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模拟,魔修卧底背刺冰山剑魁》 正文 第1章 我是主角,演都不演了!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宿主,模拟人生系统绑定成功】 【系统加载中……1%……5%,请稍后】 系统??? 听到脑海中传来的声音,刚投递完简历,正暴风吸入康帅傅老坛酸菜牛肉面的方世杰呆住了。 我嘞个豆! 系统!!! 网文小说主角人手一件的吊炸天的金手指! 难道说……我也是小说主角? 毕竟主角都是孤儿,我也是。 不确定,再看看。 方世杰拿起一面镜子审视起来,不禁眼神微眯。 没办法,镜子里的男人太耀眼。 一张有着刀削般的下颚、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帅颜上写满了故事。 嗯,也就比传说中的读者大大略逊一筹。 这身世、这脸蛋、这金手指。 对味了。 老子是男主! 今天开心,奢侈一把。 方世杰大手一挥,往泡面里加了一根肠两颗蛋。 “系统,你有啥功能?” 【本系统致力于丰富宿主的人生体验,帮助宿主能穿越到不同世界进行人生模拟……20%】 【模拟人生结束,将会根据宿主的表现进行评级,赠予奖励……37%】 “也就是说,为了奖励,我还不能摆烂呗。” 方世杰忍不住抱怨: “我看别人家的系统都是开局万倍暴击,千万亿舔狗金,直接躺赢,你不行啊,统子哥。” 【……65%】 【就问你要不要吧!……77%】 “那我还是要吧” 【诶,乖儿子……89%】 方世杰:? 狗系统,谐音梗玩得比我还六。 【……100%,模拟人生系统加载完成,目前可模拟次数:1】 【是否开启第一次模拟人生?】 “冒昧问一句,我怎么穿越到异世界?” 【那你别管】 “行吧。” 没有丝毫犹豫,方世杰点击确定,都绑定系统了,我统子哥还能害我不成。 “异世界我来啦!” 方世杰发出一声由衷的呐喊,只听见一声巨响,出租屋的墙壁被撞出一个窟窿。 回头一看。 哦豁,撞大运咯! 他忍不住比了个六。 这穿越方式,演都不演了。 狗系统,开没开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就问正不正规吧】 …… 【第一次模拟人生开始,请抽取你的目标世界】 【确定目标世界:修真界九州大陆】 【正在生成宿主专属词条,词条是宿主在人生模拟期间的最大依仗,请宿主认真选择,尽己所能的活出精彩的人生】 【词条等级依次为白、蓝、紫、金、红】 【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从以下词条中选择三条词条】 巧舌如簧(白):你深知语言的艺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无论对方是人是鬼都爱听你说话。 绝世容颜(白):你将拥有一副绝无仅有的绝世容颜,天生对异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心如磐石(蓝):你从小意志坚韧,无论收到了什么挫折都不会半途而废,认定的事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会完成。 天品炼器(紫):你拥有足以支持你毫无瓶颈的达到天品炼器师的炼器天赋,你能轻易炼制出不同类别的灵器。 趋利避害(紫):你对危机有着敏锐的感知,第六感异常准确,经常能无意中避开危机,找到天材地宝。 先天剑骨(金):你先天金灵根圆满,受天道垂青,以身为鞘,以骨为剑,你在剑道上天赋异禀,任何剑术都能轻松掌握,因为你本身就是一把剑,修为越高就越锋利的剑。 【注意:词条等级仅代表稀有度,与实用性无关】 只能选其中三个词条么。 方世杰沉思片刻,问道:“系统,让我看看绝世容颜有多绝。” 话音落下,一幅精致如艺术品的人物模型出现在他面前。 还没我帅呢,更不用说跟读者比了。 不选!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最终选择了先天剑骨(金)、趋利避害(紫)、心如磐石(蓝)。 至于巧舌如簧从一开始就被他pass掉了。 毕竟他可是4s店的金牌销售。 趋利避害是为了猥琐发育。 心如磐石是为了避免摆烂。 先天剑骨就更不用说了。 没有天赋在修真界那就是路边一条,进万魂幡都不够格。 【词条选择完毕,开始模拟】 【被大运撞飞后,你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反而穿越到了一个名叫九州大陆的修真世界,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开始】 【你出生在一个名叫本溪村偏远山村,是家中独子,父母都是普通农民,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修仙无门。】 【好在每隔五年都会有仙人下山收徒,你很有自信,凭借自己的天赋,必然能引起仙人注意,拜入山门,踏上修仙路】 【然而五年之期还未到,一天你突然感到右眼皮狂跳,似乎有不好的事会发生】 【本溪村迎来了一批面容森冷的修士,你向他们笑呵呵的露出门牙,他们向你笑呵呵的拔出屠刀,只差把魔修二字写在脸上】 【一时间本溪村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眼看昨天吵着长大以后要做你娘子的二丫,从小陪你光屁股长大的虎子就要死在这些修士的屠刀下】 【或许是主角光环给你的勇气,觉得自己不会死,你从匍匐的村民中站了出来】 “住手!” 方世杰甩开父母紧攥住的手。 来到这方世界已有九年,从出生到现在本溪村就是他的全部。 穿越前我唯唯诺诺,穿越后我还唯唯诺诺。 那我不白穿越了吗!? 几名正在用无头尸身上的粗布麻衣擦掉剑身上血迹的修士回头一看。 看到是个鼻嘎大的小子,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 “还真有不要命的蠢货,找死!” 一名修士来到方世杰身边高高扬起屠刀,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方世杰演……眼都不眨一下。 只是心中默念道: 主角光环。 开! 将大局逆转吧! 下一秒,他的脑袋咕咚落地。 看错了。 是那修士的脑袋。 “果然是先天剑骨,哈哈哈,想不到老夫还能在这穷乡僻壤遇到这等好苗子。” “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狱血宗?” 来人一身煞气,脸皮如千年干尸,面容妖异,锋利的指尖还滴着血。 一看身份就不低。 “参见鬼煞长老。” 周围的狱血宗修士纷纷行礼道。 对于躺在地上cos路易十六的家伙,他们表示不相干。 方世杰心里松了口气。 这群人中果然有人看出他天赋异禀。 他当即从心道: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往后我生是狱血宗的人,死是狱血宗的鬼。” “只恳请师尊放过本溪村,给弟子留一念想。” 【你加入了九州大陆臭名昭著的第一魔宗狱血宗,成为了鬼煞长老的弟子,你未来可期,本溪村也得以苟且】 正文 第2章 你的名字在阎王簿上闪了一下又一下 【你成了本溪村的英雄,为了不给村子带来灾祸,你只能选择跟着狱血宗离开,往后余生再也不踏足村子半步】 【鬼煞没有将你带回狱血宗,反而是在你脑中种下一枚随时能让你形神俱灭的魔种,交给你一个任务】 【参加万剑宗的选拔,摧毁冷无月的无垢剑心】 临别前,鬼煞将方世杰叫到屋内,肆无忌惮的打量了方世杰一圈又一圈。 那眼神火热得像在看个美娇娘。 方世杰不由提紧臀瓣。 都说魔修百无禁忌,自己该不会是遇到激进派了吧! 只见鬼煞掐起方世杰下巴,又掰开他的嘴凑近看了又看。 甚至露出一个蜜汁微笑。 硬了! 拳头硬了! “怎……怎么了师尊?” 又不是香香软软蜜桃臀绝美古风师尊,你有点边界感行不行!? 我真不高级啊! 鬼煞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本功法交给方世杰。 上面赫然写着红尘诀三字。 “此乃我从上古禁地中所得,至今无法参悟,只知修行此功法可修身养颜,令女子倾心。” “无垢剑心不为外物摧,攻心为上,我观你其貌甚伟,用此功法可事半功倍。” 高级啊! 方世杰心中狂喜。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统子哥你不带把,你不懂。” 【……】 鬼煞负手而立,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随即眸光一沉。 “啊!!!” 伴随一声惨叫。 方世杰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烧红的铁棍在脑子里搅动。 见此情形,鬼煞十分满意的点点头。 当痛苦如潮水退散,方世杰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他心有余悸的看向鬼煞,目光中带着疑惑。 “让你尝尝魔种的厉害,省得你动歪心思,事成之后狱血宗有你一席之地。” 鬼煞又笑了,笑得渗人,那声音仿佛直挠人心窝。 “莫要以为万剑宗是天下第一剑宗就有取出魔种的法子,若不在乎全村性命、父母亲朋,欲要独善其身,你大可斗胆试试。” “乖徒儿,人命终有数,但若你不认命,他们的命可就没了。” “谨遵师命。” 方世杰诚惶诚恐退至屋外,却还是在心中暗自发誓: 你已有取死之道! 【鬼煞分道扬镳后,你独自前往万剑宗】 【在你参加万剑宗入宗选拔当天夜里,一名狱血宗弟子找到了你,他给你带来了一个匣子】 【你本以为是助你顺利通过选拔的法宝,打开一看却是颗本溪村村民的脑袋】 “鬼煞长老有令,每一年为期,若任务毫无进展就杀本溪村民一人。” 夜幕笼罩下,那名狱血宗弟子笑容森冷,眸光如血。 方世杰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整个人都恍惚了。 不等他做出反应,狱血宗弟子随手打出一道掌火将匣子里的人头烧为灰烬。 “你怎敢!?” 方世杰目眦欲裂的冲上去,却被其一掌击飞,倒吐口血来。 “师弟,本溪村人的命可都掌握在你手里了。” “你可千万不要……误入正途啊!哈哈哈……” 【你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魔修,凡人的性命与蝼蚁般别无二致】 【你如期参加了万剑宗的入宗选拔】 【身怀先天剑骨,你收到了万剑宗十二主峰抛来的橄榄枝,各峰主为你的去处吵得不可开交,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夸张,甚至有大打出手之势】 【最后选择权来到你手里,你毫无疑问选择了冷无月所在的一剑峰】 【在一剑峰山脚,你第一次见到了冷无月】 【她的眉眼如霜,眸若寒星,唇色淡如初梅,一袭白衣胜雪,腰间悬一柄三尺青锋】 【在你看来,她美得就像皎月,当她看向你,你就觉得被月光照亮】 “修炼无岁月,要耐得住寂寞,磨得住性子。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剑修,从征服这万阶长梯开始。” 冷无月的语气淡漠。 在她身后,一剑峰如通天巨物直插云霄,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 一剑峰的新晋弟子纷纷发出哀嚎。 【你没有抱怨,反而第一个挤出人群,站到台阶前】 【新晋弟子中,大多出自凡俗名门世家,少有的寒门子弟也穿着得体,唯有你因为长途跋涉衣服又脏又破,像个逃荒的难民】 “师姐,山顶有饭吃吗?” 方世杰脏兮兮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肚子不停使唤的发出“咕咕”声。 冷无月持剑而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管够。” “好嘞!” 简单的一问一答之后,方世杰第一个迈步走上陡峭的台阶。 【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你不断落后】 【加之你在入院选拔出尽风头,新晋弟子心中不少人都憋着股气,每每超越你都会嘲讽你两句】 【你并不在意,对旁人的嘲讽熟视无睹,不仅是因为饿的没力气吵架,更是因为你心如磐石】 云雾之上。 冷无月踩着飞剑,默默关注着下方弟子的表现。 【还没到半山腰,娘亲给你编制的草鞋就破得不成样子了,你磨得脚底都是血泡,好像脚底踩着岩浆,每走一步都感到火辣辣的疼】 【于是你脱下鞋,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里舍不得扔,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这破鞋,扔了得了,你还拿着它干什么?” “它才不破!它是娘亲亲手为我编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会白费一丝力气骂回去,因为这是你从那个梦寐以求的家唯一带走的东西】 【你成功第一个登顶,甩了其他人一大截,却也在终点倒下,撞进一具柔软的躯体里】 冷无月身体一僵,周遭空间被凌厉的剑气撕裂,古朴大气的山门顷刻粉碎。 【你的名字在阎王薄上闪了一下】 感应到动静的一剑峰峰主剑五隔空传音道: “魔宗打上门来了?” 望着一片废墟的山门,冷无月淡淡道: “山门年久失修,坏了。” 【醒来后,你吃上了离家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狼吞虎咽的样子活脱脱饿死鬼投胎】 注意到冷无月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眼神说不上恨,但也绝不友好。 方世杰默默把夹到一半的大肘子放了回去,小声嘟囔着: “刚刚还说‘管够’,这会儿眼神都能把筷子冻成冰溜子了。” “师姐真小气!” 冷无月身形不由一僵,表情有些不自在。 【你的名字在阎王簿上又闪了一下】 【注解:本世界境界体系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道、大乘、渡劫】 正文 第3章 不是哥们,你是真菜啊? 【药浴洗髓伐骨三日,好似烈阳灼烧之痛,你成功步入练气一重,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 一剑峰峰主剑五,是个出了名的剑痴。 痴到什么地步? 忘了自己的名字、出身、来历。 相传他有五剑,却从来没人能完整接下,久而久之就被叫做剑五。 出药浴当天,方世杰为剑五奉上一杯拜师茶。 剑五问:“一名剑修,什么都可以忘,可唯独不能忘自己持剑的理由。世杰,你为何持剑?” 方世杰一愣,久久给不出答案。 对他来说,无论是加入万剑宗,还是成为一名剑修,都只不过是系统词条和命运捉弄下的必然选择。 他不说,剑五也不催。 只是将那一杯热茶就这么放在桌上,散着热气。 入宗选拔那天,剑五是唯一没有出席的峰主,也是唯一没有向他抛出橄榄枝的人。 “我……” 方世杰思索良久。 脑子里不由蹦出本溪村人头滚滚那日,匣子里死不瞑目的人头化为灰烬的那夜。 彼时还是凡人的他被踩在脚下,毫无尊严。 “为生民立命而持剑。” 剑五拿起杯子浅酌一口,评价道:“好茶。” 方世杰这才松了口气。 自己算是正式拜入剑五门下了,以后就是冷无月的同门师弟了。 他看向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冷无月,套近乎道: “大师姐你呢?你为何持剑?” 冷无月淡淡道:“因为我只有剑。” 啥? 这算啥理由。 早知道这么好糊弄,我也瞎说了。 “先天剑骨是天生的磨刀石,无月,往后你便和世杰一同练剑。” “是,师父。” “谨遵师命。” 【剑五是个剑痴,大弟子冷无月也是个剑痴,每日晨曦未露,一声声划破空气的剑鸣便在山顶响起,你来之后,一剑峰又多了名剑痴】 【每当握住剑柄,你都会发自内心感到愉悦,每次挥剑,你都能忘记所有,忘记时间、忘记痛苦、忘记你所背负的罪孽】 【整个本溪村的命都交在你的手上,只有毁了大师姐的无垢剑心,他们才有活着的可能】 【红尘诀过于深奥,远非现在的你所能参悟,要想夺走大师姐的心,也绝非一日之功,你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凭借自己先天剑骨的天赋,在剑道一途中打败冷无月】 于是当方世杰掌握了横挑劈砍等基本剑式,他迫不及待找上冷无月。 “师姐,让我来做你的磨刀石吧。” “好。”冷无月点头答应。 她将境界层层压制,金丹二重筑基练气……练气一重。 即便放眼整个九州,冷无月也是被称为同境无敌的存在。 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的剑快而凌厉,几个呼吸间便将方世杰手里的剑挑落,直指喉间。 方世杰并未感到挫败,毕竟他现在就是个青铜水平。 再给他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一年后。 “系统你给我滚出来!” 【怎么个事】 “她是主角我是主角?分不清大小王了,这不削能玩?你看看这里啊,这里啊!” 方世杰指着身上大大小小上百道剑痕,其中一剑还在屁股上。 “你说吧,这事咋办?这小说还能不能接着写了?” 【十块一瓶水今天卖九块】 “啥?” 【你也走路去上班】 “什么?” 【采九朵莲】 “说人话!” 【就这水平,你也不行啊,菜就多练】 “……” 修炼无岁月,其实方世杰在这一年间的进步已经很大。 从练气一重到筑基二重,若不是有冷无月压他一头,天剑宗第一天骄的名号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一年之期已到。 方世杰找到师父剑五,以一年未归思乡心切为由求来了一块出宗令牌。 一人一剑,从晨曦到日落,日行百里。 整整御剑一月有余方才远远的看见本溪村的轮廓。 可见当初他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的苦。 方世杰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系统,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差!” 【?】 突然,还不等方世杰靠近,他忽得心头一紧,及时躲闪。 一道剑光以毫厘之差险些划破脖颈,却也斩下一缕断发。 人可乱,发型不可乱。 不管出手之人是谁,你都已有取死之道! 失去平衡,方世杰从空中落到下方的密林,手持玄剑警惕的环顾四周。 “一年不见,师弟进步非凡呐!” 熟悉的声音伴随掌声从后方的密林传出,回头一看。 正是一年前那名狱血宗弟子。 方世杰眼神微眯,筑基四重。 有点难办呐。 “生气了?师兄不过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狱血宗弟子笑容森冷,继续道: “难得一见,亏师兄还特地从本溪村给你带了土特产,你可真叫人寒心呐,师弟。”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一黑木匣子扔在方世杰身前。 哪怕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可当打开匣子看到又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他还是忍不住气血直冲脑门。 再难办也得办咯! 方世杰眼中杀意更甚,亲手为那颗脑袋合上眼后收入袋中。 随即持剑横冲。 “区区筑基二重,就敢跟师兄叫板,不知死活,今日便替鬼煞长老教训教训你。” …… 一剑峰顶,冷无月看着一旁空荡荡的位置,总会不由的想起那个不屈的少年。 被打趴下,再站起来,拍干净屁股上的灰,第二天又笑呵呵的对她说: “师姐,让我来做你的磨刀石吧。” 日复一日。 冷无月摩挲着手里的剑,一双纤长细手抚过剑身。 没有磨刀石,剑钝了。 虽然方世杰的修为远低于她,但每次交手她都压制了境界。 先天剑骨的剑道天赋让方世杰进步飞快,同境之下给她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甚至有一次为了出奇制胜,她还把方世杰的屁股扎漏了。 直到现在,小师弟那长叹息以掩涕兮,欲语泪先流的样子还深深刻在她脑海。 小师弟虽只是筑基二重,但遇上普通的筑基后期也有一战之力,理应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冷无月心想。 …… 懵了。 望着被自己一剑刺穿丹田的狱血宗师兄。 方世杰彻底懵了。 “不是哥们,你出场逼格不挺高的吗,我还没燃起来呢,你就燃尽了,修仙界逼哥是吧?” 修为尽失的狱魔宗修士闻言气得吐出一口淤血。 这说的是人话? 你一剑给我丹田干得尿灵液,到头来还嫌我菜? 眼看方世杰步步紧逼,他威胁道: “你……你敢杀我?就不怕鬼煞长老怪罪吗?” “杀你?我还没那么蠢。” 方世杰冷笑,将写着任务进展的信封丢在他眼前。 “我还等着你亲手把他交给我尊敬的师尊呢。” 正文 第4章 师姐过于冷漠但美到犯规 一处阴森的血色洞府内。 被破丹田的狱血宗弟子匍匐在地,将信件双手奉上。 “长老,这是方世杰带回来的消息。” 高坐殿上的鬼煞走下来,拿起细看起来,渗人的笑声不时传出。 末了,他收起信,将指节枯槁的手掌放在狱血宗弟子头上。 “你做得很好,老夫重重有赏,家中眷属,亦可同享此福。” “回长老,弟子少孤,至今孑然一身。” “无妨,老夫这就送你到九泉之下,阖家欢乐。” 霎时间,那欣喜的脸上惊恐密布。 “长老我……” 话音未落,顷刻炼化。 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方世杰在信末多加了一句话: 明年换一个人来。 …… 本溪村北面的山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坟包。 是本溪村人世世代代落叶归根的地方,方世杰少时也曾到此祭祖。 从山顶向下望去,能看到山脚下的本溪村。 方世杰从乾坤袋里拿出两个人头匣子,将其埋葬于此。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凭借修士惊人的眼力,你看到二丫在岸边洗衣服,虎子带着一群孩子掏鸟窝,村民在田间耕作,本溪村一片祥和】 【你看到愁容满面的父母,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神伤,你的离开,对他们来说是一场延绵阴雨】 【但你感应到不止一道修士气息,每一道都强过你数倍,你深知这是鬼煞长老的眼线,没有踏入本溪村一步】 【你感到归期遥遥,怅然如潮水灌入心扉,生离死别,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心有所感,红尘诀不自觉在体内运转,顷刻间参悟红尘一式——断舍离】 【一缕红尘气在你丹田孕育 ,你连破两境,突破筑基四重】 【你十分自信,觉得是时候回宗门找大师姐算账了】 一剑峰顶,伴随夕阳西下,冷无月挥完三万剑,目光落在一旁的空地上。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轻抚剑身,嘴角扬起两个像素点。 “师姐,来啊对掏!” 方世杰二话不说拔剑朝冷无月脑袋劈来。 眼里没有丝毫对异性的渴望,只有对爆头的追求。 冷无月一剑挡下,眼角微蹙。 筑基四重。 还不错。 她的嘴角又扬起两个像素点,逼退方世杰的同时将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压制到筑基四重。 当太阳落山,方世杰眼中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他半死不活趴在地上,浑身上下二百零六根骨近乎散架。 彻底燃尽了。 筑基之间,亦有差距。 眼看冷无月藏剑于鞘越走越远,方世杰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有些变形: “邓依霞!” 冷无月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邓…依霞?是谁?” “那你别管。” 他颤颤巍巍的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支玉簪。 “师姐,这个送你。” 这是他回来的路上买的,为的就是刷一刷师姐好感度。 好歹也出了趟远门,带点礼物回来也合情合理。 然而冷无月的嘴角却骤然下降了两个像素点。 果断拒绝。 “不要。” 作为全宗上下倍受瞩目的天之骄女,不少弟子都曾对她一见倾心。 甚至不惜荒废修行,整日想着变着法讨好她。 动不动就送礼物,影响她修行。 让她很是反感。 不要? 那我不白买了? 你当这是拼夕夕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呢! 不要也得要! “师姐,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才送你东西的吧?” 难道不是吗? 冷无月一愣,没想到方世杰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这不禁让她感到一丝尴尬。 “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只玉簪吗?” 冷无月摇头。 “还不是因为你头发太长了!练剑的时候老卡我视野,有时候还会像鞭子一样甩我一脸。” “我不服!要是你把头发扎起来,我指不定早就赢了!” 【是谁平时练剑偷偷史诗级过肺啊,好难猜啊】 “……” 冷无月愣住了。 意思是她自作多情了? 望着一脸愤懑的小师弟,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误会他了。 冷无月第一次感到脸皮发烫。 她侧过身,不让方世杰看到她的脸。 “那好,我收下它。” 接过玉簪,她当即将一头柔顺的长发扎起来。 月光恰到其时的照在她完美无缺的侧颜上。 在月光的映衬下,冷无月的脸蛋好似剥了壳的鸡蛋。 白皙、稚嫩。 好像能掐出水来。 方世杰心中悸动,不由咽了咽口水。 师姐过于冷漠却过分美丽啊! 愣神之际,他的目光撞上了冷无月那如悬河般深邃的眼睛。 露出尾巴了! 冷无月眉目一沉。 “你气息乱了,还说不喜欢我?” 眼看她就要将头上的玉簪摘掉,方世杰哪能承认。 “废话,被追着砍了几十剑,气息能不乱吗?” “你看看这里啊,这里啊!” 方世杰向冷无月展示起身上大大小小的剑痕。 要不是怕适得其反,他甚至想脱掉裤子让她看看当初屁股上那剑。 差点让他兜不住屎! 冷无月一时之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再说了,师姐你生得漂亮万中无一是事实啊。” “就算我真心动了,那也得怪你。” “怪我什么?”冷无月皱眉。 “怪你乱我道心!” 冷无月脑子有些迷糊了。 不是我在质问小师弟吗? 怎么现在错的人反倒成我了? 冷无月十分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 “闭嘴!” 小师弟巧舌如簧,让她越看越心烦。 她不再停留,转身飞剑遁走。 地上的方世杰杵着剑,一瘸一拐的往住所走去。 同一时间,剑五捧着一罐酒坛,挂在树梢上望着明月,一身酒气。 下方院子里各色酒坛堆满了院角。 都是方世杰回来途中从各地买来的土特产。 “那小子,倒是有心了。” 【自从你送了冷无月一支玉簪,平日里练剑她下手更狠了,好像心中有口气没处撒】 【又好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你,你是纯菜,和她带不带发簪没关系】 【最后你幡然醒悟,一头顺发也会限制冷无月的发挥,便要求她把玉簪取下】 “我为什么要取下它?” 面对冷无月的质问。 方世杰当然不能直说,避重就轻道: “因为师姐很美,比试时我注意力全放你脸上了。” “师姐,你这是犯规,美到犯规!我强烈要求你下次比试把脸蒙上。” 【因为你的无理要求,你又一次被冷无月打到吐血三升】 【只是你不知道的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冷无月的嘴角上扬了十个像素点】 【那支玉簪成了冷无月唯一的装饰】 【别人问她哪来的簪子,她不说,也不许你说】 正文 第5章 嘴角下降一百像素点 【入宗第二年,年仅十七的冷无月突破元婴,成为九州大陆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之一,你也成功突破金丹 】 【而这时你不过十二岁,师父剑五大喜过望,赠予你一柄地阶灵剑】 【宗门大比上,你以势不可挡之势,打败了所有同代弟子,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同代首席大师兄,也因此赢得了向上一代弟子挑战的资格】 【你第一次在万人瞩目下向大师姐冷无月发起挑战】 “师姐,可敢与我一战!” 不等冷无月开口,立马有与之同代的师兄站出来。 “狂妄!不过是新晋首席就敢向冷师姐宣战,先过我这关!” “还有我!冷师姐岂是你说挑战就挑战的。” 一众上代弟子当即飞入场内。 修为从金丹一重到金丹六重不等。 毕竟冷无月是上代弟子首席大师姐,当之无愧的上代第一人。 方世杰略过所有上代弟子挑战她,无疑是在打上代弟子的脸。 对此,方世杰安抚道: “知道你们很急,但先别急,听我说。” “师姐,你先站起来一下,各位师兄,你们先坐。” 又搞什么鬼? 冷无月默默站起来,眸若悬河直勾勾看着他。 在要一个解释。 下一秒,方世杰大喊道: “我不是针对谁,我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惹了众怒的方世杰随即遭到数人围攻。 但他的先天剑骨可不是面团捏的,只要冷无月不出手,方世杰可以很自信的说: 元婴之上我唯唯诺诺,金丹之间我重拳出击! “让你们飞起来!” 当方世杰把上代除冷无月之外的弟子全都干趴下,他大喊道: “还有谁!!!” 现场无一应答。 他来到冷无月身前,眼中是浓浓战意。 “师姐来啊,对掏!” 冷无月嘴角扬起五个像素点。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尤其是和方世杰同代的弟子们,一个个燃得能把体温计干爆。 “加油啊大师兄!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不久前刚被方世杰揍得鼻青脸肿的弟子喊道。 冷无月再次将境界压制,眼中同样战意昂扬。 一道金铁交鸣声骤然响起。 眨眼间,两人已经对砍了上百回合,交战现场的火花四射,好似大型烟花秀。 所有人都看花了眼。 一个卸势绕背,方世杰来到冷无月身后。 “好机会!” 他使出浑身解数朝冷无月后脑勺劈去。 眼里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全是对爆头的渴望。 冷无月横剑架势挡下,强横的蛮力不禁让她双臂一沉。 叮—— 一道微小的玉碎声骤然响起。 冷无月的长发散落肩头。 断成两截的玉簪掉在地上。 全场肃静。 无论是方世杰还是冷无月都愣住了。 断了。 冷无月看着地上的玉簪,嘴角下降了一百个像素点。 方世杰右眼皮狂跳,总觉得面无表情的师姐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危!!! 冷无月一剑斩出,天地失色。 连带着方世杰眼中的光一并消逝。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素未谋面的太奶在向他招手。 又一次,燃尽了。 冷无月捡起地上的玉簪渐行渐远。 【宗门大比结束,你的名字响彻万剑宗,被称做“一人之下的男人”】 【然而自那天起你每次去找大师姐练剑,得到的回答都是她在闭关】 【两年之期已到,你再次借口返乡,在距本溪村不远处和一位面生的狱血宗弟子接头】 【你深知现在实力不足,还不是和狱血宗翻脸的时候,如实汇报了任务进展,并借口冷无月闭关修炼时日太长,你也被宗门事务缠身,要求将任务限期改为五年】 【你在密林中等待七日,终于得到了鬼煞的许可,他的条件翻了翻】 【每五年为期,若无进展,斩本溪村村民十人】 【返程途中,你想起那支断掉的玉簪,又买了一支新的玉簪,以及为师父剑五准备的各色酒坛】 回到一剑峰的第一时间,方世杰来到冷无月洞府外。 叫了几嗓子,没反应。 “不在吗?应该是出关了吧。” 方世杰又来到一剑峰顶,果然在这看到了冷无月。 她黑发如瀑,山巅清风将其吹起,露出完美无缺的侧颜,淡漠至极的眼眸。 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师姐,我回来了,击剑吗?” 冷无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指尖抚过剑身,随即收入鞘中,声音是拒人千里的冰冷。 “我要闭关。” “别啊师姐,你不刚出关吗?” 冷无月置之不理,脚步一往无前。 “等一下!” 擦肩而过之时,方世杰心头一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透过手臂能明显感到冷无月身体一僵,他的右眼皮不禁抽动起来。 怎么感觉这只手下一秒会断掉? 方世杰果断松开手,将新买的玉簪拿出来。 “师姐,上次弄坏了你的发簪,这是赔礼。” “不要。” “那麻烦师姐你替我扔了。” 方世杰将玉簪塞到冷无月手里,触碰到师姐掌心的同时,他的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冷无月淡淡道:“你气息又乱了。” “都怪师姐你乱我道心。” “……” 【冷无月出关了,戴上了你新买回来的簪子,平日里练剑下手更狠了】 【你被揍得怀疑人生,第一次想家,不是本溪村那个家,而是蓝星上的家,也想念家乡的味道。】 一次比试过后,风清月明。 此等良辰美景,遍体鳞伤的方世杰却无福消受,他意识模糊的躺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重复了几次,冷无月才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师姐,我好想家,好想吃番茄炒蛋。” “何为番茄炒蛋?” 回应冷无月的只有方世杰疲惫的鼾声。 夜幕星空下,冷无月若有所思。 【某日,一万剑宗弟子发现功德殿多了一份特殊的悬赏:作出一份番茄炒蛋,报酬:一柄天阶上品灵剑 ,悬赏人:冷无月】 【突破金丹后,修行所需资源剧增,你的修为明显停滞,于是决定出宗历练】 “师父,我想出宗历练一段时间。” 剑五目光如炬: “九州之大,万宗林立,强者如云,金丹也难有自保之力。你想清楚了?” “记得初入宗门时,师父问我为何持剑,弟子说为生民立命而持剑。然修道两年,不问世事,只觉得有违初心。” 剑五不再多言,甩给他一块出宗令牌转过身去。 “记得跟你师姐打声招呼。” …… “师姐,我明天就要走了。” “回家?” “不是。”方世杰摇头,“我打算出宗历练,更快提升实力。” “我可是先天剑骨诶,怎么能一直被师姐压着打。” 方世杰越想越委屈,颤抖着伸手比了个二。 “两年啊!整整两年,我一次都没赢过!” “哦。”冷无月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脊。 “等着吧,等我回来一定打败你!”方世杰用手比划着,“先这样再那样……” “到时候你就遭老罪咯!” 冷无月不语,只是默默拔出剑。 方世杰光速御剑遁走,吓得差点从飞剑上掉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大师姐的传音,方世杰头也不回的挥手。 “归期未定。” 冷无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声的轻抚剑身。 她的磨刀石,走了。 正文 第6章 五年之期的历练 【你从未信任狱血宗,也从未想过伤害大师姐,更不想本溪村被抹杀】 【你想通了,只要你足够强,强到能轻易灭杀鬼煞,他就会自己躲起来】 【在此之前,为了避免狱血宗有所察觉,你改头换面,以一名散修的身份出没】 【你开始独闯各大试炼之地,危机常伴机缘左右,身怀趋利避害词条的你总能遇到九州大陆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 【天阶养神花、上品灵晶矿脉、九天星辰砂、焚骨幽冥火、上古妖王精血……】 【你从各大秘境中所获的天材地宝无数,随便一件都能拿到二流宗门当镇宗之宝,无数人为之眼红】 【在聚宝阁的拍卖会上,你寄拍的奇珍异宝无数,出手更是阔绰,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你,你遭到了无休止的追杀,九死一生间消耗一张万里乾坤易位符,堪堪捡回一条命】 【在玄古秘境,因为一块九霄玄铁,金丹四重的你遭遇千百金丹修士围攻,你一人一剑,杀得秘境上空一片红霞,你浑身浴血,宛若地狱修罗】 【你心有所感,参悟红尘二式——身浴血,突破金丹六重】 【天蛮州天骄大会,你以散修的身份参加,每逢对手只需一剑便将对手击溃,甚至被冠以“一剑独孤”的名号】 【四强晋级赛,遭遇觉醒荒古祖龙血脉的龙魂仙朝帝子,你使出焚骨幽冥火,以连跌两境的代价焚烬祖龙法相】 【半决赛,遭遇牵引星辰之力的紫薇星女,她只一招便使你神魂中的天阶养魂花枯萎,即便如此你依旧神魂受损,魔种弥音险些让你坠入魔道】 【总决赛,遭遇混沌圣地不世出的混沌圣子,你的剑道在他面前好似蚍蜉撼树,仅一招混元天魔掌便将你打得奄奄一息】 【你心有所感,参悟红尘三式——灭魂息】 【三缕红尘气一缕化为剑,一缕化为人,一缕化为骨】 【小人持剑在你丹田中衍化出精妙绝伦的剑法,随即融入你的丹田中】 【你的境界开始疯狂增长】 【金丹四重金丹五重金丹六重……金丹九重金丹大圆满】 【在红尘气的帮助下,你的丹田化海,一并未成形的剑胚开始孕育】 这一刻,方世杰终于明悟,红尘诀并非一门普通的修身法。 而是一本以红尘气为本源的剑诀。 三缕红尘气衍化所出的红尘剑法初篇,虽只是入门却已有天阶功法之威。 在助方世杰突破金丹大圆满后,仅存的红尘气便润养起他的身体。 很快,他身上的伤便恢复如初,就连受损的神魂也一并修复。 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和无缺的身体,方世杰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鬼煞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他送了我个外挂,估计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本以为天蛮州天骄大会已经尘埃落定的众人听到这笑声,一个个伸着脑袋朝场内硕大的掌印中望去。 只见一身破衣烂衫却丰神俊朗的青衣少年从中站起,每走一步身上散发的剑势就越发骇人。 他朝混沌圣子喊道: “沈渊,再来与我一战!” 看着恢复如初的方世杰,沈渊墨瞳中闪过一丝惊奇。 紧接着是一如既往的轻蔑。 他缓缓抬手:“还敢挑战我吗?勇气可嘉。” “但是……” 他的手猛的往下一压。 “我能称赞的只有这点了。” 混元天魔掌! 望着散发致命气息坠下的掌印,方世杰迎面而立。 只是双手握住断剑举起。 “疯了吧,他难道要用一柄断剑劈开混元天魔掌吗?” “不自量力,被压成肉酱就老实了。” 众人皆不看好方世杰。 甚至有女修士于心不忍,已经把眼睛蒙上了。 “红尘一式——断舍离!” 伴随方世杰一剑斩出 ,凌厉的剑气裹挟着红尘气直奔那道掌印。 声势不算浩大,甚至有螳臂当车之感。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道掌印在接触剑气的瞬间,便如刀削豆腐般被轻易穿透化解。 沈渊眼神微眯,竟有些看不透。 “沈渊,可敢再接我两剑?” “哼,有何不敢?” 方世杰也不废话,再次挥剑斩出。 “红尘二式——身浴血!” 斩出的瞬间,血色如幕,笼罩天地。 沈渊瞬间收敛脸上的傲然,不断后撤的同时手中法印不断。 眨眼间,一道道灵气磅礴的屏障出现在面前。 然而在那红尘剑气面前,这些屏障就跟纸糊的似得,一触即碎。 最后,沈渊只能以掌相接,身体却止不住倒飞出去。 全场肃静,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这还没完,方世杰再次挥剑斩出。 “红尘三式——灭魂息!” 这一剑,平平无奇,却让全场万籁俱静,好似灵魂被人抽离。 【你以金丹大圆满的境界击败了元婴初期的混沌圣子沈渊】 【你夺得了天蛮州天骄大会魁首,你“一剑独孤”的名号在天蛮州传播开来,甚至其他八大州也有所耳闻,其中包括万剑宗所在的剑神州】 【人人都说你有剑仙之资,假以时日必有资格以剑证道,一剑开天】 【天骄大比结束后,你与混沌圣子沈渊、紫薇星女洛璃月、龙魂仙朝帝子轩辕御天在青凤仙丘酣畅三天,结下深厚情谊,相约百年后再战一场】 【历练三年,从金丹一重到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你自信普通的元婴初期修士已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比起大师姐冷无月依旧不够看,更不要说鬼煞】 【你决定前往和万妖州接壤的天渊州,那里是人族和妖族的分界,终年处在人族和妖族的混乱厮杀中,人称万妖战场】 【你以散修的身份加入赶赴万妖战场的天渊军,天蛮州天骄大会魁首的身份让你一步晋升为斩妖司队长,率领百人规模的金丹修士】 【初入万妖战场,你鏖战三日,斩了一只连屠两城的元婴初期妖兽裂空雷鹏,那一日碧空血雨,你一战成名】 【一年时间里,你所率领的斩妖司累积猎杀了元婴后期妖兽二十一只,元婴中期妖兽一百五十只,元婴初期妖兽四百八十九只,金丹及以下妖兽若干,成为了天渊军中的神话】 【你受封为天渊军斩妖大将军,你登上了妖族天骄追杀榜第一百名,对此你并不满意,又用半年杀了上千元婴妖兽,成功挤进前五十】 【你心有所感,参悟红尘四式——斩灵,突破元婴初期,丹海中孕育的剑胚成形,你觉醒了本命灵宝,元婴中期一剑灭之,“一剑独孤”的名号传遍天渊军】 【妖族将你的气息融入万族血脉之中,你成为妖族不死不休的敌人】 【你突破元婴四重,成为九州大陆最年轻的元婴中期修士之一】 【五年之期将至,你的历练结束了】 正文 第7章 我本人间红尘客 【离开天渊州那天,万千妖族似有所感,对你所镇守的封妖城发起了兽潮,你已远走千里之外仍能感到地鸣】 【城之将破,你如人间谪仙降临,一人一剑伫立在城前】 “红尘四式——斩灵!” 一剑斩出,剑气裹挟着万千妖兽死亡前的悲鸣朝一望无际的兽潮撞去。 一只只昔日为你斩杀的妖兽魂象不断显化,最后竟演变为妖族兽潮和魂潮的厮杀。 就连万妖州深处的大妖王都没见过此番诡异的景象,默契的停止了对封妖城的进攻。 滚滚沙尘中,方世杰再次一剑斩出,在封妖城外一千里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凌厉的剑气散布周围,一旦有妖兽靠近便会在瞬间被绞杀。 “越界者,斩!” 【你一人一剑挡下天灾级兽潮,再造一剑独孤的神话】 【为了避免人走城破的命运,这一次,你集全城之力锻造了一把天阶灵剑,你在其中封存了三道红尘剑气,足以挥出三次红尘四式,这把剑也因此得名斩灵,作为封妖城的镇城之宝】 【你本如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场意外到来的兽潮却将你的行踪暴露】 【一时间封妖城万民相送,泪眼婆娑间又一缕红尘气在你丹田酝酿】 【你忽有所感,觉得自己离参悟红尘五式不远了】 【从天渊州到剑神州,你开始返程】 【你遇到了屠城献祭的狱血宗修士,你怒不可遏,一人一剑杀得他们胆寒,但你心中怒意未消,这座城已经生机断绝,无一幸免】 【你遇到了劫掠商队的散修,你试图跟他们讲道理,剑道的道,物理的理。他们发誓下辈子一定做个好人,你大发慈悲送了他们一程】 【你遇到了元婴修士大战,交战间方圆十里寸草不生,数个村落受到波及,你分出身外化身,减少了伤亡】 方世杰调转自身灵气,清除废墟的同时将里面生机尚存的人一一救出。 但肉体凡胎何等脆弱,仍有不少人已经死在废墟下。 一座倒塌成废墟的屋子下,半只露在外面的手臂极为醒目。 那是一只粗糙至极的手,布满了生活的茧。 哭哑了嗓子的麻衣少年在一旁喊着: “娘,你醒醒啊娘,不要丢下我不要……” 或许是意识到他的娘亲真的死了,少年双目通红的望向天空中手段频出的仙人。 眼底满是杀意。 天上修士有所察觉,见不过一介凡人便熟视无睹,着眼于眼前的战斗,战斗的余波又削平了一个山头,山脚的农田被尽数掩埋,耗费数年修筑的大坝也被损毁。 麻衣少年跑到废墟另一侧,开始不停的翻刨,哪怕刨断了指甲,刨出了血,他也未曾停下。 终于,他找到了被麻布包裹的碎银。 他一个子不落的捧起碎银,小跑着来到方世杰跟前,跪地道: “仙人,请你替我娘亲报仇!” 少年双手奉上沾血的碎银,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痕。 “这……” 有点难办呐。 要知道光一块下品灵石就价值百两白银,这些碎银最多不过五两。 用五两银子雇元婴修士出手,修道七年,方世杰还从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仙人是嫌少吗?” “不是。” 方世杰摇头,无论多少,世俗的金银对修士来说都和粪土无异。 “仙人是打不过他们吗?” “也不是。” 方世杰又摇头,哪怕面对元婴大圆满他都有一战之力,而天上二位不过元婴初期。 “仙人是觉得凡人命贱吗?” “更不是!” 这一问,彻底让方世杰看清了自己的心,想起了自己持剑的理由。 为生民立命而持剑! 他接过少年手里的沾血的碎银,紧紧攥在手里。 轻若无物,重若泰山。 修士与凡人的性命,从来没什么贵贱之分。 “好,我替你娘亲报仇!” 方世杰并指为剑,随手斩出。 剑芒如墨,刺破长空。 半空中的两名元婴修士胸腹骤然崩裂,一道剑痕深深嵌入体内,如折翅大鹏直挺挺坠落在他跟前。 “这位道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出手?” 一人口吐鲜血,眼中尽是疑惑。 只凭刚那一剑,他便断定自己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不敢显露一点情绪。 “有人花钱买你俩的命,很舍得花钱。” 闻言,二人连忙求饶道: “多少?我…我出双倍!” “我出三倍!” “五两。” 方世杰拿出手中沾血的碎银展示起来。 这说的是人话? 杀只猪都不止这个价。 二人脸色涨得通红。 “道友这是在拿我们开涮?” “若是同样为这太乙精金而来,给你便是,何必折辱我等。” “糊涂!”方世杰嘲弄道:“杀了你们,太乙精金照样是我的。” “可惜了,若你们只是争夺异宝我也无心插手,但既然伤了凡人性命,那我只能让你们偿命了。” 听到方世杰给出的理由,二人更是急火攻心,堂堂元婴修士,凡人性命如何与之相提并论。 “就为了区区几个凡人?我修道三百六十五载……” 话音未落,一道剑芒闪过,两名元婴修士便身首异处,形神俱灭。 “区区凡人?你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方世杰正欲御剑飞去,先前的麻衣少年上前问道:“敢问仙人名讳?” “我不是什么仙人,不过都是和你们一样的人间红尘客。” 【你心有所感,参悟红尘五式——化凡,突破元婴六重境】 入秋了,峰顶的石阶上落满了昏黄的枯叶。 一剑峰顶,一袭白衣的清冷身影静坐在崖边的蒲团上。 她的眼眸深沉似海,又像九天之上幽寂的悬河。 一张漠然的面庞绝美。 显得头顶上的陈旧的玉簪极为醒目。 在这萧瑟孤寂的时节,她只是一遍又一遍轻抚剑身。 从晨曦到日落,一抚就是一天。 就是柔软的指肚被剑锋划破她也浑然不知。 呼呼风声中,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石阶底停下。 “峰主,入宗选拔结束了,宗主说今年的好苗子不少,你不去看看吗?” “不去。” 冷无月又将剑身抚过一遍。 报信的一剑峰弟子无奈退去,踩着一地枯叶渐行渐远。 五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小师弟出宗历练,师父突破化神,晋升为万剑宗太上长老。 而她也从一剑峰大师姐成了一剑峰峰主。 冷无月看着一旁空着的蒲团,只觉得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呼呼风声中,铺满落叶的小径又传来脚踩枯叶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刚才的一剑峰弟子吗? 并不是。 一剑峰的弟子不会走上那段石阶,更不会坐在那空了五年的蒲团上。 “师姐,你怎么和师父一个德行,要是入宗选拔有我这样的好苗子去了其他峰,你肠子都得悔青了。” 冷无月轻抚剑身的动作一顿,她回过头来,与方世杰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慢下来,空间也变得模糊,只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越来越显眼。 变成了4k超清无码。 曾经稚嫩的小师弟,如今已然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师姐,好久不见。” “嗯。” 冷无月嘴角扬起一百像素点,一双从无波澜的眼睛里溅起涟漪。 而后是惊世骇俗的一剑! 正文 第8章 勿忘我 夕风呼啸,残阳如血。 一声清悦剑吟将周遭的灵气搅得紊乱。 刹那间,凛冽的剑风将飘零的落叶悄然切成两半,切口平滑顺直。 这一剑,如悬河自九天直下。 直取方世杰喉间。 面对这寒芒一剑,方世杰嘴上轻佻: “师姐,你要杀了我吗?” 足尖则轻点而起,身体若柳絮轻摇,又似扶风荡叶。 轻易躲过。 冷无月柳眉微挑,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的同时反手又是一剑。 剑锋划出道完美弧光,再次向方世杰袭去。 “师姐我知道你很饥渴,但好歹叙叙旧吧?” 方世杰无奈,并指为剑迎上去。 一时间。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剑气余波横扫,以两人为中心,将方圆百米内的落叶都被吹散。 “跟上!” 似是觉得束手束脚,冷无月如鹤冲天,眨眼间已然在万丈长空上。 方世杰长叹一声。 看样子今天不暴打……报答师姐一顿她是不会停手了。 他腾空而起,如一柄剑直冲云霄。 很快两人便在云霄之上相会。 “这里够宽敞了。” 冷无月一剑斩出,寒芒乍现,剑鸣如雷。 一道百丈剑虹裂空而出,漫天云海在这一剑之威下劈成两半。 方世杰凭空虚握。 先是一缕红光如萤火摇曳,继而如流焰,似星火闪烁。 最终凝结为剑。 这便是他突破元婴后,以先天剑骨加以红尘气凝练出的本命灵剑。 红尘剑! “师姐,被我打出战败cg你可就遭老罪咯!” 两人化作流光在空中激战,金铁交鸣声宛若阵阵雷霆。 “好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万剑宗入宗选拔大比上,新晋弟子纷纷被这惊天一战所吸引。 长老席上,剑五望着天边那道红色流光,眼神微眯。 “那是……峰主!这怎么可能?!谁能和峰主久战不败?” 一名一剑峰的弟子仰头望天。 “是大师兄!是大师兄回来了!” 五年前宗门大比上,被方世杰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位喊道。 “加油啊!大师兄,不要忘了我们的羁绊啊!” “原来是大师兄啊!” 一剑峰的弟子谁不知道,冷无月这五年来一直在等一个人。 一剑峰的首席大师兄。 【你在入宗选拔当天的强势回归为一剑峰狠狠涨了脸面,八成以上弟子都想拜入一剑峰成为一名剑修】 【甚至出现有几个峰无人问津的尴尬场面,青冥峰、玄机峰峰主觉得脸面无光,当场宣布闭关】 【你和冷无月打得难舍难分,同为九州大陆的顶级妖孽,孰强孰弱在不祭出底牌的情况下难以论断】 【这一战,你们平分秋色】 大战结束,两人回到一剑峰顶。 “师姐,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 冷无月答应一声,却并未挪动脚步。 五年过去,她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美丽,仿佛整片星空都坍缩成了眼底的暗影。 被这样一双美眸盯着,方世杰想不察觉都难。 他疑惑道: “还有什么事吗师姐?” “没事。” 冷无月摇头,却依旧盯着他。 像是在等待什么。 方世杰挠了挠脑袋,“真没事?” “没事。” “没事那我走?” “嗯。” 方世杰刚迈出一步,就感到右眼皮狂跳,脊背发凉。 怎么感觉这只脚下一秒会断掉? 他果断退回来。 “师姐,五年不见,你变得更美了。” 不管怎么说,夸师姐准没错。 “我从明天开始闭关,有事别找我。” 冷无月声音清冷如玉磐,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转瞬间御剑而走。 “啊?又闭关?我才刚回来。” 方世杰先是沮丧,再就是欣喜。 “嘿嘿,师姐肯定是被我的修行速度震惊到了,感到危机感了。” 五年历练。 值了! “还得是我啊!” …… 【你拜访了师父剑五】 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师父,弟子方世杰求见。” 石亭外,铜灯烛光摇曳,照得角落里乌黑的酒坛油光瓦亮。 石亭内,两道素白衣身影落座其中。 “历练五年,见了不少世面,莫要仙酿藏乾坤,可有好酒?” “自然是有的。” 方世杰拿出天蛮州天骄大比后轩辕御天赠予的龙泉神酿。 清冽的酒液散发出浓郁的龙魂气息,金黄流转间,好似古龙精血。 剑五眼前一亮。 “龙魂仙朝的帝王家酿,你小子哈哈哈……” 一口下肚,甘烈无比,好似腹有游龙。 “好酒!” 剑五赞叹一声,只一口便将脸熏得红润。 只这一瓶酒,他便知道方世杰这五年光阴没有虚度。 【你和师父剑五开怀畅饮,这五年间的历练便是下酒菜】 【你隐瞒了红尘诀的来历,只说是从一上古禁地所得】 末了,半醉半醒间,剑五眸光深沉。 “今日观你和无月的比试,那红尘剑法,总给我种熟悉之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方世杰握着酒杯的手悬停半空,眼神从混沌到清醒只一瞬。 “师父你在哪见过?” 红尘诀的出处是狱血宗,鬼煞亲自交给他的。 若师父在狱血宗修士手中见过红尘剑法,很难不让人联想自己和狱血宗的关系。 届时,无论是自己还是本溪村,都不得安生! “让我想想。”剑五沉思起来。 方世杰感到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良久,剑五摇头道:“忘了,大概是我什么都没忘之前的事了。” 方世杰咽了咽口水,沉声追问道: “师父,你真的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了?” “哎。”剑五一声叹息,道尽无尽沧桑,“事实如此。” “我只记得有一日,我摸到了剑道上更高一层的门槛,只要再一剑,一剑便能明悟。” “然而当我斩出那一剑,除了手里的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名字、出身、亲朋都不记得了。”剑五笑容惨淡,“更可笑的是最后我连自己明悟了什么也忘了。” “我既再也挥不出当日那一剑,还忘了曾经的一切。” 半醉半醒间,剑五教诲道: “世杰,身为剑修,你不能忘自己持剑的理由,而身为自己,你不能忘我。” “勿忘我,你可明白?” “弟子不明白。” 方世杰摇头,只是举起酒杯郑重道: “但弟子铭记!” 正文 第9章 虎子要把你种庄稼地里 【自从你参悟红尘五式——化凡后,你能够完美隐匿自己的气息,哪怕化神境的剑五都无法看穿】 【离开本溪村已经八年之久,你思念如泉,第一次乔装成一路过的旅人走进本溪村】 【时隔八年,你终于重新踏上了故土,你发现本溪村变了许多】 【村子中央的百年榕树下的老人少了许多熟面孔,多了许多素不相识的孩童,如你当初一般的年纪】 “你是谁?从哪来的?来我们村子干什么?” 看到有外人到来,本在嬉笑的孩童们一个个警惕起来。 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路过而已,我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 ,口渴了,来讨点水喝。” 方世杰笑起来,如一缕温暖的春风,温和得毫无锋芒。 “大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 其中一个小女孩红着脸劝解道。 尽管方世杰已经做了伪装,但在红尘诀长达五年的润养下,那骨子里的帅是藏不住的。 “嘴真甜,那我也得意思意思。” 方世杰伸出手,一颗颗裹着糖纸的果糖卧在掌心里。 孩子们欢呼雀跃,一只只稚嫩的小手伸向出,都只拿了一颗。 不多不少,刚好够分。 直到最后一颗糖果被排在最后的孩童刚拿起。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却又恋恋不舍的放回方世杰掌心。 “大哥哥,你吃吧。” 方世杰忍不住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又把糖递给他,笑容温和。 “我已经吃过了,一边玩泥巴去吧。” 遣散了孩子,方世杰继续一个人在村子里走着。 【你走到了村东头的丘丘坡,你曾在这放牛,你趴在牛背上睡着了,它驮着你回家】 【你走到了全村唯一的地谭井,你曾带着虎子往井里撒尿,被爹娘吊起来打了一天】 【你走到了村尾荒宅,村里人常说里面住着吃小孩的妖怪,你曾单枪匹马闯入,二丫为你哭红了眼,说她要当寡妇了】 【你走到家了】 看到农家小院的一刹那,记忆中模糊的部分又变得清晰起来。 院中一头老牛正绕着磨盘打转,一身粗布麻衣的夫妇正在磨豆子。 他们的脊背弯得像弓,皱纹深得像田垄上的沟壑,时不时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没变,一点都没变! 方世杰看痴了,不禁走进院内,嘴唇微微颤动,一口气酝酿在喉间。 见来了个奇怪的人,中年男子立马上前拦住他: “你是什么人?” 他回过神来。 “我……我路过,走了很远的路,渴了,想讨口水喝。” “我好渴,我真的好渴……” 方世杰只有抿着唇才能止住颤抖。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方世杰,见对方一身锦衣华袍丰神俊朗。 不像是不流之辈。 很快,他从屋里盛一瓢水来。 故乡的的水依旧。 清冽甘甜,又多了几分丝丝苦涩。 “多谢。” 一把抹去唇角的湿润,方世杰瞥见葫芦水瓢上有些年头的牙印。 一时间他又有些恍惚。 “诶,大哥哥,你怎么在我家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先前还他糖果那孩子正笑呵呵的看着他。 “岁安,你这小兔崽子,又跑哪玩得一身泥巴,看我不打死你!” 妇人一把揪住岁安的耳朵,不知哪来的柳条,抽得他直跳脚。 “他是……你家孩子?” 方世杰一愣。 男子点点头,笑容有欣慰也有苦涩,眼中眸光流转。 “是啊,岁安岁安,岁岁平安,希望他能岁岁年年陪在我们身边,平平安安长大。” 看着哭爹喊娘上蹿下跳的方岁安笑了笑,方世杰心中也跟着默念一句: 岁岁平安。 【对修士而言八年光阴太短,对凡人来说八年光阴太长,足以抚慰一些伤痛,回归正常生活】 【你离开的八年里,你的弟弟方岁安出生了,他的出现弥补了你的空缺,爹娘的生活不再是一潭死水,这是好事】 【你遇到了虎子,准确说是虎子在到处找你这个外乡人,刚一见面他就没给你好脸色,扬言要把你这外乡人种庄稼地里。他的鼻息如牛,催着赶着把你往村口领】 【你遇到了二丫,当初那个流鼻涕的跟屁虫如今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清水姑娘,今天又有媒人上门说亲,她连人面都没见就偷跑出来】 【虎子和二丫从小一起长大,她没地方去,也跟着虎子凑热闹】 【你们三人成行,正如儿时形影不离】 “笑什么呢小白脸,走慢了我把你种庄稼地里。” “你不要介意啊,虎子哥对平时人挺好的,只是对外乡人这样。” 二丫推开虎子挤到中间说起好话,不想两人动起手来。 不知为何,她对眼前的公子哥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哦?为什么?”方世杰问道。 二丫双眸黯淡,脑海里闪过不好的回忆: “八年前村子里来了群外乡人,他们杀了很多村里人,方哥哥为了救村子主动跟他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从那以后虎子哥就很讨厌外乡人。” 想到这里,二丫再也止不住泪的哭出来。 “别哭了,他们要是再敢回来,我扒了他们的皮,把他们种庄稼地里!” 被勾起回忆的虎子鼻息如牛,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嘎吱响。 虎子的安慰不仅没起作用,反而让二丫哭得更厉害了。 虎子听得心烦,嘴巴里的狗尾巴草一吐,烦躁道: “二丫你再哭,我把你家旺财也种庄稼地里!” “虎子哥你混蛋!” 二丫气愤的踩了脚虎子,绕到方世杰另一身侧,他反而走在中间成了领头羊。 不知不觉间,村口到了。 “好了,不用再送了。” 方世杰摆摆手,示意两人停下脚步。 虎子浓眉一皱,大眼瞪得溜圆,怒喝道: “谁送你了?你这小白脸再不走我把你种庄稼地里!” “哈哈哈。” 方世杰笑得畅快,朝密林深处走去。 二丫礼貌挥手,望着那一袭白衣越走越远。 不知为何,她总感到心底空落落的。 【你在密林深处和狱血宗修士会面,你编造了任务进展】 【历练五年间,你不止将修为提升至元婴六重,更是四处收集起鬼煞的情报,为弑师做着准备】 【情报显示鬼煞修为在化神中后期,你相信只要再给你五年时间,鬼煞绝对不是你的对手】 【返程途中,你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冷无月依旧带着五年前你送给的玉簪,是时候再送她一支新的了】 【在你送出玉簪的第二天,冷无月出关了,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一向面无表情的冷无月嘴角似有弧度扬起】 “师姐,你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骗人是小狗。” 冷无月嘴角下降十个像素点,冷不丁拔出剑,十里长空碧云开。 【你和冷无月一如往常练起剑,然而今天你却魂不守舍,不仅一些剑招频频出错,甚至连本无威胁的剑都没能躲开】 “不练了。” 冷无月突然停下手中的剑。 “你的心不在剑上,再练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方世杰不置可否,也收起剑来。 虽然他从本溪村回来到现在一直装作无事发生,但终究没法不在意。 方岁安能从小就待在爹娘身边,和村里的伙伴无忧无虑的长大。 而他呢,打记事起就被迫离开了本溪村,这些年来举步维艰,多少次险象环生。 和他们好像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不起师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坐下,慢慢说。” 冷无月来到崖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剑横于膝上。 【你来到冷无月身边坐下,一起看云起云舒,你把这次回乡探亲的事告诉了她】 “在我离开的这些年,爹娘生了个弟弟,好像完全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了。” “那个家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 “不好意思师姐,我一个男人,跟你说这些话有些矫情了,我明天一定调整好状态,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眼见冷无月半天没有回应,方世杰又补充一句,表情动作颇有几分窘迫。 一阵清风徐来,冷无月开口道: “一剑峰,也是你的家。” 正文 第10章 三百一十二条人命 【入夜,你感到头痛欲裂,你感到生不如死……】 【体内的魔种发出阵阵弥音,你知道这是鬼煞在召唤你】 【难道是编造任务进展的事败露了?你不知道,只觉得心中邪念被放大数倍,理智在痛苦中被蚕食】 【阵痛消失瞬间,你化作一道红色流光,直奔千里外的本溪村】 夜色如墨,广域寂寥。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一颗火红的流星划破长空。 坠落在本溪村外的密林深处。 痛! 无比的痛! 痛到窒息,痛到昏厥的痛! 方世杰的识海翻涌,如炙热熔岩灼烧大脑 呈蛛网状碎裂的深坑里,他死死捂着脑袋,太阳穴处的青筋狰狞。 喉间止不住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魔道弥音不断摧残着他的神经,眼前闪过一幅幅血腥的画面。 在无穷无尽的兽潮中,他孤身一人杀红了眼。 “杀……杀……” 方世杰如行尸走肉般站起身,踉踉跄跄的朝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散发出的煞气就多一分。 妖兽。 到处都是妖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 这只弱小的雌性妖兽在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妖兽会哭。 这只鼻息如牛的妖兽在说什么?他居然想把我种庄稼地里。 周围的妖兽一只接着一只倒下,它们的血飞溅到他脸上,浓郁的血腥味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等等。 为什么只有一种血腥味? 方世杰低下头,脚下铺满了各种妖兽的尸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裂空雷鹏、嗜血撕颅猿、腐骨刀螂…… 这么多不同的妖兽,怎么会只有一种血腥味? 怎么会只有一种血腥味!? 怎么可能只有一种血腥味!? 方世杰环顾四周,喉咙剧烈滚动,鼻翼扩张颤抖,呼吸声越来越大。 “乖徒儿,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本溪村三百一十二口人命,你一个活口没留啊!” 听到这个声音,方世杰瞳孔剧烈震动,他猛然回头。 笑容阴邪的鬼煞就站在五米之外。 “你…你说什么?” 当他再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万妖战场,而是本溪村。 脚下的尸体也不是妖兽,而是这里的村民。 当方世杰彻底看清。 那一张张熟悉而不瞑目的人脸,一道道狰狞而致命的伤口。 他崩溃了。 如剑般挺拔的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哀嚎。 鬼煞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他踩着血泊一步步走近,俯视着他。 命令道: “抬起头来。” 方世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眼中浓郁的杀意凝结成实质。 对此鬼煞并不在意。 “不愧是先天剑骨,短短五年就能成长到如此地步,我不能再给你时间了。” “要么毁了冷无月的无垢剑心,要么杀了她,越快越好。”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呵呵……”方世杰笑得发颤,“老东西,事到如今还想我给你做事?” 凭空虚握间,红尘剑显现。 “你给我死!” 剑锋化作银线斜掠而上,直取鬼煞咽喉。 鬼煞冷哼一声,方世杰脑中魔种再次发出阵阵弥音。 剑锋一顿,但也仅此而已。 鬼煞如烟消散,出现在数米之外。 “逆徒,再不给老夫收手,我便断了你最后的念想!” 虚空中,二丫、虎子还有方岁安的身影被魔道枷锁束缚,三人悉数昏厥,面色苍白如纸。 “若非老夫出手,他们已成为你的剑下亡魂,还是说,杀了百人,已经不在乎这三人性命了?” 方世杰死死咬着牙,指甲嵌进肉里,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句话: “弟子……莽撞,还请……师尊恕罪!” 鬼煞满意点头,“老夫虽入魔道,却有菩萨心肠,你我师徒一场也是缘分,只需磕头谢罪,老夫便恕你无过。” 世俗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若为所谓尊严而宁死不跪,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去死,那所谓尊严也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粪土。 时至今日,方世杰早已不觉得九州世界只是单纯的模拟世界。 或许对于自己,这确实只是一段模拟人生,他大可拼死反抗,死了一了百了,再回到蓝星去。 但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和这一世的自己,有着情感羁绊的人。 不自量力的怒发冲冠,既救不下他们,也杀不了鬼煞。 【你明知鬼煞这等魔修无信无义,救下三人的希望渺茫,但人心肉长,你依旧选择低下头颅卑躬屈膝】 【为了二丫、虎子和岁安的性命,你给鬼煞磕头认错】 【为了二丫和虎子和岁安的性命,你给鬼煞磕头道谢】 鬼煞满意的笑了,也对方世杰下达最后通牒: “毁了冷无月,这是最后的机会,若你下不了手,为师必会代劳。” 方世杰二话不说化作天边一道流光,向着万剑宗而去。 在他走后,鬼煞摇身一变,化作一位老者。 童颜鹤发,慈眉善目。 和凡人想象中的老神仙一般无二,怀中拂尘赫然刻着“青虚”二字。 他将拂尘在昏迷的方岁安眼前一晃,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睁开来。 看到青虚道人,方岁安喊了声:“师父。” “嗯。” 青虚道人答应一声,表情肃穆。 方岁安鼻头微蹙,刺鼻的血腥味让他想起刚才那魔修屠戮村子的一幕幕,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突然,他想到什么,紧张的扑进尸堆里翻找起来。 一具具死相惨烈的尸体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很快,他翻出了两具尸体,声音发颤: “爹,娘……” 稚嫩的少年哭到近乎昏厥,直到流干最后一滴泪。 “师父,那个人就是我哥吗?” 青虚道人点头,发出一声悲叹: “只可惜为师晚来一步,只留一地狼藉,能救下你,已是难得。” “爹娘曾经说过,我哥是救了全村人性命的英雄,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血腥之景的冲击,加之后知后觉的悲痛,将方岁安的心神搅得一团乱。 “人心变幻如世事,百无禁忌是魔修。” 血腥死寂的长夜里,青虚道人一声叹息格外空灵绵长。 方岁安捏紧拳头,稚嫩的面庞格外认真: “总有一天,我亲手会杀了他,为爹娘,为本溪村三百一十二条人命报仇!” “傻孩子。” 