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千年糊涂一账消,背负荆棘赎罪去,残躯付于故人收

    “你是谁?”
    方世杰微微侧首,冷眼看向始终跟在他身后一袭青衫。
    若非这书生形象和二丫口中他所谓的朋友一模一样,他恐怕不会那么客气。
    但是与不是,可不是一张嘴,一块糖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还会有朋友呢?
    “好问题。”
    百晓生将手中骨扇一展,从背后发出闷闷的笑声,正如初见时那般,他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知无不言,言无不实,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全知道,唯我百晓生尔。”
    而后笑声戛然而止,骨扇背后,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声音幽幽:
    “也是那唯一一个……被你忘记的人。”
    方世杰眉头紧锁,那场开天之战,他确实献祭了一个人的所有记忆,作为挥出忘我剑的代价。
    但若百晓生对自己当真如此重要,他又怎会轻易……将有关他的一切付之一炬?
    在方世杰还在疑惑之际,百晓生骨扇一转,一团温润磅礴的白金光芒如种子般半悬于空。
    “这便是…你我二人千百年的记忆。”
    百晓生声音中罕见的多了份复杂,似在叹息,又似在骄傲:
    “亏你能想出这个办法抵消忘我剑的代价。”
    当那场开天之战结束,天门洞开之时,百晓生便知道了自己被忘却的事实,也很快想到方世杰的想法。
    修道一千八百载,可以说他这个生而知之者几乎记得方世杰身上发生的一切。
    方世杰的每一次挣扎、抉择、痛苦、血与泪……
    百晓生都参与其中,刻录在心。
    所以,
    哪怕方世杰真将自己的全部记忆献祭,变得一无所有,变回曾经那个只剩个偷来名字的方少安,甚至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氏。
    也无妨!
    只要他百晓生在,哪怕方世杰千次万次的斩出忘我剑,千次万次的迷失在记忆的荒原。
    方世杰都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
    他是方世杰坚不可摧的记忆锚点!
    当方世杰的指尖触碰到那枚充满千年记忆的种子,刹那间,千年光阴如决堤之水。
    那些磅礴的、刻骨铭心的、形影不离的记忆,汹涌的灌入方世杰的脑海,填补了那些断层的、空白的虚无,也冲垮了两人间的隔阂。
    那漆黑如墨的冰冷眼眸,渐渐如冰雪化开。
    百晓生静静看着,那永远似笑非笑的脸上多了分真切的笑意。
    “欢迎回来,方世杰。”
    方世杰没有立马回应,只是深深的看着他,似在确认眼前之人确实是跟他共度千年的灵魂。
    最后,他嘴角勾起不羁的弧度,笑着,象征性的给了百晓生胸口一拳:
    “我们之间,扯平了。”
    自从知道了开天计划,知道了自己不能自主的棋子人生百晓生也掺了一脚,方世杰心中就一直有块疙瘩。
    哪怕是在往后千年的共度中,他虽嘴上不说,胸口却总会隐隐作痛。
    但在这一次归来后,这疙瘩算是彻底解开了。
    百晓生坑了他一次,他也把百晓生忘了一次。
    这笔延续千年的糊涂账——
    至此两清!
    “还要继续跟着我吗?”方世杰问道。
    “我说过,会一直跟到你死。”百晓生和他齐肩走着,嘴上漫不经心道:“反正你就快死了。”
    方世杰笑而不语,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枯灯,仅凭最后一点执念在燃烧。
    “接下来去哪?”百晓生问。
    “赎罪。”
    回答只短短二字,一黑一青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残阳将影子拉得修长。
    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彻底落下,让世界陷入黑暗。
    【生命的最后时期,你只剩下一件能做的事——赎罪】
    【赎什么罪?赎谁的罪?】
    【那一年,你将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一起玩闹的伙伴、无辜的妇孺斩落剑下,共计三百一十二条人命】
    【只活下方岁安、二丫、虎子三人】
    【那一年,你将一座繁华的云舟城,一夜之间化作死域,满城欢喜化作风中悲鸣,尸横遍野数不胜数】
    【印象最深的,是一名添酒侍女,元婴散修秦义,以及那个赠你麦糖的小孩】
    【那一年,你背信弃义,亲手挖了师姐冷无月的丹田,以精湛的演技残忍的谎言毁了她的无垢剑心】
    【那百年,正邪两道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你杀了很多围杀你的人,其中有唯利是图者,有慷慨大义者】
    【二丫是个纯粹的医者,你在一善堂留下了千百年间收集到的所有医修专用的医书和功法,微不足道,却也仅能如此】
    【一直以来,虎子他一心想要杀了你,哪怕后来他的意志变得消沉,但杀心不减】
    “虎子。”方世杰主动找上了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本醉醺醺的虎子先是一愣,许是酒壮怂人胆,沉寂在他心头的怒火如火山爆发,比之曾经任何一次都强烈百倍。
    “畜生玩意!还敢找上门来,看爷爷不把你种庄稼地里!”
    “轰!!!”
    虎子的攻击如狂风骤雨,倾泻在方世杰毫不设防的身体上,金焰灼烧着他的皮肤,罡风撕扯着他的血肉。
    “咔嚓咔嚓——”
    骨裂声声不息。
    然而方世杰始终未曾出手,只如一座沉默的山岳。
    哪怕胸膛凹陷,哪怕四肢扭曲!
    他都只是一言不发的承受着。
    虎子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狂怒,他尽情的宣泄着千百年的怒火。
    终于,当他停手,喘着粗气嘶吼道:
    “你这疯魔!又要耍什么把戏!?”
    方世杰一把抹去脸上的鲜血,眼神平静到令人心悸,他张口,声音从破碎的肺腑发出:
    “机会给过你了…既然你杀不了我……”
    他顿了顿,冷硬的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跟着我,替我收尸吧。”
    虎子一时僵在原地,心神如遭锤击,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方世杰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不再看他,好像生怕浪费一分一秒,一步步拖着那具近乎散架的、步履踉跄的身体,坚定不移的走向下一个方向。
    “啧啧啧……真是难看。”
    百晓生轻摇骨扇,给他递上一块粗粝的麦糖:
    “吃颗糖吧。”
    虎子紧握的双拳颤抖着,艰难的松开,身体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疯魔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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