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十一】
    周家一度是风光无限的大家庭。
    曾经。
    周锦生有四个孩子,周贤礼、周贤华、周贤慈、周贤云。除了老四周贤云未婚外,其他人都在三十岁前成婚。
    周贤礼有一个儿子周颂恩。老三周贤慈是结得最早,生了周颂南。周颂棠则是老二周贤华的独女。至于周颂铭,是老大周贤礼养在外面的幼子,他在重病去世前,将这个孩子过继掉了。
    这事当时在周家掀起过不小的风波。尽管周贤慈彼时早已去世,但周贤礼看得明白,许知彬借着高材生背景、绝不再娶的决心,以及那个争气的独子,早在周锦生心里争上了一席之地,也拿到了周家产业旗下光伏公司的实际掌控权。周贤礼重病那年,正逢欧洲市场爆发,而许知彬已经提前一年建了硅料厂,投了三千万在研发中心,未来不可估量。而且,相比起亲兄弟姐妹,他更愿意相信许知彬。说相信有点理想化,应该说判断。许知彬有野心,他作为外人,照顾周家的孩子,更不会愿意落人口舌。再说周颂南这个小孩,论性子,其实最像出格的周贤云,闲云野鹤,一视同仁,应当不太会欺负排斥周颂铭。
    周贤礼能力有限,但眼光很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周家后来这边竟是许知彬先出的事。自然,连带着影响了周贤华的资金链。他听说许死了也不解气,打电话把周颂南骂得狗血淋头。那两年也是一地鸡毛。
    不过,周颂棠怕周颂南,并不全是因为自家爹太爱发起疯来乱咬人,令她心生愧疚。
    想想,他身上有种神奇的魔力,小时候聪明,冷静,狡黠,贵气又白净,在家长那里风评好,所以能帮很多孩子兜底。别管玩多久,说起来都是跟他在一块儿学奥数。平时笑眯眯的,迷惑性很强。
    她好像从小就形成了周颂南是天的心态。有点怕他,也黏他。从小就爱当跟屁虫。周颂南那时拥趸众多,算孩子王中的孩子王。她会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审视所有人,心说,呵,这是我真的哥,你靠边稍稍吧。
    周颂棠倒是也没想到,后来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擅长恨屋及乌。周颂棠指着那个两面派,气得卷发马尾都在抖:“你等着我哥回来治你——”
    两面派那时才13岁,黑得像炭,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小虎牙:“你那么讨厌,想必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
    大小姐一生中难得的滑铁卢。她想起成禾真就来气,这才失了言。
    周颂南向来讨厌这类分三六九等的说法。
    “我错了。”
    周颂棠低着头,老老实实交代道:“周颂铭前天才告诉我,说一周前你跟慕齐哥打球,他在纽约正忙嘛,然后不小心透露了你那天打球的地址,我是没想到,她还能缠着你——”
    她后知后觉地抬头,对着窗外的街景瞪大眼睛:“这……哥你要往哪儿开啊?!”
    怎么是回她家的方向?
    周颂南轻笑一声:“你这周还没结课吧。顾姨说不管在哪看见你,都把你先带回去。”
    “不要啊——”
    周颂棠痛苦地抱头靠在车窗上,痛苦到一半,忽然噌地坐直,小心地瞟他一眼:“那刚好晚饭,你就留下来,跟我和我妈一起吃呗。她知道我来找你的。”
    周颂棠母亲顾岚五年前就跟周贤华离婚了,周贤华那时火速把小十五岁的新妻子娶进了门。
    “不用。”
    周颂南说。平稳地开进幽静的高档小区,景观带在眼前徐徐展开,夕阳鎏金的余晖从树缝中漏下,公共区的深色叠水楼台映在夕照下,香槟金与深灰边线衬出流动的金属感。
    像他这个人一样。
    周颂棠定定看着他,直到车开进车库、一把停到位,周颂南让她开门下车,她才冷不丁开口。
    “哥,你是不是一直讨厌我?你记恨我,对不对?”
