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五十八】
    意识在一片深蓝中漂浮,离浓稠的黑暗愈远。好像十九岁时去帕劳潜水,穿过珊瑚和鱼群风暴,阳光折射下来,人朝着光的方向上升。但比那时候更轻松。
    什么都不必想,如同系统彻底陷入休眠,对周颂南而言,是难得的体验。中间醒了一次,不过很快又被疲累侵袭,陷入沉睡。
    不知多久,一丝微弱光感再度出现。均匀、柔和的白照在眼皮上。
    意识回笼。周颂南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野模糊,微晃。过了几秒,画面才艰难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高极净的天花板。跟上一次睁眼时不同,光不再惨白刺眼。漫开的是月牙白的光。没有吸顶灯,光源藏在设计好的吊顶凹槽中,无声地流淌,整个空间都被此种静谧覆盖。
    空气中甚至没有太明显的消毒水味,只有一股极其淡雅,似有若无的冷香。
    墙壁、地板,目之所及用的都是吸音材料,营造出绝对的寂静。这样静,连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太阳穴细微的嗡鸣都听得清。
    周颂南不动声色地观察,视线转到另一侧。
    落地窗外,是北方雾蒙蒙的晨间。薄云淡雾中,高楼林立只余剪影,朦朦胧胧。这种窗玻璃也是特质的,能过滤掉刺目的光,只送来柔柔亮度。
    他撑着床半坐起身,左手不小心扯动留置针,动静轻微,但吸引了背对着身的女人,她正将一支铃兰小心插进骨瓷花瓶中,那花非常新鲜,鲜嫩欲滴。
    对方穿着米色制服,约莫四十岁上下,她走到床边,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检查仪器数据、电极片位置:“周先生,您现在感觉如何?头晕吗?”
    周颂南轻摇了摇头。
    这是个极陌生的环境,空气洁净,光线柔和,服务完美周到。
    隔绝了混乱、嘈杂和痛苦,真空一样。
    又熟悉得让人有些心烦。
    “那您需要喝点水吗?医生很快会来。”
    女人问到一半,注意到周颂南沉而淡的视线,又解释道:“我是专门负责您这儿的护工,您叫我小董就好。您家人都在外面,需要叫他们进来吗?”
    周颂南:“不用,我休息一下……不好意思,请问我的手机在哪里?”
    护工轻声提醒:“您的手机在床头抽屉里,调了静音。不过您的身体情况,医生建议是最好少看屏幕为宜。”
    周颂南抿抿唇角,径直拉开抽屉,拿出手机解锁。
    先看到了时间:16号凌晨4点分。
    已经第三天了?
    他跳过其他未读,直接点进了消息置顶,从让肖自恒帮忙回的前几条开始看。
    [嘿嘿*^▽^*我这几天吃到了个好东西,猜猜是什么]
    [当当!]
    [图片]
    [我要出差了,你要是提前回家记得帮我新买的竹子浇水]
    [语音]
    成禾真发了五条。
    他点开语音内容听了两遍。
    [周颂南~你怎么一直没回呀?干活干晕咯?]
    周颂南微垂着眸,睫羽很轻地颤了颤。
    再从这开始,肖自恒代回很简短。
    [忙,晚点说]
    [噢噢,好滴,要注意休息!]
    [有空的时候再打电话8]
    过了半天,成禾真还给他发了篇文章。
    [‘熬夜伤身有多狠?透支的不仅是精力,还有大脑!’]
    凌晨三点半发的。
    周颂南都能想象到,她大概是自己工作完,洗了澡,趴在床上开始晃悠悠玩手机,看到文章,又突然想起健康这一重大议题,发给他共勉。
    不过,还真给她误打误撞上了。
    [怎么不回呀?很担心。]
    成禾真发的最后一条文字是昨天上午。
    自己这边回的是:
    [这几天在施工现场,可能没法及时回,出来再联络。]
    周颂南指尖划到这,顿了一下。
    这种话跟完全外行说说还行,但成禾真显然不是。
    他刚想拨语音出去,目光落在时间上。才早上五点多,会不会把她难得的睡眠打扰乱了?
