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十八】
    凌晨十二点过八分,周颂南走进Ahito,一家新开的清吧,氛围幽静,有露台还有二楼,面积不小,不过今晚没有jazz乐队。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位置,往单人沙发后头一站,鬼魅一样悄无声息。肖自恒人是倒挂在沙发上的,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正在模糊观察吧台上的花纹,视野突然被挡住。
    “周哥,那你来,我就先走了,还有点事儿——”
    肖自恒的另一个好友认出来人,正苦于无人接手伺候,一有机会,马不停蹄开溜。
    周颂南点头。
    “路上小心。”
    他今晚工作还没做完,被紧急call来的。
    肖自恒最近露面非常少,没有出差也没跑项目,周颂南估计他有事,但他对打探别人私事不感兴趣,只是把肖冷落的工作顺手接了点过去。
    周颂南坐进对面沙发里,手撑着太阳穴,一言不发地看他哀嚎。
    失恋。
    “……我跟她好歹也两年半,上个月还好好的,结果一下就被残忍地抛弃了,Lyla你也认识,昨天朋友圈你看到没?啊那男的是谁啊——”
    肖自恒一头栽进旁边长沙发里,发出痛彻心扉的动静。
    安静了好久,肖自恒都以为人不在了,头从沙发里抬起来。
    周颂南垂眸望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我靠,大哥你……你有没有点人性啊?!”
    肖自恒本来脸就喝得通红,现下连耳朵都涨红了,整个人蹦起来,激动地辩解:“你根本没法懂……”
    他刚想直起身子,人就被地心引力又抓到地面。
    周颂南扶他一把,揪着人的领子把他扔进沙发深处。
    “你家离新天地近,我开车过来一个多小时,对我有意见直说。”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杯,观察了下,龙舌兰就剩了个底,空杯子少说七八个往上了。
    肖自恒:“什么……怎么有……你爬过来吗?要得了一小时?!”
    周颂南:“我从所里过来的。”
    肖自恒一梗,气势像扎破的气球:“……最近有那么忙吗——”
    周颂南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挑挑眉:“你说呢?”
    ……
    肖自恒缓缓目移。
    即使只是半醉,他也很心虚。
    今天还是周六。虽说加班家常便饭,但是周颂南那工作强度太惊人了。
    工作群他还是能看见的,最近C组水岸的项目施工图改到了第十七版。
    “我周日就回去了。”
    肖自恒垂头耷脑,接过周颂南递的柠檬水,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帮我看个东西。”
    他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一阵,翻出张存图来,看着像论坛之类的,人头攒动。肖自恒把图放大,指了指右上角,一张正回头的侧脸,眼睛很灵,眼尾和鼻尖弧度上翘,穿件修身灰色正肩T恤。
    “你记得我们那天在校门口遇见的女生不,这个是不是?”
    周颂南无意中扫了眼,视线垂落,凝住了半秒,尔后看向肖自恒道:“应该吧。”
    “应该什么应该,我看就是吧,她这脸型和眼睛还挺特别的。不过肖准说认识哎,之前业内论坛见到过两三次呢,”
    肖自恒强调:“我堂弟,你记得吧?他可是你校友,记忆力也很好……”
    “说重点。”
    周颂南:“我要回去休息了。”
    “哎,也没啥,就是他也没想到这么有缘,说六人定律果然有用,其实之前碰到两次了都,也跟人聊了,但也没好意思要上微信,”
    肖自恒:“反正你熟人,我想肯定有联系方式,就说你方便不方便给一个,人家加不加都行,反正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沟通……”
    周颂南:“我这没有。”
    他神态自若地往外走,抬头看了肖自恒一眼:“你需要的话,也可以去问周颂棠。她留了——你需要扶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走……不过你怎么会没有!”
    肖自恒摆摆手,吃惊的同时,也陷入了挣扎。
    肖准这次的贿赂正得他心,但是扪心自问一下,周颂棠,真有这个必要吗?
