿了,想起来以前的她偶尔会提到,家里热闹的大集,什么都有,包罗万象。干脆逛了起来,看看有什么能给人带回去的。后来他又坐在那里听丁丁腔风格的戏曲,一眼就认出来武心婷。 周家做事很周全,或者说,当年财富多到某个地步,有人自会替他们思虑周全。成禾真家人的所有资料都有,周颂南是过目不忘的脑子,以前翻过一遍,武心婷的脸他有印象。 她凑巧给他看了那张照片,是他当时给成禾真拍过的。 又知道了一些往事,让人如鲠在喉。 周颂南不想再藏着掖着,至少要在她重要的人这里摊牌。 现在计划却完全被打乱。 脱离掌控的事情他很难放下。 周颂南心情不佳,可看到她得意洋洋地扬眉:“我当然可靠了,偷着乐吧你。” 糟糕的心情忽然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躁。 他冷不丁伸手将人拉近,半圈在怀里,掌心抚着她脸颊,极为柔和地摩挲。 “成禾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似蛊惑:“我不管以前怎么样,你以后只能喜欢我。” 面前这男人情绪向来稳定的可怕,从他们认识第一天就成形了一样。 成禾真极少见他这样。 飘忽、静寂、恐惧。 似是一瞬间的理智出走。 她感觉到了,怔愣片刻后,在陌生和迷惑中想要挣脱,却反被他更紧地箍住。 成禾真只能叹了口气,放弃动作:“以后的事,交给以后的我吧。以前的你会知道现在的你在干什么吗?” 空间沉寂了片刻。 “……对不起。” 周颂南松开她,埋首在她光洁颈间,困兽犹斗般展露着罕见的脆弱。 “你有选择的自由。” 他轻声道。 “当然了。但我们的关系毕竟是被法律盖章了,我这个人还是很有道德的。目前……” 成禾真想了几秒,给了个肯定的回复:“你是正宫。可以了吗?” “……谢谢你啊成小姐。” 周颂南抬起头来,有点戏谑的无奈。 “不用谢。” 成禾真踩到浴缸上,揪过他的衣领,居高临下地,在周颂南额头上蜻蜓点水啄一啄。 还没等人抓住,成禾真兔子一样溜走了,心里松了口气,终于哄好了,效果还不错。不过临到门口想起来,又扭头千叮咛万嘱咐:“咱们这事儿绝对不能说了,我怕把她心脏气出个好歹来。” 周颂南点头应下,情绪彻底平稳了。 不久后,两人相隔五分钟,神色如常地回到餐桌上。 兰琼梅本来在刷短剧,见俩人回来,才张罗着说桌上添了新菜,是兰娴刚从熟食店带回来的。 “不辣的。你可以吃。” 她拍拍周颂南提醒道。 “好,谢谢您。” 周颂南礼貌地颔首。 “哎,兰姨人呢?” 成禾真环视四顾。 “上去洗澡了,等会儿下来,她减肥,吃不了多少。你们俩先吃。” 兰琼梅心心念念五十五岁总裁到底什么时候掉马,摸过桌上的老花镜,跟他们打过招呼就要撤。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放松开吃的成禾真念叨。 “对了,小真,我都忘了问你,前几天跟人家陆爷爷的孩子相亲怎么样啊?” …… 成禾真鸭翅都拿不稳了,脸色登时僵住。 她用余光飞速瞟了眼。 男人靠在椅子里,眉峰微挑,漆黑眼眸平静地望着她。 正文 第44章 【四十四】 成禾真想起硕士毕业前一年。她设计的扰流板在风洞试验室做测试,紧张筹备了很久,提前将优化过的模型小心安装,反复检查数百个压力传感器的接线,在接近测试成功边缘时,升力曲线突然剧烈跳动发散,直至彻底丢失信号。 功亏一篑。 跟现在有点儿像。不过,肯定比那时候好点。 她安慰自己,又不是重头开始。 他毕竟比她多吃好几年大米饭呢哄一哄就行应该不会那么在意—— 吧。 她没敢看正宫,镇定地看着兰琼梅:“嗯,人家对我不感兴趣,过来晃一圈就走了。” “啊?” 兰琼梅大失所望,眉头紧皱,复又松开:“算了,你以后上班工作忙,他孙子事业做得大,肯定也没空顾家。” “是啊是啊,男人还是要找……” 成禾真顿了顿,笑嘻嘻地抱住兰琼梅胳膊:“年龄大的、会疼人的、动手能力强的,最好会做饭,外形好一点给后代留个好基因那种,你说呢?” “这么贪心。” 兰琼梅点点她的额头,没好气笑道:“什么好事都能叫你赶上?” “怎么就不能啦?” 成禾真像个小拖油瓶一样恨不得挂在老人身上,黏黏糊糊跟着走:“我三步跳远十米五呢,谁找我谁走大运了。” 兰琼梅:“干嘛,你老公以后要去澳洲大战袋鼠啊?” 成禾真嘿嘿一笑,悄悄回头,又撞进男人视线里,她左手摁在唇上悄悄飞吻,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周颂南收回目光,转身背对着她,安安静静继续吃饭。 完啦—— 成禾真心里哀叹。 “不过他真没远见。” 进卧室后,兰琼梅又突然道。 成禾真:“……谁?” “小陆啊!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兰琼梅有点儿生气:“眼光不好,不要再联系了。” 成禾真干笑了几声。 也没敢提,那也算是她未来一段时间内的老板。 “对了,你跟小周打算什么时候分?” 兰琼梅把手机拿到床头充电,随口问道。 冷不丁的问话让成禾真吓了一跳,瞪圆眼睛。 “……什么?!” 兰琼梅坐在床沿,t哼笑了一声:“你还能瞒得过我?” 准确点说,成禾真想瞒谁都难。她心里面上都不藏事。 “没有啊……” 成禾真负隅抵抗了一下。 “你一脸心虚,都不敢看他!又不是带奸夫上门,” 兰琼梅想了会儿,说:“不过人家比你心理素质好。” 兰琼梅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他。不说眼高于顶吧,只有第一眼望过去温和,骨子里简直傲气得要命,怎么会没事找人扯闲唠家常。 以为这是松动的意思,成禾真顺杆爬:“是吧是吧?姥姥你的眼光一向很厉害的,其实他人挺不错的,而且——” “你们俩不合适。” 兰琼梅轻叹了口气,冲她招了招手,让她坐过来,耐心地捉过她的手握住,像以前闯祸了给她讲道理的样子:“小真,轻松地谈恋爱可以,谈谁都行,但是要继续往下走,你们不太可能。你太自由,他留不住。” 成禾真眉头拧成结,试图反驳:“我也没有那么……” 兰琼梅:“什么事都是相对的。找个能包容你的当然好,但是这个小周不一样,他跟你的生长环境差异太大了。” “我这么跟你说,你们一个思虑过度,一个思虑太少。他这种孩子看着不声不响,很可能会在大事上先斩后奏,因为怕你拒绝他。这样的人,他不能接受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而且他们家这个事,对他影响肯定比较大。反正你要实在喜欢得不得了,你试一试,但是姥姥跟你说,未来的事,我不看好。” 兰琼梅一改平日的风火大嗓门,给她掰开了揉碎了慢慢讲。 成禾真没再说话,陷入了思索,半晌,才缓缓点头。 “好吧,我再想想。您先休息。” 出了卧室,她拿出手机来看了眼,是唐海灿给她发的消息,一个地址,附带条文字信息。 [Tang’s单身派对,最后的狂欢!全场吃喝唐公子买单!] 成禾真无语到扯了扯唇角,回了他一条。 [咱们村里人就不要搞这种小资把戏了好吗?礼金倒扣200。] 唐海灿秒回她。 [心碎] [……哎,你以前给我挂虫子串我有说什么吗?那你来不来?] 过了几秒,突然又发她一个链接。打开一看,AIA什么建筑奖,配了张新闻图,一张工作中的男人侧脸,主页是篇英文报道。 [武心婷竟然还想给你介绍这个人,乐。不过说真的,你要想结婚,我这儿也有不错的资源。] [滚。你礼金没了。] 成禾真发完,没再看手机,朝二楼走去。 跟唐海灿插科打诨让她沉重的心情添了一丝轻松。不过很快,等站在客卧门口时,这丝轻松又消失了。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忐忑。 在很早很早以前,别人都怕周颂南,她不怕。但是那种不怕,是种青春期特有的叛逆,就跟他对着干,反正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好像从没有见过周颂南真正发火。他二十来岁请她吃猪肘,当时有被气到无语的工作,都只是走到一边去打电话边沟通边消化。 那现在真生气了会怎么样呢?狠狠拍她屁股? 想了半天,她还是敲了门。 一下,两下。 没人应。 “你开一下呗?我有东西落里面了。” “哈喽,有帅哥在吗?” 她耐心消失,直接推门进去,床头柜东西没了,床铺叠得平整干净,窗户开了一小半,纱窗细心地拉到底,夜晚的微风掀起窗纱。 清爽,空荡荡。 不知为何,有点失落。 “走了也不说一声。” 她嘟囔道,慢慢关上了门。 成禾真换上跑鞋出门,沿着常走的小道跑了两三公里,晚上夏夜虫鸣声很吵,远山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快到常去的小卖部附近时,她忽然认出来,这拐角,电线杆,她永恒的温馨港湾凤姨家的小卖部,是她上学时熟悉至极的路,也是她第一次看见周颂南的地方。 那个冬天的夜晚,她遇见骗子的瞬间。天色是遥远而静寂的深蓝,深深地过渡成浓黑。他也是一道溶于黑色的颀长影子。 熟悉中生出点陌生感,会让人有一点感慨和恍惚。 她想想,还是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你回上海了?怎么没说一声。]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背后陡然响起一道幽幽微沉的男声。 “你去相亲,好像也没跟我说一声。” 那声音就从她背后鬼魅一样冒出来。 成禾真吓了一跳,恨不得弹出三米远:“我靠……!周颂南!!” 她最讨厌这种突然袭击,顿时像只愤怒的土拨鼠,愤怒到一半意识到对面是谁。 目前好像没有轮到她发火。 “……我说了不要突然吓我,你下次小心点。” 她语气万分柔和。 周颂南好整以暇地看她几秒,忽然淡淡开口。 “他怎么样,你喜欢吗?” 哦豁。跟她主动说话了。 有戏。 成禾真立刻嬉皮笑脸地贴上去,紧紧抱着他胳膊,目光真诚地望过去:“你不知道吗?我最喜欢一米八九、长得帅衣品好脾气好又会画图又能造房子的人了,人可是需要一个家的呀!人类不就是有口吃的,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那就能顺利活到99吗?而这样完美的人,竟然还会做饭,啧,吃的也有了!我都不敢想,谁那么幸运呀能找到这种人——” 周颂南安静地凝视她,突然伸手,用虎口掐住她脸颊,把她脸上不多的软肉挤到微微变形。微冷的掌心接触到她温热肌肤,箍住她的力量存在感极强。 “话这么密?可是还没有回答我呢。” 男人讲话倒也慢条斯理,弯腰凑近她,看进她眼里,紧盯着她,一字一顿。 “他怎么样?” 成禾真愣了一下,飞快意识到他这次很难被糊弄过去。 “……就,那样。一米八几吧,长得凑合,脾气不咋地。” 想起陆一淙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吊样,竟然还质疑她的能力,成禾真发自内心的不爽:“反正看人眼光很差。” 周颂南松手,只是盯着她,似笑非笑,目光笑意很淡,反问道:“哦?” “我这次真没办法,我姥姥那边你也看到了……不过我发誓,绝对没有下次了。如果有,你可以把我捆起来教育。” 话到最后,成禾真又笑嘻嘻地不正经了起来。 “……滑头。” 周颂南看她这样,无声叹了口气,轻捏了捏她鼻尖,如此评价道。 成禾真探头看了看四周,四下无人,安静得很,再次勾出真诚的笑,不过是抬手勾过男人脖子,猛地拉向自己,若有似无贴着他的唇,眨了眨眼,一幅彻头彻尾的无赖样:“我错咯。你可以惩罚我了。” 一反常态地,周颂南并不着急,反倒拉开了一点距离,似乎短暂陷入了回忆。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嗯……是啊。” 成禾真想了想,赞同:“在这里亲是不太好。” 好像被十几岁的自己背着书包好奇看着一样。 “是吗?” 周颂南微微挑眉,掌心扣过她后脑勺,拇指轻蹭了蹭她耳后:“我可没这么说。” 话音刚落,他俯身吻住她,舌尖轻松地撬开她紧闭的唇齿,他们用了同一款牙膏,是她最喜欢的桂花薄荷。很快,男人大掌勾过她的腰带向自己,将她压在墙边,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深吻,修长的身影完全覆盖住了成禾真。 他们的影子交叠,被路灯和冷然的月光拉长。 就像初次相遇一样,也曾半叠在一起。 夏夜如此燥热,又如此漫长。 缓而无声地从过去,流至今日,流淌到他们身上。 正文 第45章 【四十五】 月光照在她眼皮上。 成禾真睫羽微颤,在滚烫的吻中轻微失神。越是重要的时刻,思绪反而愈发四散纷飞。 吻与吻大不同。她模糊记起十九时与初恋一同徒步,他趁着休息在她嘴角快速蜻蜓点水,森林间刚下过一场雨,土地湿润。那一刻好像有点烦躁。现在想来,是因为那天有门重要专业课论文得了低分。 那么,最近让她如此龙颜大悦、飘飘欲仙的吻,也许跟即将能工作拉磨脱不了干系。 她这个人只要人生主线顺利,看万事万物都会欢天喜地带上滤镜。 成禾真迷迷糊糊地想。可别全都归功于他了。 男人的手掌宽大炽热,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住着她后颈,既要不容置疑地掌控,又要稳妥地托住她。 吻逐渐深入,唇舌间每一寸触觉感官都被灼烧点燃,肺叶内的空气被挤压再挤压,交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裹挟着某种在灼热、和近乎失控的破坏中平衡的气息。眩晕。 在她几要沉溺之时,周颂南忽然退后几分,纠缠戛然而止,握住她脖颈的手却加重了两分力道。 他凝视她泛着水光、微微红肿的唇,言语间有情人的呢喃柔和,还有更深层的,微不可察一点冷意。 “真真,你不专心。” 氧气回t来了,成禾真喘了会儿气,视线对焦,反应了几秒:“嗯?什么?” 她还真不是装傻,只是没觉得到心里想点什么,都能被透视的地步。 “对你来说,也许太突然了,我说过会等你慢慢适应。但是,” 周颂南掌心抚过她面颊,温柔地摩挲,黑眸定然地望着她:“你结婚了。跟别人相亲也好,想要发展别的关系也好,偶尔想起我。” 他的语气清淡。 成禾真心虚地避开眼神,被他又捏过下巴吻住,周颂南才将最后一句话轻渡过来。 事不过三,乖乖。 她一愣,睁着眼看他侵进她的领地,比刚才更凶猛悍然。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到底是不悦还是威胁,一阵嬉闹声划破夜的宁静,清晰传来,成禾真陡然惊醒。 她迅速偏过头,视线越过周颂南的肩。 一群人正晃晃荡荡走过来,至少七八个,随便一扫里面就好几张熟脸—— 唐海灿、他的狐朋狗友、早上刚跟她聊过天,说回不来的沈艳秋女士,甚至还有换回黑发的贺云岷。 成禾真瞳孔地震,第一反应就是贴墙边跑路。 被周颂南一把捉回来,他根本不容她逃跑:“怎么了?” “不是,我——” 挣扎中,成禾真已经跟其中两个人对上视线。 唐海灿拎着袋子,在ktv没喝完的酒,打算转场高中好友家的五层别墅继续。不过此时,猛然停住了脚步。 刚刚几米之外他们还在讨论谁那么放荡,敢在凤姨门口打啵! 正嘻嘻哈哈猜测着,唐海灿最先看清人脸了。 啪嗒。 他手里的袋子掉到了地上,目瞪口呆。 沈艳秋是第二个,啃苹果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一点也不关心谁接吻,风高月黑小情侣们干啥的都有,她是半路撞上唐海灿,才被他抓去单身派对转场的,正心不在焉地想怎么吓成禾真一跳。 “我靠。” 第三个人是唐海灿跟成禾真小学同学,外号叫毛刺,最早是真王麾下一员,后来转投唐海灿了。没办法,大王跑了。 毛刺目前有个自媒体梦,下意识缓缓举起手机,张着嘴连照n张。 闪光灯都忘关了,噼里啪啦。 梁邮村的夜很舒服,朦胧的月光笼成一张网,罩住灯下两道人影。 成禾真被男人半环着,一脸我怎么没死这儿的放空。而另一位主角,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布料都被微微抓皱了,宽阔的脊背,平直的肩线,肌肉骨架都无可挑剔的修长身影,他背对着人们,抱着垂头耷脑的成禾真,微侧着头,神色冷淡,半融进夜色的侧脸极惊艳。 毛刺手指翻飞在群里速发。 [我德个亲娘来。] [成禾真谈了个大帅比。] 群里十几个同龄人,大家基本都从小一起长大,都预备明天参加唐海灿婚宴,没有不认识成禾真的。 现在时间不晚,立刻有人回复。 [??她不在上海吗] [没有吧,我听说她最近失业了] [我去,帅] [我去,帅] [我去,帅] [不是吧,毛刺传话啥时候准过,你怎么知道谈了?抱一起就谈啦?] [发定位,速去] [附议] …… 夏夜微风吹得树影婆娑。就在诡异的寂静中,他们几个人走近,彻底确认了对方是谁。 成禾真已经弹到了一旁,恢复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定。 为首的沈艳秋倒吸一大口凉气,尖叫:“成禾真你——!!” 她身旁是贺云岷。他脸色晦暗不明,手里正好捏着一罐啤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盯着她身后的周颂南,又看向成禾真的嘴唇,眼神骤然复杂——震惊、愤然,和几丝尖锐痛楚。 “哟,圣母也有七情六欲啊?” 第二个开口的是最边上的杨盼琨,杨盼盈哥哥,他中等身形,一米七八上下,颧骨高,下颌偏方的单眼皮,说硬朗也成,说痞气也成。 他看成禾真的神色相当嘲讽。 成禾真注意到他,脸色不着痕迹地一沉,看了杨盼琨好几秒,才冷冷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 沈艳秋最先冲过来,成禾真拽过她手臂,低头忏悔:“我回去跟你解释。”” 等看到她旁边男人施施然转身后,更是大为震撼:“……周——周颂南?!” “你好。” 周颂南坦然极了,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从贺云岷身上淡扫而过。 即使只有一眼。 贺云岷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心里堵得慌。十二年前,他去上海找成禾真时,第一次看到放假回家的周颂南时,也有过类似的燥郁心情。 贺云岷眉头拧紧又松开。 “周总……周先生真会选地方,清静,不容易被人发现。” 贺云岷顿了几秒,又道:“谈个恋爱而已,没必要遮遮掩掩。” 周颂南眉梢轻挑,唇边笑意深然,却更显疏离。 “散步,散到哪儿是哪儿。” 他的目光落在贺云岷身上,静而森然。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周颂南向来不会活跃气氛,僵在半空中就在好了,与他无关。 “成禾真,你嘴够紧的啊——” 唐海灿不了解这个陌生男人,但是非常了解贺云岷这种任性的艺术生,见状赶紧充当起润滑剂角色:“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说着说着,唐海灿忽然也眯起眼,他今天没戴眼镜:“诶,等一下,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周颂南唇角礼貌性地一弯:“集市。” 唐海灿愣了一下:“噢——哦,对。” 随即喃喃道:“我靠。我靠是你?!” 这时也有其他人七嘴八舌起来。 “成禾真你不是吧你,你兰姨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啊,我擦,我妈前几天跟兰姨搓牌,完全没听说啊。” “这哪来的帅哥啊,不介绍介绍?” “行了行了,大家别看热闹了。” 成禾真摁了摁眉心,长叹一口气:“毛刺你给我们在场人拉个群,我发个红包给你们,劳烦各位,别给我提前暴露了——我目前,还没完全成功。” 她囫囵吞枣地说,快速扫了周颂南一眼,清了清嗓子:“等成功了请你们大的,贤城区的餐厅任挑,好吧?” “等等!再说一遍,我录下来!” 毛刺高喊道。 沈艳秋没说什么,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恨不能给她脸上烧个洞似得,她看出来成禾真还在满嘴跑火车。 成禾真抓过她的手,安抚又讨饶地捏了两下,意思是姑奶奶回去我再老实交代。 一行人浩浩荡荡继续往目的地走,比刚才还热闹,只有杨盼琨阴着脸沉默,没再参与任何话题。 贺云岷也一样话少。他落在最后,冷不丁冲周颂南开口。 “周总现在发展如何?还稳定吗?” “谢谢关心,保本。”周颂南随口道,看了他一眼:“你的工作室如何?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开口,我认识几个艺术圈的朋友——” 周颂南一反常态的有人味。他什么时候会管别人死活? 贺云岷见过他另一面,此时态度使之心里冷笑一声,唇角勾出微讽:“不劳挂心。你有这个时间,好好想想怎么振兴你的周家吧。别给她拖后腿了。” 周颂南:“死灰复燃有什么意思?我不喜欢强求。” 他音色平淡,转回刚才话题:“我希望,你作为她的朋友工作能耐顺利一点,人顺了,脑子也会清醒。这样,不必再登错别人邮箱。” 贺云岷听着听着,浑身血液差点逆流,神色从不屑转成不可置信的一滞。半晌,他都没抬眼看回去,陷入了沉默。 但很快,贺云岷又冷笑:“你说话有没有点逻辑?我工作跟你狗屁关系没有。实话告诉你,就算我身无分文,小真跟我照样是朋友,我真没地方了,她家里沙发也有我一半。至于情侣这种关系,还真说不好,今天好明天分——” “那你努力烧高香吧。” 周颂南温声打断他,微微笑了笑。 “祝你许愿顺利。” 另一边,成禾真快速交代了罪行,只低声跟沈艳秋说。 “是前段时间我去北京那次,也不是故意瞒你的,一直不太稳定,我想着等再稳定点儿——” 不过交代时,心神也飞走了一半,时不时扫一眼末尾的杨盼琨。 “要多稳定?” 沈艳秋也不是不谈恋爱,差点儿被气笑了:“成女士,我应该给你录下来,再稳定孩子都要飞出来了,到时候才打算告诉我是吧?” “呸呸呸,”成禾真吓到了:“别咒我啊,我刚找到我的磨。” 沈艳秋:“……什么磨?” 成禾真绕着她笑嘻嘻转了一圈:“每只驴都有属于自己的磨盘啊,我~有活干咯!” 看她心情这么飞扬,沈艳秋都装不出冷脸了,忍住无奈的笑:“你就这么喜欢工作?等改天中了两千万,还要去拉磨吗?” “那不一样。”成禾真倒过来走了几步,看向夜色中的青山轮廓,隐隐约约,沉默壮阔,心情也开阔。 沈艳秋:“有什么不一样?”t “要是DRE DesignReleaseEngineer设计发布工程师 我就不做。但现在这个我喜欢,只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 成禾真伸直手臂,笔直地伸向前方,唇角轻扬:“说不定哪天,真走到赛道上了。” 她眼眸深处仿佛有一小簇火,闪着不熄的焰心。 “工作狂。”沈艳秋叹口气摇头:“行吧,那你跟帅哥恋爱调剂一下荷尔蒙,也挺好。” “不过你不是说过不找年纪大的,容易……” 沈艳秋回头看了眼人,离得还远,又压低声音:“药物等待时间过长吗?你说没那个耐心。” “……还凑合。我再观望观望。” 成禾真搪塞过去。 她余光注意到有人要撤,立刻冲沈艳秋道:“你去我家等我。” “我先回家了,我爸找我回去帮忙。” 这边儿,杨盼琨打算从岔路离开了,他跟众人打个招呼便离开了。 成禾真跟了几步,走出岔路十几米,才出声问道:“我给杨盼盈的钱呢?” 自从之前那次掉坑事件后,杨盼盈回学校上学,为了让她寄宿,成禾真每个月拿一千五现金给她班主任,但最近才无意中知道,杨盼琨以哥哥的名义,把预存的四千五百块拿走了。 杨盼琨停住脚步,回头来阴冷地瞪着她,后槽牙磨了磨,冷笑:“我妹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算老几?还有脸阻止她的幸福?结果你自己扒着男人是吧?” 那男人气质看起来不像普通人,眼神居高临下从他们身上扫过去,那是种虽然看了,但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倦怠感,淡漠到比无视还轻。 让同为雄性的人心里警铃大作。杨盼琨想起老杨的警告,成真的可能性又多了一分。难道她真有什么关系,对他的工作能有生杀大权—— 成禾真面无表情盯着他。 “你妹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种拜金婊子我见多了。” 杨盼琨往旁边地里吐了口痰:“你还跟我爸说什么,你能影响到我?我告诉你,没让你赔我彩礼钱,都算我大度!杨家的钱和人本来都是我的,我他妈是长子!” 趴在所有人身上吸血的血蛭。吸女人吸得最猛,骂女人骂得最凶,需要别人给他脸面维护尊严的伟大长子。 阳刚之气尽显。 这种人成禾真遇到过很多。她也没生气,又问了一遍:“钱,你还是不还?” “你再bb,我请假帮杨盼盈退学。” 杨盼琨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身后沈艳秋在喊她了。 成禾真下颌微微绷紧,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杨盼琨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才恨恨离开。 她面色如常地走回来,把沈艳秋带回家,安排了客房,沈艳秋洗澡的时候,她下了楼,看到周颂南在天井低声讲电话,对面似乎很着急地催他什么事。 成禾真靠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 周颂南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冲她微微勾唇,做了个无声口型:等会儿。 等彻底挂了电话,成禾真走过去:“有急事的话你先回去好了,我吃完唐海灿那个席,差不多……过两天就坐高铁回去。” 她神色如常,见周颂南还在迟疑,成禾真又笑了笑:“工作更重要,真的,要不然你的金库要减少咯——你现在那个房子是租的吧?我努力工作,我们明年凑一凑,看能不能买一套房子?我觉得明年差不多跌到低点了。” 周颂南凝视她几秒,莞尔,抬手揉揉她头顶:“你操心这么多?” 好说歹说,周颂南那边也确实在喊他了。成禾真开他车送他一趟,赶上了最晚一班高铁。 “回来见。” 临离开时,周颂南说。 成禾真冲他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见哦!”- 两天后,周颂南在七尙连续工作九个小时后,出会议室时,无意间收到条消息。 连续三张照片,刚加的沈艳秋发的。 几秒后飞速撤回。 肿胀高耸的脸颊,不同角度清晰的记录。被记录的人倒是仍然生机勃勃,攻击性很强的直视前方。她眉骨很高,血红一片。 周颂南人一顿,猛然停住脚步。 正文 第46章 【四十六】 回来这两天,周颂南很忙。 前天晚上电话是肖自恒打的,一是跟他讲熟人小杨在打竞赛,之前说过想让他帮忙批个图纸,问什么时候有空;二是肖自恒想要昌平项目的一份文件,打算复印,问他是不是在新家里放着?自己正好路过静安,想要个周颂南新家密码。 周颂南一直自己租房住,他是纯血工作狂,家和所里的区别就是床的大小,用来睡觉。肖自恒之前出入他家如入无人之境。不过周颂南现在搬家,他还没来得及去。 想到新家,周颂南不打算给他密码,但肖自恒听起来很急切,成禾真也催他走,他干脆就赶回来一趟。 两天前的十二点半,他回到家。 叮。 随着电梯门打开,周颂南抬眼便看见等在门口的人。 肖自恒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地面瓷砖发呆,若有所思,难得安静。 “那么急。明早不行?” 周颂南走过去,手背抚过密码锁,电子板蓝光莹莹一亮。 “老周,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肖自恒没看他,忽然开口:“我有什么就直说了。门开过了,抱歉啊。我刚不小心试出密码,919699,是你最近换的手机密码吧?我眼神太好了,你赶紧换一个新的吧。” 周颂南手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地摁下指纹。 咔哒—— 厚重的门应声而开,他散漫嗯一声:“所以呢?” 新家一片暗。连家具都是原房东配好的,除了沙发,其它都还没来得及换一遍,190平的房子,客厅很空旷。 周颂南顺手开了灯,幽暗的灯带亮起。 “所以——那是什么?cosplay吗?” 肖自恒深沉的外壳碎出了一道裂痕,颤抖的手指向屋里。 昏黄灯色,隐约映出挂在墙上的裱框。 裱框上方甚至安装了专门的小型射灯。 框里放着两份证件。 “你近视很厉害吗?” 周颂南没看他,径直往里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悠悠然反问。 周家以前的别墅有这习惯,会把优秀毕业证书、录取通知书之类的重要文件上墙,挂在楼梯拐角之类。 但是,谁他大爷的把结婚证挂这儿。 “这是真的?还是你淘宝买的?” 肖自恒大脑cpu都要烧没了,声音微抖:“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领的?” “不是我是你?” 周颂南将玻璃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那天有空,人家也同意,就去了。这个随便挂几天,她来了就撤。” 肖自恒走近,隔着透明框盯着红本喃喃道:“我靠。我做梦呢?你要不抽我一巴掌。” 周颂南坐进椅子里,懒洋洋道:“神经。”唇边却漾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不是,你——结婚?合法吗?为什么这么突然啊!?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买房新政策?你跟谁啊?!” 肖自恒一连串问题。又快速蹦了几个他能想到的名字:“柯玥?林子汐?还是我不认识的?” “合法。” 周颂南从西裤兜里摸出一枚素戒,慢条斯理带进无名指,展示。 又温声道:“她送的。” 肖自恒:…… 他抱头无声尖叫,俊朗的面容扭曲到限时返祖。 周颂南等他重归人样,才双手交叠想了会儿:“原因?不想错过她。人么,你认识。” “……等一下,是小成妹妹吗?” 肖自恒想到一个可能性,眼珠子都不转了。 周颂南:“成禾真,叫人大名。” 肖自恒缓缓晕倒在宽敞的Baxter沙发上。过了很久,才一骨碌爬起来,冲到餐桌边问:“你喜欢她吗?” 周颂南随手拆开一包焦糖饼干,他饿了。 今天晚饭基本没动筷子,当时也没心情吃。吃了一口后,他看向肖自恒:“非常。” “我喜欢有她在的地方。” 周颂南平淡道:“也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 肖自恒愣了会儿,突然用手遮住眼,背一耸一耸,情绪累积了会儿,接近决堤时,他弯下身给了周颂南一个拥抱,默默流了两滴泪:“能听你说这话,我今年值了。” 周颂南身边有很多人,可总是一个人。 肖自恒只是看着他,都觉得这个人太累,也太孤独了。工作好像他的一根脊梁,能让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生活里只有图纸、项目、扯皮,循环往复。项目黄了,他没什么波动,只是自己贴钱发年终。项目做好,回款来了,有钱发,他当然也乐意,但那种喜悦浮于表面。肖自恒知道,他的另一根脊梁,他的家,被抽走了。周家是个庞然大物,倒塌时却沉默轰然,砸得他这么多年发不出声音。 肖自恒也害怕,他跟这个世界的联接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人能找到另一个人,互t相交付一份信任,建立一个家,一个有活气的地方,是件概率很小的幸事。 肖自恒知道他墙上是什么了:他最近想要反复确认的一份幸运。 这晚他们喝了很多,闲聊了很久。到快末尾时,肖自恒已经醉倒了,周颂南握着酒杯,仰头望着天花板低声道。 “有时候,希望她能信任我——” “多一点。” 再多一点。 然而不到两天,这希望便再度落空。 成禾真早上还在给他分享村里小黄的视频,聊天框里,语气轻松地说要在家再待两天,视频?哎,太可惜了暂时开不了,跟姥姥待一起呢。 他也全盘信了。 收到消息,周颂南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小吕都轻拍了拍他,好奇道:“周总,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有点事,下午的会让肖总来。” 周颂南冷冷扔下一句,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离去的背影,含着许多隐而不发的复杂情绪- 成禾真是个很独的人,打小习惯了有什么自己解决。小时候很机灵,可作为犟种也挨了很多打,在陇城就被大小孩子抱团揍过。他们看得出来,她大伯不护她。孩童的直觉、以及天生恶意,都是很难一言两语说清的。她一直匍匐在土地上,仔细地、小心地观察这个世界,第一次得出的重大结论,是暴力会说话。而且,暴力并非从动手开始,是从一股气息流动开始的:人恐惧,眼神会代替四肢发声。对方气势压过来,手脚便软了。 后面去了彭城、上海,她逐渐收敛起来,更趋向安静观察。 越是文明的地方越不需要靠暴力说话,但是一回到熟悉的土地,规则也相应发生变化。 危机的风声,她能感知到。 感知的后果就是重操旧业。 她不想跟杨盼琨一个医院,也没他伤那么惨烈,而且她伤势,跟自己以前十几岁比赛骨折被抬走都没法比,顶多算破点相。成禾真不想惊动谁,就叫上沈艳秋,去了个镇上的三级医院。 思及后续,她喊沈艳秋拍照记录。沈艳秋顺手发给自己的小号,没注意到自己的黑色头像和刚加的新人挨在一起。 发现到撤回,沈艳秋也就花了十几秒。她心有余悸了半天,看周颂南没回应,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出现,再想起这一行的强度,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九成九在忙,哪个苦逼建筑人会天天盯不相关信息啊。 医生询问情况后,担心脑震荡风险,让观察到傍晚再出院。 几个小时后,沈艳秋踌躇了半天,还是决定坦白从宽:“那个,真真,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成禾真正在扶着嘴,艰难喂自己果切,火龙果已经切到最小。在这种事上她向来勇往直前。 “嗯,咋了?” “我今天不是备份照片吗,出了点意外。” 沈艳秋纠结了下,真正重要的还没说出来,成禾真的目光忽地越过她,愣神地定住。 很快,压力感让沈艳秋如芒在背,她倏然扭头:“……” 男人站在病房门口,四点多阳光正盛,淡金的光反照进他黑眸里,显得颜色都浅了些。一股寒意无声腾起。 “……你们先聊。” 沈艳秋对着成禾真悄悄合掌,意思是对不住了晚点再说,现在大家互欠一局。 “哎!” 成禾真眼见叫不住她,只能先快速低头,手掌飞速遮在额头上,挡住大半张脸,有点尴尬道:“……哎,你怎么突然来了?” 没人回答她。 过了几秒,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立在她床前。 成禾真也不好抬头,先是干笑,又囫囵地搪塞了两句:“就是看着吓人,医生涂太多红药水了,而且那个药膏也是黄色的,其实完全不——” 男人微凉的大掌冷不丁抓扣住她左手,不由分说、强硬地挪开。 成禾真话一顿,心里叹息一声,不想跟他拧着来,干脆任他去。 周颂南垂眸俯视着她,睫羽在眼下投注一小片阴影,平静而森然,拇指指腹从她鼻梁处轻之又轻地慢划下来。 痛感上叠了点痒意。成禾真想躲开,一侧头,下巴被他食指和拇指轻捏着,拨回来。 他逼迫她看向自己,两人目光撞在半空中。 “你想说什么?” 周颂南说。 “说完。” 正文 第47章 【四十七】 周颂南从来都不怕谁闯祸。无论是小辈、同窗、朋友。 但不能隐瞒。如果打定主意瞒到最后,那他就算能救也不会救,放任事态发展,就算难以挽回,自己承担一次后果,比什么都管用。 成禾真以前也不是没打过架。初进易德,当了两个月木讷的闷葫芦,在放假前一周爆发了。同年级的富家子弟逗她玩,喊她做游戏,赌球场输赢,输的话选瓶怪味饮料喝。她想,这也许是接纳的一种表现,点头了。输后,乖乖选了瓶混着芥末、苦瓜汁、酱油的茶饮喝了。那饮料的味道很可怕,还有酸涩腥咸的口感。 结束后,她有东西忘拿,返回学校一趟,听到男厕里此起彼伏的狂笑。她连鱼内脏榨汁都能喝?应该试一试阿哲的想法,下次射在里面;那得记得录像了;别说,她是土了点,但长得还不错,不知道哭起来什么样子? 不知道哭起来什么样,不过,很快就知道她动手什么样了。最后双方挂彩,周颂南来的学校。 班主任想让她道歉,怎么敢拿棍子砸同学呢?小周,你得好好管管她。周颂南笑笑,说可以,那她喝了什么,他们也得喝。 傍晚霞光烧遍天,周颂南领着鼻青脸肿的成禾真离开。他们关系一般,那是他第一次过来善后。她不发一言,耷拉着脑袋。 一同出校门时,他忽然说。 ——成禾真,你的目标太分散了。如果对面有很多人,抓住一个就行。 她显然是听进去了,后面也精进了技术。而长到这么大,成禾真最大的心得是,一切都有可能是虚幻的。努力不一定得到回报,学习也不一定能出成绩,跑多了不一定会变快,下厨不一定能做出正常食物;婚姻,财富,事业,更有需要撞大运的成分。 唯有力量是忠诚的。肌肉和体能不会背叛她。就算学习最辛苦、德语烂得没法的时候,她要抽时间做组,单手哑铃从4公斤换成8公斤。做一会儿哭一会儿,心里说真的学不下去了。但出完汗冲完凉,还是坐到桌子前。 她想,要走远一点,走到天地改。 在十来年后,挂彩也算是有心得了,早没了十几岁的半分垂头丧气,只有淡定。 不过,成禾真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喜欢被箍住。 她强硬地偏头,躲开他的控制,语气尽量放轻松。 “完全没什么事啊。” 成禾真说,又从病床上快速下来,单手叉腰活动了下腿,以示证明:“真的,你别那么大惊小怪,对面没讨着好,我这就是点皮外伤……怎么,你怕我破相,丢脸啊?”话到最后,她随便开了个玩笑,想勾唇,被痛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没注意到男人的神色。 周颂南面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寒意与失望同时涌上来。 她只是想糊弄过去,跟以前无数次一样。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纳入信任范围的核心确定了,就不会再扩大。沈艳秋、贺云岷都可以在里面,他不可以。 “成禾真。” 他一字一顿叫她的名字,言语间冷意很重:“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玩过家家吗?” “……你什么意思?” 成禾真面上一僵,脸色也微变,严肃了许多:“事发突然,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回来最少得要三个小时吧,上海坐高铁过来折腾不麻烦是不是?你是能代替医生上药,还是让我快点儿好?皮外伤养两天再跟你说不行吗?” 平心而论,她本来就没太当回事,只是知道杨盼琨八成会找茬,没想到那么直接。前一天中午和晚上两波席宴结束都相安无事。是他们年轻人今天在镇上玩儿,唐海灿跟新婚妻子约了发小私下聚餐,她也去了,快散摊时,被杨盼琨突袭的。对方冲上来一拳,她结结实实挨了,这是眉骨伤;第二下她躲开了一半,对方拳峰蹭到她颧骨,但脸上很快挨了她一记横肘,被激怒后更加凶恶,喊着她多管闲事、赶紧去死云云。成禾真后撤半步,握住他虚晃的小臂,在他胫骨上横踹一脚:神经啊! 那杨盼琨痛叫一声,也不管别人拉他,狠扑上来,用头砸向她太阳穴,又在她脸上咬住就不撒口,这是第三处伤;又把她生生拖进地面。当时沈艳秋大惊失色,高喊不要啊——没人比沈艳秋清楚,去年此女巴柔刚升棕,倒下后真是如鱼游大海,是颗蒸不烂、炒不爆、能把牙崩断的进化榛子。 十来秒后,杨盼琨被断头台当场绞得直翻白眼,晕了过去。 然后众人迅速将他t们分开,紧急给人送医院了。 周颂南轻声反问:“事发突然吗?你打发我走的时候,不清楚吗?” “我清楚什么?” 成禾真语气沉了下来。 “你不要没事找事好不好?好,就算是,我是有预感,我们俩有过节,那我不想把你牵扯进这种无聊的事,我有错吗?还是说,你只想找点我的错,确保能管住我?!” 这话一出,空气迅速凝滞住了。 这从头到尾,都不算什么大事。 反而还让成禾真觉得……丢脸。不是单这一件事,而是它背后的荒谬,他这种小时候锦衣玉食过来的人决不会理解。有人就是天生善用动物性的那面,利用暴力恐吓、压榨、控制,他们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如果有女人大发善心,以为能用爱感化,那就大错特错。陈小岛就是例子。生了孩子后,更是像条狗一样被对待。拴在丈夫家门口,开心了逗一逗,床总归是要上的,看不爽了得踹两脚。没法抵抗。成禾真从前对暴力感到恶心。又得握住它。 她想让他就好好待在自己的世界就行,别来掺和,她会浑身不自在。 周颂南不怒反笑:“成禾真,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低劣么?” 成禾真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开口也沾了点委屈:“那你就不能像普通谈恋爱的人一样,问问我,疼不疼,多久好,想吃什么,上来就这么凶干嘛?我欠你的啊?你要觉得我过家家,那就别过了,趁早——” “普通?” 周颂南唇角勾出极轻的微讽弧度。 “我还以为我们这样,连普通情人都算不上……手机。” “凭什么听你的啊?”成禾真大声嚷着,但还是把手机狠狠拍在他掌心,没好气道:“干什么?” 周颂南举起手机,对着她一晃,面容解锁,点进通讯录,头也不抬地问:“他叫什么。” “……杨盼琨。要是找他事,到时候只会是他妹倒霉。” 成禾真声音低了几分。 周颂南没说什么,看了她脸颊牙印一眼,翻到Y开头,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两三声以后对面就接了,虚弱又凶狠:“x的,你给老子等着,告你故意伤害,不赔我三十万等着瞧——” “行。” 周颂南没有废话,声线没什么起伏:“你在哪家医院?” 成禾真:…… 她要去抢手机,被周颂南拦腰抱起来放回病床。 正好,外面有人在砰砰敲门,大概是护士,声音隔着略显模糊:“门怎么卡住了?里面病人家属,劳烦开一下,37床检查完了,人家也要进来啊!” 周颂南转身走过去,将门一把拉开。 门外,一个看起来很资深的护士,正推着个老年人要进来:“差不多探视完,就让人家休息吧啊。” 周颂南颔首抱歉了一声,等在门边,等对方折返,要出去时又问道:“不好意思,请问她还需要做什么检查吗?” “暂时不用了,观察吧,你跟病人什么关系啊?病人没跟你说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问道。 病床上的成禾真听到有点熟悉的声音,兰娴的密友钱姨好像在这个医院来着?她心道不妙,立马冲了过去。 周颂南:“老——” 成禾真一把捂住他的嘴,微笑:“老师。钱姨好久不见。” 等她的手心有余悸地离开,周颂南说。 “老公。” 正文 第48章 【四十八】 他声调也不高,平淡地扔了一颗炸弹出去。对面钱护士瞪圆眼睛,愣了一两秒,看向成禾真,她同样宕机在那儿。 很快,她心内了然,自己抓女儿网恋聊天也是这个风格。现在小年轻,谈恋爱几天就敢老公老婆的叫。不过这男的看着人模狗样的,竟然这么轻浮。 成禾真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笑:“……不,他这人就这样,我们现在是互相了解的阶……” 钱姨摆摆手:“谈恋爱呢是吧?不用跟我说,自己擦亮眼睛。不过小伙子,话可别说太早。这话也不敢让别人听见,对女孩子多不好。行了,我还要忙,你赶紧休息,看那脸花的。” 成禾真对着她背影用力挥了挥手:“哎!您慢走,别跟我兰姨说我在这儿啊——” 目送着钱姨离开后,她快速把人拉回了病房,也顾不得还有其他人了,把人逼近角落,压低声音恶狠狠质问他:“你疯了吧?想干什么?!” 由于嘴巴活动范围受限,口齿太清晰会牵连伤口,她说话带点不得已的大舌头。 周颂南靠在墙角,垂眼望着她。 “我不觉得这是件丢脸的事。不过,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他利落道歉。 成禾真:“……” 他低头这么快,反而让她很不习惯。 “你留在这儿还有事吗?没有的话,先回趟上海,去医院再复查看看。” 周颂南抬手,想轻碰一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最终停顿了下,还是收回了手。 成禾真:“不用吧?我有药,定时换就行——不过我走的话,你也走吗?”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让周颂南继续留在彭城,完全是个高风险事件。杨盼琨的事她自己能处理,半点都不想让他插手。 闻言,他看了她几秒,点头:“一起。” “那就走吧。” 成禾真爽快道,遂转身返回病床,收拾起自己的包来,为了在外面过夜,她让沈艳秋帮着拿了好几件换洗衣物。又絮絮叨叨:“刚好,我也不方便回去了,到时候把姥姥吓死,兰姨肯定要说我。” “要帮你朋友买票吗?她回上海吗?” 周颂南顺手接过她鼓鼓的包,问道。 成禾真摇摇头:“不了,她跟老唐和他老婆比较熟,这两天还要一起聚聚。而且她最近离职了在休息。哎,你说你们这行现在好找工作吗?” 他想了想:“分情况。” 成禾真轻轻嗤了一声:“敷衍。” 他们又如常交流,仿佛没有吵过架一样。没有人回头去提,因为她好像从来就是这样,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 离开医院等车时,周颂南忽然问她:“对了,陈小岛是谁?” 偶遇唐海灿那天,他第一次知道了这个名字。这个人的本名很常见,新名字据说是成禾真起的。她们俩之间才会那么叫。 成禾真正头也不抬地玩手机,顺口回答。 “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都快忘了。” 她回完信息,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下:“怎么啦?” “没事。” 周颂南说。 晚上七点半,彭城东回上海的高铁。三个多小时,周颂南买的商务舱。 成禾真上车时就有点惊讶,接着苦思,坐到位置上开始很轻地叹气,最后招手悄悄问他:“怎么订这个?太奢侈了吧。” 周颂南:“宽敞。你休息舒服点。怎么了?” 成禾真摸摸后脑勺,犹疑要不要把真心话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算是对他们各自的财务状况稍有了解的。她自己就不说了,五行常年缺钱。而他也没好太多,毕竟甲方都会动不动欠款,之前讲座结束那个教授找不见他,好像就是忙着去要钱了。虽说是给她打了88个,那必定是咬牙大出血了——她给他的戒指花掉了2个半,可戒指能卖啊,这种一次性体验着实不算好习惯。 大家要勒紧裤腰带生活呢,毕竟目前还在同一口锅里炖着。 这种话说出口,会不会有点太伤人自尊心了?好像在说你别打肿脸充胖子了,显得她手伸很长。而且好像否定人家行业似得,那周颂南还不当场把她请下高铁。以对建筑的感情来说,沈艳秋有多想扇她上司十个耳刮子,周颂南看起来就多想亲吻建筑女神十次。 “其实吧,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成禾真伸手整理了下他衬衫领子,人就单腿蹲在她跟前,微挑眉头看着她。 她苦口婆心地低声道。 “不说别的,你看你长这样,还能坚持不下海,多么伟大的情操。” 她带着鸭舌帽和口罩,几乎遮掉了大半张脸,只有眼睛又亮又诚挚。 周颂南盯着她的眼睛。至于话说了什么,只听了个大概齐。等听进去后,反应了好几秒,才不动声色地问:“所以呢?” “情况暂时停滞是很正常的。钱要花在刀刃上,你别看现在都说什么是赚出来不是省出来的,我跟你说,几十块钱买一堆,chua一下——一千没了。蒸发。” 成禾真手伸到他眼前,做了个烟花爆炸的手势。 “开源节流,都很重要。” 她下了结论,又期待地看着他。 “……能理解吗?” 周颂南听懂了。 “你怕我没钱?” 成禾真轻摆摆手:“哎呀,别说那么直接嘛。我不是说你穷的意思,我也穷,我们现在也算是——预备上升期,所以那个啥一点么。” 她语焉不详。 周颂南反问。 “什么一点?” 成禾真快速道:“省一点。你要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只是给个建议。” 她低头拨弄手指。 周颂南t看了她很久,最后站起来,大掌抚过后颈轻捏了捏,笑了。 “知道了。我赚的不多,那就辛苦你多努力了。” 成禾真小声嘟囔道。 “大哥,我养不起你啊,我那也是小公司……” “先试试看看。” 周颂南说得很坦然,回到自己座位后,给远在海外的苦逼金融男发了信息问候。 [梁总,E.s打算回购退出了吗?] 过南京站时,对方才回复。 [周大少爷,你真把我当驴使啊?别让我帮你打理了,哪里有那么快?要缺钱先去卖btc吧,你二十岁的时候不是买了一堆吗?不至于全还债了吧。] [而且你们所情况有那么差吗?你倒贴到前年,去年应该开始好转了吧?] 差不多两小时后,梁总这边刚好出会议室,被烟味熏得头疼。 想起这事,又掏出私人手机看了眼。 周颂南眼光奇佳。早早就开了美股账户玩儿,当年也是很早开始大量持过英伟达,后来手里的股票、比特币、不动产在周家破产的时候顶了点儿作用,他后来把仅存的那一小部分继续投进。聪明、敢冒险、不动声色、赔得起。 他也清楚,周颂南前两年找他帮忙,估计是要保证资金流稳定,确保自己能一直做想做的事。 结果,周颂南一小时前回的信息竟然是。 [养家糊口。] ……靠。神经啊- 周颂南带她回了最近的新家,在门口帮她录好指纹。 门一开,灯亮起的瞬间,成禾真摘下口罩,视线扫过前厅,哇了一声。 “这么大?” “租的。已经打扫过了,不过床垫之类的,到时候你再自己重挑。” 周颂南头也不抬说着,从鞋柜里取了双拖鞋给她。 “先休息,明天早上给你约了医院。” 成禾真点点头:“哦,好——” 她话到一半,低头,忽地怔住了。 一双眼熟至极的恐龙拖鞋。 跟她家里那双真真大王专属一模一样。 “这?” 成禾真看向他,有几分迟疑:“你……拿过来的?” 玄关的灯光柔柔照射下来。 周颂南俯身笑了会儿,才直起背来,温声道:“我买的。” “你在家里不是喜欢穿这个吗?” 他说。 “我的家里?” 成禾真愣了下,喃喃道。 “嗯。”周颂南点点头,黑眸里浮出很淡的笑意。 “不过,现在是我们的家了。” 正文 第49章 【四十九】 玄关入口处,墙面是微水泥刷就的浅灰,地面铺了渐变色橡木地板,它们在转角处衔接,像笔未干的水墨。 灯色氤氲开来。暖色调如同他们曾共沐的街灯,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脊背上。 成禾真是蹲下来,将拖鞋抓在手里看的,看了好半天。她低着头,下巴刚好卡在膝盖中,后脑勺圆圆的,随意盘扎起来的黑发微翘出弧度。 周颂南也不催她,倚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 “你这几个字位置不对。” 良久,成禾真低声说着,又伸手,拨弄了下手工装饰上的字,她的原版是带闪片的,字贴得比较歪,写得圆滚滚,也没有这么棱角分明。 ——真真大王驾到。 周颂南莞尔:“那你自己再做一遍,材料在书房。” 成禾真没答,她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 这个家没有太过复杂的装饰,简洁、克制、有格调。客厅嵌整面落地窗,屋外的夜景陷入短暂沉睡。墙角的绿植有虎皮兰、琴叶榕和小株巴西木。 那巴西木不太茂盛,小小一个放在角落,叶片垂落着。 她以前买过,在最最倒霉的半年里,生活费归零,她还得请另一个最近没发工资、基本失业的倒霉搭子来吃晚饭。临期面包撕碎了放在前天打包的炖汤里,加了点辣椒面。 西式泡馍。她跟客人解释说。 末了,抹不开面子,便从床底下拖出刚从别处捡回来的小盆栽,40cm高的巴西木,依依不舍地道,哥,这个送你了,是会带来幸福和财运的哦,别丢了。要知道她的狗窝虽小,客人的住宿条件更是可怕,眼睛的药也不便宜。而且他来做客之前,为了争取一个兼职,在她门口没进去,先接了电话,以为是老板,结果是之前的甲方发疯,他被骂的狗血喷头。手臂在工地受了伤也还没好。确实比她惨。 周颂南那时也欣然收了。 她还找了绷带和药膏,帮他把小臂伤口重新包扎,美滋滋地系了个蝴蝶结。缠得巨厚无比,周颂南哭笑不得。她最后还用马克笔小心写下:真真大王,到此一游。 那晚吃着西式红汤泡顺风纸箱,窗外雾蒙蒙刮着细雨,他们坐在一块橙色的卡通毯子上,把那一小株盆栽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是巴西竹还是希望。还是相信自己绝不会更坏的一颗心。 转眼多年。久到她都快忘了。 成禾真又是看了很久,忽地问道:“你租的这儿多少钱?” 周颂南并不意外她的问题,不过她的状态有点出乎他意料,总感觉有些沉重,他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我得看看合同。” “不管多少,”成禾真垂眸,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得:“我也想出一份。你续约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周颂南:“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成禾真笑了下:“那我不太安心。到时候吵架了,让我滚怎么办?” ——这TM是她家吗?腆着脸在咱这儿住这么久也好意思?还又来要生活费,妈你供我们很容易吗?那姓成的心里有点数行吗? 杨洵峰曾跟兰娴抱怨过,研究生了还不能自给自足吗?! 声音从话筒那头清楚传过来,很快被一个清脆的巴掌声盖住。 臭小子,滚开!兰娴说完,又听见兰琼梅这样说。 但是,杨洵峰当然不可能滚。他永远是那个家的人,一坨烂泥也好,一朵鲜花也罢,他就扎根在那里。 有时候她是真嫉妒,但是她才不会说。王也是需要能躲雨的安全洞穴的! 而这个世上有权对她说滚出去的人,又挺多的。最开始伯父伯母会,她就滚到山上,收服人,收服山,收服风;后来去彭城,九岁的杨洵峰说,贺云岷冲上去,替她跟杨扭打在一起;姥姥当然不会,她对她特别好,好到让她患得患失,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姥姥。再后来她不想去上海,可还是去了,兰琼梅希望她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更豪华的地方,没有人说滚了,大家都很有素质,可也没有她的位置。 一个人出去,她反而安心了一点。她经常坐在床边的橙色脚毯上赶ddl,累了,仰头向窗外看去,雾也好,雨也好,枝桠也罢,都是属于她的。或者说,大家属于彼此。 幸福显出隐约影子的时候,人最幸福。最雀跃。它近了,再近了,立在面前的时候,反而让人恐慌。 所有曲线都是那样,波峰低谷,错落起伏。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沉默。 “哎呀,开玩笑的。” 成禾真突然耸肩,在他面前摇晃了下指头,笑深了些:“干嘛,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可不会在一个地方绑死……” 周颂南凝神望着她。良久,才伸手,轻捉过她手腕,又握住她冰凉手心。 “永远不会。” 成禾真唇角勾了勾,笑意也只停留在唇边。 她的脸是花的,心也被这方空间搞乱了。 很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她真感觉有点狼狈,也有一瞬眼睛发酸。焦躁又害怕。 好运与幸福,它太近了,不太好。还是影影绰绰时更美。落到她手心,总觉得马上要从指缝里溜出去了。 周颂南语气柔和,将她收拢进怀里。一个贴合紧密的拥抱。男人的体温似乎比她稍高点。 “先洗澡休息吧。要想什么,等睡一觉起来再慢慢想——” 说着,他指了指走廊穿过去后的一间卧室,事无巨细地嘱咐:“那里,衣柜左边有些新的衣服,家居服在第二层,已经洗过了。主卧带浴室的,你洗完直接可以休息,脸要护好,尽量不要沾水,我在斜对面,有事找我……算了,你等会儿过来,我给你涂完药你再睡。” 成禾真乖乖点了点头,换上恐龙拖鞋,步伐略显沉重地走入主卧。 周颂南把走廊那条灯带打开,目送着她进去,才转身去了书房,他明天还得去所里,之前的会让肖自恒代劳了,对方估计正磨刀霍霍着呢。 他简单冲了个凉,回到书房,先把取下来的相框再次收进柜子里,才开始工作。 林工最近手下带了个新人,犯的低级错误比较小,效果图透视逻辑、柱位偏移之类的没太注意,他们组负责昌平那边,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很多时候许多细节都被忽略过去了。他给林工写了个邮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人悄悄推开了。 周颂南正在过新收邮件,杜总大半夜给他发消息,说别墅项目中庭设计不够有记忆点,能不能再t开会讨论一下,看看怎么把高贵的巴洛克风格融合一点进去。他能搞到很牛逼的好雕像云云。 书房内只开了盏台灯,屏幕上幽幽白光,映出男人微冷脸色。 门开的动静很细微,但周颂南第一时间抬了头,抬眸时余压仍在,看到是她,才回过神来。 好像他也还没完全习惯。 “洗完了?” 周颂南调整了下神色,冲成禾真招手:“来,我看看你伤。” 成禾真靠在门边:“你在忙吗?” “还行,要再弄一会儿。” 周颂南说着,刚想站起来,成禾真便走过来,手在他肩上一推,把他起势打断。 他跌回座椅里,冲她微微挑眉,是无声反问的意思。 成禾真不发一言,气势汹汹地跨坐下来。 她坐在周颂南腿上,回头看了眼,把电脑仔细合上,小心翼翼挪到了旁边,才换到了桌沿上,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颂南,晚点再弄。” 周颂南唇角微勾:“哦?给我个理由。” 他说着,视线还是无法从她脸上移开,笑意很快又隐去,眉头微蹙:“上药了没?药膏我这儿还有备份——” 成禾真:“心很烦。想睡一下。” 周颂南:“主卧的床你睡着不舒服吗?” 书桌挺高,成禾真本来轻晃着腿,闻言,用脚尖轻踢了下他小腿,整个人还沾着热腾腾的水汽,水汽也缠上了他。 “装什么傻?” 她朝着他微微俯身,神情似乎略带点严肃,柔软的唇冷不丁贴上他。海洋薄荷的味道,他卧室万年不变的牙膏香味,在彼此唇齿间游移。 周颂南倒是老神在在地坐在原位,双手轻搭在一起,只有唇舌下意识回应,柔和地包裹、吸吮,温润绵长的一个吻。 成禾真在这个吻的间隙低声道。 “睡你。做爱。” 周颂南失声轻笑,后撤了一点,结束这个吻的同时,抬手在她腰际轻拍:“今天不行。” 成禾真:“……那你需要准备时间么?我可以出去等。” 周颂南以为自己听错了,顿了两秒才问:“什么?” 正文 第50章 【五十】 “能力是自己的就行,别太在意细节,人生在世嘛,总归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说着,成禾真人已经从他腿上滑下来,打算无声无息撤退。越讲越语重心长,说一个字往后退一点,在快要成功时功亏一篑,被周颂南拉了回来。 两人再度跌回转椅里。他手心扶住她腰,收拢力道轻捏了捏,正好在她敏感怕痒的区域。 “哎呀我错了——” 成禾真扶着下巴,不敢笑得动静太大。 周颂南:“实践出真知,真真觉得呢?” 他慢条斯理地靠近,在鼻尖相触的刹那,她闭上眼,他的黑眸微垂,划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良久,吻并没有如期而至。 成禾真睁开眼。 他的眼睛离她好近,眉眼深然,睫羽很密。 周颂南望着她,低声道。 “搬过来,一起住,好么?” 他好像总是如此。会不动声色地达成自己的目标,但讨厌不清不楚,也讨厌代替别人思考。重大决定之前,都会给人留够空间,再三确认。 对于成禾真来说,这一步也不能糊里糊涂。爱是一回事,恋爱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完全不可混为一谈。要共享同一方空间,完全接受另一个人的存在,对她这样自由自在的野人来说,生活无异于翻天覆地过一次。 “先试一阵子……不行我再找客服退货。” 成禾真含糊不清地应下。 周颂南很轻地笑起来,捉过她的手,指腹温柔地摩挲。 “你什么都不用适应。以前怎么过,以后就怎么过。我不需要你改变,做你自己,我会很高兴。” 成禾真迟疑了下,点头。 在这样温情的时刻,她迟疑的原因很简单:他们离得太近了。她的睡裤面料柔软轻薄,能感觉到变化。 成禾真:“你——” “真真小姐,我是个男人。” 周颂南坦然得很,又带点无奈,抬手给她把睡衣扣子又扣上去一颗。 “明天还看不看医生?” 成禾真一想:“也是,别爽裂了。” 周颂南失笑,拿她的口无遮拦毫无办法。 “行吧,那就——” 成禾真话没说完,手机铃声忽然作响,没备注,但她还是接了起来。 “喂。” 对面青年的语气很急促。 “利工!这是你新手机吧?你在哪呢?现在45度环境测试又提前触发了,热成像显示模组间气流紊乱,陆总说了明晚就要优化好——” 打错了?成禾真看了眼手机,很快,又听到另一头传来压着怒气的声音:“明晚?吕忱你从上周搞到现在了,来一次还给我看这个?” 陆一淙的声音。 她飞快从周颂南腿上下来,取了张他桌子上的便签和笔,做了个口型:借我一下。 周颂南问她:“没事吧?” 成禾真背对着他摆摆手,接着飞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知道她有事要忙,他也没再打扰,从通讯录里翻出个名字,发了个名字过去。 [查下这个人,应该是驰利的。] 很快,周颂南去了另一间浴室冲凉水澡。水雾自头顶倾泻而下,没能扑熄体内燥热的火。可奇怪的是,想到她在这方空间内做自己的事,一种宁静逐渐袭遍全身- 她回到主卧关上门。 “利工在休假,你是CAE部的吕工?他有给我提前交代,你加我这个手机号吧,把测试视频发给我。” 对面愣了下:“好——啊,你是下周要入职的成……” “成禾真。” 另一边,听得清清楚楚的陆一淙只剩冷笑:“叫你找利工,你找个生瓜蛋子想把我气脑溢血下周不用开会是不是?” 吕工这边动作也快,死马当活马医了,迅速加上人,把两个视频甩给了未来新同事,边发边顺便挨骂。 成禾真那边顿了顿,说了句,先挂了。就真的挂了。 陆一淙瞥到被挂断的手机通话界面,两手一摊,桀骜面容上闪过一丝瘆人的微笑:“怎么样?我说什么?场外援助成功了吗?我告诉你,老吴、老利他们俩迟早会知道,自己做了个多愚蠢的决定。” “……陆总,可咱们这……要赶上明年进度的话,确实缺人啊,而且我之前看招聘薪资也——” 吕工也是27岁三年老员工了,跟陆一淙挺熟的。吕工了解他个性,大着胆子比了个数字:“就这么多,你说是不是不好招?” 陆一淙噎了下。 没想到紧缺到这个程度。这工资,确实比市场低25%以上,想在公司附近租个稍微好点的房子就紧巴了。 “那她干嘛来?不该浪费的钱一分钱都不能乱花,请草包干嘛,显得我们人头多啊?” 这头陆总吐槽完,那边吕工接到了微信语音。 成禾真:“你再检一遍Star-CCM的热导率各向异性系数,看看电池极耳的方向导热系数是不是设低了造成偏差。如果不行,重新划分电池模组六面体网格,湍流模型可能要调……这样,我去一趟吧,你定位发我。” 她的声线稳得没什么波动。平静、坚硬。 吕工立刻道:“你先别急过来,等我去试试。” 过了会儿,他修改后重新提交仿真,触发时间终于延长到国标要求。 “我靠……等你来报道啊成工,感谢感谢,请你吃中饭!” 吕工眼看下班在望,长舒一口气,激动地挂断电话。 “陆总,能多招一个是一个啊,也谢谢你!”他冲陆一淙道。 后者脸色发青,半天才轻嗤声:“得了吧,她能过年底再说。” 顺利下了班,上司下属一道夜宵。 “哎,陆哥,你别带着情绪,其实我看过成工资料了,” 吕工感慨:“她那学校很难毕业的,履历挺厉害的——” “你不懂。” 陆一淙眉头紧锁,难得严肃一次:“用人不是光看履历的。” “嗯——那看婚龄?看驾龄?看饭量?” 吕工瞪大眼睛。 陆一淙:“……她这种单身年轻人,心里想的什么弯弯绕,你根本不懂。影响会很大。” “陆总,我看你多虑了。您这个性格啊——” 吕工啧啧摇头。 结果陆一淙很淡定,甚至翻了个白眼:“你不懂,我也不想。” 世上没有一个帅哥会不知道自己帅。他自己什么样他当然知道。前年创业还被采访、上过一个小杂志,被老陆贴到厂里的办公室墙上了。 跟新员工相亲都能坐到一张桌子上的狗屎缘分,她不多想,他陆字倒着写。 到时候再套个老熟人之间的近乎,说两边老人认识云云,工作中也许还要拉近接触……这种套路他前几年见多了。 成禾真绝对有她的心思。 他会抽空守株待兔,狠狠揪住她的尾巴,把她请出溯光- 正式搬砖两周后,成禾真意识到紧迫性了。 任何工种,任何行业,无论人有多少天赋,都需要大量机械重复的动作去维持熟练度,否则大t脑和手都会生锈。好几次她都只能站在旁边看,虽然利工告诉她,肯定需要适应时间,熟悉项目和试验,但她知道不是的,有能力的人上手绝对会比她强得多。 成禾真把下班这个概念从大脑里踢出去了。人虽然搬进了新家,魂已经放一半在公司,工作结束了也要多学多看赶进度。 沈艳秋连周末都没法约出她了,抱怨说你新公司压榨得也太狠了吧?成禾真只是发个撒娇表情,说不是啦QAQ。发出以上消息时,她正被温度场分析任务折磨,脸色冷得滴水成冰,被自己烂效率气的。 而另一头,周颂南更是出差、现场、开会、忙投标没停过,两个人半个月拢共见了一面。还是在地下停车场见的,她回来取东西,周颂南刚好下来要走。 成禾真一言不发,环住他劲瘦腰际,脸埋在他坚硬的胸膛里,无声深呼吸。 他俯身,伸手臂回抱住她,在她耳边温柔问道:“怎么了,压力太大?我快忙完了,明晚回——” “……你身上好香。” 她打断他,开始无缝耍流氓。 “用了什么香水,来我检验一下。” 成禾真手顺着男人上衣下摆就要进去,看似不经意,实则摸索到坚实腹肌,顿时大惊:“……你怎么?!” 她最近都没能维持住疯狂流失的肌肉,凭什么! “不行了,我要加快进度。绝对不能输给你。” 成禾真像是被什么激励了似得,果断离开他的怀抱,拍了周颂南后腰一下:“你去忙吧,我先上去啦!”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言自语的舞台,周颂南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离开,心里却有一丝很淡的柔软情绪荡开来。 上了车,这点情绪又被周颂铭一个电话搅散了。 “哥,你明天是不是要去那个绿色金融峰会啊?结束后晚上有个招待宴,顾岚姨好像也要去,提前给你通风报信儿一下,她最近管不住周颂棠,估计又动了给你张罗的心思,什么下午茶搭子的女儿豆豆很牛——” 周颂铭小心翼翼地试探:“不过,你打算告诉她吗?” 从私心角度来说,这种爆炸事实,周颂铭当然希望只有自己知道,直到他了解嫂子是谁。 “不。” 周颂南淡声道。 “下午结束我就走。” 周颂铭:“啊?那也行,招待宴那个神经好像要回来参加。” 虽然没名没姓,听语气他听出了答案,问道:“梁总?” 周颂铭说是啊,不过晚上还是凌晨班机又要飞走了吧。空中飞人,估计得离婚了,嘿嘿。 非常幸灾乐祸的笑,周颂南没心情听,略微头疼地摁了摁眉心。 偏偏有事找他- 峰会后的招待宴规模不大,五六十个人上下,不是高净值私人客户就是实业相关大佬家属。 梁总晚到了点,依然八面玲珑,不过全场他只跟窦家大女儿窦晗算熟,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他本来就是过来摸点行业趋势和信息。 中间,顾岚过来找了窦晗两次,言语间都在有意无意扯到自己的外甥。 窦晗高挑,兼具古典柔和的气质,外表与骨子截然不同一个人。常春藤刚毕业回来,介于高傲和礼貌之间的度把握得很好,她打断顾岚。 “阿姨,您尝过这个了吗?特别好吃。” 她递了一个小巧的光洁盘子过去。 “那你们先聊——” 梁总不喜欢插手人家介绍姻缘的重要谈话。刚想要撤,听见了个关键词。 颂南。 “你外甥姓周?” 梁总回头,诧异问道。 顾岚说:“对。你认识他?” 梁总想起刚才那一连串形容词,笑了:“没什么。” 良善,仁义,温柔,品德高尚。 什么鬼? 他在打过交道的所有二、三代中,周颂南是最难缠的,表面倒是光风霁月。在大四的周颂铭身后,做过一段时间隐形手,对数字和市场波动的判断极准。搞得他一度以为周颂铭是内幕交易大户,信心差点受挫。不过很后来才知道,周颂南那段时间不赚钱就得去死了。 “不好意思,我暂时不需要——” 窦晗淡淡拒绝掉,连见面都不应。 “千万不要,我哥嘴特别毒,比姓梁的还可怕。” 周颂铭不知从哪冒出来,端着酒杯义正言辞:“而且他不适合,真不适合。” 梁总呵了一声,立刻微笑补充道:“你哥不光嘴巴毒,心也是坏的。半夜拿我当牲口用,我工时十五个小时,抽成百分之一点五。我在他那儿少赚的,一定会在你那儿拿回来,小、周、总。” 周颂铭气得恨不得眼冒火光:“你太恶心,在纽约用阴招还有理了——” “哎,窦小姐,就是那个……” 梁总没理他,伸手示意了下东北边,忽然话头一顿。 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白衬衣黑西裤,不需要任何光线打磨的贵气俊美,柔和与肃杀似乎誓要在他身上决高下。但是气质静然了许多,周遭的空气都变幻,他岿然不动之感。 有种老神在在的…… 人夫感。 梁总微微蹙眉。 窦晗则怔住了:““顾阿姨,你外甥是他?” 顾岚赶忙点头:“对呀。” 她的言语间不乏骄傲,周家人基因确实好,卖相都老好了,周颂南更是其中翘楚。 梁总则无声靠近周颂铭,悠悠低声道:“你哥,很奇怪。” “我擦……滚远一点!关你什么事?” 周颂铭愤怒道。 “他是不是把自己嫁了?不对啊,他这么阴,” 梁总摸了摸下巴:“谁这么倒霉?”- 倒霉的人正好下班,开着她的坦克300停在宴会场外。边干活边等人。 周颂南说自己在这儿参加一个什么会,问她有没有空来接他? 哎,过段时间她也得出差。 这种请求还是抽空接吻的时候说的,很难拒绝,便应了下来。 到晚上九点半,多等了二十多分钟还没出来,她屁股坐麻了,给周颂南打了个电话,单刀直入。 “喂,还要多久?” 周颂南:“马上。十分钟。” 成禾真:“好吧,快一点,我想吃粥。” 电话挂断。 周颂南这边,好几道熟人的目光都紧跟过来。顾岚离得最近,听出是女声,问得还很不客气,不是那种司机的问法,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赶忙热心问道:“谁啊?朋友吗?不进来玩儿?” “女朋友。” 周颂南拎起西装外套,起身,温然颔首:“抱歉,有人在等。我先走一步。” 正文 第51章 【五十一】 周颂南基本不讲空话。跟她说十分钟,就一定是十分钟。她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很快,一则新通话无缝响起。 来电显示谷红郦。 平时备注是美丽的谷女士,生气时就换全名。 她一向如此赏罚分明。 成禾真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快挂断时才接起:“嗯,什么事?” “你个死小孩,是不是为了气我?刚刚那个都是假的吧?你虽然调皮,但绝不可能做这么出格的事,对不对,你说呀!” 谷红郦的一连串话语速很快。像在她耳朵里灌跳跳糖,噼里啪啦。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晰。 今天成禾真提早下班了,工作开展得不太顺利,恰逢谷红郦找她吃晚饭,又问她是不是搬家了?敲门是别人开的。成禾真说是。我给你个新地址,你过来吃吧,我订个湘菜。 自从上次在谷红郦家一别,她们也确实很久没见。 新家跟旧家比起来,大得像能溜冰。谷红郦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就算是合租,也太夸张了吧……小真,你买刮刮乐中奖了?” 成禾真把外卖拆开端上桌,金钱蛋、小炒黄牛肉、酸辣鸡胗。 “没有。” 尽管费解,谷红郦还是为她开心的,其实她心里也有了猜测,但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 现在谈恋爱后同居的人太多了,就算果真如此,自己又能管得住她吗? 主要是没这个立场。 和睦的景象终止在五分钟后,谷红郦去书房参观,无意中拉开了书柜,看到刚好被挡住的摆件,红得简直刺眼。 谷红郦定在原地,声音略微颤抖。 “……成禾真,这是什么?” 她从客厅赶过来,有点生气:“妈,你怎么能不打招呼就进人家房间?” 这毕竟是周颂南办公的地方,她平时很少踏进来。 谷红郦声音陡然高起来:“这是跟你合租的人?!人家有家庭!?” 跟已婚男人同居,这是不可饶恕的原则问题,谷红郦胸口都急促起来,面色遽然变了。 “怎么可能?” 成禾真声调不高,可面上神色也一变,略带失望:“你就这么看我?” “那你们就算是真合租,也不能跟男的合呀,多危险?”谷红郦苦口婆心,往最好的方向想了:“是不是人家妻子也住进来了?” 沉默良久,成禾真走过去,食指中指在玻璃框上轻扣:“我的。” 她是一时赌气,不过也并不后悔,多少有点豁出去的意思。而且,她很难否认,她也想看看谷红t郦的态度。 谷红郦差不多快两分钟没说话,最后只喃喃道:“你疯啦?!” 接着,她们大吵一架。 谷红郦说你怎么谈恋爱都无所谓,结婚你是失心疯了吗? 成禾真说可能吧,结婚不好么?她反问,那你怎么结两次? 总之什么话出口快、够伤人就说什么。 谷红郦几乎快崩溃了,扯着嗓子尖叫:“到底什么男人给你灌了迷魂汤,你能不能从我身上吸取教训,不要闪婚不要闪婚我说了多少遍!?” 成禾真倚着书桌,没有再激动,只冷冷道:“我是成年人了,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最后不欢而散。 现在打来电话,谷红郦显然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气你干什么?” 昏暗的车内,成禾真头压着手臂,手臂压在在方向盘上,声音也低:“你就好好祝福我,不行吗。” 定时炸弹迟早会炸,从谷红郦这儿开始,就当预习了。总比从兰琼梅那儿好。 谷红郦那边似乎呼吸都急促了些,过了好久,才道:“你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幸福,找我祝福有用吗?你才多大?现在婚姻法什么情况不清楚吗?这个男人断了你其他的选择,这么草率,他能有多负责?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谷红郦直接把通话断了。 她握着手机,趴在方向盘上一会儿,脑袋放空,只觉得胃里空空的。今天晚餐点了喜欢的菜,也没来得及吃。 咚咚—— 也不知多久,车窗忽然从外头被人敲了敲。 成禾真扭头,看见黑夜中冲她俯身,笑意浅淡的男人。 车窗落下。 “饿了?” 周颂南问。 “特别饿。忘开空调了,好热。” 成禾真吸了下鼻子,从方向盘上直起身来,用手臂蹭掉额际的汗珠,在眼睛周围也抹了一把,若无其事地问:“你工作忙完了?” 周颂南看了她几秒,修长的手轻扣着窗沿:“对,不过遇见了几个认识的熟人,晚了点。” “你信息不是说坐太久了?下来活动一下。” 周颂南又提醒道。 成禾真不想被看出端倪,便开门下了车。这块停车场挺大的,现在也空荡,夜间的热风小幅度地吹动着发丝。 她谨慎地环绕了四周,和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建筑:“你认识的人?不会突然出来吧?” 周颂南:“出来怎么了?” 成禾真:“不是,你被人家看到的话——” 周颂南笑了笑:“你额头上有刻着已婚两个字吗?我们也是熟人,在一起吃饭,不正常么?” 成禾真一想也是:“嗯,就是晚上孤男寡女的,好像不太清白。” 周颂南若有所思地复述两个字:“清白?” 这么普通的词,在他唇齿间过一遍,莫名沾了些说不清的暧昧和轻佻。 他们八百年前就跟这个词没关系了。 人跟人之间是有磁场的,牵过手的、接过吻的、吵了架的、上过床的,在人前无论多想掩盖事实,都会从细节中挣扎着漏出蛛丝马迹。 但凡脑子没有少根弦,就不会觉得他们俩能用上这两个字。 “这样算清白吗?” 周颂南握住她的手,温暖和微凉的手心紧紧相触,继而缓缓十指相扣:“这样呢?” 他问得很轻,始终在思索什么,并没有过于暧昧温情,似乎只是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 而且男人视线始终钉在她身上,成禾真有种无处可躲之感。 她手上试着挣脱了下,出乎意料地,竟很轻易就挣出去了。 “为什么哭?” 周颂南冷不丁问道,指尖在她眼皮上似有若无地抚过:“眼睛那么红。” 成禾真下意识否定:“没有——” 很快,看到周颂南的神色不着痕迹地一沉。 即使如此,她也打算咬住否定的答案,不想再多添是非。谷红郦也就是冲天炮,炸一下,周颂南完全是不可控的超音速导弹。她对他内心深处是有数的,不想有更多麻烦。 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成禾真直觉敏锐地转头,看到远处一个正出旋转门的高大身影。 很眼熟。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番, 对方正在左顾右盼,手机放在耳边,与此同时,周颂南的手机也响了。 成禾真一个激灵。 ——等等,周颂铭?! 她大惊,飞速拉开主驾驶的门,光速调了椅子,把人往车里赶:“我靠,快上去!!” 在真正的关键时刻,成禾真力气很大,根本不容拒绝。周颂南这辈子连躲债都没有这样躲过,就这样被狠狠塞到了车里。他可以不必如此。 但椅子已经放下大半。坐在驾驶位上时,他静静地想,这是自己老婆,又能怎么样呢? 砰! 成禾真还狠狠关上了门,对着漆黑的车窗,食指往地上指一指,意思是你再躺平点,紧张到甚至忘记自己车窗贴了单向透视模,忘了自己也能上车。 …… 没多久,周颂铭被这辆改过的坦克300——主要是车旁边的人吸引过来。 “成……禾、真?” 周颂铭单边眉头一挑,依然是以前那副欠揍样。 “好久不见。” 成禾真微微一笑,讲礼貌并机械敷衍:“这么巧?” 周颂铭耸耸肩,大大方方把她打量了一遍:“最近怎么样?看脸色不错啊。” 他试图回想自家大哥浑然天成的淡定、举重若轻,不过唇角一勾,痞气又莫名幸灾乐祸:“你不会是,来找我哥的吧?” 成禾真认真思索了一秒,刚想说什么,周颂铭又颇为遗憾地叹口气:“哎,可惜咯。你没收到我信息吗?不管是谁,现在都来晚了,我哥现在很幸福。” 成禾真:“……啊,恭喜他。” 听出这话里干巴巴的。周颂铭知道自己没猜错,不出所料对他伟大的哥有意思。便拍拍她肩膀,假装安慰,实则有种局内人的暗爽:“我嫂子是谁,这就不能透露了。毕竟……到时候你要有空来吃席,自己来看吧。简直——神女下凡。” 周颂铭感慨道。 成禾真唇角抽搐了两下。 这下真笑了。 “是吗?” 正文 第52章 【五十二】 周颂铭对她的观感实在复杂。最开始,成禾真作为家里的闯入者,他的反应跟周颂棠不同,他无所谓。周颂铭知道,这人迟早要走的,使绊子?没劲。成禾真也为他提供了一定乐子:她闯了祸,还得他大哥收尾。但很快,周颂铭觉得她很奇怪,不太怕周颂南,不太怕尴尬,像梗着脖子吞掉恐惧的那种人。她是高二回彭城的,周颂铭跟她没了联系,也就把这人忘到脑后。 直到自家风云变,他休学过一学期,后来周颂南让他回去。在外面读书的每时每分都很煎熬,周颂南都没再读了,他凭什么?学费没有晚过,但是都临一两天到账。周颂南说至少本科要上完,许知彬留下的债没多少了,有周锦生的老朋友帮忙,让他别操心,有什么他会办。周颂铭直觉他在撒谎,可是自己也没什么办法,只有见缝插针地赚点毛毛雨。 他总是看着周颂南离开的背影,衬衫贴着他的肩胛脊骨,笔直峻拔,那道脊背好像永远不会弯。也不会让任何人贴近。成禾真就是这时再度出现的。他开始偶尔从他哥嘴里听到这遥远而熟悉的名字。 ——在跟小成吃饭。 ——刚好撞上了,帮她修个水管。 ——成禾真在,你晚点过来。 成禾真好像有假就去他那儿,他也有工作就老往慕尼黑跑。 这廉航就是便宜啊,自己怎么总手慢,周颂铭还暗自感慨过这事。 大概半年后,他才慢慢开始疑惑的。一算,他俩怎么见面比他见水课教授次数还多? ……等等。成禾真?一个做的饭只能随水送服,差点把他跟周颂棠送进医院的、性格抽象的人类。不会吧。 周颂铭第一感觉甚至是这不差辈儿乱伦吗?再一想,确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啊。 他哥肯定是不会跟他透露私生活的,在他逐渐劝告自己,接受周颂南口味或许就是比较独特这事实后,他们俩忽然又没什么联系了。周颂铭又忘了这个人。直到偶然间,一封旧邮件让他坚定了信念,周家跟成禾真的孽缘绝不能再续,他哥跟她非常、特别、极其不搭! 还好,周颂南提前透露过,他倒不担心这个。 不过刚才私人会客室内,熟识周颂南的人吃惊到下巴都要脱臼,顾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要不是周颂南走得快,今天怕是走不了了。可成禾真没反应也就算了,半点好奇都没有,周颂铭有点不爽。 “我刚看你哥往那边去了。” 成禾真手随便一指,指向南边的出口:“好像叫了车吧。” 周颂铭:“行,”他点头,匆匆忙忙看了眼表,皮笑肉不笑道:“我晚上要跟我哥他们吃夜宵,先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成禾真:“好。以后有机会,我也见见你嫂子。” 周颂铭轻哼一声,走出几步,没忍住又回了头:“你到底是t讨厌我哥,还是怎么,我真搞不懂。” 成禾真懵住了:“我?讨厌他?”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可能吧。但那也是十四岁的事了。” 周颂铭:“那你为什么——”他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恢复如常:“算了。” 他很快离开。 成禾真一头雾水地上了车,差点坐人身上,赶紧跳下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周颂南也没显出狼狈,风度翩翩地下车,顺手把座椅调回她的位置,上了副驾驶。 “默认我开啦?” 成禾真嘟囔道:“毫无绅士风度。” 周颂南闭眼轻声道:“我喝酒了。” 成禾真:“哦,好。对了,周颂铭知道你结婚了。” “嗯,我跟他说了。你介意吗?” 周颂南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黑眸幽幽然望着她,在昏暗的车内却显出一点亮来。 “不会……你又没说是谁。” 车驶上马路,成禾真看着后视镜打了圈方向盘:“对了,他好像有什么想问我,又没说了,你等会儿要跟他吃饭吗?我回避一下,你帮我问问呗。” “什么时候?你不是要吃粥?” 周颂南似乎有些困倦,半阖着眼:“食材买好了,回家做。” 成禾真诧异:“你们没约啊?”半晌,她无奈地笑了:“你弟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 周颂南没回应。她以为他睡着了,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一度,又把音乐声调低。 “你也没有。” 忽然间,她听到男人低声道。 正逢大路口红灯,成禾真微愣,看向他。 周颂南却没看她,仰靠着座椅,下颌到喉结的弧度锋利又脆弱。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承认吗?我是食言了,你应该怪我的。” 成禾真听着听着简直愧疚,好像她嫌人家丢脸似得,这种既定的事实透露一点出去,他都这么难受。 “哎,这本来就是我的想法,你能配合我就很感谢了,主要是现在闪结闪离那么多,我想咱们也不稳定——” 周颂南轻声打断她。 “除了周颂铭,我不知道可以分享给谁了。如果姥爷在也好,他应该会开心。因为他会知道,我有多高兴。” 这个世界嘈杂又混乱,人们关心的是砸在地上发出动静的事件,刺激的、惊异的、倒霉的。如果有人发自真心的为另一个人的幸福喜悦,那幸福也会加倍。 车里,《Diewithsmile》交织的男女声在空间内静静流淌。 Whereveryougo,that'swhereI'llfollow 无论你奔向何方我都会与你相随 Nobody'spromisedtomorrow 无人能向我们承诺明天 车窗外,流动的光色闪烁的夜景,似幻似真。他看向窗外,成禾真望着他,踌躇着开口:“我也不是多好的人。你……要是发现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要及时跟我说啊。我不一定能改,但至少让我知道。” 她顿了顿,诚恳道:“周颂南,我这个人优点虽然不多,但对我喜欢的人挺好的,我很喜欢你,你就放心吧。” 话音刚落,手机信息突然在膝上一响,成禾真瞟了眼,网购的物流信息。本来没想多管,但是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她把手机默默放进了兜里。 人家在跟她谈心,她这边失手买多的计生用品到家门口了。 周颂南侧头看向她,看了会儿,唇角很轻地勾了勾。 “你很好。没什么要改的。” 成禾真心虚地笑笑。 等到了地下车库,她看了眼时间,惊讶道:“还没到十点哎,你帮我去咱对面那个餐厅买点吃的吧?就那个鲳鱼年糕。” 周颂南想也没想:“好。” “你自己可以吗?” 都要下车了,他忽然回头问她。 “我……记得密码呀,”成禾真笑得很灿烂:“放心吧,我记得,把你要做的食材解冻。我也会留出胃的。” 周颂南:“你没吃晚饭?” 成禾真猛点头。 他说:“好,等我。” 成禾真无声松了口气。 本来那天午休,只是想随便买点,结果看着看着,草莓味?新奇,试一下。凸点螺纹、魔法颗粒、超薄?没测评过。试一下。最后没注意,还把常规50只装选成了x10。 付款完才发现买多了。 目送着男人出电梯,成禾真按下27楼,在飞速思考着哪里能塞得下,还不能太显眼,总不能让周颂南一打开某个柜子,被避孕套砸个半死。杂物间?她搬家过来以后,除了把模型有小心收好,衣服行李还留了好几箱放在杂物间呢,最近工作太忙,根本没来得及收拾。杂物间能放下吗? 电梯一开,她赶紧去查看快递箱的大小。 结果远远就看到三个快递大箱子。 成禾真心下一惊,500个有这么多?! 她走过去弯腰查看,身后有人冷冷喊她的大名。 “成禾真!” 成禾真完全没想到身后有人,吓了一跳,转身看到谷红郦:“……你怎么来了?” 谷红郦跟着人溜缝才勉强进了大堂,想起来就恼火加倍:“住得地方这么高端,看来他还挺有钱的,那人能对你上心吗?” “……” 成禾真挡在快递跟前,无意跟她吵架,更不想等会儿让周颂南看到,便压低声音,尽量平和:“谷女士,我是成年人了,过几年都三十了,不管我做什么决定,我跟你保证,我会为自己负责的,好吗?你有什么能过几天再说吗?” “怎么过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就被吓醒!” 谷红郦手掌在自己眼前挥了挥,心痛不已:“谁拉着你闪婚,连梅姥那边都不去见,这叫对你上心吗?他是不是有债务、有案子在身,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你都调查了吗?!” 成禾真:“我有什么能让人家图的?” 她的声调不高,甚至异常平淡:“我前几天收拾行李,衣服、书、枕头、模型,一共六个箱子,下个月到期的租房合同,还不知道能做多久的新工作,这就是我目前有的全部了,哦,搬家那天我给自己新买了一双鞋,我希望以后能走得顺一点,真不想再到处换地方了。我是可以四处为家,但至少要有一个……一个地方,可以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属于我,我回头就在的吧。我想要这样,我希望这样,实现不了没关系,失败了也没关系,我犯什么弥天大错了吗?” 谷红郦心揪着,脸颊肌肉也微微抽动,被复杂的怒火和心痛袭上来:“小真啊小真,那就可以随便找一个男人,男人……可靠吗?你没想过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境地?!” 