    犹豫之际,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好几个人一下子涌入。
    周颂铭、周颂棠、顾岚,最后面才是慢吞吞的肖自恒。
    “哥你醒了?!”
    周颂铭为首,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差点一个趔趄趴在他床前,一抬头,硕大的黑眼圈。
    周颂南沉默了。
    这脸色比他还差。
    “你差点把我们吓死……哥你不能再这样了。”
    周颂棠站在床边,眼圈发红,看起来像是哭过好几轮。
    顾岚神色算是较为轻松的了,她伸手轻拍了拍周颂南:“颂南,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引起的低血压还有心律失常,没什么器质性病变,但就是太缺休息了,对了,你知不知道——”
    “哎呀你别急着说那些,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什t么?这个董阿姨有煲汤拿过来,有什么需要的你要说啊!”
    周颂棠拨开亲妈,打断顾岚的喋喋不休,换上自己的。
    “能不能消停会儿,”周颂铭黑着脸说:“人才刚醒,他最需要休息吧?”
    一向嘴不闲着的人,肖自恒是安安静静待在最后面,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两指撑着太阳穴,只是无声挑挑眉。
    心说也没人仔细看看这位大爷脸色。我看他目前最需要的人不在这。
    “哎,医生来了。”
    肖自恒只小作提醒,便把大家拉了出去,他自己则等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基础检查做完,医生让最好留院观察两三天。医生这边刚走,肖自恒这次冲在最前面,并且及时关上了门,冲着众人微笑:“不好意思,我有点很急的公事要请示。”
    “什么公事?!你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哎!”
    周颂棠气得直跺脚。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温柔的音色。
    “大家早。周总怎么样了?”
    三人回头,其中最惊喜的是顾岚-
    “怎么回事?”
    门一关紧,周颂南立时问道。
    “你问哪个?”
    肖自恒颇为疲惫地叹了口气:“祖宗,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你再忙,就非得等身体亮红灯到这程度?我要被你吓死了。”
    “我说这医院。”
    周颂南反问:“你送我去的是这个吗?”
    他中间是醒过一次的,模模糊糊间,隐约记得自己在急诊室,也被推去做了检查,中间肖自恒还焦急地问他,倒下的时候想嘱咐什么?他还跟肖自恒清楚交代了一遍,不要跟她说,帮他遮过去。
    那时候的医院,肯定是离他们开会大楼最近的。
    而现在这个,早已十万八千里远了。
    肖自恒抽了张椅子坐下,轻哼了声:“猜猜这是哪?国际部单间。你这次可真是大动干戈。”
    他俩也不是没住过单间的人。不过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用最快的速度协调出位置,这么一点小事就给他塞这儿来,显然不是肖自恒的作风。更何况,在这座城市,并不是财力雄厚就能够畅通无阻的。
    周颂南靠着床头,神色平淡。
    “窦晗。”
    不是疑问句,他不需要回答。
    肖自恒也就耸耸肩。
    “帮我尽快办出院。”
    周颂南说。
    “我知道,这不是得看你醒来的情况吗?”肖自恒轻拍拍他肩,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太焦虑,反正她兜兜转转……也算甲方?指不定到时候还压咱尾款呢,给她把项目完成好,就算人情清了。而且绝对别跟你家属说,我跟你说,我比你了解女人……反正她压根不知道你这情况,别给自己找事。”
    周颂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肖自恒啧了声:“你瞪我也没用,怪你自己长了这张脸吧。哎你说,我也挺帅的,怎么我没碰到过这好事,只碰见过小骗子呢?”骗财骗色骗他人,虚荣浮夸装腔作势。
    看到肖自恒脸上荡漾笑意,周颂南面无表情。
    “行,这好事送你。”
    “谢谢,婉拒了。”
    肖自恒毫不客气地笑弯腰,尔后直起身来,渐渐收敛笑意:“这个事,你要小心处理。她妈妈——”
    周颂南打断了他:“我知道。”
    权力和金钱编就的巨网,超乎人想象的宽广、密不透风。许知彬就是忠实的拥趸。
    所以他也比谁都清楚这点。十年前,他就知道要如何让别人恰到好处地欠他的人情;知道财富带给烂人的光环,有时候,人只要从指缝里漏一些好处,就能轻易让人心甘情愿地感恩戴德。
    金钱之上,还有金钱。权力之上,还有权力。
    周颂南熟悉这样的病房。周锦生人生最后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样真空般的环境中,承受病痛、在止痛药到来前挣扎呻吟,瘦成一把骨头离世的。
    他低头想了会儿,还是拨出了语音通话。
    至少,想听听她的声音。
    想落到陆地。
    漫长的等待后,无人应答。
    他握着手机的右手倏然紧了几分。
    肖自恒也注意到了,安慰道:“她不是说出差了吗?肯定不会那么早醒吧?你等八点以后呗。”
    周颂南沉默片刻,忽地将留置针统统拔掉,下床直接开始换衣服。
    “我靠,大哥你能不能安分点儿?”