    “删了。”
    周颂南说。
    即使光线很暗,肖自恒眯着眼观察了几秒,暗自抽了口凉气,周颂南连之前跟他师兄打过架的甲方、把他们坑惨过的中间方都没删过!能得罪周颂南这么狠,也是个人物。虽然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肖自恒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变化,这梁子看起来结得可不轻。
    堂弟虚无缥缈的爱情和帮他撑起大半片t天的可靠男人,闭着眼睛用脚都知道怎么选。
    “哎,不好意思,我想——”
    忽然间,侧后方传来道礼貌的女声,她轻拍了拍周颂南肩头,讲话的音色微微沙哑,很有特点。
    一个留着橙色短发的年轻女人,荡领背心、阔腿牛仔裤,腰链、耳环、眼镜,相得益彰的顶时髦搭配。她人也高,差不多一七五,高鼻梁丹凤眼,全身上下简直写着模特两个字。
    看见周颂南的脸,她不着痕迹地一愣,尔后笑了笑:“不好意思,没什么事,我认错人了。”
    她正要转身,周颂南竟叫出她名字。
    “边弋?”
    “你记得我?”
    边弋实在意外,她染浅的眉头一挑:“周颂南,真是你啊?你还记得我?”
    “你认识?”
    肖自恒凑近问。
    周颂南受不了酒气,卡着下巴让人九十度转头,对着边弋颔首,不冷不热:“我记得。你学的也是汽车工程。”
    也?
    边弋垂下眸,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才又抬头问道:“你最近跟成禾真还有联系吗?”
    周颂南:“你们是中学同学,你没有联系方式吗?”
    他话里的冷淡之意呼之欲出。
    有时候人生也是荒谬,像在飞行棋毯上掷骰子,别人越顺自己越背,6永远掷不出,急躁和事与愿违就变作一对双生。越希望一个名字不出现,越如倒灌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跟她上次见都是八天前的事了,那次的场景,自然算不上愉悦。
    “好吧,”
    边弋耸耸肩,她笑起来,冷淡的气质一下散掉了,带着点奇异的观感:微讽和急切的兴奋。还有些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很矛盾。
    “那你听没听说过她最近的事咯?她真的打算不做这行了?你要有空,让她通过一下我申请呗。”
    周颂南耐心消失殆尽,转身就走。慢半拍的肖自恒倒是很好心,笑呵呵道:“美女,他又不是人家老公,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啊?你们要是同学的话——”
    他眼风一转,周颂南人高腿长的,背影转眼真要消失在门口了。
    “哎。哎老周你等等我,我没开车!!”
    肖自恒赶紧撤了,对着边弋挥了挥手:“拜拜啊。”
    赶不上的话,周颂南绝对会让他自己走回去。
    车沿着主干道缓行,在倒数很长的红灯前停下,肖自恒在副座昏睡。
    夜已经深了,树缠着暗灭的灯带,拽着热闹的街区从沸腾中冷却。
    周颂南放下车窗,春日的冷风扑进来。
    新天地这个地方很奇特。
    他九岁的时候,新天地北里保留了局部建筑,其他地方拆掉,开始做局部改造,马当路沿街建筑又在年底动工,到他十岁时,核心区域已经基本建造完成。
    周颂南记得很清楚,他对这块区域最初的印象,就是围起来的施工场地。即使看不见,那种动静听一听也挺好。而人如果曾站在对面,长久地等待,看着日头的光芒与阴影从建筑群周围移动,变化,消失,就好像跟这块区域有感情了一样。等待一个地方落成,很像拆不知名的礼盒。看看日光的路径,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但盲盒这种东西,拆出来的一瞬,才是最高潮。
    青砖黑瓦的石库门建筑,与繁华到流光溢彩的商业区融合,久了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她为什么觉得奇特呢?