成禾真轻笑:“他要是不行,我也认了。我又是什么好东西吗?好的都轮不上我呀,实在不行那就离婚呗。” 啪—— 谷红郦眼眶一红,一巴掌甩了过去。 正文 第53章 【五十三】 谷红郦用的力气不大,速度也不快,可成禾真竟然没躲。 看她这犟样,谷红郦愣了下,眼泪掉了出来:“你怎么能这样说,好的怎么就轮不上你了?! 她自己是只爱自由的鸟,知道天空的冷酷与险峻。谷红郦年轻的时候很美,没听母亲劝告,早婚,找了跟自己个性相近的人,他们都固执又火爆,视冒险为人生最大意义。可是教训那么惨重。亏钱,亏人,亏了陪伴成禾真的时间。 她后来要留在大城市,就是想拼尽力气赚钱,攒起来,寄回去,成禾真后来高考完上大学,账上一笔垫底的五万也是她给的。 “解气了?那就不要再管我了。我不喜欢自欺欺人。” 成禾真慢慢回正身体,看着谷红郦,一字一句:“我不会,也不可能把一个人看成我的后路。我知道,我只有我自己,你不用一遍遍地提醒我。我只是暂时需要休息,后果我自负。” 谷红郦捶了下她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觉得我又结婚,背叛你了是不是?” 成禾真神情复杂,空气静滞在那里。 本来心里太难过,忍不住想哭一场,但想起正事没办,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来塞到她手里:“自己收好,挺直腰板,别让人家钻了空子,该付的要一起付,知道没?” 成禾真:“不用——” 谷红郦难得强硬:“本来就是你的,我想着等你正式结婚,带人进门了再说呢!” 谷红郦虽然没法管她,可一直坚定相信,以成禾真的性格,会带个赘婿回来,辅助她事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改日登基。 成禾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卡,垂着眼睫,什么也没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走廊这头,忽然出现了道修长身影:“您是找2710——” 周颂南话头一顿,他刚开始只看到谷红郦的身影,往前走了点,才看到靠在墙上的人。两人之间明显有种低落的气氛。 他又多看了谷红郦一眼,很快意识到这是谁。 “阿姨。” 周颂南颔t首,冲人打了招呼,不过余光仍在她身上。 “你是?” 谷红郦疑惑了几秒,目光一转,看到男人无名指上的婚戒,眼睛蓦地瞪大:“是你?!” 周颂南:“嗯?什么?” 谷红郦急了:“成禾真老公!” 周颂南噢了声。 “是我。阿姨,抱歉,这么唐突的情况下见面,” 他语气和煦:“您想知道什么?” “不是……” 谷红郦现在已经有点晕了,她虽然只见过两次,但这脸、这身形,想忘记也很难:“你不是周家那个大儿子吗?” 周颂南:“是。我们认识快十四年了。” 谷红郦:“……你们差多少岁?” 在她的印象里,成禾真刚脱离玩泥巴的年纪,热衷跟人互殴的时候,周颂南那边都快考研了。 周颂南:“五岁半。” “你……怎么能瞒着家长这样?你图什么——” 谷红郦被这个事实冲击得有点头晕,但斥责都没力道,对面好像真没法图成禾真什么,他就算要骗,比成禾真更好的人有的是,总不能是为了她那些车模型和大头卡皮巴拉。 “我爱她。我也需要她。” 周颂南想了想,又抬头冲谷红郦温然笑了笑:“所以,阿姨,您下次如果生气,能不能直接打我?多重都行。她最近工作很辛苦,已经很累了。” 成禾真交叉画圈的手一顿。 谷红郦被这句话冲的脸上一时难堪,也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对话显然无法继续下去:“我是老了,跟不上你们小年轻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她姥姥说吧。” 她扔下这句话,大步离开了。 就这么一肚子气走到大街上,谷红郦随手插到兜里,才摸到张硬而薄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卡。 成禾真还回来的。 她愣神很久,走了两三百米,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发呆。眼角湿润,最终苦涩地叹了口气。 136路末班车不到十分钟就来了,谷红郦上了车,正找靠窗空位呢,车门将关未关,有人插着空冲了上来,刷了手机码。 身后的车门也应声关闭。 谷红郦十分诧异:“你——这是末班车!” “我知道。没关系。” 成禾真胸口不住喘着气,她是疾跑过来的,头发有几缕汗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背叛谁。你忠于你自己,我也忠于我自己,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如果我都这么大了,还不能为我的选择负责,那我还不如直接去死。” 她的微信名是下雨忘收麦。因为那就是她的现状,她总是错过,错过比赛,错过好朋友,错过小岛失手,错过七年后她出狱自杀,明明已经提前赶回去了,明明、明明。她最讨厌的两个字。生命中金黄的麦田,她所有珍视的收获,总在一场雨中淹没。 “你真的从来不知道这点吗?如果前面是南墙,撞了就撞了,我不怕。只要我愿意,头破血流也没事。因为我真的可以……可以为我说的话,为我做的每个决定负责。” 窗外黑夜漫漫,公车摇摇晃晃,雪白刺眼的灯照在她的脸上,一瞬间,谷红郦看到了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刚在陇城跟村霸小孩撕巴完,黑乎乎、皴了的脸,大大的乌亮眼睛,那股不死不休的倔劲儿,让她心生担忧,这才赶忙送到了彭城。 多年以后,女孩依然如故。胸腔里那股火光茫茫然烧到了今天,烧出了清晰的未来轮廓。 也是,她跟自己不一样,从来就不是小鸟。要去彭城前,谷红郦帮着她整理行装,把她的本子收起来,不知道哪个老师教她的,她用蓝笔在横线上摘抄得歪歪扭扭: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清平乐六盘山》 缚还用的拼音。 在诗旁边,成禾真自己画了一颗星表扬,自评:优秀!- 回家时,海鲜粥香味已经袅袅散出了。成禾真小心地关上门,在玄关处换鞋时,看到开放式厨房里男人的身影。 她穿上拖鞋,弯身把歪扭的‘真’和‘王’字扶正,眼睛也没闲着。 哇噻。好宽的肩。好劲的腰。好长的腿。不愧是大学排球队二传。 “回来了?” 周颂南头也不回道。 “嗯,走了一站路呢,累死了我。” 成禾真脚步一顿,看到一个最大的箱子摆在客厅中央,心下一震,刚想挪过去,就听见周颂南说:“给你的礼物,你拆开看看。粥还要焖一会儿。” “给我的?” 成禾真惊讶万分,来到箱子前转弯看了一圈,找到标签,一看手机尾号确实不是她的,是周颂南。 “这……我生日都过了,送我礼物干嘛呀。”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拿着小刀,坐在地上想了想:“你送的什么呀?让我猜猜,这个大小,音响?” “很好猜。” 周颂南把火拧掉,转过身,倚在流理台上,黑眸里含着微微笑意。 “好麻烦,不猜了,我拆咯。” 成禾真用美工刀划到一半,目光一垂,瞥到了里头的东西轮廓,霎时间,整个人跟被按了暂停键似得,嘴张成o型,半晌,弹了老远。 “我靠。” 她的模型不多,基本上攒到钱,心情好了才会奖励自己买一个,心情不好偶尔也买。一开始是比美高,1/43的法拉利sf24,一百来块,后面贵点的买了SparkW09,比例也是1/43,最贵的是一辆bbr金属红拉法,1/18,两千多。 成禾真不敢直接划了,美工刀太尖,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包得很好,最核心的部分才是透明罩盖着的。 Amalgam的1/8比例奔驰AMGONE。 漆工一流,漂亮得闪闪发光。 成禾真连呼吸都忘了,满心满眼都是银色流线车身,一道星辉般的蓝。 2017年这款概念在德国车展发行时,是她喜欢的车手揭的幕。 “喜欢吗?” 周颂南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柔软:“这是第一个。还有别的车型,有几场比赛对你很重要,我想花点时间筛选。” 成禾真看着它,指尖从透明罩上轻轻抚过,喃喃道。 “特别喜欢。” 她眼里覆着层亮而薄的水膜,逐渐凝成聚在眼眶中的泪。 “周颂南,是恺英的款给你们结了吗?你可不敢干犯法的事呀——” 他还没说话,她忽然扑到他怀里,周颂南没有防备,两个人在米色地毯上滚作一团,像春天草地上的小熊。 挪威的森林 “你对我这么好,我告诉你等我习惯了你可就麻烦了。” 成禾真趴在他胸膛上伤心地哭了。她今天难过的事太多了,进度卡壳,跟利工的争执,会议室跟陆一淙吵架,回来谷女士又说她,偷偷结婚的恐惧又再度侵袭。还没有吃晚饭!还开了那么久的车。美丽的脸还被小扇一巴掌。 惨。太惨了。 “我会缠着对我好的人,缠到死,缠到做鬼去地府也要贴寻人启事。” 她从过往得到的教训很多,不要示弱,不要上瘾,不要插手别人的人生,不要让别人因为自己而改变,不要对所有美到让人心软的东西太过沉溺,能杜绝后患。 可是,跟周颂南之间已经打破好几条了。这样不好。她也知道。 周颂南手掌抚着她的后脑勺,轻轻笑了。 “好呀。缠着我吧。” 他那把嗓音真好听,低沉、柔凉,徐徐讲话时,像夏夜的一阵清风,懒淡悦耳。 “不行,宽进严出天上掉馅饼是诈骗……” 她喃喃自语警醒自己道。 下巴叫微凉掌心抚住,抬起来,周颂南低头亲了亲她的泪痕。极其珍重温柔的吻。又落在红痕几乎消失不见的左颊上。 “真真。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下巴贴在她的头顶,很轻地,一字一句灌进她耳朵里。 “真诚的真,真心的真。” 真挚的真,真金烈火的真。 成禾真把头埋进他胸膛,终于更凶地哭了出来,像要把所有委屈和痛苦的眼泪流尽。 并且承认这不丢人。 麦田要下雨,就下吧。就躺在正中央,迎接暴雨一场,等待虹日在后- 等了很久,平复后,成禾真也饿了,爬起来终于准备吃饭。起身的时候,周颂南拍了拍她的腰,指了下墙角的两个中型快递:“那个是你买的吃的吗?我放那边儿了。怎么没拆?” “……” 成禾真囫囵丢下一句:“吃不了。” 抱着模型迅速跑路了。 要死!早知道下班路上买两束花了! 投之以amalgam8比例模型报之以0安全套,这像话吗? 正文 第54章 【五十四】 成禾真坐到餐桌旁,本来是想赶紧转移视线,结果粥熬得太好,温度也不烫,正正好,把她眉毛都要鲜掉。 “啧,你不得了啊,比这个年糕还好吃哎,手艺都能开店了。实在不行转行吧,我来帮你算账。” 她捞了一勺,看到粥底有黑虎虾、鲍鱼、瑶t柱、干香菇,出锅的时候加了点香芹碎和白胡椒粉,喝得笑眯眯:“放了这么多呢?” “你太瘦了。” 周颂南没给自己盛,只坐在她对面,靠在椅子深处,打量她的身形:“要好好补。” 成禾真:“哪有?最近都长回来五斤了。” 周颂南问:“脸怎么样?还疼么?” “我又不是泡沫小人——” 成禾真做了个鬼脸,被他轻拍掉手,微微蹙眉:“别碰。” 她察觉到周颂南兴致似乎不高,手机进了信息提醒,他看也没看,直接翻过来盖住。 成禾真舀了勺粥,撑着下巴观察他。不过比起猜想,她更倾向于直接问出口:“你怎么啦?” 视线从他手上扫过,她咦了声,饭也没吃,眉心皱起:“你手又怎么了?做饭烫的吗?” 左手关节处有暗红色,裂开的细微伤还没愈合。 周颂南收回手:“灶台不小心碰的。” 他轻描淡写揭过去,成禾真眉头挑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颂南的确不高兴。刚才看她那么高兴,没表现得太过明显,可坐在餐桌上,流线型灯管柔柔一照,什么都清晰。 他极度讨厌打人打脸。从前周颂棠她爸周贤华也喜欢扇小孩巴掌,顾岚有时甚至不敢上前,他看到会把周颂棠直接拉走。 和其他部位比起来,面部很敏感,有人强行用暴力突破他人的身体边界,不止是想发泄,更是想凌驾。一种展示等级性的姿态。 前段时间带她去医院看,医生说最重要的是勤上药,多维护,不留疤,尤其是额头和颧骨。那之后每一天,不管她加班到多晚,最后一遍药膏周颂南一定会帮她涂好、检查,因为睡觉以后也很重要。过了这半个多月,好容易看不出来了,他转个身的功夫,又添上了淡淡新红痕。 可偏偏对面那个人,是她妈妈。 “你忘了?我高二训练的时候没注意,” 成禾真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颧骨提醒道:“肿得跟鸡蛋一样,小边当时还笑我变异了。结果三天就好了。” 回忆起往事,她颇为感慨:“我真是自愈圣体。” 周颂南看了她半天,唇角无奈一勾。 “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扬自己的机会。” “那当然咯。” 成禾真得意地攥攥拳头:“人嘛,要善于自我肯定。” 在她周围有股奇妙的场。一种透明、轻松、绿意葱茏。 周颂南提醒她:“吃吧,等会儿凉了。” 客厅内再度恢复了静谧。 她垂着眼睛,只有勺子搅动碗底的动静。 “回来的路上,我给她打了笔钱。” 成禾真轻声道。 周颂南知道她在说谁,安静地等着下文。 “五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成禾真:“我不喜欢欠别人。” 周颂南轻点了头。 “嗯。” “我跟她说,以后没什么事,我们就各自过各自的吧。” 成禾真说完后,停了好一会儿,笑了笑。 “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也基本见不到的。不要再纠结了。” 有的人,外表看着冷硬,实则阵地界限模糊,总是容易心软、踌躇,这不是坏事,只是一种让自己活得更舒服的方式。 成禾真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她自己心里有道分明的界限,像街口的红绿灯,没有黄灯地带。一旦过线,她永不会再迈回去。 不管那个人是谁。 周颂南凝视了她几秒:“好。” 洗碗的时候他也没让她来。周颂南说反正也要收拾厨房,让成禾真去洗澡休息。 她不太好意思,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宛如副驾驶陪聊员。 周颂南看出来她今晚表达欲旺盛,便说:“想到什么就讲什么吧。” 成禾真想了想:“你知道陈小岛吗?” 水流冲刷着碗筷,周颂南动作一顿。 “我之前一个朋友。她的手机很漂亮,彩铃一播放特别响那种,你听过香水有毒没有?” 成禾真哼了两句,哼笑了:“然后我还帮她收集杂志彩铃广告页,我学校旁边开了网吧以后,她还带着我跟秋秋、云仔去偷偷玩过——” 周颂南反问:“云仔是谁?” 成禾真呵呵一笑:“贺云岷呀。我们有钱就去4399,泡泡堂巨好玩,他会把上下左右键让给我,或者小岛姐,他用WASD。秋秋不喜欢,她爱开烤肉店,每次都烤糊。” “挺好。” 周颂南也笑了,擦了擦手上的水,撑着台子自然问她:“后来呢?” “后来——” 成禾真抿了抿唇,轻松一笑,不打算继续了:“……哎呀,下次再说,我先去洗澡了。” 趁着周颂南在开冰箱放东西,她从背后拖着俩快递箱子,快速俯身滑行进了主卧,期间手机贴着裤子一震,以为他能听到要回头了,她赶紧用脚尖把门踢上。 信息是陆一淙发的,冰冷无情六个字。 [周末回来加班] 这位暴发户老板又把她微信不情不愿地加回来了,最近因为他盯进程比较紧,概念设计阶段,跟造型部门和他们这边联系比较多。大家基本天天见,主要以他单方面输出为主。除了老资历,比如利工能逃过一劫,剩下的一视同仁。吕工还把她拉进了一个群,叫[贫薪静气等淡季],里面核心人员9人,谁被陆一淙骂了进去打个卡。成禾真为了合群,打过1次,不过真实次数后面要加个零。 她早习惯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放东西。成禾真拆开快递看了眼,套码放的整整齐齐,这箱是散装。另一个小箱里,则是伪装成奶酪蛋糕礼盒的外形。 她绝望地叹了口气,以他们目前半个月零次的频率,人到60也用不完呀。 ……也不能太乐观,再过个几年,说不定就只有谈天说地环节了。到时候看着这堆过期的玩意儿,不是徒增伤感么? “跟了我,你们可享福了——” 成禾真把箱子一抱,对着安全套忧伤道。 砰砰—— 男人忽然推门进来。 “真真,新的沐浴液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成禾真坐在箱子上,一幅老僧入定的平和:“怎么了?” “你不是说要换沐浴液,这里。” 周颂南把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眼里的疑惑很浓:“你在干嘛?” “打坐。” 成禾真淡淡的话音刚落,开过的大箱子压根支撑不住,两边同时倾斜,她一屁股坐了进去。 套海淹没了她。成禾真屁股受难,被小盒子尖锐的角戳得直尖叫:“啊!!!痛死我了!” 还有几个避孕套飞了出来,滑行到他脚边。 周颂南低头看了眼,又缓缓抬头看她。 两个人在死寂中对视。 “怕不够。” 成禾真心如死灰,随手摸出一个拿在手上,开口宛如毫无感情的机器。 “下错单。” 周颂南迟疑:“辛苦了。” 成禾真:“不辛苦,命苦。” 从小到大,虽然小节目多得数不清,但这也是比较无语的一个了。人怎么可以这么狼狈,她把这东西直接拖他跟前,把压力给他不好吗?! 周颂南把她拉起来,没忍住笑了,笑意深深地蔓延开来:“真真——” 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没有好处!她无法早早睡觉了。 主卧的浴室很大很宽敞,淋浴间完全够装下两个人。但多一个高大的男人,瞬间会逼仄许多。 热水混着热腾腾的气袅袅上升,宇宙变成这一方狭小空间,变成水雾雨林。进入雨季,叶片脉络上沉甸甸地,承着水珠。 玻璃上隐约映出重叠人影,手指摁在玻璃上,印出清晰的掌印。白皙的胸乳像柔软的白鸽,殷红的尖抵住玻璃,被身后灼热力量覆上,胸口在透明玻璃上,情色地挤出柔润形状。没过一会儿,落入男人的掌心。 周颂南亲亲她后颈的水滴,闷声不语,进得很深。一手作乱,另一只手轻滑到成禾真脖颈处,她急促的喘息也落在他掌心。 浴室只开了一盏不亮的灯,但借着这道光源,他将她掉个,抬手揉了揉,热水蒸得她发红,周颂南低头含住,唇舌绕着打了个转,牙齿轻碾。 “啊——” 成禾真忽然被男人抱起来,她短促地惊叫一声,修长双腿下意识绕过他腰际,紧接着就被挤了进来,一寸寸地,凶悍占有。感知到那强硬的存在,这个姿势深得她有点想逃。 接着,他抱着她腰际的左手突然一松,似乎将所有情绪都随之灌给她,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唯一的连接点。 狂风急雨。她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攀升的快意,和感知到的不安,让她睁开眼,透过水雾看向他,带着很浅的迷惑。 男人的轮廓也不甚清晰,被水雾遮挡。 成禾真想,水的世界是属于水的,身上,身体里,连意识也会被轻易淹没。 “真真,” 周颂南虎口卡住下颌,不允许她逃避,轻吻了吻她嘴唇,有多温柔就有多凶猛。他好像试图将她的某个部分也留在自己这儿。 他望t进她朦胧的眼里,睫羽微垂,几乎要碰在她脸颊上,哑声问道。 “你对别人的底线,对我也一样吗?” 正文 第55章 【五十五】 吕忱发现,新来三个月的同事是超人。 他第一次见成禾真是三个月前的周三。 那天吕忱进公司的时候,看到了个戴口罩的女人,她人高腿长,穿得简洁利落,摘下口罩时,面上有些轻微伤痕,但依然好看得吓人一跳。那是张立体英气的脸,双眼皮偏窄,眉骨又高,气质简直像某种野生动物:冷淡,敏锐。当时吕忱隔老远看她,她眼神直直就扫过来了。当时他心里还想,这不会是哪个管理层的桃花债吧? 后来利工带着她到工位,说这是小成,特别点了吕忱,说你前几天不是跟成工通过电话?吕忱目瞪口呆,问你就是成禾真?成禾真点点头,笑起来,说吕工你好啊。她一讲话,冷淡瞬间被冲散了,甚至带点狡黠之意。 关于她在前司的那场事故,风言风语不少。她本人长这样,流言也有新方向。说她是跟搭档邹明磊有一腿,实际上主要工作都是邹在做,只交代给她些简单的,还给搞砸了。 不过既然做了同事,吕工不管那些,他是原生家庭美满的五好青年,他爸打小教他,人活着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靠别人,只有认识另一个人,必须靠自己。因为世界上就是有空穴来风的流言,一个巴掌也拍得响。 依他的观察,成禾真很不错。至少入职前就帮了他小忙,为人做事靠谱踏实,跟别的部门沟通效率也高,他们现在一起开发的新项目,联系风洞试验单位时,跟总合作的学校有点时间冲突,成禾真也主动提出帮忙问问自己大学那边,利工一点头,不到三天进度都走完了——她是先找了教授,确认事情有谱,才提出来的。 这样一个靠谱的人,抗压能力还很强。吕工是熟悉陆一淙的,今年他压力很大,平时是没架子,也能开玩笑,但脾气暴起来不得了,被骂自闭的大有人在,他看成禾真好像又有几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感觉。 好在成禾真皮实。 不过仅是这些,当然算不上超人。 成禾真最厉害的有两点,一是身体素质。她肯定比利工能熬,毕竟年龄摆在那儿。可比自己这个半马完赛的还能加班,下班还能绕弯儿打两份夜宵,完全展现了新时代单身人士的风采! 二是心理素质。两天前,在陆一淙那儿,她当众立下军令状。本来暴怒中的陆一淙反而冷静了下来,望着出头鸟,忽然冷笑:“成禾真,你很想出这个风头是吗?” 吕忱当时心知不好,姓陆的正愁找不到茬呢,赶紧给离她更近的同事赵工使眼色,赵工纹丝不动,脸色平平,在底下甩开了吕忱的手。 他是热管理架构设计的,陆一淙最信任的技术人员之一,这事就算要负责,的确轮得上他的团队。 吕忱心里直叹气。 他们这趟虽然是跟着利工来开项目复盘会议,但这个项目她进时,早都到尾声了,基本跟她无关,主要是赵工、利工去年负责过的一款suv新车型,最近进行大功率爬坡测试时,电池包内多个模组温度检测点异常飙升,逼近热失控临界温度,从60度一路持续上升,测试被迫中止。现场工程师初步排查后,BMS(电池管理系统)未报故障,冷却系统工作也正常,水泵、风扇转速达标。 ——行,什么都达标,都他大爷的是好的,陈垚你吃干饭长大的?!测试窗口有限,就算晚上市,热失控要出了问题,爆炸起火,人命关天,老子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安全、安全、还是安全,这么基础的事还需要我强调多少遍? 当时会议一开始,陆一淙指着测试和电池团队开火,顺便把利工这边儿也点了。他几乎将大半心血压在上面,如果是供应商或者硬件错误,他真的要一口血吐出来。新一轮融资的关键当口,没想到出这种岔子。 更没想到,成禾真低头那么久,在利工被怒火波及完,才突然在混乱中提出:“陆总,后台详细数据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主要是BMS日志,还有电池包结构模型。” “看什么?CFD当时不是言之凿凿报告说没问题吗?” 陆一淙说完,才看到是成禾真,眉眼一垂,冷哼了声:“也是,成工,这种事是有经验的。纸上谈兵的经验?还是事后复盘的经验?” 也许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 成禾真也拧,跟陆一淙一来一回,陆一淙那句出风头就顺势出口了。 不过这种揽责行为,的确很冲动,利工当然也意识到了,一时脑热问题会很大,便从桌子底下给人轻拽了把。 成禾真却看着陆一淙,语速放缓:“陆总,跟CFD团队无关,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跟赵工的硬件排查也不冲突,我只是想做我个人该做的工作。您应该清楚,极端工况叠加,常规模型覆盖不了。如果出了差错,我会引咎辞职。” 陆一淙盯着她,浅棕色的眼睛出奇的冷,半天,才道:“好。” 会议一散,吕忱比利工更快,冲到成禾真那儿痛心疾首:“成工,你也太冲动了吧!大家真不在乎被说几句,你怎么想的啊,他刚刚那意思是不关我们的事,你不用——” “吕哥,我不是为了那个。” 成禾真坐在位置上,神色也有一点疲惫。她摁了摁太阳穴,把电脑推给他看。 吕忱愣了下:“你要做高精度瞬态计算?” “年轻人就是干劲足,急着做点成绩出来,利工,你有福了。” 赵工走时,笑着拍了拍利工的肩,听语气,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利工脸色都没变一下,等人走了,他看着成禾真,轻叹了口气。 “你这工作量不小。除了快充后电池内部风险,再注意冷却液粘稠度导致的流场不均,换热效率也考虑进去。” “我知道,您放心吧。” 成禾真站起来,冲着他微微躬身。 “实在抱歉。我弄完会跟您详细报告的。” 接下来两天,成禾真几乎长在了工位上。吕忱悄悄问过她需不需要搭把手,被人直接拒绝了。 要建立电池包整体模型,精细到模组、单体层面,复现工况要做的计算也很繁琐。 吕忱只能提醒她:“看看流道设计不佳的区域?之前有一次就是冷却液出口的问题。” 下班后,吕忱在停车场遇到了陆一淙。 他敲了敲陆一淙车玻璃,玻璃缓落下来,吕忱揶揄道:“陆总,下班了?还有那么多人在卖命,是不是很爽?” 人果然坐在车里黑着个脸。 “我没见过这种人,你们怎么跟她相处的?非要在那么多人跟前说吗?私底下说我还能把她真炒了?现在倒好,赵栎把她盯上了!后天开会她拿不出结果,怎么办?” 吕忱想了想。 “我看小成不是这种冲动的人。你也不会真让她走的。” 陆一淙轻嗤了声。 “那可是她自己说的——” “你不会的。不然你不会提前给她转正,还提薪了吧?” 吕忱嘿嘿一笑,他们大学时相识,陆一淙在正事上没含糊过,不然自己也不会跟过来。 说罢,吕忱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挥挥手:“别让人溜了!不然我们组真要影分身咯,你会后悔的!” 陆一淙烦躁地开车去江边绕了一大圈,在凌晨江边抽了两根烟。午夜时分,他又绕回溯光。 他去了五楼,远远地看见一个工位还幽幽亮着灯。 成禾真埋头睡在工位上。 她身上穿着深色短袖,手臂肌理线条在短袖下微微绷出弧度。 “练得还挺勤。” 陆一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轻哼一声。又抬头扫视了圈,这块区域都空了。 陆一淙抬头观察了下风口,伸手感觉了下。 风还挺冷的。 他找了条午睡毛毯,轻扔她身上,结果秒掉了—— 陆一淙无语又认命地捡起,捏着两个角,让毯子轻飘飘地落到她肩头。 与此同时,她桌边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1%。 陆一淙歪头看了下,难得好奇:这是什么备注?又无意中看到她的睡脸,偏白的灯照在她眼窝和眉骨间,在她眼下勾出很淡的青紫痕迹。 啪—— 手机被她伸手盖住,摁下静音间的同时,成禾真缓缓睁开眼,她半边脸睡出印子,仍然有幽幽然一双偏冷的眼。 成禾真声线微沉。 “陆总。这么心急?明天我会给出结果的。” “……公司的资源不是资源?我来检查下不行吗?” 陆一淙心虚了一秒,接着理直气壮地往她桌子上扔了个星巴克袋子。 “给,别猝死在这儿了。” 星巴克早都关了,这肯定不是刚买的。成禾真扫了眼,直起身来,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地在他身上逡巡。 陆一淙他爸t是暴发户,他本来做个厂二代也舒服。现在为了溯光在外面酒局打探信息,给下个季度融资做准备,喝到胃出血了把吕忱叫去,少了个战友,害得她上上周加班到十一点。但新的一周,他又若无其事地发了Q3的奖金。 世上本来就没有非黑即白的人,没有百分之百的爱与恨,人跟人之间都利用掺着真心,真心和着假意,有时候人们只是在幻想里维持一段关系,但她不喜欢自欺欺人。 成禾真拉开抽屉,拿出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啃了一口:“陆总放心,你猝死了我也不会的。” “成禾真,你说话可真好听。” 陆一淙无语到家了。 她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把毯子扯下来,随口道:“谢了。” “你还不回去?!” 陆一淙走出两步,发现人还在原地呢,震撼地回头望着她:“干嘛呢?真要害我上新闻啊?” “我还没弄完。” 成禾真叼着面包,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她苍白的面上,照出一丝冷淡。 陆一淙微微眯眼。 “你就这么怕连累利工?” “陆总,事都是为自己做的。您是,我也是。” 成禾真笑了笑:“你说呢?”- 等陆一淙终于离开,成禾真才拿起手机回了电话过去。 不过这下对方又是忙线了。 周颂南在北京出差,好像是个文旅类项目,最近忙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咕嘟—— 成禾真肚子一叫,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再等一周,你的夜宵就回来了,乖啊。” 等工作一小时,她拿保温杯去接水时,手机才又响起。 “喂。” 成禾真接起来,声音含着浓浓的困意。 “怎么起夜了?” 周颂南熟悉的柔和语气从那头传来。 “嗯……有点事要处理,吕工找我。” 成禾真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没敢说自己还在公司。 突然间,一阵久坐的晕眩让她身体微晃。 “成禾真!” 猝不及防,陆一淙声音从她身后又冒出来。 “……陆总,我说能不能打个招呼?” 成禾真心跳都过速了,抚着胸口深呼吸,强忍着情绪:“您又怎么了?” “不是,你要不还是走吧——呃,你在打电话吗?”陆一淙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还在通话页面。 “啊。” 成禾真面无表情看着他:“在给我老公打。” 正文 第56章 【五十六】 成禾真来得这一出很突然。 不过陆一淙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插兜,眉头轻挑,嚯了声。 陆家人丁兴旺,每年他都得回老家过年走亲戚,一堆表堂妹的老公们性别各异、物种各异,地球人外,应有尽有。有的游戏人物甚至还能打电话过来,他还帮忙接过录音。老公俩字早就通货膨胀了。 据吕忱观察,成禾真在公司几乎不摸鱼,不过热爱午睡。吕忱还跟他聊过,说成工加起班来是真猛,满勤人员。 陆一淙想,看来还是年轻人,这不还是有爱好。 “行,跟你老公好好聊吧,我不打扰了。” 他冲成禾真挥挥手,潇洒走人。 员工的下班时间,陆一淙懒得插手太多。 看着他彻底消失在拐角,成禾真才重新把手机放在耳朵边,喂了一句。 “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好整以暇的疑问。 “在家?” 成禾真感觉他没生气,耍赖又理直气壮道:“对不起啦,那我回去也是独守空房,多加会儿班又能赚钱,把电充满,还有夜宵,薅资本家的羊毛。” 周颂南低声笑了。 “薅资本家的羊毛?我看是你这头小羊要被薅秃了。” 说完,他忽然抑制不住地深咳几声。 成禾真:“没有……你怎么啦?是不是感冒了?最近还要熬夜啊?北京那边降温了?” 她赶忙问道。 最近流感严重,上周她还抽空回彭城看了发烧住院的兰姨,跟探病的杜总撞在一道,她手里小巧的水果花束跟杜总的华丽花束一比,还怪尴尬。 周颂南:“这么多问题,我从哪个开始回答?” 成禾真叹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别本末倒置了。就算感冒,也要去医院看的。” “好。”周颂南应下,又才想起什么似得问道:“刚才是谁在说话?也没下班的同事么?” “我们公司那个陆总,龟毛的要死。” 成禾真端着水杯回座位,毫不客气地吐槽了几句:“就之前我三点爬起来那次,你不是说老板负责也是好事。不过……” 她喝了口三块茶包泡出来的水,下意识地苦脸皱眉。还是要怪周颂南那里好茶太多。 “不过什么?” 周颂南来了兴趣,又问道。 成禾真仔细回想:“人挺大方的,加班费到位,而且不乱指挥,不会说‘哎,你仿真准确率要给我上百分之九十,今天还好意思下班?!’”她模仿起前领导仍然栩栩如生。 “而且没事的话也能早下班,过了这段时间估计能好一点。” 周颂南一顿,笑了笑:“挺好的。不过回去太晚容易不安全,以后尽量早点,我会担心。” “知道啦。“ 成禾真看着屏幕,聊得来了点精神,打算趁热打铁:“我先不跟你说了,你——” “对了,我应该没听错。”周颂南在电话那头笑意隐约:“不过没有听清。” 之前不是没叫过,不过只有输牌惩罚那次叫了,还是在迷迷糊糊间喊的。 第二次来的太突然。成禾真也没想到他大转弯拐回这茬,脸上有点热腾腾,暗自庆幸还好没视频:“什么?听不懂,等你回来再说吧拜拜!” 她将通话挂断,搓了搓脸颊,给他发条信息过去。 [暂时失忆咯^w^~等某人回来再说。] [得意][得意] 至少人得在场吧。 成禾真一向这样,不想回答的问题,总能快速翻篇揭过去。但或早或晚,总会给出回复。 比如之前盛夏,在新家浴室时,他问过她,对别人和对自己一样吗?她没有讲,只是后来给他改了个隐晦的备注。他看到了,但很沉得住气,始终没去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成禾真女士左等右等。把手机放在他床头,不小心落在他书桌上……统统没用。 难得小巧思一次,竟然敢不问她,怒了!最后她忍不住骑在他腰际,大声说百里挑一呀,百里挑一!百分之一的电量会优先留给你……哎哟,你懂不懂? 他握着她的腰摁下去,笑着说知道了。 通话结束,周颂南握着手机,指腹滑过光滑屏幕,若有所思地轻点。 他从高层露台外望向茫茫夜色。 北方的秋更干燥,更具体,美得独树一帜。秋风掠过叶尖,苍穹净然透亮。 “周颂南。” 玻璃门被推开,里头的光线一寸寸侵入,女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上身一件缎面冰川蓝衬衫,近看才能发现坠满亮片,v领开衩的设计恰到好处;白色阔腿裤是挺括高腰的版型,优雅干净的廓形。 这场小型酒会是俞策攒的熟人局,女性宾客大部分穿了裙装,窦晗穿的却是裤装,不过也还是符合Dresscode。而且很衬她整个人。 “原来你在这儿?俞叔叔在底下找你呢。” 窦晗走过去,背对着夜色倚住栏杆,露台栏杆处是花岗岩材质,质感粗粝。 她看向他:“听说改四合院那个项目要压缩工期?还顺利吗?” 周颂南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还没回答,窦晗自己也意识到什么,扶额笑了:“工期紧,肯定麻烦的不得了。” 他作为负责人,肯定要跨部门协调施工方,还有材料供应商。 窦晗稍一沉思:“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好,不过我妈在这事儿上有被虐的经验,需要帮忙的话,你开口就行。” 公开场合,周颂南从不轻易拂他人面子,便勾唇笑了笑,说好的,谢谢。 短暂的一阵静默。 他们之前见面,还是顾岚要给她介绍人的那次。窦晗本来兴致缺缺的。不过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周颂南。更没成想,当下男人就抛下了一个核弹级的消息——至少对她来说,那种淡淡的重逢喜悦,转瞬间就被失落冲散了。 失落?会不会有点夸张?她扪心自问过。那天在周颂南离开后,鬼使神差的,她找了个三楼方位,好奇地看他走向远处停车场,对方开着辆黑色的坦克suv。是他女朋友吗?距离有点远,女人的身影很模糊。 这次他在这边大半个月,他负责改造的项目跟窦家有点关系,他们这才多见了几次。 沉默之间,周颂南有要走的意思。 他的动作向来都是轻而优雅,没什么动静的,不过窦晗注意力在他身上,很快察觉到了,又再度开口。 “哎——你——” 男人回头,唇边笑意很淡,目光和煦,骨子里却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冷:“还有事吗?” 窦晗自打出生以来,二十五年都顺得不像话。大部分人都有尴尬期,她从来没有。长了一张t柔和的鹅蛋脸,眉眼鼻唇无一不秀丽,家世智商都很优秀,可控范围内的高傲。她爸是恨不得让她永远不要找男朋友的。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主动。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窦晗轻叹了口气:“我们在北安普顿那边见过。” 她那年跟妈妈闹掰了,生活费断供两个月。当时什么研究课题也做不下去了,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哭,还被人撞见了。 “你借了我一包纸巾,还有二十英镑……” “记得。” 周颂南温声道:“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窦晗:“现在想想,你是去银石赛道的吧?我听俞叔叔说,你好像对赛车挺有兴趣的。” “嗯,”他随意点点头,单手插在西裤兜内轻笑:“我还行。因为有人喜欢。” 窦晗微微怔了一下,很快大大方方地笑开:“我知道的。你有女朋友。” 她笑起来,微昂起下巴,脖颈修长,像高贵又有一点小骄傲的天鹅。 “我妈妈年轻时候也有一个超级帅的初恋,他们谈了很久,照片还在相册里,那个叔叔是乐团的。我想人和人之间,也是需要一点缘分的。” 说罢,窦晗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试图观察到蛛丝马迹。 周颂南只是笑了笑,说:“是吗?”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转身拉开门,利落地走人了。 窦晗不免有一点点失望。根本看不出来对方在想什么,感情状态有没有恢复单身。 走旋转楼梯到楼下,周颂南端了杯酒去找俞策,说自己要走了。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初夏时,在大觉寺门口。 “这么快?” 俞策有点诧异,视线扫向他身后:“哎,小晗呢?” “俞叔,”周颂南跟他碰杯,清脆回荡的杯壁响声很悦耳,伴随着男人轻声道。 “没事的话,下次我回请您。不过这类好事,您就别喊我了,我真的会难办,不好交代啊。” 俞策怔了下,无奈一笑。 周颂南一句话,半玩笑半认真,态度和请求都包含在里面了,看上去是服软,其实没有给回转的余地。 他是人精中的人精,二十来岁时,人情来往中的把戏就见识得七七八八了。 这个局纯粹就是为了窦晗和他攒的。俞策想撮合他们。 俞策也不多费口舌,只含糊其辞:“行吧,那就再说……再说吧!” 他心里并不在意,也不过问周颂南那边的情况。 一桩好事能不能成,跟其中一方有没有男女朋友关系不大的,足球还有守门员呢。 年轻人的恋爱随便谈,不过到了婚姻大事就会知道权衡的重要性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俞策很早就认识许知彬了,也看得出周颂南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没想到他选了个不太妙的行业,总想着再推周颂南一把,到时候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看你脸色不太好,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就不强留你了。” 俞策有些不满,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如此道。 周颂南勾唇笑笑,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连续加班六天,开会到凌晨、校对修改施工图、盯现场,跟施工方和材料供应商紧急联系,扯皮完刚吃两口晚饭,又被俞策喊来社交,现在已经凌晨。这次快累透支了。 离开有人的地方,他背脊才稍弯了一些,靠在墙上缓了会儿。最后步履稍重地回到车上,在副驾驶上闭目休息,等着代驾来。 渐渐地,周颂南眉心微微蹙起,活动了下肩膀。他抓过旁边剩的大半杯美式灌进去,再度闭上眼睛,听到耳边传来心脏剧烈的、不规则的跳动声。 咚。 咚咚。 停车场真安静。像一片黑暗中的海洋- 成禾真从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抓起手机看时间:晚上12点35。还有三个小时要出发去虹桥了。 距离他们上次打电话好像已经三天了,她这几天忙得快吐了。但是心里很满意,前天开大会把结果甩出去,重新优化了热模型和控制策略,可以保证成本和进度,不需要再去大动硬件改流道板设计,赵栎的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不过陆一淙很满意,还要带着她去出差。 要去趟廊坊,离北京近得很,她就想着到时候忙完给他一个惊喜。 早晨七点的最早班机,再忙四五天工作…… 成禾真想想,算了,等不了那么久,干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周颂南倒是很快接了,不过是低头的视角,面上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了?” 成禾真看他微微愣住,幽幽然开口。 “周颂南,你要时刻记住,我每天起早贪黑地赚养你的钱呢,要有人夫的操守啊——” 下一秒,周颂南那边的手机晃动了下,屏幕不小心翻转,又很快翻回来。 “你等会儿。” 他的声音含着很淡的笑意。 “抱歉,先休息一下吧。” 他冲其他几个人道。 小型会议室内都是跟来北京的七尙核心员工,没什么好担心的。 此刻,除了老神在在的肖自恒,其它人全员宕机。 …… 成禾真猛地瞪圆眼睛,一把捂住自己该死的嘴。 靠靠靠靠靠靠。 他在开会。 不是,谁家好人半夜开会啊?!! “怎么了?” 周颂南走到僻静处,语气安静地问她:“睡不着吗?” “你快回去开会吧,真的对不起——” 成禾真仰天哀嚎,头疼万分:“我不是故意的!” “打都打了,大家刚好休息一下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然不就浪费了么?” 周颂南好耐性地引导道。 成禾真哼哼唧唧:“……你说得也有道理。&%¥了。” “什么?” 周颂南真没听清,问道。 “&%¥了!” 成禾真怕他周围有人,又囫囵吞枣地快速道。 周颂南顿了顿,唇边的笑意也深了两分,眼底却有几分复杂情绪。 静默片刻,他低声说。 “我也想你了,真真。” 正文 第57章 【五十七】 我想你了。 他们分开了十六天,这几个字才第一次浮出水面。 成禾真本来是斜靠在床头的,手里揪着个克莱德水豚玩偶,那是他们上个月一起出去逛街时买的。官方介绍说,它有饱满的小肚子,紫褐色的鼻子还有巧克力色的毛皮。但成禾真一眼看中的是它的爪子。跟松软的身子相比,更精致更好抓。此刻,她紧紧攥在手里。心脏空了半拍。 十六天前,他出差当天的班机是十点半,刚好是周日,没叫她,成禾真自动醒了,趴在主卧悄悄地看人离开的背影。 砰。 关门的声音很轻。想念,潮水一样的,从门关上那刻就漫上来了。 但是周颂南一出去,跟平时好像不太一样。他们联系其实不太多。 当然日子照过。 期间她还跟沈艳秋出去吃了晚饭,这次换她活人微死,工作这种事怎么这样啊?找不到半死不活,找到后安详去了。沈艳秋则水灵灵,透着离开原行业、跟新任年下约会双喜临门的红润感。她那位年下在苏州读研二,一顿饭里给沈艳秋打了两个电话,第二次挂断,还是因为收到了临时组会消息,一阵惨叫后嘎嘣下线了。下线前还记得啵啵小秋。 ——波波小秋?我还迪西拉拉天线宝宝呢。 成禾真飘出幽幽一句。又随口道,有必要天天打么美女? ——当然啦?热恋期恨不得黏到一起啊?不然等七老八十,你耳背我半聋了再打,那不白瞎话费! 