    车库里的光线不够明朗,他面部轮廓有一半藏在阴影中。
    不过能清楚看到,周颂南连眉头都没皱下,只是问她:“周颂棠,你今年多大了?”
    “那你为什么不收我的钱?我妈说了,不要利息的,你别说你不需要,你前几年住的那什么呀,还不如咱爷坟头!我知道,连周颂恩都借过你钱!”
    周颂棠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一丝委屈。
    以前他们的关系明明是最好的。她,周颂铭,还有周颂南。
    其实她内心也知道,这种质问没用。周颂南这性格软硬不吃。任何激将法在他这儿没用。他不想做的事情,没人逼得了他。
    “那时候我需要,你问我的时候不需要了。”
    周颂南有点哭笑不得。
    他从驾驶座上下车,绕过副驾驶来,拉开车门,语气随意:“下来吧。”
    “小南。”
    顾岚从感应门后快步走出,从背后急忙喊道。
    “你可别走啊,上来一起吃饭!”
    周颂南几乎是被拽到28楼的,门解锁拉开的瞬间,柯玥柔和精致的脸陡然出现。
    “就是家常便饭……啊,这是小棠的新朋友。”
    顾岚热情地介绍着。
    周颂棠目瞪口呆。她没想到两面之缘的人,也会在这里出现。柯玥怎么跟顾岚女士搭上线的?!她也不是傻子,这不就是相亲局吗?
    她忐忑地看了眼周颂南,见他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才稍稍放了点心。
    柯玥的姐姐可是柯锦遥,柯家人都很精的,配不上她哥。
    虽然这么想,但晚上饭局进行到一半,周颂棠忽然福至心灵。
    至少先帮忙解决一个!
    刚好周颂南不在饭桌上,人去阳台上打电话了,柯玥也在阳台门附近徘徊,两人隔着一道玻璃门,但稍稍找下角度,看起来倒有种肩并肩的和谐。
    周颂棠拍好照片,边喝鱼汤边挑选滤镜,尔后精心分组,确保‘下雨忘收麦’在组里,才狠狠地点了发送,想到下雨忘收麦看到照片后的辗转反侧,顿时露出了美妙的笑容。
    “别光喝汤,也多吃点饭,碳水很重要的……”
    顾岚给她夹着菜,又压低声音道:“看他俩,是不是还挺配的?”
    周颂棠做了个鬼脸:“不配。”
    “我哥得找最牛逼的人谈恋爱,要出尘脱俗,高贵大方,”
    周颂棠五指合拢在一起,比了个意大利人常用手势,激情道:“要……要世上无双!”
    “小点声儿!”
    顾岚一巴掌拍她头上。
    周颂棠哭丧着脸,心痛地摸了摸慵懒芭比卷:“哎呀,我刚做的头发!”
    *
    梁邮村。
    谷雨过后,河滩和麦地都是绿绒绒的。一种朦胧的新绿,随着风吹遍天地。
    这几年梁邮出过几个出息人物,捐钱修路,早都大变样了。
    有在城市刚离职的本地青年,带着朋友回来休息半个月。他们感慨完日益增多的漂亮自建房,路过了最豪华的气派三层小楼,本地人给朋友科普道,这是兰家的,那几个出息人物中就有兰娴。末了,小青年语气酸溜溜地点评了一句:“干美容院起来的,呵,还是女人的钱好赚。”
    话音没落,一阵热闹的、鼓点强劲的律动声传来。
    梁邮活动中心就在附近,最近县里有中老年广场舞比赛,各村都有积极响应的人员。
    舞台上正在放《巴郎仔》,围了十几个人。
    嘿巴郎仔~姑娘啊
    姑娘啊
    听我说几句话
    可不可以留给我
    你QQ的号码
    如果你是大恐龙我也是个小青蛙
    谁都不要嫌弃谁
    做个朋友吧
    做个朋友吧
    做个朋友吧
    他噗地笑出声:“就跳这个?服了。”
    “巴郎仔?这不是新疆的吗?”