    周颂南撑着车窗,望着窗外,一晃眼,马路对面似是晃晃悠悠走来一对初中生,偷偷地压马路,女生专心致志盯着手里的彩色糖果条,被糖精味迷惑得七荤八素,眼珠子还一直盯路过的漂亮车子。
    快15岁的成禾真,剪了个半长不短的头发,人一夜之间抽条了。她的头发颜色偏浅,在日头光线下会呈现出浅棕。对此,她暗示过自己营养一般,以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周锦生当时听得触动又心疼,嘱咐人给她营养一定要加好,还买了一大堆国外零食,让孩子应吃尽吃。那些存货她后来假期拿回彭城一大半,跟松鼠囤货似得。结果有次跟周颂南还撞个正着,她不想败坏自己的名声,把存钱罐的钢镚儿忍痛倒出来,还装作被卡住了,最后只挑挑拣拣拿出了几个,眼含泪花,虔诚地拜托他帮自己保密。
    他一直知道,人的本性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她自以为是的样子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但人身上的磁场才是真奇特。要真正讨厌起来好像也难。
    无意中看到过她跟男同学约会,俩月五个。五个都是背着书包来这附近压马路。
    简直是成禾真的心选之地。
    收回思绪,马路上的人影刹那蒸发了。
    他瞥见绿灯已经在倒数最后十秒,踩下油门加速开了出去。
    “你刚刚在想什么啊哥——”
    后座上忽然凑过来一个人,幽幽地问。
    周颂南方向盘都没歪半下,自若地往前疾驶。
    副座上的肖自恒不小心睁眼,人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
    周颂棠也刚睡醒,同样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五分钟后。
    两个人站在街边孤单罚站。
    肖自恒的酒给风一吹,醒透了。
    “你哥今天心情好差,怎么能这样对我。”
    肖自恒往旁边挪了几步,面无表情地控诉。
    “还好意思说,你叫个屁叫。”
    周颂棠没好气:“开夜车要跟司机聊天,这是最基本的好不好!”
    “那也不可能一直聊吧,神经啊谁能跟周颂南这太极高手扯闲半小时以上试试看!”
    肖自恒大吼。
    周颂棠嗓门比他还高:“谁说不能?我哥开七个小时姓成的就能跟他讲七个小时——”
    话音没落,她自己把话吞下去了,顺便掏出外套兜里的手串,开始原地数珠子做起法来,中止自己不好的预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颂棠闭眼假寐喃喃自语道-
    姓成的今天流年不顺。
    餐桌边,成禾真两条腿交叉,嚣张地搭在红色方凳上。
    下午五点半,前司技术上的师父冲过来找她,愤怒地质问她怎么龟缩起来了?自己出去不到两个月,邹明磊怎么处理这件事处理得跟狗屎一样?!她怎么也怂成这样?而且不是告诉过她工作要留痕吗,怎么就至于到被开大会挨批的程度?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师父只是第一批。
    现在是晚上九点,第二批已经到了。
    谷红郦从厨房出来,看她这样坐没坐相,立刻用拖鞋在她交叠的长腿上抽了一下:“你不去出去吃饭就算了,不是说不饿吗,在家怎么吃了三碗?!”
    “跟青年才俊在一起吃,哪吃得下?”
    成禾真懒洋洋道:“别给我找这种事了,现在不需要。”
    她随手指了指鞋柜上三个糖果色的小巧工具:“跟它们在一起我很幸福。”
    “那这……你不要想那么狭隘呀,”
    谷红郦叉起腰来,年轻时她是个市侩又美丽的女人,不膨胀的精明为她铺平过不少道路。经过多年修炼,她为人处事很有自己的一套,但成禾真完全没学到她的精髓,这让人很挫败,但是成禾真这个人,又没法呛起来,她只能顺毛捋,谷红郦只能压着性子教育:“我是让你多跟人去交际,机会说不定就出来了!诶,我看到那个,小周好像就回来了嘛,他不是很厉害吗?你有时间找他交流交流,看看工作他那边——”
    “谷红郦女士。”
    成禾真把腿收回来,一脚把方凳踢远,拆包牛肉干,轻呵了声。
    “你是想说周颂南?他搞建筑呢。我们俩现在各有各的坟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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