青虚道人揉了揉他的小脑瓜。 “持剑者终死于剑下,怀恨者必困于其中。” 说话间,青虚道人振臂展袍,一个泛着玄光的鎏金紫葫芦飞出,悬停在本溪村上空。 暗红如流的阴邪之气自满地尸体的口鼻中抽出,像无数被牵引的丝线源源不断吸入葫芦中。 好像还能听到亡者的哀嚎,一张张人脸被扭曲到极致。 天空中阴云汇聚,闷雷翻涌。 方岁安何曾见过这等诡谲场面。 “师父……这是?” “枉死者积怨,若不将这怨气清除,来日此地必成邪祟之地,妖异横生。” 轰隆!!! 雷鸣破空,长夜成昼。 滚滚奔雷直劈在那鎏金紫葫芦上。 随着最后一缕枉死之怨吸收完毕,阴云退散。 青虚道人抬手一召,葫芦便化作流光钻入他的衣袍。 “往后你便跟在师父身边修行。” 青虚道人牵着方岁安,两人一大一小,向那片通往外界的密林走去。 路途中,方岁安问: “师父,你说是我的天道圣体厉害,还是那魔头的先天剑骨厉害?” 青虚道人没有告诉他答案,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 “莫要被仇恨蒙了眼。” 方岁安似懂非懂的哦了声。 深秋的风清冷,好似一把无形的刀刮得皮肉生疼。 光着胳膊的方岁安只有把手伸进衣兜里,才能感到暖和点。 他摸到了一颗圆溜溜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颗裹着糖衣的粗粝麦糖。 是个当初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方岁安最后看了眼本溪村,心想下次大哥哥再路过,他再也讨不着水喝了。 正文 第11章 你亲手毁了冷无月的无垢剑心 回到万剑宗后,方世杰以比试为由将冷无月骗离宗门,直至来到人迹罕至的荒野。 恰逢落寞之秋,浓云墨彩。 云海之上,两道素白身影遥遥相对。 方世杰摊牌道: “师姐,今日是生死斗,我不会留手,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你听清楚了吗?” 冷无月眼中幽波流转,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盯着方世杰。 “我问你听清楚了!?” 方世杰吼道。 “嗯。” 冷无月声音清冷,手持霜天玄灵剑。 话音刚落,方世杰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冷无月轻如飘雪向后退散,但终究慢了一步。 一道猩红弧光在她身前划开,几滴精血如飘零的梅花飞溅。 白皙如雪般的脖颈多了道细小的伤痕,传来阵阵刺痛。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凌厉至极的攻击不禁让冷无月愣神。 今天的小师弟很不一样。 然而方世杰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九天龙吟·劫雷!” 剑锋指天,阴云旋聚。 一剑斩出,云中雷电化龙,一声龙吟震碎百里层云,直奔冷无月而去。 “霜天寒月·剑极!” 一股冲天寒意自冷无月身上迸发,同样一剑斩出,寒潮如流。 所过之处的云层皆凝结为冰。 相撞瞬间,天空好似裂了道口子,不尽的雷霆雨露倾泻而下,数十座高山被冲垮。 若非此地远离世俗,足以淹没十城五域。 【你和冷无月手段频出,两人皆具备元婴大圆满的实力,又都是九州大陆顶级妖孽,每一招一式间都有毁天灭地之能】 【你们彼此身上都沾满了对方的血】 【战斗过于激烈,你送给冷无月的新玉簪再次碎裂,这一次连碎片都不剩下,顷刻间就被凌厉的剑气绞成粉末】 【你感到危险指数倍增,冷无月从防守转为进攻】 【你用尽浑身解数,从红尘一式到红尘四式都用了一遍,重伤了冷无月,但她也将你重伤,你们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想到本溪村的三百一十二条人命尽死你手,二丫虎子和弟弟方岁安三人生死不明,迟迟拿不下冷无月的你急火攻心,吐出一口心头血】 “红尘五式——化凡!” 【你第一次使出红尘五式,这是你最后的底牌】 【化凡,顾名思义,能斩落敌人修为,甚至将其斩为凡人。】 【随着你一剑又一剑的斩出,冷无月本就亏空的境界开始连续跌落】 【元婴大圆满元婴九重元婴八重……,每跌落一境,冷无月便吐出一口精血,脸色惨白如纸】 【终于,冷无月跌落到元婴六重,和你同境,而你也在此刻彻底力竭】 【这场生死斗持续了一个月,从天上到地下,你已经拼尽全力】 【哪怕你再怎么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你再也斩不出哪怕一剑】 方世杰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扑通一声。 倒在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冷无月面无表情的走近。 看着那几近崩裂但依旧锋利的霜天玄灵剑直指咽喉。 冷无月声音依旧清冷: “你输了。” 方世杰笑容惨淡,不甘着、沉默着,又静待着死亡的到来。 冷无月蹙眉: “你就没其他想说的吗?” “无话可说。” 方世杰又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命不由己,魔种控心错杀了全村?说自己加入万剑宗,只为了她的无垢剑心?说自己有口难开、愚不可昧,不求助于宗门,最后落个惨淡收场? 可若求助无果,宗门又会如何处置魔种根深的他呢? 哪怕不杀,出于大义也必会将他监禁宗内,等一个虚无缥缈的转机。 方世杰赌不起,也等不起,又怎敢说? 自拜鬼煞为师起,他就已在通往死胡同的岔道口,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已是他最大的挣扎。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方世杰闭上眼。 然而他却感到一具柔软的身体将他扛起,一股清灵幽香钻入鼻腔。 睁开眼,冷无月那张绝美的面庞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哪怕近在咫尺都不见一点瑕疵。 “师姐,你……” 方世杰震惊得说不出话。 冷无月就像块冰,别说是身体接触了,哪怕是离得近了点,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但现在,她居然毫不忌讳的扛起自己的身体,又怎能不让方世杰暗叹一声: 大师姐这是鬼上身了!? “回去好好修炼。” 冷无月并未侧目,冷艳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然而, 方世杰明显能感到她身体的僵硬,像极了关节生涩的木偶。 以及……那微不可察的紊乱气息。 这一刻,方世杰心中明悟。 师姐还是那个师姐,只不过是在强装无事罢了。 这让他看到了事情的转机。 既然早已无法回头,那就一路走到黑! 方世杰压下心中悸动,凑近冷无月耳边吐出一口热气,柔声道: “师姐,你气息乱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止,远远超出了两人以往的所有交际范畴,冷无月忍不住身形一顿,感觉浑身都松软了,险些栽倒。 “你……” 话音未落, 噗嗤! 突兀的血肉穿堂声传来。 冷无月瞳孔骤缩成针眼大小,撕裂的剧痛如汹涌的潮水从腰腹袭来。 她下意识低头。 只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后而前贯的穿了丹田,体内灵气如决堤之水随淋淋鲜血溃散。 冷无月的目光中满是疑惑,随着那只血手猛的抽出,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的向一边倒去。 “为……什么?” 冷无月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惑。 从小师弟找她生死斗那一刻她就感到不对劲。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小师弟这么想杀了她? 方世杰走到冷无月身前,身影恰到好处的挡住刺目的太阳,将他整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任何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师姐,这是你逼我的,我从不想当什么磨刀石,我只想成为九州最强剑修。” “你不死,我睡不着啊!” “不过同门一场,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难看,刚才你饶我一命,那我便也饶你一命。” “你就当个废人,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九州大陆的顶峰吧!” “哈哈哈……” 方世杰笑声猖獗,他俯下身,在冷无月冰冷的目光中粗暴的撬开她的嘴,硬塞进一枚千年延寿丹。 直至亲眼看着她那雪白的喉咙滚动,方世杰才松了手。 “在这之前,你可别一心求死啊,师姐!” 方世杰不折手段的、极不光彩的“赢”下了这次生死斗。 他一瘸一拐的离开。 独留丹田破损的冷无月一人于此疮痍之地,腹下不停渗出的血浸染了那一尘不染的白衣。 冷无月捂着撕裂的腰腹,目光紧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还在指望方世杰能回头。 然而他始终没有回头,绝情到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停留,一副完全任她自生自灭的态度。 渐渐的,冷无月古井无波的冷眸中仇恨滋生泛滥。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方世杰!!!” 她的无垢剑心。 碎了。 【你的演技很好,好到冷无月没有丝毫怀疑】 【你成功摧毁了冷无月的无垢剑心,丹田受损的她往后再难修行】 【冷无月心中只有剑,而今你毁了她的无垢剑心,除了对你的恨意,她一无所有】 【你残害冷无月的事迹败露,你屠杀本溪村三百一十二口消息传遍剑神州,万剑宗遭无妄之灾受人唾骂】 【万剑宗宣布将你逐出师门,并向全九州发布通缉,你的师父剑五难辞其咎,主动请缨誓要将你带回宗门发落】 正文 第12章 叫我方少安 一处隐蔽的房舍内,地上药瓶散乱。 浓郁的丹香弥漫,掺杂着刺鼻的血腥味。 面容清秀的青年盘坐在泛光灵纹绘成的聚灵阵中央,调养着紊乱的经脉。 若是天蛮州修士见了,必能认出这就是天蛮州天骄大比上出现的最大一匹黑马。 一剑独孤。 又将醒春悬壶诀运转一周天后。 方世杰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距离那日和冷无月的生死斗已经过去一月。 他残害同门,屠杀全村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他成了不折不扣的魔修。 万剑宗对他开出的悬赏十分丰厚,吸引了一大堆闻讯而来的修士。 就连化神期的师父剑五也亲自出宗寻找他的下落。 如今的剑神州已无他寸土容身之地。 若非参悟了红尘五式,能够完全隐匿自身气息,他早已伏诛。 方世杰怔怔的看着那只穿透冷无月丹田的手,伸展指节间,好像又感到了那日掌中的温热黏腻。 “我可真是个畜生啊。” 他自嘲一笑 ,垂下手来。 “可一无所有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哪怕是恨也好,师姐。” “活着,至少还有复仇的机会。” 【你完成了鬼煞的委托,体内魔种传来阵阵呼唤,你压下心中思绪,向着目的地寻去】 碧绿成荫的竹林间,一股茶香淡淡。 苔痕斑驳的石亭内,鬼煞围炉煮茶。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妖异的脸笑起来十分狰狞。 “乖徒儿,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少废话,把人给我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方世杰召出红尘剑,大有一言不合出手之势。 “呵呵呵,何不先喝杯茶冷静一下。” 鬼煞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 下一刻,一杯茶水骤然飞向方世杰。 方世杰瞳孔骤缩。 躲不掉! 滚烫的茶水将他脸上的皮肤烫得通红,也让他心凉了半截。 “连老夫一杯茶都接不住,你谈何动手?” 【鬼煞很会讲道理,你不得不服,一把擦掉脸上的茶叶,你来到亭内坐下。鬼煞又为你倒了杯茶,你如蛮牛饮水一口喝下】 【“白糟蹋老夫两杯好茶。”鬼煞怒骂,你嗤之以鼻】 【浓香四溢的茶水入口瞬间,你感到浑身经脉舒展,暗伤恢复的同时沉积已久的境界松动】 【你心神俱震,道心无比通明,许多晦涩功法瞬间明悟,你对剑道的理解大大精进】 【你连破两境,成为元婴八重境】 “这是什么情况?” 方世杰怔怔的看着手里的茶杯。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茶。 一旁的鬼煞笑容森森: “这可是三千年一开花的悟道茶。” 这老东西,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方世杰放下杯子,冷声道: “老东西,你又想干嘛?” “我要你成为世间最凶的剑。” 鬼煞站起身,眸光如血。 “我要你杀尽天下人!” 方世杰翻了个白眼:“天下人招你惹你了,照顾过你妈生意是吧?” 鬼煞继续蛊惑道:“只要你杀得够多,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方世杰嗤之一笑。 “呵呵,你以为你是天道啊?先把我要的人给我再说这话。” “给你又何妨。” 鬼煞墨袍一挥,二丫和虎子凭空出现,尽管两人仍在昏迷中,但经神识查看并无异常,只是有些体虚。 但还差一人。 “方岁安呢?” “他啊,”鬼煞笑容诡谲,“被别人抢走了,我的道行太浅,拦不住他。” 方世杰几乎压抑不住心中怒火,咬牙沉声道:“你嘴里有一句实话不?” “不管你信或不信,人都不在我手里。” “那你说,那人是谁?” “青虚道人。” 方世杰不禁心头一颤。 修道八年,他对九州大陆上叫得出名的修士了解不多,但青虚道人绝对是其中之一。 青虚道人,曾威震九州的顶级宗门天衍神宗的道门圣子,身负九劫道体,曾以化神斩合道,论道灭佛国,孤身镇万妖等诸如此类的逆天战绩无数。 但在五千年前,天衍神宗灭门后他也随之消失,九州大陆少有他的消息传出。 有人说他因九劫道体的存在,每突破一次大境界都会引来九天雷劫,早已泯灭在雷劫中,也有人说曾在太古禁地中见过他,只凌虚一指便将几近化龙的沧溟吞日蛟泯灭。 无论真假,青虚道人的强大都毋庸置疑,甚至有人怀疑青虚道人早已飞升上界。 方岁安只是个普通人,跟青虚道人这种级别的修士根本沾不上边啊。 鬼煞行事无常,哪怕要把方岁安带在身边当做拿捏自己的手段,要编也应该编个像样的借口。 但偏偏编了个最离谱的。 这叫他信还是不信? 方世杰沉吟。 鬼煞又见缝穿针道: “就算方岁安在我手里,你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亲生父母,你如何面对他?” 方世杰眉宇紧拧,无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 “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方岁安乃天道圣体,受天道垂青,青虚道人已收方岁安为徒,那孩子说此生必杀你。” “还有你那万剑宗的小情人,你敢说你没有动心?没有想修复她丹田的念头?” “我手里正好有修复受损丹田的药方。” 鬼煞踱步走近一言不发的方世杰,蛊惑道: “你每杀万人,无论杀谁,我都会将一件所需之物告知于你,如何?这悟道茶便是老夫的诚意。” “哪怕是狱血宗弟子?” “我说了,无论杀谁。” 【时至今日,鬼煞依旧给你深不可测之感,每次对上他总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感觉自己就像被牵着鼻子走的牛马】 【跟鬼煞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你深知自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但你早已没了选择】 【鬼煞离开后,你终于能唤醒二丫和虎子,但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只好再次装扮成虎子口中讨水喝的小白脸形象】 当两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方世杰打招呼道: “二位醒了,好久不见了。” “你是……”虎子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脱口而出道:“小白脸!” “这里不是本溪村,我……我们这是在哪?” 二丫紧张的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下意识躲在虎子身后。 此时三人正在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上。 无论是飞舟还是御剑,对普通人都难以承受。 方世杰长叹一声: “本溪村已经不在了,以后你俩就跟着我吧。” 【长路漫漫,你跟两人解释了很多,二人这才打消疑虑与你同行,九州之大,大到凡人命如蝼蚁,幸运的是二人皆有灵根,你决定教他们修行,在这方世界有一份自保之力】 末了,二丫问: “公子,那我们怎么称呼你呢?” 方世杰愣了愣,答道: “叫我方少安吧。” 正文 第 13 章 百年后,吃一碗散伙饭 【你开始以魔修的身份在九州各处频繁出没】 【短短十年间,死在你手里的正魔两道修士数十万】 【你既杀无恶不作血祭满城的魔道修士,也杀人面兽心衣冠楚楚的正道修士,更杀欺压凡人的修士】 【无论身份高低】 【为了游街讨食,弄脏修士衣服被斩首的乞丐,你杀了凌云宗的少宗主】 【为了被迫侍寝,身死床榻的娼妓花魁,你杀了贯日天宗太上长老之孙】 【魔道视你为眼中钉,正道视你为肉中刺】 【正魔两道,都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叛宗十年,你杀孽深重,突破化神之际不仅天降业火雷劫,还受正道围剿】 血色雷云翻涌,宛若末日之景。 每一道业火神雷打在方少安身上都会炸出一团血雾。 天空中,凌空虚踏的修士上千,围绕着山巅上盘坐的身影组成密不透风的天网。 他们各自为营,每一位都至少有着元婴中后期的修为,为首之人身上更是散发出化神强者的恐怖威压。 “方魔头,你杀我儿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凌云宗宗主声震九霄,一声令下数百修士组成凌云剑阵。 剑光化牢,锁死此方天地。 “我可怜的孙儿,就因为一贱妓被斩颅削骨,尸首高挂城头暴晒三日,欺我贯日天宗无人乎!” 贯日天宗太上长老祭出烈阳镜,炽光如焰,烧得方少安皮开肉绽,经脉神魂亦不能幸免。 又是一道业火雷劫落下,空气中顿时多了股焦糊味。 “咳咳……诸位倒是挑得好时候。” 方少安擦去嘴角的黑血,从盘坐到站立,身形如剑傲立,目露寒光。 “还不磕头认罪,留你一具全尸!” “认罪?” 方少安神情怪异,随即癫狂大笑。 狂风撩发,衣襟作响。 “我何罪之有?修仙修得人不人仙不仙,只将凡人踩在脚下。既然凡人杀不了那些畜生,便由我杀!” “凡人若无剑,我便作凡人的剑!” “虚妄!今日便斩了你这魔头,以告我儿在天之灵!” 凌云宗主指掌化印,万千剑雨化作流光袭来。 “也让你这疯魔尝尝烈阳焚身之苦!” 烈阳镜如燃日凌空高悬,炽光随着最后一道业火雷劫落下。 【你斩破最后一道业火雷劫,成功突破化神期】 方少安凭空虚握,声若雷霆: “红尘!!!” 先是一点红光如萤火摇曳,继而如流焰。 猩红剑光乍现,将天地染成血狱。 “是你!万剑宗的叛徒!” 【你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但没完全暴露,因为你一个活口没留】 【这一战,初入化神的你斩杀了十一名化神修士,元婴修士百余人,方圆百里都被修士的血染红,形成了一片灵气浓郁的灵血湖】 【你被冠以“嗜血剑魔”之称,夜能止小儿啼哭】 【鬼煞赠予你修补丹田所需的第一份材料,一块涅槃补天玉,并要求下一份材料需百万杀孽,你沉默着接过】 【你总是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回来,二丫心疼得掉眼泪,虎子气得鼻息如牛,扬言要把那些伤了你的混蛋种庄稼地里,你笑得痛快,却在二丫为你疗愈时疼的龇牙咧嘴】 【二丫是先天木灵根,你将醒春悬壶诀交给她,她也不负众望很快入门,成了千钧城里唯一的女修医师】 【虎子是先天土灵根,你交给他破天霸蛮功。有了成天使不完的牛劲,受你影响,他每天除了修炼最爱路见不平一声吼,一拳揍得人吐胆汁】 【叛宗五十年,你突破到化神三重,创下百万杀孽,你到处树敌,悬赏令遍布九州,你的项上人头堪比十座极品晶石灵脉】 【追杀你的人从最南端的极地州排到了最北端的天渊州】 【这五十年间,你带着二丫和虎子频繁搬家,美其名曰行万里路,寻找自己的道心】 【你从鬼煞手里拿到了第二份天材地宝,九转阴阳花】 【叛宗一百年,你突破化神六重,二丫和虎子也成功突破元婴】 【正如儿时承诺的那样,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你们形影不离的度过了凡人一生的时间】 【百年光阴足以让迟钝的人敏锐的察觉到某些东西,也足以让一个人的思想从幼稚到深邃,从愚钝到聪颖】 有一天。 当方少安再次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来。 二丫一如既往的施展醒春悬壶诀为他疗伤。 虎子没再如从前那般为他的伤势感到愤愤不平,要把对方种庄稼地里。 他的目光如炬,好像能穿透一切。 他来到方少安面前,沉声问:“你究竟是谁?” 当这个问题问出,院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短暂的沉默,比百年光阴更长。 让方少安不禁感到恍惚。 “我是……”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二丫一口打断。 “少安哥,虎子哥,你们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二丫起身正要朝厨房走去,却被虎子一把抓住手腕。 “二丫你别走,别告诉我你不想知道。” 二丫背着身,双肩微颤,纤细的手臂上传来阵阵挣扎。 到最后,归于平静。 “说啊,你到底是谁?” 虎子鼻息如牛,粗犷的嗓音有些失声。 【你再也瞒不下去了】 【这百年间你制造的杀孽足足千万,你已经成了正魔两道不得不除的存在,无尽的追杀已经让你心力憔悴】 【用不了多久你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哪怕他们是无辜的,也会因为你受到两道清算】 【哪怕他们不问,你也是时候跟他们摊牌了】 方少安目光对上虎子,开口道: “我是杀了本溪村三百一十二条人命的方世杰,我是正魔两道掘地三尺也要挫骨扬灰的疯魔,我是你们认识的方少安。” “不!你不是!” 二丫崩溃大哭,梨花带雨。 方少安沉默着,变回方世杰的脸。 二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虎子鼻息如牛,目眦欲裂,捏得拳头嘎吱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 一拳破空,势如天星重坠,直奔方世杰面门。 他只轻轻伸出一指,顷刻化解。 任凭虎子涨红了脸也不能伤其分毫。 方世杰故作傲慢道: “我之行事,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你亲手杀了全村人是事实,他们的父母亲朋都死在你手里,哪怕当初是魔种作祟,你也不觉无辜,更不会恬不知耻的要求他们理解你、原谅你】 【解释,只会让他们更痛苦,让他们找不到发泄口】 【恨你是应该的】 【更何况你也是时候该跟他们撇清关系了,再让他们跟着你,只怕会被正邪两道一并清算】 【至于为何不将鬼煞的存在告诉他们,身怀先天剑骨的你尚且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凭他们的天赋,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到复仇的希望,反倒容易丢了性命】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和二丫也杀了一了百了!?” “来啊!像杀了全村人那样,杀了我们!” 虎子深知二人的差距宛若鸿沟,歇斯底里的怒吼着,粗犷的五官愤怒狰狞。 方世杰不予理会,漫不经心的朝厨房走去。 “肚子饿了,先吃饭。” 走到一半,他停住身,背对二人道: “散伙饭。” 正文 第 14章 决裂与故友 【自叛逃万剑宗以来,你不是在杀人就是在被人杀的路上,你对二人隐瞒得很好,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这百年来,九州大陆对你有一个共识:以杀人为乐,但比起这个,你其实更喜欢做饭】 【记得一次你被人围追堵截三月,数次死里逃生,最终还是奄奄一息的躺在血泊中,昏迷中梦见外卖小哥送来的国潮拼好饭,你哭了】 【再醒来时,你浑身裹满纱布,像个木乃伊,二丫趴在床边睡着了,眉眼间透着疲惫】 “你总算醒了,小白脸,知道二丫为了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回来废了多大劲吗?” “三天,她三天没敢合眼。” 门口,虎子倚靠在门框上拿手比了比。 方少安心中触动,温和一笑,生怕吵醒她,伸手轻轻将她脸颊上凌乱的秀发撩至耳后。 “你的敌人是谁?我帮你把他们种进庄稼地里。” 虎子急不可耐的凑近道。 “你说啊!” 方少安不紧不慢的帮二丫理着头发。 “诶你倒是说啊!声带让人扯了?” 虎子急的鼻息如牛,头发都快薅秃了。 最终方世杰还是摇摇头,不作回答,反而揉着干瘪的肚子下床,自说自话地朝厨房走去: “肚子饿了,先吃饭吧。” 那天是方少安穿越以来第一次下厨,虎子活脱脱饿死鬼投胎,把自己吃得四脚朝天,讲起话来得唾沫直飞。 “没想到小白脸你还有这手艺,等帮你报了仇,我们就一起开家饭馆。” 就连成为修士后鲜少进食的二丫都盛了好几碗饭,吃得腮帮子圆鼓鼓的,像个糯米丸子。 “少安哥我要跟你学做饭!” 方少安也笑了,哪怕胸口狰狞的剑痕崩裂出血,渗透了白纱,他也依旧笑得畅快。 答应道:“都行。” …… 一缕炊烟缓缓升起,厨房内渐渐出浓浓香味,遍布小院。 “饭好了。” 方世杰一如平常般招呼道。 嘎吱一声,推门进来的只有二丫一人。 “虎子呢?” “走了。” “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都饭点了瞎跑什么?” 二丫神色黯淡,低着头不敢去看那张魂牵梦绕的脸。 “他说……等他能报仇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这样啊,也好,人得有念想。” 方世杰没再多少说什么,只是默默盛一碗饭递到二丫跟前,紧接着又盛一碗放到虎子常坐的位置上。 满目佳肴的饭桌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并不如方世杰记忆中那般美好。 “我吃饱了。” 不多时,二丫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终于,她抬起头,晶莹的眼眸直视方世杰。 “你也要走吗?”方世杰问。 二丫点头,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你也和虎子一样……还会回来吗?” 二丫抿着唇,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此生再也不想见你!” 性子怯懦的二丫说出这句话时眼神是那么的决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方世杰心里。 心头一颤间,差点没拿稳筷子。 他猛地扒拉一口饭遮掩,目送着二丫的身影渐行渐远,行至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要回来,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我死也好,毕竟你和虎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二的朋友,恨到我死就够了。” “如果不够痛快,就把我的尸体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二丫双肩微颤,停住脚步,不曾回头。 “我这样的人注定不得善终,但你们不一样,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侠士、做医师,你和虎子还有的选。” 衣袖下,那双葱白玉手默默攥紧。 “二丫……” “闭嘴!别这么叫我!少在那惺惺作态!真的很恶心!难道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都干了什么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隐忍良久的二丫终于爆发了。 她回过头,泪水混杂恨意。 “曾经救过全村人性命的英雄方世杰,早就死了,你不是他。” “如你所愿,你将死之日我和虎子哥会给你收尸,让你生生世世跪在本溪村三百一十二条人命面前赎罪!” 方世杰哑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曾经是朋友,但以后不会是!” “明明我们是仇人,我和虎子哥却把你当做亲人对待了百年,愚弄人心的感觉怎么样?你心里一定很畅快吧?” “一直以来,你都把我和虎子哥当做可以随意愚弄的蠢货吧!” “我们确实是蠢货,天底下哪有非亲非故的好,而且还那么好,不计成本不求回报的带我们活命,教我们修行,只是这价码未免太沉重了,我们……受不起。” 二丫惨淡一笑,笑自己这百年来的痴傻。 哪怕早有怀疑,他们都心甘情愿的当了一百年的傻子,不曾窥探方少安的一点秘密。 但他们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傻子,直到咽气,把怀疑的种子埋进土里。 宁要痛苦,不要麻木。 这就是百年光阴予以两人的智慧。 哪怕预感戳破那层窗户纸后一切都无法挽回,还是想要一个答案,无愧于本心。 他们曾无比纯粹的敬仰着方少安,但如果对方有所隐瞒,对他们撒下了弥天大谎。 他们也能恨得纯粹。 “我……” 解释在认定的事实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方世杰哽咽的喉咙说不出任何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只能无力的目送着二丫越走越远。 一场散伙饭,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罢了。 杀父杀母,这样的仇恨太深太重,任凭他们此前有何等交集,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生只能是敌人,而不是朋友。 朋友这个身份,对于身为仇人的他来说,太奢侈了。 给虎子盛的饭早已凉透,正如方世杰的心一般。 【有句话说得好,你失去了某些东西,并不意味着你能回到没有这些东西时候的那种状态,正如你现在的心,空了一大块】 【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百年前,你和混沌圣子沈渊、紫薇星女洛璃月,仙朝帝子轩辕御天相约一战】 【你不找他们,他们却找上门来了,对于剑神州的人来说,一剑独孤更多只是声名远扬,鲜少有人亲眼见过其出手,自然难以辨别你的身份,但对于天蛮州,对你不可谓是不熟悉】 【你臭名昭著,残害同门、离经叛道、屠戮千万人的消息让天蛮州天骄大比一度沦为笑话,更让一众被你击败的天骄们蒙羞】 【天骄多傲骨,哪怕昔日是你的手下败将,百年苦修后亦不乏气运加身修为猛进之人,欲斩尔首一雪前耻】 【其中为首的正是昔日在青凤仙丘与你把酒言欢的三位故友】 方世杰忽感周遭杀意沸腾,下一秒一股熟悉又致命的危机感从天而降。 “这是……” 不等他亲口说出答案,天空中就响起浩瀚之音: “混元天魔掌!” 刹那间,天塌地陷,一个覆盖方圆十里的巨大掌印将小院覆灭,大地龟裂蔓延。 只此一掌之威,便造就了百米之深的掌印,怕是化神中期受此一掌也要元气大伤。 遮天蔽日的沙尘掩埋下视野受阻,沈渊大手一挥,百丈黄沙便向远处驶去。 “方世杰,百年不见,别来无恙乎?” 方世杰一袭白衣仍一尘不染,仰头望天,见在场百人,无一人修为在化神之下,神情不禁凝重了几分。 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么大阵仗仅仅只是找他叙旧的。 刚才的杀意可做不得假。 “沈兄,远道而来招待不周,方某惭愧。” 方世杰拱手作揖,静观其变。 “多说无益,朕今日到此,既为百年之约,亦为斩你项上人头。” 说话的是轩辕御天,百年不见,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真龙威压越发明显,甚至让方世杰心中隐隐有股臣服的念头。 “昔日一别,不曾想到会有今日。” 天穹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叹息空灵响起。 虚空如流波浮动,若繁星闪烁,洛璃月脚踏星河而来,星辰面纱遮住她的下半张脸,露出的紫色眼眸美丽深邃,像星空的倒影,稍不留神便会沉沦其中。 这双占命之眼,据说能看穿一切。 “我已窥见你的命运,到此为止便足矣。” 数百化神列阵在前,交织成天罗地网。 天发杀机,无处可躲! 正文 第15 章 天蛮州三杰围杀 狂风撩发间,一点红芒先到,映照得方世杰如血中恶鬼。 “红尘!” 在野兽般的嘶吼中,随着手中红尘剑凝结成型,方世杰一剑斩出,百丈长虹乍现,硬生生将众化身修士合力铸就的封天锁地阵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做犹豫,他即刻化作流光向外冲去。 见此情形,众人脸上尽露惊骇之色。 沈渊眼神微眯,眼中战意如火焰升起,他自认天赋举世无双,百年苦修足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是昔日险胜他一招的方世杰。 如今看来,他给自己的惊喜远比想象中要大。 “难怪在万剑州一众修士围剿下他还能活到现在,不愧是我的对手!” 话落,沈渊抬手一压,声音无上威严: “镇狱!” 近在咫尺的天穹瞬间遥远了许多,好像身后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将他拖回。 方世杰以更快的速度砸向地面,方圆百里都被撼动,兽聚鸟散。 脊背撞击地面的瞬间,喉间一股猩甜不受控制的高高喷出。 鲜血如泉雨落,洒满龟裂的大地。 昔日的故友高高在上,神情漠然中又带着几分怜惜,好像在问他为何要自毁前程,落个如此下场。 “众叛亲离,不得善终啊。” 方世杰的呼吸黏腻,沙哑磕绊,甚至都连不成一道完整的气流,像锈穿了的风箱。 他杵剑站起,眼神扫过昔日的三位故友,眼神中有怀念、有惋惜、有怅然,但唯独没有怨恨。 “我接受自己的结局。”他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眼中射出的精芒蕴藏着不可动摇的信念,“但是现在,还有人在恨意中等着我去拯救!” “在那个人重新活过来之前,我的剑不会停下,我也不会!” 洛璃月紫罗兰般的眼眸闪烁,蹙眉道:“一起出手,迟则生变!” 然而,除了普通天骄,无论是一旁的沈渊还是轩辕御天都没有动手的打算。 他们是站在整个大陆之巅的绝世天骄,面对和自己同一境界的对手,还不屑于和其他人联合出手。 这是独属于天骄们的骄傲,或者说是傲慢,哪怕这份傲慢有时候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甚至于,他们也在期待这份代价。 他们同样相信,有资格被他们视为对手的方世杰,不至于连百名化神修士的围攻都应付不了。 于是乎,他们负手而立,看着一个个修士朝着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冲杀去。 杀!杀!杀! 杀得人头滚滚,杀得天翻地覆。 杀得敌人胆寒,杀得独我傲立。 不知从何时起,方世杰早已习惯了这种腥风血雨的生活,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近乎凝结为实质,冲得人像溺在水中,让人感到窒息。 身上每多一处伤口, 多一份撕裂碎骨的剧痛,方世杰就越发感觉自己还活着。 当方世杰停止挥剑,脚下已经躺满化神修士的尸体,而他自己也彻底被血浸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血人。 这些血有敌人的,自己的,但更多的还是敌人的,这也是他至今还站在这里的原因。 超百名化神修士的联合围攻,最终留下了半数尸体,怎不叫人胆寒生畏。 方世杰停止挥刀,不是因为他挥不动了,也不是人杀尽了,而是没有化神修士敢再上前一步,哪怕是投以一个狠厉的眼神。 生怕给自己招来祸患。 他们已经被杀破胆了。 化神期修士可不是地里的萝卜,一把一个准。 在二三流宗门中,那都是一方宗主或太上长老这等人物,哪怕是放眼整个九州大陆,化神修士也绝对称得上是中流砥柱。 方世杰此举虽不至于动摇天蛮州的根基,但绝对算得上是一次大洗牌。 更别说在场的化神修士多是一方天骄,未来成就远不止此,何必一腔孤勇,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真要说起来,那魔头跟自己可没什么死仇,不少人心中如此想来,退意更甚。 念及此,一名韩姓修士更是默默将众人护在身前。 天空中,以沈渊为首的三人脸色铁青。 一方面,纵使方世杰的嗜血残杀的本性他们早有耳闻,但终究不是亲眼所见,尚且心有疑虑,如今见了真实情境更甚传闻,心中忌惮。 另一方面,天蛮州修士居然就这么被一人一剑杀破了胆,踌躇不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也让同为天蛮州修士的他们脸上无光。 方世杰并未朝天上看一眼,振臂展袍间,一个鎏金紫葫芦跃然悬至半空。 暗红如流的阴邪之气自遍地死尸中飘出,伴随着亡者的哀嚎和扭曲的五官被尽数吸入其中。 阴云翻涌,天雷如雨,一道道劈在那葫芦上。 但直到乌云散去,那葫芦仍完好无缺,稳稳落入方世杰手中。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一言不发,但已明白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 这方世杰果然是坠了魔道,此等妖孽若不除,将来必成大患。 “以免夜长梦多,联手吧。” 洛璃月再次提议道。 三人中,她的实力最弱,在来之前就做好了联手的心理准备。 这一次,在长久的沉默后,沈渊和轩辕御天二人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骄傲,决定联手。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战胜方世杰的信心,而是同为绝世天骄,他们太了解彼此的手段了,若方世杰想走,仅凭他们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拦得住。 所以只要他们想杀了方世杰,联手是迟早的事。 “没想到我沈渊居然也有和别人联手的一天。” 沈渊心有不甘,却也没在拒绝。 “成王败寇,朕只要他死。” 轩辕御天率先出手,手握传国玉玺,君威浩荡,祖龙法相萦绕盘旋。 “天要你臣服!” 黄金祖龙一声龙吟,自上而下扑向方世杰。 一股难以阻挡的伟力迫使方世杰膝盖微屈,压着脑袋,仅毫厘之差就要跪在地上俯首称臣。 方世杰咬牙抵抗,面庞不住的颤抖,身上的伤口不断崩裂出血。 “何为天?” “朕,便是天!” “既然天要我跪下,那我便要这天灭亡!” 正文 第16 章 赴约 方世杰体内磅礴的灵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如瀑布般冲击在黄金祖龙身上,一时间龙吟声震颤天地,云层如琉璃迸裂,不知是在哀嚎还是愤怒。 这并非普通的龙吟,而是能够直击元神的太古龙语! 几名距离较近的修士面色惨白,七窍流血,只得速速退走以守心神,再晚两步只怕连命都得留下。 方世杰同样不好受,耳中感到一股刺痛的温润流淌,血滴如串珠般滴落。 此方天地如此喧嚣,他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束手就擒吧,方世杰!” 沈渊骤然出现在他身侧,毫不留情的一掌击出,方世杰元神剧震,瞳孔骤缩,整个人如翻地之犁,止不住的倒飞出去,所过之处林木尽毁。 他躺在被残躯隆起的土堆里,仅能睁开的一只眼充血猩红。 朦胧的血色天幕里,他看到血色星群在朝他坠落。 星群之上,是洛璃月那曼妙的身姿。 “牵星万坠!” 星群冲破云层,天火炙热,带着焰尾的炙热流星群划过天空,直奔方世杰而去。 “给我……斩!” 方世杰声音沙哑,一剑劈开一颗星辰,虽雄姿依旧,但任谁都看得出来。 这场困兽之战已至尾声,纵使他再怎么挣扎也无力回天。 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果不其然,又斩落一颗星辰后,方世杰手中的红尘剑如烟消散,体内的汪洋灵海,如今只剩干涸龟裂的大地,早已不足以维持红尘剑的存在。 方世杰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略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恐怕此刻,哪怕只是个筑基修士,都能轻易割下他的头颅,封功拿赏去。 周围的化神修士见了,不由咽了咽口水,心中蠢蠢欲动。 这可是声震九州的魔头,无数人对他恨之入骨,哪怕他再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更何况还遭到了沈渊、轩辕御天、洛璃月三人的合围。 一人冲杀上前,口中大义凛然喊道: “这魔头嗜血滥杀,残害我天蛮州修士如此之多,罪当伏诛!” 这话点醒了还在犹豫中的其他人,方老魔就一个脑袋,这要是被其他人砍去,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众人心中暗骂,纷纷施展起手段,向着地上的方世杰杀去,口中答应道: “我来助你!” 方世杰心有不甘,嘴不饶人,怒骂一声:“人头狗。” 事到如今,正如他们所预料的,自己已无余力,就连想要像个硬汉般站起来,宁死不跪都是奢望。 沸腾的杀意中,刀剑的寒芒倒映在方世杰眼中,此时此刻,他的生死已不重要。 然而,他的心中却始终有个挂念的人。 “师姐……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就没机会杀我了。” “真不甘心呐……” 脑海中,冷无月的面庞如梦似幻。 一百年不见,他已经想象不出冷无月现在的样子。 只记得分离那天,他一次都没回头。 锋芒带着弧光落下,他闭上眼。 “滚!” 一声怒喝震耳欲聋。 哪怕是面对天蛮州修士,沈渊也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一掌将众人击退。 “他是我的对手,想杀他,你们不配!” 沈渊面色阴沉,饱含杀意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修士。 “刚才被方世杰一人一剑杀破胆,眼下看到他濒死又围上来,毫无血性,简直耻辱!” 这些化神修士虽然天赋修为不如沈渊,但再怎么说也都是天蛮州各地界出了名的天才,几时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哪怕对方是沈渊,也不足以堵住他们的嘴。 “沈渊,你不要忘了,他是个魔修,对付魔修,讲什么礼义廉耻。” “就是就是,如不使用非常手段,岂能对付得了这些不择手段的魔修。” “你们不也联手对付他了吗,这会儿又给自己立牌坊,好一个混沌圣子。” 沈渊眼神越发冰冷,看他们就像在看死人。 “聒噪!” 不等他再出手,身旁的轩辕御天一声怒喝,为首几人吐血倒飞出去。 “沈兄,吾等行事,何须在意此等蛇鼠之辈。” 他神情威严,负手而立,声音中满是蔑视: “若能敌过朕一人,他的人头任尔等取之。” 眼看沈渊和轩辕御天站在同一战线,他们不由将目光落在洛璃月上。 在场所有人中,能和这两人说上话的也唯有她一人。 “洛姑娘,你的意思呢?” 洛璃月不语,却始终与两人站在一起,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见此情形,众人心中虽有不甘,但还是退散开。 方世杰的人头,最终会落在三位故友手里。 轩辕御天转身来到方世杰身前,一身龙袍华贵庄严,两人长久对视,像是在从彼此身上找寻故友的模样。 “当初你说只想做个闲散王爷,现在看来已是九五之尊,这可不像你。” 方世杰率先开口。 “当初你说想为天下人持剑,如今却坠入魔道,这也不像你。” 轩辕御天摇头,龙袍一挥,甩出一坛酒,三樽杯。 “多少无益,在送你上路前,喝一杯吧。” 沈渊也走过来,眼中杀意还未完全褪去,只默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恨此生再无机会与你一较高下。” 怒上心头,手里的力气大了几分,将那精美的酒杯捏碎。 轩辕御天皱眉:“这是我最喜欢的酒杯。” “罢了。” 接着又叹息一声,给了他一樽新的。 “我不如你。”方世杰实话实说。 这百年间,他杀了又杀,逃了又逃,修为固然精进不少,但此等飘摇不定,心始终静不下,感悟便差了些,加之新疾旧伤,落后是必然。 单单一个沈渊他就不敌,更别说加上轩辕御天和洛璃月二人了。 今日之势,十死无生。 “哼。”沈渊又闷了一口酒。 “当初,若你应我邀约,与我一同回紫薇仙宫,或许不是今日这般下场。” 洛璃月开口道,语气略带幽怨。 方世杰哑然,三人之中,唯有她当初察觉到他体内埋藏的魔种,然道行浅薄,唯有请她不出世的师尊出手。 只不过紫薇仙宫是女宫,以女为尊,若非男侣,不得入内。 更何况能不能取出魔种还是个问题,本溪村还在鬼煞的监视下,他不能,也不敢拿全村人的性命冒这个险。 “无妨,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方世杰淡然一笑。 “酒也喝好了,人生路漫漫,我的路到此为止,你们的路还长,多谢你们,送我最后一程。” 方世杰闭上眼。 青风仙丘的百年之约,他赴约了。 洛璃月转过身去,轩辕御天收起酒,沈渊来到方世杰跟前。 一剑斩出。 正文 第 17章 剑五危! 冷无月从梦中惊醒,似是刚做了场噩梦。 她抚着胸口,无故感到一丝抽痛,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思绪也变得莫名烦乱起来。 罢了,出门看看吧。 出了房间,冷无月沿着蜿蜒庭院向外走去,很快就到了弟子修炼的道场。 数十名面容青涩的男女弟子正列阵练习着昨日她教过的剑法,这些人的身上没有丝毫修为,更没有灵根。 不过都是些市井凡俗中的普通人。 见冷无月出现,弟子们停下手中动作,俯首作揖。 “弟子拜见师尊。” 冷无月鹅颈亲颔,算是回应。 “修炼无岁月,切莫急躁,继续吧。” 简单交代一句后,冷无月继续朝大门外走去,虽是剑馆主人,但除了剑法初授时,她基本不在弟子前露面,更多时候是交由护她入世的一剑峰小师妹代劳。 自从丹田被废剑心不复,万剑宗为帮冷无月修复丹田重铸剑心下了不少功夫。 但终究只是徒劳,且冷无月本身也已心死,不再过问宗门事务亦或修行之事。 自师尊剑五出宗缉拿方世杰后,一剑峰于她而言又少了分人气,一直待在那里也只会触景生情,徒增伤悲。 没多久她便辞去了一剑峰峰主之职,选择入世。 因此冷无月名义上虽还是万剑宗的弟子,但已经百年未曾回去过了。 虽失去了修为,但凌厉的剑法依旧,在俗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哪怕是遇到修士也有昔日一剑峰的同门小师妹相伴,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出了门,门前的牌匾上是“一剑道馆”四个字。 起初冷无月并无开设剑馆的主意,不过是在入世之初恰逢战乱,城中常有流寇淫掠,几次仗剑出手,城中百姓皆闻有一女剑仙高超。 凡俗乱世,谁又不想有几分本事傍身呢? 于是乎上门求教之人络绎不绝,就连天水城城主之子都登门拜访。 连那“一剑道馆”的牌匾都是在剑馆成立后人家为报救命之恩特地送来的。 “冷剑仙,又出门听书呢?” 门外卖糖水的老妇一见冷无月就递来一杯糖水。 “嗯,听说今天有红尘剑仙的故事。” 冷无月接过,临走时弹指一挥,悄无声息的在糖水摊上留下三枚铜板。 天水城或许没人认识城主,但一定都认识这位女剑仙。 之所以称其剑仙,不止是因为其高超的剑术,更多还是因为她那不食人间烟火,如谪仙在世般的美貌。 到了茶馆,寻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正好赶上说书人开场。 “话说那日,红尘剑仙路遇两大能凌空激战,声势浩大,千亩良田顷刻毁,万丈高山皆塌陷,百姓田舍灰飞灭……” “一小儿老母死于房下,见红尘剑仙气度不凡,挖血银以头抢地奉之,乞以报杀母之仇。” 入世以来,除了教授凡人剑术,冷无月最喜欢的便是听书。 不知何时,本少人的角落以冷无月为中心满座宾客。 “诸位说,那小儿手中血银几何啊?” 说书人讲到这时稍作停顿,坐下来不紧不慢的捧起桌边热茶,吹了又吹。 “诶你这老道,正精彩呢,怎又不讲了?” “真是,钻钱眼里了。” 台下宾客嘴上叫骂,手中铜板却是不停扔上台,冷无月也随着人群丢上几枚。 见状,说书人又来了兴致,站起身来伸出五根指头。 “五两而已。” 闻言,台下唏嘘声一片,表情齐刷刷写满了五个字。 你逗我玩呢? “五两?我上次怡红院也不止这个数,那红尘剑仙能同意?” “这老道,为了挣钱脸都不要了,啥故事都敢编。” 话是这么说,但却没一个人离场,反倒听得更起劲了。 “然后呢?” “小儿与红尘剑仙三问三答后,剑仙即刻将毁民生者一剑诛之。” “哪三问?” “非家财毫毛乎?非大能之敌乎?非凡人命贱乎?” “哪三答?” “世俗金银粪土尔,不过一招之敌尔,仙尸凡命齐价尔!” “三问之后,红尘剑仙明悟本心,一剑斩落二人,问其何所求,不过五两银,怒曰:吾等非猪,五两银,何其贱也?” “剑仙曰:无异也。遂一剑斩之。” 说书人讲完,满堂喝彩,不计其数的铜板化作一道道抛物线落到台上,铺了满满一层。 据说书人说,这是个真事,不少百姓都在当地为那红尘剑仙修筑了庙宇,每日祭拜。 冷无月听完,心中隐隐触动,那种感觉,就好像破碎的剑心化成的碎片正在聚合,搅动着她的心。 像在愈合,又像玻璃扎进血肉时的刺痛。 她不禁想起那个人。 他曾经也说过要为生民立命而持剑,如说书人故事里的红尘剑仙那般。 结果他离经叛道,成了嗜血成性的魔头。 每念及此,她心中的杀意和恨意就会不受控制的迸发出来。 “师姐!” 一道娇小的身影冲到冷无月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波涛起伏。 正是护她入世的小师妹江鱼儿。 “宗主密令,要你即刻回去万剑宗。” 冷无月略微皱眉,江鱼儿这般毛毛躁躁的样子已经许久未见了。 想来必有大事发生,她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好像和太上长老有关。” 太上长老,江鱼儿虽未具体其名讳,但想来便是她那师尊——剑五。 当冷无月回到万剑宗,宗门全面戒严,守山弟子也从筑基期换成了金丹期,表情肃穆。 来到宗门议事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宗门、各峰峰主、执事长老、太上长老等宗门支柱齐聚一堂。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遍体鳞伤,气息微不可察的剑五。 见冷无月来了,宗主长叹一声。 “剑五长老的魂灯快灭了,无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作为从小看着冷无月长大的宗门长辈,他太明白剑五在冷无月心中何等重要。 从一个被灭满门的皇室遗孤到此间无二的绝世天骄,剑五在冷无月身上倾注的心血在场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哪怕是冷无月沦为废人后,宗门内非议声不断,但只要有剑五在,哪怕整整一百年,这些声音都从未传入她的耳朵。 正如那年雪夜,剑五带着她一人一剑,从宫内杀到宫外,喊杀声还未逼近就已消失在风雪中。 “小无月,有师父在,没人伤得了你。” 那场雪很大,雪花不停的打在她脸上,泪已被冻成冰沙,她却一点都不冷。 “谁干的?” 冷无月面若冰霜。 众人不语,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毕竟剑五出宗只有一个目的,带回那个离经叛道的魔头。 “方世杰!!!” “无月……” 怒火与恨意就要将冷无月彻底吞没时,榻上的剑五醒了。 他只一句话便让在场所有人如临大敌,更让冷无月心神大震。 “那孽徒要杀你!” 正文 第 18章 再见 “这把剑,能斩出化神巅峰的三剑,你且留着防身。” 剑五将身侧的佩剑交给冷无月。 “师父。” 冷无月声音颤抖,并未第一时间接过。 剑是剑修的命,当一名剑修选择将自己的佩剑交由别人,那就代表着他已经命不久矣。 冷无月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拿着它,才能帮师父清理门户。” 说完,剑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腹中积血,脸色又惨白了许多,魂灯如风中残烛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 扑通一声,冷无月跪在剑五榻前,低头接过剑五手中染血的剑。 “弟子……谨遵师命。” 冷无月紧紧抓着剑鞘,指甲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啪嗒啪嗒…… 几朵泪花在她脚尖绽开,剑五伸手轻轻抹去她眼尾的泪光。 “别哭孩子,这次险象环生,也不单是坏消息。”剑五缓缓拿出一瓶丹药,“这百年间,为寻丹田修补之法,我总算寻得涅槃补天丹一枚。” “涅槃补天丹!” 丹青峰峰主丹阳子不由惊叫出声。 “那不是天衍神宗的不外传的九转神丹吗?相传凭借此丹不仅能修补丹田,修复后的丹田更是先前的数倍之多,甚至能在丹田中形成一道涅槃神纹。” “何为涅槃神纹?” 宗主疑惑道,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未曾听闻此物。 “任何对涅槃神纹保护的丹田遭到的攻击都会反哺壮大其丹田,且攻击者的丹田亦会受到同等反噬。” 在丹阳子的解释下,在场众长老看向那瓶丹药的目光变得热切许多。 都是修炼千年的老怪物,能让他们看上的宝贝可不多。 “天衍神宗能传承数十万年,连九大圣地都不放在眼里,涅槃补天丹在这其中的作用可不小,只可惜自从天衍神宗消失,涅槃补天丹也没了下落。” “剑长老,可否将这丹药交由老夫看看真假?” 丹阳子目光灼热,苦参丹道千载,终成一代九品丹尊,对丹道不可谓不痴。 若这真是涅槃补天丹,他又岂有不讨来观摩的道理。 剑五不疑有他,丹阳子如获至宝,即刻驭气展丹。 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从瓶中飞出,通体若琉璃雕琢,丹衣薄如蝉翼,其表似有流光浮动,如星核轮转,自发引起周围灵气形成旋涡。 “此丹呈九劫道纹,丹心一点朱红,粗看似朝霞染血,细观似凤凰精血凝萃,通体玄黄母气,与传说中无异,你且服下。” 言罢,丹阳子忍痛收起丹药,交由冷无月。 “恨无丹方,此生无缘乎?” 丹阳子怅然若失,好像一下子老了百岁。 吞下丹药的瞬间,冷无月明显感到小腹发热,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很快她便感到自己如被架在火上炙烤,额头上渐渐冒出细密的汗珠。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 冷无月的修为节节攀升,最终至元婴中期停下。 她明显感到自己的丹田扩大成了原来的十倍之多,恐怕和初入化神期的修士也不遑多让。 剑五见到这一幕,如释重负的笑了,塌陷的胸腔中,那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他的魂灯,灭了。 当冷无月再睁开眼,榻上的剑五早已没了气息。 “师父!” …… 商队缓缓行驶在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少安坐在最末的板车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神情却并不惬意。 除了方少安这个名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一醒来他便在这商队里。 商队的老管事说之前看他昏倒在官道上,下车一探鼻息,见还是个活人便带上了车。 “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个书生。”老管事望着远处的山峦,喃喃自语道:“这世道,书生也不好过啊……”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尖锐的哨响。 “山匪!山匪劫道!”护卫大喊,商队顿时乱作一团。 数十骑匪徒便冲入队中,刀光闪烁,不等护卫拔出刀便被一刀劈翻,血溅三尺。 “蹲下,别露头!”老管事一把按下方少安的脑袋,浑身发颤。 许是动作太大,一名匪徒狞笑着朝他们策马袭来,长刀高举,就要朝老管事脑袋劈下。 铮! 一道清锐剑鸣骤然响起,方少安看着手里的剑,剑尖滴血,不知自己何时出的手。 眼前的马匪竟连人带刀硬生生被斜劈成两半。 全场死寂。 “你……你是什么人?” 一名距离较近的马匪颤声问道,商队众人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落魄书生。 方少安低头望着手里的剑,映出茫然的双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我是……杀你们的人。” 话落,他持剑朝着剩下的马匪冲杀去。 不多时,地上已满是碎尸烂肉的马匪尸体。 “一剑道馆!你是一剑道馆的人!” 最后一名马匪临死像是想到什么,头颅带着无尽的悔意高高升起。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方少安也从商队里的透明人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英雄。 就连先前那老管事跟他讲话时都少了分自在。 “没想到你竟是一剑道馆的人,难怪剑术如此精湛。” 尽管脑中并没有一剑道馆的印象,但方少安并未否认老管事的话。 否则自己这一身剑术该作何解释呢? 方少安看着掌心,回味着白天握剑时那种如入无人之境的感觉。 他心中已有打算,等到了天水城便去那一剑道馆拜访一番,或许就能弄清自己的身份。 翌日,商队总算到达了天水城。 跟老管事打听了一剑道馆的位置,方少安便离开了商队。 来到一剑道馆,顺着敞开的大门直入,很快他便看到正在陪众弟子练剑的江鱼儿。 不知为何,在看到江鱼儿的第一眼,方少安心中就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她,或许她真认识自己。 “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鱼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有些不善,任谁听了这话都会觉得是来找事的。 “你是谁?” “我是方少安。” “哦~~”江鱼儿尾声拖得绵长,又急转直下,“不认识。” “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江鱼儿轻轻挥出一剑,虽不致命,却也足以让普通人吃吃苦头。 怎料这一剑却被方少安轻轻拨开。 方少安仍不死心,心中那股熟悉感可做不得假,继续问道: “你当真不认识我?” 果然是来找事的! “现在认识了——找茬的!” 江鱼儿不再留手,一剑斩出。 方少安虽不明白眼前女子为何动手,却也不打算束手就擒。 两人交起手来,一开始江鱼儿只当他是个凡人,然而随着方少安的出招越来越刁钻,竟逼得她节节败退。 他究竟是什么人? 江鱼儿心中大骇。 要论剑道,她称得上天才二字,一剑峰众弟子中唯有冷无月能压她一头,顶多再加上那个残害同门的叛徒。 怎可能会被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逼到如此地步? 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江鱼儿被方少安抓住了破绽。 不仅手中佩剑被挑飞,更是当着众弟子的面被一剑抵喉。 江鱼儿满脸羞愤,这让好面子的她情何以堪? “你输了。” 方少安淡淡道。 “不行,我不服!再来一次!” “你输了。” “我才没……”江鱼儿刚准备耍无赖,却猛地意识到说话的不是他,见到来人,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师姐。” 方少安闻声望去,眼前女子美如皎月,三千青丝如瀑,只一眼便让他彻底失神。 她来到方少安面前,四目相对间,自我介绍道: “这位道友,我是一剑道馆馆主,冷无月。” 正文 第19章 让我留下来,成为你的磨刀石 “我是方少安。” 这一刻,方少安心中无比笃定,他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冷无月带给他的熟悉感,比江鱼儿更甚。 换句话说,若失忆前他是个花心浪子,那么他对江鱼儿最大的承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这类漂亮话。 至于真能付出多少,暂且不论。 但若那个人是冷无月,他最大的承诺就是杀尽天下男人,尤其是比他还帅的男人。 虽说加上后半句条件那只怕没人会死在他的屠刀下,但足以见得冷无月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这位……仙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冷无月蹙眉,这种话她不知道从多少人口中听过了。 “不是吧?你爷爷教你这么搭讪的?” 一旁的江鱼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能吧,但我说的是真的。” 方少安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毕竟他失忆了,说不定真有这么个爷爷。 聪明的智商占领高地,江鱼儿立马脱口而出: “那你爷爷一定单身!” “那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方少安手里的剑有些蠢蠢欲动。 江鱼儿立马躲到冷无月身后,探出智慧的小脑瓜。 “笨,你是娘胎里来的,你爷爷单身,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个天才!” 方少安被气笑了,他收回剑,决定不和傻子计较。 这孩子本来就傻,再欺负人家就不合适了。 “别胡闹。”冷无月教训江鱼儿一句,转而回答道:“像方兄这般剑术精湛之人,若此前见过必不会忘。”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见过你,别攀关系。 “这样啊。” 方少安疑惑,难道她们真不认识自己? 可心头那股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和冷无月相处的时间越长,那股熟悉感就越发强烈。 难道说…… 她们真不认识自己,失忆前只是自己单相思? 舔狗好歹敢舔,而他连舔狗都不如。 所以她们压根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 细思极恐! 方少安震惊得捂住嘴巴。 “诶你这人有毛病吧,你以为自己是红尘剑仙啊,我们还非得认识你。” 江鱼儿又伸着脖子说道,说完又缩回去。 生怕被抓timing。 “确实。”方少安并未否认,反而指了指脑袋,“我现在除了记得我叫方少安,其他事情一概不记得了。” “之前有人说我是一剑道馆的人,所以我才来这找线索。” “原来如此。” 方少安眼神不受控制的被冷无月吸引,心中已有决断。 不管是见色起意也好,不忍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也罢。 他要留下来! 说不定只要在冷无月身边多待一段时间,记忆就恢复了呢。 犹豫片刻,他开口道: “你们一剑道馆的还招人吗?我现在也无处可去,而且我的剑术你们也见识过了。” “不行!我不同意!” 不等冷无月开口,江鱼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除非你堂堂正正跟我打一场。” 对于刚刚被一剑封喉的事她还耿耿于怀,哪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结果就是又一次被一剑封喉,比之前更快。 在众弟子面前接二连三的丢脸,让江鱼儿此时的脸红得像个泡泡茶壶。 她算是发现了,自己真不是方少安的对手,没了底气,声音也弱了几分。 “我说话≠我说话算话~” “人家又不是一剑道馆馆主~” “不过要是你能打过师姐,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一定求师姐让你留下。” 冷无月瞪了她一眼,对江鱼儿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很不满。 不过她也没拒绝,她看得出来,方少安在与江鱼儿的比试中并未用出全力,甚至可能连一半都没有。 这不禁让她产生了几分兴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方少安试探性的开口: “要不……咱俩打一架?” 冷无月点头,毕竟是在天水城内,两人倒也没动用灵力,仅以凡品宝剑为兵。 两人的剑几乎同时出鞘。 冷无月的剑轻灵飘逸,方少安的剑攻伐果决。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术极具视觉冲击,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弟子们纷纷猜测谁会是最后的赢家,有说馆主的,也有说方少安的。 两方人马吵得激烈,谁也说不过谁,最后还是副馆主江鱼儿的加入让争执的天平彻底向冷无月倾斜。 “师姐要是输了,我把红尘剑仙的话本全当柴火烧了,再给那混蛋端一个月洗脚水。” 要知道,天水城每传出一本红尘剑仙的话本,首当其冲的不是冷无月,而是江鱼儿。 有弟子曾在深夜路过她亮灯的闺房,里面尽传出诸如: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好久没见过红尘剑仙笑得那么开心了。” “小师妹,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之类的自言自语,伴随着石矶娘娘的笑声。 可见江鱼儿对红尘剑仙是何等痴迷,而她现在居然敢压上所有话本。 九州大陆有句古话。 “梭哈是一种智慧。” 江鱼儿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弟子眼神也跟着上下晃动,可见其底气雄厚。 “我觉得副馆长言之有理。” “俺也一样。” 骑墙派纷纷倒戈。 然而,伴随着冷无月手中长剑被挑飞,一剑封喉的情节再次上演。 江鱼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师姐居然……输了。 怎么可能!? “怎么会输了……” 冷无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然而手上传来的颤痛却告诉她要认清事实。 她再也不是年轻一辈的剑道魁首! 尽管她从未在意过这种虚名,但她也从不觉得年轻一辈中有谁在剑道走得比她更远。 “虽然仙子剑术了得,但我能感到你已经许久未曾真正握剑了。” 方少安捡起地上的剑,来到冷无月身前。 “你的剑早就钝了。” 曾几何时,有谁敢这么在冷无月面前这么说话,下一秒就该身首异处了。 但冷无月知道他说的话是事实。 “这不是你的实力。” 方少安摇头,言语中有些失望,刚才的比试他并不尽兴。 不知为何,平平无奇的这一句却深深的刺痛着冷无月。 “让我留下来,成为你的磨刀石。” 冷无月望着。 某一刻,方少安和记忆中那道身影重合起来。 正文 第 20章 江鱼儿自有端洗脚水的道理 【你在一剑道馆留了下来,入住道馆第一夜,你的房门被人敲响,是谁深夜拜访?】 “快开门。” 门外传来江鱼儿刻意压低的声音,好像生怕被人听到。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 见到方少安出来,江鱼儿身上鬼鬼祟祟的偷感更重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的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打好的热水。 “你这是……” 方少安疑惑,他本以为江鱼儿对白天的比试不服气,又想到什么阴招报复自己呢。 但看这样子又不像。 “这……这是给你端的洗脚水。” 这句话用尽了江鱼儿浑身的力气,江鱼儿红着脸低下头,却怎么也看不见脚尖。 方少安的表情古怪,虽然两人相识才一天,但江鱼儿可还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江鱼儿被他盯着发毛,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这是一剑道馆的传统!前辈要给后来者端一个月洗脚水,以表欢迎!” 江鱼儿放下木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那就这样,水给你放这了。” 要不是和弟子打赌输了,她怎么可能会给这混蛋端洗脚水。 与此同时,这一幕被躲在院外的漏窗后,几名身穿一剑道馆制服的弟子看在眼里。 或者说,他们就是特地过来看看江鱼儿是否会遵守赌约的。 “我就说,虽然副馆主逢赌必输,但赌品是这个。” 一弟子竖起大拇指。 