    肖自恒转过身去,人简直要抓狂了。
    周颂南置若罔闻,又拨了一通语音出去。
    他了解她。她心里有事的时候,绝对不会睡死。
    嘀——
    在即将无人应答时,忽然接通了。
    肖自恒见状,忙退出了病房,将急着进去的顾岚和新客人拦下,微微笑了笑:“他在打电话,现在不太方便。”
    “肖总,你们周总状况还好吗?”
    窦晗问得很有礼貌分寸。
    “还行,精神挺好。等下就出院了。打完这电话估计能再好一点。”
    肖自恒咬着最后几字的重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目光始终落在窦晗面上。
    窦晗微笑:“那就好。”
    “女朋友吧?还看挺紧。”顾岚轻哼了声:“小南从哪儿找的?连面都不露一个,还这么一大早来打电话查岗。”
    周颂棠知道她妈的心态,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叹气。窦晗自知是外人,秀雅的弯眉轻挑,也不多说一个字,人退到了旁边,准备离开。
    周颂铭却突然开口。
    “顾姨,我哥的选择是他的事,我们没什么资格评价,你也别在他面前说我s……未来嫂子的坏话了。”
    他的脸色沉沉,顾岚愣了片刻,有些委屈:“我也没在他跟前讲吧?再说了,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周颂铭靠着墙,胸口起伏,忽地弯下身,在顾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
    “别拿我哥的私事当跳板。你知道他最讨厌这个。阿姨,我言尽于此。”-
    “喂!”
    接通的语音里,成禾真的声音依然明亮。
    “是我。”
    周颂南沉默几秒后,才开了口。
    “啊。你忙完了?”
    成禾真问。她那头背景音也很丰富,大概是住在低层,隐约的车水马龙声、早餐叫卖声,层层交织在一起。
    周颂南张口,发现声音依然泛着低哑。
    “……抱歉,我——”
    “天呢。”
    成禾真在那头咯咯笑。
    “周颂南,你被人夺舍了?什么时候喜欢道歉了?”
    “你去哪儿出差了?工作还顺利吗?”
    周颂南问。
    “干嘛。转移话题啊?”说是这么说,成禾真还是顺口回答了:“就那个,这么近那么美周末来河北。”
    久违熟悉的语气,吊儿郎当得像个小混混。
    周颂南放下一点心,轻笑了声:“我们离得这么近?”
    成禾真那边却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几秒,她才笑着说:“对啊,这么近。”
    周颂南:“等我,我很快结束。你明天还在吗?”
    成禾真:“哎呀——”她拖长音想了半天:“我这边可忙了,我们回上海见呗?”
    她这边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银行发来的。
    “干嘛转钱给我?”
    成禾真问。
    “你在出差,公司如果让你垫资,后面报销流程万一太长,都没关系的。”
    周颂南慢慢跟她讲。
    “缺钱了跟我说。”
    成禾真那边笑起来:“哎哟,周总这么阔?”
    “嗯。养老婆肯定没问题。辛苦你多花一点吧。”周颂南也轻笑,心情轻松了一些。
    “……行吧,先这样,我这边收了个邮件,先忙啦。”
    成禾真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心情好了,周颂南开门时,整个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懒散。
    “哥你怎么换衣服了?”