沈艳秋如是说。不过她太了解成禾真,看到好友愣住,知道她那边情况不同,赶紧补充道。 ——年龄大点的成熟男人不一定喜欢啦!他们可能更爱用行动吧? 过了一周多,她在会上跟陆一淙杠起来。很难受,那晚成禾真去北外滩晃荡了很久。偏偏天清气朗,夜景都比平时美,她拍下来,发给兰琼梅后,也想发给他,但是忍住了。 即使累到倒头就睡,她也还没有主动发过信息说‘好累’。因为他就没有。 美景能随便发吗?像是在说,我好想你真希望你也来一起看。 会想她么? 可是不说,很少打来。为什么呢? 成禾真本质是个冷静又聪明的人。她趁着一个午休的时间想了想,就想明白了。 外界的一切太劳累,太冷硬,爱这种东西太软弱。 它分散精力,削弱斗志。汹涌、非理性的存在,会让厄运和伤害有机可乘。 她自己不也不愿找他么?爱这种东西,用一分少一分。就像在兰家,她十几岁也会稍微算算的,只是考试失败就不要随便寻求安慰了,可后来在上海太难受了,离开太久,这时候就算跟兰琼梅一起待很久,难受地缩在老人那儿一下午,也不会被说什么。 高压时,人要一口气钻到水下,忍到不可忍受,动用全部的意志力结束磨难时,再冲出水面,感受氧气。 其他时候要是随便出水面,说什么想念和爱,这种无能和失控,会将爱像氧气一样消耗掉的。 她很清t楚。 成禾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好像他将自己的一部分软弱交了过来。 安静。 极致的静中,水豚的爪子惨遭蹂躏,她往左边翻滚了一圈,结果忘了自己睡在他这边,滚到反方向,直接掉下床。!屁股差点摔成八瓣儿了! 成禾真在地上打了个完美的前滚翻,头发有点乱乱的,脸色却很红润,冲着摄像头扬起笑意:“我知道了。我也……” 我也很想你。 “我先去忙了,晚点在说。” 周颂南没听完,似乎是看了眼别处,冲着她哑声道:“早点休息。” “……噢。好。那你一定注意——” 成禾真话还没说话,通话就断了。 她没太在意。 周颂南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更不是爱把人聚在十二点半说废话的上司,肯定是有着急的事才这个点开会的。 “李自强,你听到了吗?” 成禾真揪住它两个耳朵,一蹦三尺高,兴奋地几乎是空翻到床上去的,身姿灵活极了。 “这是里程碑事件啊你能懂吗?!” 想你了,可以译为我累了,想回安全屋;想回到你身边;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了。把疲惫的地方跟温暖的地方联结起来,代表一个人想依靠,也敢依靠了。 她是不喜欢示弱。但很喜欢喜欢的人依靠自己。 这会让她非常有安全感。 尽管只能睡三个小时,但成禾真还是美美订了闹钟,火速入睡了。 另一边,周颂南余光能看见有人挤在墙角偷听,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是走廊的空调太干燥么? 他口干舌燥,每次呼吸进肺简直像砂纸在磨,眼前有细密的黑点闪烁、旋转,像转出了一个黑洞,自上而下地拽住他的意识,身体如同灌了铅,脚迈出一步,跟踩在棉花上一样。额头的汗珠愈发细密。 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时而疯狂擂动,时而漏跳半拍,比这几天都更难受。周颂南握着手机的手几乎泛白,一阵阵近乎灭顶的眩晕心悸,带来极强烈的失重感。 耳朵里传来尖锐的鸣响。他晃了晃头。 几个七尙核心员工围着墙角正兴奋,讨论人回来了以后要不要盘问他? 晃悠出来的肖自恒:“看什么呢,快进去吧,别耽误你们周总——” 谈情说爱几个字还没有出来,肖自恒话头一顿。 他眯了眯眼,看向十几米外的人,忽然觉得不太对。 周颂南脸色怎么是灰的? 肖自恒动作比想法更快一步,快步过去时,人就刚好没支撑柱,在他面前重重倒了下来。 嗡—— 肖自恒人都傻了,脚步也停滞了一秒。 “周总?!” “我靠……!” “快!快打救护车!!” 身后几声惊叫响起,唤回了肖自恒的意识。 肖自恒魂飞魄散,扑过去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我操,祖宗!你别吓我啊!周颂南?醒醒!” 他太吵了。周颂南剩余的意识沉入黑暗前,只记得指了指手机,嘴唇翕动了下。根本没法出声,但几个字勉强念完,最后一丝模糊的念头浮出来,竟然有点荒谬的解脱感: 终于能好好睡觉了。给她打完电话,会议也交代得差不多。挺好的- 成禾真在新司的第一次出差非常顺利。 她坐早班机,但是很精神,下了飞机到大兴机场,高高兴兴拍了照片。打算延迟发送。 陆一淙还嗤笑:“别告诉我你第一次来北京啊?” 他过年有一半是在北京,他妈妈家在这儿。 “还真是,草民第一次来首都,”成禾真笑眯眯随口胡诌,冲陆一淙道:“京爷您吉祥!” “得了你,我老家哈尔滨。” 陆一淙轻哼了声,但还是别过了头,看着广告牌,实则唇角很轻地勾起。 这人怎么这么搞笑? 入住酒店,马不停蹄地干活,跟来廊坊出差的严董碰面,开会,半夜写报告,跟造型部门为了之前的项目含泪扯皮,陆一淙挑火她劝架……两天后,成禾真回过神来,才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不对啊,虽然没空视频,怎么连文字消息都不回她了?比她还忙么? 想了想,她趴在酒店床上,咬着牛肉干,发了条黏糊糊的语音出去。 [周颂南~你怎么一直没回呀?干活干晕咯?] 正文 第58章 【五十八】 意识在一片深蓝中漂浮,离浓稠的黑暗愈远。好像十九岁时去帕劳潜水,穿过珊瑚和鱼群风暴,阳光折射下来,人朝着光的方向上升。但比那时候更轻松。 什么都不必想,如同系统彻底陷入休眠,对周颂南而言,是难得的体验。中间醒了一次,不过很快又被疲累侵袭,陷入沉睡。 不知多久,一丝微弱光感再度出现。均匀、柔和的白照在眼皮上。 意识回笼。周颂南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野模糊,微晃。过了几秒,画面才艰难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高极净的天花板。跟上一次睁眼时不同,光不再惨白刺眼。漫开的是月牙白的光。没有吸顶灯,光源藏在设计好的吊顶凹槽中,无声地流淌,整个空间都被此种静谧覆盖。 空气中甚至没有太明显的消毒水味,只有一股极其淡雅,似有若无的冷香。 墙壁、地板,目之所及用的都是吸音材料,营造出绝对的寂静。这样静,连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太阳穴细微的嗡鸣都听得清。 周颂南不动声色地观察,视线转到另一侧。 落地窗外,是北方雾蒙蒙的晨间。薄云淡雾中,高楼林立只余剪影,朦朦胧胧。这种窗玻璃也是特质的,能过滤掉刺目的光,只送来柔柔亮度。 他撑着床半坐起身,左手不小心扯动留置针,动静轻微,但吸引了背对着身的女人,她正将一支铃兰小心插进骨瓷花瓶中,那花非常新鲜,鲜嫩欲滴。 对方穿着米色制服,约莫四十岁上下,她走到床边,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检查仪器数据、电极片位置:“周先生,您现在感觉如何?头晕吗?” 周颂南轻摇了摇头。 这是个极陌生的环境,空气洁净,光线柔和,服务完美周到。 隔绝了混乱、嘈杂和痛苦,真空一样。 又熟悉得让人有些心烦。 “那您需要喝点水吗?医生很快会来。” 女人问到一半,注意到周颂南沉而淡的视线,又解释道:“我是专门负责您这儿的护工,您叫我小董就好。您家人都在外面,需要叫他们进来吗?” 周颂南:“不用,我休息一下……不好意思,请问我的手机在哪里?” 护工轻声提醒:“您的手机在床头抽屉里,调了静音。不过您的身体情况,医生建议是最好少看屏幕为宜。” 周颂南抿抿唇角,径直拉开抽屉,拿出手机解锁。 先看到了时间:16号凌晨4点分。 已经第三天了? 他跳过其他未读,直接点进了消息置顶,从让肖自恒帮忙回的前几条开始看。 [嘿嘿*^▽^*我这几天吃到了个好东西,猜猜是什么] [当当!] [图片] [我要出差了,你要是提前回家记得帮我新买的竹子浇水] [语音] 成禾真发了五条。 他点开语音内容听了两遍。 [周颂南~你怎么一直没回呀?干活干晕咯?] 周颂南微垂着眸,睫羽很轻地颤了颤。 再从这开始,肖自恒代回很简短。 [忙,晚点说] [噢噢,好滴,要注意休息!] [有空的时候再打电话8] 过了半天,成禾真还给他发了篇文章。 [‘熬夜伤身有多狠?透支的不仅是精力,还有大脑!’] 凌晨三点半发的。 周颂南都能想象到,她大概是自己工作完,洗了澡,趴在床上开始晃悠悠玩手机,看到文章,又突然想起健康这一重大议题,发给他共勉。 不过,还真给她误打误撞上了。 [怎么不回呀?很担心。] 成禾真发的最后一条文字是昨天上午。 自己这边回的是: [这几天在施工现场,可能没法及时回,出来再联络。] 周颂南指尖划到这,顿了一下。 这种话跟完全外行说说还行,但成禾真显然不是。 他刚想拨语音出去,目光落在时间上。才早上五点多,会不会把她难得的睡眠打扰乱了? 犹豫之际,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好几个人一下子涌入。 周颂铭、周颂棠、顾岚,最后面才是慢吞吞的肖自恒。 “哥你醒了?!” 周颂铭为首,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差点一个趔趄趴在他床前,一抬头,硕大的黑眼圈。 周颂南沉默了。 这脸色比他还差。 “你差点把我们吓死……哥你不能再这样了。” 周颂棠站在床边,眼圈发红,看起来像是哭过好几轮。 顾岚神色算是较为轻松的了,她伸手轻拍了拍周颂南:“颂南,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引起的低血压还有心律失常,没什么器质性病变,但就是太缺休息了,对了,你知不知道——” “哎呀你别急着说那些,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什t么?这个董阿姨有煲汤拿过来,有什么需要的你要说啊!” 周颂棠拨开亲妈,打断顾岚的喋喋不休,换上自己的。 “能不能消停会儿,”周颂铭黑着脸说:“人才刚醒,他最需要休息吧?” 一向嘴不闲着的人,肖自恒是安安静静待在最后面,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两指撑着太阳穴,只是无声挑挑眉。 心说也没人仔细看看这位大爷脸色。我看他目前最需要的人不在这。 “哎,医生来了。” 肖自恒只小作提醒,便把大家拉了出去,他自己则等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基础检查做完,医生让最好留院观察两三天。医生这边刚走,肖自恒这次冲在最前面,并且及时关上了门,冲着众人微笑:“不好意思,我有点很急的公事要请示。” “什么公事?!你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哎!” 周颂棠气得直跺脚。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温柔的音色。 “大家早。周总怎么样了?” 三人回头,其中最惊喜的是顾岚- “怎么回事?” 门一关紧,周颂南立时问道。 “你问哪个?” 肖自恒颇为疲惫地叹了口气:“祖宗,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你再忙,就非得等身体亮红灯到这程度?我要被你吓死了。” “我说这医院。” 周颂南反问:“你送我去的是这个吗?” 他中间是醒过一次的,模模糊糊间,隐约记得自己在急诊室,也被推去做了检查,中间肖自恒还焦急地问他,倒下的时候想嘱咐什么?他还跟肖自恒清楚交代了一遍,不要跟她说,帮他遮过去。 那时候的医院,肯定是离他们开会大楼最近的。 而现在这个,早已十万八千里远了。 肖自恒抽了张椅子坐下,轻哼了声:“猜猜这是哪?国际部单间。你这次可真是大动干戈。” 他俩也不是没住过单间的人。不过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用最快的速度协调出位置,这么一点小事就给他塞这儿来,显然不是肖自恒的作风。更何况,在这座城市,并不是财力雄厚就能够畅通无阻的。 周颂南靠着床头,神色平淡。 “窦晗。” 不是疑问句,他不需要回答。 肖自恒也就耸耸肩。 “帮我尽快办出院。” 周颂南说。 “我知道,这不是得看你醒来的情况吗?”肖自恒轻拍拍他肩,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太焦虑,反正她兜兜转转……也算甲方?指不定到时候还压咱尾款呢,给她把项目完成好,就算人情清了。而且绝对别跟你家属说,我跟你说,我比你了解女人……反正她压根不知道你这情况,别给自己找事。” 周颂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肖自恒啧了声:“你瞪我也没用,怪你自己长了这张脸吧。哎你说,我也挺帅的,怎么我没碰到过这好事,只碰见过小骗子呢?”骗财骗色骗他人,虚荣浮夸装腔作势。 看到肖自恒脸上荡漾笑意,周颂南面无表情。 “行,这好事送你。” “谢谢,婉拒了。” 肖自恒毫不客气地笑弯腰,尔后直起身来,渐渐收敛笑意:“这个事,你要小心处理。她妈妈——” 周颂南打断了他:“我知道。” 权力和金钱编就的巨网,超乎人想象的宽广、密不透风。许知彬就是忠实的拥趸。 所以他也比谁都清楚这点。十年前,他就知道要如何让别人恰到好处地欠他的人情;知道财富带给烂人的光环,有时候,人只要从指缝里漏一些好处,就能轻易让人心甘情愿地感恩戴德。 金钱之上,还有金钱。权力之上,还有权力。 周颂南熟悉这样的病房。周锦生人生最后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样真空般的环境中,承受病痛、在止痛药到来前挣扎呻吟,瘦成一把骨头离世的。 他低头想了会儿,还是拨出了语音通话。 至少,想听听她的声音。 想落到陆地。 漫长的等待后,无人应答。 他握着手机的右手倏然紧了几分。 肖自恒也注意到了,安慰道:“她不是说出差了吗?肯定不会那么早醒吧?你等八点以后呗。” 周颂南沉默片刻,忽地将留置针统统拔掉,下床直接开始换衣服。 “我靠,大哥你能不能安分点儿?” 肖自恒转过身去,人简直要抓狂了。 周颂南置若罔闻,又拨了一通语音出去。 他了解她。她心里有事的时候,绝对不会睡死。 嘀—— 在即将无人应答时,忽然接通了。 肖自恒见状,忙退出了病房,将急着进去的顾岚和新客人拦下,微微笑了笑:“他在打电话,现在不太方便。” “肖总,你们周总状况还好吗?” 窦晗问得很有礼貌分寸。 “还行,精神挺好。等下就出院了。打完这电话估计能再好一点。” 肖自恒咬着最后几字的重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目光始终落在窦晗面上。 窦晗微笑:“那就好。” “女朋友吧?还看挺紧。”顾岚轻哼了声:“小南从哪儿找的?连面都不露一个,还这么一大早来打电话查岗。” 周颂棠知道她妈的心态,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叹气。窦晗自知是外人,秀雅的弯眉轻挑,也不多说一个字,人退到了旁边,准备离开。 周颂铭却突然开口。 “顾姨,我哥的选择是他的事,我们没什么资格评价,你也别在他面前说我s……未来嫂子的坏话了。” 他的脸色沉沉,顾岚愣了片刻,有些委屈:“我也没在他跟前讲吧?再说了,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周颂铭靠着墙,胸口起伏,忽地弯下身,在顾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 “别拿我哥的私事当跳板。你知道他最讨厌这个。阿姨,我言尽于此。”- “喂!” 接通的语音里,成禾真的声音依然明亮。 “是我。” 周颂南沉默几秒后,才开了口。 “啊。你忙完了?” 成禾真问。她那头背景音也很丰富,大概是住在低层,隐约的车水马龙声、早餐叫卖声,层层交织在一起。 周颂南张口,发现声音依然泛着低哑。 “……抱歉,我——” “天呢。” 成禾真在那头咯咯笑。 “周颂南,你被人夺舍了?什么时候喜欢道歉了?” “你去哪儿出差了?工作还顺利吗?” 周颂南问。 “干嘛。转移话题啊?”说是这么说,成禾真还是顺口回答了:“就那个,这么近那么美周末来河北。” 久违熟悉的语气,吊儿郎当得像个小混混。 周颂南放下一点心,轻笑了声:“我们离得这么近?” 成禾真那边却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几秒,她才笑着说:“对啊,这么近。” 周颂南:“等我,我很快结束。你明天还在吗?” 成禾真:“哎呀——”她拖长音想了半天:“我这边可忙了,我们回上海见呗?” 她这边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银行发来的。 “干嘛转钱给我?” 成禾真问。 “你在出差,公司如果让你垫资,后面报销流程万一太长,都没关系的。” 周颂南慢慢跟她讲。 “缺钱了跟我说。” 成禾真那边笑起来:“哎哟,周总这么阔?” “嗯。养老婆肯定没问题。辛苦你多花一点吧。”周颂南也轻笑,心情轻松了一些。 “……行吧,先这样,我这边收了个邮件,先忙啦。” 成禾真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心情好了,周颂南开门时,整个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懒散。 “哥你怎么换衣服了?” 周颂铭有点惊讶。 “没什么事,出院了。”周颂南看了窦晗一眼,温声道:“窦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 窦晗也不意外,点了头:“楼下有地方……” 周颂南:“这边就可以。”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窦晗迟疑了下,说好。 等走到长廊空旷的尽头,靠在窗边时,窦晗已经想好如何说辞,一抬眼,却撞进双淡漠漆黑的眼中。她微微一怔。 印象中的周颂南向来是脾气好、有分寸的绅士,即使总有种距离感。但她知道,这样的人反而可靠。 她爸跟她讲过,‘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如果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宽广的人生将在其面前徐徐展开。 在她看来,周颂南就是这样的人。 周颂南:“窦小姐,医疗资源跟时间一样,都很宝贵,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就算是肖总,我也会帮忙的。举手之劳而已。” 窦晗耸耸肩,一派轻松:“如果你有负担的话,下次不会了。” 周颂南垂眸看着她,半晌,唇角才礼节性地弯一弯,什么都没再多说,与她擦肩而过。 窦晗立在原地,笑意渐消,有些烦恼地蹙起眉心。 对方那一眼很轻,也很淡,却像是把人直接洞穿。 她知道这步过火,可也没什么后悔的。何况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就算有更亲密的人好了,t赶不上、或者没能力赶上,那怎么办呢? 为喜欢的人或事付出,天经地义。 窦晗怀着点心事进了停车场,给该打点的长辈去了个电话,表达了感谢,上了车,副驾驶上忽然上来个人,高跟鞋声清脆,长直发下一张精致至极的脸。对方把窦晗吓了一跳,不过见是好友,窦晗没好气道:“萤萤,你又跟过来干嘛?” “哎呀,来看看情况嘛。”被叫萤萤的人满不在乎地脱掉高跟鞋:“你看上那男的,前晚上趁没人,我就见了那么一咪咪,好像是帅,但具体怎么样——没看清嘛。” “你别管了。那天算我多事……他发起火来真是吓死人。” 窦晗轻声吐槽了句。 “不过,你去见徐叔叔的时候,我看到他别的追求者了。” 萤萤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指:“放心吧,我给她讲清了要害,绝不会对你窦大美女看上的人下手。”- 树荫下,将落的秋叶拂面,也算有意境,成禾真就着晨光熹微,出神抽完一支烟。她很久没抽了,中间还呛了两口。 一辆捷豹XFL停在路边,主驾驶车窗落下,里面的人唷了声,打趣道:“成工,请假就来这儿?” 陆一淙视线越过她肩,扫过背后医院牌子,他知道这儿的分量,眉心微微一皱,视线将她上下打量个遍。 “烦着呢。” 成禾真说。 “反了你?” 陆一淙瞪着她:“这是跟老板说话的态度吗?” “前天高速,你的车,是我抢救回来的。” 成禾真幽幽盯着他:“如果你是一个人,被拍到了,陆总觉得会怎么样?” 陆一淙被她说得噎住,认命地冷笑:“行吧。上车。” 成禾真:“不用,我叫车了——” “快点,有急事,这里不能停车。” 陆一淙性子直接,短促地摁了下车喇叭催促。 成禾真被烦得不行,上了后座:“什么急事?” “成禾真,你把我当你司机啊?” 陆一淙回过头来,简直气笑了。 “到底要干嘛?” 成禾真换到了副驾驶:“今天小林总那边不是说取消了吗?他上午飞机就走了呀。” “你就当加班吧。算你满勤。” 陆一淙踩下油门,差点跟要出医院的黑色轿车碰头,不过这次没有暴躁发疯,只是嚼着口香糖倒车,退了一点,让出道来,扭头冲她道:“我爷爷在这儿,你得帮个忙。” 黑色轿车与他们擦身而过。 副驾驶上的周颂铭本来正说着话,目光随意扫过车外,忽然停顿了一秒:“咦?成禾真。” 后座上的男人倏然睁开眼。 正文 第59章 【五十九】 “什么?” 闻言,开车的肖自恒连忙看了眼,干笑一声:“没看错吧?” 肖自恒以为,自己会听到有人让他停下,或掉头。 但是没有。后座很安静,肖自恒瞥了眼内后视镜,周颂南垂眸看手机,没什么反应。 “不确定,我又不熟她……” 周颂铭嘟囔了句:“她那个长相很大众,看错也正常,估计我眼瘸了吧。”? 正逢红灯,肖自恒见鬼似地看他。 周颂铭也奇怪,回瞪过去:“干嘛?” ……看起来真是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时间,肖自恒也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同情了,难得诚恳道:“没有吧,小成气质很独特。” 他盯着周颂铭,可惜后者没有读懂他的暗示,呵了一声,痛心疾首:“肖总,亏你还是搞设计的,没有一点美学眼光。” 明明被攻击了,肖自恒却笑得不行:“是吗?” 如果他不是司机,此刻怕是得笑到座位底下了。 周颂铭莫名其妙:“……怎么了?!” 肖自恒:“你觉得你哥眼光——” 他话没说完,周颂南忽然道:“不要直走,路堵,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噢,好。你得回公寓休息吧?” 肖自恒再度确认了一遍。 周颂南:“嗯。” 一小时后,地下停车场,肖自恒拉住了慢两步的周颂铭:“我这几天有点忙,你看好你哥,医生可说了,让他尽量静养啊。” “我请了假的,肯定啊。” 周颂铭一头雾水,周颂南除了需要睡觉和休息,还能去哪还能干嘛啊?他恨不得把兄长电脑手机一齐收了呢,可惜没有这个权力。 过了几分钟,周颂铭晚了几步进公寓,无意间抬头,看到冰箱门半开着,周颂南倚着大理石台,正口渴地仰头灌水。 “你别喝饮料,我给你烧热的……” 周颂铭忽然顿住了。鞋都顾不上换,冲过去把瓶子夺掉,冰凉的玻璃瓶身还带一点水珠,淡金色的威士忌酒液还剩大半,在瓶中轻晃。 这要搁其他人,周颂铭早就开炮了,可这毕竟是周颂南。把所有难听话生吞下去,刚想说什么,视线落到他哥身上,周颂铭只剩茫然。 “……哥,你怎么了?” 周颂南脸色没那么灰败了,只余苍白,平静地失神。在静默中,周颂铭看到了一种类似恐惧的情绪,水一样淌过他宛如神明的兄长。 他太擅长从千头万绪中抓住一点线索,将事情铺陈开来。他也从不怕最糟糕的可能发生——许知彬特意等着他们,纵身一跃的那个午后,算是一个意外。突破了他能接受的下线。当时周颂南大脑空白过一瞬。也就那一瞬。后来他告诉自己,死亡这种事,最好不要让重要的人看见。他不喜欢把绝望压到他人身上。因为他感受过,很痛。午夜梦回时,耳边还回荡着肉体重重砸在地面的声音,会吐。 他也想过,即使她以后知道了,摊开来责备他怪他,他大概仍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所以在车上时,即使听见了成禾真的名字,周颂南也能尽力维持冷静。因为如果她不在,回头也没用。如果她在,更是无济于事。很快,他想起成禾真为了好玩,下载过一个异地恋的app,能记录节点、分享彼此的实时位置。打开来,他的开着,她的关了。 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决定耐心一点,先留出足够的时间,同时压下了涌动的不安与恐惧。 一天半后,晚上八点五十,周颂南接到了一通电话。 “喂,您好,我这边是鎏金%#……成小姐您认识吧?”- “嘭!” 开香槟的声音像烟花。空气被昂贵的香水、香烟、酒精和年轻气息蒸腾混在一道,搅拌成甜腻又辛辣的热浪,饱和金色的光晕,沸腾的金钱漩涡。TC鎏金的酒保已经习惯了。 这次包场的是陆家的陆铮铮,她是陆家这代中最出息的一个,平时也不是玩咖,据说今天是给自己弟弟陆一淙接风洗尘。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陆一淙在家里被爷爷狂轰滥炸完,又被他姐拖过来,一堆老朋友熟面孔在,他也不好拂大家面子。 溯光三个下属倒是玩得嗨,其中最高兴的就数成禾真了。她被骗到陆家顶包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穿了件深灰色短袖和黑色牛仔裤,在二楼包厢兴奋地抱着话筒唱歌。 所以说永远多长永远短暂永远很遗憾 ……那滋味时而在飞 时而下坠时而又落泪 陆一淙坐在环形沙发深处,惯有的痞气倨傲收敛得很干净,他边喝酒边看她唱,视线仔细认真。 染着灰发的年轻人发现了,看陆一淙脾气也比前几年好的样子,立刻笑嘻嘻凑近问道:“陆少,这美女真是你们那儿搞技术的?没骗人?能追不?不是你私藏的——” “你给老子嘴放干净点。” 陆一淙扭头,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成禾真唱朗朗上口的歌只会轻微跑调,但是嗓音好听有磁性又弥补了这一点。 ……永远短暂永远很缓慢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计算 神秘的诺言誓言甚至谎言自己去领悟 也许多年也许瞬间你自有答案 陆一淙中间出去了一趟,在侧门呼吸新鲜空气,同时给爷爷又打了个电话。打完后沉默老半天,被出来透风的陆铮铮看见了,嗤笑他一声:“德行。要到钱了吗?” “靠,不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陆一淙抓了把头发。 “不错嘛,现在心气挺好哈?” 陆铮铮还挺讶异。 “……最近认识一人老喜欢说这话,做不到也说,说就算这次没有,下次就会出现了。” 陆一淙盯着地面:“我想也是。” 等再回去,他跟人玩了会儿骰子,才发现成禾真不见了,抓住属下一问,说成工好像去一楼喝酒了。 “怎么?要下去了?” 陆铮铮看着他,揶揄。 “关我屁事……我是要去跟Lucas打个招呼。” 陆一淙放下骰盅,伸了个懒腰,晃走了。 他晃下楼梯时,看到一楼的玻璃门被推开,夏夜的风钻进来,带来干燥的热气,灯光迷幻的短走廊被明亮的白光短暂照射、切割,在地上投下一道光痕。 一个穿着灰蓝色衬衣、黑色长裤的身影,在光痕处停留,男人身形颀长挺拔,穿得衣服剪裁t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浮华热闹形成突兀冰冷的对比。 他侧脸没什么表情,眉眼深如寒潭,目光扫了一圈,在吧台后的沙发精准定位,随即迈开长腿,步伐沉稳地走过去。 陆一淙本来没在意,只是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很快,顺着对方要去的方向瞥了眼。 ——成禾真? 陆一淙动作反应比身体快,他这边过去直线距离也短,三步并作两步走去,率先坐在沙发上,开始上手晃人:“哎,成禾真,醒醒,怎么睡这儿了?” 大脑后知后觉地思索起来,并且不自觉地警惕。 那男的,应该不是奔着她来的吧?等等……不对啊。陆铮铮今天说自己包场了!那陌生人为什么会进得来?! 陆一淙不自觉回头,以主人之姿目光扫射。 一道阴影无声覆上。 陆一淙缓缓抬眼。 沙发后,对方正垂着黑眸看他。 陆一淙:“……看什么?” 看到正脸了,陆一淙心理很烦躁。 比想象的还要能看一点。烦! “陆一淙。” 男人声音微沉而悦耳,声线却没有什么起伏。 陆一淙不喜欢被俯视的感觉,一下站起身来,语气不善:“干嘛?我认识你吗?” 对方没理他,绕过沙发另一边,伸手抓过成禾真的左臂,将人轻轻带向自己,她睡得昏昏沉沉,头一下撞进他怀里。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 陆一淙心说大意了,差点没气笑,一把扣住了成禾真右手手腕:“有病啊?这是我员工。” “你的员工。” 对方好整以暇地复述,微微笑了一下,黑眸里半分笑意也没有。 “不好意思,现在是下班时间吧?” “她跟我出来出差,我当然要确保她、的、安、全。” 陆一淙一字一句道。 他懒得废话了,盯着陆一淙的手,面无表情道:“放开。” “你先放——我操!” 陆一淙手腕被人捏住,反扣,痛得变形他也硬咬牙忍住了:“保安!保安!” 男人压根没理他,将陆一淙甩在沙发里,俯身将人轻松抱到怀里。 成禾真感觉到熟悉的怀抱,双手往他脖颈上下意识一搭,甚至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陆一淙愣了愣。 “陆总,记得遵守劳动法。你的员工只是给你工作,不是来卖命的。” 男人把她往怀抱深处收拢了些,轻淡道。 “我叫周颂南。幸会。” 正文 第60章 【六十】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即使最开始,陆一淙也没怀疑过她有两把刷子。但技术只是一方面,决定上限的最终还是工程师的素养。责任心、同理心、沟通能力,至少不能像他之前信任过的人一样,在流程上提前钻好空子,出了安全问题后推卸责任,让入职四个月的新人顶锅离开。他被蒙在鼓里很久。挫败,无奈。陆一淙想,也许是自己识人不清。 后来在那次会上,她带着仿真结果和熬了两个大夜的黑眼圈出现,清晰直观地展示了冷却流场分布如何局部失效,给了软件和硬件两个方向的方案,其实到这里她该做的已经完成,在分岔路上做选择,并非她分内之事。 但成禾真做了选择。她说比起修改硬件设备,再重新开模,她更推荐优化热模型,时间上,能保住冬测进度,成本上也会更低。她讲话速度不快,但是有力精准,简洁明了,那天,陆一淙没打断过她,皱眉认真看了很久。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眼光有误。 修正偏见,及时选择正确的路,是车该做到的,也是他该做到的。对陆一淙来说不是很难,尽管面子上有点抹不过去,不过面子不值钱。 偶尔,陆一淙也会观察她。成禾真不是那种桌面一尘不染的人,她的咖啡杯有杯套,保温杯也有,鹅黄色网兜、深蓝色柴犬,自己也配备了三种午睡眼罩,匹配不同心情。爱用的笔是支黑红炸毛小人,摁一下小人重拳出击。桌面还摆了个1:43的比美高奔驰模型,无论什么时候路过,都被主人擦得锃亮。 一个生活热情是彩色的人。 对她的私生活,陆一淙不关心,也没特意想过。甚至于,一度觉得,她的性别好像都快模糊了。 直到今晚,直到这一秒,陆一淙才惊觉,她是可能有男朋友的。 “管你是谁……谁跟你幸会?” 陆一淙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不过对方自我介绍时,那种浑然天然的俯视感,让他不爽极了:“等她清醒一点,同意了再说,我不可能让你无缘无故把她带走。” “无缘无故?”周颂南温声反问:“陆总无缘无故带下属来这里团建,是觉得这里很安全吗?” 来电显示是成禾真,接电话的是酒保,对方有点为难,这位客人几分钟前似乎还清醒着,在他礼貌问她需不需要朋友来接的时候,她一拍桌子,中气十足,说把周颂南这个混蛋给我叫过来! 周颂南这才有机会接到这通电话。 四十分钟的路,赶在晚高峰末尾,最后四十五分钟到的。周颂南一路上又给她打了五六个电话,她这边再没有接过。 来了发现人躺在沙发上睡大觉,跟自家客厅一样。 “成禾真,喂!” 陆一淙忽然提高了点音量喊她。 成禾真算得上蛮有趣,可靠的人类,会吸引来其他人,当然……当然也是正常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只觉得有些莫名烦躁。 周颂南眉心微蹙,神色与音调都很冷:“闭嘴。” 他抱着人坐下来,把成禾真放下,将她贴着额际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拍拍她背,低声叫她:“真真,喝点水。” 成禾真揉了揉耳朵,确实有点口渴,眼睛随即睁开一条缝,垂下眼,确定这不是梦,又看见唇边果然有杯清水。但即使困成这样,她的警戒意识也很强,没有马上喝。她先是抬头,在朦胧的视野中固定了人影。 周颂南。 她定住视线,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秒,另一张目光炯炯的俊脸忽然挤进画面。 陆一淙也颇为焦急地拍了拍她:“喂!你醉了吗?清醒一点,看看这人,你认识吗?” 平时不觉得,身边男人说话声音永远平稳,有一个对比,才发现她这顶头上司真的…… 有点吵。 她不好说什么,歪了歪头,却被宽大微凉的手掌轻轻托住了。 成禾真没躲,就着这个姿势,点了点头。 她没醉,有老板和同事的场合,等于半个办公地了,她不会喝多的。 只是又累又困而已。 “放心,认识的。” 成禾真忽地撑起身子坐直,冲陆一淙笑了笑:“谢谢啊老板。” 周颂南手掌一空。 他看了几秒掌心,平静地收回手。 尽管得到肯定答案,陆一淙也没有很开心,过了好几秒,恢复了平素的拽样,满不在乎道:“哦,那我不管了,下班时间,你自便吧。” 他的视线零点一毫米也没往旁边瞟。 对方肯定得意扬扬,陆一淙不想给这男的分半点注意力。 “回去吗?” 周颂南头也不抬,轻声问。 “……” 成禾真压根没回答,站起来就走。 她小时候也老犯这种错误,不管跟谁闹了不开心,她在心底发誓至少要当一周冷面杀手,要让这个世界认识到她的失望,如果人家趁着她睡觉的时候进来说话,她就会迷迷糊糊地回答,然后对方就会发现:哦,杀手也不是很冷酷,还有回旋余地。姥姥、兰姨、沈艳秋、贺云岷,每个人都熟知这一点。 周颂南没太意外,很快跟了上去。长腿一迈,轻轻松松就跟在她身后。 看来两人关系也就那样。 陆一淙盯着二人背影正入神,旁边忽然插了一道背景音。 “哎?周颂南吗——” 陆铮铮端着杯酒,好奇地问:“他怎么在这?” “……能别这么突然吗?” 陆一淙吓了一跳,没好气道:“我怎么——啊?你认识他?” 他话锋一转,问得稍显急切。 陆铮铮自然地点头:“对啊,高我一届,建筑系的,周家那个大儿子嘛。” “他多大了?大你一岁……35?” 陆一淙没忍住,心说,老男人,大那么多也好意思。 陆铮铮否定了:“没有,硕士我不工作以后才申请的?我去的时候……他博一吧,跳级了。反正比我小几岁。” 想起什么,陆铮铮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最近有听说他名字。” 有人想给窦家的女儿介绍撮合来着,家里破产的青年才俊,她听到的时候就想起这号人了。 陆一淙见她不继续说了,又不经意催道:“听说什么?” “你对他这么感兴趣?” 陆铮铮没那么容易被套话,笑眯眯道:“怎么,你又想搞跨行了?” 说完,她轻声感慨道:“不过都过了那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这么帅。” 完全没有被酒色财气浸淫的感觉,也没有颓废到一蹶不振。 “什么鬼,我就随口一问,关我什么事……而t且哪儿帅了?” 陆一淙脸色细微变幻,最后面色沉了沉。 他终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号人了。 ——柯锦遥的宴会。 那个目空一切的装男!!! “不跟你闹了,先走了。” 陆铮铮要离开之际,又转身随口道:“对了,这人没事别去招惹。” 陆一淙不屑道:“我有病啊——” 陆铮铮似笑非笑地望着堂弟:“我是说,介入他的私人关系。” 陆一淙怔住。 想否认,可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他第一想法的确是: 好烂的眼光。 陆一淙咬牙切齿地痛心疾首。 一看俩人感情也是一般。不匹配,很不匹配。 没什么事儿还是赶紧分吧!- 殷切的愿望暂时没法传达到当事人处。 一辆金属灰揽胜在夜色中疾驰。 这是肖自恒的车,这两天暂放他这儿了。 副驾驶的车窗上,靠着一颗倔强的头,她整个人都是往车门方向偏的。好像只是打网约车不小心叫到了帅哥副驾。 车里很安静。开到主路上十几分钟后,成禾真才淡淡开口:“我去三元桥,酒店在那边。” 她报了酒店名字。 周颂南没否决,只问道:“你们公司按出差标准订的吗?” 成禾真现在易燃易爆炸,很轻地嗤笑一声,有些冷然意味:“干嘛?小公司,刚上路,就这星级,我们老板也住这个。” 她在生气。 这种怒火一公里一公里地在叠加,车窗落下,微凉的秋风一吹,脑子一清醒,更火了。想压住,可根本不可能。 这几天过山车般的心情,不足为外人道也。她本来期待过一万种他们忙完见面的样子,也期待过把礼物交出去后的反应。但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你们老板。” 周颂南忽然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问得轻巧而随意,问完后,又加了一句:“你觉得。” 言外之意,官方履历就免了。 成禾真没想到他还真跟没事人似得,深呼吸了好几次。 行呗。 “挺好的,看着脾气一般,很自大,不过实际做事稳重、负责,知错就改,很好相处的人。” 她没有一句夸大或贬损,只如实讲了感受。 因为无论是故意夸大,还是贬低,周颂南都能听出来,没意思。 周颂南掌心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回环,在U型路口转弯,轻笑了笑,眼里情绪看不分明:“听起来不错。” 成禾真侧头看他。 外面车水马龙,光线交织,路灯一盏一盏地过。 光源时强时弱,在狭窄的昏暗中,照出男人立体轮廓,惊心动魄的美,往往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的眉骨鼻梁好像他母亲。成禾真不由自主地想。 虽然只看过照片,那位女性,在平静之中,在预感到命运的悲伤中,仍然有流光溢彩的昳丽。 那么,命运会像她么? 无论像不像,成禾真静静地想。 看起来,他都不打算与任何人共享。 “他有一点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好。” 成禾真冷不丁开口。 “陆一淙这个人,不喜欢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哧—— 尖锐的刹车声猛地响起,她被惯性带着下意识往前,话也戛然而止。 一个由绿转红的路口。 “……抱歉,” 周颂南说:“没看清。” 他侧头来看她,音色有些暗哑:“你还好吗?” 成禾真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脸色,所有话堵在喉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生病了,没让任何认识你的人去,对吗?” 她忽地跟泄气的气球一般,缓缓坐直,把车窗又按下来一点。 她去了,只见到个陌生人。不过对方看起来是能帮忙安排那种高级病房的人。有点小脾气,小跋扈,那种清澈见底的人。不管什么性格,成禾真打心底是感激对方的。 周颂南沉默片刻:“我——” “不想让别人担心。如果是要说这个,别说了,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成禾真机械道。 她想起什么,又问:“肖哥有陪着你吗?” 周颂南轻点了下头。 成禾真低声道:“那就好。” 想想也是,他这个性格,除了一起工作的肖自恒,确实不会告诉其它人了。 即使她也在其它这个范畴,这件事如果仔细想想…… 还是很难过去! 成禾真挑明,却比之前更憋得慌了。 她看到前面的路牌,藏在浓绿后的小区门,终于后知后觉地蹦起来:“你开到哪啊?!这不是去我那儿的路。” “临时租的公寓。” 周颂南说:“我这段时间住那儿,宽敞一点。” “我不去!” 成禾真快速道,又瞪着他,一字一句:“你的地儿我不想去。” “没有你那儿我那儿。我们是一起的,我不分这个。” 周颂南拐进地下车库,一圈又一圈地往下,脸色平静而苍白:“真真,瞒你是我的错。没有下次了。” “不要用这种话来搪塞我,我在我大伯那儿听过很多次。” 成禾真脸色沉下来:“实话跟你说,我长这么大学会的最重要的一点,可以浓缩成四个字吧,及时止损。” 她不是会回头想沉没成本的人。 周颂南把车倒进位置,下颌绷紧,听到她说。 “周颂南,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吧?如果反悔了……” “没有——” 周颂南忽地将车熄火,欺身压过来,黑眸沉沉,连呼吸都微微急起来:“不会的。”他连否定两次,伸手扣过她的后脑勺,额头跟她的强行轻碰在一起,睫羽几乎要碰到她面颊。男人的语气近乎蛊惑:“真真,说你不会反悔。” 十来天前,他给美容院遇到资金瓶颈的兰娴打了一笔钱,那时的兰娴打视频电话,问他为什么? ——我们是一起的,我不分这个。 他说。 兰娴愣了下,又问。 ——什么叫一起的? 尔后终于明白过来,兰娴把电话撂了,急火攻心地躺平了。 周颂南要上一道保险,确保兰家至少有一个知情人,是能站在他们这边,能帮他和她的。否则未来兰琼梅那边更难办。 他精密运行的大脑想过很多,从没想过这样一种可能:成禾真会在做过的决定上反水。 “我为什么不会?!” 成禾真猛地提高音量,挣脱不开他的力道,情急之下,干脆用额头撞向他:“我不是人啊,我不会伤心啊?!” 周颂南捂着头俯身,闷哼一声。 他本来就在低烧,头隐隐约约作痛。成禾真力道也是大,她一时也慌了。 “怎么了?”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我杀了你,干嘛呢!!” 周颂铭。 他手里袋子也不管了,冲到副驾驶外,从大开的车窗里一把薅住罪魁祸首的头发:“我操,你敢打我哥?!给老子滚下来!” 成禾真嗷一声,跟被电击了似得,抱头哀嚎。 “周颂铭!” 周颂南冷喝一声。极有穿透力和威慑性,一如多年以前,周颂铭吓了一跳。他哥很久不这样叫他了。 周颂南:“放手。” 正文 第61章 【六十一】 一个人如果长期崇拜跟随另一个人,长达二十来年,最后无非两种结果:一是神像碎裂,大失所望,背道而驰。二是返璞归真,日益虔诚。 周颂铭明显是第二种。他的兄长承担了大家长的功能,可即使对自己,周颂南也不会轻易袒露真实想法。他,周颂棠,或者一些人,大家早已习惯敬畏、依靠,听他的。 周颂南这样一叫,周颂铭懵了下,手也一松。就在这短短一两秒里,车窗降到了最底,副驾驶的人竟直接跳了出来。她人像一张蓄满力的弓,轻松地伸展,一跃——周颂铭刚正好挡住路,她顺势踹了他一脚,才落了地。 “你有病是吧?” 成禾真落了地,站在周颂铭对面,抱臂冷冷问道。 周颂铭胸口挨了结结实实一脚,往后趔趄了两三步,发愣地看着成禾真,憋半天只憋出个:“你——” “周颂铭,你在干什么?” 周颂南从驾驶侧绕过来,轻声问他,神色却严肃淡漠。 周颂铭脚边散落着一个购物袋,新鲜的水果咕噜噜滚出来,京白梨,袋子里隐隐可见一盒枸杞、西洋参。