旁边新入门的小师弟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师兄,那你当时还跟着副馆长押馆主赢。” “你懂什么,副馆长她言之有理,天大的道理。” “副馆主的大道理更是这个。” 又一名弟子竖起大拇指。 被诸位师兄拉来凑数的小师弟思索良久,最终还是摇头。 “我不明白。” 几名年长的弟子相视一眼,猥琐一笑。 “无妨,师兄那有几本小人书,看了你便懂了。” 小师弟拱手作揖:“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 【你在一剑道馆的生活开始了,作为空降而来的第二位副馆主,和江鱼儿一起教授弟子一些基础剑法】 【江鱼儿和你依旧不对付,她打不过你,便一门心思花在教授弟子上,只要她的弟子比试时胜过你的弟子,对你难免嘲讽,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模样】 【入馆一个月,江鱼儿每天都会给你端来洗脚水,从刚开始的尴尬隐忍,到如今每次来都是咬牙切齿】 “你也不用每天摆副臭脸,端洗脚水这规矩又不是我定的。” 方少安开口道。 虽说不怕江鱼儿耍手段,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让她有机会在背后使坏,倒不如把话说明白了。 “这样吧, 我明天就去找冷无月让她把这规矩取消了。” “不行!绝对不行!” 江鱼儿哪能答应。 一剑道馆本来没这种规矩,方少安要是找冷无月告状,两人一对账。 哦豁,事情不就暴露了。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 要脸。 想明白后,江鱼儿说什么都不让方少安告状。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 江鱼儿目露凶光,盯得方少安直发毛。 可惜她打不过这混蛋。 江鱼儿又泄了气,笑容酷似黄皮耗子讨封,颇为谄媚。 “我再给你端一个星期洗脚水,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师姐了。” “你端洗脚水上瘾了?”方少安无奈摆手,“随便你吧。” 关上门,江鱼儿松了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冷无月时常往返一剑道馆和万剑宗之间, 每次回一剑道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练剑】 铮! 一道激悦的金铁声后,冷无月手握半卷残刃。 断裂的剑身呈抛物线落到远处。 “今天就到这里吧。” 方少安收起剑。 一道寒芒贴着他的脸颊闪过,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继续。” 地上的残兵断刃之多难以落脚,但冷无月视若无睹,她又换了把剑。 “是你自己答应要做我的磨刀石。” “我没停,你也不许停!” 方少安分不清冷无月是在练习还是发泄,但这些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 他只是迎着剑,用行动告诉她: 你的磨刀石一直都在。 【你见识到了这个女人的偏执疯狂,冷无月把自己当个无情的练剑机器,把你当做不会累的磨刀石】 【仇恨在支撑着她的身体,她的剑正在褪去锈迹露出锋芒】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便会超越你】 【等她报了仇,到时候,你这磨刀石又该何去何从呢?你有时候会问自己】 【冷无月生性冷淡,不苟言笑,江鱼儿颇为敬畏,却也少了分亲近】 【对于你,她虽说讨厌,但好歹把你当做自己人,每天叽叽喳喳个没完,甚至每每有红尘剑仙的新话本,她都要拉上你一起去】 【你已经习惯了一剑道馆的生活,没刚开始那么迫切想要找回丢失的记忆,或许一直这样也不错】 【今天,天水城格外热闹,张罗打鼓,似是有富贵人家上门提亲,方少安躺在摇晃的藤椅上,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然而,声音似乎离一剑道馆越来越近】 江鱼儿兴冲冲的朝馆跑去,看到大树底下乘凉的方少安,二话不说就把他拽起来。 “还睡呢,有人来我们一剑道馆提亲了!” “奔你来的啊?” “不是啊。” “奔我来的啊?” “也不是啊。” 江鱼儿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不就得了。” 方少安翻了个身,扣了扣屁股凑到鼻子闻了闻,摆了摆手。 “既然跟咱俩没什么关系,凑那个热闹干嘛?” “人生难得几回闲……” “可对方是奔着师姐来的。” “什么!?”方少安困意全无,宝剑出鞘,“谁要试试我宝剑锋利乎?” “剑在手,真理有,小鱼儿你跟我走!” 江鱼儿紧随其后,眼神狐疑。 这混蛋,刚刚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一听是找师姐提亲的就这么大火气? 一剑道馆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道路中间,四十八名小厮开道,队伍前边乐师吹着铜唢呐,后边童子敲着云锣。 黑漆描金的礼箱足足十车! 好不热闹! “乖乖,谁家提亲这么大牌面?” “废话,也不看看来人是谁,天水城城主之子,今年的金科状元,沈云策。” “沈公子之前在城外遇到了群劫匪,是冷剑仙救了他一命,也难怪他会倾心。” 高头大马上的公子哥桃花眼含三分笑,眉目俊朗,配得上“翩翩君子”四字。 来到一剑道馆门前,沈云策下了马。 “在下沈云策,想娶仙子为妻!” 一剑道馆的大门徐徐打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你妈的!” 正文 第21章 作为她的磨刀石,他不会让她的剑锈下去 方少安怒目圆瞪,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尾声。 “就你小子想找冷无月提亲啊?” 平心而论,沈云策的颜值差点威胁到他了。 “你是何人?”沈云策皱眉。 自从被冷无月救过一命,沈云策就对她一见倾心。 听说冷无月在天水城开了个剑馆后更是亲自持笔写下“一剑道馆”的牌匾相送,又隔三差五往剑馆跑。 就为和冷无月拉近关系,培养感情。 虽然冷没见过几回冷无月,但一剑道馆的人倒是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眼前这无理之人他却毫无印象。 要么是新来的,要么就是个透明货,不管是哪个,他都惹得起。 沈云策心中已有定论。 “他问我是谁?”方少安朝着身后的江鱼儿戏谑一笑,“小鱼儿!” “到!” 江鱼儿抬头挺胸,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上去给……诉他我是谁。” “是!”江鱼儿上前一步,“他是我们一剑道馆副馆主,方少安。” 江鱼儿:? 脑子: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这混蛋的话? 身体:不造啊,自己就动了。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请回吧。” 方少安二话不说就给对方下了逐客令。 “就算你是副馆主,我与冷仙子提亲,与你何干?” 沈云策心中更加不满。 他可是文曲星下凡,今年的金科状元,马上就要赴京就职,仕途一片光明。 未来至少是个三品大员,区区弹丸之地的什么破馆主,还他妈是个副的。 是正式编吗就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沈云策眼神阴鸷,看方少安就像在看个死人。 “冷姑娘确实美得不可方物,可你真正了解她吗就说要娶她为妻?” “这么说你很了解冷仙子咯?” 沈云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谈不上了解,但肯定比你了解得多,毕竟我们……”方少安一字一句道,“朝,夕,相,处。”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 沈云策把玩着手中折扇,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少安沉思片刻,徐徐开口道: “她是个很死脑筋,又很无聊的笨女人。” 沈云策表情诡异,江鱼儿杏仁大的眼睛在一边疯狂打双闪。 “眼睛进灰了啊?等会儿给你吹吹,先一边待着去。” “之所以说她死脑筋,是因为她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放弃。我说让她休息会儿,她自己不休息就算了,还不让我休息。” “她也是个很无聊的人,好像受过专业训练,不管江鱼儿给她讲了多好笑的笑话她都不会笑,她的生活除了练剑就是练剑。” “她还惜字如金,生气了不说话,不生气不说话,心情好不说话,心情不好也不说话。” 方少安顿了顿,又继续道: “跟听她讲话要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哑巴呢。” “至于为什么说她笨,是因为她只有剑,除了剑,她什么都不会。她不像寻常女子会琴棋书画,更不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你能接受她每天跟个木头一样吗?你能每天陪她练剑吗?你能让她的生活不只有剑吗?” “照你这么说,冷仙子好像一无是处啊。”沈云策冷笑。 “不,恰恰相反。” 方少安突然有种莫名的危机感。 总觉得再说冷无月坏话脖子会开花——血花。 “正因为她很死脑筋,所以任何剑招她都能很快学会;虽然她很无聊不会笑,但江鱼儿每次给她讲笑话她从没不耐烦;正是因为她只有剑,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没日没夜的练。” “我不知道她之前经历了什么,但现在她的剑明显锈了。” 方少安又拿出第二把剑,“作为她的磨刀石,我不会再让她的剑锈下去。”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他将剑丢到沈云策脚下。 “如果你真想娶他为妻,向我证明,你有取代我成为冷无月磨刀石的资格。” “你……” 沈云策气愤不已。 他是科举进士,唇枪舌剑他在行,真刀真枪就不行了。 “哼,你是剑客出身,此等比试于我太不公允。” “不如我们比比诗词……” “不敢拿剑就滚!” 方少安一声浑厚的怒喝,好似晴日惊雷。 惊得沈云策身边的高头大马惊嘶人立,眼珠近乎瞪出眼眶,后方拉车的马匹也跟着乱作一团。 这都不打紧,最主要的是沈云策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瘫软在地。 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沈云策也没有继续待在这的勇气。 浩浩荡荡的来,灰头土脸的走。 不仅在冷无月面前丢了面子,还让整个天水城百姓都看了笑话。 恐怕往后几天出门都得头顶一块布,见人绕道走。 “小鱼儿,我们走。” 方少安得意回头,江鱼儿却早已不在他身侧。 不远处,江鱼儿低着头,乖巧的站在冷无月身后。 冷无月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 方少安如坠冰窖。 天杀的,冷无月啥时候来的? 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 他恶狠狠瞪了江鱼儿一眼。 该死的小鱼儿,冷无月回来了也不知道暗示他一下。 这下好了,说冷无月的坏话全让她听着了。 虽说冷无月现在打不过他,但不知为何,方少安每次面对她总有种生理性的畏惧。 空气变得安静,方少安大笑,试图缓解尴尬。 “啊哈哈哈……” 然而这并不好笑,他的目光左移右晃,最后定在地上的剑上。 方少安立马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死嘴,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啊! “这宝剑可真宝剑啊!” 无论是冷无月还是江鱼儿,都没搭理他。 剑身倒映出他红彤彤的鼻子。 冷无月进了道馆,江鱼儿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来到方少安身边。 “敢当着面这么骂师姐,你是这个。” 江鱼儿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紧接着又拇指向下。 “她要让你好好活着,我是这个。” 这还没完,江鱼儿眼中燃起浓浓的八卦之魂。 “快说,你是不是喜欢师姐?” “胡说八道什么呢!” 方少安红着脸,额头上青筋条条绽出。 接着就是什么“我这都是为了她好”,“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之类的话。 引得江鱼儿哈哈大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正文 第 22章 被资本做局了 【是错觉吗?自从那天你当面骂了冷无月,她的进步神速,一招一式都好像想要你的命】 【你后知后觉,冷无月好像在生你的气,可她为什么不直说呢?】 【因为她就是个生气了不说话,不生气也不说话的人啊】 【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想着,要不找机会给冷无月道个歉吧】 【但也不能空着手吧,好歹得准备个像样的歉礼吧】 【一日,你路过冷无月半掩着的闺房,发誓自己只是不经意间一瞥,看到了桌上断成几段的旧发簪】 【你这才惊觉冷无月从未戴过发簪,至少你从未见过。你想象着她戴上发簪的样子,心中默默将那旧发簪的模样记在脑子里】 【饶是这支旧发簪又旧又破,冷无月都没有把它丢掉,可见其在心中的重要程度】 【若是送她一支差不多簪子,兴许她就不生气了】 “红尘剑仙的新话本出了!一会儿就卖没了,快走!” 江鱼儿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话不说就把躺在藤椅上休息的方少安拽起来。 “停停停!停住!”方少安抽出手,“红尘剑仙跟你有关系吗?” “有啊,他是我偶像。” “那跟我有关系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非去不可呢?” 说罢方少安又躺了回去,摇晃起藤椅,在脸上盖上一本《九州贵妇花名册》。 “可是……听说这次的话本把师姐当做红尘剑仙的官配女主了。” “什么!?”方少安叫破了嗓,拔剑出鞘,“我倒要看看是谁为了挣钱脸都不要了,我要他白刀子进,黄刀子出。” “小鱼儿,我们走!” 江鱼儿再次露出黄鼠狼讨封般的笑容,她已经找到拿捏方少安的方法了。 凡事只要把师姐的名头挂上,这混蛋必当出头鸟。 卖完最新一期话本回去的路上,方少安一目十行将其来回翻了个遍,哪有冷无月的影子。 里面的红尘剑仙一心向道,不近女色,他都快怀疑对方是个死太监了。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方少安捏着江鱼儿滑溜溜的腮帮子拧了大半圈。 “你不说里面有冷无月吗?” “哇要疼死啦!放手啊混蛋!” 江鱼儿疼得哇哇叫,那小珍珠是说来就来,演都不用演。 “我都说了是听说!听说啊!” “懂不懂什么叫不信谣不传谣,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再有下次杀无赦。” 方少安拽了又拽,扯得江鱼儿小脸通红才肯作罢。 “拱啊!方少安你虫脆食个红蛋!” 江鱼儿捂着红肿半边的脸蛋,话都说不清楚。 两人一路打闹,路过一处摊子时方少安停住脚步。 紧随其后讨要说话的江鱼儿躲闪不及,又是一头撞在他的后背上。 “你干什么突然停下?” “奶奶,这个簪子多少钱?” 原来这是个簪子摊,方少安看见的第一眼就有了主意。 买一支送冷无月当赔礼吧。 “十文。”面容和蔼,满头银发的老人指着发簪,“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选一支送给心上人,也是极好的。” 方少安点头,俯身一支支拿起细看起来,表情极为认真。 这反倒让一旁的江鱼儿闹了个脸红。 难道说,这混蛋要送我一支发簪吗?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大男人,突然鬼上身似的看起发簪来? 怎么办?要不要拒绝? 毕竟老婆婆说了这是送心上人的,自己又不是他的……哎呀羞死人了。 江鱼儿捂住脸,只留一条指缝看方少安,脸红成泡泡茶壶。 但这么多人,拒绝的话他也挺没面子的吧。 “如果你非要送我,我…我也不是不想要。” 江鱼儿脑袋歪向别处,不敢看他。 然而当江鱼儿回过头,迎面而来的是方少安犹如看待微不足道的蝼蚁,角落里的蟑螂,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般鄙夷嫌恶的眼神。 “看到那棵树没有?”方少安指着不远处的大树。 “看到了。”江鱼儿点点头,“干什么?” “那凉快那待着去。” 江鱼儿是真被方少安气到了,狠狠的踩了他一脚,又生怕被逮住,一溜烟跑树底下看大爷下棋去了。 “不送就不送,我才不想要呢!” 簪子摊上,方少安拿了又放,放了又拿。 倒不是因为不满意。 恰恰相反,老婆婆的手艺高超,每一支簪子的艺术成分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一时间,他竟有些难取舍。 “我要这……” “老太婆,你这些东西我都要了,小爷我不差钱,你说个数。” 方少安话还没说完,就被凑上来的二流痞子打断。 “先等这位公子挑一件吧。”老婆婆说。 “小爷我说了,我,全,要。” “再废话把你摊子掀了。” 随便丢下几两银子,二流痞子走到方少安跟前。 “这支簪子你还没付钱吧,它也是我的。” 说罢痞子将他手中的发簪抽出。 “想要么?一百两。” 方少安皱眉,没有说话。 这痞子明显是来找茬的,只是自己貌似并没有得罪过他。 “不要啊,巧了,小爷我也不喜欢。” 痞子松开手,那支玉簪掉在地上碎成几段,看得老婆婆直心疼。 方少安注意到,在挑衅的时候,这痞子目光总会下意识的看向停在前面拐角处装潢华丽的马车上。 车内的人虽很快把帘子放下,但还是被方少安看清了脸。 沈云策。 这是对上次的事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他么。 方少安嘴角挂起一抹笑,对付这种人,他有的是办法。 “别生气了小鱼儿,从现在起,这条街上你看上什么我都给你买。” “果真吗义父?” “今天便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父爱如山。” 方少安挑衅的看了那二痞子一眼,生怕对方不上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果然不出方少安所料,无论他给江鱼儿买什么,对方都会以双倍甚至更高的钱买下来。 似乎是怕这么做太刻意太明显,出手的人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清一色的都是城中无所事事的二流子。 堂堂天水城城主之子,金榜题名的金科状元,居然会和这种人凑得这么近。 加上先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如逼宫般的向冷无月提亲。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位沈公子的人品啊! 方少安对这人的印象实在是好不起来。 “这件紫云流霞衣怎么卖?”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只要十两黄金。” “好,我要了。” “慢着,小爷我出二十两金,不只是这一件,他们看上哪一件,我都出双倍!” 又是先前那个痞子,穿得寒酸,出手倒是阔绰,满满一袋金子就这么甩在掌柜手里。 “不是你有病吧,女装你也要抢!” 明明逛了半天,看上了不少东西,那混蛋难得大方,结果到现在还是两手空空。 此时的江鱼儿哪怕脑子转得再慢也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是被资本做局了! 正文 第 23章 玉簪 方少安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朝掌柜开口: “巧了么不是,这家店里的衣裳,小鱼儿都很喜欢。” 痞子面露难色,他要是真出双倍,那可不是笔小数目。 “哇,你这家伙,怎么今天对我这么好!” 江鱼儿都快感动哭了。 “怎么样?你们家沈公子可还受得起?” 痞子本有几分犹豫,被点明幕后主使后他也不装了。 要就此作罢,且不说如了这小子的意,沈公子那边他也不好交代,毕竟他的任务就是过来给方少安添堵的。 再说,花的又不是他的钱,就是要千万百万又何妨? “哼,沈公子岂会差这点钱,我全要了!” “公子大气。”掌柜笑得合不拢嘴,算盘打得啪啪响,“一共是一千二百八十九两。” “抹个零吧,一千三百两。”说话的是方少安。 “这……”掌柜的看向痞子。 “看什么看?当小爷我不识数啊!”痞子吹鼻子瞪眼,“就一千三百两,记沈府账上。” “好嘞。”掌柜喜笑颜开。 之后,方少安又带着江鱼儿流转于各个铺子,尤其是那些乡下来的小商小贩临时支起的小摊。 这种不起眼的小摊,很多时候就是一家人的营生。 直至日暮时分才作罢。 除了新话本,江鱼儿依旧两手空空,颇有几分沮丧。 尤其是看到尾随了他们一下午的二流痞子的吆喝后。 “虽然我花了万两真金白银,但你们也什么都没捞着。” 痞子十分得意,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街上依旧人头涌动,他朝着方少安大喊道: “这就是得罪沈公子的下场!” 周围的商贩看看自己卖空了的摊子,又看看方少安,眼神统一而热切: 请务必多得罪几回沈公子啊! 回去路上,江鱼儿闷闷不乐,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她没想到,方少安居然是个只会冲她窝里横的人。 就刚刚那二流痞子,要不是方少安拦着,她早一剑送他去见太奶了。 “还在为刚刚的事气愤呢?”方少安看出了她的心思,“这么多红尘剑仙的话本,你算是白看了。” “你又有什么道理?”江鱼儿语气中带着抱怨。 “红尘剑仙最好为凡人鸣不平,我们今日所为与他何其相似,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哪里相似了,我们一整天都在被人撵着跑,什么都没捞着。” 江鱼儿不服气道。 “我们是什么都没捞着,但百姓们捞着了啊。” 方少安示意看她看一看周围的小贩,才发现路边的所有小贩都朝两人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是……为什么?” 江鱼儿不明白,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 “从那些二流痞子对这些商贩们的态度就能窥其一二。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普通人想要在天水城里做买卖,平日里怎么可能不给这些二流痞子一些小恩小惠。” “明明是一群无所事事之人,结果反倒比努力生活的人日子过得还要滋润。” “凭什么?”方少安眼含怒意,“天水城城主却对此视而不见,沈云策更是和这群人蛇鼠一窝。” “你看看今天那些痞子出手多阔绰,随便出手就是几百两几千两。” “那是钱吗?那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我承认,之所以答应给你买任何东西是为了报复沈云策,但更多的,哪怕今天什么也捞不着,我想从他嘴里抠出点东西。” “抠出那些不属于他的,属于百姓的东西。” 江鱼儿看着那张侧脸失神,只觉得说完这番话的方少安格外顺眼。 心里的阴霾退散,她恨也恨不起来了。 但依旧死鸭子嘴硬。 “哼,说得好听。” “公子请留步。”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他们,是卖发簪的老婆婆。 “您还要簪子吗?我等做好了送到你府上,不要钱。” “那怎么行!”江鱼儿第一个反对,“我们不能白要你的。” “姑娘和公子都是难得的善人,一个簪子要不了几个钱的。” “托公子的福,我今天挣的够多了。” 生怕两人不信,老婆婆笑容可掬,伸出手来,满满的碎银。 方少安想象着脑海中那支发簪的模样,心中有了主意。 “不如这样吧,奶奶你送我份料子,我自己做一支。” 几番推脱,方少安得到了他想要的料子,碧绿中带着一丝透亮的玉胚。 老婆婆临走,江鱼儿悄悄给她塞了些钱,方少安看在眼里。 回到一剑道馆,方少安便钻进房间琢磨该怎么雕出玉簪了。 对于他这般剑术精湛的剑客,这并不难,难的是一比一复刻那支发簪的模样。 哪怕只有一点差错,终究还是差了意思。 所以在动手前,他必须仔细回忆每一处细节。 至于江鱼儿,估计已经抱着新买的话本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夜深了,你的房间依旧亮着,你一丝不苟的雕刻着玉簪,烛光倒映在你的眼中,你下手如有神助,就好像那支断簪是你曾精挑细选送给冷无月那般,虽然没有对比,但你相信每一个细节、纹路、雕花都和那支一摸一样】 “终于完成了。” 方少安看着手中的簪子欣然一笑。 严格来说这支玉簪他才第二次见,但总觉得在此之前已经见过了无数次。 和冷无月也十分相配。 “等下次比试前再送给她吧,她的头发总看得人眼花。” “至于这些剩下的料子……” 【仔细想想,江鱼儿陪你闹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捞着,好像也说不过去。罢了,终究是应了那一声“义父”,还是给她也顺带做一支吧】 【为了冷无月的簪子,你熬了上半夜;为了江鱼儿的簪子,你又熬了下半夜。你想象着她们戴上簪子的样子,夜好像也不是那么漫长了】 “呐,多余的边角料做的。” 第二天一早,方少安便将给江鱼儿准备的发簪送给她。 上面雕刻着诸如糖葫芦、烧饼、丸子之类的装饰,这些都是昨天两人一同吃过的小吃。 “丑死了!谁愿意戴这丑家伙啊!” “不要还我!亏自己还忙活了一晚上。” “不给!你都送我了,它再丑也是我的。” 江鱼儿紧紧抓着簪子护在胸前,生怕被抢回去,本就邪恶的雪白深渊更加邪恶了。 晚些时候,冷无月回来了。 一如既往的,她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方少安练剑。 “在开始之前,这个送你,束起发来,比试起来要轻便得多。” 方少安摊开手,露出掌心间雕花带雪的玉簪。 剑芒乍现,杀意沸腾,直奔发簪而来。 饶是方少安都没料到冷无月会突然动手。 一串血珠仰天喷溅,冷无月的剑太快,为了护住手中玉簪,他的整个手臂都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你发什么疯!?” 方少安捂着伤口,忍不住爆粗口道。 “那支簪子,哪来的?” 冷无月眸光冰冷,正一步步靠近,显然没有收手的打算。 “你到底是谁?” “你这个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支玉簪当然是我自己雕的!天底下难道有第二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吗!?” 冷无月脚步一顿,眼神中多了分耐人寻味。 “这么说,你进过我的房间?” 方少安一愣,“我说没有,你信吗?” “登徒子!” 又是一道剑芒闪过。 操!果然不信! 正文 第 24章 还没尝出咸淡呢 方少安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他只是想送个簪子当歉礼,却怎么也想不到冷无月会毫无征兆的突然对他动手。 难道她房间里的旧发簪是仇人送的? 可如果是仇人送的,她又为何要留下呢? 不管是谁送的,自己都遭受了无妄之灾。 哪有这种道理!? 方少安想不通,一股无名火悄然涌上心头。 “你这个疯女人,还不给我住手!” 随着冷无月再度一剑刺出,忍无可忍的方少安也不再压制自身,攻势迅猛凌厉,很快就扭转颓势压得冷无月无暇顾及其他。 怒上心头的方少安不再留手,硬生生将冷无月手中长剑劈断。 这还没完,他一个箭步上前,剑身打落她手中剑柄,趁其不备绕至其身后。 一轮弯月穿过云层,清冷的月光洒落,照得群竹树影摇曳,也照在冷无月如初雪般洁白无瑕的脖颈上,肌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冰冷的剑锋吻上的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多了道轻微的血痕,一线猩红流出,如赤蛇游过冰面,在冰冷的剑身上游出一道妖异的尾痕。 “现在能好好坐下来聊聊了吗?”方少安问道。 “放手!” “不放!” 冷无月挣扎起来,方少安便抓得更紧了。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柔软如流水的绸缎下,方少安明显感到冷无月那腰肢如被风削过般的柔韧,纤细得仿佛一掌可握,臀线丰满得好像熟透的蜜桃。 虽对冷无月的身材之美早有预料,但这一刻方少安承认,之前还是太保守了。 “登…登徒子!” 冷无月素来如霜雪般的声音忽的一滞,尾声微微发颤,不似往日威严,罕见的多了几分慌乱。 她的娇躯微颤,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每一丝颤抖都让那血痕更深。 方少安明显感到,此刻的冷无月心乱如麻,而他也不禁咽了咽,胸腔中的怒火转而被一股燥热取代。 再继续下去恐怕要枪出如龙了。 抛开心中邪念,方少安松了手,将发簪硬塞进冷无月手里。 “前几日恕我冒昧,断了冷姑娘姻缘,但那沈云策绝非良配。至于这支簪子……” 方少安一一解释起来。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未曾进过你闺房,不过是偶然路过,看到你桌上的旧玉簪,虽已寸断你却一直留着,心想必是重要之人所赠。” “这才有了重做一支送姑娘做歉礼的念头罢了。” “现在看来,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只见玉簪一眼你便想置我于死地。” “罢了罢了,不管是所爱之人还是所恨之人所送,这簪子我已经送出去,是毁是留冷姑娘你自行决断,方某不再过问。” 方少安笑容难看,眼中尽是苦涩,捂着受伤的手臂越走越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落寞。 他承认,自己对冷无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 正因此,当她毫不犹豫的向自己展露杀意时,心中苦楚远超手臂上的伤。 “方世杰!” 冷无月叫住他。 走在前面的方少安脚步一顿,身后的杀意如蟒蛇缠绕般围上来。 “别装了,你就是他对吧!” 方少安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眼中满是对这个名字的茫然与疑惑。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剧痛来得毫无征兆,他猛地捂住脑袋,忍不住倒在地上惨叫起来。 “啊!!!” 方少安头痛欲裂,指节硬生生撕下皮头,他感到颅内似乎有千万根烧红的银针在脑袋里搅拌。 “方世杰!谁是方世杰!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这个名字好像刺激到了方少安脑子最脆弱的神经,他目眦尽裂,脑海全被这个名字占满。 “师姐!方大混蛋怎么了?” 许是动静太大,江鱼儿也寻着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寻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演武场上疼得直打滚的方少安,不由面露急色。 “我不知道。”冷无月微微蹙眉。 “我只是念出了方世杰的名字,他就变成这样了。” “师姐,你该不会是觉得他是方世杰吧?” 冷无月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 “这混蛋怎么可能是那个魔头。” 虽说易容术在修仙界遍地都是,但回想起前几日逛街一事,江鱼儿怎么也无法将和百姓站在一边的方少安和无恶不作的方世杰联系起来。 “他或许不是方世杰,但一定跟他有着某种联系,否则怎么会变成这样?” 冷无月眼中透出浓浓杀意。 “师姐!”江鱼儿罕见的冲撞了她,“方少安都这样了你还想对他下手!” 江鱼儿护在方少安身前,不让冷无月靠近他半步。 “大混蛋,你到底怎么了啊?” 江鱼儿焦急的晃动方少安的肩膀,又用手硬生生将他紧闭的眼睛撑开。 “你快看看我,我是小鱼儿啊!” “这凝神丸,你且给他喂下。” 冷无月来到江鱼儿身边,递出一瓶丹药。 “哦哦好。”江鱼儿拔掉塞子,撬开方少安的嘴,一股脑的将十几颗凝神丸全倒了进去。 “笨蛋!只要一颗就够了!” “啊!”江鱼儿惊呼一声,语气迟疑,“当宵夜吃应该……没什么事吧?” 随着药效的发作,躁动的方少安渐渐平息下来,隐隐恢复了一分理智。 “小鱼儿……” 方少安艰难的动了动嘴唇,原本清朗的声线变得如粗糙的砂纸摩擦,气若游丝,声音弱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我在!” “你都喂了我什么……” 随着最后一个颤抖的音节落下,方少安整个人好像熄灭的油灯,身体不受控制的朝江鱼儿身上的无尽深渊倒去。 duang~ “师姐!方少安好像有点死了!” 江鱼儿惊慌失措。 “死不了,先把他带回去休息吧。” 江鱼儿哭丧着脸,把方少安背回了房间。 看他一脸安详的模样,总感觉和死人的区别就是没在周围摆上花圈。 “你可千万别死啊,我还等着跟你一起出去逛街呢。” 江鱼儿杵着脑袋,目光不自觉被那如刀锋裁过,薄而凌厉的双唇吸引,脑子里不由想起话本里美丽的帝国公主用自己的初吻吻醒了沉睡中的红尘剑仙的故事。 “说不定……真的有用呢?” 只迟疑片刻,江鱼儿羞红着脸庞,惴惴不安的一点点凑近方少安,随着那张脸越来越近,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我这可不是趁人之危,本姑娘可是要牺牲自己的初吻换你一线生机的。 方大混蛋,你就偷着乐吧! “师妹。” 冷无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啊!师姐你怎么来了?” 江鱼儿吓得只小鸡啄米似的在方少安唇上轻点,赶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守着。” “好…好的,我这就走。” 江鱼儿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溜烟钻出门外跑没影了。 可恶! 还没尝出咸淡呢! 正文 第25章 方少安的身世之谜 江鱼儿走后,冷无月来到方少安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不知多久。 她伸出手,却又在半途收了回来。 “如果你不是方世杰,那你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变成这样?” 冷无月紧紧攥着那支玉簪,昔日和方世杰在一剑峰上练剑的记忆浮现脑海。 她的生活除了练剑就是练剑。 除了方世杰每次回乡都会给她戴一支发簪回来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事了。 不,还是有一件特别的事的。 那天她陪方世杰练剑,结果他却心不在焉,几次三番犯一些低级错误。 最后气得她连练剑的心思都没了。 当时他是为何魂不守舍? 冷无月感觉隐隐感觉有什么秘密就藏在那段记忆里,当她终于想起那日在山顶上的对话,她毫不犹豫将剑抵在了方少安的喉咙上。 如霜雪般冰冷的眼神里满是杀意。 这一刻,只要她稍加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割破方少安的喉咙。 冷无月的眼神几番变化,眼神中的杀意和道义疯狂厮杀着。 回想着当日方少安在道馆门口赶走沈云策的模样,最后还是心软了下来。 冷无月收回剑,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 那日方世杰告诉她爹娘生了一个弟弟,一家人其乐融融,唯独他好像是个外人。 方少安,应该便是他口中那个弟弟吧。 至于方世杰为何杀了全村人,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放过,唯独放过了方少安。 或许是因为良心未泯。 就连方少安会失忆,大概率也是他的手笔。 是想要他忘记过去重新生活,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呢? 冷无月脑子一团乱,但至少她已经确认了方少安的真实身份。 她本想杀了方少安,以解心头之恨的同时想看看得知消息的方世杰会不会主动现身。 让他也尝尝重要之人死在自己眼前的滋味,为师父报仇,再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但转念一想,如他那般欺师灭祖,就连自己的父母亲朋都下得了死手的人。 真的有心吗? 突然,冷无月脑中闪过灵光,明白了为何那魔头让方少安失忆。 他就是想让方少安苦苦追寻记忆,等到他记忆恢复真相大白那一刻。 方少安要么自杀,要么余生都在仇恨中活过。 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冷无月看向方少安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怜悯。 摊上这样一位兄长,他又何其无辜呢? 曾经她不止一次在心中疑惑,为何方少安会有如此精湛的剑术,甚至每一招一式都会有那个人的影子。 如今看来,想必是方世杰的恶趣味。 为了避免方少安早早死在寻找记忆的路上,方世杰曾教授他剑术。 待到剑术已成方少安的本能,又将这段记忆抹去。 或许在那段被抹去的记忆中,在方少安心中,方世杰还是个良师益友,温良兄长的形象。 实在是令人作呕! 正因为想通了这一切,冷无月最终才放弃了杀方少安的念头。 他也只不过是个被人操纵的可怜人罢了。 永远失忆下去,才是他最好的结局。 “你兄长欠我的血债,我会亲自找他还!” 冷无月转身离开。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昏迷期间冷无月曾不止一次对你动过杀心,看在你是个命不由己的可怜人,她最后还是放弃了,你捡回了一条命】 离开方少安的房间后,冷无月并未直接回去休息,而是朝江鱼儿的房间走去。 今日之事,包括方少安的身世,她都要提前给江鱼儿打个预防针。 避免她口无遮拦,指不定到时候反倒会刺激到方少安,让他找回丢失的记忆。 “师妹,你睡了吗?” 冷无月敲响江鱼儿的房门。 屋内,听到动静的江鱼儿吓得直哆嗦,半天不敢应声。 师姐大半夜找上门来,肯定是刚才偷亲方少安被她发现了。 “师姐,我已经睡着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一想到要面对冷无月的审讯,江鱼儿就感到害怕,只想着能拖就拖。 她已经想好了,等明天一大早就回宗门避难去。 嘎吱—— 冷无月已经推门而入。 “师妹,我有话想跟你说。” 完了。 江鱼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干脆破罐子破摔,冷无月还没问,她就自己把事情全抖了出来。 “好吧师姐,我承认,我对那混蛋确实有点好感,所以才忍不住偷亲他。虽然他喜欢的人是你,但师姐你又不喜欢他,我这也不算偷家!” 沉默。 是今晚的康桥。 冷无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告诉江鱼儿一声方少安的身世,没想到还能吃到这种惊天大瓜,还吃到了自己身上。 江鱼儿喜欢方少安,还偷亲了他? 然后方少安又喜欢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和方少安什么关系跟我没什么关系。” 冷无月淡淡道。 “我找你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件事,而是方少安的身世,我有头绪了。” 江鱼儿看着一向面无表情的师姐脸上居然多了七分犹豫,三分挣扎,十分古怪。 脑子里不由生出了个大胆的猜想。 难道说…… “难道说我和那混蛋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吗?” 江鱼儿一下子从床上蹦跶起来。 冷无月蹙眉,一道寒霜真气打出,冰霜成结晶连鼻带嘴冻住了江鱼儿的下半张脸。 “有什么问题先听我说完。” 冷无月将自己对方少安身世的猜测徐徐道来。 江鱼儿表情时而抽搐,时而扭曲,好像吃敌敌畏涨着的老鼠,在床上捂着嘴来回蛄蛹。 好像生怕被这惊天消息震惊得发出尖锐爆鸣。 冷无月表示理解。 毕竟她又何尝不为方少安的身世感到惊讶呢。 等到她将方少安的身世全盘托出,床上的江鱼儿不知何时早已没了动静。 “切记,千万不要试图让方少安找回记忆,也不要在他面前提那三个字。” 交代完,月光洒进屋子,照在江鱼儿铁青的脸上。 冷无月这才注意到江鱼儿已经睡着了。 她面目狰狞,好像做噩梦了。 也不知道师妹她听进去了多少。 罢了,明天再说一遍吧。 冷无月无奈摇头,轻轻给江鱼儿盖上被子。 正文 第26章 番茄炒蛋 【托江鱼儿的福,你睡了人生中最长的一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还梦到了素未蒙面的太奶】 【要不是因为江鱼儿在你的房间看着最新一期的话本,吵得你脑子嗡嗡疼,你差点跟你太奶一块走了】 “水,好渴,我想喝水。” 方少安咽了咽干得冒烟的喉咙,声音像老旧的风箱。 听到床上传来的动静,江鱼儿立马放下手里的话本冲过来。 “你…你醒了!呜哇你知道昏迷这一个月以来我每天日夜不休的守在你身边吗?” 江鱼儿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丝毫看不出表演痕迹。 要不是刚刚听到还听到她桀桀不休的笑声。 他差点就信了! “你口不口渴?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方少安气笑了,感情他刚刚白说了。 “我不渴,不渴行了吧。提这么一嘴单纯是因为电视剧里病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水。” 方少安下了床,自己来到桌边拎起壶嘴直接嘬。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问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如说……那天你到底喂我吃了什么?要不是阎王念在我还是萧楚南,差点把我收了。” 方少安依稀记得,在一个月前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江鱼儿只是略微出手,就要了他半条命。 “哎,别提了,都过去了。” 江鱼儿负手而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流露出一抹感伤的神情,好像她才是那个伤得最深的人。 “诶,怎么今天换话本了?不喜欢看红尘剑仙了?” 方少安注意到桌上名为《虎威仙君》的话本。 “别提了,已经好久没有红尘剑仙的消息了,自然就没他的话本了。” 提到这事江鱼儿就感觉浑身没劲。 都说书籍是精神食粮,为了自己不饿死,她是什么都吃得下,这才找到了两个平替。 “最近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虎威仙君,还有清水回春的妙善仙子,行事作风和那红尘剑仙颇为相似,所以就换他们的话本看了。” “是吗?” 方少安拿起话本翻阅起来,看得入神。 “好看吧,据说天南州有一小城突发山洪旱涝,遍地饿死骨,虎威仙君不顾威胁砸开粮仓,边跑边给流民撒米,哪怕是面对指着他骂娘的官兵,他都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 “后来粮食还是不够吃,虎威仙君便独闯万兽山,带回千万斤妖兽肉,救了满城百姓。” “还有这个。” 江鱼儿又拿出一本妙善仙子的话本。 “之前南阳城爆发了大规模疫病,短短三日就死了黎民十万,就连元婴修士都因此陨落,邻近五城尽数封城,甚至只要是南阳城来的都会被赶出城。” “那妙善仙子却孤身一人闯进南阳城,不眠不休整整三个月,将城中百姓尽数救治,硬生生将一座死城救了过来。” “而且这位妙善仙子救人只有一个原则: 内心良善之人,分文不取;心存恶意之人,千金不渡。” “而且这两位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踏入修仙路的朋友,这等情谊在尔虞我诈的修仙界可不常见。” 方少安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末了意犹未尽的合上话本。 “真让人羡慕啊,以后有他俩的话本顺带给我带一份。” “不要,除非你陪我一起去。” 江鱼儿撇撇嘴,一把夺过话本。 方少安只笑笑不说话。 下午时分,冷无月从宗门回来,两人一见面,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方少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冷……姑娘,好久不见。” “嗯。” 冷无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朝自己房间走去。 她依旧披散着头发,也不知送她的那支发簪是毁是留。 刚走出几步,冷无月又回过头,目光落在方少安的手臂上。 “你的伤还好吗?” “早没事了,比试嘛,有点小伤很正常,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方少安展示起自己精瘦得胳膊,摆了好几个夸张的动作。 “那天的事,抱歉。” 他没听错吧? 冷无月居然向他道歉了! 方少安愣住了。 但不管他信与不信,冷无月都已经走远了。 “江鱼儿,过来。” “怎么了师姐?” 江鱼儿惴惴不安的过来。 虽然她今天没犯什么事,但只要冷无月逼问,哪怕说天道意志是她抹杀的,仙品悟道树是她砍得,不世出的大帝是她灭杀的。 她都敢认。 “之前跟你说过的,关于方少安的身世你记住了吗?” “啊?什么时候的事?” 冷无月无奈,只好又将此事讲了一遍。 听完,江鱼儿眼珠子那叫一个亮汪汪,全是泪。 想不到,不做人的方大混蛋居然还有这么曲折的身世。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恢复记忆知道吗?” 冷无月再三叮嘱,江鱼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知从哪来的大红果,吃上满满一大口。 “这是什么果子?生的如此奇特。” 只见那枚红果呈饱满的扁球状,表皮光滑润泽,整颗果实像熟透的晚霞,呈现出鲜艳的赤红色。 “不知道啊,今天逛街的时候从一小摊买的,听那老妇说叫什么朱霞果。” 说完江鱼儿又是吧唧一口,嚼了又嚼,拿出一颗递给冷无月,含糊不清道: “师姐,你要来一颗吗?酸酸甜甜的。” 冷无月接过,试探性的轻轻咬上一小口。 玉白的牙齿刺破表皮的瞬间,微韧的的果皮绽开,清冽酸甜的汁水立马溢满口腔。 果肉绵软中,藏着脆嫩的籽粒,一口咽下,喉头里余着回甘。 “好啊,你们俩躲这偷吃番茄不叫我。” 方少安不知何时来到门外。 “什么番茄,这叫朱霞果,懂不懂啊土狗!” 江鱼儿还在犟嘴,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冷无月惊诧的反应。 “什么朱霞果,在我的家乡,这玩意就叫番茄。” 方少安走进来,伸出手来。 “还有吗?给我来十七八个,我给你们做几道小菜长长眼。” “你还会做饭呢?那你倒是说说要拿这朱…番茄做些什么?” “那可太多了。”方少安如数家珍,“什么番茄牛腩、番茄炖豆腐、番茄打卤面。” “还有我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你……会做番茄炒蛋?” 说话的是冷无月。 “能现在做一份吗?”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迫切,或许连冷无月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时的行为有多反常,但是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曾经,她也在万剑宗张贴过悬赏,但从无一人真正做出来过。 因为没人知道那所谓的番茄到底是什么,就连冷无月自己也不知道,只能任由那通悬赏一直张贴在宗内。 而方少安作为方世杰的弟弟,会做番茄炒蛋好像也不足为奇。 “这有何难。” 方少安拍拍胸脯,对自己的厨艺十分自信。 “给我十分钟,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正文 第27章 离开 【你久违的做了一次饭,冷无月和江鱼儿对你做饭的过程很是好奇,一直在旁边观望】 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将锅烧得泛青。 一勺凉油下锅,瞬间烧起一缕白烟。 又是单手敲开两颗鸡蛋入碗中,一只修长的手夹着筷子快速搅拌,发出“铛铛”声,金黄的蛋液渐渐泛起白沫。 见时机成熟,方少安向热锅倒入蛋液。 方少安手腕一翻,切好的番茄块“哗啦”一声滑入锅中,发出细密的滋响,独属番茄那股酸甜在锅中化开,随着热浪直扑鼻腔。 他眯着眼,锅铲一颠,很快给如云絮洁白的蛋白挂上一层红霞。 “好香啊!” 江鱼儿深深吸上一口,不由多了分口腹之欲,对接下来的晚餐期待起来。 那扑鼻的香味更浓了。 仅五分钟不到,一盘现炒的番茄炒蛋就出锅了。 饶是心中只有剑的冷无月在这一刻也不禁咽了咽。 “让我先尝尝咸淡。” 江鱼儿已经等不及了,刚伸手就被一筷子打的缩回去。 “没规矩,饭前要洗手,再说,这才第一个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江鱼儿吃痛的捂着手,表情很是幽怨,小声嘀咕着: “心不急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一旁的冷无月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经意间上扬五个像素点。 今天冷无月难得没有找方少安练剑,许是看他才刚清醒,又或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三人在庭院里坐下,品味着自踏上仙途以来难得的美食。 修士基本已无口腹之欲。 先不说修仙前作为凡人命如蝼蚁,首先要考虑的是吃饱而不是吃好。 读书人还自诩君子远庖厨呢,修士就更不用说了,有这闲功夫还不如一颗辟谷丹。 说白了,就是没吃过好的,自然就没这个欲望了。 好比说你老婆是如花,你也色不起来。 江鱼儿毫不顾忌形象,恨不得把舌头都吞进去。 “别光吃啊,你们倒是说两句啊。” “好吃好吃。” 江鱼儿敷衍一句便又埋头苦干起来。 “既然好吃,那你想学吗?我教你啊。” “想吃,但不想学。”江鱼儿摇摇头,“反正我再怎么都做不了这么好吃,干脆就不学了,反正有你在。” “那要是我哪天恢复记忆走了呢?” “哎呀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和师姐都不会让你恢复记忆的。” “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冷无月往江鱼儿嘴里塞了个大块牛腩,宛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将她笼罩。 duang~duang~duang~ 一番捶胸痛足下江鱼儿才堪堪喘过气来。 “你别和我说话了,多说一句就少吃一口,师姐果然好算计。” 冷无月还算矜持,但夹菜的频率也不低。 方少安反倒成那个吃得最少的人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找不回记忆似乎也挺好的。” 方少安笑了笑,这似乎还是三人第一次这么和谐的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等吃得差不多了,冷无月放下筷子,望着那盘所剩无几,几乎只有汤汁的番茄炒蛋,心中蠢蠢欲动。 好想把那些汤汁浇在米饭上再吃一碗。 但这么做是不是有失礼数? 冷无月看了眼方少安,总觉得这么做很丢人。 也就是这分毫犹豫,让她与其失之交臂。 “诶嘿,剩下这点正好够我拌饭吃。” 江鱼儿笑容如黄鼠狼讨封,拿起碗就往自己将米饭堆得像小山包高的碗里倒去,发出古神的低语: “米饭依旧是一小碗,灵魂之汁~浇给~~~” 冷无月默默捏断了筷子。 冷不丁的,她突然开口道:“教我。” 声音依旧平淡,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少安愣了一下,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教你什么?” “番茄炒蛋。” “可以啊。” “现在就教。” “呃……” 怎么回事? 哪来的杀气? 方少安忽然感觉后背凉凉的。 自己要是不答应,下一秒是不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虽然冷无月依旧是那张美得惨绝人寰的冰块脸,看不出丝毫表情,但他竟觉得她的眼神比练剑的时候还要坚定。 “行,当然没问题。” 方少安点头答应。 不就是个番茄炒蛋嘛,一道普普通通的家常菜。 这有何难? 他就是随便去街上拉一条布鲁斯,教个三分钟,它都能炒出盘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来。 然而,方少安还是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 冷无月在这方面的强迫症十分严重,切的每一个番茄块都方方正正,大小一致,差一点都不行。 专注程度不亚于解剖敌人的尸体。 再说简单的打鸡蛋液,连壳一起打进去也就算了,搅得蛋液飞溅,始终控制不好力道。 最要命的是,说好的一小勺盐,她事先盛起一勺汤尝了尝,然后再往锅里加盐。 如此循环往复,等到方少安洗完碗,她已经加了大半袋盐。 冷无月皱眉,一脸严肃: “这袋盐过期了,没味,你尝尝。” 她毫无波澜的冰块脸上,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方少安咽了咽口水,接过递来的勺子,舀上一勺,胆颤的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的表情还是控制不住在瞬间凝固。 那感觉,好像灵魂都被击穿。 又好像在抱着海洋里最丑的水滴鱼在舌吻。 更像拿着一根吸管,吸走卡在八十二岁大爷喉咙里三十年的陈年老痰。 如果一个人死后该下地狱,那么只要尝过这东西一口,过往的罪孽也该一笔勾销了。 “味道怎么样?” 方少安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 仅仅只要用到番茄、鸡蛋、盐,顶多加个葱花的东西,冷无月是怎么做出这种黑暗料理界的里程碑的。 实话实说是不可能的了,他可不想大半夜来一次生死决斗。 “我吃出了海的味道,三亚好像近在眼前,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再来一次。” 冷无月不容置疑道。 不知是第几次,灶台边的半成品已经堆积如山,每一份都由方少安亲自测评。 事到如今,他的灵魂也恍惚了,也终于承认了。 大名鼎鼎的剑道魁首是个不折不扣的厨房废物。 先天黑暗料理圣体! 不行,我有大事未尽。 得逃! 再继续下去绝对会死的! 反正记忆也已经恢复了,现在就走对彼此都好。 方少安下定决心, 立马行动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 方少安抓住冷无月手里的锅铲。 “做饭也跟练剑一样,欲速则不达,明天再继续吧。” 冷无月蹙眉,看起来有点不甘心。 “关键是……我已经吃不下了。” 方少安捂了捂肚子。 “我自己尝尝。” 直到现在,冷无月都没有尝过自己做的任何一份番茄炒蛋。 她不觉得自己做的番茄炒蛋真有方少安表现出来的那么差。 “不行!”方少安坚决反对。 “你做得还不够完美,一个优秀的厨师,只要记住菜品最完美的味道就行了。” 要是真让冷无月尝了,可就兜不住自己忽悠了她一整晚的事了。 到时候一场决斗又不可避免了。 冷无月只好作罢。 深夜。 方少安的房间里。 昏黄的烛光下,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离别信,附带上番茄炒蛋的制作方法,细致到要加几粒盐。 然后等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吹灭蜡烛,出了一剑道馆的门。 趁着浓浓夜色消失在黑暗里。 从现在起。 他是方世杰,不是方少安。 正文 第28 章 离别之殇 翌日清晨。 一剑道馆的平静被江鱼儿的尖叫打破。 “师姐!方少安走了!” 江鱼儿撞开冷无月的房门,眼中满是慌张。 “别急,或许他只是出门了呢?” “不是啊,我在他的房间发现了这个。” 江鱼儿拿出那张离别信,落款处赫然写着方少安三个字。 【叨扰你们这么久,我想也是时候该离开了。我是个不擅长告别的人,如果当面和你们说再见的话我可能会哭出来的,尤其是有江鱼儿那个大嘴巴在的情况下,所以就让我留份体面吧】 【 实际上,在来到一剑道馆前,我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死了。或许是老天觉得我命不该绝,前半生过得太苦,不仅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还让我失去了一切记忆,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如今我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来到一剑道馆的这些日子,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七七八八。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所有想杀我的人都被我杀了】 【所以请不用为我担心,更不要试图寻找我,命运会让我们再次相遇】 【冷姑娘,你还在为当初我说你是个又死脑筋又无聊的笨女人而生气吗?我送你那支簪子是不是已经被你碎尸万段了呢?抱歉,但那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礼物了】 【在我眼里,你的剑就是天下第一剑,虽然我走了,但你心中那颗名为仇恨的磨刀石还在】 【所以,别让剑继续锈下去】 【若你练剑时,忽感剑鸣清悦,那或许是我千里之外与你一同挥出的一剑】 【番茄炒蛋的独家配方给你留到最后,就当是送你的礼物吧】 读到最后,冷无月指节无声发紧,信纸边缘像一片枯叶,被攥得皱起。 说好要做我的磨刀石,最后却不辞而别。 呵呵。 跟他的兄长真像啊。 “都是骗子!” 冷无月甩开信,径直朝屋外走去。 任凭她再怎么面无表情,此刻的心都无法平静。 “师姐你要去找他吗?”江鱼儿拿着信追出来。 “谁要去找那个骗子!” “那师姐你要去哪?” “练剑!” 江鱼儿哦了一声,没再追上去。 刚刚拿到信太匆忙,她也只是简单扫过一眼。 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信上都给她写了什么了。 【江鱼儿,你总嫌我不够大方,连话本都要蹭你的,义父临走前就宠你一回】 【昨夜我从墨香斋偷,呸……怎么能叫偷呢?我已经给过钱了】 【我给你买了你最爱看的最新几期话本,包括还没正式发售的,其中还有一本红尘剑仙不外传的孤本,厉害吧】 【我知道你这家伙很不安分,甚至可能追出来找我,所以提前把东西藏在一剑道馆里了】 【你就把那份礼物当做是我在陪你玩躲猫猫吧,耐心点,以你这傻脑子,说不定等你找到了,我也就回来了呢】 “呸!你才傻呢!真幼稚,谁会像个傻子那样一个人玩躲猫猫?” 江鱼儿骂着,眼眶变得越来越红。 【别哭,我这个人最讨厌女孩子哭了,长得丑的一哭我嫌烦,长得美的一哭我就想笑】 【说不定我还没走远,正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笑话你呢?】 “噗呲~”江鱼儿破涕为笑,一只手擦着眼泪,“烦死了,我才没有哭呢。” 叮铃—— 屋檐下响起风铃声,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如方少安平时对她的恶作剧般拂乱了她的头发。 “方少安?” “方大混蛋,别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 回应江鱼儿的只有呼呼风声。 她却笑了。 那混蛋……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呢。 “好了,找找那混蛋给我留的礼物吧,最新的话本,是虎威仙君的呢,还是妙善仙子的呢?还是两个都有?” “红尘剑仙的孤本?里面会写什么呢?难道说……” 江鱼儿捂着下巴,脸上露出羞涩的坏笑。 “方少安,你藏好了吗?我来找你咯?可别被我一下子找到了。” 少女百灵鸟般的声音回荡在不大不小的无人庭院。 好像真有那么个人跟她玩捉迷藏似的。 江鱼儿找了很久,找到了虎威仙君的话本,也找到了妙善仙子的。 可唯独,那本红尘剑仙的孤本她怎么也找不到。 晚些时候,冷无月找到江鱼儿,只为那封信上的番茄炒蛋配方。 她到厨房,如昨日那般动起手来。 很快,一盘色香味弃权的番茄炒蛋出锅了。 没有方少安的阻拦,这一次冷无月轻松舀起一勺吃进嘴里。 不出意外,下一秒冷无月就将它吐了出来,脸色十分难看。 这还是经过昨天一整晚练习的结果,结果依旧难以下咽。 难以想象,方少安昨天是怎么面不改色吃掉那么多的。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瞒着她,变着法夸她。 这不禁让她脸颊发烫。 冷无月又道了一句“骗子”,回忆着昨日舌尖上的酸甜,她又开始尝试第二次。 正如方少安此前所预见的,她在这方面有如练剑般的固执。 现在方少安不在,试吃员的任务自然掉到了江鱼儿头上。 只一口,她就泪流满面。 “师姐,你为什么要在菜里下毒?” 虽然自己背着冷无月不止一次偷亲过方少安,尤其是在他昏迷的那一个月。 但江鱼儿觉得自己还罪不至死。 冷无月默不作声,又将一盘番茄炒蛋倒掉。 脑子里满是“骗子”二字。 深夜。 冷无月的房门被敲响。 “师姐,我睡不着,我能进来和你一起睡吗?” 江鱼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记得当年两人一起入宗,因年纪尚小没有自己独立的洞府,都是一起睡的。 “进来吧。” 不算大的床上,一个人睡宽敞,两个人就显得有点挤了。 毕竟两人都不是小孩了。 尤其是江鱼儿,都长那么大了。 黑暗中,江鱼儿低声啜泣传来。 “师姐,是不是因为我买回来的番茄,他才恢复记忆的?” “当然不是,别胡思乱想。” “那他为什么今天就走了?” 江鱼儿说服不了自己,啜泣声大了几分。 白天的时候她真怕方少安躲着笑话她,但是在师姐面前,她终于可以不用强撑了。 “我……我再也不吃番茄了。” 江鱼儿赌气似的哭诉道。 冷无月轻轻抱住她。 万剑宗人人都说她不止剑道天赋全宗第一,更是众多弟子中修炼最刻苦那个。 前者她不置可否,后者却另有其人。 那年初入宗门,冷无月才第一次握剑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剑道天赋,把同时期所有人都远远甩在后面。 为了追赶上她,江鱼儿每天练剑练到抬不起手,晚上疼得睡不着。 当时冷无月就是这么抱着她,直到哭声小了,江鱼儿睡着了。 再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听着她的梦中呢喃。 “师姐……我会努力练剑,不要甩开我……” 哪怕是丹田被破,修为散尽那一百年。 江鱼儿都始终跟在冷无月身后。 正文 第 29章 出山入世 幽深阴暗的洞中府邸内,碧绿的烛火在青铜灯内摇曳。 照在鬼煞青灰色的嶙峋骨肉上。 “呃……嗬……” 从左肩到右胯,一道狰狞剑痕结成的血痂,如巨型蜈蚣般爬满他的半个身体。 老怪物口中吐出破碎的喘息,他佝偻着身子,坐在白骨堆叠的王座上,枯爪般的手死死嵌进皮肉里。 “疼……好疼啊……”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五官似人非人般扭曲,嘴角咧到了耳根。 一个踉跄,鬼煞从王座上滚了下来,枯瘦的脊柱剧烈抽搐。 “世杰……徒儿……我的好徒儿……” 鬼煞狞笑着,倒看伫立在原地有段时间的方世杰。 “你看呐……你将师父伤得痛不欲生啊!” 他以一种不遵循人骨骼结构的诡异方式起身。 说话间,鬼煞竟撕开那道血痂,硬生生将一只手插进去,在一群腐肉中不停的搅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叽咕”声。 “为师这就把心掏出来,让你看看你把师父的心伤得有多深!!!” 一把把腐肉从那道剑痕中掉出,在地上微微抽动着。 很快鬼煞就把自己的身体挖空了。 “奇怪,怎么会没有心?” 鬼煞青灰妖异的指缝里满是腐肉,在空无一物的体内摸索着。 “瞧我这记性,我已经死过一遍了。” 他恍然大悟般自问自答,脑袋机械式的一百八十度旋转过来,眼神空洞而麻木。 鬼煞的身影骤然消失,沿途的烛火随之熄灭,方世杰瞳孔巨震,不等他反应,黏腻的喘息声就在他耳边炸响。 “嗬……” 一只青灰色枯爪已然钳住他的咽喉,将他一点点从地面托起。 腐臭的尸气喷在他脸上。 “我的乖徒儿,难怪你那一剑没杀死我。” “红尘六式——忘我。” 鬼煞喊出了那一日那一剑的名字。 “我那师弟天资愚钝,只挥出过一次便把事情全忘了个干净,将我天衍神宗大业荒废千年,当真是废物!” “不过,他既能助你看破这一剑,也算功德圆满了。” 方世杰脸色难看,默默攥紧拳头。 那日挥出那一剑,他对剑道的感悟更深一分,修为也随之水涨船高,来到了合道境。 本以为哪怕不能杀死鬼煞,至少也能分庭抗礼,但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至还因此搭上了师父半条命。 从第一次见到鬼煞起,他的整个人生就像掉进蛛网陷阱的猎物,任凭他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 “便由你我师徒二人,以下界万灵之怨,打开这上界之门吧!” “嗬嗬……哈哈哈——” 鬼煞阴邪的笑声沙哑黏腻,破旧风箱似的喉管里血沫滚动。 方世杰想不通,同为消失已久天衍神宗的同门师兄弟。 鬼煞和剑五的差别怎会如此之大。 这老怪物枯爪般的手抓住悬挂腰间的鎏金紫葫芦,狞笑着拔出塞子抛向半空。 葫芦表面的紫色纹路好像活了过来,如呼吸般忽明忽灭。 一道道如墨浓稠的怨念从中脱出。 其中有白发老妪的哀嚎,稚嫩幼童的啼哭,不甘青年的怒吼,他们扭曲的面庞交织错乱,在这幽暗的空间形成一幅骇人的血色图画。 这其中有鬼煞杀的,也有方世杰杀的。 无论因果善恶无辜,其中怨魂何止千万。 这些怨魂彼此撕扯着,最终形成一道粗壮的怨气柱,直奔一处刻下道道禁制的黑色阵眼。 整个阵眼像是活了过来,暗红如流的阵眼如经脉血管般明灭流动。 “不够……” 鬼煞收回葫芦倒扣在掌心疯狂摇晃,几缕稀薄残念飘出。 “一百年杀戮,千万只怨灵,远远不够!” 破风箱般的嘶吼回荡在幽暗洞府的每个角落。 老怪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黏腻的黑血,气息也变得羸弱起来。 本深不可测的修为也随之跌落,变成合道后期。 方世杰眼神微眯。 这还是第一次,他真正感应到鬼煞的修为。 若是再使出忘我一式,应该能将他就地斩杀。 方世杰的心头蠢蠢欲动。 “嗬……嗬……” 鬼煞痛苦的喘息着,本就嶙峋佝偻的身躯又缩了缩。 只剩薄薄的一层遍布尸斑的人皮盖着骨头。 似乎看出了方世杰的心思,鬼煞主动开口道: “乖徒儿……为师……时日无多了。” “若想得知方岁安的下落,便为为师取更多怨灵来。” 鬼煞将把失去生机的鎏金紫葫芦扔向方世杰。 “唯有飞升上界,重铸仙躯,为师才有一线生机,而你……才有亲自为你爹娘报仇的机会。” “你只有十年时间……” 方世杰阴沉着脸,离开了鬼煞所在洞府。 此地生机断绝,到处残垣断壁,方圆百里都是一片焦土。 在他离开后,此地玉树琼枝,灵泉漱玉,好似仙家洞府。 阴邪残腐的鬼煞也摇身一变,成了当初那个仙风道骨的模样。 手中依旧怀揣着刻印着“青虚”二字的拂尘。 他一袭白衣,焚香静坐在丹崖翠壁之上的凉亭中,杯中茶香淡雅,桌上是一黑一白构成的星罗棋局。 无论怎么看,黑子都是十死无生。 青虚道人观摩着棋盘,似在为黑子找寻活路,银白的胡须泛起华光。 待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庭外止步。 在一片青葱的春色里,青年清朗的声音传来,颔首作揖道: “师父。” 青虚道人并未答应,目光始终落在那盘死棋上。 天上的日月轮转,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只知道当他抬头时周围已是一片萧瑟秋景。 “为师,解不开啊。” 一声叹息,吐尽了他此前一百年的心神。 青虚道人闭目,银白的睫毛在风中微颤,再睁眼时,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神变得像熄灭的烛光。 “岁安,当初你入我门下时为师便说过,若有一日,你布下的棋局连师父都解不开,你便可自行离去,出山入世去了。” “是,师父。” 已是青年模样的方岁安抬起头来,眉目清冷,轮廓锋利。 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去吧,这场苍生劫,看你如何救世。” 直到他临走,青虚道人都不曾再看过他一眼,目光依旧死死落在那副死棋上。 方岁安忍不住劝解道: “不过是一盘棋局,师父又何必挂念呢?” “去去去。”青虚道人嫌弃的摆摆手,“你师父我悟道千年,难道还看不破?” 待方岁安走远后,他才抬起头来。 “那痴儿……” 正文 第 30章 醉仙楼杂谈 云舟城。 天色近晚,迟暮黄昏。 最是让人徒增困意的时候。 驻守城门口的小卒刚打了个哈欠,眼前不知何时就多了道人影。 青年一身黑衣,眉目似剑,面庞冷峻硬朗。 “进城。”他语气淡淡。 “十……十文入城税。” 话音刚落,守卒怀中便多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再抬首,眼前已无一人,唯有穿堂秋风吹得落叶打转。 方世杰进了城,随便找人一打听,便朝着云舟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而去。 