    周颂铭有点惊讶。
    “没什么事,出院了。”周颂南看了窦晗一眼,温声道:“窦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
    窦晗也不意外,点了头:“楼下有地方……”
    周颂南:“这边就可以。”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窦晗迟疑了下,说好。
    等走到长廊空旷的尽头,靠在窗边时,窦晗已经想好如何说辞,一抬眼,却撞进双淡漠漆黑的眼中。她微微一怔。
    印象中的周颂南向来是脾气好、有分寸的绅士,即使总有种距离感。但她知道,这样的人反而可靠。
    她爸跟她讲过,‘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如果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宽广的人生将在其面前徐徐展开。
    在她看来,周颂南就是这样的人。
    周颂南:“窦小姐,医疗资源跟时间一样,都很宝贵,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就算是肖总,我也会帮忙的。举手之劳而已。”
    窦晗耸耸肩,一派轻松:“如果你有负担的话,下次不会了。”
    周颂南垂眸看着她,半晌,唇角才礼节性地弯一弯,什么都没再多说,与她擦肩而过。
    窦晗立在原地,笑意渐消,有些烦恼地蹙起眉心。
    对方那一眼很轻,也很淡,却像是把人直接洞穿。
    她知道这步过火,可也没什么后悔的。何况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就算有更亲密的人好了,t赶不上、或者没能力赶上,那怎么办呢?
    为喜欢的人或事付出,天经地义。
    窦晗怀着点心事进了停车场,给该打点的长辈去了个电话,表达了感谢,上了车,副驾驶上忽然上来个人,高跟鞋声清脆,长直发下一张精致至极的脸。对方把窦晗吓了一跳,不过见是好友,窦晗没好气道:“萤萤,你又跟过来干嘛?”
    “哎呀,来看看情况嘛。”被叫萤萤的人满不在乎地脱掉高跟鞋:“你看上那男的,前晚上趁没人,我就见了那么一咪咪,好像是帅,但具体怎么样——没看清嘛。”
    “你别管了。那天算我多事……他发起火来真是吓死人。”
    窦晗轻声吐槽了句。
    “不过,你去见徐叔叔的时候,我看到他别的追求者了。”
    萤萤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指:“放心吧,我给她讲清了要害,绝不会对你窦大美女看上的人下手。”-
    树荫下,将落的秋叶拂面,也算有意境,成禾真就着晨光熹微,出神抽完一支烟。她很久没抽了,中间还呛了两口。
    一辆捷豹XFL停在路边,主驾驶车窗落下,里面的人唷了声,打趣道:“成工,请假就来这儿?”
    陆一淙视线越过她肩,扫过背后医院牌子,他知道这儿的分量,眉心微微一皱,视线将她上下打量个遍。
    “烦着呢。”
    成禾真说。
    “反了你?”
    陆一淙瞪着她:“这是跟老板说话的态度吗?”
    “前天高速,你的车,是我抢救回来的。”
    成禾真幽幽盯着他:“如果你是一个人,被拍到了,陆总觉得会怎么样?”
    陆一淙被她说得噎住,认命地冷笑:“行吧。上车。”
    成禾真:“不用,我叫车了——”
    “快点,有急事,这里不能停车。”
    陆一淙性子直接,短促地摁了下车喇叭催促。
    成禾真被烦得不行,上了后座:“什么急事?”
    “成禾真,你把我当你司机啊?”
    陆一淙回过头来,简直气笑了。
    “到底要干嘛?”
    成禾真换到了副驾驶:“今天小林总那边不是说取消了吗?他上午飞机就走了呀。”
    “你就当加班吧。算你满勤。”
    陆一淙踩下油门,差点跟要出医院的黑色轿车碰头,不过这次没有暴躁发疯,只是嚼着口香糖倒车,退了一点,让出道来,扭头冲她道:“我爷爷在这儿,你得帮个忙。”
    黑色轿车与他们擦身而过。
    副驾驶上的周颂铭本来正说着话,目光随意扫过车外,忽然停顿了一秒:“咦?成禾真。”
    后座上的男人倏然睁开眼。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