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六】
    春日也有糟糕的天气。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成禾真脸色更沉。
    低温把思维都吹散了,t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荒谬比喻。
    “再次见到度过童年的地方,一切看上去都微缩化了。事件也像驴皮一样缩小了。”
    波德里亚《冷记忆》
    这是很多年前,她为了拯救下滑的语文成绩,被人布置了阅读课外书任务的产物。她甚至不记得出自哪了,只记得全程昏昏欲睡,以及看到这句时的兴奋。当时,被迫给她补习的人问怎么?对作文有想法了?
    ——你知道阿胶怎么做的吗?就是驴皮!
    她花了十分钟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家里熬阿胶糕的过程。
    ——谢谢科普,讲得很好,那多写篇说明文吧。
    对方耐心地听完,微微笑着说。
    ……
    她对文字非常不敏锐,但记忆力不错。成禾真惊愕地发现,时隔多年,自己清晰地记得它的后半句。
    曾经让这些墙壁变宽的气流,它们都烟消云散了。但事件的记忆却原封未动。
    波德里亚《冷记忆》
    阅读具有滞后性。在她到达很多年后,那些文字才流动起来,做了这一秒的挡箭牌。
    她盯着周颂南,那神色堪称无懈可击。
    面上除了浅淡的客气笑意,什么都没有。
    他一贯如此,想掩藏的东西,总能藏得很好。
    但是成禾真的接收器跟别人不同,她能感受到,他一秒都不想再多待的气息。
    曾经,周颂南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道手臂横亘进来,在他们中间挥了挥。
    “喂,”
    贺云岷看看她,又看看周颂南,半开玩笑道:“小真,看不见我了?”
    成禾真懒得理他,看看时间到了,转身回去工作了。
    她决定用最快的速度把滤网换好,赶紧把这尊扰她清净的大神请走。
    目送着成禾真走远,贺云岷才回过头来,看了周颂南几秒,伸出手来,笑语吟吟道。
    “周总,好久不见。听说你自己创业了?真是厉害啊。”
    周颂南没说话,也懒得纠正他,抬手虚握了握,很快抽回了手。
    看他没打算开口,贺云岷又扭头看了眼成禾真,正吭哧吭哧疯狂干活呢,不由得轻声感慨道:“我最喜欢看她认真干活,跟平时不太一样。周总,再怎么说,你们之前也算熟人,你对小真要真有什么意见,不妨直接说出来,我也不想让她带着包袱生活——”
    “有没有人说过,”
    周颂南忽然平淡开口:“你话有点多。”
    贺云岷被冷不丁一打断,下颌绷紧了些,又很快把状态努力放轻松,笑道。
    “是,最近开心么,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过酒店还没联系好,她也着急。您要有推荐的,可以发我。”
    手机进了条信息,周颂南点开查看,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一听敷衍意味就很重。
    “那就提前谢谢了。”
    贺云岷人长得清秀,面上线条都偏柔和,眼一弯,显得很面善。
    一小时后,成禾真额前的发都被汗湿了,她走过来跟周颂南道:“中冷器的进气管路也有油泥堆积,我把EGR也换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你朋友下次换机油,记得换全合成的。”
    “真有问题,反正你再开过来吧,到时候刘工在的话,再给你免费看。”
    成禾真说。
    周颂南俯身进去,听了听发动机的声:“谢谢,在哪里结账?”
    “我不负责这个,你加一下那个华老板微信吧,就台子上,到时候他算好把账单发给你。”
    一条干净小毛巾递到跟前,成禾真接过擦汗,转头看到贺云岷:“哦,谢谢。”
    周颂南直起身来,忽然问道:“你的收款码呢?”
    成禾真皱眉,头一次觉得周颂南这种顶级人精沟通起来这么困难。
    “我的账不用你负责结。”
    周颂南:“扫一下。”
    他温声坚持。
    成禾真揉揉额头,手在身上蹭了下,把手机收款码亮了出来。
    周颂南扫过去。
    上车后,车窗落下,漆黑眼眸淡淡盯牢她:“成禾真,恭喜。”
    成禾真沉默地看着转过来的数字,又看向他,眼里冷意与怒火同时翻滚。她说:“滚吧,不送。”
    很快,头也不回地去收拾设备了。
    身后,传来轿车破开水路离开的动静,很快,就只剩雨声了。
    成禾真听见动静,把手上的拉马扔开,干脆坐到地上,看着地面出神。78888。
    很明显,是要还她借过的钱。
    但是就算按最高汇率,凑个整,也就5万,撑死再加1万利息好了,剩下是干嘛的?
    冤大头,装大款?
    不管是什么,这都是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意思了。
    虽然小金库又进了一笔账,可完全高兴不起来。
    理由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她丧丧地扭头,看到贺云岷,又吓了一跳:“我去,你还在呢?”
    话头一顿,成禾真啧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干活的是你嘞,汗出这么多?而且你今天老叫我那么恶心干什么,服了。”
    贺云岷一愣,用手臂擦掉,无奈地笑了下:“啊,我看你做活都累。”
    “行了,你赶紧打车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我要想点事儿。”
    成禾真挥挥手开始赶人。
    贺云岷不免担忧:“但你一个女孩——”
    “你打得过我吗?”