只是远远望见,就见那灯火通明,照得江面别样红。 这种地方多得是当地勋贵和往来修士,消息自是灵通。 “话说,方老魔这回是真死透了吧?都两年没动静了。” “为了杀他,天蛮州三杰,外加化神修士上百,最后居然只回来了一半不到,剩下那一半里还有不少道心崩坏。” “真是,啧啧啧……” 众人一阵唏嘘。 “要我说,虽说这魔头杀戮成性,但其剑道天赋当真恐怖,恐怕只有万剑宗的冷无月能与之一较高下,此子若能修正道,未必没有证道飞升的机会。” “呵呵,他再强能比过玄天剑宗老祖剑孤鸿?能比过紫薇仙宫宫主洛清河?只怕是连星辰阁的晨星子都不如。” “这有啥可比的?你还能把方老魔练成尸傀跟他们打一架不成?” “此言差矣。”那人摇头,“说不定在黄泉路上,他们还真能把方老魔打得魂飞魄散。”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任谁都听得出这其中信息量之巨大。 谁都不敢开这个口,生怕冲撞了这些叱咤九州千古的强者。 但还是有不怕死的愣头青脱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死了?” “正是,百年前三人同时闭了死关,相约百年后一同渡劫,也就是上个月,结果全死在天雷之下,尸骨无存。” “嘶……” 消息真假暂且不论,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如此肆意编排强者,当真不怕人家师门找你算账?” 九州大陆渡劫大能掰着指头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如今又无人妖大战,更无正邪之争。 怎么可能会无声无息死三个渡劫大能? 要知道,哪怕是九州大陆公认最弱的渡劫大能晨星子,就是站着让百位大乘修士打,那都跟铁打的王八似的,伤不了分毫。 而一个渡劫大能,若是中途不陨落,至少有十万载寿元。 大厅内纷纷指责他为哗众取宠之类言论,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哼,我便是玄天剑宗古川长老座下亲传弟子,岂会信口雌黄。” 那人也是性情,直接将自己的身份玉牌摔在桌上。 “此消息虽隐秘,但也非密不透风。信与不信,尔等自行决断!” 如此惊天隐秘不说换来一壶好酒,反倒遭人嫌隙,惹得一身骚。 此人也没了喝酒的兴致,一杯烈酒下肚,举手摔得瓷花樽杯碎片飞溅。 头也不回的离开此地。 如此一番,众人心中不由多信了几分。 不少人悄然离场,回宗门刺探消息去了。 毕竟修仙界始终遵循着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一位渡劫大能的陨落,也以意味着其背后所在宗门可能沦为鬣狗抢食的目标。 “上一个渡劫飞升的,还是五千年前天衍神宗老宗主吧。” 有人冷不丁说了一句,气氛又变得沉重起来。 在座修士虽不是各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此生也未必成得了渡劫大能。 但却无一人没有幻想过得道飞升,与天同寿的场景。 今晚的消息,无疑是打在众人心头的一记重锤,连带着飞升的幻想都被敲碎。 刚才提到的那三人,谁人不是叱咤九州千古的人物,在场所有人都是听着他们的传奇故事长大的。 然而,就是这样强横了无数个时代的人物,此方天地的宠儿,也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不由地,让人心生兔死狐悲的怅然。 修道修道,若到头来只是一场空的话。 那修道还有何意义?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那么多干什么?在坐的各位有多少二十几岁都没筑基,这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吗?” 有一人举着酒杯一饮而尽,若非他强调了一个“我们”,只怕又要被群起而攻之。 经此一事,虽然心里直痒痒,但众人还是默契的跳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转而聊起其他。 “我这倒有个消息,青虚道人的亲传弟子出山了。” “青虚道人?谁啊?”有人疑惑道。 “就是那个五千年前被一夜之间灭门的天下第一宗,天衍神宗的圣子啊!” “居然是他?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拎着……刚刚那三位打……” “嘶……他还没死呢?此等人物居然也没飞升?” “他那弟子什么来头?是从哪个圣地抢来的圣子吗?” “不是。” “那就是出生时天地异象非凡,这才入了他的眼?” “也不是。” “诶你这人,知道什么就说明白了,兄弟们醉着呢,别打哑谜。” 自诩九州百晓生的家伙笑容自若。 啪—— 其手中骨扇骤然合拢,扇骨相击的响声截断了全场喧哗。 “我也不跟各位卖关子,这青虚道人的徒弟,名为方岁安,乃剑神州本溪村人,父母皆是目不识丁的农户,出生时也与凡人无异,毫无异象。” “唯一特别的是,他还有个兄长,你们都认识。” 百晓生又卖了个关子。 “本溪村?九州大陆千万个仙朝我都记不住,那是什么犄角旮旯还有人配让我认识?” 年轻修士调侃道,估摸着也就二三十岁。 百晓生笑而不语,不等他说,稍年长的同行之人凑到他耳边。 轻声道: “你跟那人很熟啊,他灭了你全宗,当时你哭着吵着要吃奶,他还给过你一巴掌呢。” “说起来,能接他一掌不死,你也是个人物。” “方……方老魔!” 年轻修士惊出一身冷汗,夹菜的筷子掉在地上,屁股左瓣隐隐作痛。 “没错!方老魔就是方岁安的兄长,亲手杀了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三百一十二人。” 当方岁安再次回到本溪村,这里草木葱葱。 曾经的村子早已不复存在,成了记忆中独属于他的海市蜃楼。 方岁安来到当初埋葬父母的百人坑,扑通一声跪地。 “爹,娘,我回来了。” “都等了一百多年了,再等等,最多十年,我将兄长带回来给你们谢罪。” 正文 第31章 打扰到我吃饭了 时隔百年。 没想到再次听到方岁安的消息信息量竟如此庞大。 他这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弟弟,居然真的拜入了传说中的青虚道人门下。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方世杰心中念道。 “可惜,要是方老魔没死,可就有热闹看了。” 有人遗憾道。 一个是屠戮千万人的方老魔,一个是隐世大能的亲传。 若是兄弟相残的戏码在此二人身上上演,那绝对是酒桌上经久不衰的话题啊。 不少人附和点头。 “方老魔真的死了吗?我看未必。” 唰的一声,百晓生打开骨扇,又将全场目光吸引过来。 “要知道方老魔的尸身还没人亲眼见过,且天蛮州三杰从未亲口承认过。” “最重要的是……方老魔的悬赏还在榜上呢!” “若方老魔真死了,诸位可曾听说,有谁领过他的悬赏吗?” 众人被这一番话问住了,纷纷琢磨起来。 “那可是连大乘强者都会心动的悬赏,更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又有谁会说不要就不要呢?” 百晓生此番话算是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如此看来,若方老魔死了,那经不起推敲的事情可太多了。 但若方老魔没死,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与此同时,又一个新的疑惑涌上心头。 “若方老魔没死,他当初究竟是怎么在那种规模的围杀下活下来的呢?” “问得好。”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百晓生心口上了。 “若是只他一人,自然必死无疑,可若是有人搭救……” 角落里,方世杰默默捏碎了酒杯,看向百晓生的眼神多了些耐人寻味。 他十分确定,当初那场围杀并没有这个人在场。 “就方老魔那死没人样的畜生,谁会舍命救他?” “不知各位可还记得,方老魔和冷无月师出同门,都是万剑宗太上长老剑五亲传。自从方老魔残害同门叛逃,他这师尊也奉命出宗,只为将他带回宗门重新发落。” “也就在两年前,那场围杀结束后一个月,剑五也随之在宗内陨落。”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众人下意识点头。 如此一来,事情的脉络便十分清晰了。 那场针对方世杰的围杀他本必死无疑,结果却被剑五救下。 然而不等他将其带回宗门便因身负重伤,给了方世杰逃跑的可乘之机。 “至于方老魔为何至今两年没有一点消息,恐怕也是在那次大战中身负重伤,只能躲藏起来调养生息。” “不过他那弟弟恐怕不会让他如此安生,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方老魔就该现身了。” “我们且作壁上观,看这兄弟相残,谁生谁死即可。” 扇面在指尖转了个半弧,题写的“生死”二字格外醒目,扇背传来百晓生闷闷的笑声。 不知是不是方世杰的错觉,他似乎朝自己看了一眼。 这不禁让他感到些许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呃——” 方世杰忽感头痛欲裂。 是那颗沉寂已久的魔种作祟。 “杀杀杀……” 如梦般的呢喃在他脑海里响起,一股难掩的杀欲涌上心头。 “看来……那老怪物时间当真不多了……” 方世杰狞笑着。 这必然是鬼煞的手笔,在逼他杀个天翻地覆。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醉了。 “小娘子,生得如此俏丽,过来陪道爷喝一杯。” 醉醺醺的青袍修士袒胸乳露的拿着酒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把揽住添酒侍女的肩膀。 眼神毫不避讳,直勾勾的朝胸前那一抹乳白望去,手也变得不自觉起来。 “仙师见谅,小女粗鄙,怕污了仙师……” 侍女低着脑袋,试图从青袍修士手下脱离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 侍女被抽翻在地,手中酒壶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打翻在地板上。 溅出的酒水浸透了方世杰的衣摆。 “区区凡人,道爷我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今晚不把我伺候好,我把你贱卖为妓!” 侍女闻言,来不及捂脸上火辣辣疼的巴掌印,更不敢站起身,只跪到青袍修士跟前不停求饶。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女子已有家室,只是负责给仙师添酒,不卖身的。” 咚咚咚—— 一连三个响头磕得头破血流。 “人妇啊。”青袍修士狞笑,“那更不能放过你了。” 他伸手就朝侍女的胸脯探去。 “既然你不给道爷我这个面子,那我就当场把你给办了,让大家伙都看看你这荡妇的骚样。” 青袍修士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引来了全场瞩目。 “掌柜的,有人在你地盘闹事,你不管管?” 肥头大耳的掌柜正躲在柜台地下不敢出声呢,黑衣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衣摆角散发浓浓酒气。 “太岁爷你可饶了我吧,我再怎么有钱有势也不过一介凡人,怎敢管仙人们的事啊!” “那侍女怎么办?”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事后赔点银子就算过去了。” 看出黑衣青年有插手的意思,掌柜指了指一旁哆嗦得厉害的跑堂伙计。 “他男人都躲这不出头,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呵呵呵……” 黑衣青年笑容森冷。 “那我便如你所愿。” 掌柜的依旧埋着脑袋,这话似乎不是对他说的。 “小娘子,好好让道爷宠幸宠幸。” 一道破空声传来。 “呃啊!!!” 青袍修士捂着手吃痛大喊,一根筷子洞穿了他的掌心。 “是谁?!” 方世杰迎面走来。 “你敢对我动手?知道我是谁吗?” “愿闻其详。” “我乃玄天门齐修远长老之子!” “哦~听说过。”方世杰故作思索,又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青袍修士鄙夷道。 小小的云舟城,他还没遇到过自己惹不起的人。 “我啊。”方世杰冷笑,“大家刚还在聊呢。” 说话间,他的面容变换起来,渐渐和城内大街小巷张贴的悬赏告示吻合起来。 “你……你是……” 青袍修士脸色大变,再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方老魔啊。” 忽然,他感到下体莫名一凉。 再看时,那秽根已被变成一地臊子了。 “我……我们无冤无仇……放…放过我。” “这孩子,怎么会无冤无仇呢?你打扰到我吃饭了呀。” 方世杰笑容温和的按在他的脑袋上。 下一秒,青袍修士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空中。 血溅了他一脸,如恶鬼般骇人。 “你们……都得死!” 正文 第 32章 百晓生 【沉寂两年,你伴随杀戮而来,先是一个小小的醉仙楼,再是整个云舟城】 【你以屠戮一城为号角,向世人宣告你的归来】 【尽管这并不是你的本意,正如当初鬼煞操纵魔种迫使你屠戮全村一样,当你忽然发现杀戮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时已经为时已晚】 【你杀死了目光所及的所有人,包括那个你想保护的侍女,她临死前眼中满是疑惑】 “为什么仙师救了我,又要杀了我?” 侍女捂着内洞穿的胸口,破碎的喘息声满是不甘。 【魔种失控下你注定无法给她答案,只一剑让她永远闭嘴,你心如刀割,却早已没了为悲悯的资格】 【恐慌随着浓稠黏腻的血气蔓延,你所到之处尽是绝望的哀嚎,整座城最强的修士是元婴,而你是合道】 【尽管你们的差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若是他想逃跑,或许你也无心在意,可他偏偏选择了你最讨厌的方式:螳臂挡车】 “方老魔,老夫就是魂飞魄散,你也休想再上前一步!” 天地风云变幻,那元婴修士浑身涌出金焰,整个人如琉璃般由内而外迸发出耀眼光华。 【那般璀璨夺目的光芒,你穷其一生都再难追寻】 头顶三寸处,元婴小人抱着金丹,浑身裂纹,正如元婴修士寸寸崩解的肉身。 他打算引爆自身换个同归于尽。 这一刻,元婴修士突破了境界的极限,速度堪比化神。 他如狗皮膏药般紧紧抱住方世杰,口中大喊道: “一起下地狱去吧!” “杀你者,散修秦义也!” 下一刻,天地失色,云舟城的天亮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你是合道,他以死为代价,最终也只是让你换一件体面的衣服。“秦义道友,如你这般人,不会与我在地狱相见的。”你心中默道】 【面对你这般杀戮成性的魔头,满城百姓能怎么办呢?】 【只能是丈夫死在妻子前面,妻子死在孩子前面,老人捂住孩子的眼,告诉他只是在做噩梦】 【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大哥哥,你……在哭吗?” “别哭,我请你吃糖。” 半大的孩子不过七八岁,和方世杰离家时的年纪一样。 他笨拙的踮起脚,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递到方世杰面前。 “爹娘说,要跟我玩躲猫猫,叫我一定要藏好不许出声。” “你也和我一起,藏起来吧。” 懵懂的孩子还不知道他的父母此刻就躺在外面的院子里,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首异处。 【你拼尽全力想要夺回身体控制权,但只是徒劳无功,你残忍的温柔,只是挥出最快的一剑,让那孩子感觉不到死亡】 【当云舟城陷入血色的死寂中,你终于能够放下手中的剑,你的心也死了】 【你想一死了之,可当你想到始作俑者还活得好好的,冷无月的无垢剑心还没找回来,方岁安还没亲手杀了你……】 【你又无耻的选择活下来】 腰间的鎏金紫葫芦感应到城内滔天怨气,自主飞到空中,贪婪的吸收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冒出的浓稠怨气。 成百上千道怨念凝为实质,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萦绕在他周围,无尽的呢喃将他吞没。 “仙师为何沉默?” “大哥哥,糖很甜吧?娘亲说吃了糖,日子就不苦了。” “你没死!你没死!哈哈哈……终究是……道行浅薄……” …… 方世杰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 他不敢看,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躺在尸横遍野的血泊中,像担惊受怕的孩子一样,默默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魔种对你的操纵结束了,它以满城杀戮为代价助你突破合道中期,下一次你能杀得更多、更快】 【尽情的杀吧,杀到九州大陆的顶点。魔种发出蛊惑的呢喃】 “闭嘴……”方世杰嘴角发颤,声音像变调的音符,“求你了……我不想……” 嗒,嗒,嗒—— 死寂的血泊中忽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是漏网之鱼吗? 方世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满是血丝。 青衫书生正在一片残肢断臂中闲庭漫步,脸上带着三分笑意,手中骨扇悠然摇动。 好像自己不是在修罗场,而是在一片春色中踏青。 “啧啧啧,生灵涂炭啊。” 手中骨扇一挥,死不瞑目的尸体都合上了眼。 话虽这么说,然而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你究竟是谁?” 虽然失控期间方世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对外界的感知仍在。 割断喉咙的每一剑,躲藏避祸的每一处,哪怕是再往整个云舟城下掘地三千尺,依旧在他神识探知范围内。 可自始至终,他都唯独没感应到过百晓生。 哪怕是现在,明明百晓生就站在他面前,可他依旧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好像完全没有这个人存在般。 “我?”百晓生将折扇一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实,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下的事情全知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唯我百晓生也。” “我问的不是这个。”方世杰冷冷道。 “不重要。”百晓生甩开骨扇,“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脑子里那东西。” “血煞魔种,自有记录以来,放眼整个九州也就这么一颗,历代主人无一不是冠绝古今的杀神,也没一个有好下场。” “这东西不知来历,但绝非下界之物。它以血煞之气为食,会激发宿主的杀戮欲望,若压抑已久便会如你今日这般失智,善恶不分,唯遵一个‘杀’字。” “但也并非全是坏处,这魔种会将部分血煞之气反哺宿主,修行一日千里。” 难怪自己的修为莫名提升到了合道中期。 满打满算,方世杰突破合道也不过短短两年。 寻常修士到了元婴之后每个小境界少说都要五十年,哪怕是公认的天才最少都需要三年五载。 化神、合道就更不用说了,至少一百年打底。 而他如今不过屠戮一城,便抵百年苦修。 此等破境速度,别说是一日千里,说是万里也不为过。 面对此等诱惑,方世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黏腻双手,却怎么也激动不起来。 “有没有办法把它从我体内剥离出来?” “当然有,唯死而已。” 骨扇遮住百晓生半张脸,发出闷闷的笑声,扇面单题一个“死”字。 “但你还不能死,便只能杀。” 他将扇面一转,将题写着“生”字那面朝向方世杰。 “巧了,这天底下可恶可杀之人,在下都记录在册,无一例外。” “既能喂饱那魔种,又能洗清罪孽,岂不是两全其美?” 方世杰越发琢磨不透。 “为何帮我?” “不重要。”百晓生笑容诡异,“我只是……在看一出好戏。” 正文 第 33章 好软 黑角城。 位于天渊州、东来州、剑神州交汇之地。 因其鱼龙混杂,随着往来的客商、修士络绎,渐渐形成了九州大陆最大的黑市。 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上到夺舍、血祭、炼傀之类禁忌功法,下到一些诅咒、劫杀、情报之类的特殊服务。 当然,若是自己眼拙,买到了假货,自然也怨不得别人。 就算侥幸买了真货,若是自己实力不足,更怨不得别人杀人夺宝。 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才是在黑角城的生存之道。 而这里,也是方岁安出山入世的第一站。 黑石筑成的城门外,入城的队伍如漆黑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轮到方岁安入城时,他刚迈出一步,便被懒洋洋倚靠在门洞旁的两名守卒一把拦了下来。 “入城费。” 一只粗糙的手朝他伸出,掌心向上。 “多少?”方岁安问道。 两名半半耷拉着眼皮兴致乏乏的守卒立马来了精神,默契的对视一眼, 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十块上品灵石。”其中一人说道。 方岁安二话不说便递到他掌心。 守卒眼睛都笑弯了,收回自己拦路的手。 方岁安再次迈出一步,结果却又被另一人拦下。 “入城费。” “我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你给的是他的,不是我的。” 守卒皮笑肉不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哪有进一次城交两份钱的道理?” 方岁安虽未露怒色,语气中却已有几分不满。 “在其他地方兴许没这规矩,但这是黑角城,你若不进城就滚出去,别耽误了后边的,先前那十枚灵石可不退。” 守卒语气颇为不善,丝毫没留情面。 “二位切莫欺人太甚!” 方岁安默默攥紧拳头,眉宇间露出怒意,好像随时会动起手来。 守卒两手一摊: “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遵或不遵,它都摆在这。” “要么交钱,要么就滚。” 又给出十枚上品灵石,方岁安这才得以继续通行。 “早这么爽快不就好了。” 守卒语气和善起来,侧身退出半步摆出“请”的姿势,畅通无阻的通道露出尽头熙攘的街景。 然而,还不等方岁安走出隧道,便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掺着守卒谦卑讨好的话术。 “我可不是第一次来,五块下品灵石,多一块都没有。” “是是是,周大人可是我们黑角城的老朋友了,我们就是再不长眼也不敢吸您的血啊。” 方岁安心中那一团好不容易熄灭的火再度重燃。 “呵呵,师父说得没错,人心如恶棋。” “可惜,他们连棋子都不如。” 待到方岁安走远,两名守卒忽然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鲜血如行迹诡异的血蛇,攀到那还没捂热的十块上品灵石上,围观人群一拥而上,将那灵石哄抢而空。 然而,当他们兴奋的哈着气擦净上面的血迹,一个两个都傻了眼。 这哪是什么上品灵石,分明就是块破石头而已。 城内,形形色色的摊位极为吸引眼球,附带死者生前记忆的真皮人面;牵缘引线的痴情蛊;甚至还有玄阴体质的合欢宗弟子。 对于第一次入世的方岁安来说,他怎么看怎么新鲜。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处特别的摊位吸引。 摊主一身素白丧服,外面套着一层白色轻纱,一头黑发拧转如蛇,斜插一支素花簪。 她的肤如凝脂,眉目含情,眼尾一颗泪痣又添了三分凄艳。 哪怕她只是静坐在那,不搔首弄姿,都有一股媚意浑然天成。 在如此混乱的黑市,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自然而然吸引了一众修士的目光。 在她身前,赫然摆放着一幅染血的天书残卷。 “妾身苏媚娘,东来州人士,这天书残卷,乃我夫君一个月前于冥狱秘境中所获,谁曾想……” 她的指尖拂过上面的血迹,不由哽咽出声。 “我们夫妻二人本已携手齐心逃离秘境,他那结拜兄弟却被困死在了里面。” “吾辈修士,本就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生死无怨。可他却始终放不下,总说梦见兄弟还在秘境里等着他去救……” “他说,兄弟一场,就算他已经死了,也要将兄弟的尸骨带回,安葬在故乡。” “任我如何挽留,哪怕以死相逼,他都执意再去冥狱秘境走一遭,独留妾身一人留守空房,真是好狠的心!” 情到深处,她又忍不住用袖口掩面而泣。 “他还说,若他三月未归,便将此物卖了,就当是为我改嫁准备的嫁妆。” “真是个傻子……” “我等了三月又三月,等得眼泪都流干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苏媚娘惨淡一笑,豆大的泪珠不停地打在那天书残卷上,我见犹怜。 “此番妾身也是第一次来到黑角城,只求有哪位道友出个合适的价钱买下它。” “我也好……托人带回他的尸身……” 话落,不少人为苏媚娘和其夫君的故事潸然泪下,纷纷劝解起来。 哪怕无心买下这天书残卷,亦不吝啬些许灵石,若能得博得美人一个好印象,那也是值当的。 “多谢诸位道友,妾身不知该何以为报……” 苏媚娘激动得掩面而泣,凄美无比。 下山至今,方岁安还从未见过此等美艳的女子。 不,应该说此生为止,苏媚娘都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身上有什么特质深深吸引着他。 “苏……道友。” 方岁安本想唤她姑娘,却又想她已为人妇,必然是比他年长的,便又改了口。 “你这天书残卷,价值几何?” “妾身不知。”苏媚娘摇头,“但这乃是我夫君舍命带出,妾身亦不愿贱卖。” “只知……若要托人将我夫君的尸骨带回,需要至少百万灵石。” “百万!!!” 人群中传来惊呼。 且不说那天书残卷价值几何,就算它真价值百万,那也只是残卷。 谁又知道多少残卷才能拼出一本完整天书,能不能集齐其他残卷都还尚未可知。 若它不值百万,那就更没有买的必要了。 众人纷纷打起退堂鼓,围观群众瞬间少了一半。 苏媚娘虽美,却也不至于让在场的老狐狸们冲昏头。 “诸位……” 苏媚娘略显尴尬局促,苍白的脸上多出一点羞红。 她也知道自己的条件不合理,然而她别无他法。 犹豫片刻,她再次开口道: “若是道友有谁能将我夫君尸骨带回,我便将此残卷免费赠予他。” 这个时候新的问题又从人群中抛出。 “那如何证明你这天书残卷是真的呢?若是假的,我等岂不是白白送死吗?” “这……”苏媚娘面露难色。 方岁安朝提问的几人望去,乃是三人为伍。 他们眼神似有若无的落在苏媚娘脸上、胸前、胯下,笑容好不猥琐,极为冒犯。 “要不这样,你随我们一同出城,共进秘境,如此我们也不怕受你诓骗。” “如此……”苏媚娘犹豫片刻,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也好。” “好,苏道友果然畅快!” 三人兴奋不已,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苏媚娘。 那感觉,好像狗见了骨头。 方岁安心中生出一股不安。 那三人均是元婴境,而苏媚娘却只是金丹中期。 若是他们心术不正,那她…… 方岁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他不喜欢把人往坏处想,但从城门的守卒和那三人的目光来看。 都不是什么好鸟! 若是苏媚娘遭遇不测,只怕也再没人替她声张。 “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为首之人邀请道。 苏媚娘微微颔首,朝三人走去。 “等一下!” 方岁安一把抓住苏媚娘柔若无骨的手腕。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软! 正文 第34章 落荒而逃 “公子……” 苏媚娘神情错愕。 “我也可以陪你去将你夫君的尸身带回。”方岁安眼神复杂:“别跟他们走。” “小子,这黑角城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 为首之人一脸戾气,阴鸷的三角眼中透出些许杀意。 “学人逞英雄,容易把命落下。” “哦?若这个闲事我非要管呢?” 方岁安微微一笑,一把将苏媚娘拉到自己身后,与一高一胖一瘦三人对峙起来。 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但这毕竟是在黑角城,要闹事可以,但闹到台面上就不好看了。 三角眼沉声朝苏媚娘问道: “苏道友,你的意思呢?” “妾身……” 苏媚娘明显感到那只抓着他的手多了两分力,显然是叫她拒绝。 但她纵使修为再低,也已修道三百载。 又怎么看不出那三人对自己的心思呢? 只是……她不在乎罢了。 “公子……”苏媚娘另一只手搭在方岁安精瘦的手腕上,“妾身如今不过是空壳皮囊,心早就死了。” 哪怕明知道那三人对自己图谋不轨,为了她夫君的尸身,她还是选择用行动叫方岁安放手。 “若他们能替我寻回夫君的肉身,妾身……” 方岁安心里五味杂陈,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从行为来看,苏媚娘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贞洁烈女,哪怕是身体也只是她达成目的手段。 但越是这样,方岁安就越不会放手。 “别说了!”方岁安打断她,“我会替你寻回你……夫君的尸身。” 当提到苏媚娘的“夫君”二字时,他感到心里很不自在,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但他很快收敛起心思,问道: “只要我比他们强,你就会选我吧?” 方岁安的目光短暂扫视一眼。 那三人中,修为最高的便是中间的高个子,但也只不过是元婴中期。 连棋子,都不如! 不等苏媚娘回应,方岁安身上的气息便节节攀升,无形的威压以其为中心向周围发散。 哪怕是同为元婴修士的三人也面露难色。 最后,方岁安将修为停在元婴大圆满。 此刻在场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将目光放到了的方岁安身上。 元婴中期和元婴大圆满,看似只差两个小境界,但已是云泥之别。 众人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面庞还稍显稚嫩青涩青年,已然是半步化神的存在。 元婴期常见,但如此年轻的元婴期那就是凤毛麟角了。 “三位,可要去城外试试我够不够格,多管闲事?” “不不不,不必了。” 三人一溜烟,很快便跑没影了。 “公子,你为了妾身……” 苏媚娘说不出话,泪水已然灌满了眼眶。 “苏…道…媚……姑娘,别……别哭,别哭。” 这反倒让方岁安乱了分寸。 替她擦去会不会显得轻薄,不擦会不会显得不近人情,什么都不做会不会显得不够可靠,现在这般会不会不够沉稳…… 人生中第一次,方岁安感到坐立难安的慌张。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金丹中期的女人。 她叫苏媚娘。 “呵呵~” 这般模样弄巧成拙,反倒逗笑了苏媚娘,她的眉眼弯弯,用袖口遮住半张脸,又是一番别样的美。 方岁安松了口气,也跟着傻笑起来。 “公子这般,和那傻子年轻的时候真像。” 方岁安一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好笑了,但依旧强撑着笑容。 他想着,自己这会儿一定笑得很难看吧。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黑角城,都有多滞留一段时日的打算。 为了方便交流,苏媚娘带着方岁安来到自己落脚的客栈,用自己的钱给他在隔壁开了间房。 用她的话说: “无论此行能否寻回夫君的尸身,方公子都是妾身的恩人。秘境危机四伏,妾身道行浅薄,也帮不上公子什么忙。” “妾身无以为报,只愿能在生活上服侍公子。” 方岁安本想推辞,毕竟此次下山师父将自己的乾坤袋都给他了。 里面堆积如山的灵石他八辈子都用不完。 然而,苏媚娘只掩面而泣说了句: “公子莫不是嫌弃妾身~” 他便感觉天都塌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当即答应下来。 随着两人关系的热络,方岁安对苏媚娘的称呼也从“苏道友”到了“苏姑娘”。 为了凑钱,苏媚娘一路都是能省则省,住是一家价格便宜的客栈。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 客栈的木板远比想象中要薄。 客人的下流也在他预料之外。 每天,方岁安都会看到住在这里的客人带着不同身份的女人回房间。 什么冰山师尊、懵懂小师妹、魔门圣女、祸国妖后、温柔大师姐、巾帼女将之类…… 据说她们都是一个名叫合欢宗的宗门之人。 不多时。 男女交合的声音,翻云覆雨的声音,撕扯尖叫娇喘…… 这些声音就会源源不断的传进他耳朵里。 方岁安盘坐在床榻上,默念着清心咒,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风钻进窗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却始终带不走他心中的燥热。 哗啦—— 一瓢温水倾泻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八滴水珠落在木桶边缘,五滴落在地板上,还有三滴又落回水面。 苏媚娘又在洗澡了。 每到这个时候,方岁安总会不自觉想到水珠淌过她莹白的胴体,被烛光照出珍珠般的光泽。 哗啦一声,水珠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如雨点般密切。 紧接着是一双赤足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媚娘出浴了。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步声不断传来,明明还有一墙之隔,他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 就好像……走进了他心里。 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方岁安猛然睁眼,二话不说便朝门外冲出。 声音是从苏媚娘房间里传来的! 今天客栈里有八人目光似有若无的看向苏媚娘,在外面有三十二人说想和她认识一下,还有五人干脆说想做她道侣。 是谁? 究竟是谁!? 是谁大半夜过来当登徒子!? 哐当—— 方岁安直接撞开了房门。 “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苏媚娘蹲坐在地上,乌黑的发梢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水流正沿着她洁白的曲线蜿蜒向下。 “别看,别看!” 苏媚娘脸红得几乎就要滴出血。 她用一块素白浴巾拼命遮住身体,慌乱之下却让其中春色一览无余。 “出去啊!” 一个木盆径直朝方岁安的面门而来,砸得他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方岁安躺在床上,刚才那一幕却死死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苏姑娘,真的好美。 又过了一段时间。 咚咚咚—— 敲门声从门口传来,门口传来苏媚娘的声音。 “方公子,妾身进来了。” 正文 第 35章 同一个跟头 两人已经相处有一段时间,苏媚娘却十分拘谨,每次找方岁安商议什么事必然是要先敲门的。 然而这一次,她却是直接推门进来了。 这可苦了方岁安,他只好如一只弓虾侧身躺下,盖住被子,装出一副自己已经睡下的模样。 以掩饰自己此时的窘迫。 “方公子……” 以往方岁安最喜欢听到的声音,此时落到耳朵里却多了几分莫名惊悚。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在他床前停下。 “刚刚……你都看到了吧?” 虽是质问,却能从中听出肯定的语气。 方岁安默不做声,心里犯了难。 若他说看到了,岂不是轻薄了人家,二人日后还怎么相处? 可若说没看到,岂不是在自欺欺人,未免显得不把她的清白放眼里? 又或许,看没看到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姑娘想要听到哪个答案? 她是想要自己看到还是没看到? 正当方岁安还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中时。 被子被缓缓掀开的一角…… 一股幽香钻进他的鼻腔,不等他反应,后背便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像冬天的炭火堆,贴的太近就烫人,离得远些就温暖。 被子里的温度骤然上升了好几十度。 感受到后背的柔软,方岁安心乱如麻,整个人如喝了酒般,脸红到了耳根。 “苏姑娘……” 身后那具娇躯又贴得紧了几分,一只葱白玉手从后伸出。 按在他未说完话的唇角上。 心中的邪火几乎就要将他吞噬。 这时,苏媚娘凑到方岁安耳边,又添了把火: “妾身说过……若你能替我带回夫君,妾身愿意服侍你……” 甜腻的气息带着股醉人的幽香,温热的鼻息好似撩拨,一阵又一阵的吐在他的颈后。 “苏姑娘。” 黑暗中,方岁安的声音传来。 “我一定会帮你把你夫君带回来。” 他的语气之决绝,绝无仅有。 “我相信你。” 苏媚娘贴得更紧了,好像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融化进他的身体里。 “但我绝不是为了和你这样!” 方岁安从那令人沉醉的温柔乡中抽身出来。 “既然我已经答应过苏姑娘,就一定不会食言,你又何必……如此牵住我?” 方岁安语气中难掩悲伤。 他自认自己和之前那三人不一样,哪怕真的对苏媚娘有别样的感情,他也从未想过要以此为由裹挟她。 他本以为几日的相处足以让苏媚娘信任自己,却没想到在她心里,自己和他们始终是一路货色。 “方公子,妾身只是……”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方岁安翻窗而出,神情复杂的看着苏媚娘,随即仰头向天,大喊道: “我,方岁安,愿在此立下天道誓言!” “我愿随苏媚娘姑娘共赴冥狱秘境,将她夫君及其兄弟的尸身带回。” 随着话音落下,冥冥之中好像牵动了什么力量,四周的灵气聚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天空乌云翻涌。 这一刻,房间内的苏媚娘已经哭红了眼,摇着头,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方公子……方公子……” “够了,已经够了!妾身已经看到……你的心意了……” 方岁安置若罔闻,祭出一滴心头精血。 “若违此誓——” “道心不复,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轰隆—— 闷雷如地龙在阴云中翻涌闪烁。 这一刻,天道誓言已成,一道无形枷锁将方岁安锁定。 方岁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忽感喉间猩甜翻涌,吐出一口血来。 他只轻轻擦去,与屋内的苏媚娘相望。 “现在,你愿意信我了?” 苏媚娘重重点头,依旧哭的不能自已。 “他妈的!起不来了。哪个宰种大半夜立誓?!不能人道了你给我生一个啊?” 楼下传来某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还有这好事?哪个房间?我找你道侣去。” 方岁安夜嘴炮回怼一句。 “加我一个!” 对侧的窗户弹开,露出个脑袋来。 就像月亮拨开云,彩虹见了日一般,方岁安笑出了泪,苏媚娘笑弯了眉。 这一刻,两人的隔阂烟消云散。 “所以,苏姑娘能回自己房间休息了吗?” “废话,当然不能。” “啊?”方岁安张大了嘴。 “啊什么啊?”苏媚娘恼怒道:“你把门都踹掉了,妾身怎还敢在那休息?” “万一被哪个登徒子闯进来看光了呢?” 说这话时,苏媚娘眉眼直勾勾盯着方岁安,摆明了是在含沙射影。 “别说了,我跟你换就是了。” 方岁安尴尬不已。 现在想想,刚才完全就是自己心急则乱,不由分说就闯了进去,才闹出了一场乌龙。 躺在苏媚娘睡过的床上,如夜玫初绽的幽香将他层层包裹,好像他还如刚才那般同眠共枕似的。 另一边,苏媚娘心中也已暗下决定。 这是两人在黑角城的最后一天。 翌日清晨。 他们即将出发前往冥狱秘境寻找苏媚娘夫君的尸身。 今天的苏媚娘罕见的穿了一件露肩的白色长裙,裙摆点缀着细腻的花纹,乌发如泼墨散落,多了几分少女气。 后出来的方岁安见了也是一愣。 “苏姑娘,你今天……” “我今天怎么了?” 苏媚娘弯着脑袋,笑吟吟的盯着他的眼睛。 “真……真美。” 方岁安很喜欢盯着苏媚娘的脸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但当苏媚娘以同样的方式看他时,他反倒连说话都磕巴了,只将脑袋撇开,露出红得发烫的耳朵根。 苏媚娘踮起脚尖,轻声道: “为你穿的。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我苏姑娘。” “那该叫你什么?” “那你想叫我什么呢?” 留下这么一句让人遐想的话,她便轻快的走开,嘴里哼着欢快的曲子。 独留下方岁安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快跟上啊,你这个大傻子。” “哦哦,来了。”方岁安这才回过神来。 很快,两人并肩穿过熙攘的街道,穿过长长的隧道。 “出城费。” 新来的守卒漫不经心的朝他们伸出手,掌心向上。 “五块下品灵石,多一块都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道,错愕相视一眼,又笑起来。 原来,在还没遇见彼此的时候,他们就在同一个地方栽过同一个跟头。 正文 第 36章 公子……好烫…… 冥狱秘境。 正如其名,里面没有生者。 这里终年灰雾缭绕,能见度变幻无常,且能阻断神识。 声音在这里被扭曲,亡魂的哀嚎时远时近。 前一刻声音还在前方雾中,下一刻就感到有人对着后颈吹气。 刚踏进冥狱秘境的第一步,方岁安便感到脚下传来的黏腻弹性,好像踩在泥潭里。 “这里曾经是片古战场,我们脚下踩着的,是万千修士的死尸化作的尸泥。” 苏媚娘介绍道。 前方的灰雾中传来马蹄声。 一匹空洞瞳孔里亮着幽兰魂火的骨马穿出灰雾。 马背上。 无头将领手持一柄残破卷刃的黑血斩马刀。 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它二话不说便向两人冲杀而来,手中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此刻两人所处的位置还在秘境最边缘。 饶是如此,遇见的第一个亡魂便是金丹后期。 面对此等亡魂,苏媚娘自然不是对手。 “别怕。” 方岁安把她护在身后,紧紧抓住她的手, 轻声道: “不要放开我的手。” 他甚至没看那无头将领一眼,只一挥衣袖便听见血爆声。 腐肉和骨骼散落一地,地上的尸泥又厚了几分。 一团拳头大的幽兰鬼面魂火静静悬在半空。 “这便是魂火?” 尽管听苏媚娘跟他说过,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在冥狱秘境,魂火不仅是通用货币,更是能将其炼化,提升修为。 运气好还能从其中残存的亡魂执念中获得诸如死者生前记忆、功法、丹方之类。 但若是运气不好,只怕落个噬魂吞心,走火入魔的下场。 金丹后期的魂火,对于苏媚娘来说炼化它太过危险,对于方岁安效果又微乎其微。 只能是当做和鬼修交易的货币使用。 鬼修。 冥狱秘境中的元婴境及以上向死而生的活死人,依靠魂火修炼。 尽管诡异凶邪,外界修士的生存却离不开他们。 这浓浓的灰雾,并不仅仅是遮挡视野那么简单,其中还含有名为“噬魂”的诅咒。 它能蚕食人心,祸乱心神。 唯有鬼修客栈能屏蔽诅咒的侵蚀蔓延。 若是外界修士始终游荡在野外而不入住鬼修客栈,便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同化冥狱秘境的一部分,永远无法离开。 冥狱秘境虽不见日月,却仍然有黑白轮转。 随着方岁安和苏媚娘两人的逐步深入,天也渐渐暗沉下来。 亡魂的哀嚎越发频繁,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灰雾深处似乎……在渐渐透出一抹血色。 “血雾要来了,我们去客栈落脚吧。”苏媚娘提议道。 每到晚上,灰雾就会变成血雾。 不仅视野更加受限,噬魂诅咒的积累速度也是白天的数倍。 一些亡魂在白天的时候并不会对活人主动出手,但在血潮期间不仅战力翻倍,杀戮欲望也会变得极为强烈。 方岁安翻出事先准备好的地图,二人奔着最近的客栈而去。 客栈位于一处荒坟之中。 漫天纸钱如雪纷飞,四周斜插着褪色的引魂幡,随风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客栈是三层木楼,外表如被烟熏过似的漆黑一片,大门上的朱漆已经腐朽脱落了一大半,屋檐下的白灯笼发出幽幽的光。 半斜着的门匾上,“幽冥客栈”的血字歪歪斜斜。 刚走到门口,头顶的白灯笼就剧烈摇晃起来。 定睛一看,竟生出一只眼,一张嘴来。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嘎吱—— 老旧锈蚀的门轴缓缓转动,发出干涩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后的黑暗向他们徐徐展开。 “媚娘,不要放开我的手。” 方岁安抓紧苏媚娘的手,神情自若的向那黑暗走去。 进门后,大门骤然合拢,发出一道骇人的撞击声。 “媚娘!” “我没事。” 黑暗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方岁安松了口气。 嚓—— 微弱的火苗随着细小的发丝摩擦声亮起。 “嗬……嗬嗬……活人……” 那声音像是从腐烂的肺部发出,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一个矮小佝偻的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前,他的皮肤像晒干的黄纸,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 “稀客啊……” 他的手里拿着一盏白烛灯,冷白的微光不带一丝温度。 “住店……一缕魂火一晚,二位……住几天?” “一晚。” 方岁安交出魂火,语气淡淡。 “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方岁安明显感到苏媚娘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一间。” “嗬嗬……”老头的笑容更深了,“随我来……” 两人跟着老头一起上到二楼去。 过程中,踩得老旧的楼梯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唯独走在前面的老头脚下没有一点声音。 “住店的规矩……” “二楼住人,三楼住魂。 闭门不开,叩门不应。 白烛不熄,夜起添油。” 老头将手中的白烛灯交到方岁安手里,伸手指了指楼上。 “切记,晚上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跟你们没关系,若是惹得它们不高兴。” “我可保不住你们……” 客房内,白烛无风摇晃,照得老头的脸忽明忽灭。 “嗬嗬……” 他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媚娘,我们也早点休息吧。” 苏媚娘看着那仅有的一张床,无声地红了脸颊,微微颔首。 “你睡床上吧。” 方岁安拉开椅子,在她床头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床还空着小半,苏媚娘往里挤了挤。 “公子,你也随妾身躺下吧。” “不必了。” 方岁安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开一间房只是他出于对安全的考虑,并没有想太多。 下一秒,一对柔若无骨的玉手便揽上了他的肩。 “公子。” 一股温热幽香袭来。 紧接着,便是一具温热柔软的娇躯。 苏媚娘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怨: “妾身只是……太害怕了。” 一颗脑袋轻轻依偎在他背上。 方岁安软了心,硬了身,最后还是在苏媚娘身旁躺下。 看着在自己怀里逐渐熟睡的小人,感受着她平稳轻缓的鼻息。 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了她。 只听见苏媚娘在梦中的呢喃: “公子,你的……好烫……” 正文 第37章 你吵到她休息了 沉闷的敲击声从楼下传来,像是一把柴刀砍在钝骨上,黏腻的“叽咕”声,好似血肉蠕动。 “吧嗒”一声,又好像湿漉漉掉进了什么容器里。 腐朽的空气中,隐隐有股腥臭味传来。 三楼。 沉重的脚步声踩的楼下的屋顶嘎吱响,粗壮的铁锁拖拽声从未停息。 黑暗中,苏媚娘好看的眉眼不自觉皱紧。 过了会儿,这些动静都消失了。 她刚舒开眉毛。 然而。 嗒,嗒,嗒…… 敲门声轻缓延绵,在静谧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嗬……公子……” 门外,老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诡异的和气。 “刚刚……忘记给你灯油了……” “一只白烛……烧不了一夜……” 话落。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 平稳燃烧的白烛忽得一窜,冷白的火舌高了三分。 蜡油滴落的速度明显在加快,如泪水般流落,好似怨女在无声的哭诉。 窗外的血雾依旧浓稠如血,不知何时才会散去。 一股糜烂腥浊的味道从烛台蔓延开来。 一闻便知。 这白蜡用的是尸油! “我来……给你添油……” 老头的沙沙的声音再次从门缝里传来。 苏媚娘又皱起了眉,似乎随时可能会醒来。 嚓—— 烛焰发出细微的爆燃声。 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急促了起来。 腐朽的木门摇摇欲坠,好像随时可能倒塌下来。 方岁安眼中多出一分不耐,屏蔽掉苏媚娘的感知,设下九十九重保护禁制,悄悄从床上抽了身。 他自然记得老头说过的规矩“闭门不出,敲门不应”。 但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嗬嗬……” 门外。 佝偻着身子的老头笑面如枯槁的树皮,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后根。 他左手拿着一柄滴着黑血的柴刀,右手拿着几圈麻绳。 可唯独没有他口中的灯油。 反倒是不断有几乎凝结为实质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公子果然心善……我这就……为你添灯油……” “这灯油呐……得由活人炼制……嗬嗬……” 鬼修客栈是外界修士唯一能安全过夜的地方,但前提是你得遵守客栈的规矩。 鬼修受秘境意志约束,无法逾矩,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心机,不会算计。 若是方岁安不开门,没给够过夜灯油的老头就得替他守夜。 但若是开了门,坏了客栈的规矩,他便能毫无顾忌的出手。 老头算准了一切。 但唯独算漏了方岁安的实力。 刚踏入房间一步,不等老头落脚,一股威压如山岳般扑面而来。 老头的瞳孔剧烈颤动,眼珠几近脱框而出,佝偻嶙峋的身子完全不听使唤,噼里啪啦的骨裂声如连串的炮仗。 “你……” 老头正想说什么,但任凭他憋红了脸,喉咙里都再挤不出一个字。 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 “你吵到她休息了。” 方岁安言语淡漠,屈指一弹。 “噗!” 来不及求饶。 一个血洞突兀的出现在老头的眉心处。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一个元婴后期,有着百般莫测手段的鬼修。 就这么死了,没溅起一点水花。 解决完佝偻老头,方岁安并未停下脚步,既然决定动手,倒不如杀个干净。 毕竟打扰到苏媚娘休息的不止这老家伙一个。 听见三楼传来的响动,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片刻,当再出现时楼上已没了动静。 滴答滴答…… 二楼走廊外,血液穿透楼顶的木板,不断的往外渗血,如下起了一场猩红的雨。 客房里的白烛不知何时燃尽了灯油。 客栈外的血雾依旧浓稠,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但方岁安却毫不在意。 如今整个幽冥客栈只剩下他和苏媚娘两个活人。 哪怕没灯油,这里都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回到房间。 方岁安轻轻拨开遮住苏媚娘脸颊的凌乱乌发,静静的看着熟睡中的苏媚娘。 她的眼、鼻、嘴…… 真美啊。 怎么也看不够。 在寂静的黑夜中,他那颗心渐渐变得安定起来。 又过了几个时辰,血雾渐渐退去,灰雾席卷而来。 两人在冥狱秘境度过了第一天。 翌日。 当苏媚娘看到除自己客房以外的地方到处鲜血淋漓,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后怕。 昨天晚上必然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做了个梦。 “媚娘,你夫君的尸身在哪?” 方岁安摊开地图,准备今天的行程。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想想。” 苏媚娘不禁沉吟起来,她的手在地图上彷徨游走,最终指在【千棺林】上。 “当初,他的结义兄弟便是殒命于此,若是一路顺利,他必然在此。” 确定好目标,二人即刻启程。 千棺林距离此地甚远,饶是一路畅通无阻也花了十日。 千棺林。 这里有千万口棺椁悬吊在枯木之上。 多为黑黑漆棺,少有金棺。 每一副棺材上面都用暗红符绳缠绕,阴风一吹,它们就摇晃起来,发出骇人嘎吱声。 像是一只只眼睛盯着外来者,又像是在警告生人勿近。 据传,万年前那场古战争空前激烈,到最后双方都到了无兵可用的境地。 为了赢得战争的胜利,大量战死的修士被炼制成僵尸,千棺林由此诞生。 然而随着战争的结束,他们也被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每当有入侵者到来,守护的本能便会驱使他们从棺中脱出,战斗到最后一刻。 哪怕他们的守护已经毫无意义…… 在踏入千棺林的同时,高悬于头顶的悬棺纷纷颤抖起来,棺内传来惊悚的抓挠声。 棺身上的红绳被崩得生紧,最后“崩”的一声,红绳被崩断。 那棺材也落在地上砸开,露出里面的身披锈蚀青铜甲胄的战尸。 仅仅是迈入千棺林一步,二人就被上千战尸团团围住。 每一具都至少有着金丹中期的修为。 哪怕是元婴修士来了都得交代在这里。 对此,方岁安只是转身紧紧抓住苏媚娘的手, 轻声道: “媚娘,不要放开我的手。” 正文 第 38章 已死之人厉狂刀? “如此也好,省的我一个个开棺了。” 方岁安不退反进,右臂抬起,食指朝前凌空一指,使出一招混沌溟灭指。 指尖骤然出现一点黑色气旋凝结成的黑点,周遭的空间也跟着扭曲起来。 嗤—— 黑色混沌如柱,又似孽龙出渊,撕碎了沿途的一切。 这一击贯穿千米。 所过之处,战尸的躯干、铠甲、嘶吼…… 都在这一击之下归于虚无寂灭。 甚至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只一瞬,那条直线上的几百战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条笔直的大道。 “公子……” 苏媚娘好看的瞳孔里满是惊诧。 方岁安的实力依然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 “还没结束。” 相比起场上的万具战尸,这点战果微不足道。 混沌之气消失的刹那,那条空白的大道上,浮现出上百缕黑色尸气。 这些尸气并未自然飘散在空中,而是如受到某种力量牵引般,朝着为数不多的黄金棺而去。 每一缕尸气没入棺中,都让棺中的气息强上一分。 “那金棺中都是元婴境的战尸,每吸收万缕尸气,便会激活一副金棺。” 噼啪!!! 一连串的红绳崩裂声从头顶传来,转眼又是千具黑棺砸落,填补了方才的空白。 这一次,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单单只是青铠的战尸,而是其他五种战尸兵团。 灰白色的幽影弓骸,能在灰雾中目视千米,箭袋里的追魂箭更是能在射出后自主追踪活物气息。 矮小如犬狗的血剃奴,身材瘦小佝偻,十指皆是淬毒的骨质利爪,影遁无形。 半人半马的阴驹铁骑,人尸与骷髅战马的结合,四蹄冒着幽冥火,人尸提着白骨枪。 枪头上连成串的缩小头骨,在冲杀时更是能发出亡者哀嚎,直击元神。 三米高的巨尸冥骨铁壁,手中盾牌宛若城墙,手持巨星重锤,专擅撼地致敌失衡,后以重锤砸杀。 最后是布道尸傀,专精术法攻击。 灰雾更大了。 浓稠的雾气如深渊巨口般,吞噬着视野中的一切。 雾中传来时远时近、时前时后的马蹄声,是阴驹铁骑的战马在踏碎大地。 随之而来的,是细碎的“窸窣”声,如毒蛇游过枯叶,血剃奴潜行在雾中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舔舐着锋利的骨刃。 嗖—— 尖锐的破空声好似鬼鸟啼鸣,一只幽影弓骸的追魂箭从灰雾中射出。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无尽箭雨倾泻而下! 这些箭并非直射,它们在不停的空中折转,最后锁定生机,避无可避。 大地震颤,沉重的脚步如擂鼓般逼近,巨大的鬼面铁盾野蛮的冲破灰雾。 再看时,四面八方都已被冥骨铁壁围住。 如角斗场的高墙,将二人彻底困死在内。 头顶处,一处翻滚着雷霆的阴云汇聚,布道尸傀联手布下一道落雷阵。 “公子。”苏媚娘声音中透出担忧,“当初,我们便是被困死在这五鬼军阵中……” 灰雾深处,马蹄声骤然加速。 原本密不透风的盾墙迅速开出一道口子。 “轰——” 铁骑破雾而出,发起了百鬼冲锋。 锋利的骨枪上隐隐闪烁着寒芒,马蹄踏碎地面,留下满地燃烧的马蹄印。 也就在这一刻,潜藏已久的血剃奴动了! 它们从盾壁的缝隙钻出,从四面八方直扑向方岁安。 前有铁骑冲锋,上有落雷箭雨,八方刺客尽现,四周铁壁合围! 此方天地,杀机尽现! “这才像样。” 方岁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牵着苏媚娘,在场中闲庭信步起来,明明阴驹铁骑已到他们跟前,下一秒两人就出现在了百步之外。 于是乎,数以百计的血剃奴还不等触碰到方岁安的衣角,便死在铁骑的践踏下。 偶尔从夹缝中残存下来的,却又被残留不灭幽冥火烧焦。 幽阴弓骸的追魂箭能锁定活物生机,但对于修士而言隐匿气息并不是件难事,尤其是在修为远远高出对方的情况下。 没了目标,万千箭雨只能从空中垂坠,射杀了一批又一批的血剃奴和阴驹铁骑。 它们如秋收的麦子成片倒下,一缕缕尸气不断涌入空中的金棺。 随着阴驹铁骑的几番冲杀,破碎的大地已经被幽冥火覆盖。 方岁安携着苏媚娘跃至空中,接连几道落雷朝他们劈落。 “如此威力也称得上是天雷吗?” 方岁安不屑一顾,随手便将其打散。 望着合围的铁壁,又见头顶的阴云,不禁失笑。 “铁盾困落雷?终究是死人失了智。” 方岁安一手指天。 “便让你们看看,何为天雷。” 轰—— 一道粗壮如巨树的紫金天雷轰然落下, 狂暴的威压逼得灰雾都退出百丈远。 雷霆劈在一面铁盾上,雷暴余波呈现环形扩散。 冥骨铁壁被电得浑身抽搐,三米高的身躯如吹胀的皮囊,雷光在铁甲上疯狂跳动。 “嘭!!!” 尸块混着电浆迸溅,散落成一地黑色的肉炭。 灰雾之上,雷云仍未退散,似是在等候下一个指令,偶尔窜出几道电蟒。 “铁盾?倒不如说是铁棺材。” 两人从空中落下,在方岁安随手覆灭掉其余战尸后。 苏媚娘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当初,我和夫君便是从此处逃脱的。” 踩过一地焦尸,他们向着千棺林更深处走去。 咚—— 正前方的黄金棺中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 只听见“轰”的一声,棺盖被一股巨力由内向外掀飞。 棺内,滔天的尸气几乎凝结为实质。 第一只元婴战尸,苏醒了! 一只青灰色的手缓缓搭上棺沿,随着手掌发力,整个身子也从棺中站起来。 他身着破烂的玄袍,腐烂干瘪如枯木的面庞依稀能看出生前模样。 “老子……守在这……谁也……别想过去!” 漆黑的瞳孔里,幽绿色的魂火燃烧着暴虐。 方岁安刚准备动手,就见身旁的苏媚娘捂着嘴,声音发颤; “厉……大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厉狂刀。 苏媚娘夫君的结拜兄弟。 正文 第 39章 千棺林之战 “你说他是厉狂刀?” 有那么一瞬,方岁安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按照苏媚娘先前的说法,厉狂刀的死是意料之中。 但他会变成成千棺林中的一具金棺战尸却在意料之外。 “没错。”苏媚娘上前一步,“厉大哥,你还认得我吗?我是阿苏啊。” 听到这个名字,厉狂刀身上暴虐的气息明显弱了几分。 “阿……苏……” 他的喉咙早已腐烂,发出的声音若不细细比对,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 “阿……川……快走……” 厉狂刀口中的阿川便是苏媚娘的夫君——齐川。 “大哥……定护……你们周全……” 厉狂刀拖动锈蚀成锯齿状的玄铁巨刃,迈着顿挫的步子向他们走过来。 刀子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痕。 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厉狂刀九尺身长、肩宽如门板的残躯带给人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媚娘。” 方岁安将苏媚娘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厉狂刀,他的步幅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许……伤害阿苏……” 暴虐的气息如火山喷发。 他径直朝方岁安回身转体一刀横劈。 刀锋还未至,狂暴的劲风便如海啸般压来,刀气化作黑色巨浪,直奔方岁安面门。 “不要!”苏媚娘大喊。 她虽知道这种攻击伤不到方岁安,却也不想两人大动干戈。 “没事。”方岁安宽慰道。 不等黑色巨浪触碰到他分毫,刀光就如纸片被他从中间一分为二。 两侧的黑土被劈出百丈长,千丈深的沟壑。 随便一击便有此等威力,厉狂刀无疑有着接近元婴大圆满的实力。 可他为何没觉醒自我意识,成为一名鬼修呢? 方岁安心中疑惑。 正当他打算先制服厉狂刀,再另做打算时,身后的苏媚娘有了动静。 “公子,让妾身试试。” 她在挣脱他的手。 “媚娘……” “妾身相信厉大哥不会伤害我,也相信……公子不会让妾身收到伤害。” 言已至此,方岁安只好松开苏媚娘的手,任由她走上前去。 果然。 这一次,当厉狂刀看到站在前方之人是苏媚娘时,他及时收了力。 劈到半途的巨刃骤然僵住,只是卷起的刀风依旧斩断了几缕乌发。 苏媚娘将一副证婚词举在厉狂刀面前。 “你还记得这个吗?” 【老子是个粗人,书上那些词我念不来】 【但你们一个是我过命的兄弟,一个是我当自家妹子疼的姑娘】 【话我就放着,往后有谁敢动你们,就先从我厉狂刀的尸体上跨过去】 【还有,等有了孩子,他得管我叫干爹】 “当初,你非要当我和阿川的证婚人,你自己题写的证婚词,可还记得?” 那字。 丑得惊心动魄。 横不平,竖不直,像喝了酒,东倒西歪。 每一转折处生硬得像骨折后胡七八杂接起来的。 厉狂刀怔怔得盯着那张张证婚词,迟钝的歪着脑袋,面部僵硬的肌肉抽动起来。 “嗬嗬……好看……” 沙哑的嗓音似乎有那么一瞬变得清晰。 厉狂刀僵硬迟钝的朝着那纸证婚词伸出手。 轰—— 骤然间,地下深处传来奇异巨响。 千棺林的雾气翻涌沸腾起来,悬吊在荒树上的无数棺椁同时震颤,似乎都感应到了某种可怕存在。 “杀……了……他……们……” 沙哑而古老的声音在厉狂刀脑中炸响,将他那隐隐恢复的意识再度抹去。 “呃……嗬……啊!!!” 厉狂刀痛苦的咆哮着,眼中魂火疯狂摇曳,七窍接连流出黑血。 “厉大哥?” 苏媚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就是这一刻犹豫,厉狂刀手中巨刃在她眼中由上而下眼前急剧放大。 这一刀,足以将苏媚娘劈成两半。 她的眼前一花,周遭事物急速闪过,掌心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 “底下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方岁安紧紧抓着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脸上罕见的露出凝重的神情。 “媚娘,不要松开我的手。” 他一如往常叮嘱道。 一口口黑棺炸裂,数以十万计的金丹战尸将二人团团包围。 这还没完。 只见高悬空中的千百金棺的棺盖冲天而起,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元婴战尸从棺中飞出。 有的身披残破袈裟,手持白骨念珠;有的三头六臂,每只手里武器各不相同,面目狰狞如邪神;有的身上还背着口棺材,棺材里发出骇人的声响…… 粗略估计,已有至少五千元婴战尸的金棺被打开。 看着漫天飞尸,苏媚娘瞳孔里倒映着深深的绝望。 心中的愧疚几乎让她窒息。 “公子……”苏媚娘,“对不起……置你于如此险地。” “你且丢下妾身……逃命去吧。” 她知道方岁安很强,但眼前这一幕已经不是一名元婴大圆满能应对的了。 苏媚娘挣扎起来,试图挣脱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但任凭她如何,方岁安都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媚娘,在我死之前,我是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缓平和。 “我答应过你,要帮你带回他们的尸身,我就一定会做到。” “所以,不要放开我的手。” “公子……” 灰雾在咆哮。 不。 是灰雾中数以十万计的战尸在咆哮。 方岁安站在尸潮中央,耳边充满了喧嚣。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数不尽的战尸朝他扑来。 而他只有一人。 腐肉、残肢、碎骨飞溅,死去的来不及倒下,倒下的来不及站起。 方岁安杀红了眼,体内的混沌道经疯狂运转。 最后。 方岁安抬起右臂高喊: “混沌——” 掌心处的空间扭曲,坍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轰—— 天地发出一声巨响,那黑点瞬间成长为吞噬一切的混沌旋涡,占据了整个千棺林上空。 地面崩裂,乱石浮空。 荒木、枯枝、棺椁、战尸…… 一切的一切都疯狂的朝那空中的黑洞聚拢。 数十万计的战尸面目扭曲,四肢被此处空间的强大引力粗暴的崩裂拆解。 它们附着在黑洞表面挤压变形,万千痛苦的哀嚎如来自深渊的悲歌。 方岁安凝望着,五指骤然合拢。 “归虚——” 黑洞坍缩的瞬间,一切归于虚无。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咚—— 极地之下传来一道来自远古的心跳,震碎了笼罩在千棺林的灰雾。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正文 第 40章 尸王 咚—— 第二声心跳,大地裂开一道深渊。 咚—— 第三声心跳,仅存的战尸臣服,眼中魂火颤抖,在深渊前久跪不起。 仿佛在迎接某种至高存在的降临。 咚—— 第四声心跳,天地变了颜色,血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罩住整个千棺林。 寂静。 诡异的寂静。 深渊之下,忽有一只苍白巨手伸出。 它的五指如擎天柱石,灰黑阴毒的指甲仿佛淬了无尽尸毒。 如拍苍蝇般,直直朝方岁安所在之处落下。 “轰——” 巨手如拍苍蝇般落下,沿途的空间都被撕碎。 方岁安脚下的大地骤然塌陷,像是此方天地在向那巨手臣服。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方岁安的心头。 合道境之威! 这还仅仅只是一只手,若是地下那东西真正现世,又该何等恐怖? 饶是方岁安对自己的实力一向自信,此时心里也没了底。 因为…… 他发现自己居然躲不开! 巨手下落得并不快,但却蕴含着一丝天地法则。 空间早已被封锁,无论他躲到哪,都会被这一掌击中。 这是来自“道”的碾压! 退无可退,便只能抗。 方岁安不退反进,不再隐藏实力,身上爆发出化神巅峰的气息,向着那只巨手一跃而起。 “公子!” “混沌归墟——” 双手之间的掌心,一点漆黑旋涡骤然生成,转眼间化作一颗巨大黑洞。 “给我——灭!!!” 方岁安双手抵着黑洞,和那只巨手抗衡起来。 接触瞬间,巨手表面的血肉如被灼烧般迅速焦黑碳化。 能行! 方岁安眼中精光大作,然而下一秒,异变突生。 暗金色的咒文如蜈蚣般攀上苍白巨手,如蠕动的活物密密麻麻沾满了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金光大作,符文亮起的瞬间,膨胀暴虐的黑洞一滞。 巨手略微发力,如捏面团般,硬生生将黑洞缩小了几分。 不堪重负的黑洞表面窜起黑色的电蟒,似乎随时可能会崩裂。 “噗!” 方岁安如遭雷击,一口精血吐出,半空中的身影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指节因发力而泛白,齿缝中挤出混着血的呐喊: “给我……吞!!!” 