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五十五】
    吕忱发现,新来三个月的同事是超人。
    他第一次见成禾真是三个月前的周三。
    那天吕忱进公司的时候,看到了个戴口罩的女人,她人高腿长,穿得简洁利落,摘下口罩时,面上有些轻微伤痕,但依然好看得吓人一跳。那是张立体英气的脸,双眼皮偏窄,眉骨又高,气质简直像某种野生动物:冷淡,敏锐。当时吕忱隔老远看她,她眼神直直就扫过来了。当时他心里还想,这不会是哪个管理层的桃花债吧?
    后来利工带着她到工位,说这是小成,特别点了吕忱,说你前几天不是跟成工通过电话?吕忱目瞪口呆,问你就是成禾真?成禾真点点头,笑起来,说吕工你好啊。她一讲话,冷淡瞬间被冲散了,甚至带点狡黠之意。
    关于她在前司的那场事故,风言风语不少。她本人长这样,流言也有新方向。说她是跟搭档邹明磊有一腿,实际上主要工作都是邹在做,只交代给她些简单的,还给搞砸了。
    不过既然做了同事,吕工不管那些,他是原生家庭美满的五好青年,他爸打小教他,人活着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靠别人,只有认识另一个人,必须靠自己。因为世界上就是有空穴来风的流言,一个巴掌也拍得响。
    依他的观察,成禾真很不错。至少入职前就帮了他小忙,为人做事靠谱踏实,跟别的部门沟通效率也高,他们现在一起开发的新项目,联系风洞试验单位时,跟总合作的学校有点时间冲突,成禾真也主动提出帮忙问问自己大学那边,利工一点头,不到三天进度都走完了——她是先找了教授,确认事情有谱,才提出来的。
    这样一个靠谱的人,抗压能力还很强。吕工是熟悉陆一淙的,今年他压力很大,平时是没架子,也能开玩笑,但脾气暴起来不得了,被骂自闭的大有人在,他看成禾真好像又有几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感觉。
    好在成禾真皮实。
    不过仅是这些,当然算不上超人。
    成禾真最厉害的有两点,一是身体素质。她肯定比利工能熬,毕竟年龄摆在那儿。可比自己这个半马完赛的还能加班,下班还能绕弯儿打两份夜宵,完全展现了新时代单身人士的风采!
    二是心理素质。两天前,在陆一淙那儿,她当众立下军令状。本来暴怒中的陆一淙反而冷静了下来,望着出头鸟,忽然冷笑:“成禾真,你很想出这个风头是吗?”
    吕忱当时心知不好,姓陆的正愁找不到茬呢,赶紧给离她更近的同事赵工使眼色,赵工纹丝不动,脸色平平,在底下甩开了吕忱的手。
    他是热管理架构设计的,陆一淙最信任的技术人员之一,这事就算要负责,的确轮得上他的团队。
    吕忱心里直叹气。
    他们这趟虽然是跟着利工来开项目复盘会议,但这个项目她进时,早都到尾声了,基本跟她无关,主要是赵工、利工去年负责过的一款suv新车型,最近进行大功率爬坡测试时,电池包内多个模组温度检测点异常飙升,逼近热失控临界温度,从60度一路持续上升,测试被迫中止。现场工程师初步排查后,BMS(电池管理系统)未报故障,冷却系统工作也正常,水泵、风扇转速达标。
    ——行,什么都达标,都他大爷的是好的,陈垚你吃干饭长大的?!测试窗口有限,就算晚上市,热失控要出了问题,爆炸起火,人命关天,老子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安全、安全、还是安全,这么基础的事还需要我强调多少遍?
    当时会议一开始,陆一淙指着测试和电池团队开火,顺便把利工这边儿也点了。他几乎将大半心血压在上面,如果是供应商或者硬件错误,他真的要一口血吐出来。新一轮融资的关键当口,没想到出这种岔子。
    更没想到,成禾真低头那么久,在利工被怒火波及完,才突然在混乱中提出:“陆总,后台详细数据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主要是BMS日志,还有电池包结构模型。”
    “看什么?CFD当时不是言之凿凿报告说没问题吗?”
    陆一淙说完,才看到是成禾真,眉眼一垂,冷哼了声:“也是,成工,这种事是有经验的。纸上谈兵的经验?还是事后复盘的经验?”
    也许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
    成禾真也拧,跟陆一淙一来一回,陆一淙那句出风头就顺势出口了。
    不过这种揽责行为,的确很冲动,利工当然也意识到了,一时脑热问题会很大,便从桌子底下给人轻拽了把。
    成禾真却看着陆一淙,语速放缓:“陆总,跟CFD团队无关,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跟赵工的硬件排查也不冲突,我只是想做我个人该做的工作。您应该清楚,极端工况叠加,常规模型覆盖不了。如果出了差错,我会引咎辞职。”
    陆一淙盯着她,浅棕色的眼睛出奇的冷,半天,才道:“好。”
    会议一散,吕忱比利工更快,冲到成禾真那儿痛心疾首:“成工,你也太冲动了吧!大家真不在乎被说几句,你怎么想的啊,他刚刚那意思是不关我们的事,你不用——”
    “吕哥,我不是为了那个。”
    成禾真坐在位置上,神色也有一点疲惫。她摁了摁太阳穴,把电脑推给他看。
    吕忱愣了下:“你要做高精度瞬态计算?”
