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5章 闪闪发光的眼睛

    大概早就接受了所有现实。
    李岁聿终于知道云珩的牛逼是怎么来的了。
    他说他的病症叫中年先天性脑瘫,虽然本质上和妹妹的病没什么区别,但不像妹妹刚出生就被查出来了。
    他不是。
    他小时候没有查出来,这些年也一直正常。
    直至去年,他有段时间忽然觉得身体僵硬,手脚不自觉抽搐,无法长时间运动,记忆力减退,并检查出了抑郁后,去医院,不出所料,确诊了。
    早有预感,云珩清楚,自己终究逃不过。
    医生说这是先天性因素延迟的表现。
    但他觉得他足够幸运了,至少前面37年,他活成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而换来的是,对妹妹的亏欠和愧疚更甚。
    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导致妹妹一生不幸的元凶。
    他爸很清楚家族有遗传脑瘫,他出生后,很正常,愚昧的男人就以为到这代这个遗传病就绝根了,没有了。
    他又让母亲生下了妹妹。
    妹妹弄丢了幸运女神的生命自由券,云珩想,也可能是被他抢走了。
    李岁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怕戳人家伤疤。
    云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看出她的为难,他没有再讲下去。
    而是转移话题,还能用调侃的语气,让李岁聿快点想,等会妹妹醒了就要拍,不然时间不够。
    拍摄了银十之后,李岁聿自觉自己的观察力有了一个巨大的飞跃。
    她的灵感不再像之前那么易逝,想抓是抓的到的。
    在脑海中将妹妹的形象和云珩放在一起,她很快就想出了她要拍什么。
    眼睛。
    闪闪发光的眼睛。
    兄妹俩的眼睛从某程度上来讲,很像,眼尾下垂呈新月弧度,卧蚕饱满如初升弯月,笑起来的时候,眼轮匝肌会形成天然的笑纹。
    云珩一脸懵,显然没跟上她的思维:"大摄影师,我给你500多万,你就拍我们的眼睛啊?"
    李岁聿有些无语:"现在我信了,你还真是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并非只拍眼睛,而是要让眼睛成为整个构图的主体,是故事的起源,代表了一切的开始,也是结束。
    "你先等等,等我再画几个分镜,统合一下灵感。"
    "那我出去抽根烟。"
    "你还会抽烟?"
    云珩闻言一脸鄙夷,"抽烟是每个成年人最先要学会的性感礼仪。"
    李岁聿更加鄙夷:"狗屁性感,我只知道你抽的是最便宜的,一点水准都没有。"
    云珩笑的手抖,最后连烟也握不住了,掉在了地上。
    他干脆靠着沙发,把烟捡起来后也不嫌脏,直接叼在嘴上,不过没有点燃。
    "看样子你不抽烟,还知道我这烟多少钱?"
    "小时候我爸就喜欢抽你这个,经常让我去给他买,他说是最便宜的。"
    云珩笑的差不多了,又改变主意问:"介意我在这抽吗?"
    "介意。"李岁聿埋头在ipad上画分镜,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对象不抽烟?"
    "要抽。"
    "要抽,你还不准我在你面前抽?"
    被他问的烦了,李小姐停下笔,抬眸满脸无语:"她素质比你高多了,和我在一起后就不抽了。"
    云珩撇撇嘴,非常欠打地说:"反正我又不是你对象,我就要在你面前抽。"
    ?
    李岁聿目瞪口呆,随即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幼稚鬼?"
    "嘿,昨晚才告诉你了,弟弟我永远18。"
    说罢,他从裤兜里摸出来打火机,自顾自地坐在地上吞云吐雾。
    但却和李岁聿隔了一个沙发靠背,他坐在沙发后,李岁聿坐在沙发上,有宽大的靠背,挡住了所有烟雾,也将两个人分成两个世界。
    *
    在业内,李岁聿的镜头常常被形容成一把锋利又温柔的手术刀。
    可以剖开"病人"不为人知的内心,将孤独,亲情,爱的浪漫缝合成一首带有浓重情绪的诗。
    半个小时后,她站起来,绕到云珩身前,这个人脚边散落着六七个烟头,烟瘾不是一般的大。
    "好了,带我去见你妹妹吧。"
    "事先声明,我不是科班出身,能力有限,现扬布置也不足,没有团队,拍出来的效果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大打折扣。"
    云珩领着她往楼上走,"你对之前的所有合作对象都这么说?"
    "当然不是,人家会提供扬地布置,也会把要求和我讲清楚,写进合同里。"
    "而你,云珩弟弟,你什么都没有给我。"
    云珩突然停下来,李岁聿还以为他要拿出甲方的气势骂她不负责。
    结果他只说了一句,"我给你了550万。"
    得,说的她都无地自容了。
    "云老板,你就当我刚刚放屁,我肯定拿出百分之一千的状态。"
    见到妹妹时,她正在房间看动画片,听保姆说,刚刚才起床。
    她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穿着一身洁白连衣裙,神圣中透着不容染指的美好。
    妹妹很听话,准确来讲,是听云珩的话。
    找角度的过程中,李岁聿让妹妹站起来,但她显然对这个病了解不深,妹妹站起来后,只走了一步,就倒地不起。
    她立马愧疚地道歉,云珩表现的却比较淡定。
    "不用道歉,她每天都会站起来走一会,长时间坐着,不好。"
    云珩在镜头下沉默的近乎死水潭,李岁聿让他像妹妹那样笑一下,他笑的比哭还难看,李岁聿放弃了。
    但她依旧不想让成片出现任何悲伤色调,所以她叫云珩去换一身更为鲜亮的衣服。
    并让他蹲在轮椅前,和妹妹面对面,握住对方的手,不再是推着轮椅,形成莫须有的隔阂。
    之后李岁聿又注意到房间内的角落放着一把小提琴,显然不可能是妹妹的,"你会拉小提琴?",她对云珩问道。
    "要听吗?"
    他说,他专门为妹妹谱了一首曲子,全世界独一无二。
    有了这个重大发现,李岁聿当即决定换成动态镜头,把小提琴元素融入进去。
    比起一张单调的照片,她恍然大悟,动态地记录全程,才最恰当。
    拍摄时,窗户飞进来一只那种最寻常的白色蝴蝶,停在轮椅扶手上,时不时煽动翅膀,妹妹被哥哥的琴声吸引,懵懂的眼里居然是....陶醉。
    她笑的很开心,也很纯真,这一次云珩也不自觉笑了,深达眼底。
    音乐传递出来的能量远超想象。
    云珩的琴声使李岁聿全身冒起鸡皮疙瘩,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她握着相机的手,罕见地抖了一下。
    后来她想删除手抖的片段,但在看了成片后,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代表着一个局外人的深深触动和敬仰。
    李岁聿临时抛弃不让悲伤色彩出现的决定,因为她反而觉得,足够冷感才能使情绪拉至巅峰,再让光影营造出希望。
    所以最终成片她采用了低饱和灰调,这样的视觉暴击让每一帧都充满了情绪核爆。
    是能让每一个看见这一幕的人都深受感染且最终泪流不止的程度。
    妹妹的眼睛代表开始,从出生那一刻到现在,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仿佛要借着这目光伸手拥抱全世界。
    而云珩的眼睛充满了温柔,挣扎,深沉,渴望得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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