黑洞如回光返照般骤然放大数倍,竟推得巨手回升起来。 然后猛地向内坍缩。 巨手如陷入绞肉机般,每一寸血肉都随着黑洞的坍缩被撕裂。 然后,炸开。 轰—— 血雾中下起雨,定睛一看,那“雨水”竟是巨手的碎肉。 “咳咳……不过……如此。” 方岁安回身望向地上那道满眼担忧的身影,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的身体忽的从空中垂直坠落,如一断翅的鹰隼。 “公子!” 苏媚娘的声音穿过血雾,一双手臂奋力接住他。 “我成功了……咳咳……” 方岁安笑起来,露出一排血牙,咳起血来像个破风箱。 苏媚娘哭笑不得,“真是个傻子。” 她搀起方岁安的胳膊,像是托起一座沉重的山,踉跄的朝着早早失去意识的厉狂刀走去。 咚—— 一道更为沉重的心跳声传出。 与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声音来自…… 苏媚娘脊背骤然发冷,巨大的恐怖如潮水将她吞没。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因为恐惧而变得短促。 她的身体像锈得生硬的人偶,一点点向后转去。 深渊之下的尸王。 现身了。 就站在距离两人三丈之外的身后。 他的身材枯瘦,裹在玄金龙袍中,苍白如蜡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深深凹陷的眼窝中,没有魂火,有的是一双如熔金般的瞳孔。 尸王缓缓迈步朝二人走来,脚边跪满的战尸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废物!” 他抬起仅剩的左臂,空荡荡的右袍被风轻轻吹起。 跪伏的战尸剧烈颤抖起来。 “嘭!嘭!嘭——” 一具具元婴战尸的身体率先爆裂,而后是金丹战尸。 转眼间,场上残存的数万战尸尽数化作一地的腐肉碎骨。 尸气如海纳百川,源源不断的涌进尸王的身体里。 确切的说,是那空荡荡的右臂处。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苍白的断臂处,乌黑发青的血肉扭曲蠕动起来。 “能以化神巅峰断我一臂,你……很不错。” “这千军万马……” 短短三息时间,一只完好无损的右臂生出。 尸王活动着新生的右臂,五指张开又收紧,声音不紧不慢: “都不及爱卿一人。” 那双熔金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方岁安,眼中是毫无掩饰的赞赏。 “卿可愿……臣服于我,成为我的尸仆?” 方岁安喘息着站直身子,一把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将苏媚娘护在身后。 “我能得到什么?” “不死不灭之躯。只要本王有一丝气息尚存,你便可超脱生死之外。” “你们既是为他而来,那这……便是我的诚意。” 尸王向地上生死不明的厉狂刀渡过一丝尸气。 下一秒,厉狂刀猛的睁开眼,错愕的看着四周。 不仅如此,此时他的气息已达到了化神初期。 “阿苏,你怎么还在这?难道说……你和阿川没逃出去吗?” “罢了……既如此,黄泉路上便做个伴吧。” 看到苏媚娘的第一眼,厉狂刀甚至以为自己是在阴曹地府。 便没心没肺的笑起来,反而惹得苏媚娘眼红。 弹指间便将一名元婴托举到化神。 尸王之恐怖可见一斑。 这也让方岁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要付出什么?” “你的忠诚,绝对的忠诚。” 回想起厉狂刀的模样,明明已是元婴大圆满的战尸,却始终未能恢复意识,成为一名鬼修。 方岁安立马明白了尸王的意思。 绝对的忠诚,意味着抹去自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独立的思想。 尸王之所以会出关,只怕与苏媚娘那封证婚词激活了厉狂刀的意识有关。 所谓不死不灭之躯,说难听点就是永生永世之傀儡。 方岁安眉目一沉: “我若是不答应呢?” 尸王笑了,笑得冰冷而残忍,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答。 “那你们……” 尸王的身影骤然消失,再出现时,他站在苏媚娘身后,指尖搭在她白皙的喉管处。 “便只能在地狱相会了。” 正文 第 41章 绝处逢生? “你这杂碎,竟敢对我妹子下手!?” 厉狂刀丝毫不惯着他,狠狠一刀劈在尸王形同枯槁的脖子上。 两指宽的巨刃骤然断裂,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娘的,这玩意可真硬,给我把好刀,老子砍不死他?” 愤懑的扔掉锈蚀的断刃,厉狂刀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虎口。 “你……敢砍我?” 尸王眸光阴冷。 “砍得就是你!”厉狂刀捏的得拳头嘎嘣响,“有种放开阿苏,看我不把你骨头卸了当柴烧。” “敢不敢过来跟我比划比划?” 苏媚娘劝道:“厉大哥,不要。” “没事妹子,虽不知怎的,但你大哥我现在化神了。” 厉狂刀一边晃着脑袋活动着筋骨,一边朝尸王走去。 “瘦巴巴的老爷们,知道化神俩字咋写不?” 苏媚娘大喊道: “可他是合道啊!” 扑通—— 厉狂刀当场就给尸王跪下了。 僵硬干瘪的脸上硬生生扯出笑来,腐肉处的蛆虫蠕动着。 “刚刚性情了,哥给你磕一个。” “你大能不计小能过,放过我们兄妹二人吧。” “轰”的一声,厉狂刀整个人如翻地之犁倒飞出去,倒也没有性命之危,那嘴还在犟着。 “这逼兜……太得劲了……” 若不是尸王还想招揽方岁安,这一击他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但这也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尸王语气森冷,指尖不自觉用力,将她提离地面。 苏媚娘双脚悬空,面色渐渐发紫,暗红的鲜血从苏媚娘的脖颈流出。 她已经说不出话,但是眼角含着泪,唇角颤动。 虽发不出声,但方岁安已经读懂了她的唇语——不要答应。 面对心爱之人即将死在自己面前的事实,他既做不到接受,又做不到反抗。 为了对抗先前尸王的巨手,他已无余力。 此刻能感受到的,只有心中绞痛。 但他也不愿就此放弃,一字一句道: “我……愿……臣……” 最后一个“服”字还未说出口,便被血雾中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啧啧啧,堂堂青虚道人之徒,怎落得如此下场?” 只见一个青衫书生摇着骨扇,不紧不慢的从血雾中走出,面对满地的碎尸烂肉,他的神情很是惬意,像是在踏春般。 尸王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这人……他竟感应不到任何气息,仿佛本不该存在这片天地间般。 尸王厉声问道:“你是谁?” “不重要。”百晓生合上骨扇,侧身让出一个身位,“重要的是他是谁。” 血雾再次翻涌,又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此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如刀削,最引人注目的要数他那漆黑如墨的眼睛,透着剑锋般的冰冷。 他的身上明明没有剑,周围却已布满森然剑意。 这人……他能感应到气息,但偏偏……看不穿。 尸王又问道:“他又是谁?” 黑衣青年并未回应,反倒是一旁的百晓生“唰”的一声将骨扇展开,露出一个“死”字。 “杀你之人。” 尸王瞳孔骤缩,先是错愕,而后是愤怒。 “狂妄!” 话音刚落,极细的割裂声响起,他忽感右肩一轻,低头一看,右臂被齐肩斩落。 跌落的苏媚娘有了喘息之机,贪婪的呼吸着充满腐臭的空气。 一剑。 仅仅一剑而已。 快到无影无形,无声无息的一剑。 这人便将自己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情做到了。 方岁安震惊到失神,尤其是当他看清黑衣青年的脸。 “大哥哥!” 黑衣青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不会错的。 方岁安十分确定,黑衣青年就是当年路过本溪村,进过他家讨水喝的大哥哥。 当初,他还给过自己一颗糖。 “好好看,好好学。” 方世杰的语气冷漠至极,正如他的人一样,已无半点当年如沐春风般的温和模样。 方岁安的心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不知道这百年间他都经历了什么。 趁此间隙,百晓生已将苏媚娘带回到方岁安身边。 “你……”方岁安瞳孔剧颤。 百晓生笑若春风:“好久不见。” 不等方岁安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一具娇躯便撞进他的怀里。 “公子……” “媚娘。” 两人相拥而泣,一个念着对方甘愿为自己沦为尸仆,一个为爱人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 另一边。 “你……!” 尸王捂着断臂,面露惊骇之色。 “不管你是谁,你都杀不死我!” 尸王怒吼一声,周身爆发滔天尸气。 眨眼间,又是血肉再生,长出一条新臂来。 他双手结印,深埋地下的数十具化神尸仆破土而出。 一道漆黑墨光如黑龙甩尾般一扫而过,所过之处,尸仆纷纷僵立原地。 下一秒,所有尸仆同时解体,化作碎肉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好……好强……”方岁安看傻了眼。 “强?”百晓生摇头,“还不够,远远不够。” 方世杰沉默着靠近。 尸王瞳孔骤缩,忽然腰腹一凉。 低头一看,漆黑的剑尖已经从后背贯穿前腹。 “这一剑,斩你阴丹。” 森冷的言语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时候……” 尸王难以置信的回头,身后已空无一人。 “不——”尸王惊恐的捂住腹部,却止不住体内尸气疯狂外泄。 他赖以生存万年之久的阴丹,就被这么一剑给毁了。 “饶……饶命!”尸王跪在地上,面容扭曲着,“本王……不,小的愿意臣服……” “聒噪。” 剑锋一转,尸王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场景闪烁变化。 扑通一声,他的脑袋终于掉在地上。 不远处,他的残躯颈面正咕噜咕噜冒着黑血。 “不……我还不能死!” 尸王奋力滚动脑袋,朝着残躯而去,却在半途被方世杰一脚踩住。 这时,百晓生也来到了尸王身前,拿出一册天刑录宣读起来。 “玄穹王朝末代帝王,帝今,你有四大罪: 第一罪,弑亲篡位,灭绝人伦之罪。 第二罪,暴虐无道,虐杀臣民之罪。 第三罪,篡改史册,欺天瞒地之罪。 第四罪,炼尸为祸,倒反阴阳之罪。” 言罢,他合上名册,笑容亲和:“罪当伏诛。” “不,不,我不甘心!” 尸王眼神疯狂闪躲,寻着一线生机。 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 苏媚娘! 这女人在四人中修为最低,若能寄居于她元神之中,刚那小子必不可能会杀他。 就在方世杰的黑剑斩落之际,尸王元神脱壳而出,化作一缕黑雾直奔苏媚娘的眉心而去。 他再怎么说也是合道境的元神,方岁安目眦尽裂,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不!!!” 正文 第42章 兄弟 “本…王…不…甘心……” 漆黑的剑芒,斩灭了尸王最后的元神,独留下一声不甘的回响。 “没事了。” 方世杰安慰了惊魂未定的苏媚娘一句。 而后他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一丝温情,尽是刺骨的冰冷。 他开口道:“你,过来。” 声音低沉冷硬。 方岁安一愣,下意识的走上前去,还不等他站稳—— “砰!” 一道无形气劲骤然打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轰飞百丈远,砸碎了巨石。 谁也没料想到方世杰会突然对方岁安发起攻击。 “公子!” 苏媚娘惊叫出声,却被一旁的百晓生伸手拦住。 “有些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百晓生摇着扇,语气悠然,眼神深不见底。 “有些教训,得流血才能记住。” 碎石堆处,方岁安捂着胸口,肋骨传来断裂的剧痛,喉间一股腥甜酝酿。 “咳咳——” “大哥…哥……” 他的声音被血沫灌得沙哑。 方岁安不明白,也想不通方世杰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本就脱力的他只能躺在地上,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用疑惑的目光仰望那如未出鞘的剑般挺拔的身影。 他在向方世杰要一个答案,而方世杰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很强吗?” “什么…意思?” 方岁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论背景,他是传说中仙人之下第一人青虚道人的亲传弟子。 论天赋,他是万古无一的天道圣体,受天道眷顾,举世唯一。 论实力,普通同辈的普通修士还在金丹徘徊,宗门托举的天骄在元婴,九大圣地和顶级宗门的一些圣子圣女还不如他。 毫不夸张的说,不管谁问他这个问题,他都有资格说自己很强。 可偏偏,这个人是三剑斩灭合道尸王的方世杰。 他又想要自己说个什么答案呢? 方世杰冷笑,一步步逼近: “如果今天我没出现在这,你现在是什么?一具尸仆。” “我……我只是不想逃!” 方岁安答道,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沉默。 方世杰嗤之一笑,眼中满是鄙夷。 他一把抓起方岁安的衣领,又指着苏媚娘,问道: “你不想逃?那她又会是什么呢?” “一具尸体?还是一具黑棺战尸?” 方世杰的手重重拍打在方岁安脸上: “刚刚那尸王,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你最爱的人,可你……什么都做不到!” 方岁安脸色苍白,手指深深嵌入地面。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很强吗?” 他张了张嘴 ,胸口像压了千斤巨石,喉咙里涌不上一口气。 从下山到现在,他未逢敌手。 遇到的人鬼妖魔,很多时候连他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就已经死了。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自己太自负了! 初入黑角城,他就杀了门口的守卒;为帮苏媚娘,还没搞清那三人的背景,就将他们彻底得罪;进了幽冥客栈,不仅不守规矩,还将其屠戮一空。 再有就是这次,明明在初见厉狂刀时就能将他带离此地,他依旧想试试千棺林的成色。 尸王出世前,他明明感到巨大的压迫感,却还是没有带着苏媚娘离开。 只因他相信——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直到最后尸王掐着苏媚娘的脖子,逼得他跪在地上,几乎说出“臣服”二字。 他才开始真正感到后悔。 若是百晓生和大哥哥没赶到…… 一切都无法挽回! 直到这一刻。 方岁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差一点。 他就差一点失去自己最爱的人。 他完全不敢想象,当这个世上所有自己所爱之人都离自己而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可能会死、会疯,但唯独不可能会想活。 苏媚娘此时就在百晓生身旁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但方岁安心中的无尽悔意让他完全不敢抬头看她。 方世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你的敌人,并不总是比你弱。” “你心爱之人的命,也不是拿来赌的。”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要面对的敌人是我,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吗?” 方世杰的话就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的打碎了方岁安一直以来的骄傲。 “砰!” 方岁安猛的一拳砸向地面,指骨破裂,他却一点感觉不到疼。 唯有对自己前所未有的厌恶。 “我……我真是个蠢货!” 这一刻,方岁安终于明白方世杰心中的愤怒。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明明可以更谨慎,却非要逞能!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能听进去多少,是你自己的事。” 他微微侧首,漆黑的眼眸如深渊般摄人。 方岁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 “我明白,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方世杰沉默一瞬: “人不是神,不可能不犯错。” “有的错,你可以明知故犯,有的错,你只能错一次。” “还有的错……一次都不能犯!” 方世杰背过身,声音冷硬如铁,却又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方岁安默默捏紧拳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记住了。” 原本对方世杰突然动手的不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因为他明白,这不是苛责,而是血的教训。 “哥……” 方岁安朝着那道背影轻声喊道。 方世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为什么要叫我哥?” 方岁安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讪笑着说道: “当年初见你时我还是个孩子,能叫你大哥哥,但现在你我一般大,大哥哥……有点叫不出口了。” “叫道友太生分了,叫前辈也不合适,叫名字又不尊敬……” 方岁安解释了一通,最后话锋一转,又问: “所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方世杰松了口气。 “我叫方少安,少年安定的少,少年安康的安。” 方岁安的眼睛都亮了。 “我叫方岁安,年年岁岁,岁岁平安。” “哥,我俩的名字好像,跟亲兄弟一样!” 两人并肩走着。 方世杰高一些,方岁安矮一些。 如果天塌下来的话,方世杰会比方岁安更先一步—— 撑起这片天! 正文 第 43章 天刑录上有她的名字 “媚娘,对不起,我不该意气用事,弃你安危不顾。” 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方岁安紧紧将苏媚娘拥入怀中。 “公子……妾身……喘不过气了。” 苏媚娘涨红了脸,胸口发闷。 “对不起……”方岁安收了力,“我只是……” 苏媚娘手指按在他的唇上,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不怪公子,你能来救妾身,妾身已经很开心了。” 方岁安的心脏狠狠一颤。 明明差点因他而死,她却连一句责备都没有。 这般女子,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 正在两人你侬我侬之际,百晓生的声音传来。 “二位,他的时间不多了,不妨先听听他的遗言。” 百晓生所指的,自然是躺在地上的厉狂刀。 “厉大哥!” 苏媚娘快步跑去,跪坐在厉狂刀身前。 “阿苏……” 厉狂刀语气迟缓,声音低沉得像个迟暮的老人。 要知道,东来州的修士,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厉狂刀更是其中翘楚。 在齐川和苏媚娘的订婚宴上,他喝得兴起,性情了。 嚎了一嗓子,震碎了满座宾客的酒杯。 如今这副模样,怎能不叫人伤神? “你和阿川……都逃出去了吗?” 在意识的弥留之际,厉狂刀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但仍旧挂念着两人。 “嗯。”苏媚娘咬住嘴唇,泪不住的落下,“逃出去了。” “那怎…又回来了?” “来接你回家。” “呵…呵呵……” 厉狂刀笑得断断续续。 听着无力,却也畅快。 “那阿…川呢?” 苏媚娘苦笑: “他没寻到你,所以我来寻你们了。” 厉狂刀明白了他的意思,糜烂的脸庞和喉咙无声抽动着。 像是在哭,又流不出泪。 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俩咋…比我还彪呢?放着好日子不过…找我做甚?” “那彪子…等到了下边,我替你收拾他……” “妹子……” 厉狂刀声音更低了。 尸王死了,尸仆也不得苟活。 缠绕在他身上的阴邪尸气正一缕缕飘出。 如被风吹散的墨色烟絮,缓缓升起,飘散在暗淡的灰雾中。 “就剩你一个人了啊…你生得美…再寻个好人家…” 厉狂刀空中涌出黑血,青灰发紫的皮肤褪去,显出苍白之色。 “那小子不错…”他伸手指了指方岁安,“他看你的眼神…和阿川看你时一样……” “都是大色迷…咳咳…” “而且…他愿意为你拼命……” 方才的一切厉狂刀都看在眼里。 尸气消散得越来越快,厉狂刀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厉大哥!”苏媚娘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厉狂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咧嘴一笑,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唯有对死亡的释然。 “阿苏,大哥先走一步,阿川还在等我……” “想我们的时候…带坛焚心醉来,阿川爱喝…大哥也…爱喝……” 这焚心醉,他和齐川结拜兄弟时喝;齐川和苏媚娘成亲时他喝;当初留下来断后,一人独面千万尸潮时他也喝。 厉狂刀叫来方岁安,颤抖着将两人的手握到一起。 “小子…阿苏……就交给你了。” 方岁安郑重点头: “我永远不会放开她的手。” 厉狂刀释然的笑了。 “他娘的…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厉狂刀抿着嘴,闭眼回味着,思绪回到多年前。 “阿川…把酒……满上!” 他痴笑着,一觉不醒。 一团幽兰魂火缓缓飘出,不带丝毫温度的燃烧着。 千棺林的血雾不知何时散了,呼啸的阴风也渐渐平息下来。 方岁安搀起苏媚娘的身子,收起厉狂刀的尸身。 一切都结束了。 与此同时。 百晓生站在方世杰身边,传音入耳道: “这姑娘有问题。” 方世杰眼神骤然一冷,微微侧首,如墨的眸光中带着质问。 “她的名字……记在《天刑录》上。” 一股杀意弥漫开来。 “别看我,天刑录可不是我写的。” “什么罪?” 合作到现在,他对百晓生手中的天刑录已无半点怀疑。 可方世杰想问,百晓生却不想说。 “不重要。”百晓生骨扇一旋,轻摇起来,“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扇面后,他的目光落在方岁安身上,发出闷闷的笑声。 “那么……他会怎么选呢?” 【百晓生的话让你的心骤然下沉,如果苏媚娘果真有罪不容诛之罪,你该怎么选呢?】 【是要当着方岁安的面杀了苏媚娘,又或是无视她所犯下的罪孽,纵容这一粒沙子?】 【若是杀了她,你和方岁安的关系又该如何处之呢?】 【可你们兄弟二人之间,早已隔着血海深仇,杀与不杀,都改变不了这一切,你本不该有任何顾虑】 【你心乱如麻,只将问题抛在脑后,等待百晓生口中所说的答案揭晓再做打算】 【方岁安,你百年未见的弟弟。对于他,你有过恨,恨他能留在爹娘身边,无忧无虑的长大,甚至连你化名最多的“方少安”这个名字,都是从他的名字里偷来的】 【直到后来你大开杀戒,你不仅不恨他了,还可怜他了】 【他的人生,本该岁岁平安,是你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但比起你,他的运气是好的,不仅是天道圣体,还拜了个好师傅,修道百年未遇挫折,年纪轻轻半只脚就已经迈入合道】 【初问世事,他的心性与实力不相匹配,而你在短短百年间无数次九死一生,机关算尽才苟活到现在】 【你有太多东西能教方岁安了】 “齐川的尸身会在哪呢?” 只要再找到齐川的尸身,冥狱之行便算圆满结束。 而他和苏媚娘的关系也将会得到质一般的飞跃。 方岁安不可谓是不着急,他看着地图,思索着下一步该去哪。 冥狱秘境不仅终年灰雾缭绕,秘境范围更是囊括千里。 要在这种情况下找人,找的还是个死人。 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然而,苏媚娘却毫不犹豫的指在了地图的一个点上。 “他一定在这里!” 那是在秘境深处的【往生门】,也是秘境的出口之一。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令方岁安都不禁感到诧异。 毕竟齐川在苏媚娘之前便进了秘境,前后相差半年之久。 且单独留下苏媚娘,本身就说明他不想也不愿她和自己进入秘境。 那么齐川必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她。 也就是说…… 苏媚娘理应是不知道齐川的下落的! 正文 第44章 我之行事,没有值或不值,只有愿或不愿 当猜忌发生,却又心怀侥幸选择视而不见,便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以他对苏媚娘的了解,方岁安相信她是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于是,方岁安直接开口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妾身……也不知。”苏媚娘细眉微蹙,继续道:“自从见到厉大哥后,心中就一直有这种感觉。” 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这便是苏媚娘给出的答案,她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雾中,向着某个方向望眼欲穿。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前往那里。 若是以往只有他们两个人,无论苏媚娘想去哪,方岁安都能随她去。 但是自从被方世杰教训过一顿,他不容许自己再这么任性鲁莽。 想去往生门可以,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 方岁安将目光放到了厉狂刀的魂火上。 “答案,或许藏在厉大哥的记忆里。” 炼化了他的魂火,或许便能从他的执念记忆中找到一些线索。 说干就干,方岁安走到那团魂火前,轻轻伸手。 掌心处,一团黑色漩涡骤然生出。 将那团魂火顷刻炼化。 方岁安闭上眼。 初入冥狱秘境、巧获天书残卷、忽遭贼人陷害、仓皇逃窜千棺林、混淆视听搏生机…… 脑子里如幻灯片般闪过厉狂刀生前最后一段记忆片段。 厉狂刀变为尸仆良久,意识早被蚕食得不成样子,记忆不连续的同时,很多人的脸都只是一闪而过,模糊得像蒙了一层纱,就如梦醒后记不清梦中人的脸般。 唯一能看清的也只有齐川和苏媚娘二人而已。 记忆中苏媚娘与如今有稍许变化,若非两人朝夕相处,他甚至察觉不到这一点。 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唯一让方岁安感到诡异的是…… 他竟从厉狂刀记忆中,其中几张一闪而过的人脸中。 感到了莫名的熟悉感! 也就是说,在厉狂刀生命的最后一段记忆中,所有见过的人中。 方岁安见过其中一个或多个。 “这……怎么可能呢?” 方岁安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和厉狂刀两人的唯一交集就是在这冥狱秘境。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或者听说过有对方的存在。 而且,厉狂刀被困死在这里时,他甚至还没出山入世! 诡异。 无比的诡异。 这一刻,方岁安已经信了苏媚娘那没来由的直觉。 “怎么样?公子有什么线索吗?” 苏媚娘有些急切的问道。 方岁安摇摇头: “没有,但确实有诡异之处。” 若硬是要说厉狂刀的记忆与苏媚娘口中往生门之间的联系。 也不是没有。 当初厉狂刀留下来断后后,齐川和苏媚娘商定的逃离路线的终点。 便是那扇往生门。 将自己在记忆中所见所闻之诡异,和苏媚娘的莫名直觉综合考量后。 方岁安终于做出了决定: “看来,那处往生门是非去不可了。” 此时无论是方岁安还是苏媚娘,二人心中都充满了莫名的急躁。 是对真相的迫切渴望。 方世杰和百晓生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 “还有一件事,厉狂刀的死亡时间不是半年前,而是二十年前。” “也就是说,他们三人进入冥狱秘境的时间是在二十年前。” 百晓生向方世杰传音道。 “你的意思是,她撒谎了?” 百晓生笑而不语。 不承认,也不否认。 方世杰冷眉微蹙,事情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刻,就连他都好奇起苏媚娘的身份来。 从百晓生给出的情报来看,这个姑娘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她在方岁安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又偏偏没有一丝作假的痕迹。 修行至今,方世杰自认自己已经见惯了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可一个人,真的能将演技做到此般天衣无缝的地步吗? 甚至到了连他都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的地步。 “她啊……”百晓生笑容诡异,“不见得是活人。” 这话听得方世杰眼皮一跳。 不是活人? 那就只能是死人了。 然而,任凭方世杰在后面怎么看,苏媚娘都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一个合道后期,还不至于连这都看不穿。 方世杰眉头紧皱,语气多了分不耐: “说清楚了。” “方兄,她是谁不重要。” 百晓生依旧悠然的轻摇着骨扇。 话落,方世杰手里的黑剑拔出了一寸。 一缕墨黑剑芒从鞘中缝隙迸射而出,直奔百晓生而去,割断了他耳边的几缕发。 “再当谜语人,我让你永远闭上嘴。” “啧啧啧,真是粗暴啊。” 百晓生无奈叹息,手中骨扇“唰”的合拢。 “你确定要知道?真相往往……” 方世杰的剑又出鞘一寸。 “好吧我说。”百晓生投降似的举起手,“苏媚娘她啊……” 当方世杰听完苏媚娘的来历,面色变得凝重几分。 “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不过是具魂魄被困的傀儡,不值当的。” 方世杰声音平静冷酷:“将那具身体给她。” 百晓生摇扇的手突然顿住了,许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所行之路十死无生,那具‘无垢之躯’是你唯一的退路。” 方世杰不再多言,但跟在他身边这么久,百晓生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件事,就按他说的办。 没得商量! “为什么?”百晓生不解,“她与你无关。” 方世杰看着前方那道背影,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两个像素点。 “这是我欠他的。” 百晓生愣住了。 方世杰欠方岁安什么? 欠他一个完整的家? 欠他一个兄弟相伴的童年? 还是欠他……平安顺遂的一生? “这世间没有第二个不沾因果、不沾业障、可避死劫的无垢之躯!” 百晓生从始至终都悠然自若的声音中多了分名为情绪的涟漪。 “我知道。” 方世杰语气淡漠,生冷得像块亘古不化的冰。 “由你给他,与我无关。” “呵呵,既是为你准备,便任你处置。” 百晓生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只后悔将苏媚娘的身份告知于他。 以往,百晓生最爱与方世杰聊天说地,好像上辈子是个哑巴,恨不得长八张嘴。正如他所言,这天底下的事情他全知道。 就是路过一寡妇,他都能说出有几个男人翻过她院墙。 方世杰则像个闷葫芦,只默默听着,不予评价。 但今天,方世杰依旧沉默,百晓生也没了往日的兴致。 两人沉默着走了良久。 “值得吗?” 百晓生忽然开口。 方世杰脚步未停,只一句话随风而来: “我之行事,没有值或不值,只有愿或不愿。” 正文 第45章 我早已死在了遇见你之前 往生门。 方世杰等人刚踏足此地,一阵阴风传来,脸上多少浮现出意外之色。 空气中正弥漫着浓烈腥甜的铁锈味,与腐血的恶臭刺鼻截然不同。 不用说便知,此处的满地血色,是活人的血。 作为外界修士唯一的出口,往生门本应是生机所在,此番模样确有几分诡异。 “为什么……妾身会……如此心痛?” 苏媚娘捂着沉闷的胸口。 不知怎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一股难掩的悲伤如钝刀捅入心脏般,占据了她的心房。 “媚娘,你怎么了?”方岁安连忙扶住她。 “公子,不知为何,妾身好难过……” 苏媚娘胸口剧烈起伏着,心头的悲伤如钝刀搅动,一阵痛过一阵。 一幅陌生的画面骤然在她脑海闪过。 苏媚娘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痛苦的捂着脑袋。 “啊——”她失态的叫起来。 “媚娘!?你不要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方岁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不知所措,求助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方世杰和百晓生两人。 四方灰雾中,忽有脚步声传来、 “好久不见啊,苏道友。” 四男一女从灰雾中走出,朝蹲在地上的苏媚娘打起招呼。 看到五人的瞬间,苏媚娘浑身颤抖,脑中闪过的画面更多、更快了。 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在名为“痛苦”的浪潮中。 “你们……这群畜生!” 苏媚娘嘶声尖叫起来,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想起来了。 她全想起来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心中那莫名而强烈的直觉从何而来。 只因她的夫君齐川……根本没有和她一起逃出去! 他死在了冥狱秘境里,死在距离外界只有一步之遥的往生门前,死在了这五个畜生手里。 而她,也被篡改了记忆。 她的夫君齐川,早已尸骨无存! 甚至……厉狂刀的死都与这五人脱不了干系! 当初,三人偶然在秘境中找到了一份天书残卷,也正因此被这伙人给盯上,最后更是被逼进千棺林。 只能以厉狂刀的死换来了她和齐川的一线生机。 然而令两人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把他们逼进千棺林也是计划中的一步。 这伙劫修早已算好了两人仅有的退路,当她和齐川赶到往生门,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等待两人的,只有死这一条路。 “别这么激动,苏姑娘,你可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 为首之人身形枯瘦如柴,面色苍白如尸,眼窝深深凹陷,十指修长。 在他手上,似乎……戴着一副人皮手套。 “最成功的……作品?”方岁安疑惑。 “她的身体可是奴家从合欢宗女子千挑万选,亲手炼制出来的无魂傀儡,与原身分毫不差。” “加之困魂锁命的人皮鬼面,这傀儡啊,便有了魂,有了忆。” “如真人般,就是大乘来了,也未必能看穿。” 说话的女人身段妖艳,如血红唇勾起鬼魅的弧度,一颦一笑都妩媚异常。 “若非此女体内暗含穿心缠情毒,我们兄弟三人都想尝尝此等美人是何滋味了。” 阴鸷三角眼的男人贪婪的舔了舔唇,转而朝方岁安问道: “你莫不是天阉之人?若不然,与此等美人久居一室这么久,怎会没落个万毒穿心的下场?也省得我们劫杀了。” “兴许他真是正人君子呢?” “谁家正人君子来黑角城啊?就是个天阉!” 一矮一瘦附和一句,猖狂大笑起来。 听完这句话,方岁安心头剧颤,他看着苏媚娘,一股窒息的惶恐如失控的困兽,在他心间横冲直撞。 尤其是当他看到五人之中的三人。 一高一矮一瘦。 当初在黑角城,初遇苏媚娘那天,为了救下她,他便是和这三人发生了冲突。 可如今,他们却站在自己面前,看他的眼中满是戏谑。 此刻,方岁安只感到心脏被狠狠一揪。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苏媚娘跟他们……有着某种默契的联系。 “媚娘……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每说一个字,方岁安都感到心口绞痛。 “公子,妾身没有……公子要相信妾身……” 被这么一问,苏媚娘也乱了心神,朦胧的泪眼中惊恐和痛苦交织着。 她径直扑向方岁安怀里,只求能多一分心安。 噗呲—— 方岁安呼吸一滞,身形一顿,缓缓低头,一截染血的刀尖已然刺入他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正沿着冰冷的刀刃游走,如成串的血珠滴落,在地上化作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耳边是苏媚娘急促温热的喘息,她双手紧紧握着刀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 “对不起……我控制不了……” 露在外面的半截刀身又是猛的一窜,贯穿了方岁安的腰腹,血红刀尖从脊背穿出。 还有什么比被深爱之人所伤更让人心痛的呢? 妖艳女人收回手,指尖折射出傀儡丝的光泽,唇角的笑意更甚。 如此相爱相杀之戏码,她百看不厌。 “对不起公子……妾身真的……” 苏媚娘哭着,在身体控制权回来的瞬间,她猛地拔出刀,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自己冷白的脖颈刺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自己控制不住会伤害到方岁安,那她只要死了就不会了。 反正……她本就是一个死人。 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齐川以死为代价拖住了这伙劫修的脚步,她也如愿从冥狱秘境中逃脱。 她不眠不休,带着天书残卷一路向西,直奔黑角城而去。 “黑角城,乖乖,那可是大人物云集的地方。” “那里能人异士无数,没什么事是他们办不到的。” “咱以后也去那混出个名堂。” 厉狂刀的酒后胡言成了她心中唯一的信念。 她想着。 用一份天书残卷托人将夫君齐川和厉大哥的尸身带回。 眼看着黑角城近在咫尺了。 她的心却从身后被洞穿。 “妈的,差点让这娘们跑了,倒是生得张美人脸,死得可惜了。” 阴鸷三角眼掐着她的下巴打量着。 “无妨,倒是炼做人皮鬼面的好料子,一张美人皮,能葬十万英雄骨。” 面色苍白如尸,戴着人皮手套的枯瘦男子,拿出小巧的刀。 旁若无人的,一刀又一刀的,将她的脸连同魂魄一齐剥下。 无声的感受着神魂撕裂剥离之痛,她颤抖着朝黑角城的守卒伸出手,他们却都视而不见。 直到她的血不甘的流过城门,他们终于看见了。 “她的血流进城了。” “进城费,五块下品灵石。” 终于。 她的脸被剥落,闭着眼睛,流出两行血泪。 “公子,妾身确实骗了你。” “妾身进过两次黑角城,一次是我的血,一次是我的魂。” “对不起,我早已死在了遇见你之前……” 正文 第46章 苏媚娘罪诏,魂散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死,是一种难言的痛苦。 她曾经死过,所以无比清楚。 而今,她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第二次死亡,可为何?如此温暖…… 苏媚娘睁开眼,手里的刀从未刺入她的脖颈,而是紧紧的嵌在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手里。 一滴滴鲜艳的血珠滴在她冰冷的身体上,温热而黏腻。 方岁安将刀刃紧紧握在掌心里,他的语气轻缓而平和: “媚娘,我向你、向厉大哥承诺过,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可是……妾身控制不住……伤害你……” 方岁安一点一点将苏媚娘手里的刀抽出,掌心处血痕更深了,流出的血色更浓了。 他温和的笑着,脸上看不出半分痛苦。 “但是媚娘本身并不想伤害我啊。” “因为你我才明白,守护不是强者的特权,一个人可以弱小,但不能没有勇气。” “一直以来被我护在身后的媚娘,想用自己方式保护我。” “我真的……很开心。” 方岁安笑得真诚,如瑰夏之阳光。 “公子……” 苏媚娘忘了哭泣,一时不慎,手里的刀被一把夺过。 方岁安立马变了脸色,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但是……我也很生气,因为媚娘用了最蠢的方式。” “如果你不在了,我的守护毫无意义。” “所以……在我原谅你之前,不许你再放开我的手!” 方岁安一手紧紧握着苏媚娘的手,一手拿着刚刚那把血淋淋的刀。 大步向前! “公子,你要带妾身去哪?”苏媚娘脚步踉跄。 “既然他们伤害过你,那我便带你……报仇!” 无论是方世杰,亦或是百晓生,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插手的打算。 如局外人般站在场边。 但这并非是因为这五人的劫修团伙很弱,恰恰相反。 他们中的人皮鬼面男是化神巅峰,傀儡妖艳女是化神后期,一高一矮两个化神中期,就连那最后一瘦都是化神初期。 之所以作壁上观,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之战。 过度插足,那就是将一个男人的尊严第二次踩在脚下。 百晓生翻出天刑录,持卷宣读起来: “天刑录·卷七·冥狱五劫,所犯罪行如下: 阴无命,剥皮抽魂断轮回,炼幡囚灵罪滔天; 花无悔,妒炼红颜化活傀,贱作万人胯下妓; 毒无药,毒屠百城试新方,蚀骨焚魂作乐鸣; 血无救,虐杀万民性使然,剐肉饮血乐其中; 鬼无手,偷天盗地寸草尽,采花剜目恶满盈。” 言罢,百晓生合卷,宣判道:“罪当伏诛。” “小子,若你能替天行道,我便赠予你一次造化。” 此时方岁安已然想通了一切,那黑角城的人皮鬼面便是这伙人的行当。 苏媚娘也不过是他们残害的万千之一。 纵然他们坏事做尽,那也都是能在黑角城混得风生水起的角儿。 这一战,绝不轻松。 往生门前。 阴风吹得方岁安的青衫猎猎作响。 大战一触即发。 “今天,我便用你们的命,替她讨个公道!” “狂妄!”血无救率先出手。 地面忽的炸裂,化作一道道石峰直扑面门,这一击来得刁钻,方岁安却不闪不躲,只见泛着光泽的金鳞如甲覆满全身。 一击下来,分毫无伤。 不等血无救诧异,他那九尺身躯便如破沙袋倒飞出去,胸口赫然印着深深的拳印。 血无救,死。 “体修?”毒无药阴笑,“这七命断肠毒正适合你。” 随着他捏爆毒瓶,战场赫然被毒雾覆盖。 “以彼之道……”方岁安抬手,混沌漩涡瞬息将毒雾尽数吸收,“还施彼身!” 毒无药心头一紧,只因眼前早已没了方岁安的身影。 再看时,一只手穿心而过,手中毒瘴翻涌。 很快,他的心口血肉糜烂,骨头化作白浆,化作地上不可名状的液体。 毒无药,死。 鬼无手突然出手,瞬息间来到方岁安身后,然而他却像是脑袋后边长了只眼睛,不曾回头便钳住了他的脖子。 “你……!” 狠狠一捏,头身爆裂,血溅得漫天如雨。 鬼无手,死。 “这小子不好对付,一起动手!” 花无悔来到阴无命身旁,面色凝重,她的十指骤然绷紧,七十二根傀儡丝闪烁出紫色光泽。 组成一方无形的天网落下,割得方岁安身上皮开肉绽。 阴无命也不再隐藏,修长的手指划过人皮鼓,发出沉闷的“咚”声,数百张狰狞的人皮鬼面哀嚎飞出,它们声音凄厉,只一瞬便让人心神剧颤。 方岁安面露苦色,如喝了酒般脚步虚浮,眼前尽是摇晃分裂之景。 他晃了晃脑袋,指尖在眉心轻点,天道圣纹亮起,“破妄!” 圣光激荡之处,傀儡丝尽数崩断,花无悔惊叫着后退,指甲寸寸崩裂,十指穿心痛入心扉。 花无悔,死。 空中的人皮鬼面如烟絮哀嚎消散,阴无命口吐鲜血,已无站立之姿。 阴无命,死。 威名赫赫的冥狱五劫死了。 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中,使得往生门前的血腥味更重了。 方岁安收敛神通,面露疲惫之色。 方才一战,看似摧枯拉朽之势,实际上并不轻松。 迟则生变,为了速战速决,他甚至用上了天道神通。 “一切都结束了,媚娘。” 方岁安始终没有放开苏媚娘的手。 然而那双手却在渐渐失去温度,娇躯骤然撞进他的怀中。 “公子…妾身…要死了……” 苏媚娘那张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庞边缘渐渐露出分离的裂纹。 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不…不要……”方岁安惊恐的摇头。 “公子的掌心……真的好暖和……”苏媚娘无力的笑起来,“只是妾身……还是好冷……” “我…我还没原谅你……你不能走!” 苏媚娘迟钝而缓慢的伸出手,企图擦掉他止不住的泪痕。 “别哭…公子笑起来……最好看了,像这样……” 苏媚娘的笑容苍白而温柔。 “为了妾身……笑一个吧。” 她的手无力落到方岁安的嘴边,试图勾起一点弧度,可方岁安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他的五官拧做一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点都……不可爱……” 苏媚娘的手如断线的木偶落下。 “但是妾身……最喜欢公子了……” “她早已身死,不过是魂魄被阴无命困于人皮鬼面中,算不得活人了。” 百晓生骨扇轻摇,一步步走上前来,眼中没有丝毫怜悯,手中天刑录展开,宣读道: “天刑录·卷九·苏媚娘罪诏 罪魂苏媚娘,本应殁于二十年前,然—— 一罪滞留阳间,违逆天道轮回; 二罪邪术转生,倒反阴阳纲常; 三罪为傀为伥,诱杀修士十一; 按律当魂散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正文 第47章 她的新生没有代价,他的死亡无人知晓 “但——”百晓生话锋一转,“念汝本为受害者,魂困皮囊不得自主……” “判焚尽忤逆生死之皮囊,尔之残魂,准入轮回。” 话落,苏媚娘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 此时的她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就连声音也弱得几乎微不可闻。 “听到了吗公子……妾身这般罪人……还能入轮回……” “公子这般厉害…将来必能成为仙人…得道长生…与天齐寿,到那时,再来寻妾身的轮回身吧……” “这一世,妾身已无清白…与公子…无缘……” “不,我不要!” 方岁安情绪失控,每一声呐喊都如发狂的妖兽般歇斯底里,吼碎了嗓子。 “没有你,得道长生长生又如何?” “我爱的苏媚娘只在这辈子,下辈子太远,远到哪怕我把我们的故事千次万次的讲给你听,你都想不起来。” “远到你会告诉我那是上辈子的事,和下辈子的你无关了。” “而我……只会在下辈子的你身上,发了疯寻找你上辈子的影子,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下辈子的你呢?” “而你,也不会爱上不爱你的我。” “所有……不要放开我的手,求你了……” 爱上一个人很容易,放下一个人却很难。 许是在青虚道人身边太久,方岁安不仅从来没见过女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从见到苏媚娘的第一眼,方岁安心中就掀起了永不停息的涟漪。 而从他第一次牵起苏媚娘的手至今,不管遭遇什么,他一次都没放开过她的手。 “媚娘,我从来没放开过你的手,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 万古无一的天道圣体,此时此刻却卑微到骨子里,他在地上一跪不起。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金丹中期的女人。 她叫苏媚娘。 他们的差距如萤火和皓月,然而此刻皓月却对萤火说: 没有你,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 “这对我太残忍……求你……留在我身边……” “冷…妾身…好冷……” 方岁安紧紧抓住那只没有温度,冰冷得刺骨的手,就像想融为一体般,紧紧将苏媚娘抱进身体里面。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如萤火般的,他都想给予苏媚娘,他所有的温暖。 可生死啊,就是如此这般不讲道理,它见证过你们的相濡以沫,听见过你们的海誓山盟。 可在爱人离开那一刻,任凭你歇斯底里,它都不会让你叫醒她。 苏媚娘死了。 她的一缕残魂飘出,近乎透明得看不见,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在这天地间。 方岁安奋力伸出手,掌心紧紧握住一片虚无。 哪怕他从未放手,上天也不会眷顾他。 这一次,他再也抓不住苏媚娘的手了。 许是病急乱投医,方岁安将目光投向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方世杰。 “哥,求求你帮我救救媚娘,我只有她啊!” 咚!咚!咚! 方岁安浑然不知疼,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方世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抬起头来。”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方岁安已经习惯了。 当他抬起头,迎面而来的便是势大力沉的一鞭腿。 方岁安整个人都被抽飞,大脑一片空白,悲伤的情绪在这一瞬静止。 “废物!为了个女人寻死觅活,难堪大用。” 方世杰狠狠将他的头踩进满是污泥的血水里。 “我不是神,救不了她。但既然你这么爱她,我可以送你这废物去见她。” 鞋尖拧了又拧,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让她看看你这丑态百出的模样,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方岁安像个死人般,没有一丝挣扎,只任由他侮辱,苏媚娘死了,他此刻已经没了争执的心气。 然而,方世杰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爆发。 “等你死了,我趁热……” “你敢!?” 方岁安目眦尽裂,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扭曲,铺天盖地的杀意蔓延开。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我跟你拼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凶恶,化神巅峰的威压震得地面开裂,好不威风。 方世杰笑了,如墨的眸光却冷得吓人。 “当实力不如人的时候,你要学会——跪下!” 合道境的威压释放瞬间,整片天地为之一静,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 灰雾退散百里,地面无声下陷三分。 不是因为被力量压垮,而是整片空间在向这般存在俯首。 方岁安骤然跪地,膝盖发出“咔”的脆响,七窍流出金色血液。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精血。 唯有以耗尽精血为代价,他才能在这等威压下不死! 如果说尸王给予方岁安的压迫感是一座山,那么此时此刻,方世杰给他带来的压迫感便是天。 至高无上的天! 末了。 当方世杰收敛威压,方岁安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双膝保持跪地的姿势,如石碑般倒下。 “啧啧啧。”百晓生唏嘘不已,“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方世杰不语,径直向往生门而去。 随着一团团魂火融入,本黯淡无光的往生门绽放出耀眼光晕。 手掌轻触的瞬间,他的身影化作流光穿入。 消失在了这冥狱秘境中。 “怎把烂摊子交给我了?” 百晓生叹了口气,骨扇轻摇,走过满地狼藉来到方岁安身边。 “他……走了?” 方岁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眸光是死寂的黯淡。 “他说,想死可以,别脏了他的眼睛。” 方岁安无言的扯了扯嘴角,既想笑又想哭,最后只咳出一口血来。 他能明白方世杰的恨铁不成钢,可心爱之人死在眼前,他却连自己的一丝任性都不能容忍。 整个人,冷血得好像没有心。 “行了,残魂还未散尽。” 百晓生衣袍一挥,一具晶莹如玉,如婴儿般纯净的身躯浮现在半空。 “我说过会送你一场造化,便将这不沾因果、不沾业障、可避死劫的无垢之躯用以复活苏媚娘。” “这礼物……你这痴儿可喜欢?” 方岁安黯淡的眼眸中骤然燃起一丝光亮,连滚带爬的来到百晓生身前跪下。 “先生此话当真?” 他颤抖着抓住百晓生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或不真,你等会儿问问她就是了。” 闻言,方岁安又准备以头抢地尔,只是这第一叩还没落下,便被骨扇抵住额头。 “行了,这我可受不起,你且在一旁看着吧。” 百晓生并未耍什么花哨手段,只是骨扇轻摇,那空气中几乎消散的残魂便缓缓注入那具无垢之躯,化作苏媚娘的模样。 “醒来。” 一声微弱的心跳传出,苏媚娘的睫毛轻轻颤动,似要睁开眼睛。 “公子……” 当一声微弱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方岁安紧紧握住她的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世,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苏媚娘枕在他的肩头,一双手缓缓攀上他的后背,回应着他炽热的心。 “妾身也不会……” 苏媚娘活了,毫无代价的活了。 百晓生走了,走得比风还安静。 现在,他要去陪那个死人,走过最后一段路,哪怕只多一天,多一个时辰也好。 因为这世间,除了他,无人知晓他的死亡。 正文 第48章 他藏得太好了,于是江鱼儿出发去找他了 冥狱之外,残阳如血。 百晓生踏出往生门,衣袖翻飞间已然来到方世杰身前,手中骨扇一合,拦住他的前路。 “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吗?” 方世杰无言,脚步未停,黑袍掠过他的肩侧,显然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百晓生眼底闪过一丝气恼,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死人——你在我眼里就是个死人。” 方世杰终于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来,残阳勾勒出他锋利的脸庞。 “早就是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无足轻重的小事。 百晓生一怔,指尖不自觉发力,骨扇发出“咔”声。 突然,他看着方世杰的背影,笑了,眼神深不见底。 “当真无悔?” 急风掠过,老树摇曳,吹断了枯叶,沙沙作响着。 两人一前一后站立。 一片枯叶飘落在方世杰掌心。 “落叶尚不能归根,落子岂有可悔之道理。” 将枯叶碾做粉尘,且随它任风吹散,他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着,背脊如剑般挺拔。 百晓生望着那道背影,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骨扇一展,慢悠悠跟上去。 “我会为你寻来第二具无垢之躯。” 方世杰没有回应。 无垢之躯,世间无二。 这般漂亮话听听还行,真往心里去就是给彼此找不自在了。 百晓生虽是出于好心,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需要任何安慰。 因为这是他发自内心想做的事。 【作为方岁安的哥哥,你从未给予过他什么,因为你太寒酸了,修道百年,你始终一无所有,但好在,你终于有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百晓生为你的选择而感到困惑和不解,但实际上,失去无垢之躯的你不仅没有一丝后悔,甚至感到高兴】 【方岁安和苏媚娘,他们那么相爱,将来必然会成亲,到那时,方岁安就又有家,又有家人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这做兄长的还能偷偷去蹭一杯喜酒呢】 【说到百晓生,他也是个怪人,自从在云舟城第一次见到他,他便一直跟着你了】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方世杰曾经问过。 “当然是跟到你死了,反正你也活不长了。” 百晓生直言不讳。 “天下之大,如你这般有趣之人可不多,死了就见不到了。” “我的人生可比你要漫长得多。” 方世杰默不作声,只是一块麦糖掰做两半,自己留一半,将另一半分给百晓生。 那糖啊,含在嘴里很是粗粝,甜味也并不汹涌,像钟乳石上的滴水缓缓渗出,足够他回味良久。 【你很感激他,他的天刑录帮了你不少忙,你杀了很多罄竹难书的罪人,尽管并没有人感激你】 【因为那些罪人啊,一个比一个藏得深,就像藏在冰川下的冰山一样,他们很爱惜自己的羽毛,经常积德行善、德高望重的名声广为流传】 【而你呢,你是出了名的凶恶,人人都说你一顿饭要吃十对童男童女】 【结果就是他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你杀了他们后都变成了栽赃嫁祸】 【你的名声更臭了,就和报丧冥鸦一样】 【报丧冥鸦,又叫祸言鸟。是九州大陆的人人厌恶的灵禽,因为它们出现的地方总会在不久后出现灾祸】 【它们被世人所厌恶、唾骂、诅咒,哪怕只是在屋檐下躲雨都会遭到驱逐】 【世人并不欢迎丧报冥鸦,但是冥鸦并不会因此远离世人】 清晨。 天水城。 一剑道馆门前,两道人影静立。 不必说,自然是冷无月和江鱼儿两人。 她们已经出宗入世太久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在方世杰复出的消息传遍之后,万剑宗又开始全面戒严起来。 多亏了那涅槃补天丹,冷无月的修行速度比之从前一日千里,在宗门的帮助下,她的修为已经远超当初,达到了化神巅峰。 只差半步就能步入合道。 那颗为师尊剑五清理门户的心也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师妹,你确定不和我一起回宗?” 冷无月一袭白衣胜雪,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她的眼神比之从前更加冷冽了。 “你知道的,师姐。”江鱼儿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那混蛋说把红尘剑仙的孤本藏在了一剑道馆,害我找了五年,整整五年啊!” 江鱼儿伸出手比了个五,委屈得眼泪汪汪,那情绪是真一点不用酝酿的。 “一个女孩子有多少个五年啊!” “他就是个大骗子!大骗子!” 五年来,江鱼儿几乎翻遍了一剑道馆的每一块地板、每一片砖瓦,甚至连房梁都跟每年的固定刷新节目一样拆了五次。 她也曾抱着侥幸心理,无数次对着无人的庭院大喊: “别躲了方大混蛋,我已经看到你了!” 可方少安既没有出现,她也没找到红尘剑仙的孤本。 就是她再傻再好糊弄,也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 红尘剑仙的孤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骗了我这么久,不找到他我不甘心!” 江鱼儿恨得牙痒痒。 “确定不是因为想他了?”冷无月冷不丁道。 “才…才没有!师姐你在说什么啊!” 江鱼儿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视线飘忽不定,气呼呼道: “谁…谁会想那个混蛋啊,五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早就死妖兽肚子里了……” 原本清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渐渐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说不定他真死了呢?” “才不会!”江鱼儿又立马反驳道:“那混蛋还是很厉害的!”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身体不自觉的前倾,乌黑的瞳孔亮晶晶的。 “在我找到他之前,方大混蛋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那混蛋……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呢!” 冷无月一怔,突然感到内心空落落的,又有种莫名的苦涩。 师妹她……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方少安啊。 抛开莫名的情绪,冷无月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伸手轻轻在江鱼儿脑袋上揉了揉。 她有大仇未报,注定无法像江鱼儿那样说走就走。 “其实师姐和你一样,也挺想他的,就拜托你,早点把他找回来吧。” “我也想他做的番茄炒蛋了。”她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我也想…他尝尝我做的番茄炒蛋。” “已经…没那么难吃了……” 江鱼儿重重点头,莫名多了分沉重的使命感。 “放心吧师姐,他就是藏得再好,我也一定找到他。” 五年,冷无月除了练剑,每天都会做一份番茄炒蛋,从难以下咽到现在,她已经可以做出一份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了。 可不知为何,她做出来的味道,总觉得怎么都比不上方少安当初做的。 记不清有几次了,她做的番茄炒蛋—— 偶尔还是会很咸。 正文 第49章 十年之期已至,是时候弑师了 十年。 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方世杰,这是收集千万怨灵的最后期限。 可哪怕他昼夜不息,从天南杀到地北,这都注定只是个无法达成的目标,不是因为天下可恶可杀之人太少。 而是因为十年太短。 就像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一样,杀死一个人或许只用一秒,但奔赴战场的过程是漫长的。 鬼煞固执刻薄的疯狂,终究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体内的血煞魔种再度传来鬼煞的呼唤,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直插大脑,灼烧着每一根神经,野蛮的搅动着。 “嗬……老怪物,真是赶着投胎啊。” 方世杰捂着头痛欲裂的脑子,面庞狰狞,漆黑如墨的冷厉眼眸中杀意沸腾。 一步迈出,脚下涟漪激荡。 他的身形化作黑色流光撕裂长空,日月山川化作飞逝的模糊色块,转眼间已在千里之外。 十年前,他才初入合道,彼时鬼煞也因伤落境,来到合道后期。 面对生死下落未知的方岁安,加之两个小境界的差距,哪怕他有一丝斩杀这老怪物的机会,心中几经斟酌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而今,他已是合道后期,和当初的鬼煞一样,而那老怪物呢,不人不鬼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能否保住合道后期的境界都要打上个问号。 就连鬼煞手中唯一的把柄——方岁安的下落也没了意义。 毕竟方世杰已经亲眼见过他,知道他过得很好,有个传道授业的好师父,以及一个相濡以沫的好爱人。 既如此,方世杰也便再无任何挂念。 斩了鬼煞替爹娘报仇,也算让自己道心通达了。 如今的鬼煞手里连一张能打的牌都没有,打师徒情深的感情牌只会死得更快。 不,打感情牌只会不得好死。 此番鬼煞将方世杰召回,与其说是用他收集来的怨灵搏一搏飞升之机,倒不如说是请个杀神回来,送他上路。 再次来到鬼煞所在洞府外,堆积如山的头骨遍布每寸土地,至少也有百万之巨。 看来这十年间,鬼煞也没少杀人,而且是不分善恶正邪的杀。 方世杰沿着骸骨前进,每迈出一步脚下都传来细密的碎骨声,像无数亡魂在向他哀嚎。 迈进洞府的刹那,沙哑的笑声便从黑暗中传出。 “嗬嗬……我的乖徒儿……回来了……” 鬼煞声音宛若毒蛇游过耳畔,他正坐在白骨簇拥的王座之上,浑浊的眼眸在这一刻亮起病态的精芒。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的每一步骨骼都跟快散架似的,发出了令人不适的“咯噔“声。 “来…快把万魂葫给为师看看……” 鬼煞咧开嘴,露出恐怖的笑容,径直朝方世杰伸出枯瘦如枝的手臂。 方世杰冷笑,掌心向上一翻,那鎏金紫葫芦就在手里。 “为师……等这一天很久了……” 鬼煞浑浊的眼眸里露出贪婪精光,五指朝那葫芦抓去。 “我也一样。” 方世杰五指发力,骤然捏碎葫芦。 轰—— 数以百万计的怨灵如决堤之洪水汹涌而出,刺耳的尖叫几乎穿透耳膜,无尽扭曲的面孔在滔滔怨气中翻涌,顷刻间覆满了洞府上空。 鬼煞痴呆呆的看着漫天怨灵,干瘪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瞳孔中的血丝如龟裂的大地蔓延,几乎要瞪碎了眼。 “不够……远远不够!” “你这逆徒——!” 鬼煞突然暴起,身形消失瞬间,枯爪如刀径直刺向方世杰的心窝。 果然,老怪物跌到合道中期了。 方世杰眼眸倨傲冰冷,浩瀚如渊的威压轰然降临,整个洞府一沉,地面的骸骨尽数化作齑粉。 鬼煞瞳孔剧颤,利爪已然凝滞,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合道后期!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升起。 “你……!” 鬼煞的嘶吼卡在喉咙,妖异的面庞满是不可置信,似乎是不相信方世杰能在短短十年间连跨两境。 这可不是练气筑基,而是合道啊! 每突破一个小境界都需要至少百年的厚积薄发。 “区区十年……怎会……如此?” 方世杰甚至未曾拔剑,只如拂去灰尘般抬起右手。 “砰!” 鬼煞干瘪的胸膛肉眼可见的塌陷下去,身躯如炮弹倒飞而出,接连撞断了十根立柱,深深嵌入岩层深处。 “嗬——咳咳!!” 只此一击,鬼煞便咳出一地黑血和内脏碎块。 这个曾经任他肆意奴使的小家伙,已然成长为了他难以匹敌的怪物。 “老怪物,从你给我种下魔种那天,我就在心中暗暗发誓——” “你已有取死之道!” 方世杰不紧不慢的走进碎石堆,只手抓起鬼煞的脑袋,只见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从鬼煞的颅骨传来。 “师尊,徒儿这就送你——上路!” “逆徒!莫忘了你体内的魔种!” 鬼煞发出一声震颤人心的怒喝,再度将尚在沉眠的血煞魔种唤醒。 “呃啊——” 方世杰身形一晃,墨黑瞳孔骤然缩成针眼大小,饶是他早已心死,依旧难以抑制住这般万蚁噬脑的剧痛。 纵使如此,方世杰依旧没有松开鬼煞的脑袋。 曾经,他能顶着剧痛挥出一剑,现在,他亦能强杀他! “师尊…你想象不到,我有…多想杀了你!” “我有了爹娘,你就逼我弑父弑母;我有了兄弟朋友,你就逼我们反目成仇;我有了心爱之人,你就逼我毁了她……哈哈哈……” “如你所愿,我什么都没了。可你还不满意……你逼着我去杀人,不停的杀人,不分善恶的杀,不分老幼的杀……” “可我从一开始就只想守住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子!!!”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正文 第50章 百晓生,魔头的一百五十年护道者 方世杰吼得歇斯底里,像一只发狂的凶兽,一拳接着一拳打在鬼煞那张干瘪丑陋的脸上。 打得颅骨寸断,打得血肉黏稠,打得面目全非! “嗬……嗬嗬……死得好!他们都死得好!” 鬼煞依旧没有忏悔,像个浑然不知痛为何物的疯狗,脸上露出癫狂的笑意。 “想知道为什么吗?嗬嗬……”他依旧笑着,眼神中满是挑衅,“放了我,只有我活着,你才有机会知道为什么。” 方世杰被操纵百年之命运的不甘,得不到答案,他必将一辈子不得安生。 这便是鬼煞的最后底牌! “就这么杀了为师,乖徒儿……你甘心吗?” “你该死!!!” 方世杰带着鬼煞残破不堪的身体横冲直撞,直至将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碎成齑粉。 他的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声呼吸都无比沉重。 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那无尽的怒火已被眼眸中的黑暗淹没。 “真不……甘心啊……” 鬼煞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然而随着指尖发力到泛白,鬼煞脸上的笑意已然凝固,转而化作无尽惊恐。 头颅的骨裂声愈发密集,似乎随时可能会爆开。 “你……!” “不重要了,反正我的人生……早已无法回头。” “带着你的答案,下地狱去吧!” 这一刻,鬼煞终于认清,这狼崽子今日势必要杀了他才肯罢休。 念及此,鬼煞眼中的恶意更甚,两败俱伤总好过他独下黄泉。 “乖徒儿……既然这怨灵不够开天门,那我便成全你,喂饱你的魔种,让你——” “永堕魔道!哈哈哈……” 鬼煞解开禁制,洞府血祭大阵下的千万怨灵脱困而出,如潮水般涌入方世杰的体内。 每没入一道怨灵,都让血煞魔种更近一步蚕食他的心神。 “乖徒儿……师尊在……地狱等你!” “聒噪!” 五指猛然收拢。 “噗嗤——” 鬼煞干瘪的头颅如瓜果爆裂,黏腻乌黑的血液溅了方世杰一身。 鬼煞死了。 这个操纵了他整个人生的老怪物终于死了,但他根本来不及感慨,正如他从不得闲的一生。 血煞魔种的根须已然爬满方世杰的识海! “呃……啊!!!”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杀戮的弥音挤满了每个角落,魔种的蛊惑让方世杰的意识越沉越深,眼看就要触底…… “静心!” 青衫书生的衣袍猎猎翻飞,不是百晓生又是谁。 【在你命悬一线之际,百晓生及时赶到,为你护道,助你守住心神】 【鬼煞为开天门准备的怨灵已有亿万之数,如今都便宜了你,但炼化它们绝非一朝一夕,你开始了修行至今的第一次闭死关】 【你不知道自己闭关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心神失守了几次,那些被你滥杀的怨灵,无时无刻不在拷问你的心神】 【爹和娘、本溪村村民、添酒侍女、散修秦义、赠糖小孩……】 【你曾无数次几近沉沦,觉得一了百了也不错,却总有一个人会将你唤回】 【那个人好像上辈子是个哑巴,这辈子恨不得长八张嘴,哪怕你始终沉默,他都不曾停下,更不曾离开】 【他说江鱼儿正在满世界找你,他说冷无月除了练剑每天都会做番茄炒蛋,他说方岁安和苏媚娘准备成亲了,他说虎子还在到处为凡人鸣不平,他说二丫仍在悬壶济世……】 【最后,他说一百五十年的时光已过,你也该醒来了】 某日。 方世杰睁开眼,一片茂盛葱绿中,青衫书生正围炉煮茶。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停住手中轻摇的骨扇,回头悠然一笑: “大乘了?” 方世杰颔首,冷硬的脸庞久违的多了分笑容。 一百五十年死关,炼化了亿万怨灵,他不仅成功突破大乘,修为更是稳如泰山。 “茶刚好,过来喝一杯吧。” 百晓生又悠然的摇起骨扇,袖袍垂落间,露出了手上微不可察的伤口,上面隐隐还能感应到些许血煞气息。 “你腕上的伤……” 他将骨扇一合,放下袖袍遮掩起伤口,轻笑道: “大乘修士果然好眼力。” 百晓生虽未明说,但方世杰已经猜到了这些伤是哪来的。 曾经他因心神失守,屠了整个云舟城,这次怎么可能寸草不伤呢。 方世杰沉默着,抬手间一道赤金灵气掠过,瞬间将那些伤痕治愈。 “这一百五十年……多谢。” “没了?”百晓生又摇起骨扇,兴致乏乏道:“守了你一百五十年,就憋出两个字?” 这一刻,饶是习惯了冷硬面目示人的方世杰也不禁失笑,却还是只吐出两个字: “嫌少?” 百晓生不再多言,相处这么久,他早已习惯方世杰这闷葫芦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德行。 于是他又转移话题道: “如今鬼煞已死,你的人生自由了,又欲何为呢?” “赎罪。” 言罢,方世杰放下茶杯,放眼打量着四周。 昔日和鬼煞那场大战的痕迹早已被岁月抹去,半空中残留着数千道定格的暗红剑痕,每一道上都蕴含着恐怖剑意。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独属于他血煞剑意的林海,哪怕是化神境修士闯入都会被瞬间绞杀。 “百晓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下次我入魔,躲远点。” 话落,他腾空而起,猎猎狂风吹得他黑袍翻涌。 百晓生紧随其后,一黑一青,踏碎虚空向远处而去。 “方世杰。” 百晓生也忽然开口,声音悠悠: “下次你入魔,下手轻点。” 忽的,快速闪逝的山川间,一道晶莹流光擦肩而过,转眼便被远远甩在后头。 正文 第51章 番茄还是朱霞果?方世杰还是方少安? 万剑宗。 坐落于剑神州的仙陨山脉。 传说万剑宗的开宗老祖逍遥剑仙曾于此斩落天上仙人,故此得名。 今天,这里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只见天边一道银白流光越来越近,最终在山门前徐徐落下。 两柄万丈高的石剑倒插在地,剑锋相对,形成通天门阙。 “这里便是万剑宗吗?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宗,果然气派。” 白衣青年不由感慨一声。 “止步。” 两名守山弟子手中青峰一横,拦住他的去路。 “敢问道友师承何派,是何身份?” 白衣青年温和一笑:“我叫方岁安,青虚道人之亲传。” 守山弟子不语,似在回忆青虚道人何许人也。 毕竟修真界消息闭塞,青虚道人出世一事听说的不少,没听说的也不少。 无奈,方岁安又补充道:“方世杰——是我的兄长。” 方世杰!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稍年长的守山弟子即刻捏碎了腰间玉牌,化作流光直冲云霄,传讯全宗。 灵光激荡间,万剑宗的护宗大阵层层展开,流光屏障罩住此方天地,漫天剑雨蓄势待发。 “如此阵仗……看来我那兄长当真不受人待见。” 强劲的罡风吹得白衣猎猎作响,方岁安眼神微眯。 “大胆!既是那魔头之至亲,竟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一声威严怒喝宛若雷霆天降,风云翻涌处,万剑宗执事长老团已然将方岁安团团围住。 面对众人滔天的杀意,方岁安不卑不亢,上前行礼作揖道: “方世杰虽是我兄长,然其屠戮全村,人神共愤,虽为兄弟,中间已隔着血海深仇,此生必杀之。” 方岁安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在想要杀了方世杰这件事上,无论是他还是万剑宗,他们的目的都高度统一。 执事长老团这才收敛起敌意。 说到底,方岁安也是遭那魔头祸害之人,和万剑宗并无恩怨瓜葛,又是青虚道人之徒,倒也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那你来我宗门到访有何目的?” “方某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方岁安再次行礼道:“我想拜见贵宗太上长老——冷无月。” 人群中掀起一阵哗然。 谁都知道方世杰当初毁了冷无月的无垢剑心,让一个本该站在大陆顶点的绝世天骄彻底沦为了一个废人,而后又是背信弃义,将两人的师尊剑五杀害。 若非剑五临死带回来一颗涅槃补天丹,冷无月此生便永无翻身之日,但哪怕如此,无垢剑心毁了就是毁了,无疑是断送了冷无月成一代剑仙之路。 此等血海深仇,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而方岁安作为方世杰的弟弟,就是被她迁怒也再正常不过。 稍有不慎伤着碰着,甚至是死冷无月手里了,他们都不会感到意外。 万剑宗是天下剑宗之首。 出了个方世杰这等魔头已经让整个宗门蒙羞,若是方岁安再在宗内出事,那宗门的名声算是彻底臭完了。 “你拜见冷长老,所为何事?” 一名执事长老问道,心想若无大事,自可借故推辞。 “我就想知道我的兄长,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何屡次三番做出灭绝人伦之事。” 方岁安再度行礼,把身子躬得更低了,似是在说今日若得不到答案他便不会罢休。 “这……” 几名长老相顾无言,脸上明显有犹豫之色。 “让他进来吧。” 清冷的声音自山间传来,虽不见其人,却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冷厉剑意。 得了冷无月的授意,长老们也没了阻拦的必要,纷纷撤去,只留下一人带领方岁安入宗拜见冷无月。 万剑崖上,风如刀割。 崖壁上,刻满了无数先人之剑痕,融入了毕生之剑意,因而被称作剑意道碑,是万剑宗的立根之本。 冷无月盘膝静坐,在沉寂了一百多年的时光后,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如霜雪般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千剑痕,每一道都在她眼中分解、重构。 “终于看透了。” 随着冷无月的呢喃自语,万剑崖上的所有剑痕同时亮起,化作先人虚影自崖壁中走出,朝她拱手作揖。 这表明她已经参悟了所有万剑崖上的剑痕道碑! 此等成就,自万剑宗开宗立派以来,有且只有冷无月一人。 “咔嚓——” 似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 合道后期,顷刻突破。 “恭喜。”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方岁安又是谁。 冷无月侧首回眸,眼神冰冷得好像能冻结万物。 “你说,你是方世杰的弟弟?” “正是,我叫方岁安。” “那你会做番茄炒蛋吗?” 方岁安一怔,显然没想到冷无月会问他这么奇怪的问题。 番茄炒蛋?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一道菜的名字。 方岁安摇头:“恕某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过,自是不会。” 话落,无尽的杀意如刺骨的寒冰将方岁安牢牢锁定。 “既然不会,你怎可能是他弟弟?” 凌厉的剑气携着寒气袭来,方岁安心惊不已,身上泛起金光,天龙鳞甲若隐若现。 本以为有恃无恐,却在接触到冷无月剑气的瞬间崩裂瓦解,削得血肉飞溅,颇有几分狼狈。 这是何等恐怖的剑意,连他的天龙鳞甲都防不住!? 感受到寒气入体,方岁安变了脸色,沉声道: “冷长老何故出手?” “番茄炒蛋,是他最喜欢的家乡菜。” 冷无月脚步未停,寒霜在她手中化作一柄冰魄剑。 “你若真是他的亲兄弟,怎可能不知道呢?” 冷无月再次出手,方岁安不是对手,只能且战且退,然而随着寒气入体更甚,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方岁安吼道: “什么番茄炒蛋,本溪村根本没有过这种东西!” 这一刻,那把冰魄距离他的喉管仅一寸。 “什么意思?”冷无月冷冷道。 方岁安调整着急促的呼吸,捂着冻得僵硬的手臂开口道: “我在本溪村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番茄炒蛋。” 冷无月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拿出一颗番茄,问道: “这是什么?” 方岁安表情诡异,但还是回答道: “这不是朱霞果吗?” 方岁安的答案让冷无月的心神失守,灵力溃散间,手里的冰魄化作冰晶消散空中,刺骨的寒意却已经直钻心窝。 曾经,方世杰跟她说: “师姐,我想吃番茄炒蛋。” 后来,方少安跟她说: “什么朱霞果?在我的家乡,这就叫番茄。” 这一刻,冷无月表面看似平静,但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正文 第52章 冷无月的决定是,让江鱼儿追寻不存在的希望 “方少安,跟你是什么关系?” 冷无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却仍旧不死心。 有没有可能方世杰和方少安是两个人,又或者方少安是身份隐秘的私生子之类的。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江鱼儿话本里乱七八糟的故事发生,否则她又该如何面对这般令人窒息的现实呢? 方岁安表情错愕,不明白这其中怎么还会有方少安的事。 “方少安他……也算是我哥。” 一种名为希冀的光在冷无月冷眸中亮起,如被光照亮的冰晶雪花。 “在我小的时候,他来过我们村,还来我家讨过水喝。” 当方岁安说到这里,冷无月眼眸中的光就彻底黯淡了,只剩下刺骨的寒冰。 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了。 方世杰就是方少安,方少安就是方世杰。 这句话宛若魔咒般在冷无月脑中不断回响着,随着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难怪他的剑和方世杰那么像,难怪他待在一剑道馆时方世杰就人间蒸发了,难怪方少安刚离开,方世杰又出现了…… 那个魔头,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人心,欺骗着身边的所有人。 真是个……畜生! “那方……少安,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冷无月语气越发冰冷。 她想知道,在方岁安眼里,方少安是不是也像对她和江鱼儿一样,充满谎言和欺骗。 “曾经,他来村子里讨水喝的时候,很温柔,笑起来像春风一样,我和伙伴们都觉得他很好看,他还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糖。” 方岁安陷入回忆,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全然没注意冷无月眼底的讽刺。 “大概是在一百六十年前,我初问世事,心比天高,觉得没人是我的对手,结果把自己和爱人置于死地,若不是他救了我们,我早就死了。” “时隔百年,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我心里十分高兴,他却十分愤怒,不仅揍了我一顿,还打碎了我所有的骄傲。” “我很感谢他。” “之后我们同行了一路,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教我如何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修真界上活下去。” “有时候我在想,他要是真是我哥就好了。” 冷无月冷笑,此时她内心已经百分百肯定方岁安遇到的方少安,就是她和江鱼儿认识的方少安。 他自始至终都在用同一套把戏愚弄人心。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想等将来命悬一线的时候打感情牌? 冷无月在心中默默想道。 “他在你眼里很温柔?” 冷无月冷着脸,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升起: 要是方岁安知道了真相会怎样? “不。”方岁安摇头,否认道:“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冷漠到骨子里的人。” “后来我的爱人死在我面前,我跪在他面前,磕破了头,只求他能出手救我爱人一命,结果……” “他非但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而就教训起我为了一个女人寻死觅活,最后直接走了。” “他还说,我的死只会脏了他的眼睛。” “他这个人……心胸狭窄到连别人的一丝悲伤都容不下。” “可明明……”方岁安的眸光黯淡下来,“他曾经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方岁安一拍脑袋,恍然发觉自己跑题了,他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来讲故事的。 “所以冷长老,你能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兄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 方世杰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如方岁安所说,他曾经是个很好的人,但人心变换如世事,他现在不是了。 “你已经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冷无月起身离开,搞得方岁安云里雾里,又上前追问道: “我不明白。” 冷无月停住脚步,沉默了良久。 方岁安不明白,难道她就明白吗? 在此之前,她心中只有两件事:一是杀了方世杰,为师父报仇;二是等方少安回来,让他尝尝自己做的番茄炒蛋。 可如今,这两件事偏偏都搅合在了一起,也搅乱了她的心。 “因为方世杰就是方少安,除了他,没人会把朱霞果叫做番茄。” 回答了方岁安的问题,停顿的脚步再度迈出,至于他信不信已不是冷无月关心的问题了。 现在,她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静静。 方岁安的表情凝固了,胸口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一时间忘了呼吸。 望着冷无月远去的背影,他喉结滚动,想张口说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方少安是个不近人情的人没错,但比起嗜血滥杀的方世杰要好得多。 至少他教会了自己很多东西,还救过自己的命。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这两人是同一个人,甚至拿出了无法反驳的铁证。 一股名为后悔的情绪在方岁安心底蔓延开,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要是没来找冷无月问个明白就好了。 方岁安失魂落魄的下了山,至于冷无月,她来到一剑峰,看什么都感觉草木皆悲。 尤其是当她路过江鱼儿的洞府,门口的青苔已经漫过了台阶,院落里,成群的杂草挤满了砖缝。 江鱼儿已经找了方少安一百五十年了,这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若是她知道了方世杰就是方少安,她又会作何感想? 会吵会闹会哭会疯……可唯独不会开心。 还在一剑道馆的时候,江鱼儿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躲猫猫,她还学着方少安,大手一挥买空了小贩们的摊子,把曾经两人一起走过的路、做过的事,不厌其烦的重复一遍又一遍。 一个人的时候,她就躺在方少安最喜欢的藤椅上,看着那支丑丑的发簪发呆。 后来,她开始想象某一天方少安突然回来的场面,甚至自己动手写了很多话本。 那些话本的故事走向千奇百怪,结局和爱好却是确定的: 江鱼儿、冷无月、方少安,三个人永远不分开,以及……江鱼儿不喜欢吃番茄。 所以到底要不要告诉江鱼儿这件事呢? 冷无月在江鱼儿的洞府想了很久,天上的日月轮转了几番,可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做,修道至今,她的心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乱过。 原本她以为方世杰杀了师父剑五,那她只需要杀了方世杰为师父报仇。 可如今他却多了层身份,他是江鱼儿找了一百五十年都未曾放弃的方少安。 一旦她杀了方世杰,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方少安了。 可若是不杀方世杰,她又该如何向死去的师父交代呢? 于是,冷无月做了两个假设。 若是告诉江鱼儿,那她便会被两人之间不可调和的仇恨夹在中间,无论江鱼儿选还是不选,都改变不了三人早已回不到过去的结局。 若是不告诉江鱼儿,哪怕她杀了方世杰,她依旧会满世界寻找不存在的方少安。 “对不起,师妹……” 冷无月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不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江鱼儿。 与其让她在痛苦中度过余生,不如让她在痛苦中追寻不存在的希望。 尽管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正文 第53章 他要成亲了,邀请了一个兄长一个姐,没有他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两道身影穿梭其中,一人在逃,一人在追。 前面的黑袍脚踩阴风,身形如幽灵般鬼魅,转眼飞出百里之远。 他回头一瞥,瞳孔骤然收缩——那道如荒古凶兽般的人影仍在穷追不舍。 那人甚至不屑于使用任何功法,只纯粹用肉身一跃,所过之处便发出低沉的音爆声,好似山中猛虎的咆哮。 “该死!怎倒霉至此,遇到了这煞星!?” 黑袍怒骂,额头上不由冒出冷汗,速度又快了几分。 然而两人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近。 “邪祟!见了爷爷还敢跑?看我不把你种庄稼地里!” 一声震天怒喝如雷霆炸响,如战鼓般沉重的脚步声已然来到他的耳畔。 黑袍惊恐回头,一只粗粝大手骤然盖住他的脑袋,往下一压。 轰—— 地面如遭锤击,漫天黄沙如浑浊瀑布倒流,一双虎目在昏黄尘沙中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待到黄沙散尽,终于露出那人如铜浇铁铸般的九尺身躯,他的双臂粗壮如柱,一身肌肉虬结如龙,数百道狰狞伤痕无声诉说着他之凶悍。 “虎威仙君饶命!放过小的这一次!日后必不再犯!” 黑袍满面淌血,歪斜着嘴拼命求饶,浑身都在犯哆嗦,颤抖的声音中满是对生的渴望。 “你献祭一城时,满城百姓可曾求饶?你又可曾放过?” 虎子眼中杀意不减,右拳高举,拳风如若无形之刃汇聚。 黑袍邪修见已无生路,胆颤的眼眸中多了怨毒戾气: “你若真有能耐,怎不去杀了方老魔?他屠戮之生灵比我多了何止千百倍?” 虎子鼻息如牛,一双虎目中燃起烈火,臂膀上的青筋愈发狰狞,如虬龙盘绕。 “早晚镇杀他!” 拳落。 黑袍邪修还不及惨叫,便化作血雾炸散,随着呼啸的北风消散。 虎子站起身,看着远方一道流光飞驰而来,眼神微眯。 流光瞬至,化作一名金袍修士徐徐落下,气息竟是化神境。 “虎威仙君,这是我家城主给您的信。” 金袍修士毕恭毕敬的递上一封书信,打开一看,除了信,还有一张烫金喜帖。 “永结同心”四个大字赫然在上,展开信笺,一股墨香扑鼻而来,似是墨迹未干。 【虎子哥,见字如面,一别百年,近来可还安好?】 虎子脸上的狠厉之色退散。 【我从小受你照顾,你常带着我去田里抓泥鳅、抓鱼;又带着我到山上抓野鸡烤着吃,那时你总把最大的鸡腿留给我吃,我问你为什么,你总说“你哥不在,我就是你哥,以后天塌了有我顶着。”】 【哪怕是后来,我……哥回来了,发了疯的屠杀村里人,也是你把我和二丫姐藏进地窖里,自己拿着把破柴刀挡在门口】 【那天夜很深,黑漆漆的,到处都是血腥味,你叫我们别怕,但我其实早就看清了,你腿肚子一直哆嗦得厉害】 【如今几百年时光过去,本溪村已经不在了,但至少你和二丫姐都还在】 【虎子哥,我要和苏媚娘成亲了,你见过她的,是个顶好的姑娘】 【就在黑角城,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这世上宾客千万,可我独缺一个替我主婚的兄长】 【婚期三月初九,黑角城】 “岁安那小子,终于要成亲了啊。” 虎子感慨着,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信笺边缘,看了一遍又一遍。 “此等喜事,岂能无酒!” 虎子拿出一壶烈酒,朝着黑角城的方向边走边饮,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 青卢城。 曾只是座没什么名声的城,但自从多了家名为“一善堂”的医馆,整座城都变得热闹了起来,往来修士络绎。 只因这一善堂的主人是妙善仙子。 医馆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一袭素白长衫、眸若清泉的温婉女子正在碾药,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 在她身边,一个半张脸被焚毁的长发男子静静伫立,颇为丑陋惊悚。 忽然,馆外传来一阵杂乱之声,很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了进来,血腥味冲混了药香。 “仙子,快救救我兄弟!” 二丫只抬眸瞥了一眼,便说道:“不救。” “为何不救?” 二丫不言,指了指馆内的青石影壁便继续碾药。 那修士回首一看,上面刻印着: 善者,分文不取;恶者,千金不渡。 修士大怒,竟直接拔出一把血迹未干的刀来: “你不救他,我看谁救得了你!再问你一次,救,还是不救?” 二丫抬眸,清泉般透亮的眼眸多了分冷意:“不救。” “好好好,那你也去死!” 修士气极反笑,大刀劈落,二丫寸步未动,一旁的黑影陡然挡在她身前。 “默,把他们赶出去,不要伤人性命。” 默不语,只微微颔首。 转眼,那修士连同地上的血人便被默如拎小鸡仔般丢出一善堂外。 默刚转身,便听见身后那修士的污言秽语: “什么妙善仙子,早晚把你弄死在床上!” 而后,他永远的闭上了嘴。 默沉默着回来,依旧寸步不离的守在二丫身边,既不说话,也不打扰她做事,安静得像她的影子。 就在这时,医馆的大门又被从外面打开。 一名金袍修士走了进来,恭敬的递上一封信。 “妙善仙子,我家城主给您的信。” 二丫微微一怔,笑着接过,她缓缓打开信封。 依旧是一封信,一张烫金请帖。 【二丫姐,见信如唔,我要成亲了】 【前些夜里媚娘问我,可还有故人未请,我想了又想,除了你和虎子哥,我哪还有什么故人啊】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闯了祸,爹要揍我,我老爱往你那躲,结果有人上门来说媒,你也往外躲,那些媒人总爱拿稀罕糖果讨好你,你却一口没吃全攒着】 【你说要给兄长留着,但最后都便宜了我,我很高兴,就说希望二丫姐一辈子嫁不出去,这样我就天天有糖吃了,气得你第一次把我揍哭,你还总说“慢点吃,你兄长还没吃过这么好的糖呢”】 【那天夜里,我俩躲在地窖最里面,我害怕得想哭,你又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糖来塞我嘴里,可二丫姐,明明你当时哭得比我还厉害】 【二丫姐,媚娘的性子像你,总爱管着我,我嘴上嫌烦,心里却是欢喜】 【我想请你来,亲手为我系上同心结,就像小时候,你总给我系歪了的衣带】 “岁安,长大了啊……” 啪嗒一声,泪花打在信笺上,过去了二百多年了,二丫还是那么爱哭。 默不语,为她递上一张云丝帕。 正文 第54章 请帖和信都是假的,但他贪心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方岁安要成亲了。” 密林间,百晓生悠然的摇着骨扇,笑吟吟的看着方世杰。 方世杰身形一顿,又故作无事的继续走着。 百晓生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又凑到他跟前,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 “……”方世杰沉默着,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去看他一眼。” “远远的看一眼。”他又补充道。 “哦?”百晓生又问:“不喝杯喜酒去?” 这一次,方世杰没再回答,但沉默亦是一种回答。 百晓生笑了:“怎么?嫌自己晦气?” 方世杰抬眸,漆黑如墨的瞳孔深不见底,像空无一物的深渊。 “大喜的日子,我去了不吉利。” 正如世人所说,他就像一只报丧冥鸦,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招来祸患。 他的亲朋好友,要么身死,要么心伤,容不得他不信。 “话不能这么说。”百晓生“咔”的一声合上骨扇,手腕一转,露出藏在下面的烫金喜帖,“呐,你弟弟给你的。” 方世杰盯着那张喜帖,只感到百晓生的幼稚,竟拿出这么一张假请帖安慰他。 方岁安,怎么可能会邀请他这个罪人参加他的婚宴呢。 “无聊。”他侧身绕过百晓生,继续走着。 百晓生一笑,慢悠悠的跟上去,挑衅似的一次次将那喜帖递到他眼前晃了又晃。 “确定不要?就算是假的,你就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吗?” 许是被烦得不耐,方世杰终于伸手接过,而后动作不由轻起来,他将指腹轻轻摩挲在烫金的“喜结良缘”上。 古井无波的眼眸激起罕见涟漪。 良久,他手指略显迟钝的打开来,发现里面竟还夹着一封信。 【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看到信的第一句话,那封信笺的边缘忽的皱紧,像一片枯叶般。 【我就要和苏媚娘成亲了,如果没有你,我和苏媚娘早就阴阳两隔,谢谢你,哥】 【爹娘还在的时候,他们告诉过我,说我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于是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常常让他们跟我讲你的故事】 【印象最深的,就是你和虎子哥比赛倒立喝自己尿,你一滴没喝,虎子哥一滴没漏,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最后他赢了,乐呵得不行】 【但他们说的最多的,还是说你是本溪村的大英雄,你为了救全村人,跟那群魔头一起走了】 【你走的时候才八岁,碰到只大点的狗都是生死劫,就穿着一件旧衣裳,一双娘新编的草鞋就走了】 【你离开村子的时候,街坊邻居没一个人敢出门送你,生怕掉了脑袋】 【哥,你告诉我,你用娘给你编的那双草鞋,走了多远的路才活下来的啊】 【你走后,我出生了。街坊邻居念着你的情,对我们家多有照料,虎子哥和二丫姐也把我当亲弟弟,哪怕你从不在我身边,因为你,我从没受过欺负】 【所以哪怕我从未见过你,我也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当年那件事……我已经不怪你了,因为你从来就没得选,你这一生啊,终不得闲,从来就没自己做过主】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能不能做得比你更好,我想是不能的,因为这条路太苦、太累、太孤独】 【可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呢?被魔种控心错杀了人你不说,被人追杀躺臭水沟里苟活你不说,把自己最后的退路,无垢之躯让给了媚娘,你也不说】 【我们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啊!你连我都不肯说,一个人把事全扛了,你怎么可能不被压垮呢?】 【我真希望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背信弃义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如果你选择独善其身的话,就不会活得那么累了】 【可偏偏……你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好到哪怕你坏事做尽,我对你也恨不起来】 【所以……哥,别再一个人躲起来偷偷赎罪了,那些罪本不该属于你】 【所以……哥,请来出席我的婚礼吧,因为你我才能紧紧握住媚娘的手,所以你不止是要远远看一眼,更要亲口喝上我的喜酒】 【求你了……哥】 【婚期三月初九,黑角城】 方世杰盯着那封信贪心的看了很久。 哪怕知道这封信是假的,哪怕知道是百晓生胡编滥造代写的,哪怕知道方岁安不可能邀请他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他仍旧无法自拔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当他注意到百晓生正饶有兴致的盯着他。 “无聊。” 方世杰语气冷硬,转而却将请帖和信叠得仔仔细细,收入怀中。 那里啊,是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把这封信和请帖放在那里,能让那颗早已死寂的心感到温暖。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像娘亲亲手给他编的草鞋一样,陪他走很远很远的路。 百晓生展开骨扇,从后面发出闷闷的笑声。 “信是假的,但若方岁安知道了你为他做的一切,他也会这么说的。” 方世杰不予理会,脚步越来越快,像是想将百晓生远远甩在后面。 “走这么快干什么?” 百晓生也加快了脚步,可还不等他和方世杰齐肩,那一身黑袍便如冥鸦展翅。 “呼”的一声一跃而起,化作一道黑光掠向天际,逃似的消失在云层里。 “不至于吧……” 百晓生愣在原地,似乎觉得方世杰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摇头摇扇间,他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就这么不想我看到你现在的脸?” “唰”的一声骨扇一合,百晓生轻笑:“不让我看,我还偏要看看。” 说罢,他也朝着方世杰远去的方向追去。 两人远去的方向似乎是……黑角城? 正文 第55章 他来了,青虚道人要见一位老朋友 三月初九。 是黑角城城主方岁安和苏媚娘大婚的日子。 天空挂起满了喜庆的红灯笼,千丈红绸如霞云碧落,街道两旁摆满了贺喜的流水席,到处都是焚心醉的醇香。 这座曾经以“三不管”闻名九州的罪恶黑市,如今早已看不见戴着面具的亡命徒、暗巷里的人牙子。 自辰时起,天边刚亮起一抹鱼肚白,便不断有流光飞至,场面也是一个比一个大。 从天蓬剑舟到九霄云龙辇,再到百花仙轿……数不胜数。 九州大陆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来了快一半。 城主府的大殿内,满座宾客各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万剑宗太上长老冷无月、虎威仙君、妙善仙子与默、混沌圣主沈渊、紫薇仙宫宫主洛璃月、龙魂仙朝帝君轩辕御天…… 冷无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当然这并非她身份不显,仅仅是因为她鲜少出席这等场合,只想图个清静。 若不是方岁安请帖中的那句“他可能会来”,一向追求清净的她甚至不会来。 “冷仙子,可否共饮…” “滚。” 前来搭讪的修士尴尬的僵在原地,只感到浑身刺骨的冰冷。 冷无月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的兴致,只是默默的喝着清酒,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二丫!这呢快过来!” 姗姗来迟的二丫和默刚进门,虎子铜锣般的嗓门就震得碗碟发颤,二丫只觉得脸颊躁得慌。 如今人人都喊她妙善仙子,就虎子一直叫她土名,好歹也是一方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参加此等大场面时这名字多少拿不出手。 想想看,要是只手遮天的大帝叫旺财,那也显得不够威风不是。 当然,一码归一码,她也没改口叫虎子虎威仙君就是了。 “虎子哥,再叫我这名我跟你翻脸!”二丫气恼道。 “默老弟,上次喝得不痛快,今天咱俩不醉不归!” 默不语,却丝毫没影响到虎子的热情,他大大咧咧的揽住默的胳膊,给他添了酒。 “虎子哥,默的伤还没好呢,不能喝酒。”二丫蹙眉道。 虎子却不听,无所谓的摆摆手。 “都是修士了,就算是假酒也喝不死人,二丫你再拦着我把你种庄稼地里。” 默不语,只举起倒满的酒盏一饮而尽,末了将酒盏重重拍在桌上。 “啥意思?”虎子看向二丫,后者无奈摇头,解释道: “他说,喝趴你。” 另一边。 沈渊斜倚着玉座,目光始终游离在大殿门口,心思已然不在这场婚宴上。 他只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百年不见,他若是敢来,倒也算有种。” 他轻笑一声,将手中金樽玉酿一饮而尽。 洛璃月一身紫纱长袍,眸若星河,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若是他来,你真要在这动手不成?” 沈渊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轩辕御天轻摇金樽,杯中酒液倒映着他威严的眉眼,他缓缓开口,声音沉若龙吟: “方世杰虽和方城主是兄弟,但却无半点兄弟情义,若无利可图,他只怕不会现身。” 洛璃月目光幽幽,看向大殿中央一身红装艳美的女子,开口道: “方世杰身上的杀孽太重,下界已无他容身之所,哪怕日后渡劫飞升,他身上的业障也足以让他身死道消,这位苏姑娘的无垢之躯……” “不沾因果、不沾业障、可避死劫,岂不是恰能解他燃眉之急?” 三人沉默。 良久,沈渊捏碎了樽杯,深邃的眼底闪过战意。 “今日这黑角城风云齐聚,他若真敢来,只怕也走不了。” 黑角城从没这么热闹过,街道两侧的流水席的香气混着鞭炮的硝烟味,如过年般热闹。 几名孩童嬉笑追逐着,其中一人不慎绊倒,“咚”的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磕破了膝盖。 “呜哇——”孩童捂着渗血的膝盖大哭起来。 恰逢一黑一青两道身影路过,黑衣青年蹲下身,将他轻轻抱起。 “别哭,吃了糖,就不疼了。” 他从怀中掏出块泛黄的糖纸,里面是颗粗粝的麦糖。 孩子抽噎着将糖含在嘴里,黑衣青年指腹泛起一点金芒,膝盖上的伤口瞬间恢复如初。 “呸!一点都不甜!”孩童眼泪汪汪的将糖吐到地上,“还没城主大人的喜糖甜呢!” 黑衣青年的手僵在半空,又在孩童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任他继续玩闹去了。 方岁安的婚宴太盛大了,大到满城百姓同庆,大到连青石砖的砖缝里都散落着喜糖。 方世杰从地上捡起一块精致糖衣包裹的喜糖,拆开来塞进嘴里,一入口,浓郁的糖浆在舌尖绽开,轻轻咽下,连喉咙里都是甜的,甜到发涩发苦。 他又含住一块手里的粗粝麦糖,似在比对,品味了良久才说道: “确实不甜了……” “我尝尝。” 方世杰递给他一块喜糖,百晓生从他手中拿走了一块麦糖。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城主府内。 一袭大喜红袍的方岁安牵着苏媚娘的手,一步步来到殿前特意安排好的主位上。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一身素白长袍,如老神仙般的慈眉善目,他眼角含笑,静静看着两人来到他身前。 “师父。” 方岁安跪地而拜。恭敬的喊了声。 青虚道人银须微颤,和蔼的笑着,苍老的掌心轻轻将他托起。 这个万人之上的黑角城之主,在他面前永远是当年个需要搀扶的少年。 “第一杯,谢师父救命之恩。” 酒盏摇曳,杯中倒映着当年那个血夜里哭泣的少年。 “第二杯,谢师父传道授业解惑之德。” 酒液青光映出师徒二人盘坐山巅,坐看云海的剪影。 “第三杯……”方岁安红着眼与苏媚娘相望,“请师尊赐名。” “哈哈哈,好。”青虚道人大笑。 苍老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三个古朴篆字—— 天无拘。 “愿此子降生后,天不得拘,地不能束,真正逍遥天地间。” 说罢,三字化作金芒没入苏媚娘微微隆起的小腹。 “谢师父。” 方岁安带着苏媚娘给青虚道人又是一躬。 “去吧。”青虚道人摆了摆手中拂尘,声音混在满座喧嚣中: “为师…还有一个老朋友要见。” 说罢他向着大殿外离去。 正文 第56章 青虚道人的千年密谋,开天计划曝光,他是命定的灭世之子 “你要带我见谁?” 百晓生走在前面,悠然的轻摇骨扇,方世杰走在后面,冷硬的眉眼间透露出疑惑。 就在刚才,两人还在往城主府的方向走着,百晓生却突然停下,说要带他见一个人。 “不是我要带你见他,而是你是时候该见他了。” “什么意思?” 方世杰愈发感到奇怪,脚步也慢了下来,最后直接停下,眼神中多了分谨慎。 如果百晓生执意要瞒着他,他是不可能去的。 “那个人是谁?” 百晓生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 “方岁安的师父,青虚道人。” “为何要见他?”方世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和青虚道人可从未有过什么交情,他又怎会突然想见自己呢?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九州大陆罪孽滔天的魔头,死后必将遗臭万年。 而青虚道人呢,他前身所在的天衍神宗是天下第一宗,正道魁首无数。 如此出身的一个人,不说嫉恶如仇,但至少也不会和魔修走太近,免得惹一身骚。 除非……青虚道人想杀了他! “别瞎猜了。”百晓生的声音悠悠传来,“之所以见你,只是因为时机已到,你也是时候该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任何你想知道的真相。” 百晓生的声音中带着丝诡异,眸光如摇曳的烛光般晦暗不明。 “包括为什么当初魔种会失控导致你屠杀了本溪村和云舟城之事的真相。” “以及……为何鬼煞当初要你毁掉冷无月无垢剑心的真相。” 方世杰瞳孔骤缩,呼吸明显一滞。 百晓生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跟不跟来随你,不过……”他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扇子,“错过了这次机会,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这场天地大劫下扮演的什么角色。” “既然注定要死,总好过一无所知的死去。” 晚风卷起落叶,吹得黑袍翻涌,正如方世杰摇摆不定的心般。 片刻后,方世杰紧跟了上去,脚步沉重而决绝。 前方,百晓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二人朝着城外蜿蜒直上的幽径而去,在山顶俯瞰整个黑角城的孤亭处,青虚道人素白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歪斜。 他的脚边已经堆了一层落叶,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你来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青虚道人转过身,笑容和蔼的看着方世杰。 方世杰沉着气,观察着眼前之人,他感受到了股似有若无的熟悉。 百晓生识趣的退出十丈,手中骨扇一挥,隔绝出一方掩蔽天机的天地。 “你为什么要见我?” 方世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青虚道人并未急于回答,而是邀请他在亭中一并坐下,反问一句: “你可曾记得上一位飞升上界之人?” 方世杰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 “五千年前,天衍神宗第一百三十一代宗主藏光道人。” “是啊,五千年前。”青虚道人一声叹息:“莫不是今人不及古人?为何近五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位飞升者呢?” “藏光道人,便是我师尊。飞升之前他曾跟我说,我之天赋远在他之上,假以时日我们师徒二人必能在上界相会。” “然而哪怕我修炼的岁月远超师尊百年千年,我依旧无法飞升。” 方世杰静静听着,一种强烈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天衍神宗,不,是整个下界的秘辛正在向自己徐徐展开。 “师尊口中所谓的天人感应之时机,我从未感应到。” “我本以为师尊是在骗我,然而有一天,师尊他老人家却降下了宗门秘谕。” “他说飞升之门早已被上界仙人锁死,下界修士的长生路早已断绝。” 方世杰心头一颤,作为一名修士,一名天赋异禀,有机会得道飞升的修士,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下界修士已被困死在这方天地! 生而有拘,死亦有束。 “不仅如此,上界还在不断汲取下界灵脉本源,而今下界灵气浓度与五千年前相比已然下降了一成之多。” “长此以往,九州修士不仅飞升无望,高阶传承尽数断绝,资源稀缺又将加剧修士间的争斗。” “至此……九州大陆将迎来末法时代。” “这本是上界仙人秘而不宣的秘密,我师尊藏光道人此举无疑是对仙界的背叛。” “为了此等秘辛不流传下界,仙人带着杀意下凡了。” 青虚道人回忆着,眼中的怅然如化不开的雾。 “结果就是天衍神宗数十万年的传承一夜断绝……” “那也是我在师尊飞升之后第一次见到成为仙人的他,那个威名赫赫,下界无敌的师尊只剩下一个脑袋,如酒葫芦般被其他仙人悬挂腰间任人取乐。” “他的元神尚在,却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仙人将天衍神宗屠戮一空。” “当时我自认下界第一,却不是仙人一招之敌,几近身死,侥幸逃脱,只得以秘术化作活死人偷生,密谋着再开飞升之门。” “我将其称为开天计划。” “而你……”青虚道人目光炯炯的看向方世杰,“便是我开天计划的一部分。” 方世杰皱眉,“可我从未见过你。” 青虚道人目光幽幽,而后说出的话却让方世杰险些道心不稳。 “开天计划有两个,一个救世,一个灭世,结果殊途同归。我以自身为容,斩出善恶两身,善身救世,恶身灭世。” “你是我选中的灭世之子,你的师尊鬼煞,就是我的恶身,为的便是让你永堕魔道。” 方世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击中,在恍惚的耳鸣声中,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 他这一生的杀戮、罪孽、痛苦,都只是被精心安排好的棋局。 青虚道人却跟没看到似的,继续说着: “灭世开天,便是以九州为鼎,苍生为薪,血煞魔种为火,炼出一尊亘古绝今的魔尊。” “待他杀尽下界九成生灵,吞尽血煞怨气,业障滔天无救之时——” “便是天道不容,斩仙剑出鞘之日,届时,便可借助斩仙剑之威,斩落天上仙人,斩得天门洞开!” “你虽万劫不复,却能为万世开长生之机。” 正文 第57章 青虚道人的逼迫,他想要个祸乱苍生的疯魔 青虚道人的话如一柄钝刀割在心头,就因为这个狗屁开天计划,方世杰失去了本该拥有的一切,作为一个傀儡活了现在。 本以为杀了鬼煞,就斩断了系在身上的傀儡丝,哪怕他的人生已经一滩烂泥,但好歹终于掌握在自己手里。 然而青虚道人的话又一次将方世杰拖入深渊,哪怕他杀了鬼煞,他依旧是这天下棋局中不能自主的一枚棋子。 “为什么……偏偏是我?” 方世杰的声音低沉压抑,心中下了几百年的雨在这一刻化作山洪冲垮了河堤,此等造化弄人,任凭他的心再怎么坚如磐石都会裂出道口子。 “为什么!?” 汹涌的杀意随着一声怒喝如浪涛席卷,黑剑直指青虚道人的喉咙,似乎下一秒就会刺进去。 但青虚道人不在乎,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因为他和方世杰都是早已死了心的人,生死对他们来说已然不重要,不死仅仅是因为还有未竟之事。 “因为我需要这灭世魔尊有一颗救世赤心,当他知道开天计划的真相,他必须能为此方世界做出牺牲。” “哪怕永世不得超生,哪怕遗臭万年,他都必须站出来。”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般救世疯魔,我找了几千年都未曾见过。” 青虚道人越说越激动,而后眼中渐渐亮起精芒,如长夜明火。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找不到这样的人,那就自己创造一个。” 他将目光投射到方世杰身上,眼中满是对自己成果的欣赏。 在青虚道人看来,鬼煞对方世杰的培养相当成功,既逼得他错杀了人,坐实了他魔修的身份,又不至于他彻底堕魔,始终保持着为人良知。 “身怀先天剑骨者,宁折不弯、至纯至善、嫉恶如仇,即便堕了魔道,也能坚守本心,自然是这灭世魔尊的最佳人选。” “而后只要将你逼得众叛亲离、孑然一身,再逼你染上本不属于你的杀孽,哪怕你不是真魔,世人都称你为魔。” “这便是……为何当初血煞魔种会失控,逼着你屠村屠城,鬼煞又逼你毁掉冷无月无垢剑心的真正原因,因为你的手上必须沾满无辜者的血。” “你必须堕入魔道,不仅要入魔,更要是个十恶不赦的疯魔。” “只有这样,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才会相信你真的只是个疯魔。这样一个人,他们自然不会怀疑你有救世之心。” “如此,你便可趁渡劫之时,借斩仙剑劈开天门。” “呵呵哈哈……”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方世杰笑了,笑得放肆,笑得张狂。 “你这老道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可曾想过我未必答应?” “生我没得选,难道死我还没得选?” 方世杰眼中的死意好似一团掉进柴堆的火苗,在沉默中越烧越旺。 青虚道人依旧熟视无睹,只淡淡开口道: “我说过,开天计划有二,一为救世,二为灭世。哪怕你死了,开天计划也不会停止。” “有人灭世,自然就要有人救世。你的弟弟方岁安,受天道垂青,自出生起便是此方世界的气运之子,我以善身传教,助他为救世之子。” “他乃天道圣体,本就是为这天地大劫才应劫而生,你活着,上界仙人只当他是因你之存在应劫而生,但你若死了,他的天道圣体依旧,那些仙人自然会猜到下界天道与我等的真实意图。” 青虚道人说完,是死寂的沉默。 方世杰捏着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种受限于人的感觉如胸口压着块千斤巨石,几乎让他窒息。 也就是说生他没得选,只能作为灭世之子存活,死他也没得选,他若自己寻死方岁安便会暴露在那些上界仙人眼中。 到头来,哪怕他已然是大乘,依旧无法逍遥天地间。 曾经他是鬼煞手中的傀儡,而今他是青虚道人的棋子。 又一次,他又一次都没得选! 凭什么,凭什么!? 方世杰心中不甘的怒吼着,他不明白,以自己的天赋,这一生本该有着大好的前程,却始终被逼着走在一条不归路上。 “咳咳……” 忽的,青虚道人剧烈咳嗽起来,竟吐出满口血来,气息羸弱了几分。 鬼煞是他的恶身,虽已被斩作第二身,但终究是一体,鬼煞之死虽不能伤及他的性命,却也足以让他残躯不稳,道基不稳。 “当你斩灭鬼煞,炼化他为你准备的亿万生灵时,你便已无退路,我亦没有,此方天地更没有,时间拖得越久,此方牢笼便越稳固。” “现今你尚可以九成生灵搏一丝飞升天机以开天门,然再过千年万年,只怕整个九州都再难出现一名渡劫境。” “届时,哪怕是献祭一界生灵,只怕也无力回天。” 青虚道人继续劝诫着,他站起身,枯瘦苍老的手掌如钳死死抓住方世杰的肩膀,眼中有固执、有哀求。 “我算尽了天机,熬干了心血,整整五千年才寻到你!” 一千年东躲西藏,一千年布局谋略,三千年寻魔问迹,他的残躯败体已经无法支撑他走到下一个五千年。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越是疯魔,杀的人越多,岁安的天道圣体便越是圆满。” “届时,哪怕你失败了,方岁安都会成为第二个开天之人。” “但若是你俩都败了,那这下界便只能永困囚笼,永无开天之日。” “方岁安刚成亲,苏媚娘已怀有身孕。”青虚道人又补充道:“我给那孩子赐名‘天无拘’,希望他降生之后此方天地再无拘束。” “方天无拘,多好的名字。” 青虚道人感慨着,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若这天门不开,这个名字就是个笑话。” 正文 第58章 他说:一个死人,不配教他救世 哪怕知道青虚道人此言是在增加他接受自己灭世之子命运的筹码,但方世杰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方世杰,此乃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伟业。” 青虚道人语气发了恨,似在逼方世杰尽早做出决定。 “这天下生灵,今日你不杀,下界黔驴技穷时,会有人杀得比你更多、更狠!” 方世杰突然笑了,虽是在笑,却比哭还刺耳,笑得眼角流出泪来,这笑声中掺着太多东西。 他在笑自己这被命运戏弄无法自主的一生,他在笑青虚道人这荒唐的救世计划,他在笑苍天无眼。 “哈哈哈……好一个……千秋伟业。” 为了救后世天下苍生而屠戮今世天下苍生,他从没听到过如此荒唐的事。 “若今世之苍生已死,谈何救后世之苍生?” 方世杰对着青虚道人横眉冷眼,眸光中是无尽的愤怒。 “九州之大,凡人千亿百亿,修士千万百万,且不说修士,凡人何辜?” 方世杰一掌掀开此方结界,山风裹挟着人间烟火气而来,吹得脚下黑袍翻涌,他目光眺望向黑角城里享受宴席的百姓,朝青虚道人吼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那些没有修为、没有灵根的人,他们可曾追求长生?他们可曾追求飞升?他们可曾受过修士恩惠?” “修士的飞升之门锁死,长生之路断绝,凭什么要搭上他们的性命?” “这天下,是苍生的天下,不只是修士的天下!” 话落, 方世杰体内沉寂百年的红尘诀忽然运转起来,一缕缕红尘气自经脉涌出,在体内往复流转,最终融入丹田之中。 此时此刻,他的丹田竟染上了一抹赤色! 这还没完,广袤无垠的灵海也沸腾起来,翻涌不息,最后化作漩涡,将外界灵力尽数吸纳起来。 方世杰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没有天劫降临,没有灵气暴动,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他的境界在这一刻由大乘中期,顷刻突破至大乘巅峰! “这…这是……红尘诀?” 感应到这股熟悉的气息,青虚道人眼中满是诧异,可以说,当初算是他亲自把这东西交到方世杰手里的。 然而,纵使是他那剑道天赋惊才绝艳的剑魁师弟剑五,也未曾将红尘诀领悟到如此地步,至少他从未见过,否则当初逃离天衍神宗就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当初剑五展出红尘六式——忘我剑,斩落了仙人一臂,两人方才从仙人手中逃生。 看似全身而退,结果一个落了个活死人下场,另一个不仅修为倒退至元婴,还把所有事情全忘光了。 “这是第几式?为何我从未见过?” 别说是青虚道人了,就连一旁的百晓生都感到诧异。 “红尘九式——苍生。” 山风忽止,方世杰的声音悠悠传来,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像,太像了! 青虚道人喉咙滚动,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方世杰此刻这般气度,像极了当初那群下凡来的仙人,但又与之不同,他的眼底,没有他们那般对苍生的轻蔑,反而满是对红尘的眷恋。 比仙多一份人情,比人多一份超脱。 谪仙。 这两个字跃然浮现在青虚道人的脑海。 “啧啧啧。”百晓生摇着扇走上前来,用看怪物的目光绕着方世杰打量了一圈又一圈,“不凡,当真不凡,这红尘诀当真不凡!” 三声惊叹,足以表明百晓生心中的惊奇。 他自诩天下之事全知道,这红尘诀自然也不例外,自它莫名出世以来几经辗转,看过的人不少,可还未曾听说有谁能将其参悟到如此地步。 尽管如此,依旧无法改变青虚道人的想法,他为这开天计划准备了几千年,又怎可能因一点变数改变计划。 “纵有此般变化,你也不是仙人之敌,若不成灭世魔尊,终是无法开辟天门!” 方世杰淡淡瞥了他一眼,正如青虚道人的固执坚持般,他也坚持自己的道。 他救世,不灭苍生! 方世杰毫不留情道: “自当初你一击落败,纵使你有再谋开天之智,却再无斩仙之勇。” 青虚道人手指猛然一颤,拂尘上的玉柄被捏出裂纹来。 “你……” 他欲开口反驳,却不知从何开口,当初那群仙人下界,境界受到天道制约,仅能保持在渡劫巅峰,与他同境。 他本以为自己同境无敌,结果对方只如面对蝼蚁般的随手一击,便将他彻底击溃,连带着道基险些崩裂。 “青虚……你算计苍生,却不敢算计自己。”方世杰语气冰冷,眼中竟满是嘲讽,“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青虚道人嘴唇微颤,却始终没能再说出一个辩驳的字。 山风忽烈,吹得人脊背发凉,也吹得三人袍角猎猎。 此时此刻,方世杰看向青虚道人的眼中已无半点温度,他的目光如钉,将他的死死钉在了原地。 “一个死人——” 方世杰的声音冷硬,如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凭什么教我如何救世?”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将青虚道人谋划千年的开天计划贬得一文不值, 青虚道人清明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浑浊,那眼底的雾化作沥沥小雨。 方世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话到此处,他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青虚道人朝着那道逐步踏下山径的背影伸出枯瘦苍老的手,张口想挽留,喉咙却像被堵死了般。 “他在愤怒。”百晓生来到青虚道人身旁解释道:“他在为那些被你视为蝼蚁,随时能被牺牲掉的凡人而愤怒。” “他也在为……被你视为一枚棋子,肆意操纵的人生而愤怒。” 百晓生摇着扇,目光幽幽,手中骨扇遮住下半张脸,发出闷闷的笑声。 “他不想做棋子,而想做持棋人。” “可‘开天计划’是您……” “咔——” 骨扇合拢的声音骤响,硬生生截断了青虚道人未说完的话。 百晓生唇角含笑,笑意却未到眼底,那双眼眸中闪烁着深邃的光。 “我也想看看……这位‘谪仙’能走出什么新路。” “可若是失败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青虚道人点到为止。 “那便将一切推倒重来,不过是换一批棋子,我有的是时间。” “唰”的一声,百晓生展开骨扇,悠然自若的向着山下走去。 青虚道人依旧伫立在原地,手中拂尘的玉柄裂纹无声蔓延,直至崩裂。 化作一地玉石碎屑…… 正文 第59章 他远远的看了一眼,沉默着步入黑暗荒原 “你也想来劝我吗?” 方世杰略微侧目,看向身旁悠然之人,声音中是拒人千里的冰冷。 百晓生既然会带他来见青虚那老东西,要说他不知道开天计划是不可能的,甚至可能在里面掺了一脚。 “你和青虚那老东西谋划了千年,就这么放弃不甘心是吗?” “不。” 百晓生摇头,脸上笑意不减,如一张面具般,没人能看穿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过,我只是在看一出好戏,青虚道人的计划能否成功,你又会走到哪一步,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什么好戏?”方世杰冷眉。 两人并肩走着,百晓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看是你斩开这天,还是……”骨扇应声展开,露出上面的“死”字,“被这天碾碎。” 方世杰沉默片刻,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开口道: “若是我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呗。” 百晓生耸了耸肩,无所谓道: “这天地大劫本不关你事,你作为棋子走了前半生,如今不愿再做这棋子,哪怕把棋盘掀了,又何错之有?” 他扇面一转,露出背面的“生”字。 “如今你已是半步渡劫,若是你想独善其身,谁又能说你半句不是呢?” 方世杰沉默良久,漆黑如墨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玩世不恭的百晓生,幽幽开口: “你比那青虚道人还可恨。” “所以呢?”百晓生不以为意,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你要杀了我这个看戏的?” 方世杰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你恨不得杀了青虚道人,但今天是方岁安大喜之日,不宜见血,更别说他对方岁安还有再造之恩】 【为了亲自培养一名救世之子,青虚道人对方岁安视如己出,倾尽所有,百年岁月的相处,已经让他成为方岁安心中的家人】 【你已经犯过一次错,你又怎可能……再去夺走他的家人呢?这份苦,你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这份仇,你只能以鬼煞之死为句号】 【真是讽刺啊,青虚道人和鬼煞本就是同一个人,对待两个徒儿的态度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鬼煞哪怕给过你一丝一毫的温暖,你都不可能下手这么痛快】 【你拒绝灭世开天的计划,不仅让青虚道人变成个笑话,也让你此前百年的傀儡人生变得毫无意义】 【你太恨了!你恨青虚道人,但你不能杀他】 【你也恨百晓生,恨他知而不言,恨他参与这场算计,但那份恨却不足以迸发出杀意,不可否认的是,若不是他,你的身体早已死去】 【你几乎被满腔恨意憋到窒息,你还能恨谁?你只能恨这天】 “那么现在,要去喝杯喜酒吗?” 百晓生转移了话题,脸上笑意若有若无。 “远远的看一眼就够了。” 方世杰的声音混在风里,让人听得不真切,他补充道: “我已经吃过他的喜糖了。” 他的目光穿越满城灯火,落在城主府张灯结彩的喧嚣喜宴上。 于是他看到了—— 冷无月独坐一隅喝着清酒,满堂喜气却冲不散她的眉梢挂着的仇与恨; “师姐…再等等我。” 方世杰伸出手,似是想化开冷无月眉眼间的寒霜。 虎子和默拍桌斗酒,喝红了脸,劝不住两人的二丫在一旁生着闷气,碗底都快被筷子戳出个洞; “虎子啊虎子,这么久了脾气还没变,二丫倒是长成大姑娘了。” 方世杰感慨着,儿时的回忆连带着三人在外奔逃那百年如走马灯在脑海闪烁。 沈渊捏又捏碎了一个酒杯,洛璃月摇头轻笑,轩辕御天无奈的又给沈渊递上个鎏金樽。 “你们俩也是不长记性,下次把沈兄手里的杯子换成太乙精金的,看他还捏不捏得碎。” 方世杰失笑,想起四人在青凤仙丘时大醉三天,好不痛快。 最后, 他看到方岁安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袍,牵着他最爱的苏媚娘,笑得春风得意。 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一个会成为父亲,一个会成为母亲,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们会组成一个圆满的家,会无灾无病的相爱一生,直到天荒地老。 “岁安,你走到现在也不容易,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这天我帮你顶着。” “我的人生已经烂在泥里,但你们的还没有。” 长夜之中,方世杰自说自话着,这些话虽是说给故人听的,但他只能躲着说。 他的生死,牵动着他们最敏感的神经,一旦当着面说,他们就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了。 “既然那孩子叫方天无拘,那我便斩断此方枷锁,任他将来逍遥天地!” 方世杰仰头,星河倒映在他墨黑的眼底。 “便当作……我这罪人送上的贺礼吧。” 终于, 方世杰转身步入黑暗的荒原,身后的万家灯火如退去的潮汐,离他越来越远。 百晓生紧随其后,晚风不止,吹乱了衣袍,像是在千里相送。 “接下来去哪?” “开天。” 方世杰脚步未停,漆黑如渊的眼底闪过刹那光亮。 这一刻,曾经困于棋盘的棋子终于成了落子之人。 【这天下,可杀可恶之人太多,你将他们视为血煞魔种的养料,只待突破渡劫,向天上仙人宣战】 【随着方岁安的大婚落下帷幕,你在九州大陆的活动也开始变得频繁起来,这次出世,你杀得更凶、更快了】 【那些剑下亡魂,都成了一缕滋养你的血煞之气,你变得更强了】 【你昔日的故人,开始不断出现在你面前,企图杀死你这为祸一方的魔头,最先挡在你面前的是虎子】 “你这魔头,几百年了,还要造下多少杀孽!?” 望着满城横七竖八的尸体,虎子一双虎目中的怒火如金焰涌出。 方世杰微微侧首,轻瞥他一眼,略微勾起的嘴角里满是嘲讽。 就在刚刚,他杀了屠戮满城的魔修,整座城就剩下他一个活人,没人能站出来,证明他的清白。 命运从未眷顾他,只将误会越积越深。 解释,从一个魔头口中说出是无力的,在满城血色中更是苍白的。 千言万语,只化作方世杰口中的一句无所谓: “那你可以试试——杀了我。” “找死!” 虎子怒喝一声,脚下青石寸寸碎裂,拳风携着焚山煮海的金焰轰来。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一击,方世杰依旧如常,只轻轻抬手一握。 狂暴的拳劲戛然而止,那山岳般的铁拳再难前进半分,漫天金焰化作细碎火星飘散。 “几百年了……”方世杰眼中闪过失望,漠然道:“还是这么弱。” “你……!” 虎子气得鼻息如牛,气得几乎瞪裂了眼珠。 方世杰右手随意一甩,虎子壮硕的身躯倒飞出去,击穿了沿途的楼房砖瓦,最后撞倒了城墙,独留下一道千丈长的疮痍大道。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远处的尘埃中站起一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咆哮粗犷浑厚,充斥着痛苦与不甘。 然而待到烟尘散尽,虎子又恍惚着红了眼。 他的质问,只有风能听见…… 正文 第60章 修道一千八百载,终成一代谪仙人,立召红尘来斩天! 【第二位出现在你面前的故人,是你心心念念之人——冷无月】 【时隔百年,你们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过,近到只有十丈的距离,但你们的心也从未如此远过,远到连接这十万八千里的不是思念,而是仇恨】 “师姐,好久不见。” 方世杰难得一改往日的冷硬,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就连脸上都多了分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住口!” 冷无月厉喝,好似凛冬霜雪打在脸上,让人感到刺骨的冰冷。 “你没资格这么叫我。” 话落,她手中寒霜天灵剑已然出鞘,凛冽的剑意冲天,一声剑鸣激荡,十里寒霜天降。 “今日,我便替师父清理门户。” 大乘中期! 方世杰不由心头一颤,这个修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堪称惊艳,但对于一个曾被挖去丹田、毁掉剑心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个奇迹。 而这,冷无月仅用了短短百年! 方世杰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她如今之修为每一分都透出刻骨的仇恨,每一次破境都带着将他千刀万剐的信念。 铮—— 剑锋破空,方世杰鬼使神差的没有躲,仅伸出两指便将剑锋在距喉间三寸处截住。 却见冷无月骤然再度发力,剑锋忽的前刺,凌厉的剑气在他颈处划出一道血线,几滴血珠落下,化作地上的红梅。 “师姐这一剑……”他轻笑,一点点将刺破喉结的剑锋抽出,“是真想杀了我啊。” 方世杰依旧笑着,浑身上下没有丝毫杀意,夹着剑尖的指峰轻拧。 叮—— 一声刺耳脆响过后,冷无月手中的天阶灵剑应声断裂,冷无月踉跄后退。 方世杰下意识伸出手,却在撞见她憎恶冰冷的目光时僵住,又不着痕迹的收敛起慌张。 “现在的你……”他压下心中翻涌成浪的情绪,背过身去越走越远,“连让我出剑的资格都没有了。” 冷无月死死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修道至今,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屈辱。 眼前这个曾经只想杀了她,将她取而代之问鼎剑道之巅的人,已经连杀意都懒得向她显露了。 在他眼中,她的生死可有可无,没那么重要。 一想到这,冷无月心中越是绞痛,对方世杰的恨便越深一分。 【冷无月又一次败在你的手下,正如曾经在一剑峰时,你一次次败在她手下那般,风水轮流转,然而你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她本该惊才绝世,她的剑本该天下第一,如果没有你的话……】 “啧啧啧。”百晓生不知何时出现在方世杰身侧,骨扇轻摇,唏嘘着:“冷无月这执念,只怕已成心魔,一日不斩你,她那无垢剑心便一日不得圆满。” 方世杰脚步未停,风中仅传来三个字: “我知道。” 【在这之后,你又相继遇到了沈渊、洛璃月、轩辕御天三人,只可惜你如今的对手是天上仙人,哪怕昔日被这三人围杀得几近身死,如今三人合围也再不是你的对手】 “为何你如此之强?” 沈渊满脸不甘的问道,他生平从未败在同一个人手中两次。 曾经,方世杰仅胜他一招,而现在,方世杰仅需一招便能将他击败。 “如果我死在这里,便没有问天的资格。” 【往后百年间,他们一次又一次找上门来,又一次又一次的被你击溃】 【渐渐地,虎子来得少了,许是觉得报仇无望,每日郁郁寡欢的去青卢城找默喝酒】 【沈渊、洛璃月、轩辕御天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大忙人就更不用说了】 【唯有冷无月,年复一年的来,哪怕输了千次万次,她都始终如一,这不禁让你想起当初在一剑峰的日子,只不过两个人攻守易形了】 【哪怕冷无月一招一式都想要了你的命,你仍会一边应对着,一边指出她的不足】 【只因你甘愿做她一辈子的磨刀石】 【修道第四百年,突破渡劫的劫雷比你预想中要可怕,或许是因为你身上的业力太重,九十九道劫雷一道强过一道,不停的重复着摧毁肉身、重组经脉的过程】 【你久违的体验到了濒死的感觉,整整九十九次,最终你如愿突破渡劫,成为了站在九州顶峰的强者,而你也和其他渡劫大能一样,成了九州大陆上传说般的人物】 【只是相比起他们,你的故事要臭名昭著得多,你并未得到世人的敬仰】 【世人依旧深深的厌恶、痛骂、憎恨着你,但却再也没有人敢向你挥刀】 【修道第六百年,你突破到渡劫中期】 【修道第一千年,你突破到渡劫后期】 【修道一千八百年,你突破到渡劫巅峰】 【这一刻,你感受到了来自天的注视,你仰头望天,和高高在上的仙人第一次无形对视】 “你在下界的动静闹得太大,他们注意到你了。” 百晓生摇着骨扇,脸上笑意更甚,丝毫没有被仙人盯上的恐慌。 方世杰缓缓睁开眼,吐出腹中浊气,周身气息缥缈如烟,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身上那股谪仙气息也愈发强烈。 