    俩人定睛一看,舞台上正中心主,跳的最欢的还是个年轻人。
    人跳得不错,到间奏时还要抱着吉他一阵狂弹,弹得也不错。
    “我靠,这就我跟你说的那个,兰家的,但是是个外姓人,也搞不懂他们捧着她干啥——”
    本地人话还没说完,朋友已经凑到舞台前去拍了。
    跳舞的人节奏感很强,中间有个阿姨配合她,她立马改成男位,笑嘻嘻地绕着人家半跪、转圈,身段潇洒,吊儿郎当又神采飞扬。
    “她跳得很好啊,我姐就是学舞蹈的。”
    朋友感慨道,顺便发到梁邮村的300人大群里了t。
    [视频]
    [视频]
    [路过围观,氛围真不错[棒]]
    不过短短十分钟,节目已经换成了独唱《春天里》。
    长发女舞神展现了凌厉的歌喉,唱到“我在这活着——也在这死去——”的时候,在场观众们也多少有一点微死了。
    “老天是公平的。”
    朋友坚持录完,分享后,深沉地评价。
    把体力消耗完,成禾真哼着小曲回家了。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羊肉臊子面的香味,这种得把新鲜的羊肉切丁、炒出香味,加辣子豆瓣酱花椒,再加土豆丁一起熬成臊子,手工扯面煮得筋道,才会有这么沁人心脾的复合香味。
    成禾真换上自己的红恐龙头拖鞋,上面还有五个尖尖角的亮闪装饰,那是她自己做手工,贴上去的。如果细看,还能看见亮闪闪上贴着几个小字:真真大王驾到。六个字,五个位置,最后俩字很挤。
    “真真!回来啦,今晚吃火锅,你吃不了的吧?”
    三舅母招呼她过来,看了眼她额头上的火疖子,确定她不能吃,指了指厨房:“闻到了不,姥姥给你做了单独的一碗。”
    “香死了,我要吃一锅。”
    成禾真到厨房,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又在兰琼梅肩头狂蹭两下:“谢谢,偶等一下给你唱歌报答!”
    兰琼梅做了个快要昏倒的姿势。
    “让不让我多活几年了?”
    吃的时候,大家围着火锅叽叽喳喳,今天人很全,除了兰娴还没回来外,基本都到了。成禾真下午的跳舞视频被大舅夸赞了一遍。
    “宝刀未老!那个许阿姨,我昨天遇到人家,还说想让你多待待,等她们比赛结束了再走,你陪着跳可以多练会儿。”
    “是吧。”
    成禾真满意地微笑。回来四天了,每天精力都旺盛得可怕,她在这里待着,有种不用想明天的畅快。吃着面,顺便刷了会儿手机,在朋友圈里翻到了个很久没看到的人。
    她记得她在新加坡读书。
    [图片]
    [我哥[坏笑]]
    再放大了照片细看,那道嵌在阴影中的侧脸,熟悉得令人心惊。深目长睫,眉骨立体,冲击性极强的长相,被气质微妙地冲淡。
    周颂棠还怪会拍的。他瞥向镜头的刹那,优雅,轻浮,还有点不近人情的冷酷。
    拍得……郎才女貌。
    成禾真缩小画面,看了会儿,把手机翻扣到桌子上了。
    她吃面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这张脸浮动在眼前,还挺烦的。
    本来回来的任务之一,就是为了把某些糟糕画面忘得干净一点。
    饭后洗完碗,她趴在沙发上,没有参与大家掼蛋,撑着下巴,点进了跟周颂南的对话框。
    还停留在上次的红感叹号。
    [您回来了?听说任院要办讲座,我跟朋友也去听听。]
    看着看着,忽然有点火大。
    她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拉黑她?怕麻烦呗。
    她还在这儿兄友弟恭……不对,真友真恭,友好又恭敬呢。
    成禾真盯着他头像,冷笑了一声。
    反正把她拉黑了。上次宁愿扫码,也没提加回来的事。
    噼里啪啦狂打,随手发了条信息出去。
    [有病,拉黑人是很没有礼貌的知不知道?没事干就给我转888,再看看腹肌]
    发送。
    ……成功。
    成禾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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