成禾真扫了眼,看到了,眉头轻轻一挑,也没说什么。 “我……以为打起来了。” 周颂铭也有点委屈,他只瞥到了对方拿头撞周颂南,一时手比脑子快,还没来得及想对方是男是女,结果人一下车,还是个大熟人,他半点儿没反应过来。 “不过你在这儿干嘛?”周颂铭刚问出口,忽然想到一个离谱的可能,脸色登时煞白。 成禾真冷笑了声:“你当我想?” 光忙着生气忘导航,被人坑了。 “你俩聊吧,我先走了。” 成禾真扔下一句,真的就要离开,被周颂南一把抓了回来,他扣住她手腕,扣得很紧,抬头对周颂铭淡声道:“你先去忙你的,改天再来。我已经好了,放心。” 没有。 成禾真和周颂铭心底同时划过这么一句。 周颂铭是看他脸色,成禾真是感觉t到了他的体温。 周颂铭忽然道:“哥,我就跟你说两分钟,可以吗?” 两分钟,都快够成禾真跑路上车麻溜走人了。 但周颂南还是说:“好。” 他一松手,成禾真果然大步离开了。 周颂南看了会儿她背影,收回目光,平静地望向周颂铭:“怎么了?” “哥,我不会插手你的私事,但……这个情况,” 周颂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牙才说得出口:“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哥我必须要劝一句了。” 周颂南莫名其妙,不过只是颔首,有些散漫意味。 “嗯。说吧。” 周颂铭有些焦躁地绞着手。 “成禾真……你真的想好了吗?” 周颂南微微皱眉:“想什么?” “我知道她可能会比较主动……但是哥,你不是教育过我们,做人要有操守吗?”周颂铭说每一个字都感觉心在滴血:“你说做事都要有始有终——现在这样,对嫂子不好吧?” “……” 周颂南有几秒没说话,只是看着周颂铭。 “不是出轨。” 周颂南顿了下,说:“合法的。” 周颂铭的神情呆滞了一瞬,紧接着就是机械地:“啊?” 周颂南:“以后有机会你们再正式见。” 他蹲下身把袋子整理好,临走,又顺手整理了周颂铭的衬衫领子,一种状似温情的警告。 “小铭,不要再让我看见你随便动手。” 周颂铭再没有说话了。 他走都是飘走的,有种身体灵魂分家的美。 周颂南从地库刷卡进电梯间,没抱希望人会在。 然而一踏进去,就看到她倚在镜子上,垂着头,玩着食指,长发散下来,盖住大半张脸。 她没有走。 周颂南心里五味杂陈,他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成禾真却突然站直,与他擦肩而过,又往前走了几步按下电梯, “几楼?” 上了电梯后,成禾真问。 周颂南:“19。” 成禾真跟没有骨头似得,靠在电梯右前方的栏杆上:“有客卧吧。” 他说:“有三个房间,看你想住哪个。” 房间是1902。 进屋的时候,周颂南忽然道:“是我说的。” 屋内还没开灯。 成禾真脚步一顿,侧过身:“什么。” 她的音调偏冷,就像她的外表本来该给人的感觉一样。 周颂南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走近她,逼近她,温声道。 “是我让肖自恒不要跟别人讲的,尤其是你。” “是吧?” 成禾真笑了笑:“对你来说,谁不是别人呢?” 偌大的空间突然变得静寂。 黑暗中,只有月色投下的极淡光源,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只能看得清对方的轮廓。 周颂南忽然道。 “你真的很想看吗?如果没什么事,告诉你,徒增担心。如果真有什么,你那边过来,刚好赶上最难看的场面,让你留下阴影,这样更合适吗?” “你什么意思?” 成禾真只愣了一秒,便飞快反应过来,无语到冷笑:“你是说,你不觉得你有错。如果有下次,还要这样?” 周颂南没有讲话。 习惯了替人们做决定的人,习惯了好坏一肩挑的人,也不喜欢让渡做选择的权力。 他已经吃过放任自流的苦,许知彬不肯听他的建议,最后那几个月他们吵得很凶,挽狂澜于既倒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但至少能减少损失,许知彬却被翻盘诱惑到一再失控。等最后一次他接到电话,许知彬几乎是有种泄愤在里面:好,你是对的,命我不要了,行了吧?周颂南还感受到了强烈的恨意。对方恨周家,恨到多年后仍有回响。 “周颂南,那你为什么要结婚呢?还是说,对你来讲谁都可以啊?” 成禾真想到这个可能,几乎失笑:“我只是刚好撞在你这个枪口,是吗?” 周颂南冷不丁抬头看她,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成禾真提高了几分音量:“我说——” “你呢?成禾真,让你自己选,你真的会选择我么?我没有看着脾气一般,实则稳重、负责,知错就改的性子,也不是多好相处的人,不会像拆礼物一样,让你拆一层觉得这一层是惊喜。你只会看到越来越糟的我。” 周颂南平淡道:“所以,我不想给你反悔的机会。卑鄙吗?” 他不喜欢意外。任何一种都不喜欢。 周颂南忽地抬手,摸了摸成禾真的脸,指腹眷恋地轻抚:“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们公司换个老板。” 他从今天踏进那片娱乐场地开始,就有一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陆一淙,她的老板。 那个人已经不讨厌她了,显而易见。 要喜欢上她,也轻而易举。 “周颂南你疯了吧?” 成禾真不可思议,猛地拍掉他的手臂:“又关别人什么事——” 周颂南却环过她的腰,将她压在墙角,没有半点缝隙地吻住,被成禾真一口咬回来、属于血的铁锈味弥散开也不在意,只抵住她的唇说。 “他是别人。” 他的声音低哑:“可你不是。” 成禾真咬牙切齿:“……你这个人也太不讲理了,完全胡搅蛮缠!” “是。” 周颂南解了腕表,扔到一边,大方承认。 “我就是这样。” 正文 第62章 【六十二】 她今晚喝了酒,很少,两杯酸甜的鸡尾酒。一喝下去没什么,久了,待在胃里好像变得烧灼。对她来说,酒精产生的化学反应有滞后性。她人生中初次痛饮,是跟好友陈小岛一起。她觉得自己是大人,比其他小屁孩成熟,就装模作样地胡说一通,她义愤填膺,出谋划策,把那当做跟从前一样的情绪发泄。对方也温柔开怀,陪她闹了很久。一转眼,风云巨变,她能看到,街头巷尾都有人在兴致勃勃地议论。死水一潭的生活,终于有了点新鲜事。成禾真半个月没去上学,她昼伏夜出,坐在石墩上眺望,日头如何吞噬山脉的影子,她就如何吞噬自己原本的想法。 ——人是会变的。认识很久,也不能说明什么。超越日常,褪去伪装,不到最后一刻,无法触摸那处核心的真实。 因为人也不一定了解自己。 不是当事人,反而看得清楚一点。 成禾真出神地望着他。 任由男人将自己抱到地毯上,她都没有动作。直到他俯身时,成禾真忽地轻声开口:“你在害怕什么?” 周颂南蓦地僵住。 核心的真实,是人给自己交出的人生答卷。 没有问题,没有考官。 可处处是问题,千万双眼睛。无论别人怎么讲,她看得到,陈小岛剖开自己,在长久的隐忍中撕碎了那些徘徊、软弱,用坚决的勇气写下这份答案:悍勇。成禾真每次犹豫时,都会告诉自己,不要给你的朋友丢脸呀。 她对别人的答卷不感兴趣,但周颂南,毕竟是她喜欢的人,她好奇,很正常。 他好像总是满分,或者说,为了完美的满分而存在。大学时被教授点名做竞赛,整个假期周颂南社交排得很满,还要管她们这些小辈的学习和矛盾,什么都没落下,最后竞赛还交出漂亮结果,别人都啧啧称奇,说小周真是天才啊。 成禾真那时也在周家的郊外别墅,在半夜走廊上遇到过他,她在偷偷背英语,溜楼下吃夜宵,周颂南穿过长廊,刚洗完脸,水珠没怎么擦,袖子一卷,瞥到她,让她去睡觉。他自己回了书房,凌晨四点半,灯仍然透过地缝幽幽亮着。 也许有天才吧。成禾真后来想。可兑现那份天赋,也要付出血泪工夫。 他的傲慢,笃定,都是可溯源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恐惧呢? 可明明白白的,她看见了。 “躲避没有意思。” 成禾真低声道,食指划过他面庞,从周颂南眼下的阴影,轻拂过鼻梁。 “从出差开始,就很奇怪了,为什么?” 周颂南在黑暗中长久地沉默。 “……我有点累,没给你打电话,抱歉。” 工作太恶心了。如果只是设计本身,他不可能喊累叫苦,跟人打交道才受罪。俞策牵线搭桥的这个项目,他在去工作场地之前,参加了三四次饭局,各方要维系的关系、想敲打他们、想卖俞策面子的上级都上桌了。 人一混杂,跟周家有点关系的,也不免认出他,把当年说不出道不明的愤恨,干脆一并发泄:周家长子算个屁,喝上几圈也得挂,还拿出手机录他视频,调笑着说哎呀,这都要开工了,周工你行吗?中间肖自恒想顶上,被拒绝了。喝到第三天,他顶不住了,吐得快要把胃呕出来,散场后坐在路边,撑着太阳穴,拿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幽幽泛在脸上。点进通讯录,看到成禾真三个字,点进隐藏相册,还有她跳巴郎仔,唱北京北京的视频,还挺应景。周颂南拇指抚过屏幕,很安心。 电话嘛,不想打出去。 他不想在喘息的空隙,用最干净最好的存在,麻痹自己。只想t赶紧闭气,通过这段水域,呼吸到新鲜空气,像个人一点,再说。 灰尘不要带到家里。周锦生教育的。 十五岁时如此,二十五岁家散了,做不到,三十岁也要如此。 成禾真没说话,一直盯着他。半晌,忽然轻声道:“只是一点么?” 有一点累。 成年人长到三十来岁,疲累早都变成麻木了。他这个性格,还会张口,大概满得要漫溢出来了。 周颂南一时语塞,只埋首在她肩头,没敢把全部重量压下去。理智回笼,他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疲惫神情:“真的对不起。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胡搅蛮缠。可能怕要是猝死,让你看见不太好。” 成禾真:“?那我也得来办后事啊。而且我们的关系,不就是你给我收尸,或者我给你收尸这样的嘛?又不是只上上床,提上裤子就走了,你在担心什么?” 她说着说着,甚至冒出一丝迷惑。 周颂南怔住了,哑然,忍住了唇边的笑意,和吻她的冲动。 成禾真伸手把他抱住,两个人在地毯上拥抱,毫无间隙地拥紧对方。且成禾真一定要做把他揽在怀里的人,虽然以他俩的体型差来说,稍稍费劲了一些,不过没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她就是要搂住他,态度很坚决,动作很坚定,像大王搂住了自己的宠妃。 “我是可以依靠的。” 成禾真说着,想想又道:“你是个人哎。又不是机器。我喜欢我爱的人靠着我,不过她们好像都没那么需要。除了秋秋吧。反正剩下的人,大家做什么难办的大事,就跳过我,也不会跟我说她们的困难。我姥姥连家里的狗病死了也想瞒着我。我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 “周颂南,我们既然都这样了,不能只有做爱的时候想到对方,你懂么??” 周颂南哑然失笑,低声问。 “会累吗?” “没干活累。” 成禾真老实道。 他们这几个月,都在很认真地当驴拉磨。各拉各的磨。说难听一点,忙到上床都要挑良辰吉日了。想当初,她中学时,二手英文电子词典容量4个G,高峰期她下过2.8个G的小说,认真研习两性知识,一夜春宵后,十个女主九个都是大卡车碾过,男方神清气爽,天大的误会! 对成禾真而言,没有累能比得上频繁开会、给隔壁部门的产品和设计劝架、还要跟造型部门来回扯皮,为了几毫米细节恨不得跪下。 而且,周颂南技术还是挺好的,好就好在,在这种谈心的时刻,是她自己想谈的,谈着谈着有点蠢蠢欲动了。 不过她不敢跟病号扯太多,人发烧了,还刚出院,他真硬了她也得给他泼盆冰水降温。 他们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几乎要跟柔软的地毯长到一起去了。 “下次,我会让你第一个知道。” 周颂南撑起身子,坐在地毯上,在黑暗中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无论好坏。” 成禾真认真看了他几秒,伸出小拇指。 “拉钩。别反悔,你知道我讨厌食言。” 从小,她的动物性比人性还强,跟长了无形触角似得,嗅觉跟直觉都很强悍。这次她能感觉到,微小的错误如果继续,将会直接冲进断裂悬崖。 周颂南勾住她的小拇指,盖章。 “行,我先去洗澡了。” 成禾真今天很累,便征用了主卧的浴室。 “衣服和浴巾都是新的,洗过了,在柜子第二格底下。” 周颂南给她开了走廊灯,顺便嘱咐道。 等她进去,传来水声,他才慢吞吞接起响到第三遍的手机。 是肖自恒。 “喂。” “哎,你可接电话了?你不在家啊?我跟小窦总这来探病呢。” 肖自恒清了清嗓子:“怎么按没反应呢?” 周颂南踱步到可视门铃处,重新插上电,看了眼屏幕里的人,随口道。 “她休息了,我不太方便,明天吧。” 肖自恒夸张道:“啊,小成在?” 他早知道了。 根据世界偏贱的运行规律,越不想看到的事情越会发生。 目前他被拖来当挂件也是惨,听周颂南这不阴不阳的语气,肖自恒感觉他不是很爽。 他立马道:“窦总,那你看,要不改天——” 窦晗也立马点头,面上只是文雅地微笑,把带的东西放在地上:“好,那就好好休息吧。不用着急。” 周颂南摁灭屏幕,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什么。 “帮我拿下平板——!” 有人在浴室里撕心裂肺大吼。 他立刻往屋里走,顺便给肖自恒发了条短信。 [这边你先盯,或者林禹跟你换一下,你松屋那个项目要忙不过来,可以给我。] 肖自恒电话马上就过来了。 “怎么了?你要撤啊?” 周颂南却答非所问:“顾岚是谁找来的?你么?” 肖自恒诧异道:“怎么可能,不是你吗——” 他话还没说完,很快意识到什么:“啊……我知道了。行吧,等你好一点儿我们再说。”- “不是,陆总,非得现在要吗?” 成禾真把第一份文件发过去以后,头疼地接了电话,裹着浴巾,包着头发,虽然抱怨,还是坐在浴缸边上开始翻找:“跟吕工我是讨论过……但那个会我们什么时候开的?上个月——唉?” 包头发的毛巾突然被挑开了。 她好奇地转身,看到背脊绷紧在衬衫里,有人正俯身插吹风机的电源。 很快,成禾真对上一双含着轻微笑意的黑眸。 ——给你吹了。 周颂南晃了晃吹风机,无声道。 正文 第63章 【六十三】 “噢?” 成禾真微微瞪圆眼睛,愣了愣。 之前倒是有过,但基本都是周末,至少他们都闲着的时候,周颂南才会帮她吹头发。如果要是有急事,火烧火燎下,她只想自己快速解决。 周颂南向来是个界限分明的人,像现在这种时候,他极少会打断她的。 但是……有人给吹头的确很爽。 “好。” 成禾真笑得眼睛弯弯,小声道。 热风档暖洋洋的。 她把头一半的重量放置在他掌心,声线依然保持着平稳——也可以说,就是工作中半死不活的冷静。 “……重点肯定是后车窗尾流区啊,陆总,你是不是……” 成禾真把头昏了这三个字咽了下去,不断提醒自己对面的身份,又叹了口气:“哎,这个我之前已经跟你报告给过了,而且我跟林工讨论的时候,你也是知道的。为什么找不到他?他最近因为格栅跟隔壁吵着呢呗。反正这趟回去我会再跟吕哥商量一下的,” “这边力道还可以吗?” 吹头帅哥上线,忽然轻声问她。 成禾真这才发现,左边的头皮被按摩得很舒服,她反射弧长得要命,爽得哼哼了两声,压低声音道:“谢谢。” ——不谢。 周颂南无声道。 手机里静默了两秒,传来陆一淙淡淡的问话。 “……你找店按摩呢?” “嗯?不是啊——” 成禾真不想把私生活摊开来讲,打了个哈哈埋过去了。 “放松呢。太累了。” “我知道,有那种店嘛,我姐之前还带朋友去过。不是我说,以色侍人,能得几分好。” 陆一淙说着,还顺便拐到她身上,苦口婆心:“成工,我把你当自己人,我跟你说,歪门邪道、装模作样,那是没有用的,经不起历史的检验。谁要在你面前来这套,让对方有多远滚多远,不然会被涮很惨的。” 成禾真噗嗤一声笑了,身子往前一倾,头差点磕到洗手台上,不过被男人掌心悄无声息地垫住了。 “陆总,我知道你说谁,吕哥跟我讲过哎。他离职的时候你还自掏腰包给了N+6?”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乐不可支。 “……反正我提醒过了。” 陆一淙轻哼了声,最后又提醒道:“明早十一点半,南站见啊。” 成禾真:“好的,拜拜——” 陆一淙想起什么,忽地又道:“哦对了,我爷爷说挺喜欢你的,托我给你带个特产,我是直接寄回公司,还是你明天自己拿呀?” 成禾真瞳孔微震,头下意识往后仰了几分,想盖住手机,又担心太欲盖弥彰,眼神从男人身上扫过,对方却只是有些疑惑地挑眉,拿着吹风机的手还在半空。 应该……没听到吧。 成禾真镇定地点头:“好,寄回去吧。” 挂断电话,她抓过长发看了眼,惊奇道:“哇,你吹得这么顺!厉害厉害!” 周颂南不置可否,把吹风机细心收好,睫羽微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成禾真想去换睡衣,不过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手覆在他额上,仔细感觉了一下:“你量过体温了没啊?” “我没事。” 周颂南低声道,看了她一眼,随即补了句:“不会传染给你的。不是病毒性感冒。” “我又不是担心这个。” 成禾真说。 “那担心什么?” 周颂南倚在大理石台上,两条长腿交叠,目光轻淡地望着她,忽然道。 “真真,前两天我住院的病房t,有人换过。” 成禾真怔了几秒,很快笑了笑:“我知道,你不用跟我交代那么细。” 周颂南顿了顿,继续道:“她跟甲方这边——” 成禾真打断他:“其实我只有一点要求。” 周颂南:“你讲。” 成禾真:“如果你有新的喜欢的人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她神色认真:“坦白说,相信什么一辈子……我已经过了那个天真的时间段了。人只跟一个人绑定,本来就是很反人性的。但至少,你让我提前知道,我会放你走的。我肯定不会纠缠你。” 周颂南黑眸落在她身上,深潭一样,探不到底。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很轻地勾了勾唇角,有些懒散道:“你也是。有的话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成禾真天生能察觉到细微的氛围波动。 也能感觉到此刻轻松,便随口逗他:“帅哥那么多,你表现不好的话,我就换咯,我这个人道德感真的一般般——” 她话头蓦地一顿。 他冷不丁抬手,透过薄薄的毛巾,轻柔地抚过顶端,又托住下缘缓缓揉了揉,适中的力道,可是太突然,成禾真背脊都僵硬地绷紧了。 周颂南伸长手臂,揽过她的腰,声音很低。 “过来,亲一下。” “哎……不要,这里没——” 成禾真的本体大概是鳝鱼,身子灵活一扭就能跑掉那种,但周颂南反应速度也快,将人打横抱起,迈开腿走向离浴室最近的小隔间,隔间单人卧室的床是新换的单子。 “不需要。” 他说着,想起什么,把西裤兜内的戒指摸出来,随手戴上了。 这东西硌人,温度又偏凉,贴着进深了,感觉异常清晰。 周颂南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有两三分心不在焉,但是却能密切观察到她的状态,非要把她弄爽了才罢休,带着比平时更冷肃的神色,衣冠楚楚地俯身,用唇舌含住她。发红发硬的地方不止一处。充血的快感让她神智有些迷蒙。 成禾真眯着眼也能感觉到,她下意识抓住他手臂,有力坚实的小臂上青筋血管微微绷起, “周颂南,你……” 他吻住她,让她尝自己的味道,虎口捏住她的下巴,黏黏糊糊又情色的湿吻中,又渡进来一句话。讲得很轻。 “你告诉我了也没用,我不会放你走的。” …… 成禾真暂停了这个气喘吁吁的吻:“……等等。但是,我明天要回上海工作哎。” 周颂南顿了几秒,在黑暗中悠悠道。 “那还是得去。” 成禾真:…… 男人心,海底针。受不了- 第二天。 升级的商务座车厢。 成禾真一上来,正在惊叹老板的良心。 “陆总,你真是不得了啊,怎么舍得——” 陆一淙却不爽地打断她,视线飞刀一样从她肩上越过去,盯牢她身后的男人。 “怎么回事?” 周颂南微微笑了笑,回答都懒得,帮她放好行李,径直优雅坐了下去。 正文 第64章 【六十四】 成禾真的位置是陆一淙差人订的,这趟还有个林工一起回上海,他们仨是前后排,都是一人一舱的单人位。 而周颂南则在前一排,双人位中的靠窗位,跟成禾真也不挨着,明显是自费。 ——也说不好,说不定要开发票薅公司羊毛。他认识的老男人大都又抠又精。 陆一淙面无表情想。 他看向成禾真,她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有点没睡醒的懒倦,顺手把周颂南替她放好的行李换了位置:从正中间平行位,推到了左侧位,顺手一放,歪在一边,破坏了本来完美的平行线。 其实这种挪动很没必要。陆一淙观察了几秒,又侧头,若有所思地盯了斜前方男人一会儿,旋即收回视线。 “Antonio!你别看我那么紧嘛!我问问人家能不能换座位咯——” 踏进车厢的一对小情侣姗姗来迟,女方音色娇嗔,肢体动作却正相反。男方贴她紧一点,稍宽有棱角的下颌,混血感重的眉眼,眼睛颜色很浅,面上几分阴郁。 女生个子偏娇小,一身dior黑白撞色宽角领连衣裙,六厘米的高跟鞋,栗色长卷,洋娃娃一样。 她话到一半,却惊奇地咦了声,盯着自己座位旁边的男人看:“你是……” 章艾萤发誓,绝不是因为颜控才觉得对方眼熟的。 尽管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萤萤,问问他,我,换个位置。” 被称作Antonio的混血男人中文很磕绊,望向周颂南的位置,盯起来,简直虎视眈眈。 “你先坐你自己那儿啊,乖。” 章艾萤拍拍他,随意安抚了下,行李扔给男友,一屁股坐在了自己位置上。 “帅哥,你还记得我吧?” 她笑语盈盈地问道:“窦姐那天叫我去看——” 男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章艾萤的话卡在喉咙里,人愣了愣。 好不讲情面的一瞥,没有半分温度。 她向来是被人宠着的,母亲再婚后,生父和后爹都对她很不错,除了要挤进窦晗这个圈子,费了她一番力气外,其他时候的烦恼困惑都能用副卡解决。 窦晗能看上眼的人,会这么没礼貌吗? 迷惑之下,章艾萤余光突然扫到什么,一下子又吃惊地捂住嘴,瞪圆了眼。 那个年轻女人刚好起身,她们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章艾萤想起来,那天她拦住了这个徘徊半天,准备离去的女人。 ——喂。等一下,你刚才是要去找徐主任的吧?为了周……呃,周颂南? 当时对方脚步顿住,抬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省省吧,徐主任是窦晗爸爸的老部下,你排不上号哇。 章艾萤走近她,带着点喟叹,好心劝告道。 ——听我一句劝,离他远点吧,省得伤心。他不是一般人能惦记的。 女人眉头都没蹙一下,反倒仔仔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个遍,最后哦了声,走出几步,回头来看着她,唇角可有可无地一勾。 ——我惦记不起的人还没出生。 章艾萤噎了下,只当是对方嘴上逞强。 那天在医院,走廊灯偏暗,她还看不太分明,只记得女人很高挑。 现在看得更清晰了。 跟窦晗典雅如水的气质截然相反。 对方下颌瘦削,目光如鹰,神色冷淡,灰色正肩短袖,灰绿色工装裤,肩线平直流畅。 过目难忘。 章艾萤能感觉到,对方一站起来,周颂南下意识地回了头,目光望过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奇怪的是,女人盯得好像不是周颂南,视线落点更像是…… 第一排的Antonio。?! 被偷家的威胁让章艾萤立即警觉,往外跨了两步,挡住她的视线方向,直接理直气壮地问道:“喂,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成禾真。” 她说。 这么干脆,章盼盈有点意外,两三秒没接上话,悻悻道:“那,你站起来干嘛,很危险的。” 成禾真:“噢。谢谢提醒。” 她从Antonio身上收回目光,又看了章盼盈两眼,很快便坐下了。 “那个女生,她喜欢你啊?” 章艾萤也坐回去,她直接压低声音问了身旁正主。 男人正在处理邮件,闻言依然是头都未抬,充耳不闻。 “cazzo! 意大利语国骂 ——你,礼貌??” 一直在幽幽盯着他们的Antonio探出头,忽地喝道。 周颂南终于舍得掀起眼皮,漆黑的眼,像没有风刮过的荒野。 从他们两位身上一带而过。 “你谁?” 他问。 章艾萤立刻絮絮叨叨:“我是阿窦的朋友,你不认识我吧?不过第二天的时候我是有……哎?” 周颂南没听完的兴趣,径直站起身来,“借过。” 他走到Antonio的位置跟前,下巴微抬,示意对方过去。 Antonio是了了心愿,可又总觉得,对方像是面无表情施舍似得,不爽了半天,正想找茬发作,女友却亲亲热热抱住他手臂,头一蹭,他要干什么也忘了。 周颂南身边换了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终于清净了。 这插曲被陆一淙尽收眼底,一个小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没按捺住,晃到成禾真那儿,状似不经意地问:“离得这么近,你怎么不找旁边人换位置?人不是特意为你订的票嘛,别浪费呀。” 两个人之间明显冷到暗流涌动,不像别的正常情侣。 “他到站了要去机场,不是特意。” 成禾真头也不抬,面前笔记本电脑开着,角度略略偏斜。 陆一淙耸耸肩,不置可否,又好奇她在办什么公,倾身看了眼:“你在工作啊,这么勤奋——” 啪。 成禾真把电脑一合,眉头蹙了蹙:“陆总,你有事吗?” 她的语气冷到硬邦邦的。 陆一淙却也不恼,转身晃悠悠回去了:“得。不招你。” 她的位置靠窗。从头到尾,她的身体都倾斜向窗户,秋天的颜色转变如此清晰,成片的稻田从眼前t闪过。 确实没有必要的。 周颂南晚上还要飞广州,他是早晨醒来后,才突然改的主意。 成禾真本来要坐地铁,但是他安排好了车,便一起坐车了。 她都想好要在地铁附近买什么早餐了,计划很小,一更改还怪不习惯的。就像昨晚挤在客卧的床上睡觉,一个人在床沿,另一个人也贴过来,位置变得很窄。半夜,他喝过药睡得很深,手机上周颂棠的信息一闪而过。 [哥,你既然出院了,我跟妈也走了,咱们到时候上海见哦~] …… 叮。 沈艳秋的消息进来。她看了眼。 [宝!你提前回上海啊?晚上忙不?] 成禾真:[你有时间吗?给你带了礼物。] 沈艳秋秒回:[有啊,我刚好有事想问你嘞。哪见?] 成禾真:[老地方。练v3] 沈艳秋:[流泪] 沈艳秋:[宝,你比我教练还狠] 手机收起来,成禾真撑着下巴,凝视着掠过的新麦田发呆。 很多广阔壮丽的风景就是这样,从生命中轰轰烈烈地降临,惊艳地如同镜花水月。 另一边。 沈艳秋挂断电话,把做好的贵州风味三明治分了一半给贺云岷。 “大画家,你这次闭关可够久的啊,忙什么大单去了?记得给我俩买礼物。” 贺云岷累得脸色发白,啃了口蜂蜜燕麦面包:“知道,早买好了……哎,这个烤一下,榛子肯定喜欢。” “我知道,给她留着呢。”沈艳秋想起什么:“咱刚才说到哪了?你咋这次不下注了?大王这次我看是认真的,说不定真能走到最后呢。” “换个人有可能。” 贺云岷抓了把开始掉色的深蓝头发,手臂搭在膝盖上:“你不了解她?我们为什么能跟她在一起待那么久?” 沈艳秋嘁了声,意思是这还用问:“她喜欢我们。” “不止。”贺云岷啃了口三明治,懒洋洋道:“我们让她感到安全。” 她不是家养的猎犬,是在森林里自给自足的猛兽。靠着嗅风向而活。猛兽也是从幼崽长起来的。能被她庇护的人,能让她感到放心的人,她确认百分之一万不会出问题的人,才会留在身边。曾经玩得好的人,惹到她一次,成禾真再也没理过他。而她最开始那混血初恋,在一起一到三个月,展现了一点暴力倾向,在徒步时跟她产生肢体冲突,两人差点扭打在一起,最后瘦高的意中混血被迫认输,成禾真还是立马分手了。 周颂南那种精英模式厮杀出来,溃败过又爬起来的男人,足够自我,足够轻车熟路,肯定能在每一次摩擦过后精准找到解题方案。 “这不好吗?” 沈艳秋想了想自己那几任,都乖,认错也快,但烦了,影响到她了,就得踹了。 “在她雷点上蹦迪。” 贺云岷闭着眼睛笑笑:“不信等着瞧。” 野兽循迹而来,从来不怕混乱冲突和暴力,可一旦安静下来,反而会令其警铃大作。 无论是用计离开陇城,离开上海,发现彭城也不是最终栖身之地,开始猛学德语。 人生中所有重要转折,她都在靠自己的狡黠机敏另换山头。 她不会对任何危险信号视而不见。看似亲密的关系,也许隐藏着毁灭性的失控。她吸取过很多次教训了。 成禾真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允许自己被任何外来力量改变。她的领地就是她的,走或留,轮不到别人允许。她喜欢在够高够安全的山头,无论经历多大的风霜,也要趴再这样的地方,安心舔舐自己威风凛凛的毛发。 只适合跟随者- “喂,妈妈,不用呀,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哎哟,叫成叔叔也别忙活了——行吧,六七个菜差不多。” 到站前两分钟,章艾萤打完电话,特意早站起来,想着看有没有机会再提醒周颂南点什么,也可以在窦晗那儿落个人情,只是左手臂还被高壮男友死死抓着,活动范围很有限。 周颂南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返到后排,走到了成禾真身边。 他的身影把她笼罩得严严实实,成禾真正提行李把手,感觉到他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接着身影一顿,抬头笑吟吟地看他:“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周颂南抬手,将她一缕散发勾到耳后,感觉到她肩膀缩了下,头不自然地一偏,他只当没看见,轻声道:“我要走了。这次可能要一周多。” 成禾真赶忙道:“没关系,你忙你的。” “真的吗?” 周颂南向她俯身,望进她眼里。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嗯?”成禾真眨了眨眼。 她不喜欢被几双眼睛——包括但不限于领导同事半熟不熟的人——围观夹击的感觉。 “没有啊。” 周颂南也没再说什么,握住她的手。 “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林工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挪开了眼睛。 陆一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抽了抽嘴角。 章艾萤则弹眼落睛地呆住。 “知道了。”成禾真低声说:“你也是。” 周颂南低头亲昵地吻吻她头发,蜻蜓点水,一触即离,柔和弯唇。 “回来见。” 正文 第65章 【六十五】 近些日子,柳千渝过得不大顺当。 他昨天翘班了,喝到大半夜,重感冒复发,今早也没去修车厂。过了正午时分,阳光升至梧桐树上方,光被叶片切得很碎。禅城秋天来得晚,今天有29度。 亿龙汽修厂东侧铁门咣榔一响,年久失修的门不牢靠,柳千渝来打工,管他三七二十一,抬脚踹开,也不舍得多几分力,开一点空隙,他侧身挤进来。左手一个肠仔包,右手一瓶复方鲜竹沥液。 柳千渝一米八三,又瘦又高,骨架也不算宽,更显得很长一条。他穿最喜欢的花衬衫,垂坠感很足,这类衣服他大概有上百件。底色通常是深色:墨绿、酱紫、玄黑、宝蓝,隐纹暗花、或广彩风格的缠枝莲、晕染花纹,在深色中堆金积玉。今天他穿了件深墨绿底的暗纹。领口是从来没有扣死过,敞开两粒,露出一小截凹陷锁骨窝,贴肉一条哑光铂金链子。 厂里大都在午休,人很少。他低头走路,有人挡在前方,柳千渝眼梢半眯,只挥了下手:“靓仔,下午还没开,借光啊,我要过去。” 对方没动。柳千渝眉头微皱,望过去。他叼着肠仔包,无声打量。贵气高挑一道身影,这男人全身上下不见半个logo,衣服质感上乘,沾尘染灰,却也不见狼狈。 柳千渝从小被讲长得不辨男女,散漫阴柔,八分要赖那双眼睛,毒蛇吐信似得,看人时很冒犯。 可男人也不觉得冒犯,安静,老神在在地接受他的打量。 “老板,我们这提供不了你要的服务。” 柳千渝拖长音。 “不用服务。” 对方彬彬有礼:“我找您。” 柳千渝莫名其妙:“我打工的,找我干嘛?” “梧桐里,你说了算,柳总。”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我是周颂南。” 柳千渝瞟一眼,没搭理,绕过他径直走了。 周颂南没觉得有什么,收回手,跟了上去。 他们所去年接了个项目,负责设计禅城老城区核心地段中,一个包含了城市更新和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梧桐里。也是肖自恒的人脉起了作用,这项目立意好,给七尙施展空间也够,融合历史风貌和商业,只是涉及到了拆迁安置。其中最核心、也最难啃的硬骨头,是位于规划中轴线上的百年老宅——乔家祖屋。这宅子产权复杂,更被颇有威望、手段的乔家核心人物‘老蛇’看得很紧,这是他家的祖产,也是精神象征的一部分。 这项目前期也在正常推,政府主导帮忙下,一切还算顺利。但卡在乔家祖屋这块,在老蛇明确拒绝搬迁后,等不及七尙团队出新方案,那开发商情急之下,私下找了家背景手段不干净的拆迁公司,趁着老蛇带老母亲去广州看病,试图‘误拆’祖屋,以儆效尤。结果动静一大,被闻讯赶来的本家人和街坊堵住,两方话赶话,爆发了激烈冲突,七八个人受伤,祖屋也部分受损,尤其是供奉着祖宗牌位的偏厅。后面闹上当地新闻,项目停摆,开发商面临着巨额赔款,缩卵夹蛋,律师也舍不得请好的,作为设计方,七尙身处漩涡,被溅一身腥。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就赔偿僵持不下,项目也面临着破产。肖自恒一直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周颂南经常两手一摊,跑了两回,老蛇人都见不着。 不过这次又来了。 老蛇六十多了,明面上是几家物流公司和汽修厂老板,也算是片区话事人,讲话很有分量,不过近来身体抱恙,几乎不出面。 代替他的人,正是柳千渝。 亿龙汽修厂后院,一间简陋办公室内,冷气嘶鸣,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周颂南t坐在一张掉皮折叠椅上。 对面是柳千渝,他把整个办公室抽得乌烟瘴气,此刻叼着烟,慢悠悠地用绒布擦拭一个黄铜汽车摆件,身后站着两个眼神不善的男人,宛如左右护法。 过了不知多久,柳千渝抬眼,直刺向周颂南:“周老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我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不好意思啊,怠慢了。” 潜台词是:还不滚? 周颂南微微一笑,笑意未及眼底,不急不缓地开口。 “柳总客气了。梧桐里的项目,给你和街坊邻居们添堵了,我先代表我们设计所,给你和乔先生赔个不是。” 他稍一颔首,姿态貌似放得很低,但也没什么热切谄媚之意。 “赔不是?” 柳千渝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周老板,你做这行多久了?那祖屋的梁,料你认识吗?还有牌位,灰叫人扬了,那批祖宗要重新投胎都能满地爬了,车撞树上你知道拐了,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能把它恢复如初吗?” “不能。” 周颂南双手交叠,从容地笑笑:“所以,这不是找来了?比起赔不是,我觉得做实事更快一点。” 他讲话声音不高,却有力地穿透烟雾。随即,从桌上推过去一张名片,调整到与桌子完全对齐,待柳千渝扫过,周颂南才继续道:“这位是古建部的李老,我联系了他,他和带队的团队,下周四进场,所有损毁,一梁一柱、一砖一瓦,都按照原工艺、原材料、原址修复,一切费用,七尙会先行垫付。我们该出的钱,一分不会少。” 柳千渝一顿,眼睛盯住他,冷气一时更足。 周颂南完全不怕他盯,缓声讲下去。 “还有牌位……我托人寻访过白云观的徐道长,请了日子,下月初五,是黄道吉日,由道长主持,在新偏厅重立牌位,开光祭祀。您看,还妥当吗?” 一时间,一片死寂。 柳千渝夹烟的手顿在半空,又掸了掸,烟灰簌簌落进陶瓷烟灰缸内。 他微眯了眯眼。 好大的诚意,极周密的背调。如果老蛇在,这就是他最在意的痛点。 老蛇五十来岁时去过白云观后,回来最信任徐道长,但对方多年不出山了;牌位之中,最重要的那位,忌日也正是初五。 “你查得很清楚嘛……” 柳千渝语气不阴不阳,望着周颂南的眼神变了些,混合着轻微怒意和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 “如果一切妥当,合适的时候,我们所会联系律师,发布这份声明。” 周颂南把手机又推过去。 柳千渝这次认真看完了,看得嚯了一声,借力打力的完美案例,估计七尙伤不到毫毛。他懒洋洋靠到椅子里:“周老板啊,你把开发商祖坟刨了?” 这当然是玩笑。不过他确定,对方肯定有把柄在周颂南手里。这声明里强调了方案核心,以及保护与更新并重,给老蛇那边肯定是交代得过去。 周颂南神色未变,只是陈述事实,却带着不容置疑,甚至置身事外的冷硬。 “扎根在这块土地的项目,不了解邻里的根底,念想,跟闭着眼过河没区别。有人犯了错误,坏了规矩,过了乔家的线。过了线,就得付出代价。” “但是,这个项目规划之初,乔家祖屋就是设计的魂,魂没了,项目就死了,这片区域只剩下推倒重来的钢筋水泥,我想,你的本意也并非如此。” 周颂南讲话有一种魔力,稳固、不动如山,让人根本摸不清底细。 柳千渝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 似要剥开他温文尔雅的表皮,看清底下到底有什么。 周颂南坦然回视,眼神深邃静然。 “好。按你定的日子办。” 柳千渝把烟随手灭了,似笑非笑:“你有点意思,周总。” 周颂南站起身,嘴角的弧度终于带了点真实笑意。 “一言为定,合作愉快。” 抓住诉求、掌握人心,还能撬动不好动的力量为自己办事。 柳千渝琢磨着,能算计,也会算计,真是道行不浅。 便一改从不送客的习惯,起身将他送到厂门口。 周颂南一直走到铁门处,突然开口:“有个私事,不知道柳总有没有门路,能帮忙一查。” “周总还需要帮忙?我看你很擅长嘛。” 柳千渝嚼着口香糖,随口轻笑。 “这个人。” 周颂南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杜致勇。 要改造的别墅,并不真正是他的。周颂南研究合同、找灰色第三方查完后发现的,他只是被真正的产权人推到台前,帮忙盯着的一个傀儡罢了。真名杜致勇,不过就是个叠码仔出身的资深骗子,想跟兰娴打交道,装作喜欢她,因为对女老板天然有兴趣,可兰娴一直没上套,他最后小使手段,用朋友帮忙的借口,把兰娴现金流转走120万。兰娴气到住院,他临跑路前还送了花海,算是挑衅。 搁在平时,自然算不上伤筋动骨,不过兰娴的新院刚开没多久,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她也不是多大的买卖。周颂南说借她一百五十万周转,顺便借着机会透露了结婚的事,并且承诺会帮她找到人。 三明治式袒露法。 兰娴当时人都懵了。 不过周颂南向来说到做到。 柳千渝站在那儿,不是很想接,他真不信对方这手段,有了名字还查不出来? “我不是要查他。我有事要找他,他应该在这片藏身,也有可能去香港,需要柳总帮忙。” 周颂南说完,柳千渝无语地笑了。 他生母是香港人,不过很少人知道。都以为她在禅城长大。 柳千渝冷笑:“把我翻个底朝天,我还要帮你啊?” “柳总,我知道你不做赔本买卖。听说你最近一年,在找未婚妻?” 周颂南温声问道。 柳千渝背脊一僵,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颂南办完事出来,傍晚在当地市场逛了很久,选了很久成禾真可能会喜欢的礼物。 傍晚的金色霞光很柔和,过了十几分钟,转为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看到树,想到她;看到云,也想到她。 脑海里划过她名字,唇边都会不自主地勾出弧度。 他选好礼物,随手打开了家里客厅的摄像头app,想看看她在不在,今天是周末。这app她之前也装过,不过说每次打开都看到他在沙发上办公,很无聊。 她不在。 也正常。 周颂南刚要退出,突然觉得不太对,又仔细看了眼画面。 展示柜里的车模型不见了。只有空空如也的玻璃柜。 茶几上,还摆着个放置歪扭的文件。让人很想把它扶平扶正- 接到电话的时候,成禾真刚加完夜班,跟吕哥一行人夜宵中。 “喂?怎么突然想到找我啦?” 她笑道。 听到周颂南问什么后,她举着红柳肉串的手一顿,靠在椅子深处,踩着地来回晃了晃,语气随意:“哦?那个啊,我放卧室了,保养一下。” “是吗?” 周颂南很轻地笑笑:“好。” 成禾真随口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之前延了十来天,下周?” 周颂南:“今晚。” 成禾真砰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椅子倒了,人也愣住了:“什么?” “怎么了?” 周颂南似乎听出她的动静,音色淡而悦耳,却听得人寒毛直竖。 “紧张什么?” 顿了一下,他又随口道,似是闲适的玩笑:“真真,我又不会吃了你。” 正文 第66章 【六十六】 深秋有一点好,能在室外吃烧烤,啤酒瓶,铁签桶,塑料椅扎实压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里,十里飘香的味,沾得人满身都是。 他们同部门几个人关系挺好,今晚迎来阶段性小胜利,反正自己这边儿能松口气,一行人九点半下班出来吃夜宵。吕忱叫上了自己女朋友,林工和弟弟都来了,他弟甚至在驰利上班,也算同行,等十一点时,陆一淙那边结束,加入了夜宵大军,吕忱开玩笑说您又来与民同乐啊,陆一淙轻踹他凳子一脚,说滚滚滚。 店外音响在放崔健《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热热闹闹的。 成禾真坐在最左侧,慢腾腾吃油边和脆骨,间歇夹几口烤茄子,比平时都要文静。她听着歌出神。 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 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 “哎哎,这是我们小成推荐的店啊,你鼻子太灵了。刚跟谁打电话?男朋友哇?” 吃到一半,林工发现人一直缩在角落,端着杯啤酒去跟她碰。 成禾真不置可否地笑笑。之前发现这店后,跟他吃了很多次。最近都一个多月没来了。 方才周颂南说完,她什么话也没接,半晌,只匆匆说了句,那你回来我去接你,啪地挂断了电话。 “对,成工,你怎么吃那么少,有心事啊?” 吕忱跟她一排,探出头来看她,好奇问道。 陆一淙坐在她斜对面,正在喝啤酒,闻言动作微顿,抬头不经意望向她。 “没有。” 成禾真笑着t挥了下手,随手指了指正放的音乐:“我小时候老听。我妈她寄回来好多。” 她没撒谎,谷红郦年轻时爱听摇滚,还寄磁带回来,大伯伯母都不感兴趣,她挨个听。 在被接回彭城前半年,成禾真逃跑过。她不喜欢大伯,不喜欢火阳神村,也不喜欢带儿子来做客的人,那个阿姨抹了把她脸上的灰,没有嫌弃,仔细端详后,对大伯开玩笑说你这女娃长得很秀气呀,长大了可以许给我们阳阳。又转头对她说,小真真,以后阳阳哥哥可以保护你哦!阳阳九岁,比同龄人都高都壮实,他们在之前外面捡羊粪球,阳阳身强体壮,轻易地就压住她,把她的抢过去,还把自己的抹给她,看着她愤怒尖叫笑得满地打滚。大伯竟然还附和了这个中年女人。阳阳则微笑着,看不出一丁点粗鲁的影子。 成禾真很难受,说不出哪里难受。她喜欢人毫无道理地向着她。