修道一千八百载,今日终成谪仙人。 “那我便闹上一闹,将这天——劈开!” 他抬首仰望天穹,如墨如渊的幽黑眼底亮起火红如焰的光芒。 “红尘!” 一声厉喝,冲天红芒闪烁。 先是一点红芒如萤火,再而如流焰汹涌,似无尽血河翻涌,一柄赤红长剑在方世杰掌心汇聚。 “我不自见天上仙,天上仙自见我来,便用这一剑,请天上仙人下界来!” 剑斩! 方圆千里的灵气忽然暴动,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剑光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天劈成东西两半,所过之处,空间脆弱得像一张薄纸,被剑光周身狰狞如雷的红蟒撕碎。 眼看剑光就要劈在无影无形的飞升之门上, 轰—— 只听见苍穹间传来一阵炸裂巨响,紧随其后的便是剑光如碎镜寸寸崩裂之景,眨眼间,万里碧空风平浪静。 但上界仙人的怒火已然升起。 一道震天怒喝在方世杰脑中响起: “疯魔!安敢逆天!?” 噗呲—— 这一声震得方世杰胸腔翻涌,竟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方世杰笑了,他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山巅的狂风撩发,吹得衣袍猎猎。 他回怼道: “这天,我斩定了!” 正文 第61章 罪不容诛之人,来斩天上仙人,一剑忘我,一剑忘生 八方云涌,天穹震颤。 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无尽光华从九天倾泻而下。 一道白衣飘然的身影逆着光,周身萦绕着不染凡尘的仙气,每走一步脚下都生出青莲作阶。 上界的仙人,终于在这一刻下凡了。 那仙人的面容淡漠,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整片天地,仿佛世间的一切不过尘埃。 终于,他将目光落在山巅之上那迎仙傲立的身影了,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竟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也是上界仙人? 不,此人身上的凡尘浊气过甚,怎可称仙? 不过是野路子出身的谪仙罢了。 仙人的目光又变得轻蔑起来,他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道: “你这疯魔妄图擅开天门,罪不容诛!” 他的声音不大,却回荡在整片天地间。 话音未落,他凌空一指。 “轰——” 万里山河天塌地陷,方世杰所在之万丈山巅化作千丈深渊。 这一指,虽是渡劫一击,却是仙灵之力,比之九州灵气精粹浓郁了何止百倍。 也难怪当初的青虚道人不是仙人一招之敌。 然而—— “哈哈哈——” 烟尘中传出震天狂笑,一道红芒如鹤冲天,直至天上仙人也得仰望,不是方世杰又是谁。 “好一个罪不容诛!” 他不仅毫发无伤,周身血煞之气如滔滔血河翻涌,手中红尘剑震颤翁鸣,眼中战意烧得火旺。 “我倒要看看,你这仙躯能否抗住我这千年红尘。” 早在方世杰领悟红尘九式·苍生之际,他的丹田便发生了翻天巨变,其内灵海已然化作无尽的血色无垠海。 如今他体内的灵气,每一缕都混着红尘气,比之那仙灵之力更甚。 若是在上界,这仙人尚且有真仙境的修为,方世杰暂且畏他三分。 但在下界,天道制约下同为渡劫巅峰,他又有何惧? 在这里,他才是世间万我第一尊! “狂妄!吾乃上界真仙玄霄仙君是也,下界蝼蚁安能斩我?!” 玄霄仙君怒喝,手中一道赤金印记如游龙自掌心盘旋而出,十重天道神纹层层展开流转。 “封天锁地·无生镇界印!” 轰—— 只见那古印如画卷在天幕展开,十道金芒枷锁自虚空贯穿而出,如龙游渊般锁死方圆千里,锁链之上刻印着的大道铭文,竟散发出不可逾矩、不可毁灭的法则之力。 这一刻, 风息云止,山河不动,此界之中,光阴静止。 玄霄仙君凭空虚踏,声沉如渊: “逆天者,当永禁此狱,千秋万世!” 方世杰眉目一沉,此处虽仍在下界天道制约下,却已被剥出界外,自成一方天地。 外界不仅不得见其中景象,甚至不能感知半分此处存在。 “好一个……天牢。”方世杰狞笑着,“正好将你葬于此处。” 话落, 红尘剑上剑芒暴涨,周身空间呈扭曲之象。 玄霄仙君眸光微动,但又转瞬即逝,只见其并指为剑,一道极致仙芒斩落,所过之处皆化虚无。 方世杰不退反进,狂笑着冲杀上前。 剑光与仙芒接触瞬间,苍白无声的寂灭之环席卷扩散,转眼间,此方天地只剩虚无。 唯有一红一白两道人影在这破碎的虚空中交错厮杀着。 这一战,不为天道所见,却空前惨烈。 玄霄仙君的仙躯被砍开了一道又一道无法愈合的剑痕,血煞之气如蛀虫般啃食着他的血肉,不断反哺着方世杰。 “不愧是天上仙人,一滴精血便抵得上千万血煞怨念,正合我胃口!” 方世杰舔了舔唇角,眼中闪烁着贪婪,一番激战下来,他的气息不减反增,已然将玄霄仙君当做血煞魔种的大补之物。 玄霄仙君半跪虚空,雪白仙袍早已破烂不堪,被仙血浸透,此时他的脸上早已没了轻蔑漠然,只有无尽的不甘和怒火。 “噗——” 又是一口仙血吐出,他的气息又羸弱了几分。 方世杰冷笑着,跨越虚空,径直来到他跟前,漆黑如渊的眼底尽是杀意。 “你这逆天疯魔……斩仙可是逆天之罪!安敢斩我!?” “锁死飞升之门,困死一方天地,又是何罪?” 方世杰眼中杀意不减,一剑斩落,天仙陨之。 “请……天诛……” 临死,玄霄仙君捏碎了仙牌,一道仙光冲天,贯穿了此方天地。 轰—— 本被封印的空间随着天穹巨响而被撕裂出一道道虚空裂缝,一尊尊仙躯从裂缝中踏出。 他们每一尊身上的气息都散发出令人战栗的威压,任何一人都能将九州轻易碾碎。 “下界疯魔,也敢弑仙?” 为首之人抬手一按,方世杰忽感背负万重山,一时竟被压弯了腰,瞳孔几乎夺眶而出,精血不受控制的自七窍流出。 望着漫天仙人,这一刻,连“逃”这个念头都成了奢望。 既如此,那便战! “斩的就是你们!” 方世杰狰狞咆哮,手中红尘剑剧烈颤鸣。 “红尘——忘我!!!” 一阵红芒大作,这一剑,斩得在场仙人退出千丈。 仙人们脸上尽是惊愕之色,几名未能躲过这一剑的仙人虽分毫未伤,眼中却全是茫然,只因脑海中的某段记忆被截断消散。 “我叫方世杰…不叫方少安……我有罪…师姐…本溪村…江鱼儿…方岁安…师父……” “我在赎罪…我在开天…虎子…二丫…无垢之躯…方岁安…百晓生……” 方世杰自言自语的呢喃着,拼命回忆那些令他无比痛苦揪心的回忆,以此作为记忆锚点。 他不能忘,也不敢忘,一旦他忘了,就会变得和师父剑五一样,迷失自我。 勿忘我!勿忘我! 忘我剑,顾名思义,每次斩出需以一段自身记忆为代价。 看似无用累赘,但轻则斩落他人一段记忆,重则能将对方千百年来的兵符道法阵丹诸道感悟尽数斩灭。 这一刻,上界仙人们看待方世杰的眼神就像在看待一个怪物。 这方天地,何曾有过如此奇异诡谲之剑法。 方世杰仍未停下,嘶吼着: “红尘——忘生!!!” 红尘七式·忘生,感悟于当初屠戮云舟城之时,万念俱灰下心死所得。 这一剑,能斩得人忘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忘记呼吸、心跳、思考…… 最终肉身完好,神魂俱灭,沦为活死人。 正文 第62章 苍生一剑,斩得天门洞开,戴罪之身,终不负此方天地 “疯魔!疯魔!” 见识过此等诡异的剑法,仙人们怒骂着,失了仪态,纷纷退让,场面一时之间竟变得混乱不堪。 不多时,在方世杰周身方圆百丈之内几乎形成了一段真空地带。 为什么说是几乎呢? 几名躲闪不及,被忘生剑所斩中的仙人,如无魂尸身般,任凭外界如何喧嚣都无法将其唤醒,哪怕只是一瞬,却也足以方世杰斩断头颅。 噗嗤—— 伴随着几颗修士的头颅冲天而起,天空下起金色血雨,天地震颤,仿佛在为仙人的陨落发出悲鸣。 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几时这么狼狈过? 一个来自下界凡尘未尽的谪仙,居然当着这么多仙人的面,斩杀了天上的真仙。 怒了,仙人们怒了! 他们不再留手,更不再矜持,针对方世杰这野路子谪仙的围杀开始了。 “五感尽灭·第一劫·目不能视。” 一名真仙手托冥渊遮天镜,正对中央的方世杰镜面一转。 方世杰瞳孔骤缩成针眼大小,眼前已被无尽黑暗笼罩,不仅如此,连神识都被阻断隔绝。 但他还能听见仙人之怒! “第二劫·耳不能闻。” 一女仙秀手抚着无寂绝音琴,指尖一拨,天地无声。 方世杰彻底失去听觉,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呼吸都归于虚无。 但他还能闻见仙人之血! “第三劫·鼻不能嗅。” 又一真仙祭出一支无息断尘香,青烟袅袅间,方世杰失去嗅觉。 “第四劫·口不能言。” 随着一名仙人持笔写下禁言天篆,方世杰的愤怒也变得无声,只能沉默着面对漫天真仙。 但他还紧握着手中红尘剑。 “第五劫·触不能及。” 最后,一道虚无之印落下,方世杰的触觉也彻底消失,他既感受不到手里的剑,也感受不到流淌的血。 五感尽灭之下,方世杰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黑暗虚无中。 “呵呵,所谓疯魔,不过如此。” 仙人们又恢复了高高在上,声音中满是讥讽。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相信这个胆大妄为的逆天者,已然成为一只拔了牙、剥了爪的困兽。 他们开始疯狂报复—— 一名真仙并指为剑,仙芒洞穿了方世杰的身体,炸出淋淋血窟窿;一名真仙挥袖一扫,罡气若刀,割得他面目全非;天罚雷光化作一柄巨锤砸落,击碎了他全身的骨骼;疯狂跳动的电蟒劈得他残躯焦黑…… 终于,方世杰低垂着头,如剑挺拔的身躯第一次如朽木般弯折。 死寂得像一具尸体。 不,不是像,而是确实死了。 那半跪虚空的疯魔,早已没了气息。 仙人们这才停了手,来到他身边落下,举手投足间尽显超然仪态。 然而—— 当他们凑近,却见那焦黑狰狞的脸庞上,扯出了一丝扭曲的笑。 “红尘——忘死!” 方世杰发出无声的嘶吼,猩红剑芒如血河翻涌,似游龙摆尾,横扫全场。 红尘八式·忘死,与忘生互为子母剑式,看似绝境濒死之剑,却能锁住最后一丝生机而难以察觉,且暗藏掠夺生机之能。 要问方世杰如何觉察到仙人的靠近? 那仙人之血,可是血煞魔种的大补之物啊! 哪怕方世杰感应不到仙人的存在,魔种怎么可能感应不到呢? 先前那濒死颓势,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罢了。 这一剑,斩中了仙人半百,他们原本或丰神俊朗、或倾城貌美的容貌,而今都离他们而去。 “我……我的寿元在流失!” 一名真仙惊恐低头,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皮肤变得褶皱,血肉变得干瘪,如贴在骨骼的薄薄肉皮。 “我的脸……我的脸!” 女真仙凄厉尖叫,发了疯的捂着脸,却无法阻止她变成个鹤发鸡皮的老妪。 仙躯……腐朽了! 对于寿元几近无限的仙人来说,生老病死早已离他们而去,而今却在这一剑之威下忽然变得老态龙钟,此刻他们的心境可想而知,甚至不如凡人。 与此同时, “咔嚓咔嚓——” 随着无尽的生机注入方世杰体内,残破不堪的皮囊下新生的血肉蠕动着,断裂的骨骼重构着。 转眼,方世杰又毫发无伤的出现在众仙身前,表情戏谑的拧了拧脖子,眼底尽是偏执与疯狂。 方才他的五感尽失,只剩下无尽的痛觉撕扯着他的心神,怎叫他能忍? “诸位…现在该我了!” “我刚可没喊疼,你们谁喊疼我就杀了谁。” 【你再次向天上仙人挥刀,凭借血煞魔种和红尘灵气,你不仅一人战平半百真仙,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具具仙尸从空中坠落】 【但终究是天上仙人,他们手段无数,饶是你也应接不暇】 【为了活下来,你只能不断献祭自己的记忆一次次斩出忘我剑,仙人们被你断了悟道根基,许多通天手段再难施展】 【你终于能喘口气,而你设下的记忆锚点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失效,你的记忆开始变得不连续且碎片化】 【这一刻,你无比庆幸这一生是孤独的,身边无一人相伴,除了那个跟了你一千八百年的话痨——百晓生】 【他是个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下的事情全知道的妙人】 想到这,方世杰突然笑了。 “既然你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就将我拖入这场天地大劫……” “就别怪我第一个忘掉你了。” 【你开始将和百晓生的记忆作为挥出忘我剑的祭品,那个总是摇着骨扇轻笑的青衫书生,在你脑海里越来越浅……】 【你不知道这场大战持续了多久,只知道你这残躯毁灭了无数次,也修复了无数次】 【血战终末,仙陨如雨,一具具仙尸从穹顶坠落,仙人或死或逃,无生镇界印也因再无仙力维系而崩溃】 【这场开天之战,你赢得勉强,却也赢得漂亮,你之前路,再也无一人敢阻拦你】 【而你,也仅剩一剑之余力】 天穹之下, 飞升之门若隐若现。 方世杰高抬枯槁如朽木的手。 “吾有一剑,可开天门,名为——” “苍生!!!” 一声沙哑嘶吼从破碎的肺腑中传出,猩红流焰如瀑喷涌,赤红剑光贯穿天地。 剑落! 飞升之门上的枷锁寸寸崩断,随着天门洞开,刺目的光芒从门中透出,照亮了九州万千山河。 九州修士在这一刻似有所感,纷纷抬首,只见天门之上仙灵之气如甘霖洒落。 却不见那一只折翅的报丧冥鸦坠入无尽黑暗…… 正文 第63章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他知道自己被忘了 青卢城。 天空裂开了条口子,瓢泼大雨从九天倾斜,下了整整三天仍未停息。 这般天气若是无要紧事自然是闭门不出的,路上行人寥寥,往日来往络绎的一善堂也难得清闲下来。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时,二丫却仍在柜台里整理着药材。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浅笑,露出个可爱的酒窝。 默不语,在一旁碾着药。 屋外是狂风骤雨,屋内是烛光下的宁静时光。 可很快,这种难得的时光就被打破了。 默突然停止了碾药,鼻子微微颤动,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 一股似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二丫细眉蹙起。 作为一名医修,二丫对血的敏感比普通修士更甚。 她毫不犹豫的推开中庭的门,狂风裹挟着湿润冰冷的飘渺雨水扑面。 默不语,在一旁为她撑起伞。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雨水,嘎吱一声打开医馆大门,一个面目全非的血人躺在地上。 倾盆暴雨已然将他身上的血腥味冲淡得微不可闻,正如他那就快要埋葬在破碎胸腔里的生机那般。 救,还是不救? 二丫看着那人,却迟迟做不出决定,凭借一门问心诀,她能一眼望穿人心善恶,眼前这个血人亦不例外。 只不过,她看到的答案很矛盾。 极善极恶之人! 二丫从未遇见过这等奇异之人,这将她思绪搅得一团乱。 救吧,若他是个恶人,那救了他就是杀人;不救吧,若他是个善人,那不救岂不是自己杀人? 二丫一时没了注意,向一旁的影子问道: “默,你说我该不该救他?” 默不语,只是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势,任谁看了都犯迷糊,但二丫却看懂了。 他说:救他,若他日后作恶,我杀他。 默将那血人抬进了馆内,二丫马不停蹄的开始为他治疗。 “枯木逢春·生。” 萤绿的灵气散发出勃勃自然生机,不断传入血人体内,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丫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面色渐渐苍白。 一夜过去,治疗效果却微乎其微,那残躯中如沙砾渺小的生机还在流逝。 医修本就罕见,更何况是化神境的医修。 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是合道境修士的伤二丫都能治愈,然而在这个人的伤势面前,她却倍感无力。 “你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闲暇之时,二丫总会这么问你,但你既听不见,也答不出】 【二丫依旧没有放弃对你的治疗,她开始没日没夜的饱读医书,一点点精进自己的医道,只为更好的替你治疗】 【不是因为她认出了你,也并非你很重要,仅仅因为她是个纯粹的医者】 【你曾给她种下一颗悬壶济世的种子,而今你又得到了她的救助,这或许便是善因结善果】 【二丫的医术精进,你的身体开始缓慢恢复……】 又是一天暴雨夜,二丫整理着药材,默碾着药。 忽的,两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向门外看去——有人在敲门。 那是一阵并不急切的敲门声,如串门的邻居般平常。 但偏偏是在这深夜,是在这救命的医馆。 这就显得不同寻常起来。 推开门,门外站着位似笑非笑,气质温文的青衫书生。 他就这么站在暴雨中,却没有一滴雨水落在他身上,他轻摇着骨扇,表情惬意悠然。 又是一个怪人,既看不到善也看不到恶,甚至连存在都感应不到。 “你是谁?”二丫问道。 “不重要。”百晓生摇着扇,眼神晦暗不明,“重要的是我的朋友在你这。” 二丫下意识想到了那个始终沉睡着的血人,不,现在该叫他绷带人了。 从两人的古怪来看,他们说不定还真是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二丫试探的问道。 百晓生摇头,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方世杰是不会让他说的。 二丫又问道: “那他长什么样你总该告诉我吧?” 百晓生答非所问:“他现在应该不成人样了。” 这话说出口,二丫已经十分确认这怪人和医馆那绷带人认识了,否则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所以他们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呢? 毕竟那家伙身上的伤处处致命,若这青衫书生是他的仇人,绷带人落到他手里肯定是活不了的。 念及此,二丫心中多了份谨慎: “你先留下姓名,等他醒了我告诉他。” 闻言,百晓生脸上悠然笑意消失了,手中骨扇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没用的。” 二丫不解,却又听见他补充道: “因为他把我忘了。” 雨落狂流,万巷寂静。 砖墙瓦檐上的滴答声甚是喧嚣,空气中的湿气又沉又重,穿堂风吹得人心凉。 “那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 二丫下意识问道。 “这个。” 百晓生拿出一团褶皱糖衣在掌心展开,里面包裹着一块粗粝的麦糖。 “这是他最爱吃的。” 将那麦糖交到二丫手里,百晓生便走了。 他的青衫依旧,步履从容,只是原本滴水不沾的他,此时已然被暴雨淋透。 【他瞒着你,你忘了他,这便是恶因恶果】 【当你醒来,那颗麦糖就放在你床边,二丫说那是你的朋友留给你的,你把它含在嘴里,感受着那既粗粝,又不汹涌的甜味】 【你问二丫那个人长什么样,她说一袭青衫,一把骨扇,一脸悠然,你依旧想不起来】 【你重伤未愈,但你该走了,因为你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很多事没做】 【忘生·忘死剑的祭品是自身寿元,而你从仙人那夺走的寿元,早在那场大战为恢复残躯耗尽】 “我该走了。” 方世杰下了床,脚步仍旧有些虚浮,脸上依旧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你的伤还没好,你要去哪?” 二丫拦在了他身前,表情有固执有担忧,但这并非她认出了方世杰,又或是他很重要。 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个纯粹的医者。 默不语,如影随行。 “让开。” 声音冷硬得拒人千里。 “不让!” 一道红色剑芒闪过,径直掠过二丫的身体。 默瞳孔剧颤,令人窒息的杀意凝结为实质弥漫开来,可方世杰早已消失无影。 就在这时,二丫的声音传来: “默,我没事。” 二丫迷糊的站起身,默紧张的打量了她好几圈。 没有任何一处伤口,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 默打起手势:你感觉怎么样? 二丫捂着昏沉沉的脑袋,声音迟疑: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啪嗒一声,泪花不由自主落在地上。 正文 第64章 千年糊涂一账消,背负荆棘赎罪去,残躯付于故人收 “你是谁?” 方世杰微微侧首,冷眼看向始终跟在他身后一袭青衫。 若非这书生形象和二丫口中他所谓的朋友一模一样,他恐怕不会那么客气。 但是与不是,可不是一张嘴,一块糖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还会有朋友呢? “好问题。” 百晓生将手中骨扇一展,从背后发出闷闷的笑声,正如初见时那般,他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知无不言,言无不实,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全知道,唯我百晓生尔。” 而后笑声戛然而止,骨扇背后,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声音幽幽: “也是那唯一一个……被你忘记的人。” 方世杰眉头紧锁,那场开天之战,他确实献祭了一个人的所有记忆,作为挥出忘我剑的代价。 但若百晓生对自己当真如此重要,他又怎会轻易……将有关他的一切付之一炬? 在方世杰还在疑惑之际,百晓生骨扇一转,一团温润磅礴的白金光芒如种子般半悬于空。 “这便是…你我二人千百年的记忆。” 百晓生声音中罕见的多了份复杂,似在叹息,又似在骄傲: “亏你能想出这个办法抵消忘我剑的代价。” 当那场开天之战结束,天门洞开之时,百晓生便知道了自己被忘却的事实,也很快想到方世杰的想法。 修道一千八百载,可以说他这个生而知之者几乎记得方世杰身上发生的一切。 方世杰的每一次挣扎、抉择、痛苦、血与泪…… 百晓生都参与其中,刻录在心。 所以, 哪怕方世杰真将自己的全部记忆献祭,变得一无所有,变回曾经那个只剩个偷来名字的方少安,甚至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氏。 也无妨! 只要他百晓生在,哪怕方世杰千次万次的斩出忘我剑,千次万次的迷失在记忆的荒原。 方世杰都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 他是方世杰坚不可摧的记忆锚点! 当方世杰的指尖触碰到那枚充满千年记忆的种子,刹那间,千年光阴如决堤之水。 那些磅礴的、刻骨铭心的、形影不离的记忆,汹涌的灌入方世杰的脑海,填补了那些断层的、空白的虚无,也冲垮了两人间的隔阂。 那漆黑如墨的冰冷眼眸,渐渐如冰雪化开。 百晓生静静看着,那永远似笑非笑的脸上多了分真切的笑意。 “欢迎回来,方世杰。” 方世杰没有立马回应,只是深深的看着他,似在确认眼前之人确实是跟他共度千年的灵魂。 最后,他嘴角勾起不羁的弧度,笑着,象征性的给了百晓生胸口一拳: “我们之间,扯平了。” 自从知道了开天计划,知道了自己不能自主的棋子人生百晓生也掺了一脚,方世杰心中就一直有块疙瘩。 哪怕是在往后千年的共度中,他虽嘴上不说,胸口却总会隐隐作痛。 但在这一次归来后,这疙瘩算是彻底解开了。 百晓生坑了他一次,他也把百晓生忘了一次。 这笔延续千年的糊涂账—— 至此两清! “还要继续跟着我吗?”方世杰问道。 “我说过,会一直跟到你死。”百晓生和他齐肩走着,嘴上漫不经心道:“反正你就快死了。” 方世杰笑而不语,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枯灯,仅凭最后一点执念在燃烧。 “接下来去哪?”百晓生问。 “赎罪。” 回答只短短二字,一黑一青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残阳将影子拉得修长。 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彻底落下,让世界陷入黑暗。 【生命的最后时期,你只剩下一件能做的事——赎罪】 【赎什么罪?赎谁的罪?】 【那一年,你将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一起玩闹的伙伴、无辜的妇孺斩落剑下,共计三百一十二条人命】 【只活下方岁安、二丫、虎子三人】 【那一年,你将一座繁华的云舟城,一夜之间化作死域,满城欢喜化作风中悲鸣,尸横遍野数不胜数】 【印象最深的,是一名添酒侍女,元婴散修秦义,以及那个赠你麦糖的小孩】 【那一年,你背信弃义,亲手挖了师姐冷无月的丹田,以精湛的演技残忍的谎言毁了她的无垢剑心】 【那百年,正邪两道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你杀了很多围杀你的人,其中有唯利是图者,有慷慨大义者】 【二丫是个纯粹的医者,你在一善堂留下了千百年间收集到的所有医修专用的医书和功法,微不足道,却也仅能如此】 【一直以来,虎子他一心想要杀了你,哪怕后来他的意志变得消沉,但杀心不减】 “虎子。”方世杰主动找上了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本醉醺醺的虎子先是一愣,许是酒壮怂人胆,沉寂在他心头的怒火如火山爆发,比之曾经任何一次都强烈百倍。 “畜生玩意!还敢找上门来,看爷爷不把你种庄稼地里!” “轰!!!” 虎子的攻击如狂风骤雨,倾泻在方世杰毫不设防的身体上,金焰灼烧着他的皮肤,罡风撕扯着他的血肉。 “咔嚓咔嚓——” 骨裂声声不息。 然而方世杰始终未曾出手,只如一座沉默的山岳。 哪怕胸膛凹陷,哪怕四肢扭曲! 他都只是一言不发的承受着。 虎子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狂怒,他尽情的宣泄着千百年的怒火。 终于,当他停手,喘着粗气嘶吼道: “你这疯魔!又要耍什么把戏!?” 方世杰一把抹去脸上的鲜血,眼神平静到令人心悸,他张口,声音从破碎的肺腑发出: “机会给过你了…既然你杀不了我……” 他顿了顿,冷硬的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跟着我,替我收尸吧。” 虎子一时僵在原地,心神如遭锤击,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方世杰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不再看他,好像生怕浪费一分一秒,一步步拖着那具近乎散架的、步履踉跄的身体,坚定不移的走向下一个方向。 “啧啧啧……真是难看。” 百晓生轻摇骨扇,给他递上一块粗粝的麦糖: “吃颗糖吧。” 虎子紧握的双拳颤抖着,艰难的松开,身体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疯魔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正文 第65章 方天无拘和他爹一个德行,你们方家人全都脑子有病 秘境之中,古木参天。 方天无拘盘膝而坐,冥神吐纳着,额头有冷汗流出,眉头微微不可察的皱着。 自从进了这秘境以来,每每运转功法,丹田处总会传来细微而钻心的疼痛。 “少爷,又感到不舒服了吗?” 一只染着淡花香的云丝帕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女子温柔的声音中透出担忧。 “无妨,许是近日修炼急躁了些。” 方天无拘睁开眼,对上林柔烟那秋水般的眼眸,一把抓住那只替他擦汗的秀手,往前一拽,将她揽入怀中,耳鬓厮磨着。 “有你照料,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 “少爷……” 林柔烟羞红了脸颊,低垂下头,两人的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柔烟~” 方天无拘亲唤着,脸颊越凑越近,林柔烟像一只就快被吃掉的小兔,神色慌张着。 “咕噜咕噜——” 幸好,早些时候熬制的药膳沸腾起来,也让林柔烟鼓起勇气逃了出来。 “少…少爷药膳好了。” 林柔烟低头搅合着药膳,舀起一勺用红润的樱桃小嘴吹了又吹,这才递到方天无拘嘴边,柔声道: “少爷,趁热把安神汤喝了,就不疼了。” 方天无拘一口一口吃着,一股温良的药力在他腹中化开,丹田处的绞痛又平息下来。 他松了口气,望向林柔烟的眼神中满是怜惜爱恋。 他已经记不清这个小小侍女,一无所求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了他多久了。 “柔烟。”方天无拘收敛起不羁,表情变得格外严肃认真:“等这次秘境结束回了城,我告诉爹娘,要娶你为妻。” 林柔烟递药勺的手一僵,眼中情绪翻涌 ,笑容牵强道: “少爷别开玩笑了,柔烟不过一介侍女,怎配得上少爷。” “怎配不上?” 方天无拘一把拽过她,林柔烟的自贬让方天无拘满是心疼,也让娶她的念头越发坚定。 他态度坚决道:“我一定娶你为妻!” 说罢便将林柔烟狠狠抱进怀里。 “少爷……” 林柔烟枕在方天无拘肩头上,眼底是晦暗不明的光。 当又一碗安神汤下肚,四周林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靠近。 是人?还是妖兽? 很快,数名不怀好意的身影从林中钻出,眼中满是杀意。 竟是一伙化神境的劫修! “方大少爷,别来无恙乎?” 方天无拘沉着脸将林柔烟护在身后,他是合道境,区区几个臭鱼烂虾,怎敢打他们的主意? 他宽慰道: “柔烟别怕,有我在。” “只要有少爷在……”林柔烟胆怯的声音忽然婉转,变得冰冷刺骨,“我当然不怕。” 噗呲—— 方天无拘瞳孔骤缩,低头一看,一柄染血的刀从腰腹传出,又拧了拧,搅得他体内血肉翻涌。 “柔烟你……为什么?” 方天无拘不明白,比起身体的绞痛,他满是对林柔烟何故出手的困惑。 “为什么?” 林柔烟笑了,积压在她心头百年的痛苦一次性爆发出来,连带着声音都变得尖锐: “就因为你姓方!因为你是方岁安的儿子!” 方天无拘瞳孔剧颤,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这其中还有他父亲的身影。 “那个屠夫,他当年血洗黑角城时,我父亲,前黑角城城主,哪怕有万般不是,都已将一城双手奉上,可他还是一杀了之!” 林柔烟的笑变成了哭, “我娘亲……为了我们母女俩能活下来,甘愿将自己贱卖为妓,支撑她度过那段日子的只有仇!她要让方岁安那人屠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所以……我从小被送进方府,只为报仇这天!” 林柔烟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方天无拘的心窝,看着她那因仇恨而扭曲的美丽面庞,方天无拘心痛不已。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束手就擒,然而当他试图运转体内灵气—— “啊啊啊!!!” 一声痛苦的嘶吼几乎让他喉碎了嗓子。 这一次,丹田传来的不再是些许绞痛,而是几乎将他撕裂的、如扔进岩浆灼烧的剧痛。 他体内磅礴的灵力,竟已被道道枷锁封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爷,那安神汤好喝吗?”林柔烟脸上笑容牵强惨淡,“从进入秘境起,我在你的每一顿膳食中都加入了少许困龙锁灵丹。” “可我又生怕少爷疼着,亲手熬了这掺着无痛散的安神汤。” “少爷你看…我多贴心啊。” 这一刻方天无拘终于明白,林柔烟所有的温柔体贴,那一碗化解疼痛的药膳,都只不过是包裹着锁灵丹的糖衣! “少爷,就请你先行一步,到下面给我爹爹赔个不是!” “我…随后便来。” 话落,劫修头目狞笑着,招呼余下几人围上来。 方天无拘绝望的闭上眼,心中已然是一片死灰,他不惧死亡,却因林柔烟的背叛而神伤。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漆黑的剑芒如划破白日的闪电,无声无息的掠过。 转眼间,血肉割裂声此起彼伏,当方天无拘再睁眼,看到的是一黑衣青年的背影。 当他微微侧首,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颚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方天无拘见此下意识喊道: “爹!” 方世杰冷眸一瞥,方天无拘心头一颤,才意识自己认错了人了。 虽然此人和他爹有几分相像,但这冰冷的眼神、孤寂的气质……好帅! 怎么可能是他那个妻管严的爹! 一场针对方天无拘的死局就这么轻易化解,眼看着黑衣青年就要将林柔烟斩杀,他挣扎着起身,竟直接扑到林柔烟身上,声音沙哑的喊着: “前辈剑下留人,放她一条生路!” 剑停住了。 黑衣青年——方世杰沉默不语,冷眉微皱。 这小子,怎么跟他爹当年一个德行,全栽女人手里,毫无防备之心,这致命弱点简直如出一辙。 方世杰收起剑,黑袍一甩,转身就往密林中走去。 “谢前辈!敢问前辈名讳?” 方天无拘在身后喊道。 方世杰懒得回应这份感谢,甚至觉得多看这死恋爱脑一眼都嫌心烦。 救他,仅仅只是血脉中抛不开的责任,以及赎一笔罪。 很快,他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啧啧啧。”百晓生不知何时出现,见缝穿针道:“你们方家的人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说这话时,百晓生用骨扇指了指脑子。 “闭嘴。”方世杰冷声道。 百晓生挑了挑眉,又似笑非笑的摇起扇子来。 虎子沉默着,跟在两人身后。 【你能为方岁安做的就这么两件事:扛了他的天命,又还了他两条命】 【这是你这不称职的兄长唯一能做的】 【至于你们兄弟俩,还是两不相见的好】 正文 第66章 他曾用无数个谎言伤害她,而今也只能用谎言成全她 【你的生机像握不住的流沙般飞逝,你不敢耽搁分秒,撕裂虚空向着万里之外的万剑宗而去】 【曾经叛逃时走过的路,如今成了赎罪的归途】 【你曾经斩落仙人的实力早已十不存一,但终究是渡劫巅峰,只一剑便劈开了万剑宗护宗大阵】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惊得万山飞鸟,无数弟子惊恐抬头,长老们尽数飞出。 见到来人,长老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这叛徒,竟还有脸敢回来!?” 方世杰没有废话,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宗门: “师姐,出来做个了断吧!” 一道素白剑光自万剑崖冲天而起,转瞬间冷无月已来到方世杰面前,遥遥相望着。 几年不见,冷无月依旧是副冷艳的冰块脸,眼中杀意已然沸腾。 “这几年你去哪了?” 她罕见的开口,不是关心,而是质问。 哪怕屡战屡败,她都会年复一年的找上门来,直至近几十年方世杰突然消失。 方世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眼中满是不屑,嘴角挂起讥讽的冷笑,他刻意拔高声音道: “偶有所得,闭关冲境。” 说罢他不再低调,释放出渡劫巅峰的强大威压,无数万剑宗弟子被压得几乎窒息。 “不日我便将踏破虚空,飞升上界。” 方世杰的眼神傲慢至极,哪怕面前之人是冷无月也不例外。 “念同门一场,我便大发慈悲,给你最后一次报仇的机会,但丑话说在前面,刀剑无眼,生死勿论。” 方世杰当然不可能说真话,谎言一旦开了口就只能用谎言来回答,正如他当初欺骗冷无月那般。 “现在,我就用你的死,告诉世人谁才是九州第一剑修!” 方世杰气势不减,唤出红尘剑来。 他不会让冷无月知道开天之战的残酷,也不会让她知道他已经走完了其他赎罪之路,更不会让她知道这里就是赎罪之路的终点。 他只会以一个忘恩负义的鼠辈身份死去,在世人喜闻乐见的快意恩仇中死去,在遗臭万年中死去。 方世杰语气森森: “就让我亲手……送你去见师父吧。” 昔日,剑五在冷无月眼前咽气的画面冲击着她的心神。 冷无月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她不再犹豫拔剑出鞘。 “方世杰!你找死!” 眼看凛冽的剑意直冲云霄,方世杰笑了,一切都在按照他精心计划的剧本进行着。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道身影如纠缠不清的宿命般碰撞。 剑气纵横,撕裂长空。 方世杰的剑诡谲狠厉,血煞之气不断涌出,冷无月的剑冰冷决绝,充斥着积蓄千年的杀意。 所有人都看花了眼,这一战注定要载入史册。 方世杰毫不留情,仿佛真是来决一死战般,将冷无月砍得浑身是血。 “太弱!太弱!” 方世杰冷硬的话语如铁锤般,伴随每一声羞辱而来的是凌厉致命的攻击。 他始终把控着这场战斗的节奏,将冷无月逼到退无可退的极限边缘。 哪怕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哪怕五脏六腑都在发出破碎的哀嚎,哪怕翻涌的气血就快冲破喉咙。 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嘲讽与睥睨,不会露出丝毫端倪,这种程度的痛苦他早已经历过千次万次。 不能露怯,不能手软! 如果只有这点实力,哪怕日后冷无月飞升上界,在那仙神林立的世界,她也没有自保之力。 既然当初是方世杰亲手打断了这柄剑,作为她的磨刀石,他要在这生命最后一刻,重塑这把天下第一剑。 “师姐,你的恨意,仅此而已吗?” 冷无月被打得节节败退,素白的衣袍血色红梅正点点绽开,尽管如此,她眼中的不屈如一团添了油的篝火越烧越旺。 “还是说……你深爱着我,不忍杀我呢?”方世杰故意恶心道。 冷无月怒意更甚,她不再一味防守,她的剑开始变得一往无前。 直到她第一次将方世杰的剑挑飞,第一次在他身上斩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之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那颗曾经破碎的无垢剑心渐渐趋于圆满,只剩下最后一角。 冷无月的锋芒,耀眼得快让方世杰睁不开眼睛。 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两个像素点。 差不多了。 方世杰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小到除了冷无月之外的任何人都会忽略的破绽。 冷无月眼神亮起,毫不犹豫的一剑斩出。 “噗——” 方世杰倒飞而出,脸色一下子苍白如纸,气息也萎靡了好几个档次。 “咳咳……”他的眼红如血,狰狞得面目都扭曲起来,“这是你逼我的…师姐…” 方世杰再次冲杀上前,又再次露出相同的破绽,时间短暂到让人无法思考,冷无月下意识的一剑斩出。 方世杰冷笑着,眼中露出残忍的光芒,用尽毕生的演技,嘶吼道: “我能毁了你一次,就能毁了你第二次!” 话音未落,方世杰并掌为刀,直刺向冷无月的丹田! 正如当年那般无耻的偷袭。 观战的弟子纷纷朝他破口大骂,宗主长老在内的人物脸上却面露诡异。 冷无月瞳孔骤缩,方世杰的动作快而精准,好像早就计划好般,让她没了躲避的可能。 然而—— 冷无月丹田内的那道涅槃神纹骤然亮起! “嗡——” 一道无形而磅礴的反震之力轰然爆发。 “噗——” 方世杰如遭重击,鲜血狂吐不止,他的丹田在毫不留手的一击下破裂,体内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倾泻出体外。 “这……怎么可能?” 他的眼中满是诧异与不甘,而后便是无尽的疯狂。 “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才是天下第一!” 方世杰还在演! 那样子像极了执迷不悟的疯魔。 趁着灵气尚未泻尽之际,方世杰唤回红尘剑,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到剑中——剑道感悟、先天剑骨、仅存的灵力…… 如此一来,哪怕他死了,红尘剑仍在,就当是他留给冷无月最后的歉礼。 师姐这个人啊,其实很好哄的,曾经只要一支玉簪,她就出关了。 方世杰心想着,手中动作不停。 剑光如瀑般暴涨,照亮了此方天地,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散发开来。 没有人会怀疑,方世杰这一剑不是奔着同归于尽来的。 冷无月亦不例外,她毫不犹豫积蓄起自己的全部力量,斩出此生最强、最快的一剑。 两人几乎同时出剑,这一剑斩出的瞬间,冷无月听到了一声格外清悦的剑鸣。 一道是冰封万物的极寒剑芒,一道是屠戮万物的滔天血光。 就在二者即将碰撞之际,方世杰猛然吐出一大口血,他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也因为这一瞬而灵力失控—— 彻底溃散! 冷无月这一剑,毫无阻拦的、一往无前的贯穿了他的心脏。 正文 第67章 无垢剑心终得圆满,天刑录上亦有他名 冷无月愣住了。 直到方世杰的心头血从破碎的胸口流出,血迹如灵蛇般游过她手里的剑,冻结成一道静止的轨迹。 她才真正相信方世杰败了。 也快死了。 他脆弱的脉搏正顺着剑身穿到她的指尖。 冷无月做梦都想不到本该两败俱伤的一剑,就因为方世杰刹那间的灵力失控,彻底将胜利的天平倒向她。 在冷无月眼里,方世杰虽然可恨,但无疑是全九州最顶尖的剑修,他的剑无疑是全九州最凶厉的剑。 可就是这么一个即将飞升之人,手握这么一把亘古绝今的剑。 在一场生死战的最后关头,却因为丹田破碎而断送了自己的生机,更讽刺的是,他的丹田之所以破碎,正是因为他想再次毁了冷无月的丹田。 可惜,凭借剑五带回来的涅槃补天丹,冷无月不仅修复了丹田,更是在丹田处形成了一道反震任何针对丹田攻击的涅槃神纹。 这或许便是自食恶果吧。 “师姐这一剑…”方世杰气息断断续续,“是真想杀了我啊。” 折翅的报丧冥鸦坠落,不偏不倚砸碎了功德殿的屋顶,砸进了大厅内。 当方世杰下意识环顾起四周环境,忽的在悬赏榜上看到了一份特殊的悬赏: 【做出一份番茄炒蛋,报酬:一柄天阶上品灵剑,悬赏人:冷无月】 那悬赏高高挂在最顶部,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既代表着报酬的丰厚,也代表着时间之久。 方世杰红了眼,一股温热湿润几乎夺眶而出,却又很快收敛起情绪。 伪装到现在,只差临门一脚,等他咽了气,冷无月的无垢剑心就圆满了。 绝对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出错,不能露出一点真情,不能露出一点端倪。 他不会慷慨就义,更不会视死如归,他只会放下所有尊严和骨气,死皮赖脸的求饶。 因为方世杰知道,师姐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方世杰,你可知罪?” “我…我知罪,放…放过我,师姐……” 方世杰挣扎着爬起身,跪走到冷无月脚边,磕头如捣蒜,脸上涕泪横流。 他甚至上手抓住冷无月的衣摆,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 “师姐…师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冷无月蹙眉,只感到一阵恶心,这等无耻求生的模样,完全没有一名剑修该有的傲骨。 她语气冰冷,眼中寒光更甚: “放手。” “放过我……我…我就放!师姐师姐……” 方世杰的身子如筛子哆嗦,语无伦次的声音变了调,似在用这样的方式激起冷无月的同情。 然而越是这样,冷无月越是只会感到恶心。 铮—— 一道银白剑芒闪过,“啪嗒”一声,方世杰的手便被斩落下来。 “啊——!断了!断了!” 方世杰捂着流血的腕口发了疯失了智的嘶吼着,他站不起身,连滚带爬的朝后退缩去。 冷无月的目光愈发冰冷,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一想到她视为亲人的师父,就是死在这种不知廉耻、忘恩负义之人手里,她心中的杀意就越是沸腾翻涌。 咣当一声,方世杰撞倒了身后的悬赏榜,那块印有番茄炒蛋的悬赏木牌也掉下来。 方世杰眸光一亮,像抓住免死金牌般展示在冷无月面前。 “番茄炒蛋……师姐,我是方少安啊!” 听到这个名字,冷无月嘴角第一次勾起显而易见的弧度。 方世杰的眼神更亮了。 “我…我给你做番茄炒蛋,我知道你喜欢吃……” “还有…还有江鱼儿!她找了我千八百年…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冷无月确实笑了,那笑中掺杂着太多东西,有嘲讽、有讥笑、有……近乎呕吐的恶心。 她只觉得方世杰千方百计想活下去的样子太过丑陋,记忆中那个想为生民立命而持剑的小师弟早就死了。 “原来你也知道她一直在找你啊。” 冷无月声音像淬了毒般冰冷,“那你可曾去找过她?哪怕一次?” 方世杰沉默了,冷无月眼中的杀意更甚了。 只可怜了江鱼儿那傻姑娘,为了这等魔头苦苦找寻了千百年。 “师姐当真不肯放过我?” 冷无月没有回答,她举起剑,默默刺破方世杰的喉咙,一点点刺入着。 “罢了。” 方世杰的声音中透出认命的无奈,一改此前摇尾乞怜的模样。 方世杰用仅剩的一只手探入怀中,冷无月剑势一聚,只觉得方世杰又要拿出什么搏命的杀器。 然而他拿出来的,仅仅是一本染了血的红尘剑仙话本,以及……用粗糙糖纸包裹的一块麦糖。 “这是小鱼儿…未曾找到的孤本,就由师姐你……替我给她吧。” 方世杰将话本丢到冷无月跟前,正准备将那麦糖含进嘴里…… 铮—— 刚把糖块递到嘴边,他的整条手臂都掉下来,那粗粝的麦糖蹭过薄唇坠在地上,摔碎成细小的碎块。 方世杰不禁失笑,笑冷无月太谨慎,以为那是什么灵丹妙药。 明明差一点就吃到了…… 冷无月瞥了一眼地上的话本,淡淡道: “上面沾了你的血。” “师姐是嫌脏吗?”方世杰苦笑。 “江鱼儿会害怕。”冷无月淡淡道:“她一直觉得,方少安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我没告诉过她,你就是方少安。” 方世杰一愣,释然一笑。 “还有什么遗言吗?” 冷无月问道。 方世杰想了想,目光落在冷无月那张美得惨绝人寰的冰块脸上。 “师姐,你真美,还有…你做的番茄炒蛋真的很难吃……” 铮—— 冷无月不想听这些恶心人的废话。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方世杰的喉咙被割开,跪在地上的身躯如石碑般倒下,血渐渐流成一滩,他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直到涣散都不曾移开。 临死前,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冷无月的脸上,贪心的看了又看,嘴角似乎勾起了两个像素点。 方世杰——死了。 他既没有像历大哥那样喝上过自家兄弟的喜酒,也没有吃上最后一块糖,喉咙里还卡着句未说完的话: 但是我好想和师姐、小鱼儿一起再吃一遍。 方世杰死了,但他也笑了。 只要他死了,过往的一切真相都会被掩埋。 冷无月永远不会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毁了她的无垢剑心,也永远不会知道那颗涅槃补天丹从何而来,更不会知道他这戴罪之身是她曾钦佩过的红尘剑仙。 只要她什么都不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无垢剑心就会像他的意志那样—— 坚如磐石! “到地狱,给师父谢罪去吧。” 冷无月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时隔千年,她终于手刃仇人,心中无比痛快。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体内绽开,那无垢剑心残缺的最后一角消失了。 无垢剑心终得圆满! 当冷无月意识到这一点,她体内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蜕变,周身自主散发出纯净的剑辉,比月光更皎洁,比初雪更无瑕。 渡劫巅峰,顷刻突破! 还未等她稳固下境界,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谁!?” 冷无月猛然回头。 只见一青衫书生闲庭信步的走出,紧随其后的是她曾在方岁安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虎威仙君。 百晓生骨扇轻摇,他先是行礼作揖道了声恭喜: “在下百晓生,恭喜冷仙子剑心圆满,大道可期!” 而后,他拿出天刑录徐徐展开,眼神深不见底,对着方世杰的尸体宣判道: “天刑录·卷一·方世杰罪诏: 一罪弑亲屠族,人性沦丧; 二罪殃及无辜,屠戮满城; 三罪忤逆伦常,残害同门; 综其罪孽,罄竹难书,依天道,遵人伦——” “其行罪不容诛,其果死有余辜!” 正文 第68章 红尘归于她手,残尸归何处?有道是生路一条? 宣判完方世杰的罪行,百晓生的目光落在那柄暗红纹路缓缓流动的红尘剑上。 他还要将方世杰交代给他的最后一件事做完。 百晓生俯下身,轻轻将那剑拾起,而后走到冷无月面前平托递出。 “人虽不是好人,但剑却是好剑,把它留作佩剑再合适不过了。” 冷无月面无表情,并没有立马接过,冰冷的目光落在红尘剑上。 沉默了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握在那剑柄上。 也就在冷无月握住红尘剑的瞬间,异变突生! “铮——!” 伴随刺眼的红芒大作,红尘剑发出一声嗡鸣,那嗡鸣声清悦悠长,并无半分血煞之气,倒像是为迎来新主而欢呼。 冷无月握着剑,感受着剑中传来一种血脉相连的温顺感,仿佛它天生就是为她锻造的那般契合。 这一刻,冷无月十分确信,这就是天底下最适合她的剑。 另一边,虎子沉默着走上前,望着方世杰那残破不堪的尸体怔怔出神。 死了,真的死了。 那个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从城南丢到城北的魔头真的死了! 虎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他一直盼着方世杰死,无论是死自己手里还是别人手里,只要他死了就行。 可当方世杰真的死在他面前,他反而一点开心不起来。 虎子蹲下身,静静端详着那张毫无声息的、平静的,甚至还有一丝解脱的脸。 方世杰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是九州大陆公认的第一魔头,他罪该万死。 虎子无比坚信这一点,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报仇。 可同行这一路,方世杰从未错杀一人。 他会救下险些被马车冲撞的孩童,像个嘴馋的孩子在市集买最便宜的麦糖,跟凡人小贩客气的道谢,性起时有会将路边的乞儿邀来一起吃饭……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怎么看都不像罪恶满盈的魔头。 可现在谈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虎子抱起方世杰残破的尸身,揽在自己粗壮的臂腕里,这才发觉他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具包着薄薄一层皮的空壳。 要知道,曾经的方世杰可是村里最靓的仔,别说是二丫了,整个村子的同龄小姑娘都想嫁给他。 哪怕后来化身方少安,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小白脸。 可现在呢,方世杰的脸就像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坑坑洼洼的,就好像曾经被人剥了脸割了肉般。 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一块肉是完好的。 虎子看了冷无月一眼,只觉得纵有深仇大恨,下手如此残忍也过分了些。 但终究是他人恩怨,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长叹了口气。 都说人死账消,既然方世杰已经死了,他也就不恨了。 百晓生来到虎子跟前,对着方世杰的尸体轻轻一扇,开口道: “出来。” 一颗暗红如流,散发着浓郁血煞之气的血煞魔种从方世杰的眉心飞出。 “这世间呐,哪有什么非黑即白,不过都是红尘痴儿罢了。” 百晓生感慨着,唰的一声展开骨扇轻摇,一个人走在前面。 这一次,再也没人跟他并肩,那悠然的脚步也似乎变得沉重了几分。 虎子迈步跟上,却听见一声清悦剑鸣横在身前,不是冷无月又是谁。 “把他的尸体留下。” “凭什么?” 虎子浓眉皱起,一双虎目透出敌意。 “他杀了我师父,我要他跪在我师父坟前谢罪。” 冷无月斩钉截铁道。 虎子面部肌肉抽动起来,语气中多了分怒意: “他也是屠了我本溪村三百一十二口的畜生,老子要把他带回去,让他跪着给列祖列宗、给所有枉死的乡亲们磕头认错!” 一方是师仇,一方是血债,两人互不相让。 百晓生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无奈的叹息一声,越走越远…… 他看着手中的血煞魔种,眼神深不见底。 黑角城,城主府。 失踪多日的方天无拘回来了,带着林柔烟一起。 他将那日在秘境中的遭遇通通告诉了方岁安和苏媚娘,尤其是那实力超群的黑衣青年。 方岁安陷入漫长的沉默,苏媚娘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爹,那个人……是大伯吗?” 方天无拘试探性问道。 方岁安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止,虽是不语,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他踱步走出府外,将怅然迷茫的目光投向无尽辽远的天际。 自从天门洞开之异象凌驾苍穹,青虚道人老泪纵横,将“开天计划”的一切告知了他。 他终于知道了儿时那场屠戮的真相,知道了方世杰背负的残酷命运,也知道了自己“救世之子”的身份。 可知道了不代表能接受。 一个是被迫屠戮了全家人的兄长,一个是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幕后黑手。 饶是方岁安已是万人之上的黑角城之主,面对此等局势,他依旧感到无力与彷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二人。 该原谅兄长憎恨师父,还是憎恨兄长原谅师父,又或是既憎恨兄长也憎恨师父,甚至是既不怨也不恨谁…… 方岁安想不通,也看不破。 不知该说庆幸还是不幸,方世杰从未主动找上门来,青虚道人在那之后也选择离开,只说是要去赎罪,却不说去哪,找谁。 离开前,青虚道人问方岁安: “你可还记得你出山那年的那盘死棋?” 方岁安颔首,眼中闪过追忆。 “师父执着于那一盘死棋千百年,怎会不记得。” 青虚道人转过身,背影萧索,苍老悲怆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那死棋……便是你兄长的生路啊!” “为师找寻至今,仍未找出任何一条你兄长的生路。” 方岁安被这最后一句话冲击得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直至青虚道人消失在风中,他终于明白,当初的青虚道人为何如此执着于一副死棋。 他也在那一刻才明白过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背后早已标好沉重的价码。 而那些代价,方世杰都替他付尽了。 深夜,万籁俱静。 身旁的苏媚娘已然枕着他的肩膀入睡,方岁安却躺在床上久久未眠。 忽然,他听到一声传音。 “岁安,我找到你兄长的生路了。” 那声音,竟是他那消失数年的师父——青虚道人。 方岁安顺着青虚道人的指引,轻手轻脚的溜出了房,果然在荷花池见到了他。 “师父,你说的那条生路在哪?” 月光下,青虚道人笑容诡谲: “当然是你夫人的无垢之躯啊,只要杀了她,就能将你兄长救回。” “不行!” 方岁安想都没想,厉声驳斥。 “嗬嗬…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话落,青虚道人的身影如水中倒影波动,最后如烟消散——留在此地的,竟只是一具分身残影! 方岁安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彻骨的凉意直冲头顶。 “媚娘——!” 正文 第69章 第一次模拟人生结束,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来不及了! 只听见苏媚娘房中传出一声刺破黑暗的尖叫,方岁安顿感心如钝刀刺入,一口血猛然喷出。 方岁安强忍剧痛,当他马不停蹄的赶到门口,失去意识的苏媚娘正躺在地上,腰腹的鲜血不断溢出。 青虚道人那形如枯槁的手上,沾满温热黏腻的血,梅花般的血点溅了他半张脸。 他缓缓回头,表情惊悚阴森: “生死同心锁,你就这么想和这个女人一起死吗?” 苏媚娘流逝的生机正在缓慢恢复,与之相对的,方岁安的生机骤然萎靡了一截,脸色煞白了许多。 所谓生死同心锁,即生死同契,命魂相连! 只要有生死同心锁在,除非同时杀了两人,否则苏媚娘是不会死的。 “我答应过她,这辈子永远不会放开她的手。” 方岁安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哪怕是师父你,也不例外。” 方岁安拦在苏媚娘身前,第一次对青虚道人展现出敌意。 而今已是渡劫后期的他,作为站在九州大陆顶峰一批的修士,早已不惧任何威胁。 本就是活死人,又斩出善恶两身的青虚道人,在恶尸被斩后的修为早已跌破合道,又怎可能是方岁安的对手? 否则他也不会先用奸计调虎离山了。 “好…好得很,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 青虚道人笑容惨淡,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一个生死同心锁,不仅将他所有的算计都化作了泡影,也彻底断送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师徒情义。 青虚道人盯着方岁安,深深凹陷的眼窝里透出难以言表的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更有无力回天的悲凉。 “岁安……”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你可知道,此方天地欠你兄长多少?” “你又可知道,他为了千秋万世之后人不受困于此方天地,为了开天,付出了多少?” 方岁安的身躯微不可察的晃了一下,却依旧挡在苏媚娘身前。 默然不语,寸步不让。 他当然知道,自从青虚道人将开天计划告诉他,他就知道了方世杰身上背负的本不该属于他的罪孽,也知道他背负着千古骂名,孤身一人在黑暗中为众生劈开前路。 方岁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恨着方世杰,却知道心中有一份沉重的亏欠。 可是…… 他望着身后气息微弱的苏媚娘,又于心何忍呢? 那是和他相濡以沫,在漫长岁月中给予他触手可及温暖之人,更是方天无拘的母亲。 若是她死了,方岁安又该如何处之?他又该如何面对那孩子? 而他的兄长方世杰呢,方岁安此生只见过他三面:第一面是他进村讨水,第二面是那血色长夜,最后一面是在冥狱秘境。 在知道开天计划的真相前,他对方世杰的印象只有嗜血与罪恶。 哪怕后来方岁安名声鹤起,想找到方世杰做个了断,方世杰却跟见了猫的老鼠般,始终对他避而不战。 一边是身负滔天罪孽,立下万世之功,却又无比陌生的兄长; 一边是朝夕相伴,性命相连,此世唯一的爱人。 怎么选都是错! 方岁安好像看到当初那个左右为难,从来就没得选的方世杰。 任凭他如何抉择,都必将抱憾终身。 而人的心,本就是偏的。 他的沉默,便是最后的答案。 青虚道人眼睁睁看着方岁安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作坚定的守护,枯瘦的身体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变得摇摇欲坠。 动手不是对手,连攻心也无力回天。 他又一次,败了。 “罢了……罢了……” 青虚道人发出两声悲悯的叹息,身体向后踉跄两步。 方世杰、方岁安,两兄弟都算是青虚道人的亲传弟子,待遇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为了开天计划,他硬生生将一个纯良至善的少年逼进了魔道,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都不曾给过他。 又因为对方世杰亏欠,青虚道人将一切都毫无保留的给到了方岁安身上。 如今方世杰死了,青虚道人唯一能为他做的一件事也失败了。 曾经他没能救回师尊藏光道人,现在他又救不回亏欠一生的徒儿,青虚道人的内心从未如此挫败过,他的脊背彻底弯了下来。 这个昔日的传奇,仙人之下第一人的后半生,唯有“惨淡”二字。 青虚道人一步步的,从房间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其中。 冷风骤起,吹散了些许萦绕此地的血腥味,方岁安松了口气。 可风也带来了青虚道人最后对方岁安说的话,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那无垢之躯…本是此方天道对你兄长的亏欠……” “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可那痴儿…却因为你…将它给了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女人……” “那痴儿…那痴儿……” 恨铁不成钢的话音在风中袅袅散尽,青虚道人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只留下脑袋一片空白的方岁安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看着气息逐渐趋于平稳的苏媚娘,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慌和罪恶感,如深渊巨口将他吞没。 他护住了苏媚娘的性命。 却也彻底……断送了他兄长方世杰最后的……希望。 黑角城外,当年那山巅凉亭处,夜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石阶。 百晓生独自凭栏,一手摇着扇,一手托举着漂浮的血煞魔种,眸光深邃明灭。 身后传来一阵脚踩枯叶的轻微细响,由远及近,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青虚道人。 “失败了?” 百晓生平静开口,好像早有预料。 青虚道人将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重点在那生死同心锁上。 百晓生并未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始终落在那血煞魔种上,自言自语道: “你不会允许我杀了他的,对吗?” 这里指的“他”,自然就是方岁安。 “百晓生!你妈的!多管闲事的混账!谁让你动他们了!?” 一道极为愤怒而虚弱的声音从血煞魔种中传出,正是被困魔种中气急败坏的方世杰之残魂。 “我都他妈已经死了,你还把老子拘在这魔种里,快放了我!” 百晓生不仅不觉得骂声刺耳,脸上反而挂起了一抹浅笑。 “我只知道你真要死了……” 良久,他又轻声补上一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魔种中的怒骂声戛然而止,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百晓生抬首望向漫天星辰,自言自语道: “方世杰,当初你入魔闭关那一百五十年,你可知我除了和你说话,还在干什么吗?” “……” 百晓生并不指望方世杰能回答,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变得孤寂,继续说下去: “我在数这满天星辰,在问你从哪里来。” “我虽自诩天下的事情全知道,可你偏偏是从天上这万千星辰中的一颗而来。” 魔种中的方世杰心神剧颤。 “你不是此方世界之人,死了也不入此方轮回,你若就此散去,天下之大,再无如你这般有趣之人,我又该如何寻你?” 血煞魔种中传来一声疲惫的长叹: “百晓生……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你……身为此方天道……就别矫情了。” 原来,方世杰早就认出了百晓生的身份,毕竟谁会嫌自己命长,知晓天下万事,又掺和开天之事,还偏偏从未出手。 直至最后,百晓生收回目光,双目紧闭,不忍再看,只轻轻将那骨扇一挥,如拂去友人肩头的落叶般轻柔,吹散了那魔种中的残魂。 风里传来方世杰的告别声: “百晓生,有缘再见。” 声音飘渺,转眼便被夜风吹散,恍若幻觉。 百晓生伫立亭外,眼中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星空,久久无言。 星河浩瀚无垠啊! “骗子”二字深深刻印在百晓生脑海里。 今日之别,魂归寰宇,便是永不相见。 【第一次模拟人生结束,宿主脱离世界中……】 正文 第70章 第一次模拟结算奖励 方世杰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风扇摇摇欲坠的转着,泛黄的墙壁上是几张旧海报,被撞穿的墙壁完好无损,桌上还剩半碗没吃完的老坛酸菜面。 他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恍如隔世。 “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狗系统,你给我出来!” 【怎么了儿子?】 “模拟人生前几年你还在,后边怎么就没影了?” 【当然是为了宿主能沉浸式体验模拟人生啊,难不成是为了偷懒啊】 若非方世杰记得在九州大陆上发生的一切,他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吃脚踩酸菜中毒出现幻觉了。 现在回忆起来,倒是没有太多悲伤,只觉得像是旁观者看了场电影,好像这部分情感被特意屏蔽了般。 【那当然是因为本系统为了宿主的心理健康,对这部分回忆进行了情感淡化处理啊】 妈的,这狗系统有读心术吧。 【郑重申明:本系统没有读心术】 “……” 方世杰扯了扯嘴角,懒得跟它扯皮。 “别废话了,赶紧的,把第一次模拟奖励给我看看。” 【第一次模拟人生结算中……】 【模拟世界:九州大陆】 【模拟评分:s级】 【模拟评价:你历经磨难,却斩仙开天,你罪孽加身,却赎罪众生,你终结于下界,诸天万界却流传着你的名字】 【获得成就:天道之友、一世鬼杰、红尘谪仙、诛仙魔剑、她永远的磨刀石、捉迷藏大师、罪孽克星】 【天道之友】:你和九州大陆的天道化身相识一场,结下了深厚情谊,成为了他唯一的朋友,你的离开让他永远无法释怀。 【红尘谪仙】:在你不知道的诸多凡人城池,你被供奉为救苦救难的红尘谪仙,成为了凡人的精神信仰。 【一世鬼杰】:生前,你是臭名昭著的魔头,死后天道显化,你黑暗的过往为世人所知,你的功绩为世代传颂。 【诛仙魔剑】:你是世间最凶的魔,亦是最利的剑,你生前斩仙,死后祭剑, 她带着你饮尽了仙人之血。 【她永远的磨刀石】:你亲手毁了她的道,又亲手为她重塑,你让她恨让她痛,用一生来告诉她你永远是她的磨刀石。 【捉迷藏大师】:你藏得很好,让一个傻姑娘找了你一辈子,她宁愿相信你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也不愿相信你死了。 【罪孽克星】:你从未杀尽天下可恶可杀之人,却让天下修士人人自危,不敢轻易作恶。 【获得奖励如下:】 【渡劫巅峰修为(地球限定版):因地球位面法则脆弱,灵气枯竭,选择该奖励后仅能将宿主修为提升至元婴大圆满,将随着地球位面提升逐步提升至渡劫巅峰】 【天道赐福:获得来自九州大陆天道化身百晓生的赐福,每日可抵挡真仙境全力一击三次,受天道垂青,金木水火土五灵根圆满,修行一日千里】 【红尘剑心:于万丈红尘中历练,体会七情六欲,并融入自身剑道,剑法变幻诡谲】 【番茄炒蛋:由她亲手做的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可无限续杯,偶尔会很咸】 “s级!?” 方世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诧异的指了指自己。 “我?” 而后自卑道: “我付出了这么多,怎么也该是个sss啊!” 【我看你是个m还差不多,声带跟让人扯了似的,话全憋心里】 【哥们,咱这是爽文,不是虐文,你再这样搞,读者要弃坑的】 方世杰不予理会,而是看着模拟奖励直淌口水。 直接同步模拟人生中的全部修为。 哪怕暂时只有元婴境,那也是人形核弹啊,加上百晓生的天道赐福,就是挨两发核弹都只能算得上挠痒。 随着系统奖励的发放,感受到体内磅礴伟力,方世杰整个人都变得飘飘然起来。 人生就两字: 无敌!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在联合国大会上,面对阿美莉卡的威胁,我方代言人直接道: “只要贵方不优先使用核武,我方就不优先使用方世杰。” 越想,笑得就越是狰狞。 越笑,就越是敢想! 要不先去把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岛给沉了? 【……】 眼看他笑得越来越猖狂,心思神游到九霄之外,看不下去的系统默默把【情感淡化处理】关了。 而后,悲伤逆流成河,方世杰彻底笑不出来了,眼神也跟着黯淡下来。 “哎,好不容易有了父母,结果就因为那破魔种……”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开挂路上总要失去点什么】 “哎,我都开主角光环了,怎么拿的反派剧本?” 【方岁安可是气运之子,没死就不错了,他的家人可不好当】 “……” 方世杰觉得这狗系统应该先去逗音进修一下“高情商回复”。 “所以说……我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过得怎么样?” 