    “年轻人就是干劲足,急着做点成绩出来,利工,你有福了。”
    赵工走时,笑着拍了拍利工的肩,听语气,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利工脸色都没变一下,等人走了,他看着成禾真,轻叹了口气。
    “你这工作量不小。除了快充后电池内部风险,再注意冷却液粘稠度导致的流场不均,换热效率也考虑进去。”
    “我知道,您放心吧。”
    成禾真站起来,冲着他微微躬身。
    “实在抱歉。我弄完会跟您详细报告的。”
    接下来两天,成禾真几乎长在了工位上。吕忱悄悄问过她需不需要搭把手,被人直接拒绝了。
    要建立电池包整体模型,精细到模组、单体层面,复现工况要做的计算也很繁琐。
    吕忱只能提醒她:“看看流道设计不佳的区域?之前有一次就是冷却液出口的问题。”
    下班后,吕忱在停车场遇到了陆一淙。
    他敲了敲陆一淙车玻璃,玻璃缓落下来,吕忱揶揄道:“陆总,下班了?还有那么多人在卖命,是不是很爽?”
    人果然坐在车里黑着个脸。
    “我没见过这种人,你们怎么跟她相处的?非要在那么多人跟前说吗?私底下说我还能把她真炒了?现在倒好,赵栎把她盯上了!后天开会她拿不出结果,怎么办?”
    吕忱想了想。
    “我看小成不是这种冲动的人。你也不会真让她走的。”
    陆一淙轻嗤了声。
    “那可是她自己说的——”
    “你不会的。不然你不会提前给她转正,还提薪了吧?”
    吕忱嘿嘿一笑,他们大学时相识,陆一淙在正事上没含糊过,不然自己也不会跟过来。
    说罢,吕忱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挥挥手:“别让人溜了!不然我们组真要影分身咯,你会后悔的!”
    陆一淙烦躁地开车去江边绕了一大圈,在凌晨江边抽了两根烟。午夜时分,他又绕回溯光。
    他去了五楼,远远地看见一个工位还幽幽亮着灯。
    成禾真埋头睡在工位上。
    她身上穿着深色短袖,手臂肌理线条在短袖下微微绷出弧度。
    “练得还挺勤。”
    陆一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轻哼一声。又抬头扫视了圈,这块区域都空了。
    陆一淙抬头观察了下风口,伸手感觉了下。
    风还挺冷的。
    他找了条午睡毛毯,轻扔她身上,结果秒掉了——
    陆一淙无语又认命地捡起,捏着两个角,让毯子轻飘飘地落到她肩头。
    与此同时,她桌边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1%。
    陆一淙歪头看了下,难得好奇:这是什么备注?又无意中看到她的睡脸,偏白的灯照在她眼窝和眉骨间,在她眼下勾出很淡的青紫痕迹。
    啪——
    手机被她伸手盖住,摁下静音间的同时,成禾真缓缓睁开眼,她半边脸睡出印子,仍然有幽幽然一双偏冷的眼。
    成禾真声线微沉。
    “陆总。这么心急?明天我会给出结果的。”
    “……公司的资源不是资源?我来检查下不行吗?”
    陆一淙心虚了一秒,接着理直气壮地往她桌子上扔了个星巴克袋子。
    “给,别猝死在这儿了。”
    星巴克早都关了,这肯定不是刚买的。成禾真扫了眼,直起身来,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地在他身上逡巡。
    陆一淙他爸t是暴发户,他本来做个厂二代也舒服。现在为了溯光在外面酒局打探信息,给下个季度融资做准备,喝到胃出血了把吕忱叫去,少了个战友,害得她上上周加班到十一点。但新的一周,他又若无其事地发了Q3的奖金。
    世上本来就没有非黑即白的人,没有百分之百的爱与恨,人跟人之间都利用掺着真心,真心和着假意,有时候人们只是在幻想里维持一段关系,但她不喜欢自欺欺人。
    成禾真拉开抽屉,拿出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啃了一口:“陆总放心,你猝死了我也不会的。”
    “成禾真,你说话可真好听。”
    陆一淙无语到家了。
    她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把毯子扯下来,随口道:“谢了。”
    “你还不回去?!”
    陆一淙走出两步,发现人还在原地呢,震撼地回头望着她:“干嘛呢?真要害我上新闻啊?”
    “我还没弄完。”
    成禾真叼着面包,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她苍白的面上,照出一丝冷淡。
    陆一淙微微眯眼。
    “你就这么怕连累利工?”
    “陆总,事都是为自己做的。您是,我也是。”
    成禾真笑了笑:“你说呢?”-
    等陆一淙终于离开,成禾真才拿起手机回了电话过去。
    不过这下对方又是忙线了。
    周颂南在北京出差,好像是个文旅类项目,最近忙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咕嘟——
    成禾真肚子一叫,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再等一周,你的夜宵就回来了,乖啊。”
    等工作一小时,她拿保温杯去接水时,手机才又响起。
    “喂。”
    成禾真接起来,声音含着浓浓的困意。
    “怎么起夜了?”
    周颂南熟悉的柔和语气从那头传来。
    “嗯……有点事要处理,吕工找我。”
    成禾真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没敢说自己还在公司。
    突然间,一阵久坐的晕眩让她身体微晃。
    “成禾真!”
    猝不及防,陆一淙声音从她身后又冒出来。
    “……陆总,我说能不能打个招呼?”
    成禾真心跳都过速了,抚着胸口深呼吸,强忍着情绪:“您又怎么了?”
    “不是,你要不还是走吧——呃,你在打电话吗?”陆一淙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还在通话页面。
    “啊。”
    成禾真面无表情看着他:“在给我老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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