可是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人。 于是气得当晚收拾行囊:一包水彩笔一盒崔健磁带一个老虎玩偶两件衣服三个烤干的油饼,六点不到就出门了。沿着蜿蜒盘旋山路,闻着不知哪里飘出来的烤羊肉香味,好像窑炉里还贴了饼子,香得她哭了。后面被抓回去揍了一顿都没哭。 走陡峭的地方时,她就默默唱这首歌,唯一能记得住旋律的歌。 求求风,求求雨,快离我远去 山也多,水也多,分不清东西 这算是她唯一一次失败的逃跑。因为太冲动了。 再大一些,她开始仔仔细细想这个问题。怎么总说,找一个强壮的人保护自己?反过来,男的比女的机灵,看到力量的第一想法是警惕:怎么娶你回家呀?你这么壮。你可别揍我啊。人类只是一种高级动物。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三体》刘慈欣。后来去了上海后,周颂南给她联系了教练和新队,她更深刻地体会了一遍。在被摔了三个月后,第一次混训,跟比她高的男生练习,降服成功,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开玩笑,说小成,你把道服脱下来,给大家看看你肱二头,真是偷偷练啊,我比不过呀!后来结束后,他又悻悻说,我们改天比站立,来拳击队找我,柔术这……哎。 她笑了笑,只是附和,说嗯,我每天多拉20个负重引体。 周颂南负一楼的健身室也被她借用了。她卯足力气,就是为了打败一个人,随便谁都好。 成禾真是个聪明人。思维和行动之间链条很短,几乎是冷启动。她学到了,就能做出来。做出来,还会坐下来认真地复盘。 她没有非要坚持什么的野心,一件事做不好,像跑步,她感觉继续只有痛苦,会第一时间放弃。 一个人找到恐惧,才能找到自己。 这是21岁的周颂南随口讲过的,她记住了。 她后来想,她怕在错误里抽身太晚。也不喜欢有人以绝对碾压之势凌驾于她。 她绝不会找一个肌肉比她大两圈的人,她怂。比起遇到匪徒保护她,对方锤她的概率更高。但比肌肉大两圈更可怕的,是深不可测的脑子,无法估量的掌控力。 能轻易地,将她一次两次的排除在外。连她自己该处理的分内事,他也要越殂代疱。 最糟糕的是,她竟然一度觉得自己能轻易原谅他。半个月前,在北京时他发烧,她接受了道歉,拉了钩,可那只是形式上的,想想他还在生病、她习惯性地想解决问题,每场争吵后,也好像该达成一个结果,于是就那样,完成了一个程序。 她在这种和平中也沉溺了几个小时。半夜,看到他手机屏幕一亮,信息内容让她坐在床边很久。周颂棠知道,周颂铭来送东西,想必也是清楚的。 原来他的家人都在啊。 成禾真想。 他在吃了退烧药的沉睡中,仍然下意识紧紧攥住她手腕。 成禾真想抽离,却怎么也抽不走。一瞬间,像回到七岁半的夏天,站在天蒙蒙亮的山头,迷蒙,无奈。 轻易原谅是个缺点,天大的缺点,它会让人一步步地退让,想着下次再说吧,下次叠下次,退百八十步,人还有什么自己的山头可言呢?什么灵魂,什么美好的品德全被侵入污染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婚姻跟公司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成工?成工你想什么呢?” 吕忱在她背后拍了下,给她递了串香菇:“尝尝,绝了。” 成禾真回过神来,笑着接过:“谢谢。” 直男到令人无语凝噎,原来是这种感觉。陆一淙喝了口啤酒,无语地放下二郎腿,揉了揉眉骨,食指朝外一指:“我去外边透口气。” 他从成禾真这侧走的,路过时轻撞了下她椅背。 成禾真莫名其妙,但还是无语地起身,落了几步,跟上了。 本来就在外边坐着,再往外延伸,也只有街边了,找了棵清净点的大树。 成禾真有啥靠啥,背立马靠住粗壮的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跟没骨头似得。” 陆一淙嗤笑了声,却还是从兜里掏了个糖片递给她。 成禾真推开:“不用——” “啧,清口的,薄荷糖。” 陆一淙塞到她手心,看了她一眼:“干嘛,想起你妈妈了?” “不是。” 成禾真说,有股人在魂飞的劲儿。 “你最近成天这样,我不管什么时候路过,都能看到你半死不活的。”陆一淙无奈摇摇头:“我们也就是个小初创公司,可别说我虐待员工啊。” 成禾真抬头,望着梧桐树的叶片,在秋色夜风中轻然晃动。 上海的秋天,有种轻快的慷慨。无论是温度,晚风还是建筑。她第一次喜欢上这里,也是秋季。 “要均衡。” 成禾真喃喃道:“人又不是机器,不可能永远精神吧。” “这话我喜欢。” 陆一淙颇赞同地点点头。 落叶飘飘然掉下来,本来要落在她脚边,结果飞驰而过的跑车卷过气旋,让叶子又飞远了。 陆一淙随口吐槽。 “没素质。” “哼哼。”成禾真干笑了一声:“你也不遑多让。” 陆一淙立马反驳:“怎么可能,我开车——” 他话没说完,注意到成禾真的眼神忽然钉在某个地方,之前所剩无几的那一半魂也给抽走了。 陆一淙目光跟过去,看向马路对面,树下停了辆黑色奔驰e300L。 “你也太着迷它了。” 他想起成禾真喜欢奔驰,难得没毒舌,认真思索后:“你再干两年半……如果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真可以考虑来一辆。” 陆一淙余光一侧,注意到那辆车突然打了远光灯,乍亮了不过两三秒,又再度灭掉。看来是手误。 成禾真没搭腔,一直盯着那车。 他们角度平行,也看不清车牌,但陆一淙怎么样也反应过来了:“你认识啊?” 对面主驾驶下来个男人,身形高挑,烟灰色衬衫,黑色西裤,袖子都挽得平整极了,非常工整内敛的穿法。对方跟秋夜都快要融为一道,神色平淡,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陆一淙这下也怔住了,脸不爽地沉了下来。 周颂南过来,直接越过他,站定在成禾真面前,动作自然地挽过她一缕碎发,温和问道:“吃得怎么样?你们买单了吗?” “……” 成禾真看着他,喉咙有种噎住的错觉。 她没说话,用力咽了口口水,咽下种种情绪。 不要在这里发作。 这里是公共场所。 在心里她对自己讲了好几遍。 周颂南又语调柔和地,稍躬着身跟她讲。 “没吃好的话,可以先回去。结束了跟我说我再来。” 被当成透明人的陆一淙也在努力忍住发作的冲动。 “哎,你这人挺搞笑的——” 顿了下,陆一淙内心深处还有点小吃惊,我靠,这装男竟然没打断他?便继续输出。 “自己不会去看啊?没看她在这儿中场休息呢?长个眼睛为了显脸不太空,用不了?” 周颂南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身上本来就有种静水流深的观感,气场又不容忽视,待在一片空间里,就能微妙地影响气流。 不过此刻,他连头都懒得转,侧脸陷在大片阴影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总,你年纪比较成熟了,听力也不大好是吧?” 陆一淙直白道,全然罔顾他跟周颂南差不到一年的事实。 周颂南这才抬眸,微微歪头看向他,黑眸静然。 “我有跟你说话吗?” 正文 第67章 【六十七】 人会美化自己的记忆吗?多年前,一个夏夜,许知彬接受了赠票邀请,周末又带上周家几个孩子去音乐厅听交响乐,周颂棠、周颂铭、周颂恩,整整齐齐,一个也不能少,还有刚满十六岁没多久的成禾真。 大厅金碧辉煌,四面台格局,她坐在vip座眼皮打架。头晃晃荡荡,一低下,立马条件反射地正襟危坐。等到贝多芬第七交响乐第四乐章的时候,她眼珠一动不动t,已然困木了。周颂南坐她右侧,悄无声息递颗薄荷润喉糖过去。冰凉醒脑。成禾真小幅度转头,神情一点感激,一点懵懂,无声地说,谢谢你哦。周颂南没在意,没事。他也无声道。 侧脸的弧度,那双眼睛粲然发亮,他记忆如昨。 街对面,27岁的成禾真婉拒了一颗薄荷糖。16岁与27岁的剪影逐渐重叠,相似,也有了巨大变化。 她看这个世界的目光,已经随意懒然了许多。 想起16岁她还在作文里写,金色丝线织就的纱网,朦胧罩住上海。这句周颂南觉得是她在哪看来的。因为下一句是,啊,黄浦江,真宽。啊,杨浦大桥,巨大! 想起21岁的成禾真在慕尼黑招待他,用二手音响播张国勇指挥的贝七,兴冲冲地问他,还记得这首吗?她说最喜欢第二章,最近赶作业听了好多遍。有种悲怆而蓬勃的力量。 ——人遇到事有滞后性。哥,你说的对哦。它现在真能给我力量了。是不是挺神奇的?我跟这歌就感觉亲近,提前认识嘛。 她在他的记忆里,鲜活的不得了。 周颂南甚至有种错觉,他认识她小半生了。他们的缘分,如此美妙又痛苦的东西。美妙不言自明,痛苦是一种持续的不确定。他永远无法像十年前,随意递给她薄荷糖一样,从容,满不在乎,视她为注定会离开的过客。 现在,他隔着落叶的街道望向成禾真。 甚至滑过荒谬想法:人生加速到终点,也未尝不可。他想站在确定的位置,提前知道答案。他们究竟会一起度过多少日子? 一种不可名状的焦躁与恐惧交织,彻底俘获了他。 周颂南不想承认。等失手拨错了远光灯后,还是下了车。 下车后,依然是无懈可击、没有弱点的人- 而那也意味着,周颂南无暇再顾及社交体面。冰凉,傲慢,无视。一部分真实袒露出来。如同潮水褪去后的礁石。 听到周颂南这样讲话,陆一淙卡壳了。工作中暂且不论,下班后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短短一瞬,惊涛拍岸,无数种念头混合着掠过心头。 最后只剩一种。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不是,”陆一淙气得都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嘿。我们俩正说着话呢,硬插一杠子的是你吧?” 周颂南:“所以?” “所以个屁所以,有病是吧——” 陆一淙只恨自己身体太好穿了短袖,没有撸袖子的动作,不得劲儿,不过往前刚走了两步,胸膛就被人抵住了。 “陆一淙,你先回去吃吧,跟吕哥说我结过账了,我在这儿有卡,你们要加什么,跟老板娘直接提就行。” 成禾真推了他一把,缓和场面道。 “……你没关系吧?” 陆一淙很不情愿,眼神扫过周颂南,压住翻白眼的冲动。 “没事的,快回去吧。” 成禾真状态也轻松,甚至还扬唇笑了笑。 陆一淙一步三回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说不出来,最后消失在小拐角。 他身影刚一消失,成禾真转身就朝马路对面走去。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一言未发。 主驾驶上的人迟迟没有发动车。 两个人都任由静寂主导空气。 终于,发动机的动静响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路。 “什么时候回来的?” 成禾真望向车窗外,低低问道。 周颂南:“下午六点——” 他话音未落,成禾真又问:“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随口一问。 一两秒,周颂南没来得及回答。或者讲,给他时间也不一定答得出。等待,蛰伏,为了查柳千渝可以用尽手段,但是回家不可以。 所以成禾真又道。 “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 周颂南攥着方向盘的左手微微泛白,最终,也只低声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路两侧的树灯很亮眼,照得一闪而过的风景也覆着淡金。 成禾真无端想起很多。 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从她搬家,到后来忙里偷闲的所有时光。他有空就下厨,周末变着花样做饭;她深夜加班回去,带打包的椰子鸡汤给他,去书房环住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不许他干那么久。画面好温馨。 还想起了更多。 搬家时他空出半天,帮她转移所有东西,她兴致勃勃地指挥她搬箱子,挂她淘来的画,换上新到的地毯。偶尔抬头,看着宽阔的客厅,还是有一丝不适应,不过她想,他效率高,不过问她也是正常的。 他做饭的时候,她拿着手机乐呵呵地从头拍到尾,把他从里夸到外,还将那道改良过的超辣番茄牛尾放到朋友圈——仅两人可见。可那天他感冒了,头痛得厉害,又在极力掩藏。她看出来了,怕扫他的兴,怕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她每次很晚回去,也想吐槽抱怨点工作糟心事,可等靠近他、看清男人眼下淡青色,他比自己还累,她怎么能再追加更多情绪垃圾呢? …… 踏进家门的一秒,成禾真转头,冷不丁地面向他,开门见山。 “兰娴阿姨的事,你早都知道了。” 周颂南俯身换好拖鞋,并没有显出讶异来,只是点点头。 “是。” 他说。 “好从容啊你。” 成禾真不可思议地笑了:“你怎么能讲得这么顺口,怎么能对我一个字都不提——” 还是跟杨水歌见面时,对方疲惫下无意中漏给她的。她是整个兰家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就算了。她习惯了。可是,请假回去看兰娴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人,不仅知道,还在给兰娴打钱。 她脑子登时就懵掉了。 “你知道了。” 周颂南稍作停顿,语气平淡:“然后呢?在你忙得焦头烂额的日子里,多一个焦头烂额的事,你觉得舒服?” “那也是我的事!” 成禾真陡然拔高音调:“周颂南,你是无所不能的上帝吗?这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你问过我吗?你尊重过我的意愿吗?” 他盯着她,黑眸深不见底。 “你的意愿是什么?我的意愿,是让你避开那些无谓的麻烦和损耗。最优解就是解决完,你再知道。这样不好吗?不然现在我们连吵架的时间都没有。” 成禾真瞳孔猛地收缩。 他讲话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如果听得懂,可能有用,也可能很伤人。 她太了解他了,第一时间听出了话外之音。 ——如果没解决,你现在还在筹钱呢,有这个时间吵架? 可笑的是,没错。她甚至不能跟兰娴说,别用他的钱了,用我的。 一个月辛辛苦苦地加班,税后到手一万四,只租得起这间房子的厕所。读书时所有的痛苦汗水,这个世界是不认的。它冷酷地评估,把所有值钱的、不值钱的学历投到洪流机器中,运行出最优打工线路图。 而她,两头欠人情,就这么无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闪烁。 “最优解。周颂南,我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我有我想要知道、也应该知道的事,你昏迷了我不知道,兰姨被骗了我不知道,我还恭喜她收到那个玫瑰花束——周颂南,你让我像个小丑一样。你知道吗?你不要像处理你的垃圾邮件一样,处理我生活里的事情了。” 玄关的灯如水波纹一样淋了他们一身。 周颂南眼里的温和消失殆尽,他漆黑的眼睛望着她。 “垃圾邮件?什么算是垃圾邮件的信息?” 他温声反问道:“你跟陆一淙是相亲认识的,还是在北京去见了他家长?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不会说你是他下属,对吗?你连我这边都——” 他忽然不再说话。 总是忘记,周锦生不在很久了。 成禾真失声吼出来:“你别不讲道理了,我倒想见你家长,怎么见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周颂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成禾真自知失言,转身大步向客厅走去,在龟背竹旁蹲下,揪下那叶片的一点点来,在指腹间碾碎。 他们都试图在对方面前当完美伴侣。 好像洗头的时候拼命抻着劲,不想把这颗重重的头颅落到别人手心,生怕人累着。 她更是。试图证明自己有能力,体贴热情大度,要证明给空气看,她是完全配得起这个人的,她绝不会给别人的生活和情绪拖后腿—— 可是她才发现,太难了。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一道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 “成禾真,你了解我么?” 周颂南蹲下来,音色微哑地叫她全名。 “爱只在我的人生里,占很小一部分。但你不止是我爱的人——” “周颂南,在北京的时候,大家都在你身边,包括暗恋你的女生,对不对?” 成禾真忽然问。 周颂南:“……是。” “真好,至少你不孤单——” 成禾真一下站起来,语气有些t冷然:“你想听这句话吗?我不是这么想的,从来都不是。” 啪! 成禾真话讲到一半,整个屋子所有灯忽然都灭了,彻底的黑暗。 也许是跳闸,也许是其他原因,不过此刻显然不是追究的好时候。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要在那里。如果有很多人,我是第一个。如果只有一个,我就是唯一一个。做不到,大家没成为家人的缘分,就没什么必要继续下去了。” 周颂南的神色骤然沉下来,可以说变得很难看,长久以来温和的面具一朝碎裂。落在膝上的手无声攥紧,又很快松开,他轻笑了一下,眼里没什么笑意。 “是吗?可结果就是,我们结婚了。” “没什么结果是不会变的。” 成禾真也第一次发现,他出现了这么大的逻辑漏洞,于是也笑了一下,有些轻然的悲伤和无奈:“我这段时间先出去住,我们再各自冷静一下吧。” 说罢,她径直离开了,没有任何犹豫,门砰关上了。 周颂南没有跟上来。 因为他在黑暗中不容易看清,视线模糊下,被家具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没追上。 膝盖和手腕刺骨地痛。 他撑着台子站起来,不过没有马上成功,干脆就靠着墙坐下,解开几颗扣子透风。 客厅空荡荡的,像心脏一样。 没有穿堂风,阳台门只有一丝缝隙,却觉得今夜的秋风很凉。 静默与黑暗,潮水一样将他吞没。 咔哒—— 不知过了多久,密码锁传来声音。 她折返回来。 成禾真走到他面前,从外套兜里摸出个小手电,蹲下来,低声道。 “停电两个小时,没看通知。你自己小……” 她的话被堵在一个无声的吻中。 只愣了一秒,成禾真剧烈地挣扎,想要推开他,所有力气都是徒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他掌心死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柔软的唇上碾转。 啪! 成禾真拼尽全力挣脱,情急之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她是懂怎么用力的,力道之大,周颂南头歪到一旁,半天都没有回正。 空气如同静止了一般。 半晌,周颂南突然笑了,仰一仰头,轻柔地望住她。领口敞开,锁骨线条笔直斜飞入肩头,带着脸上红痕问她。 “太轻了。能解气吗?” 成禾真视力比他好,能看到他的脸。 她终于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口出恶言,扇人巴掌。 “不来了吗?” 周颂南安静问完,又再度倾身,揽过她的腰吻住,这次是成人之间纠缠的湿吻,每一丝呼吸都被掠夺。 渐渐,这个吻混合了一些冰凉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 原来会有这么痛的吻,咬得对方口腔散开漫开铁锈血味。 间隙,她含糊而绝望地说。 “周颂南,你是混蛋,我恨你。” “我爱你。” 周颂南低声喃喃。 两条线在纠缠中相交,有时会逐渐分成平行线。可这不妨碍曾经。相交的每一秒,都镌刻在漫长的时间线上。 你不止是我爱的人。 你是我人生的漫长一段。 一个盛夏,一个美妙的秋,一个深蓝的冬。 存在即是永远。 正文 第68章 【六十八】 ——太轻了。 很快,轮到她说这句话。 ——用力一点。 已深得让她喘不过气。他动作短暂一顿,接着撞得更深。小腿挂在他的臂弯,在空气中一晃一晃, 月升中空,柔凉地跃进落地窗,照在地毯上,光影昏暗,笼住一小方空间,变成情人殿。 停电,一件不可控的事。 人在慌忙中,感受空落落的宁静。好像短暂退出了人类文明世界。 浓烈的、堵在胸口、跳着烧的所有情绪,都可在此发泄。 他们的身体如此契合,缠在一起就熔合。固体比化为液体。跳入岩浆内部,所有眼泪、不甘和怒火都融化其中。 他已经尽力了,她能感觉到。 她当然也是。 成禾真非常困惑。 那么,为什么?徘徊、犹疑、妒火、隐瞒。感情都快把她的一部分自我吞噬掉了,还是这样,仍然这样。 答案跃跃欲试地扑向她,像个带红叉子的小恶魔在她耳边低语:你们根本不合适呀。 成禾真抬手,半环住男人肌理分明的脊背,因为用力,覆了层薄汗。 “……周颂南。” 成禾真喃喃道,声音被这场无声激烈的性事逼得沙哑,话也断续。 “有时候……我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他的掌心扣住她的腰,忽而停了停,在一个很刁钻的位置磨,低头在她唇边很轻地亲了亲,动作却更凶狠。 她感到快意,又感到委屈,音色又轻又飘,忽然低了下去。 “哥……” 成禾真像多年前一样叫他。 “怎么办呀。” 她知道怎么办,他也知道她会怎么办。 成禾真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放不放你走’。 她真的想走,谁也留不住。 周颂南睫羽微垂,从头做到尾话都很少,他试图记住,她所有的神态,即使看得没那么清。 悲戚,难过,泪痕。 ——这是你造成的。 他对自己说。 ——看清了。 最后高潮的时候,周颂南用手掌轻轻盖住她的眼睛。 咚。 咚咚。 心跳声变得很缓慢,如同一场漫长的夏夜暴雨,来时淋漓,走时干脆。 …… 凌晨三点多,偌大的房间重归寂静。 他开了客厅的地灯,光很快柔和均匀地荡开。 周颂南走到茶几旁。 那份斜放的打印文件,十几页,她没有带走。他拿起来看了眼,像文档打印的。好几页都是自制玄幻小说,女主角斗天斗地斗众生,永动瞬欲影杀阵是她的独门秘诀,终极魔头叫王德勇。看起来是合作方。务实派。 后面则夹杂了几张劳动法,还有婚姻法,她均用黑色水笔留下了阅读过的痕迹。 真是个爱学习爱创作的人类。 指腹从纸面上很轻地划过,周颂南很轻地笑了笑。又小心地将它们收好。 走进书房,一开灯,周颂南脚步一顿。 深色书桌上,有个巨大的深棕色檀木盒。 他走过去,打开时手都极轻地在发抖。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无论看到什么,心都像被剜了一块。它的主人已经走了。他预料到这一点。 然而还是预料的不够全。 霎时间,他愣住了。 盒子里是个模型。制作极精细。 沙窝子的社区活动中心。他对每一个经手过的项目都记忆犹新。这个并不起眼,它没有获过任何奖项,也没有赚多少设计费,是二十八岁那年,回款遥遥无期、七尙最举步维艰的时期,接的项目。 在陇中地区,一个政府和公益基金会合作牵头,为留守老人、儿童设计的能遮风避雨、兼具图书室、活动室、紧急避灾点的公共空间。预算极其有限,但他接下了。 在保留原始地貌的基础上,用了大量生土,建筑形态如同从黄土里自然生长,留下风干的印记与褶皱。主体是不规则的生土墙,做了围合的内院,冬天能晒太阳,建筑东侧入口形成了嵌合的坡道,还有小型格栅凉亭—— 这个3D打印模型用树脂和陶土复合材料,完完全全地复刻出来了。 外墙用做旧树脂打印,表面喷砂处理后,模仿了夯土墙的沟壑风蚀痕迹,屋顶用微缩麦秆铺就,内院里还做了一个微型沙枣树,多捏了三个迷你小人,两个老人一个小孩。内部嵌入了透明导光树脂条,哑光金属板基座下,她配了个LED灯座,能模拟出光线的效果。 基座边缘刻着项目名称、地点、年份,还有周颂南事务所的名字。 不够美观。 可粗粝、厚重、沉稳,扎根大地。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这个在别人眼里毫不起眼的项目,对周颂南来说却意义特殊。没有人知道,这是在他人生和事业低谷中,捞了他一把的项目。 那时人手也缺,他那段时间驻场很久,和工匠同吃同住,能上的自己也得上,腰突都快干出来了,认识了很多当地人,最后自掏腰包给留守孩子和老人留下了红包。 在资源匮乏中,在不被人看到的角落,在离太阳极近的地方,他触摸到了土中的高贵。 苍茫,坚韧。他那时候当然也会想起她。成禾真也在类似土地长过,多么神奇。 檀木盒侧面,叠了一张打印的旧报纸。右下角有当初这个项目落成时的小方框报道。 黑色水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落下一行小字。 [绝境中坚守,务实、智慧。劳动人民万岁。] 盒子里还有张粉色的便签纸。 【你送我的礼物我带走了。我最近很痛苦,需要一点个人空间。我们都各自反思一下吧。冲动做决定还是不好。12月27我肯定不在了。生日礼物提前给你了。生日快乐。】 在最角落,还有个很小的物件。 周颂南的呼吸骤然沉重。 一块羊脂白玉吊坠。定制的形状,跟原来碎掉那块相比,稍加改动。 周颂南背脊弯了下来,他只能用手掌撑住桌面,摇摇欲坠勉力t支撑,低着头,深呼吸。 一种平静的绝望席卷了他。 成禾真在小事上不介意,大事上却极坚决,不留恋,不自欺。 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爱的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可还是…… 太痛了。 沙子原来是这样的。 抓一把,握得越满越紧,流失得越快。 * 深夜,沈艳秋正在敷面膜、刷抖音,转换赛道后的新工作让她每天都能哼着小曲入睡。 正准备睡觉,门铃突然被摁响了。 独居人士一下子警惕起来。还好,下一秒,收到了成禾真的信息。就俩字,开门。 沈艳秋松了口气,走过去拉开门,刚要抱怨她怎么这个鬼时间过来吓死人了…… 看到成禾真的一瞬间,登时噤声了。 她眼圈很红,没什么表情,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沈艳秋:“榛子你——” “秋秋。我分手了。” 说完这句,成禾真哇一声嚎了出来。 哭出了手拿菜刀砍电线一路打雷带闪电的气势。 “我靠!进来再说!” 沈艳秋吓了一跳,生怕被人报警说扰民,赶紧捂住她的嘴把人拖进来了。 “哎哟你!” 沈艳秋视线往下一滑,赶紧不忍直视地错开:“我信你个鬼。” 这么新鲜的痕迹。 “我要尼婚了……” 成禾真嘴被捂住,口齿不清,任她摆布,最后一口魂魄都要随着这句话飘出来了,眼泪啪嗒掉出来。 正文 第69章 【六十九】 风水轮流转。十分钟后,轮到沈艳秋呆坐沙发一侧,灵魂出窍中,成禾真则给她泡茶、拆零食、拿抱枕,忙忙碌碌地跑前跑后,一副殷勤又狗腿的样子。 沈艳秋:“……你能不能安静会儿,晃得我眼睛疼。” “好的。” 成禾真立马坐到她身边,给人小幅度捶肩膀:“酸不酸?力道可以吗——” “别给我打岔。” 沈艳秋啪一掌把她手拍掉,神情严肃:“成禾真,这不是儿戏,你说你现在结婚了,又要离婚,要给我点反应时间吧?而且你知不知道,这一来一回代表着什么?” 成禾真沉思:“代表着我结婚了,又离婚了。” “滚滚滚……” 沈艳秋气昏头了,看着成禾真那双素来狡黠漂亮的眼睛,现在变得半大核桃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看着自己,无论如何骂不出重话。 最后无奈至极地叹了口气,转而将炮火撒向真正的罪魁祸首,恶声恶气地骂起周颂南来:“他怎么能这样骗你?!这是剥夺了你其他可能,你要遇到比他更好、更合适你的呢?而且离婚是要涉及财产分割的,他个人精能不知道?” 成禾真低头玩手指,小声尴尬道:“其实我账上也没多少钱能给他分啦……” 比起感情,余额这个话题让人有种淡淡的抽离。什么情伤比得起这个? “好,就算在一起了,我努力消化一下这个事实。按你说,那他对你也不错,为什么要分开呢?” 沈艳秋是真的疑惑,因为成禾真从头到尾只说了结果,还没有数落过周颂南的罪状。 “林工弟弟在驰利上班。” 成禾真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沈艳秋:“嗯?然后呢?” 她知道林工,成禾真跟她聊工作的时候,偶尔会提到这个靠谱的前辈。 成禾真:“他弟之前说,他们隔壁部门走过一个人,我看到合照了,那个人是主动离职的。叫杨盼琨。” 沈艳秋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觉得——?也有可能跟他没关系啊。” 成禾真很轻地苦笑了下:“我不用觉得。百分之一万。我上周回去看兰姨,从她家出来,在龙兴华市场那边儿遇到他了,杨盼琨躲我跟躲鬼一样。” “……其实真有可能。” 沈艳秋想了想,周颂南这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只有疏离,秩序感强,还有温和面具下,一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哎,你记得你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我跟老贺去找你不?” “记得啊,贺云岷给我带了个画来呢,还让我拎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经纪人慧眼识珠。” 成禾真莞尔:“跟我课余时间喜欢去基地附近跑步一样。” 沈艳秋说起一件往事:“对对,当时我们不是去了个什么……画廊,贺云岷感兴趣嘛,你搞到资格了,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不是还说让我们在旁边餐厅吃饭,记他账上,然后还提醒你生物还是物理来着,要参加比赛了,你当时也没马上走,不过他离开后不久,就有个秘书来送票,请我跟老贺晚上去个什么……什么展来着,有自助餐那种,不过没有你,你就只能回去复习了。” 也是巧合,画廊老板是周颂南朋友,那时候周颂南看见他们,明显也有轻微的讶异,不过只是对成禾真点点头,连带着扫了眼她、贺云岷,礼节性地说要请他们吃饭,把卡给了成禾真,临走前才来问成禾真复习情况的。 也就是说,把他们支开,也只是一种临时起意。 “我感觉他想达到什么目的,一定会达成。” 沈艳秋下了结论。 成禾真像一张自由的鸡蛋灌饼一样摊在沙发上。展得很平。声音也透着一股疲惫。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你想做什么就做。” 沈艳秋抬腿压在她的腿上,也躺平盯着天花板:“后悔了也没事。” 她跟成禾真认识了这么多年,从看不惯,到形影不离,再到分开,重聚。 沈艳秋知道自己喜欢她什么。 ——一点点改变看上去没什么?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小学五年级出黑板报,她跟成禾真是主力,每天放学干活很久,贺云岷还来帮她们出主意。后面被拿出去评奖,署名让副班长顶了,成禾真怒火中烧,在周一国旗演讲的位置疯狂输出七分钟。 ——怎么会没什么?我做的,是我的就是我的,我就算扔了也不给小偷! ——撤掉,不然我明天就告到上面,我的举报信已经写好了! 为什么没老师阻止? 有的。不过她带着无线话筒满世界跑,跑太快了,每次热身两公里起,被体育老师林誉杰训出来的,没人抓得住。 下面学生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上课时间都拖了五分钟。善哉。 她有一片自己的疆域,他人的冷眼像燃料。 她的禀赋是忠于那里。 我有我自己的人民,他们的疑惑将我滋养,也被我的断垣和翅翼照亮。 《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阿多尼斯,出自《今天,我有自己的语言》- 十二月中旬。溯光研发部门会议室。 “……所以,基于热仿真结果,我们在Pack底板这边增加一层复合相变材料,配合优化后的液冷板流道设计,峰值温度可以降8到10度。当然,重量会增加,但安全冗余的提升是值得的。” 成禾真站在电子白板前,激光笔红点滑过结构,语速很平稳。 比她小一点的年轻工程师小魏道:“成工,那昨天那个过充保护策略我回去……” “策略文档我更新过了,稍后邮件给大家。” 成禾真利落接话,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仔细查看了会儿文件预览:“前面的不用管了,4.7节以后,我重新梳理了SOC估算的容错机制——” 激光点的红笔顿住了,在模型边缘一个很小的连接件上。今天很冷,但阳光非常好,反射进来,投射出圆形光斑。 羊脂白玉似的光泽。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数道目光疑惑投向她,吕忱离得最近,轻声提醒道:“成工?” 成禾真猛地回神,持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清清嗓子,声线依然平稳轻快:“抱歉,刚才在想材料兼容的事。我说到哪了?哦,4.7以后的核心是引入了双重校验逻辑……” 顺利到了结束。 人群散去,她是最后一个出去的,最里边的贴身衣物有层薄薄冷汗,紧贴着皮肤,带来虚脱般的凉意。 毛衣穿太厚了。 成禾真便去了大楼中空层的天台,吹吹风清醒一点。 突然间,一杯热巧克力出现在眼前。 “干嘛?干不顺了可别从我们这儿跳啊。” 成禾真看过去,毫不意外。 陆一淙。 “有空拿84漱漱口。吕工最近也快被你气死了,出去不要乱得罪人,到时候做测试的时候人手不够,你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借人。” 成禾真也不客气,接过热饮,手心的冰冷立刻缓解一点。 “谢谢提醒啊。” 陆一淙哼笑了声,又侧头看她一眼:“你最近怎么样?吕忱说你现在午觉都不睡了,中午就在那儿蜘蛛纸牌。” 她感情状态有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陆一淙没明说,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情随便聊,聊到哪儿算哪。 “蜘蛛纸牌咋了?” 成禾真也哼了声。 “我从小玩儿到大,你有意见?” 陆一淙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半开玩笑道。 “我可不敢。成工,你一个顶俩,吕忱说要把你供起来,以防你甩下t他跑路。” 成禾真喝了口热巧,却认真回答道:“不好说。我现在是没钱,有钱了我肯定想去继续读书。” “你那学历还不够?” 陆一淙第一次听她讲这个,非常惊讶:“你要读博吗?” “想啊,不过也不是我想就能干成的。” 成禾真耸耸肩。 “……” 陆一淙没有说话,神色逐渐严肃了几分。 成禾真立刻察觉到的。心下自觉失言,没有任何一个老板喜欢听到员工说这种话。 “嗨,开玩笑的。” 她摆摆手:“肯定是工作重要。” 陆一淙没再搭话,最后离开时只是说:“晚上你们部门聚餐,记得来啊。” 成禾真:“静安那边?呃,我东西还没弄完——” 陆一淙:“行了,我找的是干活的又不是拉磨的,歇歇吧。” 这话倒是真心的。她最近不是说待多晚,主要是效率高到可怕,底下的小魏活她也能干,人都瑟瑟发抖了。 晚上,一行人七点多就到了。O开头一串字母,疑似土洋合璧。灯光暗得一米外男女不辨,三米外人畜不分,每周四到日请乐队驻场,今晚是个爵士乐队。 成禾真不饿,只喝了点,听着慵懒的爵士乐,在热火朝天的聊天声中,困得不行。 “成工,借过一下啊,我尿急!” 有人说。 成禾真站起来让位,视线无意中划过二楼,登时停住了动作。 肖自恒。 手臂交叉搁在栏杆上,拎着小瓶啤酒,正好往下看。 双方都怔了一下。 最后还是肖自恒举了举酒瓶,冲她礼貌笑了笑。 他们分开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她跟沈艳秋同住,没有再联系过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啊,没有茶饭不思、以泪洗面、重度失眠。她曾经隐约担心,自己会不会已经依赖上他了?好像也没有。 而且对面也安静。周颂南骨子里是个很傲的人,想必跟她状况类似。 世上本来就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 成禾真迅速返回了座位,刚抓起钥匙想跑,就被陆一淙眼疾手快摁住了:“好多还没上呢,你不吃就走啊?” “我——我不饿。” 成禾真挤出一个虚假的笑。 歪歪扭扭的。 陆一淙挡了把她脸,叹口气:“别笑了,好诡异。” “那你不吃就算了……去洗手间附近吧,我有话跟你说。” 陆一淙拍拍她肩说。 另一边。 肖自恒刚好接到休息的人打来的电话,讲完工作上紧急的事后,对方表示要挂了,肖自恒忙叫住他:“哎,老周你猜我看见谁了?” “别提她。” 周颂南声线有些懒散倦怠:“没事挂了。” 说完,通话真断了。 “我靠……” 肖自恒瞪着手机屏幕:“真分啊。” 你周颂南说跑就跑了,等自己以后真结了,过年不会要跟成禾真低头不见抬头见吧?! 补药啊。 肖自恒痛苦抱头。 屏幕忽地一亮。 来了条信息。 …… 十分钟后,陆一淙跟她聊完,跟着她一道往外走:“那先这样吧,以后再说。下下周六空出来啊,那个峰会我们有小型展示角的。” “知道了,吕哥也去的,他说那地方很高级,晚上有酒会,会有超长餐台呢,我们会做好准备的。” 成禾真目光坚毅。 中饭绝不会吃的。 陆一淙忍住笑意:“……服了你们。哎,等一下。” 他路过收银台,顺便掏卡结账:“C27卡座。” “请稍等,我帮您打印单子……噢,不好意思,这边显示已经结过账了呢。” 服务生礼貌道。 “结过了?谁啊?” 陆一淙瞪大眼睛,看了眼成禾真,她正要往门口溜。 “……你太看得起我了。” 成禾真回头望向老板,抽了抽嘴角:“我谢谢你。” 不过,一个可能性滑过。 她停下来,问了多少钱。 服务生:“您这边十三位,一共消费8649呢。” 成禾真转头问陆一淙:“你想买单吗?” 陆一淙还没来得及说话,成禾真随口道:“你转给我吧。我知道谁付的。”- 国际未来城市交通枢纽&建筑公共空间融合峰会。 “高端。太高端了。” 吕忱对顶级五星酒店的餐食很有信心,路过宣传板时摩拳擦掌。 这是由区政府牵头、跟大型投资集团联合主办的,聚焦在智慧城市、新能源交通枢纽、人本出行空间之类的议题,与会者有不少顶尖车企高管、地产商和风投人。下午是论坛,晚上有餐酒会。宴会完,据说圆桌论坛的人还有小范围活动。 “不过成工,你今天穿得真漂亮啊。” 吕忱视线往上,望向她,感慨道:“哇,你好高。” 她身上一条缎面深黑长裙,恰到好处的露背设计,肩颈线条流畅优雅,穿了双八厘米黑色漆皮高跟鞋,鞋的金色链条绕过脚踝,熠熠生辉。 平时大家都一起灰头土脸,吕忱能意识到成禾真长得好,但是没想到这么靓—— “谢谢啊,陆总他姐的。” 成禾真幽幽叹了口气,再度收了收小腹。 刑具,刑具啊。 陆一淙好歹毒的一颗心。她还怎么吃。 不过没多久,她也没什么心思遗憾了。 主论坛的演讲主题是“城市空间重塑与可持续交通”。 演讲人是七尙的联合合伙人,周颂南。 灯光稍微暗下来,身形颀长的人迈开步子信步上去。 成禾真听见人群里不知道谁在小声说,妈呀。 男人穿得正式,深灰色西装剪裁昂贵,深色腕表下,握住话筒的手修长醒目。 他气质本来就清贵醒目,讲话时语调不急不缓,没有废话,连光也偏爱他,恰到好处地打在令人惊叹的面上,眉骨立体,面部线条利落,透着股温煦下的凌厉。 瘦了。 成禾真却想。 “怎么样,有想好吗?其实你要去读博的话,我个人真的可以先借你——” 陆一淙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耳边低声道。 成禾真瞟到vip前排,柯锦遥隔三个位置,坐着一道略熟悉的身影。窦晗。 没什么心情接腔:“再说吧。我不喜欢借别人钱。” 稍晚些的餐会。 窦晗想给他引荐点熟人,周颂南婉拒了,话音刚落,柯锦遥走过来跟他碰了碰酒杯,笑得很开怀:“人模狗样的呀周总!” “那你们先聊。” 窦晗很有分寸地暂时离开了。 “我觉得你变了。” 柯锦遥上下打量他,啧啧感慨:“怎么感觉……” 周颂南任她打量,眉头都没动一下。 “男人帅在求偶期。” 不知哪里悠悠轻轻飘来一句。 风投合伙人梁总喝了口酒,笑眯眯虚敬了柯锦遥一下:“小柯总,晚上好。我有事,晚点找你聊哈。” “哎……行,梁总您走好。” 柯锦遥应着,等人走了,才小声吐槽骚包。 视线不知扫到哪里,眼睛一亮,又跟周颂南低声道:“哇,你眼光确实不错,成小姐你看到了吗?” 他们公司本来也不算起眼,不过成禾真太招眼了,跟陆一淙去搭话的人,相比平时更加络绎不绝。 陆一淙也显得很意外。 周颂南掀了掀眼皮,扫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几个人。 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微弯的脖颈,还有背部线条,肌理美感很强,四肢修长,骨骼肌肉都恰到好处。 陆一淙站在她身边,跟别人交谈完,手虚扶了一把她的腰,帮她避开托餐盘的侍应。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成禾真神色颇无奈地回复。陆一淙又顺手拿了杯无酒精饮料,递给她后,俯身、侧耳,两人不知在小声交谈什么,成禾真还被逗笑了,笑容放松又明亮。 “……” 柯锦遥越看越不对,小心瞥了眼周颂南极淡的神色,看起来已经永远不会再为对面那个女人产生一丝波澜,或者至少正在心里发誓——男人通常在冷战或分手后会露出这种表情。 “呃。你俩不会……” “分了。” 周颂南说着,端起一杯香槟抿了半口,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只有一句: “跟我没关系。” “……下次早点说。” 柯锦遥一头黑线。 * 好勒! 什么尺寸啊! 成禾真偷偷把裙子拉开一点,疯狂呼吸。 最后不得不找借口离开人群,穿过露台,走向了无人的消防通道。 门很重,她发现不常穿的高跟鞋,连使力也很不方便。 卡得太死,推了两把,好容易推开一道缝隙。 忽然,多了道加上来的力,门很快大开。 “谢谢。” 成禾真松了口气,踏进去就想帮人家扶着门,转头看清是谁,眼底瞬间多了层细微的不爽,火星隐隐跳动。 周颂南。 他跟着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不远处宴会厅所有喧嚣。 密闭、昏暗的空间骤静。 周颂南垂眸,冷不丁开口:“你老板的手,放得还挺顺的。” 成禾真本来就是一级戒备状态,闻言立即道:“周总,那是我的工作伙伴,你别贼喊捉贼了,来找你的人好像更多吧?” 周颂南蓦地勾唇。 “成工现在对工作伙伴的定义,还挺宽泛的。t” “管好自己吧。社交礼仪而已。” 成禾真抱臂,防御性很强的姿势,微笑:“还是你看别人活蹦乱跳的,不爽?怎么,离开你要像鱼离开了水?” “礼仪。” 周颂南复述,失笑,眼底的笑意却消失殆尽,忽地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温声道。 “什么社交礼仪?我怎么没学过。需要贴那么近说话,听不清楚我赞助陆总一个助听器。” “你没学过是你的问题。周颂南!”成禾真已经有点火气了,叫他全名,声音陡然拔高:“我说暂时冷静,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就是你想找别人就去找,我看你不是也聊得很欢吗?什么?王小姐还是陈小姐?漂亮得很,跟你挺衬的!” 周颂南:“成禾真!”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脸色苍白,锋利的喉结滑动了下,声线有些沙哑。 “是,我看你离了我过得也很不错。” 成禾真拍掌:“过得太好了!老子今天在这酒店爽我跟你说,我自己一个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滚开,别耽误我忙——” 她话没说完,人忽然被扛起来。 “你神经啊!” 挂在男人肩上,她视野倒置,瞬间炸了:“放我下来!” “最后一次。” 周颂南冷冷道。 * 前台应1309的要求,把新买的宽松衣服送到了套房门口。 不过按铃没人听。 按了两次便离开了。 走廊的空调比平时低了一点,不够暖和。 屋内却暖和极了。春意并着怒火,大吵一架后,就这么烧到两米大床上。 房间里还在放贝七。进到了第二乐章。 啪! 随着乐曲激昂,一声轻响。 男人宽大的手掌留下微红指印。 从后面看不见人,比正面更不安全。 周颂南俯身,手掌心顺着腰缓往上,柔软从他掌心里漫溢出来。 “真真,再吃多一点,乖乖。” 周颂南语气散漫地叫她叠字名,手从她口腔探进去,轻轻搅动,他的手指被浸湿,别的地方亦然。水声汩汩作响。 话语像烧灼的情欲一样,忽地变作漫天大火。 正文 第70章 【七十】 世上有完美的爱存在吗? 第二次,看着晃动的天花板,她忽然想。 爱是人类造出来的伪命题。围着它就像围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冬风,长年累月地研究它的走势、来处、谁缺谁盈满,它绕着谁走、又要缠上谁。 一天到晚爱爱爱的,虚无缥缈。小灵学姐又跟前男友纠缠不清了,说是晚上想她想的头疼,跑宿舍底下哭着等人。她看是局部地区肿胀吧。啊。突然想起纪录片里的非洲象。庞大敦实,象生目标就是找植被和水源,群体和和睦睦,野草丰丰满满,死的时候偷偷离开,一生也挺好。为了虚幻的东西掉两滴马尿,活着还不如非洲象。 成禾真十九岁的时候,学德语学得活人微死,感觉自己上辈子造了孽。 想起爱,觉得它很没用。 而很久以前,周颂南二十岁出头时,在某个阳光盛大灿烂的午后,在餐桌上随口说, “所有难题,都会有解法的。只是人的一生太短,只能路过它的一段。” 这句话给了她一点力量,她对此深信不疑。 彼时的她,在新天新地里,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外面世界的养分。从警惕到学习,她对这个人放置信任后,他说的话,成了金科玉律。 那么,爱有解法吗? 完美的爱听起来像仙境。光滑,诱人,精致,随时会消失。 完美的兄长似乎是存在的。即使不是她亲哥,她以前也觉得她很幸运。 她也到了开始黏黏糊糊想爱的年纪了,初恋却突然暴起,在与其大打出手后,她脸色难看地提分手,不理对方跪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家遗传性精神有问题。这戏码她小时候就在陈小岛家看过了。 这肯定不是爱。 那周颂南给的呢?一个趋于完美的人,能给出趋于完美的爱吧。 他曾算她小半个家长。 周哥。颂南哥。哥。逐渐熟悉,逐渐清晰,好明亮,指引着前路。 记忆里的人,跟这一刻与她相拥的人逐渐重叠。 搞得这一幕有点过分出格的情色。 他按着她的腰,贴紧自己,唇线紧抿,房间内暖气太大。 一滴汗很轻地掉进她锁骨窝里。 她的指甲狠狠陷进男人结实的背脊中。 好奇怪。 成禾真好像有另一双眼睛,升起,看他和自己。 身体仍然诚实,熟悉地在余韵中轻颤,背脊像绷紧的弦骤然松弛,高潮像海浪,扑在耳边,嗡鸣不绝。 近乎飘起来的释放感,短暂地充盈了她四肢百骸。 成禾真盯着天花板想。 总觉得这几个月结婚的体验…… 像个轻盈的泡芙。盈满空气感,咬一口也甜,但是漂浮在半空。 他把她当玻璃房里的人一样。重要事情上,永远下意识越过她。 杨盼琨;生病;兰姨。 她刚去彭城时,养小狗就这样。 受气了?没事,她自会替它找回场子。需要大点的窝?去镇上买。攒钱也要买,但是谁会问它喜欢什么类型的?给什么用什么呗。她生病了,也要把小狗放在外边寄养,最近照顾不好它了。 可她是人。 她还喜欢观察人,从身边三言两语的抱怨或甜蜜中摘录信息。 诸多样本下,爱更像皮囊之间的吸引,性格好,合眼缘,解决欲望,从早安午安晚安到吃了没生个娃加班晚厌倦疲惫争吵一拍两散。 它什么时候消失,说不好,看命。 爱或许缥缈,尊严和信任是实打实的。 一个人被尊重,被信任,被仰望,TA能清清楚楚触摸到、感觉到。周颂南的脊梁傲气就是这样养出来的。曾经有很多人靠着他,有很多人愿意信他,她也曾是其中之一。 他交出高分答卷。迎来正循环。 那个东西,比爱还好。 从里到外被看见了。 她前段时间回彭城,兰姨身体不太好,但还是关上房门,不敢让兰琼梅听到,问了她结婚的事,很痛心很无奈。 ——他这样不对。也不是冲动,只想着把你抓到手里,那一刻,他就只想到自己了。你懂吗?真真,他对你好,我相信。但是好多久,全凭他良心呀。 她听得出兰姨的话外之音,如果不是还借着人家钱,‘精于算计’这几个字都要到嘴边了。 周颂南。 她在心里咀嚼他的名字。 想念,当然有;困惑,也很多。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周颂南换了衣服,坐在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里是她房间。今天活动开始前,她提前开好的,本来今天打算奖励自己。不过现在……也算奖励一半了吧。爽确实爽。 也不好直接把人赶走。靠自觉吧。 成禾真躺尸了一会儿,起身换了浴袍打算去浴室,不过下意识先拉开抽屉,把小药瓶拿出来倒了一片,水也没接,硬吞了。 单手拧好瓶盖,左手一抖,小瓶子咕噜噜滑到地毯上。她弯腰欲捡,有人却比她动作快一步,他俯身捡起的同时,另一只手递给她一杯纯净水。他永远这样,妥帖,及时,无声。 成禾真没跟他客气,接过喝了一口。 周颂南垂下黑眸,看到瓶子上的字。 盐酸苯海拉明。 一种抑制中枢神经的抗组胺药。 不是专门治失眠的,但短期使用有镇静功效,能帮助入睡。 如果是两个月前,成禾真可能会想抢回来,至少会忐忑不安。 她之前哪怕吃感冒药,周颂南也会仔细看过,还会控制着她不要多喝冰橙汁,甜的对嗓子不好之类的。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周颂南打破了沉默,轻声问她。 “半年多前吧,医生开的,偶尔吃。” 成禾真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自然道:“被开了,睡不好。” 周颂南看向她。 “怎么?很吃惊吗?” 成禾真站起来,冲着周颂南甜甜一笑:“我是正常的成年人,总有吃药的自由吧?不会连这也要被说吧?” 周颂南攥了攥药瓶,复又松开,音色沙哑。 “……为什么没说?” 成禾真耸耸肩;“你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吧。而且你又不是医生,说了能怎么样?只是偶尔睡不好。” 周颂南背脊微弯,垂着头,站在原地,他的神情她从未见过。 从她认识他以来,一次也没有。 一种深然的挫败、痛楚和不安。 “被瞒着这么一件小事,就这么难受吗?” 成禾真却忍不住好奇。 “那我呢?” 她睁大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感知那种酸涩,想化开它,不要蒸腾化成泪水,让她丢人。 “周颂南,你有想过我的心情吗?肖哥说,你晕倒之前,嘱咐他绝对绝对不要告诉我。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吗?我要感恩戴德?” “所有人都在你身边,你的挚友、家人,帮你找那个高级病房的人,连她的朋友也在……怎么,很讶异吗?因为我是比t较聪明的正常的大人,我查到了——如果我们调转一下,你已经对我失望至极了。你敢说不会吗?” “是,我比你小五岁,我曾经很崇拜你,仰望你……跟随你。我觉得,你习以为常了。” “我信任你,这么多年都是。可是你扪心自问,真的信任过我吗?一直拿我当小孩和宠物吗?” 成禾真看着他苍白的脸,她熟悉他,知道他此刻很难受,可她何尝不是呢? 眼泪框不住,沉默而迅速地滑下来,她又很快背手抹掉。 成禾真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倔强和一点倨傲。 “如果你对我的爱里,连这都没有,那我就不要了。” 她曾以为她不敢在他面前做自己,表露所有脆弱不堪,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了。 可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能让她这样做的土壤。 周颂南习惯性地主导一切。 她负责跟随就好。 跟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其实不是她家长。 “……对不起。” 她每一个字都刺得他痛不可当。 周颂南下颌绷紧,只能攥紧药瓶,勉力维持住平静:“是我的错,我想得太……” 他习惯性地要说,想得太少,想得太多…… 这是他常犯的错误。什么更合适当下呢? “我不知道。” 周颂南喟叹般地说着,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罕见的迷茫。 他颓然放下药瓶,低声道:“我去冲个凉,等会儿自己走。你快休息吧。” 浴室门关紧。 成禾真蓦地长舒一口气。 她手心出汗地踱步到窗边,黄浦江的夜景铺陈在眼前,还没有完全关灯。 竟然全部说出来了。 心脏被酸胀的情绪塞得满满的,她一会儿把桌子上化妆品杂物收好,一边把剩下的安全套迅速藏进不好找的的角落,今天太忙了,没空来第三次了。 其实很想大哭一场。 不过人还在,她得等周颂南走了再说。 她还有很多心里话藏着不好说。 周颂南现在事业发展比原来更顺利了,好的选择也会多起来——至少她没有给他找单人间的能力。没有为他引荐什么项目的能力。 这当然不是她的问题。根本不是错,只是人的取舍。 财富、权力的巨大漩涡,一般人很难抵抗。他曾在中心打转,冷眼旁观过人情冷暖。 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自己,成禾真当然会觉得,他很有眼光啦,看到了她,愿意信任她,因为她是个很强大的人。 成禾真很信任自己,但是周颂南似乎不这样觉得。 这让她不仅挫败,还恐惧。 他到底看到她了吗? 如果他只是想要一个乖乖听话的老熟人的话,组织小学同学会去找啊! 兰姨这点完全没说错,他们之间友好甜蜜的关系,只维系在他完美温和包揽一切、她嘻嘻哈哈哈提供点笑料、和亲嘴上。哎,不过跟他接吻确实很舒服。做爱也是,服务意识很好。今天怎么前戏这么少。 ……不是。 最后一次! 成禾真拍拍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 耳尖地听到里面有动静,感觉对方差不多快出来了,她把门口袋子拿回来,换上了短袖短裤。又赶紧把一地散落的衣物拾起来,包括他西装外套,都搭到了椅子上。 西装倒挂,口袋里却轻飘飘落下了什么。 她好奇地捡起- 周颂南出来时,看到她坐在桌旁,面前放着几张摊开的皱巴巴的纸。 它们本来是叠成很小的方块的。 他黑发上还滴着水珠,整个人通体僵住。 不用细看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成禾真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你……收集这个干什么?” 潦草、狂放的草稿纸、便签纸,一共三张。有两张至少是两个月前的了,迷你便签纸是今天她在餐酒会上的信笔涂鸦。 她喜欢笔头记录。画一点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记录心情、画点小碎片,也提醒自己要做的事、或者工作细节,如果信息不重要,就随手扔了。 这就是她扔的几张,还有一颗小的黑色皮筋,她落在桌面上,因为部分已没有弹性了,竟然也在他这儿。 非常普通,跟垃圾没有区别。因为她都是揉得超级皱才会丢掉的。 周颂南错愕过后,僵硬地站在对面,一言不发。 他甚至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你……捡垃圾干嘛?” 成禾真捉起皮筋,尽量问得温和了:“这些也没啥用吧?”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像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蜷缩,又移开视线,自嘲地笑了下,一个苦涩、带点破罐子破摔的轻笑。 “很可笑,是吧?我想留点痕迹,你在的痕迹。可以证明很多。” 锋利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整个人有股气被抽掉一般。 周颂南黑眸里的情绪,她终于抓住了。 疲惫,脆弱,近乎窒息的病态恐慌。 “我离开家的时候就没来得及。回来没赶上,查封了,卖掉了,什么都没有了。有段时间我住到6号仓,老鼠爬过去的时候,我醒了,分不清自己在哪,分不清是不是……弄丢了很多东西。” 周锦生和周贤慈的所有物什都被卷走了,能卖的卖,能扔的扔,被砸掉的没用的更多。 物品。他喜欢实打实地,能接触到的东西,可以承载住他所有的崩溃、思念与潮水般的恐惧。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惊醒,抓住那只老鼠,跟它说话。 他拼命想抓住的东西,一件都留不住。 带在身上的遗物也被踩碎。 最重要的是,他本来是周贤慈,周锦生留在这世间的遗物。 一塌糊涂。 他早就满足不了完美无缺的要求了。在泥淖中,撑着一口气处理该处理的事,只是不想整个周家被人说懦夫。 他恨许知彬,因为对方率先解脱了,夺走了他的名额。 成禾真,是他许多年后,想再次抓住的人。 在意识到感情的那一刹那,他已经被恐惧捕获。 要在成禾真面前做回原来的他。绝对不能让任何意外钻空子,让她对自己失望,让她看到自己不可依靠的软弱。 周颂南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成禾真怔住了,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哑极的嗓音。 “成禾真,我是根本就不会爱人。想让你轻松一点,想让你不要为很多事情烦恼,可总是事与愿违。我越想做好,就越是失败。很早之前,我总有你会离开我的预感,我害怕。它成真了,我更怕。我想,你就继续觉得我无所不能,这样不好么?” 寂静。 一方空间充斥着极度的静。 他手撑住桌子,支住自己的站立。 音量走低,最后轻然地笑了笑,灰败的让她愕然。 “我是个无能的人,我不想让你看清我——” 成禾真从转椅里起身,忽然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一个非常厚重的拥抱,伴随着她的眼泪,她抱得非常紧,如果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能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她都怀疑他的抓周宴结束时,有锣声响起,尖利音色宣布:金身已塑,吉时到! 才会让一个人背负的完美外壳这么这么的重。 她环着他,只轻声说了七个字。 “周颂南,我们是人。” 他将全部的重量卸掉,随着缓而重的呼吸,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肩头。 逐渐地。 她感觉到背部被一小块水迹洇湿了。 塑金身,金身碎。 钱塘江上潮信来, 水浒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一小捧自我的江水,直到这一秒,才流向真正的大千世界。 正文 第71章 【七十一】 房间内只开了夜灯。空气里之前残留的一切浓烈:争吵、情欲、眼泪,都已冷却沉淀。成禾真盘腿坐在椅子深处,周颂南则席地而坐,背靠落地窗,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范围里。 俩人都恢复了理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成禾真推桌子借力,缓缓转了一圈,仰头盯着天花板:“……周颂南,我小时候最怕两样东西。” 周颂南黑眸凝视着她,没打断,安安静静地听。 “一个是饿。小时候大伯买羊肉,不够四个人分,但又做的特别香,他偷偷藏起来,我还是能闻见,勾得我抓心挠肝——哎,其实我吃馍馍也能吃饱,”成禾真扯了扯嘴角,咧嘴笑了:“也可能只是馋吧。” “另一个是好东西。新鞋、新书包、没见过的巧克力,闪闪发亮的好事,看见了,心里痒,就要想办法拿到,做什么都行,如果实在不行,我就会装作不想要。是不是很虚伪?不过后来,我给了别人一个……自以为好的建议,用我愚蠢的头脑。” 成禾真说着,顿了一下,才继续,语气中多了一丝困惑。 “我开始逃避。不喜欢做决定,也不喜欢多想了。哦,工作我还是在做,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人到死之前,选一件值得的事情努力,有必要,天塌地陷也不能放手。除此之外,很多事我都没有认真想过,走到哪儿算哪,这样就算失败了,我t也不会怪自己,因为我没有拼尽全力呀。很胆小吧?” 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现在,当然算不上好词,好像代表了一个人软弱懒惰。 可是它很安全。安全到,至少人不用为了重大决策失误苛责自己。 周颂南轻摇了摇头, “不会。” “别光说我啦,你呢,小时候怕什么?” 成禾真转向他,撑着下巴问。 周颂南沉默了很久,垂着眸。 “很多。” 成禾真眉头微挑:“别扯。” “失控。” 周颂南说着,眉眼间浮出很轻的疲惫:“走错一步,说错一句,都有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好像总是会有蝴蝶在某处扇动翅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只有把能抓住的所有东西——人、事、细节、结果,全部都攥住,按照我的想法来,我才能松一口气。” 成禾真想起很久远的事,不由得笑起来:“你确实是这种人,所以那时候你导师喜欢带你做竞赛,你交出去一份结果之前,会有两个以上备选方案,不嫌麻烦吗?” 周颂南也笑了,头靠在玻璃上,抬头望向天花板。 “安全。” 他声音很轻:“现在发现,命运像沙子一样,握得越紧,就这样流失得越快。但我也没有办法。松手吗?底下是空的。” 周颂南望向她,目光有些缥缈:“成禾真,我没见过比你更勇敢的人。可我也不知道——” 该如何抓住,如何留下自由如她的灵魂。 “你觉得,把我攥住了,按你的想法一点点来,我们就不会掉下去?” 成禾真亮亮的眼睛在微弱灯色中,宛如蒙了层薄雾,探究着问。 男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迎着她视线,点了点头。 “是。我无法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深埋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成禾真长久地凝视他。 忽地,朝他伸出手。 周颂南迟疑了下,捉住了她的指尖,却被她很快反握住。 “周颂南,我不是沙子。” 成禾真声调不高,异常坚定清晰。 “我是石头。硌手,硬邦邦,扔到水里会沉底。但搬不走,攥不住,也不会轻易消失。而且还可以打磨,修形、大变活石。” 她空着的右手做出意大利人手势,随即boom地放开,炸开了花。 周颂南蓦地笑了,没说什么,黑眸很轻地一弯。 “所以,我的想法暂时不会变。” 成禾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结婚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急需改变我的状态,冲动之下,我放弃了认真做决定,只顾着逃避,闭着眼睛告诉自己,你很好。你也确实很好,周颂南,我的眼光不会有错,我知道的。任何人喜欢你我都不会惊讶,可是我不想再敷衍我自己,我想仔细地思考,毕竟,爱跟婚姻好像不是一码事。就算我们暂时分开,或者……” 话到这,她犹疑了下。 周颂南却接过了话:“离婚。” 成禾真看着他,很轻地点了下头,语气却不自主地急切很多:“也不代表我们会分道扬镳。反正我想重新做决定,只是因为……我还在一团雾里,还是需要一点空间。反正,你不要担心我会消失,无论怎么样,只要你需要我帮的时候——” “没关系,慢慢想,这次你来做决定。” 周颂南语调柔和。 成禾真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就算我要离……” “你真预约好了,发我消息,我会到的。我也可以重新追求你。” 周颂南捉过她的手,落下了一个极轻盈的吻,黑眸深深盯着她:“成禾真,做你想做的吧。” 成禾真钉住了。 她艰涩地吞了口口水,吸了吸鼻子,眼圈骤然红了。 周颂南吓了一跳,想要起身察看,成禾真却从椅子上咕噜下来,也坐在地毯上,与他并排——求一个位置稳固,抓了包抽纸开始放闸。 今晚她的感情好像特别充沛。 “我……我想起了我朋友……我跟你说过吧,陈小岛,小岛是自由的意思,还有她喜欢的鸟类,我给她折了好多好多——” 成禾真抽抽噎噎地,哽咽着说。 “她离不掉,就是死都离不掉,跑也跑了,闹也闹了,被那个贱人抓回去,我们村里人笑着说,只有男的想分开,才真能散,女的想分开是没用的。” 青春期才会懵懵懂懂理解的事,她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天天听了。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脑海里升腾。 为什么? 一个偏执的变态狂,权衡利弊下的所有发疯、死咬不放,都会被看成深情,一个烂掉的丈夫在家做一顿饭、抱着孩子在村里转一圈,就会被看作负责的好男人,女的别作妖了,不识好歹吧?一坨大粪上面掉了个蜘蛛,蜘蛛是益虫,所以屎就能吃吗。 “可这是事实,我那时看到秋秋爸妈离婚,她妈妈做得很好了,工作好,人又温柔,她爸爸看着是挺好的,可是说有更爱的人了,所以要分,就分得开。” “小岛姐……” 成禾真低下头,扒拉着刚梳的丸子头,努力抻着脖子给他看。 周颂南探头,认真地寻找,发现底下藏了个很深的扁扁小小的发夹。浅蓝色的小鱼。 “送了我这个。” “她那天说,秋秋爸爸其实也没错。就算对方人很好,大家也有转身的权力。只不过,这个权力只有男人有。女人想走,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我感觉她好痛苦啊……让我更痛苦的是,我竟然觉得,她最后能迈出那一步,也不是最糟糕的,我也是个坏人,坐牢的人去死的人都不是我——”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成禾真哭了。 “小学的时候我就学过了……可到底什么是对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周颂南把她抱紧,下巴轻轻压在她柔软的长发上。 “真真,她很重视你。你们是同类,所以一样勇敢。” 成禾真哭得更大声了。周颂南用指腹耐心无声地揩掉,眼泪让脸颊变得冷又湿,他想让她暖和起来。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她的眼泪吓得戛然而止。 “成禾真!!” 陆一淙焦急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人在吗?!” 成禾真呆呆地看了眼关机的手机,灵魂出窍地远眺门口。 ……完了。 忘了自己是后天还要上班的社畜。 就这样在快结束的时候直接消失了。做了个爽就开始吵架,吵完又谈心,现在过去多久了来着? “安静不出声就好,他等会儿会走。” 周颂南瞥了眼门口,温柔地对她说。 话音还没落,陆一淙打电话的声音就传来了:“喂,你好警局吗?是这样的我有个急事,我的员工她现在可能——” 周颂南:…… 成禾真:……- 陆一淙还没报完酒店地址,门从里面一下拉开了。 周颂南抽掉了他的手机,摁断通话,把手机扔回他怀里。 极其流畅快速的动作。 最后又道。 “她没事,累了,上来休息。” 周颂南面无表情。 陆一淙脸色难看,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冷冷瞪着周颂南。几秒后,视线从男人那张欠揍的脸上,缓缓转至敞开两颗纽扣的领口。 鲜红的抓痕,都渗血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周颂南不动声色地抬手,将扣子很快扣死。 ——册那。好贱的男人。 陆一淙想。 正文 第72章 (正文完结) 【七十二】 “陆总,喝点什么?” 周颂南把酒单推过去,讲话不紧不慢:“我请。” 这层是酒店的露台层,清吧推门出去,有观外滩夜景的极阔视野。 不过此时,灯已经灭了。整个世界陷入沉寂。 清吧内也人影寥寥,每个桌子上的烛火微弱,提供一点氛围感光亮。 陆一淙盯着他,面无表情转开视线,对侍者道:“苏打水就好。” “开车,不喝酒。之前还没好好打过招呼。” 话到一半,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翘着二郎腿,说完上次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是陆一淙。你是?” “周颂南。”他对着陆一淙轻颔首,也算自我介绍过。 又道:“我知道,你是小真的老板。” 光线暗,陆一淙无声打量着他。 没有介绍别的。 看来上位大业暂未完全成功。 不然以成禾真的性格,早就大大方方把他拉到人前了。 陆一淙也是人精,看破不说破,说起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 “成禾真是多元复合型人才,我们公司能找到她很有福气。” 周颂南:“嗯。” 陆一淙看出他的若有所思,直接道:“有话直说。” 周颂南沉吟了下:“她非常有能力,是坚韧又聪明的天才……希望陆总珍惜。” 这话说得看似清晰,实则模棱两可;看似模棱两可,实则暗指他们庙小。 陆一淙有点不爽,但也大大方方承认了:“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不会永远在我这儿待着。她自己t要是攒够了钱,估计要直接去读博了,也不会来溯光的。” 他喝了口水,无意中瞥了周颂南一眼,眼睛定住了。 周颂南陷入了冰冻似的沉默,神识一瞬被抽离般。 陆一淙很快意识到什么,颇为兴奋,兴奋中带点幸灾乐祸道:“哇,周总,别说你不知道她是想继续读书的?” 周颂南没说话。 陆一淙看热闹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他眉心蹙起:“她连这些都不跟你聊?那你俩在一起有个什么劲儿?” 他单刀直入,在极暗的环境里,也能看到对面气息与姿势的变化。 周颂南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靠进单人沙发深处。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意思。” 陆一淙其实有很多难听话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懂她,也浪费了她的时间,最后都没说——连自己都看得出来,成禾真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是把它翻来覆去想过几百上千遍了。 不过说不说也没差,周颂南已经听不进他讲任何话了。 “周总,我听说你副业投资不是干得还行吗?” 柯锦遥感慨过有个朋友眼光精准,前几年美联储暂停加息,科技股估值修复,重仓FAANG回调机会,一年后的危机年,又在熔断期买入纳指看涨期权,杠杆获利三倍以上,年年踩点,主业还忙得飞起。现在看来,那人八成就是姓周的。 “柯姐说的人要是你,你套现一部分出来,别说养你那所了,江景平层都能出来了吧?” 陆一淙反问:“她好像只是去德国而已吧?你不愿意供啊?” 跟本来话就不多的人聊不出个什么,他没那么多美国时间,起身离开前,好心好意俯身:“我听老人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是最有用的箴言:能干干,不能干就滚。我觉得很多事都适用,周总你说呢?” 陆一淙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周颂南抬手揉了揉眉骨,最后将脸埋入掌心。 他始终无法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恐慌、空白的余烬。 博士。 她如果要读,他半点也不会意外。不要说一个学位,他可以托举她一辈子,让她永远没有后顾之忧。可现状是,她甚至从来没有提过。这就是他给她的安全感。 叮。 一条信息跳出来。 陆一淙给他手机上发了张图。 成禾真站在风洞实验室外,抱臂低头,抬眸盯紧前方的瞬间。 她的神情那样平静、锐利。 那样熟悉。 ——颂南哥,你看我这个新年计划写的咋样呀? 虎头虎脑,半大不小的孩子,她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少年。 周颂南看到她了:看到她勃勃生气、清晰的目标、跃跃欲试的野心,他敏锐地捕捉到这颗明珠的光华。 她的头发总是随便一扎,无论是上课还是训练,背着她那标志性的粉黑色大包,风里来雨里去,周颂南觉得那样挺好。女性的桎梏和不幸,很多时候从不可抗拒的诱惑开始。 青春期是个微妙的节点,一个女性特质强烈的人,吸引力犹如血招鲨鱼,雄性的恶劣她们尚未领教,被蜜糖包裹着的毒药,爱、青睐、挑逗、注意力,根据女孩儿们的身材、穿着,按需发放,一切极乐和极恶皆寄生在此。成禾真因为在易德一战成名,被人讲不像女生,真倒胃口。 那是高一下,成禾真不大在意,但是偶尔想起流言蜚语,还是心烦。 他对她逐渐有了纯粹的欣赏,带点投资的笃定心态,于是特地跟她提过这一点:管他倒不倒胃口。你生理性别为女,女的就是你这样。别理其他人,去够一够你想做的梦吧,快意无与伦比。相信我。 他可以替她规划路径,扫清障碍,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目标永不落空,成绩单越来越亮眼,看着她在f1比赛观众席上哭得脸都皱起来,哭着说我也要来这里工作。 ——生猛下去吧,小战士。 周颂南在最后一排观众席,看着她夏季比赛跳上颁奖台,张开双臂尖叫,当时就笑了,在心里这样同她讲。 可是,什么时候这种心情开始变质? 她袒露柔软的瞬间,卸下心防,他碰到她的体温,那是成年女人的温度,触感。爱意如疯长的藤蔓,缠绕住他的理智。周颂南下意识想将她放进名为爱人的精致玻璃房中。 呵护、占有、不要让她脱离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只当成一个女人来看了? 她本人呢?他爱上她的最初,才华横溢,勃勃野心,如今都藏到了真正的本心之后。 因为他,她需要花费无数精力在让她陌生、不安的婚姻中,在浓烈的爱欲中,不得不一遍遍审视其自身来。 她不需要被任何人珍藏。 那树一样茁壮的灵魂仍然渴望成长、渴望燃烧。 惊雷般的念头将他痛苦地劈成两半。心脏被迟来的尖锐懊悔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颂南,怎么还在喝呀?” 她的声音传来,很快是一声倒抽冷气的惊呼:“这么多杯都是你喝的?!” 成禾真刚想继续问,就被男人环住了腰际。 猝不及防地,她沉默了一下,手悬在空中,神色也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刚下去吹风,无意中遇见周颂铭了。她知道一件很离谱的事,打电话还跟贺云岷闹了不愉快。本来是想问他的,现在他这样反常,她倒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 “我们不该结婚。是我的错。” 周颂南的声音很低,寂寥的痛意。 “是我太着急。” “想离吗?” 成禾真轻笑了笑,手覆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这也不能跟结的时候一样,想去就去了。还得找黄牛排号。” “你是不是很早就……” 周颂南音色微哑。 “喏。”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 一份离婚文件,信息里日期很醒目。是他们从北京回上海那天,高铁上陆一淙、林工都在,她当时抽空建的文档。以消解心烦。 一看就是模版起草的,她在里头修修改改,写着分家的话共同财产要带走她的Amalgam的1/8比例奔驰AMGONE,Amalgamw111/18模型,括弧,签名版。 手机很轻,握在手里似有千钧重。 周颂南最后很淡地苦笑:“真真,要求这么低。” “昂。” 成禾真耸耸肩:“你赚的是你的嘛。我又不是说多缺钱。” 她骗人的。其实也缺。但是面子比天大! 如果是老公是别人,她会狠狠宰对方一笔。但是对方是周颂南,这面子就很宝贵了。 “年后,你做好决定,跟我说。” 周颂南把手机还给她,仰头望向她,漆黑的眸像静然深潭,带着极淡的血丝。 “如果要去,我来预约。” “还有,” 周颂南站起来,掌心轻抚了下她头顶,又烧灼般很快收回手。 “我前段时间,套现了一部分出来,前天到的账。本来想该买个房子了,但现在先转给你比较好。到时候转到你今年办的那张卡上,想做什么……就做。” 成禾真愣了一下:“啊?不用,你给我的我还没——” “只有这点,一点分红而已。最后再听我一次吧。” 周颂南忽地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羽毛似的一个吻,声音好似在抖。 “我真的……” 爱你。 “是无心的……对不起。” “那我拿去买法拉利了?” 成禾真随口胡扯。 周颂南却不像从前一样,接她这个玩笑话了,轻声道:“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成禾真有点苦恼,又有点无措。 他怎么看起来比之前还难受?她只是需要一点足够的空间,重新整理而已,把珍贵的自我带好,再上路出发,到时候可以更从容地,面对周颂南这样的同行人,不会再忐忑不安,担忧那里没做好。 只是她也没有怪罪谁的想法,周颂南这样,让她也跟着难受。 最终还是叹息一声,伸手给他捏捏肩膀,动作生疏的像猫科动物爪子乱刨。没办法,在家只有周颂南给她按摩的份。 “别这样啦,放轻松。我知道了,我收就是了。” “你要好好的。” 最后离开前,成禾真欲言又止地说:“别太累了。” “好。” 周颂南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就是他们这晚最后的对话,如钻石般的城市在他们背后寂静地沉睡。 成禾真回房后,站在窗边长久伫立。 现在她觉得,像钻石的是人。建筑、灯光、钢筋铁骨、如梦似幻,一切的一切。人流如烟,往事似瀑,一天天、一年年地垒出繁华的厚度。 成禾真拆开青葡萄味的硬糖,含在舌尖上,心里忽然有一种坦然。 她也很像一颗迷你钻石,在上海的某处发着光。 毕竟,钻石本来就是一种石头- 圣诞节后一天,梁邮村。 月黑风高夜,成禾真背着个包悄悄出发了。 她在山上轻车熟路地,在偏僻的山头找到了陈小岛的墓,除了她没人会来,碑上面刻着[陈t小岛之家]。 下面刻了几个字:[小陈的自由之翼,飞吧。] 立碑人。 你永远的战友:真真。 这是当年缓了半年后,哭着找人建的。 她就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不要去村里人给她立的墓,土土的墓没有前途!不过不知道谁在墓前种花了,贴着她种的迎春,对方种了丁香。 成禾真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小心翼翼摆好:银色的星星手链,意式红烩薯片,毛茸茸的粉色小麻雀,CD、十二封信、一瓶酒。 她刚开始还说得很正常,只是报告一下现状,她在哪工作啦,小羚羊长得亭亭玉立了,她考上哪里了,她每个月固定打一部分工资给小羚羊,让羚羊小姐可以撒开欢奔跑。不要担心。 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自己烦恼的事情。 ——来之前跟老贺吵架了。你还说他乖呢……不,是绝交了。 ——他竟然敢死不承认?!我把ip地址甩过去,我们大吵一架,他说周颂南是瞧不起我们的,以前也瞧不起……这也就算了,周颂南本来就是那种很容易欠揍的脸,但贺云岷敢说我跟资本主义投降了,没有工人阶级的纯粹了!你说是不是很过分?!我气疯了,把他永远删掉了。 ——还有,我昨天不小心手滑,给周颂南的朋友圈点赞了,但是又取消了,是不是很奇怪啊?我们都下个月都要做重要的测试了,我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我是一个很没有意志力的人。 成禾真撑着脸颊,颊肉都有点变形了,眼睛有点酸涩,语气也有点落寞。 ——我应该跟你说点好的事情对吧? ——对不起。 ——可是我…… 她话到一半,耳朵敏锐地听到‘咯吱’一声。 草丛里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成禾真立马站起来,怒喝一声。 “谁?!” 月光下,一道人影缓缓挪出草丛,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头中等精瘦,长了双偏圆的黑眼睛,直鼻、轮廓干净,很面善的犬系长相,枣红色运动服。 对方面上滑过一丝尴尬。 林誉杰。 “林老师?!” 成禾真瞠目结舌。 “你在这儿……干嘛?” “小成,不好意思啊。” 林誉杰无奈地挠挠后脑勺:“吓到你了,我是来看看……” “你看什么——来看岛姐啊?” 成禾真吃惊地问。 “嗯……嗯,我很喜欢你给她立的这个墓。” 林誉杰笑了笑,他手里拎着个红袋子,附近小卖部买的。 看上去是常来的样子。 成禾真愣了愣:“你……你以前说那个,后来走散绝交的青梅是小岛姐?她老公发疯时说的那个人——” 林誉杰点点头。 走上前去,摆上新到的汽水,贴着外文字母的新鲜品。 “你们玩儿得很好,我偶尔看见她,感觉她挺开心的。”林誉杰看了眼她,笑笑,小虎牙一闪而过。仍然未婚仍然年轻,甚至有点二十岁时的羞涩。 “我那时候看你也瘦不拉几的,矮得像猴子一样。很担心。” 林誉杰说:“还好,你挺野的。” 成禾真:…… 成禾真:“谢谢夸奖。” 她有气无力道。 “不谢。” 林誉杰笑了:“我应该也早点教她的。是我的错。” 成禾真垂下眼睛,很想哭。 以为自己以前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原来没有。 最后还是忍住了。 快午夜了,她看了眼表,十一点五十二了,便平复了下语气:“我下山啦,你跟她聊吧。走咯。” 边下山,她边拍了张今晚的月亮。 发了条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很想写点文艺的,但苦思冥想只能走白描风。 [好白,好亮,好大。多年前的月也这么美吗?] 十一点五十八发出。 超糊的一张图。 等啊等,足足两分钟朋友圈迟迟没有新消息显示。 再回看。 这个生日快乐……是不是有点隐晦了? 好烂的文案,是文盲发的吗? 删掉比较好吧? 删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她大大方方地发咋啦! 想了半天,还是在十二点过五分时,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32年前的今天,有人因为你的降生而幸福。] 成禾真发完,也不管有没有回复,总之是松了口气,刚想把手机收起来,突然又接到一条新信息,本来以为是微信,赶紧定睛细看。 结果只是银行短信。 哎…… 不是等等。 成禾真再次细看。 [【中国银行】您尾号6549的账户于12月27日收到跨境汇款收入,金额$5,200,000.00(折合¥34,975,720.00)汇款人:周*南(账号:***9199)交易状态:已入账。如有疑问请致电。] ……? 成禾真脱臼的下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屏幕上方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谢谢。] ……谢啥呀。 ……不会洗钱了吧。 ……想一起铁窗泪? ……这也太能赚了。 成禾真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发给他:[????没打错吧??之前让我签的证明文件就是为了这个?] 想再多问一句,又不好抹了人家面子。毕竟他们现在这关系,嗨,好微妙。 周颂南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钱是拿来花的。] [放心,正经渠道。] 这么云淡风轻。 呵呵!给她打这么冷漠的句号! 她狠狠收下了。 * 冬日过起来又快又慢。 寒冷显得漫长,年假又加快了进度。 二月初,年后,七尙回来的很多人还没收心。 “周工?还没下班呢?” 晚上十点半,魏工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啊!” 周颂南点点头,一盏小巧异形灯照在他面上,银边眼镜,轮廓瘦削凌厉,不过神色依然温淡。 “哎呦,您这屏保换换吧,特别老年人风格哎!这糊得……啧,把月亮拍得也太丑了。” 魏工离开前,顺口吐槽道。 “很好看。” 周颂南靠到老板椅里,取掉眼镜,懒散道。 “不好看么,再看看?” “……呵呵,好看,艺术家呀!小的先行告退了,谢谢老板的大年终!” 魏工乐滋滋地走人了。 周颂南拿过手机,指腹从屏保上摩挲了几下,才划开,在朋友圈里随意翻了翻。 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她的近况。她做起事来不分白天黑夜,拼命得很,也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工的一条转发引起了他的注意。 [又快做实地封闭测试咯,老青的山区这次能不能善待俺!] 周颂南看得微微蹙眉,思虑良久,最终找了个中间人,给陆一淙发了条消息过去。 * 半个月后。西南青州山区。 溯光的团队在这次测试前,做了一切能做的万全准备。这次要做旗舰suv岚图于极限工况下,热管理和电池系统稳定性的综合验证测试,青州这一块是公选,在复杂的盘山公路路段附近,地形多变、坡度陡峭,隧道桥梁也多,成禾真跟团队提前做了很多预案。 测试路线包含长距离连续爬坡,接长下坡,测动能回收;多急弯、隧道群,这类瞬态、强耦合的复杂流场,实验室风洞是没法复现这种动态叠加效应的。 成禾真跟林工主导,连续十个大夜,搭建了超高精度的模型,计算量巨大,林工忙得焦头烂额,俩人几乎一手包了。成禾真还提出,将实际测试路线的GPS高程数据、坡度信息,以及预设车速曲线等转换为动态边界条件,最大限度逼近真实模拟。 可模拟显示,在连续大功率爬坡后,车辆进隧道,散热条件改变,BMS容易误判,不能及时提升冷却功率,也会导致电芯模组在极短时间内,温度直接飙升到热失控临界点。成禾真在来青州的飞机上还在看测试结果,上飞机前,难得收到了周颂南信息,他问她是不是要出差?祝她一路平安。还没来得及回复,便匆匆换飞行模式了。 她下飞机到时候,提出想多增加一个模块,结合电流、电压、历史温升速率,实时估算未来35秒内的最高电芯温度,预测超标,便会立即触发最高等级冷却。别的组跟来的测试工程师有点纠结,说会不会太多此一举了? 成禾真也没多说什么,能干的自己干了。未来三天在酒店里,住林工隔壁,这一晚点了烧烤,他们还感叹,这次顺利的不像话。 “陆总还给我们带了一批安全防护装备,应急通讯,还有那个……环境监测设备呢,小曲说重死了!” 吕忱开着玩笑。 “我说的是,看来咱公司暂时不会倒闭了,领导的爱很重。” 小曲深沉地抚着下巴,引得众人乐不可支。 