    成禾真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这么执着,已经有点烦躁了,她今天没空顾及脆弱的艺术生有什么伤春悲秋的感受。
    “赶紧走,我给你叫车,你别让阿姨担心。”
    贺云岷把母亲从老家接过来了,他在闵行租了房,平时工作四处游荡,他妈就在房子里等他。
    “那……行吧。”
    贺云岷犹疑了下:“有事你随时找我。”
    终于彻底清净了,她把尾收完,去了隔壁休息室,把门帘拉上、门锁好,从里头隔间隐蔽冰柜里拿了两罐华子豪偷藏的啤酒,躺在沙发上,成禾真忧伤了还没两分钟,深夜视频电话又再度响起。
    这次她不敢装死了,兰娴的性格跟名字完全南辕北辙。当年她豪爽地出手五十把成禾真送到公交站,又送到市区,最后恨不得送到目的地才罢休,每个月都争取去看她一次,完全把她当女儿带。
    接起来,熟悉的狮子吼没出现,视频里是黑洞洞的客厅,怪吓人的。中年女人的泡面卷晃到视频镜头前,随之而来的,是幽幽的问话。
    “成禾真,你离职了?”
    成禾真背上寒毛都要倒竖,一骨碌爬了起来-
    纽约下午两点半,周颂铭接到了大学同窗徐慕齐的夺命连环call。
    他也正在工作,等抽空能喘气了,才瘫在酒店公区沙发上,松了松领带,无语地回电过去:“大哥,你要整死我啊,你失个恋我出差都得精神陪同是吧——”
    “不是我要整你,”
    徐慕齐的声音奄奄一息:“你大哥,那真大哥,要整死我,他半夜拉我打球,我被拉练俩小时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颂铭夸张地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他最近跟华和正要钱呢,估计每天都要抽时间睡觉。他又不像你,烂桃花缠身天天失眠。”
    徐慕齐急了:“我骗你干什么?!”
    周颂铭刚想说什么,眼风扫到酒店大堂的身影,赶紧侧过身去,暗骂了一句:“我靠,盛颐那死阴魂不散的。”
    盛颐的梁总跟合作伙伴路过,后者提醒他:“哎,那不是悉坤资本的小周吗?”
    悉坤一把手的爱将,这次也赶巧来出差,想必跟他们是有相同目标。
    梁总瞥了眼,认出来了:“是。”
    “不打个招呼?你不是还说过,欣赏人家的毅力。”
    合作伙伴逗他。但也确实得承认,周家败落到那个地步,这两兄弟也没有就此消踪匿迹,还是很难得的。
    “不了,”梁总笑嘻嘻道:“我就说说呀。我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他眯着眸,扫过周颂铭的美式前刺,想起的却是另一道幽灵身影。
    那人外温内冷,懒散随性,算得上他们家真正的主心骨。
    如果是对方给周颂铭建议,那这次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合作伙伴跟他似乎想到一起了,很快摸了摸鼻子:“没关系,他哥不搞这行,不是说喜欢画图么,搞建筑的。”
    “哇,M中的M。M之王。”
    梁总赞赏地点头-
    “不行了真不行了……”
    徐慕齐在空荡荡的室内网球场用力扑倒,把手机扔给他:“颂南哥,阿铭找你。”
    周颂南接过电话:“说。”
    周颂铭就算累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乖乖坐直身子,虽然对方看不到。
    他哥周颂南这个人,从小情绪稳定得离谱,很少发火,几乎从不生气,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先想解决办法,并且总是给出很多条路。所以大家信任他,比信任自己更甚。
    “哥你怎么了?徐子说你带他运动呢?”
    周颂铭对此事给予了强烈肯定:“你真的太体贴了,他就是需要多动动。”
    徐慕齐:……………
    尸体有点冷。
    周颂南把球捡起来:“有正事吗?”
    “有没有正事,都不耽t误我对你的问候呀!对了,哥你今天跟柯锦遥他们家吃饭了?”
    周颂铭小心地猜测了个最有可能的方向。
    毕竟他哥算是热门赘婿人选这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在人家看来,周家简直倒得刚刚好。不然周颂南这个人,太难拿捏。
    周颂南:“没有。没事挂了,你把今天过完再说吧。”
    下午要去会面了,周颂铭确实紧张,他想起来什么,又道:“哎哥!那我之前给你发那个邮件,你帮我看了没?我朋友的项目,她托我问下你什么遮阳构件的事。”
    周颂南:“没收到。”
    “怎么会……哦,我又发错了,你之前那老邮箱用了十几年了,我都习惯了,干嘛突然换嘛。”
    周颂铭嘟囔道。
    那边沉默了会儿,最后周颂南微沉的声线传来:“发吧,有时间了我看看。”
    说完,他直接收线。
    周颂南坐在休息椅上,把球扔到地上,又弹回他手心。
    两侧高杆照明灯打在场地上,冷白光束斜切下来,球网的阴影被拉长。徐慕齐夸张的动静、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以及球击地面的动静混合在一起,回声在穹顶中轻微地震荡。
    他仰头,后颈靠在椅子上,听见自己安静的呼吸声。
    那封邮件的末尾,又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周颂南,我很早就想说了,你真是家族庇护下的败类。心思太龌龊。老天有眼,真是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蛮好的。祝你未来一片黑暗,请离我远一点,别再跟我说话,很恶心。]
    那是成禾真最后一次用文字联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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