第四天。 早晨十点二十,风云骤变。此时距离大部队出发,已过了一个半小时。 远超气象预报的局地特大暴雨,雨水将部分路面淹没,空气湿度加大,湿软的土地已经有变化迹象。 几千公里以外,陆一淙等投资人一走,立刻开始t轮着打测试团队电话,同时让秘书定最快进青州的机票。 他沉着脸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这个天气,突发泥石流的可能性很大,必定会封路, 没有人接。无论是林工、成禾真还是小曲,包括测试驾驶员,统统关机。 非常不好的预感。 陆一淙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间,进了一通来电。他看也不看,飞快接起:“喂,你们——” “还没联系到人吗?” 电话里传来一道微沉的男声。 “……” 陆一淙看了眼来电信息:“周颂南?” 周颂南:“你有联系上你们团队的任何人吗?” 陆一淙深吸了口气,他实在不想用这个人的电话占着线,耐着性子道:“没、有。挂了。” 周颂南:“我给你发两个电话。最近的救援队负责人赵队,到时候他进去,会把精准坐标发给你,你联系昭山区的部门,联系人姓杜,晚一点我会把卫星云图、地质风险点发给他们,你两边多沟通,速度要快。” 男人的语气始终没有任何起伏。 想法、行动、结果,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很可怖的执行力。 陆一淙有几秒没说话:“那批匿名捐过来的——” 周颂南径直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她在那里,我不得不考虑。你确定要用这么宝贵的时间说废话吗?” 说完,周颂南那边儿把电话撂了。 陆一淙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力拍自己的脸。 一个都不能少。你放他们出去的,就得负责把他们好好领回来- 成禾真猛地撞击的眩晕中清醒。 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们被困住了? 车深陷泥流,轮子被牢牢固住,车体呈危险倾斜角度,挡风玻璃大半都被泥浆糊住,仅剩雨刮器刮出的小部分扇形视野,成禾真眯眼看去,映出翻涌浊流、倾倒的树影。硬物撞击地盘发出闷响,随即车身矩阵。车内一片死寂。暴雨砸顶,粗重的喘息声。车内只余这两种动静。 左额火辣辣地疼。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估计撞上B柱了。她用力嗅了嗅,闻到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一丝隐约的焦糊。 警觉瞬间压过了一切疼痛。 她没顾得上看后视镜里其他人状况,来不及思考,手指闪电般按向中控屏。 屏幕还顽强亮着。代表电池包的红黄绿点在疯狂闪烁,成禾真瞳孔骤缩。 温度曲线陡峭上扬,逼近红线。 “吕忱,接管BMS最高权限,锁定冷却系统的最高输出功率!” 成禾真冲着前面副驾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锁……锁了!但散热器给泥糊住了!怎么办?效率还——” 吕忱声音都在发抖,手指哆嗦着敲着键盘。 成禾真:“闭嘴,先看数据。” 她直接打断,目光死死顶钉在屏幕上。冷却液流量微弱,但还在循环,进风量为0…… 成禾真大脑高速运转。 同时有一道声音不断提醒着她,冷静,再冷静。 车身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倾斜。 “啊——” 后排小曲忍不住压抑地轻喊一声。 恐惧,无助。 “抓稳了!”成禾真身体随着车身轻晃,右手却稳稳地在屏幕快速滑动。后部模组3。靠近悬架的死角。 她记得自己坚持过的,改动的所有细节。 那个传感器。 “林工,报一下模组3的平均温度?!” 她拉高声音,压过了车外的暴雨和泥流。 “72……还在升!” 离热失控阈值还有一点空间。 成禾真飞快心算。可如果被动散热撑不住…… 她猛然抬头,微微倾身,视线穿透模糊前窗,冲驾驶员道:“小杨,左前方那块裸露的岩壁,看见了吗?” 成禾真还没说完,林工已经意识到了,立马接话道:“逆风开过去!贴住了,尽量让车头正对风向!” 小杨牙关紧咬,死死地攥紧方向盘,车身在泥流中艰难转向,每一点挪动,都带着底盘刮蹭的尖锐动静,以及更晃的车体。 “成工,我们会不会……” 小曲资历最浅,离成禾真最近,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 “不会让你死的。” 成禾真看也没看他,斩钉截铁道。 “吕忱,数据记录仪状态?” “主记录正常!备用电源……撑不了太久。” 吕忱也恢复了冷静。 “优先保主记录仪供电,照明调低。” 成禾真快速道,视线一秒钟也不舍得离开屏幕。一直在观察数据的上升势头。 车内陷入更深的昏暗。 暴风雨咆哮着,将他们跟文明世界隔开来一般。 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照亮她异常沉静的侧脸。 林工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成禾真。真像冷静精密的仪器,环境越恶劣,越能榨出她最后一丝怒火下的冷静,冷静中,也许还藏着生机。 至少她坚如磐石地坐在这,锚点一样。 永不停歇的风雨,和死亡的信号,好像也减弱了万分之一的威力。 ……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得也分不清到底几点了。 “这个紧急通讯设备有信号!!?” 小曲忽然开始尖叫! 很快,他听见了车以外的活人声音。 虽然断断续续的,对方说自己是救援队的,让他们别急。 车内另一个工程师开始小声啜泣。 雨势似乎渐小。 带来了更多希望。 成禾真终于,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没有人听得见,她心跳的速率有多快。 除了她自己。 * 傍晚五点四十。 暴雨初歇。 浅灰色的天幕很重,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泥泞山坳中,岚图suv半埋,如一块狼狈的残骸,车顶天窗已破,一块狰狞的豁口,救援队橘红色的身影在漫天的灰与黄中,显得格外刺眼。 对讲机的电流声、嘶吼喊叫,沉重的液压钳声,此时听起来都那样悦耳,在山谷中回荡出属于人的动静。 成禾真是最后一个被抬出来的。 左额伤口简单包扎过,血迹渗出,混着泥浆凝住。 医用毯包裹住她冰冷僵硬的身子,寒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止不住地发抖,视线略微失焦地望向天,浅灰色的天空。 担架好颠啊。 意识在疲惫和失温中臣服,唯一还算清晰的念头是:数据……也不知道传回去没。 直到被放下,不再颠簸。她很快就要陷入彻底的沉睡。 一道踩着泥浆的脚步声靠近。 视野里,半拉天空被道很高的阴影取代。 真的高,挡住了稀薄天光。 熟悉冷冽的气息,穿透了泥土、消毒水和雨后腐烂木头的浑浊气味,蛮横地钻入她的感官。 成禾真转了转眼睛,缓慢下移。 周颂南。 他站在离担架几步远的地方。 没了一尘不染,只穿了件单薄的深灰衬衫,袖子胡乱卷至手肘,手臂线条绷得死紧,有许多发红的划痕,裤脚和鞋都沾满泥浆。 狼狈。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冻过的雕像,目光又轻,又沉,直直落在她身上,饱含了无数复杂情绪,下颌绷得死紧,毫无血色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成禾真也看着他。 衬衫好皱。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眼底涌着深不见底的风暴。剧痛,后怕,还有强行按至最底部的惊涛骇浪。 疲惫席卷了她,成禾真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试着想说话,也只有一丝微弱气音。 “……” 周颂南的瞳孔细微地收缩。 他手一松,似乎这一秒才能确定,她是活生生的。 他终于动了,不过没有大步向前,也没有扑上来,只带着一点无法摆脱的僵硬,缓慢地,一步步地挪了过来,挪到她担架旁,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 周颂南的指尖也有冰冷湿气,沾着雨、沾着泥,他轻拨开她伤口旁的一缕湿发,像之前许多次一样。 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有指尖止不住地抖。 “疼不疼?” 他问。 好熟悉,也好陌生。沙哑到像粗糙沙粒。 长途跋涉的疲惫,极力压抑下的紧绷。 成禾真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 这双眼睛她认识这么多年了。温凉的笑意、深不可测的心思、作壁上观的冷硬、陷入情动的热烈……此刻,清晰倒映着她,和一份承载不住的恐惧。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赤裸,不加掩饰。 她突然有点累,累到不想分辨任何,只想全盘地吐纳,再接收。 成禾真幅度很小地摇头。 视线又越过他宽阔平直的肩膀,看到后面停着的另一辆救护车,蓝灯旋转;看到陆一淙焦急地跟救援队长交涉,看到吕忱裹着毯子,抱着暖手宝,被人搀扶着前行,又朝她投来担忧的视线。 嘈杂,混乱,真实世界就是这样的。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空气是一股土腥味,但是掺着冰冷的余韵,还是让她清醒了不少。 “周颂南……” 她终于挤出了一丝声音,非常嘶哑:“你过来……” 周颂南很快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她。 “你说。” “我在那里,我感觉……我快死t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是能活着出来……” 成禾真说一句话,歇了好几次,咳得胸腔都在震动。 周颂南不停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又加了一层毯子,轻轻拢住她:“你慢慢讲。” 成禾真摇头,脸都憋红了,一下子紧紧抓住他结实有力的小臂,指甲陷进去:“我……这么聪明的人……出来……” 她缓了口气,继续。 “一定……!要读博……!我得继续读……” …… 旁边偷偷听着,准备目睹深情告白、感人瞬间的救援人员:? 听到这话的男人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非常严肃,又微微颤抖地抓住她的手。 “好。读。我在这里,读几个都好,我陪着你。” 围观人员:…… 这就是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吗?? 尊重祝福。学霸的世界他不懂。 雨后的冷风卷过山谷,呼啸的风声和微弱小雨交织,带来新生的气息。 风平浪静,有小鸟扑棱着翅膀,小心翼翼地重归天际。 过了今夜,又是新的一天。 — — 七月盛夏。 同大。 演讲厅内今日坐得满满当当。 “‘基于实时热-力耦合仿真的F1制动系统超轻量化材料与结构优化’……我靠,这么复杂,小鸥你不厚道,我听不懂呀!” 被拉来的大二生小王叹了口气。 “这是她带着团队开发的革命性突破,设计了新型材料和结构好吧,还把刹车系统减重的同时,提升了极端条件下的散热效率和制动稳定性,对圈速和安全性来说很牛逼的好吧!!” 夏鸥一顿唾沫星子,给朋友科普:“而且她才33,在车队才一年半,我靠,知道这什么概念吗?真神降临啊!” “因为叫真?” 他晃了晃介绍小册子:“成禾真?这介绍图p那么美,呵呵。” “傻逼,滚吧!” 夏鸥踹了他一脚。 全场灯暗,聚光等下,女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裤装、条纹亚麻衬衫,闲适从容地上来了。 “大家好,我是成禾真。” 灯光打在她立体的T区眉骨,照得她眉眼又亮又利。 “……我靠。” 如此真神。 小王目瞪口呆,赶忙低头查看资料:“结婚了没啊?没有我冲了。” 夏鸥翻了个白眼。 “你尿是哑光的?” …… 内容丰富、快速的一个小时后,主讲人成禾真进入结语阶段。 “……所以,回到刚刚那个同学老问题,我一个女人,为什么对冰冷的金属、电路和数据感兴趣?”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笑,带着一丝熟悉的狡黠,目光扫过全场。 “因为它会变成赛道上的速度,心跳,和胜利。” “任何人,可以对任何领域感兴趣。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朋友们,我试过错,摔过跟头,饭碗抱不稳,掉了工作,在就业的低潮期,我感觉自己是个废物。”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而有力。 “但是,人活着嘛,还在呼吸,就得前进。皮实一点,耐摔一点,不信邪……不过,光这样也不够。” 成禾真笑起来,话锋一转。 “时代趋势这玩意儿,很不讲道理。它像十级风,可以托人上青云,也可以摔你进谷底。我们对抗不了大风向,硬顶,又没有f1赛车手的脖子,会——” 她歪了歪脖子,做了个咯嘣的姿势。 “被送走。” 台下传来心有戚戚的轻笑。 “所以,学会听风辨向,眼观六路……” 她顿了顿,目光从右侧前排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笑:“朋友们,主业快饿死了,就拿副业喂饱它,别死磕着,咱们的备胎——哦不,备选航道,该修就要修!” “人在风暴中,死守是本事,调头转向新海域,也是一种智慧。如果能挺过最深的长夜,等待天光乍亮,我想说,那一秒,你一定会把受过的所有苦忘得精光,因为……真的很爽!” 成禾真声音沉了一点下来,带着很轻然的笃定。 “以前有个能当人生导师的人,跟我说过,世界上一切难题,都会有解法,我小时候相信,现在嘛,偶尔信一下——他自己也总是被打脸呢。” 成禾真笑眯眯道,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有熟悉她的人已经偷偷侧身在看前排了。 她的语气真诚而温暖,微微沉了下来。 “不过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加一句:解法,不仅仅在于图纸,答案,数据,也在于你敢不敢向内审视你自己,你敢不敢跳出惯性,抓住更多可能,或者摔疼了,你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也许还在……” 成禾真的视线精准、温柔地投向那个角落。声音清晰,染着笑意。 “有没有能在你钻牛角尖的时候,替你兜底……还有全权兜娃的人。” 全场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镜头适时扫过台下。 一阵此起彼伏的‘喔’像波浪似的传过。 顶级帅哥! 修长矜贵的男人正坐在台下,怀里抱着个扎着牛角小揪揪、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似得,小家伙长得可爱疯了,正安静坐在爸爸膝上,伸手抓玩着她爹昂贵的深色腕表。 男人听了她的调侃,只是微弯了黑眸,嘴角噙着一丝很淡的、极骄傲又满足的笑意,姿态淡定从容,怀里仿佛抱着珍贵的宝物,正望着他最最珍贵的。 周颂南黑眸里映着她的身影,专注到整个场地好像只有她一人,喉结微微滚动。 成禾真与他对视,很短的一秒,很快笑容灿烂地转开目光,对着话筒,留下了今天最后一句话:“所以,朋友们,不要怕做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当狂风中的硬石头吧,去撞开新路!新天新地在等着你们,谢谢!” 四点半的午后。 一辆改装过的哑光银蓝FerrariRoma静静停在附近。 后座有限的空间里塞装了儿童座椅,周颂南俯身把小孩儿放进去。 “天赐,我们回家咯!妈妈的超长假期要开启啦!” 成禾真站在驾驶座旁,叉着腰狂笑:“哼哼,我成禾真将扫荡完所有新开的餐厅!”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小名?” 周颂南无奈地轻笑。 “喜欢呀!不过大名也好,成羲好,听着就是要当人皇的。” 成禾真笑嘻嘻地亲了他一口:“周工,过去两年辛苦咯,不过你既然已经边带娃边画图上杂志了,那就请继续吧!” 周颂南轻摇了摇头,忽地把儿童座椅这边的门关紧,捏过她的下巴,落下柔和一吻。 “真真——” 他用鼻尖温柔地蹭了蹭她的鼻尖,用只有她听得清的声量道。 “继续生猛下去吧。” 我唯一的,永远的战士。 成禾真笑着看向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 上海温柔的夏日天光中,成禾真踩下油门滑出去时,有种错觉。 她好像看到了路边一个彷徨的小女孩,穿着花裙子,紧握着她的麻辣羊蹄,故作镇静,对将来未来的命运充满慌乱。 未来,确实风雨如注,但是顶着狂风前行,揣着胸口的一小撮火焰,她就这样,耐心地等待着日头东升西落。 耐心并非心血来潮,它是一颗石头最核心的灵魂。等待,抗争,滚落山谷,粉身碎骨浑不怕。 迸发出耀目光芒的一刻,终会到来。 彼时世界雪亮,天色尚好。 ——正文完—— 正文 第73章 番外第1章 番外一 雪花落在市政厅的哥特尖顶。夜晚降临,玛丽亚广场热闹极了。空气里沉甸甸地飘着肉桂、热红酒的甜味,混合着焦糖、黄油的香气。人声鼎沸。 今天是圣诞节。 人们彼此祝福,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童声合唱从人群缝隙隐约钻出,又被更高的笑声覆盖。 市政厅的建筑,好像…… 像一座巨大的黑森林蛋糕。 成禾真被人群包裹着,眼前是一片斑斓热闹的节日海洋。她漫无目的地晃着,高耸的钟楼刺向深蓝的夜幕,最远的远方,有稀薄的星在闪耀。 她吸了吸鼻子,雪粒都沾到睫毛上了。 好重。 想回家。 ……彭城的家,真的会有人想她吗?兰琼梅肯定会,不过快元旦了,她肯定在家里厨房忙忙碌碌,估计只能偶尔想一下。 成禾真揪着自己毛绒小熊手套,心里升起一点点很淡的落寞。手套早已起球了,她等着下次放假回家要去再多囤两对。她的手脚常年冷。 这个世界好大。在节日的时候,更能发现这一点。 她退到人群边缘,正纠结着要不要买点甜食带回去,突然听见熟悉的英文,对方语速很快,音色悦耳低沉,不过明显压着无奈,甚至怒火。 她循声望去,看到更角落的地方,有男人正在打电话,几乎跟夜色溶于一道的优越侧脸,瘦削凌厉。这次就不止眼熟了。 周颂南。 看到半个月前还一起吃饭的熟人,成禾真心中一喜,没想到他也在这过节。刚想走过去,又犹豫地顿住脚步,随即飞速转身。 她听见关键词了。 他在吵架。 对面说的话肯定不好听,不然以周颂南的个性,不会露出那t么难看的神色,还无法发作。 成禾真在外面没晃多久,不到九点就回去了。 她心里有点难过,连带着步子都重。 走上公寓门口的第一格阶梯时,成禾真看到倚在门边、身影修长的人,他指间夹着一截快要燃尽的香烟,正出神地不知在想什么。那种迷茫,漠然,沉沉地下坠的力量,攫取了他的精气神。 成禾真目光下移。 她认识这种烟,很便宜,可以说售货机里能买到最实惠的,成禾真买过一次,第一口就发苦,很廉价的味道,她很快就扔了。 成禾真踏楼梯的声音重了点。 周颂南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她,收起了所有情绪,把烟快速灭了,手扑了两下:“抱歉。” “没事啦。哥你不忙?怎么有空来啦?” 成禾真语气轻快,跳上最后一格,目光落在窗格上,包装简陋的一小袋Lebkuchen 圣诞小姜饼。 所有摊位里,这是最便宜的那种。 周颂南注意到她的视线。 他沉默了几秒。 “外面太冷了,给你带点甜的。走了。” 这肯定算不上圣诞礼物。 搁几年前,东西如果送不出手,那就干脆不送。不过……世事难料。 “干嘛呀,瞧不起我庙小?” 成禾真抓过袋子,钥匙开门,把人拽进去:“我买了肉桂,煮点酒喝。” 香料包是现买的,跟厨房是陌生的,不过煮个红酒还是可以的,抱着这种信念,她磕磕绊绊搞完了,从头到尾不让周颂南搭手。 “哎哟,哥我跟你说,别随便越俎代庖,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替嫂子下厨哈。到时候再请我吃饭!” 成禾真把他支出去。 她弯腰,趁周颂南不注意,从橱柜里迅速地拿了两包珍贵的辛拉面。最后两包。她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物资告急,不然他不会吃的。 两碗加蛋的泡面热气腾腾,两杯热红酒在空中碰杯,发出清脆响声。 缭绕的香味和热气将他们笼罩。 周颂南身上的寒意也冲散了些,他看着她低头吃得很香,唇边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成禾真吸溜了一口面条,迅速跟他碰了碰碗,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谢你,我很开心。” 灯泡下,他们共享了这一秒圣诞的暖气。 他乡遇故知—— 老祖宗是真厉害。 人背那些词句的时候,人生天光朦胧,尚未咀嚼过那些酸甜苦辣,只有到山遥水远了,才恍惚忆起。 那是别离;这是痛苦;捉不住的是怅惘,鲜血淋漓是无声。 而此刻,为重逢。 没有什么长辈小辈,鸡飞狗跳的过往。只是寒冷、失落、孤独中可以不必紧绷的肩膀,忘记辱骂和痛苦,只享受一盏亮着的小灯。 只属于周颂南跟成禾真的当下。 ** 多年后,成禾真在车里等待救援时,曾陷入朦胧。朦胧地望见了那年圣诞,灯下,他的脸好模糊,她知道周颂南是谁,可怎么也看不清、记不起他长什么样。 他们的最后一面,已经见过了吗? 试图回忆的无能为力,像一块大石头沉沉压着她胸口,好痛。 “啊——” 成禾真猛地坐起。 病房的黑夜很安静,她满头大汗。 也惊醒了一旁陪床的男人。 周颂南本来就睡得很浅,飞快过来,语气紧张的要命,却还是尽量放平缓,不敢刺激到她:“……真真,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成禾真愣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一把抓住他想按铃的手臂,声音嘶哑:“……没事。” 那天过后,她在医院待了一周了,左臂骨折、轻微脑震荡,其实不算严重,不过周颂南推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还换了单人病房,方便他照顾。 周颂南去洗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把她额角和脖颈的汗小心擦掉,温柔问道:“做噩梦了?” “……不是。” 成禾真眼圈红了些,她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害怕死亡。 更害怕空空荡荡。 她害怕热闹时人很多自己只有心孤零零一颗,没人等她,没人挂着她。 她就是这么俗气的人,不想让人管着她,可是他也不能走。 “周颂南……” 成禾真叫他的名字,忍着惧怕的余韵,张开手臂,嘴轻轻地瘪下来:“你是真人吗,抱我一下。” 她话音刚落,就落入一个满满当当、温暖至极的拥抱,贴合得像榫卯结构,又极度小心翼翼。 成禾真回抱住他宽阔的背,小声地哭了。 “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得囫囵吞枣。 “你说。” 周颂南听得很清,大掌耐心地抚着她的黑发,充满疼惜。 没有人比他更后怕。他最近每天半夜也要确认好几次,她还在这。还在就行。 “冷静期结束,结束!……我的嫂子只能是我。” 成禾真抽抽噎噎地说。 周颂南:…… 他高效运行的大脑也有微宕机的一天。 就是虽然能理解大概意思,但是这句话的表达形式还是震撼到他了。 “……好的。” 周颂南哭笑不得,亲了亲她头顶,语气柔和地重复了一遍。 “好的。” 他把她哄睡着。俯身在黑暗中轻轻亲了她唇角,低声道。 “真真,我只有你了。只能是你。” 成禾真右眼一滴泪滑下来,没来得及翻身,被他用食指接住了。 “你上来。” 她装睡不成,只能睁眼,往旁边扭了扭身子,腾出位置,拍了拍:“……” 周颂南拗不过她,最后还是妥协了,她在他怀里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搂紧他劲瘦腰际。 唉。 还好黄牛之前没抢到名额,他们工作又那么忙,暂时搁置了。 “周颂南?” “嗯?” “今年圣诞去海边吧,我要吃大龙虾。” “好。” “周颂南。” “你说,我在听。” “我们好配哦。” 月光越进病房,铺了一地柔和光线。 周颂南终于很轻地笑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彻底放松的笑意。他吻了吻她发际,低声道:“我也觉得。” 正文 第74章 番外第2章 番外二 成禾真女士如今当了病号后,特别忙。 而且这次,跟以往都不同。 属于光荣负伤。 陆一淙大笔一挥,医药费全包不说,带薪休假一个月打底,她坐在病床上的背都弯不下去。 一周后情况稳定,来看她的人那简直。络绎不绝,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就不说姥姥兰姨杨水歌沈艳秋了,她们白天基本轮番换着来,下午才走。 像吕忱出院得早,不仅拉着大家来看她,还怕医院病号饭难吃,给她带了挚爱湘菜馆打包的菜,想给她偷偷打个牙祭。 成禾真看着状态好了不少,嘴虽然馋,但还是能控制的,摆摆手,颇秀气地拒绝了:“等我完全好了再说吧。” “成工,你被魂穿啦?真不想吃啊?我们公司食堂你都吃不惯唉!” 吕忱目瞪口呆,便悄悄问她。就是音量稍微大了点,病房外间的兰琼梅也能听得见。 “小吕,不用!人家都不需要我做,她这订了个外卖病号饭,厉害得很,每天都按点送呢。” 兰琼梅的话里多少带点叹气和哀怨。 “什么?!不是那种外卖厨房吧?来我看看。” 吕忱的女朋友小萧晚到几分钟,刚好听见这话,放下果篮,好奇道。 “……在这里,午饭我还没来得及吃。” 成禾真难得带了一丝奇异的别扭,面色镇定地指了指对面桌子。 小萧凑过去一看,深色保温饭盒一套,有鸡汤娃娃菜,点缀了蟹肉,番茄烩牛肩缀新鲜莳萝,还有一小碗看着像叻沙的细米粉,新鲜大虾、豆芽、九层塔,少量辣椒粉和椰子油调出的酱融在了米粉汤底里。 “哇,看着真不错。” 她就是做美食这行相关的,鼻子特别灵,眼睛一亮:“这不是纯鸡汤哎,是用金华火腿、猪瘦肉、老母鸡和干贝吊三四个小时出来的高汤,不过怎么还放了点藤椒油?” “你好厉害呀,” 成禾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哎,我口重,医生说大部分可以吃,不过不能吃太太辣,就是有点儿提味的都可以。” “你这是哪家订的呀?厨艺是厉害,你看娃娃菜都煨这么软了,形态还这么完整,蟹肉也是新鲜的帝王蟹,蒸熟了立马剥好放进来的,点缀了一点点的蟹黄。” “有这么厉害吗?” 兰琼梅把衣服叠好,凑过来看了眼。 小萧感慨道:“奶奶,五星行政酒廊都不一定给你搞这么细。主要是食材好啊,又新鲜,火候都像是端出来就给你拿过来咯。” “这么牛?” 小吕也兴奋地凑过来:“成工,宠宠我,哪儿订的好饭?我下周也奢侈一把。” 成禾真眉头挑得老高,只呵呵笑着,也没说话,耳尖却红了一点,支支吾吾的:“过了这段时间……就退休了吧,可能不做了。” “多少钱呀?” 兰琼梅没忍住,这个病房也便宜不了,就轻戳了戳她,小声问道:“你t那单位给你报销不?” 兰姨在对面沙发里研究她的病历,闻言噗嗤轻笑出来,被兰琼梅瞪了一眼:“咋了?别嫌我多事,到时候真能报,那不就又是一大笔,你这一顿不得100啊?” 纯成本两倍都打不住。小萧意识到什么,也笑了,打趣道:“哎呦,私人订制吧。” “噢!哎?” 吕忱恍然大悟,忽然想起来,那天现场是有个帅哥寸步不离跟着她的:“不对啊,成工,你那天那个——” “咳咳咳咳咳——我头好晕。” 成禾真娇弱地倒回了床上,气喘吁吁:“吕哥,放过我吧。” 等人走了,兰琼梅立刻看向她,哼哼了一声,意思是我还不知道你。 “你同事想说什么?嗯?你不让他说啊?” “没啥,就是那天抬出来的时候怪吓人的,遇到好人帮我把血擦掉了,人家刚好会做饭……” 成禾真说着说着,声音持续走低。 兰娴毕竟还搁那儿坐着呢,她也不好意思大放厥词,而且要把空间堵死了,以后某人怎么通过啊?现在他都谨慎地白天不露面了。 “你这死孩子,” 听到她伤势,兰琼梅又急又气,抬手抹了把湿润的眼角:“这工作太危险了,你要么离职算了。” 成禾真见势不好,哄了半天,兰琼梅好了点儿,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你之前带回来那个年纪大点的小周,他都没来看过你啊?” “……” 成禾真舔了舔嘴唇。 侍寝着呢。不过白天就暂时隐身了,绝不跟任何访客同屋。因为她目前还没松口。 姥姥这么讲,话里是明显带着不满,还有一丝‘看看,早知如此’的意思。 “他工作忙,之前也来……而且,姥,也不算大呀,”成禾真忍不住掰着手指为人正名;“这,我们才五岁多,以前看着多,那他跳级了嘛,现在就……还好吧?” 兰琼梅絮絮叨叨地往外走。 “还好什么?女大男小,还有精力,你这生活才过得昂扬向上。尤其是你这个性,找大的管着你,你可着回来哭,而且老男人的坏你不清楚!你到时候——” 正好撞见兰娴开门,本来以为她也点了外卖,正待数落,定睛一看,门口站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 兰琼梅一怔。 对方站得笔直,也不意外兰娴突然拉开门,只是微微鞠了一躬,音色悦耳平静:“姥姥,您好,身体最近还好吗?” “外面等挺久了吧?” 兰娴道:“怎么没进来?成禾真不让啊?” 说着,她瞥了眼里间的蝉蛹。已经把自己用薄被子裹三圈了。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这么有礼貌,又是来探病的,就算是普通朋友,兰琼梅也不好阻拦,便给他让出道,念叨道:“她等会儿要吃饭哦……” 意思是,别太久了。 “我知道。我是来给您带东西的。” 周颂南微微笑了笑,递给兰琼梅一张薄薄的纸:“这个地址是我熟悉的一家医院,体检项目很全,服务也比较舒适,不会太赶,您和兰姨什么时候可以去做个全套体检,我已经联系好了,您只要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就好了。” “……小周,你这是干什么?” 兰琼梅看看那张纸,又猛地抬眼看他,平素和蔼的眉间沟壑深深皱起,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信号:“你不用讨好我,看小真她怎么想——” 她支着脖子,看向里间,也看到人裹成大蝉精了,立马明白了一半:“成禾真!” 本来看着几个月成禾真安安静静,以为这事早都没信了。 “我很爱她。” 周颂南笑笑,讲话很从容,又把那张预约单俯身放到桌子上。 “我希望她身边的人都能健康幸福。” 兰琼梅:“……” 她翕动了下嘴唇:“你……什么意思,想收买我吗?” “姥姥。” 裹着被子的人悄悄从男人身侧探出头来,笑得一排小牙洁白。 “去吧,不去白不去。” 兰琼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怎么是个短视的小财迷呢! 周颂南低头看她,她在这,根本忍不住不看。目光柔和的要命,笑意从唇边淡淡泛开,一如平静湖面温和波澜。 兰娴瞥了眼饭盒,忍住笑,暗示道:“你吃人嘴短是吧?” 成禾真抿了抿唇,裹得只剩大半张脸突然也爆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整张脸。 听力敏感度下降了。 差点听成—— 被吃嘴短。 糟了糕了。 喜欢吃此男做的饭,也喜欢最近干不了老梦见的事。很能干,也很能干。 习惯就是被这样养出来的。 她完啦! 正文 第75章 番外第3章 番外三 卢绮在七尙工作三年半了,每年无论所里业绩如何,都少不了年终奖大红包。 即使在最难的时候,男友劝她早点离开算了,她也有种莫名的信心,周总和肖总是靠谱人,办靠谱事,对自己人也好,这种小而美的工作氛围她很喜欢。 周总和肖总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一个冷静一个外放,不过和肖自恒这种张扬富二代比起来,周颂南更捉摸不透些,他向来公私分明,对个人生活绝口不提。她是公司的行政,有些客户会旁敲侧击打听周颂南的情况,卢绮一概回复这是周总私事,实在不太清楚。 今年过年后,周颂南有大半个月没来上班,这是稀罕事。他自打工作以来,从来没休过这么久。 刚开始问肖自恒,他也只说不清楚,却比以往都沉默、严肃地扛下了周颂南所有工作,一个字怨言都没有。 很奇怪。卢绮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总怎么会消失这么久呢? 直到惊蛰,周颂南才重新回来,一切如常,他还是老样子,只是私下找了卢绮一次。 “阿卢,周工说什么啊?” 周颂南离开后,隔壁工位同事八卦地凑过来。 “……他可能不打算租房了。” 卢绮想了想:“之前那个小公寓要退了吧?其他我也不清楚。” 众所周知,周工人是很大方的,开工红包一人一千起,他们完成大项目后的聚餐人均也很可观,但是他自己租五十来平的单身公寓,离他们公司也有点距离;除了少数时候聚餐,能正常下班,基本都是自己做饭,钱包、护照夹的使用痕迹都有一定时间痕迹,平日更没有什么买奢侈物件的习惯,除了必要正装,衣服也是优衣库那一类的,车永远是那辆二手奔驰,完全是一个没有被消费主义绑架的成熟男人。内部也有八卦流通过,说周工家以前是A10级别的,消费习惯能变成这样,真是被毒打出来的。 不过现在,周颂南却大大方方拜托她问一问,有没有合适的大平层推荐,户型、朝向、景观要求他会稍作整理发过来的。因为卢绮她亲姐是房产销售,手里有不少好盘,不过这两年受楼市冲击,很多客户都在观望,收入较前年缩水了不少。 卢绮把联系方式推过去,情况转告了她姐,转头忙到了快周末,才又想起这茬,问了一嘴。 她姐卢丝高高兴兴地回道:“你们老板是打算买啊,预算不低呢。指定要看230以上的户型,” 卢绮咋舌,又感慨道:“230?!我靠!攒出奇迹了……不过也正常,我们好几单都是他以前人脉促成的,我们周总见识和想法也算是用钱喂出来的。” 卢丝在电话那头说:“嗯,他好像挺了解豪宅的?不过要求也高,有几个没看直接pass了。说要先看个大概,然后等人一起来看。” 卢绮敷着面膜,闻言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什么?!” 她按捺不住八卦的心:“什么人啊?男的女的?” “你咋这么大反应?他是要买婚房啊,我没说吗?” 卢丝反问。 卢绮:…… 她一把抓掉面膜,人都石化掉了:“我去——” 等等…… 怎么回事?! 那边大平层!?这边快结婚了?!大家老听的赘入豪门的玩笑,就这么成真了? 卢绮整个周末心情都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周工上嫁也挺好的,一方面忍不住想周工这种人,是因为想事业更上一层楼才这么做的吗? 她一直觉得,周颂南骨子里的秉性似竹有节、又心高气傲,有没成的客户很讨厌他这样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态度,不热络也不冷淡。有钱的人喜欢用钱买的东西,不在于贵或便宜,只在于差异。喜欢看人因为金钱权势见人下菜碟,他们自然会值得最贵的那盘。而周颂南这里没有。他对谁都差不多,说是不冷不热,其实都是偏低的公事公办温度。 抱着爆炸性消息飘去上班,听着大家在茶水间八卦些有的没的,卢绮太痛苦了,真正的大八卦不能跟任何人分享透露,憋得慌。 下午的时候,卢绮下楼透了口气。 公司大楼门口,看到一辆停驻的黑色越野suv。卢绮对车兴趣一般,认不出这是什么牌子,不过有个身t材高挑的年轻女人,姿态松散地靠在车上,嘴里叼了个什么,吊儿郎当地享受着寒意里的午后光线。 卢绮一眼就被她吸引了。 对方穿着黑色短上衣,polo领、小logo,外面套一件棕色皮衣,下身一条水洗牛仔阔腿长裤,肩宽腿长,看起来直逼一米七五, 眉眼偏深、下颌窄,骨骼清晰,眼睛很亮,气质特别,不过有种生人勿近的标识。 她注意到了卢绮的视线,本来只随意看了一眼,不过刚要挪开视线,忽然又定定看向卢绮。 “嗨!美女!” 女人把嘴里的巧克力pocky咬断,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冲着发懵的卢绮微微笑了笑:“没错啦,就是你!” “我想问问,你们单位几点下班呢?” 对方彬彬有礼,并且也没有空手而来,从棕色皮衣兜里摸摸掏掏半天,掏出一小袋甜品,似乎是扁桃仁酥:“给,送你了,我同学店里做的,爆款呢。” 高挑美女很自豪地扬了扬下巴,整个人生动飞扬起来。 卢绮愣愣地接下了,还是发挥了优秀员工的特质:“呃,您是预约了今天的时间吗?等我来看看好吗?您是麟图的——” “哦不是,” 对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顺手把长发一扎,笑了笑:“你们周工几点下班,我主要是问他。” “这样……” 卢绮有点为难,瞬间明白对方来意了,这是一朵开得美美可惜来晚了的桃花:“美女,是这样的,周工前段时间一直有事,所以最近工作会比较多,您这边跟他约私人时间比较好呢?” “我倒是想约呢。” 她悻悻道。最近忙着联系导师,飞去找以前的老师咨询,在溯光的收尾工作也干得昏天黑地,他们都一周没碰上面了。 “不过他太忙了。所以就想看看,他在工作就好了,我可以等他。我叫成禾真,你好哟,卢小姐。” 美女又这么说道,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眯眯地自我介绍。 卢绮赶忙摆手:“别,他……没有预约他也不会见的。美女,我不该多嘴的,但是,周工他在这种事上,其实——” 她有点为难,下半句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正纠结着,又看到对方探究的好奇目光,一咬牙心一横:“他已经不……不行了!” “哈?!” 成禾真眼睛霎那间瞪得溜圆。 “什么?” “不不,我的意思是,他已经名花有主了!” 卢绮诚恳地低声道:“你可千万别跟周总透露啊,你知道就好,我是不想看你在这种事辛苦又伤心——” “谢谢你,我知道的。” 成禾真握住她的手,严肃道:“你司的花已经插在我这棵树下了。” 卢绮:…… 卢绮:?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办公室的。 现在身负两个大瓜了。 好重。 * 下班的时候,大家是一起下楼的,簇拥着周颂南和肖自恒,打算狠狠宰老板们一笔。 “周总!你今天可绝对不能临阵脱逃了,怕喝酒喝不过魏工和程工是不是?” 有人开着玩笑,卢绮在后面却小声地打断了。 “周总,今天好像有人来接您。” 周颂南没听清,回头刚想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哇噻,我们附近新开模特公司了吗?” 开玩笑的设计师也一眼看见了,眼睛一亮:“那美女好灵。” 肖自恒顺着他们目光望过去,看了眼定住的某人,噗地一笑,懒洋洋道:“当然灵了,小时候就很靓了,是吧,周工?” “周工你认识啊?叫上一起吃饭呗!” 这是隐晦的。 “是你朋友还是妹妹嘞?不是的话介绍给我呗!” 这是胆子大的。 “明年红包你不拿了?当心你们周总跳过你哦。” 肖自恒都无语了,又揶揄周颂南道:“怎么,不想让人家接你下班?那我去找小成跟我们来一起喝了——” 他话音没落,周颂南已经大步下了台阶,朝路边的黑色越野走去。 走近对面,虽然周颂南背对着他们,不过年轻女人仰头,冲着他笑得很灿烂,他顺手帮她整理了耳际散发,微微低头同她说着什么。 “什么情况?真是周总的女朋友?” 有在公司驻扎的设计师一脸懵逼。 “成小姐,当时跟我们在越拂别墅那个项目一起待过。” 魏工是老好人,此刻抱着一种清醒内情人的身份高深道:“可能就是那时候吧。” 肖自恒但笑不语。 卢绮则按捺不住兴奋,看了会儿感慨道:“肖哥,这就是快跟周总结婚的女朋友吧?太美——” 说完,她后知后觉地闭住了嘴。 …… “什么鬼?!” “结婚?” “结什么婚?!” “周总吗?!” 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大家顿时炸开了锅。 周颂南很快折返,在众目睽睽、数道炯炯目光射线之下,从容地决定缺席。 “不好意思,今晚我来买单,我有点急事,去不了了。等下个月,力遥的项目结束,我请大家去遇谭吃。” 遇谭是人均一千的餐厅,搁在平时,这个承诺还是很有用的,不过现在,诱惑力就没那么大了。 “周工,你今天不说清楚离席原因,我们是不会放你走的!” 有人哼哼笑了一声:“老板,我会把你绑架了,让美女干着急——” “是说我吗?” 有个女人忽然探过头来,微微笑了笑。 成禾真面对众人好奇的打量观察,大方地颔首鞠躬: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聚会。” “小成,你们现在是……” 魏工食指在俩人之间小心转了转:“在一起了?” 周颂南眉头轻挑,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不过肖自恒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似乎也缓了下来。 等待她的回答。 “嗯。” 成禾真点点头,眼睛笑得微眯:“是的。” “因为我的时间有点短。得借你们周工一天了。” * 黑色坦克300在主路上疾驰,夕阳的光照在前窗上。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周颂南坐在副驾驶,侧头望着她,语气有些懒散。 “给你个惊喜咯。被美女接下班,爽不爽?” 成禾真从右兜里又掏出一小包抹茶酥饼,趁红灯递给他:“来,多补充一点。” “等会儿你要上战场了哈。我打算今晚跟姥姥摊牌,她要是揍你……” 成禾真左思右想,咬了牙:“我可以帮你扛两下。” 周颂南笑了,捉过她右手,在她手背上轻啄了一下。 “这倒不用,不过有个忙你倒是可以帮我。” “你买的东西,之前没搬走,还在那一间里。有空得消耗一下,太占位置了。” 他靠在座椅深处,散漫地笑了下。 成禾真的耳根红了一点点,很快理直气壮道:“用不了闲鱼出了咯,我还买贵了呢!千万别勉强,把你消耗晕了我去哪里哭。” 周颂南不吃激将,漆黑的眸笑意深深:“我会不会晕,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成禾真哼哼唧唧了一声:“……懒得理你。” 周颂南用手机照了张车窗外的暮色。 “多照几张,还有小视频,发给我,今天火烧云真的蛮漂亮的耶。” 成禾真踩油门出去的时候说。 周颂南:“好。” 暮色再美,也就是他们未来无数天中,平淡普通的一天。 * 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人拍了张上海早春的夕阳,什么配文也没有。 “肖哥,你看看周工这啥意思啊?” 正在聚会的七尙众人开始研究。 肖自恒正在豪饮,看了眼这条风景朋友圈,轻哼了一声,喝到上头中,几秒就分析了个底朝天:“这是在车里拍的,他坐的明显是副驾驶,看这个右下角挂件,里面有个c和z入镜了……这是在炫耀啊,自己有主,被老婆接下班了呗!” “什么呀……” 大家一哄而散。 “周工不是那种庸俗的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