【想看吗?】 方世杰点点头,那些成就里,似乎还藏着不少故事,比如他的名字怎么就流传诸天了,江鱼儿又过得怎么样,百晓生为什么会把他的经历全抖出来…… 【叫爹】 “……” 我们至今仍未知道那天方世杰有没有管系统叫爹,只知道随着九州世界的投影如画卷徐徐展开。 方世杰看得入了迷,顺便召出一盘番茄炒蛋吃上一口,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好咸!!!” 正文 第71章 沉默的山岳任凭暴雨冲刷 【方世杰魂归故里,至于他的尸身归属,彼时已是渡劫巅峰的冷无月和合道中期的虎子打了个赌】 “只要你能接我一剑,他的尸身任你取之。” 冷无月眸光冰冷,手中红尘颤鸣,凛冽的剑势自周身散发。 “好!一言为定。” 面对实力的悬殊,虎子没有片刻犹豫,他将方世杰残躯轻轻放到身后,脱下宽袍上衣盖在上面,巍峨如山的身躯如巨塔般伫立在前。 “来!” 虎子摆出架势,伴随一声浑厚怒喝,一道仰天咆哮的荒古凶虎法相尽显。 脚下青石无法承受此等威力,骤然寸裂开来,周身气血如江河翻涌,连带周遭空间也变得扭曲起来。 冷无月手持红尘,平平无奇的一剑斩出。 一道细微的光痕掠过,光阴如凝滞般静止,空间像脆弱的薄丝被轻松切开。 虎子瞳孔骤缩,感受了一股致命的威胁,却仍旧毫不逞让,五指虚握间,无形罡风将空间扭曲起来。 “吼——!” 悍然一拳轰出。 二者接触瞬间,那声势骇人的荒古凶虎法相竟被顷刻斩灭,破空拳势骤然瓦解。 虎子整个人如沙袋倒飞,一道狰狞剑痕自上而下斩开了他那铜浇铁铸的身躯,血如红霞染尽半边天。 纵使如此,那剑芒的威势分毫不减,直接将远处的一座孤峰无声划开,切面笔直而光滑。 冷无月对此却细眉微蹙。 这一剑,在即将斩中虎子之际,似乎自主偏移了点。 最终,她只当是境界还未完全稳固,和红尘剑还需磨合的缘故。 冷无月不再多想,径直来到方世杰的尸体面前,冰冷的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内脏骨骼尽碎,只剩下一具尚有人形的空壳皮囊。 他的身体怎会残破到如此地步? 她斩杀方世杰那一剑,是一击毙命之剑,理应不至于此才对。 “现在……我要带他回去……” 一道痛苦而沉重声音响起,打断了冷无月的思绪。 虎子粗重的喘息着,一双虎目是视死如归的坚定,他铁塔般的身躯再度拦在冷无月身前,胸前刺目狰狞的剑痕还在不停的往外渗血。 冷无月神情淡漠如初,静静问道: “你和他关系很好?” “生仇……死敌!” 虎子每吐出一个字,都好似咬碎了牙。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因为……”虎子充满仇恨的语气中多了分复杂,“我们曾经是兄弟。” 这一次,冷无月没有再阻拦,只是目送着虎子抱起那具残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远。 那一人一尸的背影,孤寂又萧条。 【祸害九州的魔头方世杰死了,消息像燎原之火传遍了下界】 【冷无月成为了当世第一剑魁,万剑宗沉冤得雪,也算不辱没了正道之首的牌匾】 【方世杰死后,九州大陆各处陆续传出有渡劫巅峰大能成功飞升的消息传出,九州大陆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之景】 【他活着的时候世间人人自危,他死后九州欣欣向荣,世人越发坚定的相信,方世杰是只报丧冥鸦】 【但对于一个听不见这些话的死人来说,身后名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在历经一千八百多年的漂泊后,方世杰终于回家了】 【离开本溪村时,他是个半大的孩子,回来时,他是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虎子并没有将他下葬,而是让在跪在那埋葬着三百一十二口本溪村民坟前长跪不起】 【这是他所犯之罪,应有的惩罚,但在此之前,他还是给方世杰的残躯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擦净了身子】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藏在方世杰心口的那封染血的假请帖,还有两封信】 【一封是夹在请帖里的,剩下那封,居然是给自己的】 虎子心中诧异,缓缓展开信笺,最先掉落出来的竟是块泛黄糖纸包裹着的粗粝麦糖。 信的第一句话是: 【虎子,谢谢你替我收尸,请你吃糖】 那只粗糙的大手骤然攥紧,皱穿了薄薄的信纸,虎子继续看下去。 【虎子,我死得应该很难看吧,虽然不是死在你手里,但好歹是你亲眼看着死的,能不能让你心里好受点,能不能……别再恨我】 【你还记得吗?二丫、你、我三人里你是胃口最大的,也最爱吃我做的饭,所以当初那场散伙饭,我做了很多,我想着,我多做一点,你们就能多吃一点,多吃一会儿】 【我想着,你们要走的路还很远,哪怕要走,也不要饿着肚子】 【因为饿肚子的滋味真不好受,记得我当初刚从本溪村离开的时候,那群魔修非要我一个人去参加万剑宗选拔,路上一点盘缠都不给】 【所以走过山的时候,我摘野果吃,路过河的时候,我就捉鱼吃,可山里不是到处有野果,河里不总是能抓到鱼】 【所以我走过山的时候,吃树叶子过,路过河的时候,喝撑了水过】 【等到了城里就好过了,只要有饭吃,我什么活都能干,没活的时候我就吃别人剩下的,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我饿着肚子走了一路,不想你们也饿着肚子走一路】 【可惜,你没那口福,散伙饭都没吃就走了,二丫胃口又小,吃不了多少】 【说到二丫,她是个心善的姑娘,她不忍杀我,却也放不下恨,所以我让她把我忘了】 【她是个纯粹的医者,和我这种到处杀人的魔头不一样,她能救很多好人,就让她一直纯粹下去吧,不要告诉她我的存在】 【最后一件事,虎子,你困在仇恨里太久了,现在我死了,没了我这个仇人,你想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了吗?】 【如果没有的话,记得当初我们的约定吗?开一家人人都吃得起、吃得饱、又吃得好的饭馆】 【我把菜谱留给你,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以后嘴馋了,就自己做饭吧】 “这个混蛋……” 虎子死死咬着牙,像一座笼罩在阴雨绵绵中的山岳。 在看到那张方岁安的假请帖后,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当初那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婚宴上,满座欢堂的喧嚣中。 曾有一个不请自来的人,一个人躲在不为人知的的角落,悄悄的、远远的窥视着幸福。 虎子含着那块粗粝的、甜得不那么汹涌的糖沉默着,任凭山岳被暴雨冲刷。 正文 第72章 白驹过隙百年逝,困顿如刀心中长,再谋!再谋! 再绚烂美丽的流星都总会坠落,历史很长,长到纵使是天骄纵横的一生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方世杰亦是如此。 不可否认的是他在九州大陆的历史上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终究已经成为过去,难免被世间的喧嚣和新的传奇覆盖。 百年光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一生。 但对于冷无月这等随时可能感应到飞升之机的渡劫修士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 当她睁开如霜似雪的冷眸,望向手中的红尘剑,柔软的指腹抚过剑身时,目光中激荡起疑惑的涟漪。 她也是在后来才发现这红尘剑中竟然刻录着方世杰毕生的剑道感悟,比之先人们在万剑崖留下的剑道极意还要精妙绝伦。 哪怕冷无月花费百年时光,参悟的也不过十之一二,若是全部参悟,择日飞升也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也正因此,本被她忽视的疑惑渐渐长作尖刺,无声的刺在心间。 一个至简至深的问题开始浮现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当初那一战,她到底凭何而赢? 当时的方世杰修为已然渡劫巅峰,彼时的她不过渡劫后期,距离突破巅峰还差临门一脚。 不仅如此,方世杰的剑道境界哪怕是如今的自己依旧望尘莫及。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她的胜算都趋近于零。 可偏偏,她就是赢了。 当然这也并非无从解释,师父当初濒死带回的那颗涅槃补天丹,恰好能修复她破碎的丹田,又恰好能在体内生成道涅槃神纹。 好巧不巧让方世杰撞枪口上了,丹田破碎下他的实力十不存一,败给她似乎合情合理。 可方世杰的实力本就远超自己,哪怕不毁她丹田亦能斩杀她,且他本就身负重伤,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当然也能用巧合来解释,可当这么多巧合堆砌到一起—— 还是巧合吗? 冷无月越想,思绪便越是纷乱,对那一场胜利的真相,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只有找他问个清楚了。” 冷无月回想起那个总是跟在方世杰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的青衫书生——百晓生。 若是能找到他,或许就能知道当年的真相。 念及此,冷无月手持红尘于身前划出道虚空裂缝,一步迈入,再出现时已在万里之外。 本溪村遗址上空。 “呱啊——呱啊——” 昏暗的天空下,报丧冥鸦发出如丧钟般的叫声,它们几乎不扇动翅膀,仅凭气流滑翔着,在正下方的位置,一具了无生机的尸身僵硬的跪在地上。 在那具尸身旁,还有位青衫书生正对着尸体叨叨不停,从天南奇闻到地北异事的聊着。 一旁的空间被划开,冷无月的身影穿越虚空一脚迈出。 百晓生停住了话口,习以为常的跟她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冷仙子,你又来看他了。” 冷无月默然上前,冰冷的目光垂落在方世杰的脸上。 作为渡劫巅峰修士,半步真仙,哪怕身死,他的肉身早已不腐不烂,只如睡着了般闭着眼。 这般模样对于相熟之人,究竟是残酷还是侥幸的慰藉,谁也说不清。 冷无月平静开口: “一百年了,你仍未离去?” 百晓生摇扇轻笑道: “既然这世间再无如他这般有趣之人,那这天下又有何去处?倒不如留在此地,和他聊天解闷。” “可他已经死了。”冷无月冰冷的语气依旧,“死了一百年了。” “我知道。”百晓生笑意不减,“但他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话少。” 冷无月沉默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百晓生会对方世杰固执的坚守。 他明明……是世人眼中的魔头。 百晓生不指望冷无月能理解,但却能洞穿她的心思: “你今日前来,有事情想问我?” 冷无月眸光微动,直言不讳道: “我想知道真相。” 百晓生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这漫天的报丧冥鸦,向她介绍道: “他总说自己像一只报丧冥鸦,所过之处,灾祸不断,可能是被它们听见了吧,他死后,这群报丧冥鸦自四面八方来,始终守护着他的尸身。”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只报丧冥鸦恰好飞停在方世杰尸体肩头,歪着脑袋用血红色的眼睛打量着冷无月这个“不速之客”。 “每逢雨雪,它们就会层层叠叠的落在他的身上,像一件漆黑的蓑衣为他驱寒避雨。” 百晓生顿了顿,看向冷无月,眼神深不见底: “虽然世人将报丧冥鸦视为不详,但它们却有一点极为难得可贵——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同伴。” “它们似乎将方世杰当做了……同伴,一只折翅的……报丧冥鸦。” 冷无月心中触动,却仍不明白百晓生为何突然说到这个,百晓生却看着冷无月腰间的红尘剑怔怔出神。 忽的,他笑了,眼神深不见底。 “真相……”百晓生将骨扇一合,“现在说了你未必信,信了,也未必能承受。” 他用扇指着昏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你不妨……先去天上看一眼,若是能活着回来,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百晓生的声音中带着近乎魔力般令人信服的穿透力,仿佛他当真无所不知。 这一刻,冷无月已经十分确信,当年方世杰对自己有所隐瞒,至于隐瞒了多少…… “一言为定。” 得到百晓生的承诺,冷无月不再逗留,临走深深望了眼方世杰的脸,冰冷的眼眸中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转眼间,此方天地又只剩百晓生一人。 盘旋的报丧冥鸦发出丧钟般的叫声,敲击着昏沉沉的天幕,好像在告诉天—— 大祸将至! 百晓生“唰”的一声展开骨扇,在题写着“死”字的扇面后发出闷闷的笑声,对着跪在地上的尸身说道: “方世杰,这一出戏一定会很精彩。” 正文 第73章 剑痕道碑紧相邻,为寻真迹渡飞升,一入仙界杀机显 飞升!飞升! 冷无月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念头,方世杰向她隐瞒的真相,时常像猫儿的爪子挠得她心痒痒。 方世杰当初为何性情大变,非要毁了她不可? 一百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涅槃补天丹从何而来? 一件件一桩桩,她想知道,她都想知道! 和百晓生一别后,冷无月便闭起死关,誓要将方世杰遗留在红尘剑中的剑道感悟全部参悟。 修炼无岁月,转眼五百年时光飞逝。 这日,万剑宗天上云层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搅动,形成百里范围的巨大阴云漩涡,天雷如地龙翻涌。 山间刮起了飓风,黑压压的天幕好像要塌下来,压抑得时空凝滞,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大师兄,怎么了?” 一名万剑宗弟子向身旁的首席大师兄问道,然而他的大师兄却置若罔闻,目光死死盯着着自己的佩剑,眉头越皱越深。 他的剑……在颤抖! “铮——!” 天地间传出一道清悦至极的剑鸣,裹挟着极致的无上剑意席卷激荡,覆盖了整个万剑宗。 对于剑修弟子,这一声剑鸣宛若天籁,不少困于瓶颈的弟子剑道境界在这一刻松动。 他们顾不得多想,立即席地而坐,领悟起这难得的机缘。 与此同时,万千佩剑不受控制的挣脱剑鞘,化作一道道流光不约而同的的朝后山禁地方向飞去。 它们如雁盘旋,如百鸟朝凤,组成了浩大的剑阵。 伴随一道凛冽的剑势如柱冲天,漫天飘雪,每一朵雪花都锋利如刀,竟都是纯粹剑意凝结成的实质。 风吹雪卷处,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走出。 冷无月出关了。 她一身白衣胜雪,手中红尘染上了一层霜色,如火山飞雪。 冷无月冰冷无波的眼眸漠然望着漫天万剑来朝,心中不喜不悲,困惑却如刀尖刺入般扎得她生疼。 “他当初……到底有多强?” 哪怕是如今有了天人感应之机,即将渡劫飞升的冷无月仍未能完全参悟红尘剑中的剑道感悟。 此时她已十分确定,方世杰,本不该输她的。 越是如此,冷无月对当年那一战的真相就越是渴望。 她抬首望向雷云滚滚的天空,无言无声的握紧红尘,她要到上界走一趟,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轰——!!!” 如墨浓稠的苍穹之上,第一道紫霄劫雷撕裂长空,带着天之怒如狂龙俯冲而下,吞噬了世间一切色彩和声音。 冷无月不退反进,举剑相迎,磅礴剑势如束收缩,化作剑锋上的一点寒芒。 “斩。” 清冷淡漠的声音不大,却响彻了天地间,狂风骤起,乱雪狂流。 那势不可挡的紫霄神雷,在这渺小一剑下,如裂帛一分为二溃散,逸散的电蟒劈得大地焦黑。 第一道劫雷如落入大海的石子,没激起一点水花。 冷无月的眸光没有任何波动,有的只是冰封万里的极致平静。 尽管飞升之路才刚刚开始,但她无比坚信,无论前路是何艰难险阻,她都将披荆斩棘。 包括那笼罩着真相的千年迷雾。 苍穹之下。 冷无月一人一剑傲立,风雪吹得衣袂飘飘。 而后是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天雷滚滚化劫龙,剑光灼灼贯长虹! 当最后一道劫雷如烟花般化作溃散的电蟒消逝在这天地间,如墨浓稠的劫云如烟絮消散,万丈霞光自九天倾泻。 一道精粹至极的仙灵之力化作天光沐浴冷无月全身,她的伤势痊愈,荧白的肌肤隐隐有宝光流转,身上的凡俗浊气退散。 苍穹之上,古朴的白玉巨门徐徐展开,朦胧的仙光使得人看不穿门后仙界之景。 那便是历代修士梦寐踏足的飞升之门! 仙光凝聚成的阶梯层层垂下,直至落到冷无月脚边,踏上仙阶,便能飞升仙界,成就仙人之姿。 这一刻,饶是冷无月如何性冷也难免心起波澜,她手持红尘剑,如世代先人般向着万剑崖挥出一剑,留下自己的剑道极意。 顿了顿,冷无月望着手中红尘,想到方世杰的身影。 尽管世人称她为九州第一剑魁,但在冷无月心中,方世杰才是那个天下第一。 无论方世杰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剑道造诣,都是剑道丰碑。 念及此,冷无月不再犹豫,摒弃了自己的剑意,纯粹以方世杰刻印在红尘剑中的剑道感悟斩出一剑。 这一剑,是方世杰的剑! 剑出——红色剑芒染尽了半边天。 万剑崖上留下方世杰的剑道极意,两人的剑痕道碑紧紧挨着,正如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 冷无月不再犹豫,一步踏上仙阶,万千灵剑再次嗡鸣。 这一次,不是朝拜,而是相送。 万剑宗宗主、众长老、弟子望着冷无月那步步高升的身影,均面露敬畏与向往。 在登临天门之时,冷无月停下脚步,回眸望了眼脚下这片生养她的天地,望了眼承载着她无数记忆的万剑宗。 最后,她将目光放远,望了眼那永跪不起的尸身所在的方向,如霜似雪的眸光中情绪翻涌,但很快便被平静与坚定取代。 方世杰,不管你向我隐瞒了什么,我都一定会知道真相。 一步迈入天门,自此飞升仙界! 万剑宗,以宗主为首,所有长老、弟子,无论辈分,皆朝那天门消散之处整理衣冠,齐齐躬身一拜,齐声道: “恭送冷无月师祖飞升仙界,道途永昌!” 万里之外,百晓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向跪在地上的尸身问道: “如果她死在了仙界,你会怪我吗?” 可惜死人不会说话,百晓生注定得不到答案,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冷无月从仙界回来,或等到她一直回不来。 踏入仙界的第一步,一股远超下界、无比精粹的仙灵之力将冷无月包裹。 在此修炼,哪怕是个庸才,也比得过下界的绝世天骄。 也就在冷无月步入仙界的一刹那,她的瞳孔巨震,眼前赫然挂着几颗头颅。 玄清道君、无妄居士、玉枢真人…… 这些都是在九州大陆赫赫有名,不久前渡劫飞升的大能。 不等冷无月多想,数道蓄谋已久的杀招接踵而至,撕裂了浓郁的仙气,毫不留情的向她轰杀而来。 这一刻,对未知的探索、对真相的执着都不重要了。 冷无月此时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来! 正文 第74章 登仙界,窥得冰山一角,仙不语,怒得仙陨如雨 【仙界等级注解:真仙境、天仙境、金仙境、太乙、大罗金仙、仙王、仙帝】 剑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仙人的合围招招致命,冷无月却并不狼狈,相反,她总能在步步杀机寻得生路。 一个才初入仙界,仙基不稳的真仙,何德何能在仙人的合围下毫发无伤?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仙人们心中困惑,但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手中杀招频出。 只要她死了,一切都不重要,正如之前飞升那几位。 封锁飞升之门本就是逆天而为,仙界为此已经付出过沉重的代价,自被那下界疯魔斩开,他们再无余力重新封锁。 既如此,仙人如何处置下界飞升之人? 那自然是一杀了之,虽废些力气,非治本之法,但也只能如此。 “为何动手?” 一剑斩退来犯仙人,冷无月语气冰冷。 初入仙界,她不想大动干戈,只为寻个答案,但这不代表仙人能肆意辱之。 “哼!下界浊虫,也配称仙,既然你们削尖了脑袋想挤进仙界,那就死在这里吧!” 身着赤袍的火尊仙君轻蔑开口,无上焚火化龙横冲。 “毁我仙界根基,罪不容诛!” 又一真仙怒喝,手中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千军万马化作墨影天兵,放眼望去不见尽头。 铺天盖地的杀意如浪潮席卷而来,冷无月收敛起洽谈的心思,眸光冰冷得能冻结万物。 她并未多言,凭空虚握间火山飞雪般的红尘剑现世。 一股磅礴剑势从冷无月周身喷涌而出,哪怕是万法不侵的仙人都感到彻骨的寒意。 既然这一战仙人们非要将她斩杀,那她便杀得仙人胆寒! 这是冷无月飞升仙界的第一战,仙人们手段频出,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法则之力,足以让一个初入真仙境的仙人形神俱灭。 冷无月本该陷入苦战,然而凭借她从红尘剑中习得的剑道感悟,哪怕是面对仙人亦不落下风。 甚至……她隐隐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她早就和这些仙人交过手般。 随着大战进入白热化,冷无月心中的这股熟悉感也变得愈发强烈,一个名字骤然出现在她脑海—— 方世杰! 是啊,这一战和当初面对方世杰那一战何其相似。 虽说这些仙人当中少有剑修,但出招的路数却和当初的方世杰大差不差。 这不禁给冷无月一种在和当初的方世杰交战的奇妙感觉,就好像方世杰当初是刻意以仙人的姿态跟她交手的那般。 而她在那一战中获益颇丰。 终于,当冷无月斩杀第一名仙人,将他的头颅高高举起时,仙人们震惊了。 不过是一名刚从下界飞升,仙基不稳的真仙,怎么可能在仙人的合围下斩杀一名根基稳固的仙人呢? 这种事,古往今来有且只有一个人做到过——就是那六百年前剑斩天门的疯魔。 当仙人们有了这个意识,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冷无月手中些许变化的红尘剑。 “这把剑!?你是当初那个开天门的疯魔!” 一名真仙声音中竟含着一丝恐惧,一时间有仙人失了仪态,逃命似的往后躲,显然是当初那场诛仙大战的幸存者。 冷无月蹙眉。 什么叫开天门的疯魔,天门不是一直开着的吗? 然而冷无月很快联想到此前九州大陆五千年之久未曾有人成功飞升,加之近百年来才陆续有修士飞升。 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她脑海中生成: 飞升之门曾被锁死了! 但又被他们口中的疯魔打开了,至于那个疯魔是谁……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当初那场决战,她在斩杀了方世杰之后发现他的身体早已残破不堪,只不过当时的她并不在意。 她一心想杀了方世杰为师父报仇,又怎会关心方世杰从何而来的伤呢? 现在想来,当时的九州又有谁能将彼时已是渡劫巅峰的方世杰打到濒死,还连一点风声都不走漏呢? 没有! 也就是说, 方世杰,这个九州大陆人人谈而色变的魔头,曾以一己之力斩开了被仙界仙人锁死的飞升之门! 他身上的伤,是天上仙人们造成的。 方世杰,这个天下第一魔,强到连天上仙人都奈何不了他,而她,完成了仙人们未能如愿的最后一击。 冷无月望着手里的红尘剑,顿感心口被人狠狠扎了一刀,几乎要让她窒息。 可方世杰是世间最恶的魔啊,他怎么会瞒着全天下做这种事呢? 明白了部分真相的冷无月心中的困惑不减反增,对真相的渴望愈发强烈。 “告诉我…你们口中的疯魔……都做了什么?” “告诉我!” 冷无月的情绪罕见的剧烈波动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慌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这种恐慌,不是因为对天上仙人的恐惧,而是一种犯了错事、彻底失去了某种东西的恐慌。 仙人们见冷无月如此模样,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不是当初那个疯魔! 当初那疯魔几乎把驻守飞升之门的仙人们屠戮了个遍,若非他们全然不顾的逃回仙界,早已成为他的剑下亡魂。 不过那疯魔也只剩半口气,说不定现在早就死了。 飞升之门开放已有六百年之久,若他没死,再重的伤也该养好了,若不然,以那位的凶性,必然是要杀上仙界报仇的, 既如此,悬着的心便能彻底放下了,仙人们纷纷松了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欢愉的笑。 不仅又恢复了往日高高在上的仪态,望向冷无月的目光中除了轻蔑,还多了分炽烈的仇恨。 此女必然和当初那疯魔有很深渊源,若不然怎会拿着那把斩落过半百仙人的魔剑,甚至每一招一式都有那疯魔的影子。 将她镇杀了,也算是报当年之仇了。 仙人们意念通达,弥漫在此处的杀意更甚,歇斯底里的咆哮道: “这么想知道,便到九泉之下自己问个明白罢!” 冷无月无声的握紧红尘,眸底燃起一团火来,火越烧越旺,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仙人们的知而不言彻底激怒了她。 “既然不说……” 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红尘剑发出阵阵嗡鸣,回应着冷无月的号召。 “那便……永远闭嘴!” 一股万物终结的毁灭气息自冷无月周身扩散开来。 再战!再战! 剑起,霜寒万里。 之后的每一剑,都伴随着清悦至极的嗡鸣,好像有两个人在同一时刻挥剑般。 这一次,冷无月毫无保留,如六百年前的那一场屠杀再度上演。 剑落,仙陨如雨。 惨叫声、嘶吼声、仙法破碎声……怎是个“惨烈”能形容? 仙人们彻底胆寒,刚鼓起的勇气碎成一地冰碴子,一个个又失了仪态。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冷无月的身影渐渐和六百年前的方世杰重合起来。 仙人们怒骂着: “疯魔!疯魔!” 仙人们逃窜着,恐慌如瘟疫蔓延。 正文 第75章 遁逃虚空中,偶见双帝战,道种落九州,大危!大危!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当冷无月还在仙界时,九州大陆的时间飞逝着。 初入仙界,真仙境的冷无月确实展现出了不俗的战力,但终究只是一个人,再怎么强势终究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是一场困兽之战。 强如方世杰在仙人的合围下尚且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更何况是她呢? 仙界的仙人境界可不像当初下界那般被压制。 尤其是当一名天仙境仙人下场,胜利的天平完全倒向仙人,冷无月能做的只有一个字—— 逃! 为了逃出去,冷无月不惜燃烧本就不多的仙元,以一种近乎自断仙基、自毁前程的方式爆发出惊人力量。 红尘一剑,斩出一道并不稳固虚空乱流裂缝,冷无月毫不犹疑一步迈入,意识在这一瞬陷入无边黑暗。 仙人们不甘的止步于那蕴含足以绞杀金仙境仙人的虚空乱流,只能眼睁睁看着冷无月拖着摇摇欲坠的残躯逃走。 “就这么让她逃了?”一名真仙不甘道。 “你行你上。” 那真仙便闭了嘴,不再多言。 天仙境仙人目光如炬,冷声道: “无妨,若是死在虚空之中,倒也省得我们找她。” 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并不觉得一个仙基被毁的真仙,能在这不知通往何处的虚空裂缝中活下来。 仙人们走了,对冷无月的命运盖棺定论—— 不过是在汪洋中溅起了大一点水花的石子罢了,当水花落下,海依旧是海,但她只会沉入无尽黑暗的海底,再无重见光明之日。 虚空之中时空碎片肆虐、破碎的古战场遗迹漂浮着,这里是仙界的垃圾场,也是冷无月唯一的生路。 冷无月被虚空乱流裹挟着不知多远,最终降落在一片破碎错乱的古战场遗迹中。 比起无尽混乱的虚空,这里的空间难得稳定,倒不失为一处疗伤之地。 她身上的伤很重,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又不知外界仙人是否在寻找她的踪迹,冷无月不敢冒进,只等痊愈后再做打算。 疗伤之余,冷无月开始探索起这片时空错乱的古战场,她如一个无声的幽灵般,观看着这场遥远过去的大战残影。 影像断断续续,声音也夹杂在兵刃相交、仙法爆炸的混乱中。 “幽冥仙域的杂碎,抢东西抢到帝君头上来了,真当我们凌霄仙域无人吗?” “少废话!守住阵线!待帝君炼化了那混沌道种,便是幽冥仙域破灭之时!” 从两名浴血奋战的仙将中,冷无月窥见了这场古战争的一角。 其中提到的凌霄仙域,正是冷无月飞升之后的仙界所在,而那帝君,自然便是凌霄仙域万仙之上的凌霄仙帝。 冷无月心中震惊,这一战竟牵扯到两大仙域,甚至连帝君都参与其中。 那混沌道种又是何物? 听那二人的意思,似乎是因为这混沌道种才掀起的仙战。 “这是……帝君的本源仙法!还有幽冥帝君!他们亲自下场了!” “完了……”仙将面露死寂之色,眼中尽是绝望,“两位帝君交手,别说是这片仙陆,就算是我们……” 话还没说完,万物便被一道极致的光芒吞噬,只剩下无尽的爆炸、崩塌与毁灭。 正当冷无月还在被这场亿万年前的古战争震惊得心神失守时,她忽然感到爆炸中心有一股莫名熟悉的气息—— 方世杰! 是方世杰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呢?这是在仙界啊,是无尽岁月以前的投影,怎么会有他的气息存在? 冷无月脑袋宕机,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直奔那爆炸中心而去。 那是在更遥远的时空碎片上,途经几处虚空乱流,冷无月身上的伤更重了,但她全然不顾,只管向那熟悉的气息而去。 终于,当她到达爆炸中心所在的古战场遗址,她看到了凌霄帝君、幽冥帝君, 以及—— 一枚悬浮在虚空中,灰色石粒大小的、侵吞着此界血煞之气、杀气、怨念、逸散的仙力……等等一切的种子。 “这难道就是……混沌道种?” 冷无月心中想到,但随即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先前那股方世杰的气息,便是从这混沌道种上而来。 浓郁的……血煞之气! “这……怎么可能?” 没人能告诉冷无月答案,她越是定定的盯着那混沌道种,便越是感到熟悉,似乎在哪见过般。 “方世杰…方世杰……” 冷无月呼喊着他的名字,脑海中拼命回想着有关方世杰的一切。 终于,记忆中的画面定格在了方世杰被她割喉斩杀之后,百晓生从他的眉心处,唤出的一枚暗红如流的东西上。 虽与眼前的混沌道种略有几分不同,但分明就是同一个东西! “幽冥!这是我凌霄仙域的机缘,你越界了!” 凌霄帝君声音无上威严,裹挟着君威怒火。 “大道之争,此等超脱之物自是能者得之,岂是你说的算!” 幽冥帝君不相逞让,举手投足间日月无光,星辰湮灭。 一场仙帝之战,便是一片星域的毁灭。 他们的交锋每一击都是大道的碰撞,法则的崩坏,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战况焦灼之际,幽冥帝君身上幽光暴涨,发出决绝而癫狂的咆哮: “既然本帝得不到这超脱之机缘,你凌霄也别想!” 幽冥帝君使出全力一击打在那混沌道种上,混沌道种发出一声悲鸣,落入了无尽虚空之中。 饶是仙帝,也再难寻到它的下落。 “你竟敢——!!!” 凌霄帝君怒不可遏,一声怒吼震碎了万千星辰。 惊天一击后,时空影像到此为止。 冷无月的神念这才从这惊天一战中抽离出来,脸色苍白之余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混沌道种被放逐到了无尽虚空中,也因此流落到了下界九州,流落到了方世杰手里。 冷无月明白了方世杰之所以如此强大的由来,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慌在她心中蔓延。 那混沌道种是连两位仙帝不惜发动仙战都要抢夺的机缘,而它现在就在九州下界,在百晓生手里。 若是让凌霄帝君或幽冥帝君知道混沌道种的下落,仅二人交战的余威就能将九州大陆毁灭千次万次! 甚至,方世杰早在六百年前就出现在仙人的视野里,混沌道种早有暴露的风险。 冷无月呼吸急促,她很可能是当今唯一一个知道混沌道种下落之人。 那可是连仙帝都垂涎的宝贝,但这份机缘,沉重得令人窒息。 稍有不慎,走漏了半点风声,整个九州大陆都将毁灭。 此时此刻,冷无月心中已有决断: 决不能让混沌道种继续留在九州! 正文 第76章 寻仙追猎千年逝,天道无情人有情,只待天命归 虚空乱流中没有时间的概念,冷无月也不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或是一瞬,或是万年。 当体内的仙元趋于圆满,曾经的伤势尽数恢复,冷无月睁开冷眸,眼底是致命的锋芒。 如今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回去! 所有曾经围杀过她的那群仙人,尤其是六百年前围杀过方世杰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们都得死,一个都不能留! 这并非冷无月想替方世杰报仇,而是最理性和冷酷的判断。 那些围杀过方世杰的仙人,是可能暴露混沌道种就在九州的最大隐患,只要他们将方世杰身上的血煞之气当做闲谈或者疑点上禀。 一旦被有心之人听去,传到凌霄帝君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百晓生甘愿交出混沌道种,凌霄帝君未必不会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将整个九州彻底抹去。 毕竟那可是足以让两个帝君掀起仙战争夺的无上至宝。 既如此,将他们尽数斩杀便是最有效的封口方式,更何况那些仙人本就对冷无月抱有不死不休的杀意。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也只会把冷无月弑仙的动机视为复仇,恰能完美掩盖她真正的目的。 感受到主人身上几乎凝结为实质的杀意,红尘剑发出嗡鸣,回应着她的感召。 一剑撕裂虚空,冷无月再度踏入仙界。 这一次,她才是猎人。 —————— 下界。 本溪村旧址处。 死寂是这里永恒的主题,报丧冥鸦依旧围着那跪地尸身成群飞翔着。 “凡人一命,不过百年,而你已经跪了三千六百五十年了。” “方世杰,你的罪,早就赎清了。” 百晓生望着地上沉默的尸身,骨扇一挥,那具僵硬了万年的尸身便如活人般站了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地方我呆腻了,跟我一起走吧,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你了,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百晓生又抬首看向天,望眼欲穿的眼神深不见底。 “仙界十年,也不知她是死是活,你一定会怪我吧?” 方世杰木讷的站着,眼神空洞无光。 一个死人,注定给不了他答案。 “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她回来……” “到那时,我会将一切都告诉她,我会让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永远铭记你的名字。” “这是我欠你的,也是天下苍生欠你的。” 百晓生声音低沉,带着种近乎偏执的郑重,然而他面对的只是一张毫无生机的面庞。 一股难言的烦躁与怒意如藤蔓般涌上心头,勒得他不是滋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你听见了吗?回答我!” 方世杰依旧木讷的站着,身体轻微晃动,如一个提线木偶。 “这是你逼我的……” 百晓生几乎是咬着牙将扇面一转,一团磅礴的光晕在他掌心生出。 作为方世杰坚不可摧的记忆锚点,此方天地无所不知的天道,百晓生记得方世杰的一切。 倒反阴阳之术,重塑魂灵之法,他又何尝不会? 曾经,他能用这份千年记忆帮助方世杰找回了自我,现在,他就能以孤魂为容,将二人千年的浩瀚记忆灌入其中。 有魂、有忆、又有身,何尝不算是复活呢? 且这份记忆中,百晓生已将所有人剔除,独留下他一人。 那么复活后的方世杰只会记得他,便不会再如曾经那么痛苦了。 “方世杰,我要你……回来……” “没有你,此方天地太过无趣,我太过无趣!” 百晓生的偏执化作疯狂,手中骨扇一挥,强行从虚空中拘来一只即将魂飞魄散的孤魂。 眼看光晕和孤魂即将融入那具千年尸身之中,方世杰复活在望之际—— 百晓生眼角抽动,眼底闪烁着痛苦与不甘,一个问题浮现脑海: 复活后的方世杰……究竟是什么? 一个满足他私欲的傀儡?还是玷污了他骄傲的怪物? 百晓生猛的收手,记忆的光晕化作漫天流萤炸开,二人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洒满天空,但终究只是泡影。 “世上只有一个方世杰,可你偏偏已经死了。” 百晓生踉跄的后退两步,似哭似笑的咆哮声响彻在死寂的天地间,报丧冥鸦附和的叫着,好像也在为这位特殊的同伴而悲伤。 最后,他还是骨扇一挥,轻柔的将那孤魂送入轮回。 “无趣……甚是无趣……” 百晓生从哽咽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叹息。 漫天的报丧冥鸦盘旋啼叫,沙哑的鸣声交织成永恒沉寂的旋律。 拥有近乎无尽寿命,感知却异常迟钝的天道,在历经三千六百五十年的漫长守候后终于真正明白死亡的重量。 然而明白并不意味着释怀。 “既然你不是此方世界之人,那我便会找到你的世界,哪怕千世万世!我都有的是时间。” 百晓生掌心召出血煞魔种,幽暗血芒忽明忽灭,映照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只要有它在,逆转阴阳、颠覆常理皆有可能。 它是希望,亦是最大的疯狂。 而现在,这等神珍至宝只差个能真正承载其力量的新主人。 百晓生抬首,目光穿过云霄,投向那遥不可知的仙界,等待那个执拗追寻真相的剑仙,从九天之上归来。 若冷无月真能从仙人的重重围杀下活着回来—— 那她便是这天命所归,是唯一有资格执掌这诡异之物之人。 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将方世杰寻回之人。 正文 第77章 寻觅千载,咫尺天涯 有道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但可曾听说过修真界威名赫赫的、一双铁拳荡平八方邪祟的虎威仙君,竟是脱下了仙袍,系上了粗布围裙,开了家名为“五味尘缘阁”的饭馆? 更惊奇的是,那饭馆里的菜并非灵材仙草,却当真是人间美味,曾有一名渡劫大能更是如此评价道: “若飞升无望,仙途渺茫,尝一番此间滋味,也算是做过神仙了。” 这一日,青卢城的五味尘缘阁一如既往的火爆,客来客往几乎踏破了门槛。 店外,一青一黑两道身影驻足,青衫书生看着那牌匾,唇角含笑,向一旁漠然不语的黑衣青年道: “方世杰,我们到了,这是虎子开的店。” 二人进店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勤快的店小二用搭在肩头的粗布麻巾抹了桌子,热情招呼道: “二位仙长想来点什么?本店可都是虎威仙君亲传的手艺。” 百晓生也不看菜单,如数家珍的将店里的招牌点了个遍,末了,又补上一句: “最后……再来份番茄炒蛋。” “得嘞!” 另一边, 身着一袭天青色剑袍的女子正随着熙攘人流进入青卢城。 她如墨的长发高束着,一双好看的眼眸中是洞穿虚妄的明澈,却也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她的目光总会在拥挤的人群中扫过,好像在寻什么人般。 周遭声音喧哗,她却置若罔闻,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其无关。 直到—— “上次吃的那叫什么……想起来了,番茄炒蛋!那滋味真是绝了!” 青袍女子几乎是瞬间按住剑鞘,快步追上前向那人寻问到: “番茄炒蛋……在哪?” 她的声音急切,手上力气大了些。 “疼疼疼……要断了!仙子你先松手!”那散修吃痛道。 江鱼儿赶紧松了手,时隔千年再次听到跟方少安有关的线索。 怎能叫她不激动? 番茄炒蛋,这是方少安最拿手也是最喜欢的家乡菜,此处有番茄炒蛋,那岂不是说方少安可能就在这。 终于……终于…… 江鱼儿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种既期待又惶惶不安的情绪在心底晕染开。 遵循路人的指引,江鱼儿很快来到五味尘缘馆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如步入刑场般进到店里,目光习惯性的扫过大堂的每一张面孔,见并无记忆中那人的身影便上了楼,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且看看那番茄炒蛋是否和记忆中一样再作打算。 邻桌是一青一黑两人。 青衫书生慢条斯理的吃着,声情并茂的向黑衣青年介绍着菜品的滋味,听得江鱼儿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黑衣青年却只如木桩子般坐得笔直,身前摆放的碗筷动都没动过。 一个人嘴就没停过,一个人口就没开过。 真是两个怪人,江鱼儿心中暗道。 她也不多想,召来店小二,点了一桌子菜,其中自然包括那番茄炒蛋。 百晓生微微侧首,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心中感慨这茫茫人间,因果缘线当真玄妙无比。 没想到江鱼儿和方世杰,哦不,方少安的再次相见是在这种场景下。 寻寻觅觅几千载,若是她知道所寻之人近在咫尺,却已生死相隔,咫尺天涯…… 百晓生无奈失笑,望向对面的方世杰,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呢喃: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这么做的。” 江鱼儿的菜很快上齐。 当她吃下番茄炒蛋的第一口,不禁愣神恍惚,不知是该失望还是希冀。 像……又不像。 酸甜的平衡、鸡蛋的嫩滑,几乎都触及到了记忆深处的味蕾,但终究还是有些许差别,无论是火候也好,油温也罢,亦或是……倾注的心意。 失望如潮水涌上心头,希冀又如翅膀任她挣扎—— 方少安或许并不在这,但至少……他和虎威仙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不然,怎会做出此般滋味? 江鱼儿沉默着吃完了其他菜,唯独那番茄炒蛋只尝了一口。 满堂跑腿的店小二见了,疑惑问道: “这位仙长,这菜不合您胃口吗?” 毕竟番茄炒蛋可算得上是店里老少皆宜的招牌菜。 “不,很好吃。”江鱼儿闻声抬眸:“无论是火候还是味道,此生难忘。” “那您为何……” “菜很好吃。”江鱼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十分执拗:“但是我不喜欢。” 店小二越发疑惑了,好吃却不喜欢,这又是何道理? 摸不着头脑的店小二无奈的挠头,端走了那只吃了一口的番茄炒蛋,又被其他客人的招呼声叫走。 江鱼儿的想法很简单。 她怕。 怕吃得多了,就会忘了方少安亲手做的那盘番茄炒蛋最初的味道,除了一支丑丑的发簪,以及那段短暂而遥远的时光。 这味道,几乎是她唯一能留住的,关于方少安最后的念想了。 她不能忘,也不敢忘。 否则她怕自己走不下去了。 后厨灶火旺盛,虎子挥汗如雨,却见店小二端进来一盘只吃了一口番茄炒蛋就要倒掉。 “倒了做甚?这菜做得不妥不成?”虎子问道。 店小二将江鱼儿的言行一字不落的讲给虎子听,尤其在那句“好吃但不喜欢”上。 虎子掌勺的大手青筋显露。 这番茄炒蛋是方世杰生平最喜欢的菜,也是他开这五味尘缘阁的第一道拿手菜。 若是做得差他也就认了,但偏偏做得好还要被如此糟蹋? 摆明了就是来闹事的,简直岂有此理! 一股无名火“噌”的一下涌上心头,虎子端着那盘番茄炒蛋大步流星走上楼,径直来到江鱼儿桌前猛的一摔: “这位道友,我就问你一句,这菜哪里不妥?你若觉得不好,直说便是,说什么‘好吃但不喜’,莫不是找麻烦来了?” 江鱼儿本沉浸在那段回忆里无法自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扰。 她抬眸,虎子铁塔般的身躯、一双虎目映入眼帘,虽未曾亲眼见过,但江鱼儿十分确定此人就是虎威仙君。 念及此,江鱼儿不仅不怒,眼中反而露出欣喜,正愁不知如何联系他。 她并未作答,反而声音略显急迫的反问道: “你既知这番茄炒蛋的做法,又可知方少安的下落?” 虎子满腔怒火被这一句质问骤然掐灭,方世杰虽是九州第一魔,但他“方少安”的化名几乎不曾流传。 此女究竟是何人? 为何又会问起方世……少安的下落? 他都已经死了快四千载之久了,寻他有何意义? 虎子正心中疑惑,忽见旁桌一青一黑两道身影,瞳孔骤然收缩,脑袋几乎被这诡异场面搅成浆糊。 百晓生怎么在这,还带上了方世杰!? 江鱼儿见虎子反应如此异常,眼中的希冀更甚,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你认识方少安对不对?你知道他的下落对不对?他现在在哪?” “这……” 虎子不由被逼退半步,正不知该作何回应,百晓生恰好传音而来。 正文 第78章 那个傻姑娘,满心欢喜奔赴谎言之地,满怀歉意缓缓睡去 “虎子,莫要多言……” “此女名为江鱼儿,已经找寻方少安的下落三千多载。” “可她所寻之人……”百晓生冰冷的语气一顿,“也早已身死道消三千余载。” 虎子身形一僵,复杂的情绪如浪涛翻涌。 “这也是……他的意思。”百晓生看向对面的方世杰,“告诉她真相,不过徒增一场心魔劫,何必呢?” 虎子的喉咙如被烙铁烫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方才的怒气早已被这真相冲得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执拗的江鱼儿,那明澈的、疲惫的眼底,是那样明亮的期盼。 期盼他说出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希望。 这眼神像一根针,狠狠的刺痛着虎子,他看向方世杰,心中暗骂道: 方世杰!你这天杀的混蛋倒是风流得很,死了几千年还不安生,让一个姑娘挂念了几千年,寻了几千年。 难以想象,江鱼儿是如何度过那漫长岁月的。 好半晌,虎子才憋出一个字:“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百晓生,这又不是他的风流债,凭什么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很快,又一道传音而来,虎子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江鱼儿说道: “我这饭馆能开起来,有他一大半的功劳。” 虎子指着那盘番茄炒蛋,眼中满是追忆。 “这也是他亲手教过我的,大概是在十年前,他来找过我一次,我俩喝了一夜的酒,他说要往南方走,具体是哪他不肯说,我也没追问。” 虎子不敢看那骤然亮起,仿佛重新注入生机的眼眸,他在欺骗一个傻姑娘,心底的罪恶感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我…我还有几盘菜没炒呢……” 虎子逃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他重新回到灶台前,灶火正烧得旺盛,他疯狂的翻炒着,铁锅颠簸、油花爆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 然而他却频频出差,被刀切了手,又把蛋壳打进了碗里,他的拿手菜,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生疏。 楼上, “十年前……十年前……” 江鱼儿明媚的笑了。 十年。 对于她漫长寻觅的三千载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江鱼儿眼底的疲惫随着泪水流出,只剩无限明亮的希冀。 “方少安,你这个大混蛋!”她又哭又笑的骂着,声音中是难掩的欣喜,“我就要找到你了,藏得再好也没用!” 江鱼儿身形一晃,瞬间来到屋外冲天而起,化作道一闪而逝的流光向南而去,转眼消失在了天际。 后厨的虎子心有所感,他放下手里的活,整个人像被人抽干了力气般倚靠墙角,发出一声沉重的的叹息。 那个傻姑娘,她在和真相背道而驰,她在和方少安擦肩而过—— 她在满心欢喜的,奔向谎言之地! 五味尘缘阁的一面,是江鱼儿一生中距离方少安最近的一次。 仙界须臾百年弹指过,地上三万六千五百载光阴长河如万马奔腾飞逝。 江鱼儿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余下的生命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走到更南方,却还能支撑她返程,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一剑道馆。 寻寻觅觅三万载,终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时候该返程了。 江鱼儿依旧是当年的少女模样,眼睛里却早已没了那年的灵动明澈,只剩迷惘与不甘,以及无法洗涤的疲惫。 十年明明很短,可她追了三万年,依旧没有方少安的线索。 “方少安……你到底藏在哪里?” 江鱼儿站在寻觅之路的终点,目光随着声嘶力竭的呐喊,向着更远、更南的无边天际望去。 或许方少安就在前方,或许再往前走十年,就能见到他了。 但他也可能不在前方,哪怕再往前走百年、千年,还是见不到他。 江鱼儿……累了。 “对不起……方少安,是我迟到了…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 在生命的尽头,江鱼儿只想回到一剑道馆,躺在方少安曾经最喜欢的藤椅上,摇摇晃晃的、美美的睡上一觉。 说不定等她从梦中醒来,方少安就会像她那些年写的话本里那样,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他会笑眯眯的告诉她: “我的小鱼儿你醒了。” 江鱼儿想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明媚疲惫的笑,眼中闪烁的不是明亮的眸光,而是晶莹的泪花。 她又开始幻想了。 说不定方少安早就回到一剑道馆等着她了,只是她跑得太远太远,远到听不见方少安的呼喊。 说不定他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饭菜,和师姐一起等着她回去。 如果是方少安亲手做的番茄炒蛋,她就不讨厌了,她能吃上好几碗,再把最后的汤汁浇在米饭上。 再听他说上一句: “这次回来,我再也不走了,小鱼儿。” 泪不知何时朦胧了脸,山川异域不停的向后飞逝着,江鱼儿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晚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师姐肯定会生她的气的。 终于, 江鱼儿回到了一尘不变的天水城,一剑道馆仍在。 她推开那扇尘封了三万年之久的大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里的一切亦如当初一样,时间好像在此静止,一花一草一木都未曾变化。 “师姐、方少安,我回来了。” 江鱼儿一如既往的喊道,回应她的只有沙沙风声。 她瞬间就明白了,一定是因为她离开了太久,师姐和方少安生她的气了。 他们都躲起来了,他们在和自己玩捉迷藏。 “那你们可要藏好了,不要一下子就被我找到了。” 江鱼儿在空无一人的一剑道馆玩起了捉迷藏,曾经她为了找到红尘剑仙的孤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她太清楚哪里能藏人了。 果不其然,她很快就找到了冷无月。 “师姐,你也太笨了,怎么会躲在窗帘后面呢,脚都露出来了。” 冷无月难得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 “当然是怕你找不到我了。” 江鱼儿露出傻笑,又很快揪出了藏在池子里露出根竹管呼吸的方少安。 “不是吧,这你都能找到我?” 方少安满脸的不可置信。 “哼哼,也不想想我是谁。”江鱼儿双手叉腰,满脸神气,“我可是小鱼儿,你躲在水里,我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好了,先吃饭吧。” 冷无月提议道,方少安举双手赞成,唯独江鱼儿兴致乏乏的打了个哈欠,垂了垂眼皮。 “师姐,我好困啊,等我睡醒了再吃吧。” 说话间,江鱼儿已经动作麻溜的躺在方少安最喜欢的藤椅上。 任凭冷无月怎么喊,方少安怎么拽,她都始终不肯再睁开眼睛,越睡越沉…… 叮铃—— 屋檐下响起风铃声,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乱了江鱼儿的头发,正如方少安平日里对她的恶作剧般。 她笑了。 “方少安…别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 回应江鱼儿的只有呼呼风声。 “对不起…师姐,我没能……找回方少安,但是……” 江鱼儿没说完的后半句话,风替她说了: 那混蛋…… 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呢! 正文 第79章 红尘痴儿梦中睡,天道落子无尽等,终得天上剑仙归 “这痴儿……” 百晓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一剑道馆内,望着躺在藤椅上已无生机的江鱼儿摇头轻叹。 他本以为江鱼儿会知难而退,或许再找上几百年,她就会放弃。 然而这个傻姑娘却找了整整一生一世,三万余载。 真是个……红尘痴儿。 百晓生骨扇一挥,将江鱼儿几乎透明的魂魄召出,她静静沉睡着,嘴角微微扬起好看的弧度,像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方世杰一直都知道你在寻他,但他除了在一剑道馆那几年,这一生都走在赎罪路上,从没时间回头。” “他比谁都希望自己是方少安,不是方世杰。” 百晓生对着江鱼儿的魂魄解释着,尽管她听不见,但化作人身以后,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像人一样,总喜欢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在一剑道馆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是身负罪孽的方世杰,那是他从不得闲的一生中最无忧、最安定的日子。” “所以他从不希望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不想你知道他是个魔头,更不想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只希望你能以方少安的身份忘了他,可你这痴儿……” 百晓生望着江鱼儿沉睡的魂魄,眼中既有恨铁不成钢,又有惋惜与同情,甚至觉得她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一样的固执和疯狂。 他突然想起当初,当方世杰第一次听说江鱼儿在满世界找他时,方世杰说的话: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知道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姑娘。” 一个有自己小算盘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逢赌必输的、笑得明媚、眸若林间小鹿灵动的—— 一个傻得可怜,让人恨不起来的姑娘。 方少安说等她找到红尘剑仙的孤本,他说不定就回来了;虎子说方少安十年前往南方去了。 她嘴上骂着骗子,却始终相信着,找了一遍又一遍,追了千年又千年。 直到最后,三万载光阴虚度,她再也走不动了。 “方世杰赎完了他的罪,却也欠了你一生的债。” “别怕,累了就歇一歇,等你醒了,就该他来找你了。” 百晓生将江鱼儿的魂魄收入囊中,骨扇一挥,整座天水城都化作荒芜之地,不,应该说这里本就是一片荒芜。 历史的滚滚洪流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一座凡人城池,又怎可能屹立三万载不倒呢? 天灾、人祸,一场元婴修士战斗的余波……都足以将天水城毁灭千次万次。 一剑道馆早就和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时光一样,成为江鱼儿触不可及的过去。 哪怕百晓生是此方天道,也不能肆意插足,正如他从来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世杰去死。 就像他一开始说的,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个看戏的。 百晓生能做的,不过是从时间长河中观望着天水城,借江鱼儿所愿,化出一座她心中的幻城,以及那个充满故事的一剑道馆。 还她大梦一场,纵使所见皆是虚妄,也好过在虚无一片中死去。 方才的冷无月和方少安,乃至屋檐下的风铃声,都只不过是百晓生给予江鱼儿的一场梦罢了。 江鱼儿满怀期许的在绝望中的漫长挣扎结束了,百晓生却仍溺在水里,但在见识过江鱼儿的坚持后,他更多了份挣扎的力气。 百晓生又将目光投向苍穹之上,他还在等…… 时光从未像此刻一样漫长,但他近乎无尽的寿命在这一刻化作希冀。 就像江鱼儿坚信方少安一定会回来一样,百晓生也选择相信冷无月一定会归来。 因为方世杰曾无数次告诉过他: 冷无月才是天下第一剑,他不是。 既然方世杰的剑能开天,冷无月的剑就能开更高的天。 至明至高之日月轮转,至寒至暑之天地变换。 春天草木蔓延,夏天灼日炎炎,秋天花黄叶落,冬天雪压满枝…… 百晓生带着方世杰的尸身,在无人问津的山巅,一个人下起无尽漫长的棋局。 任凭世间万般变化,他都未曾再抬首。 直到—— 苍穹之上沉寂千年的飞升之门缓缓打开,不是有人飞升,而是一道血色倩影从中走出,眼中是霜寒万里的冰冷。 “百晓生,出来见我。” 她清冷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九州,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终于回来了么……” 百晓生捏碎了手中棋子,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爆发出刺目精芒,身形如清风消失在山巅。 转眼间,百晓生便已与冷无月凌空对峙,万载不见,身为此方天道,他竟发现自己已经看不穿冷无月了。 她的过去不可窥视,她的未来不可预知。 她就像一柄归入鞘中的凶剑,将所有锋芒尽数收敛,只为那出鞘瞬间的致命一击。 百晓生笑了,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满意。 冷无月对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此番下界她的目的简单而纯粹: 一为将混沌道种带离下界,二为当年方世杰向她隐瞒的真相而来。 “让我看一眼,当年你从方世杰眉心拿走的那东西。” 百晓生诧异,他本以为冷无月会急不可耐的寻问方世杰隐瞒的真相,却不曾想她突然对血煞魔种这么感兴趣。 “你说的……可是此物?” 百晓生摊开掌心,那枚暗红如流的血煞魔种静静悬浮。 再次感应到混沌道种的气息,冷无月无比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之所以与那场大战残影中所见有所区别,应该是因为幽冥帝君那全力一击。 “这混沌道种……是祸根!” 冷无月语气冰冷肃穆,她将仙界百年之行告知百晓生,尤其在那场争夺混沌道种的双帝之战上。 然而百晓生听完不惊反喜,双肩因激动而抖擞着,闷闷的笑声从扇后传来。 “呵呵呵——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百晓生望着手中血煞魔种放声大笑,千万年来,他从未像今天这般痛快过。 他知道血煞魔种奇异非凡,绝非下界之物,却没想到竟有混沌道种之来历,有了它,寻回方世杰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冷无月冷冷开口:“要么你将它带离此界,以绝后患,要么……” “要么如何?” 百晓生似笑非笑的打断道,深不见底的眼眸明灭不定,语气中多了分耐人寻味。 “让我现在就带走它。” 能让已是天仙境的冷无月都看不透的人,她不相信百晓生没有渡劫飞升的能力。 若是他执意要带着混沌道种留在九州下界…… 百晓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唰”的一声,他骤然合拢骨扇,语气不善道: “冷仙子的意思是……你要杀人夺宝?”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二人周身的空间几乎凝滞。 百晓生威胁道: “你就不怕我死了,当年的真相石沉大海?方世杰的死可没那么简单!” 冷无月置若罔闻,召出红尘剑来,一声嗡鸣响彻天地,无形磅礴的剑势如寂灭之龙自她周身迸发,搅得万里风云。 她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比一往无前的剑势决绝: “比起一界苍生,我之所愿不过沧海一粟。” 正文 第80章 混沌道种归她手,天道显化呈过往 “当真不悔?你可想清楚了。” 冷无月不语,回应百晓生的,是贯穿天际的一剑长虹。 她在用行动告诉百晓生—— 不悔! 在这个问题上,冷无月不需要思考,哪怕真相石沉大海,哪怕她带着不甘咽气,她也绝不允许有任何人—— 凌驾苍生之上! “这一剑!?” 极致的红色剑芒染红了半边天,百晓生惊骇之色难掩,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剑名为苍生。”冷无月回答,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也是……方世杰的剑。” 时至今日,冷无月已经完全参悟了方世杰留在红尘剑中的所有剑道感悟,其中自然包括红尘九式。 可以说,方世杰虽死,但红尘剑仙仍在! 冷无月便是新的苍生之剑! 当年的真相重要吗?当然重要,但若真相和苍生二选一,冷无月只会选择后者。 因为这既是她的选择,也是方世杰的选择,从参悟红尘剑中的所有剑道感悟之际,冷无月心中就无比清楚一件事: 小师弟从未忘记自己为生民立命、苍生持剑的初心。 仙界百年,她已经斩杀了所有参与过围杀方世杰的仙人,也从中知道了那一场开天斩仙之战的全貌。 方世杰孤身一人,独战百仙,死战不退,一剑开天。 冷无月也因此串联起那年九州苍穹之上天门大开的奇异景象,几年后,方世杰打上万剑宗,死于她剑下,死得匆忙又蹊跷,那残躯尽是仙人留下的伤。 且即得其全部剑术精髓,自然能比对出师父剑五身上的伤不似方世杰所为。 她现在无比坚信方世杰从来不是魔头,百晓生口中的真相,顶多不过是佐证罢了。 “哈哈哈!有趣,甚是有趣!” 面对这足以开天的一剑,百晓生不退反进,冷无月本以为他打算硬碰硬,却见百晓生毫不设防,任由那一剑斩落。 百晓生的身体被一分为二,切面光滑平齐,却不见体内血肉肝胆飞溅。 他的体内竟是一片虚无! “这便是……方世杰当初挥出那一剑吗?果然厉害!” 百晓生的身体瞬间重新聚合,饶是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变得痛苦沉重,身上更是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剑痕。 这一剑足以斩落真仙,却连让百晓生重伤都做不到,冷无月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正当冷无月准备继续动手时,百晓生喊了停。 “到此为止吧。” 百晓生直接将手中的混沌道种交了出去,方才不过是想试探一番冷无月如今的实力。 在天道制约下尚且能将他化身斩做两半,已经足够了。 “你果然和方世杰一样有趣。” 冷无月看着落到手里的混沌道种怔怔出神,没想到会如此轻易得到这仙帝都垂涎的超脱之物。 “你不是想知道方世杰为何会变成那样吗?我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不等冷无月问清什么意思,百晓生骨扇朝天一挥,万里层云退散,天空化作空无一物的碧蓝。 很快,一道覆盖全九州的光幕笼罩住了整片天空,全九州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被这惊天异象所吸引,纷纷来到屋外仰头望天。 “这…这是怎么回事?天怎么黑了?” “天道显化!是天道显化!” 有修士在人群中激动大喊,此乃百万年难遇之异象,只有立下万世之功者、罄竹难书天道不容者,才有机会获得天道显化的机会。 “快看呐,有画面出来了!” 画面从一名面容稚嫩的孩童开始,无数人心中都生出一个问题: 这人究竟是谁? 九州全员都开始在脑海中回忆,纷纷猜测着此人究竟是善是恶,竟能引得天道显化。 青卢城。 五味尘缘阁,虎子不等脱下粗布围裙,手中还握住汤勺,就冲到屋外来看着天幕之上的画面怔怔出神。 “虎子哥!” 二丫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一善堂传出,默如影随形。 三人站坐一排,看着那天幕。 啪嗒一声,一滴泪花落在地上,二丫疑惑的摸着眼角,却不知自己为何而哭。 “我好像……认识他。” 虎子心绪翻涌,二丫忘了方世杰他是知道的,但他可没忘,他倒要看看,方世杰究竟是怎么变成后面那样的。 黑角城。 “夫君,你快看那是不是本溪村?” 苏媚娘指着天幕上映照出的村庄模样,和方岁安曾经映照给她看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方岁安重重点头,眼眶渐渐湿了,儿时的很多记忆他早已模糊,如今再见难免怅然。 他不仅看到了爹和娘,甚至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兄长方世杰。 “孩儿,那就是你大伯。” 方岁安语气中掺着难言的情绪,似乎是在骄傲又似惋惜。 “啊?” 方天无拘满脸不可置信。 他实在无法将那擦不干净鼻涕,又露着半截屁股,和虎头虎脑的家伙比谁尿得远的小屁孩,跟印象里那张冷峻的脸联系起来。 “方哥哥加油!方哥哥加油!” 二丫正在给少年时期的方世杰打气,引起了虎子的强烈不满。 “二丫,不给我加油你等着,等我尿完看我不把你家旺财种庄稼地里!” 这一幕引得天下人哈哈大笑,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青卢城。 “诶,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有人一拍脑门,“这不庄稼仙人嘛!” “庄稼仙人?谁啊?” “虎威仙君啊!” 虎子听着那满城笑声气得牙痒痒,脸又实在躁得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二丫脸羞红到了耳根,无声的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天空中,冷无月如被施了定身咒,四肢僵硬迟钝,冰冷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飘忽不定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另一边, 蓝星某出租屋内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你妈的百晓生!你怎么不从鸿蒙初辟开始放!” 方世杰气愤不已,蓝星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清白啊! 方世杰拉开裤裆,低头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条巨龙在沉睡。 企图自证清白的方世杰冲着画面中大喊: “毛都没长齐的年纪,那不是我的全盛时期啊!” 正文 第81章 赤魂灼灼,这一刻,天下苍生为他而哭! 日常的时光飞逝,画面很快来到鬼煞进村那天。 当世人看到狱血宗弟子杀得人头滚滚,少年方世杰挺身而出时,人们为他捏了把冷汗,称赞他的少年英雄气。 为了保住全村,他拜入了鬼煞门下,成为一名魔门弟子。 “虎子哥……” 二丫担忧的看向身旁的虎子,他正把拳头捏的骨节作响。 “没事。”虎子回应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天幕。 他心中的烦躁如火,迫切想要知道方世杰离开村子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了般模样。 当少年形单影只的走出村子,村口的木牌赫然写着本溪村三个字。 这是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地方,在如今的九州大陆几乎无人听闻。 无数人低头沉吟着,却始终认不出。 “本溪村?好熟悉的名字,总感觉像是在哪听到过。” 说书人眸光忽的落在案桌上的《剑斩血啼孤魔》话本上,脑中灵光一闪: “那……那不就是方老魔的故乡吗!?” 消息如燎原之火一传十,十传百,天幕中的少年身份很快传遍了整片九州大陆。 他是世间遗臭万年的、曾让整个九州陷入恐慌的血啼孤魔——方世杰。 血啼,是因他死前不堪受虐,啼哭求饶,却被斩得鲜血飞溅。 孤魔,是因其始终孑然一身,不设势力,却能一人搅动九州风云,和历史上其他魔头皆不同。 “原来是这畜生啊,这位的罪孽细说三天不重样,难怪天道显化,这是要将他的罪孽公之于众啊!” “可他不是都死了万载了?为何天道现在才显化?” “这……” 周围没人能答的上来,沉默了一大片。 这时又有人岔开话题说道: “想不到那魔头年幼时,竟还有这般仁义。” “仁义?”有人嗤之一笑:“可别忘了他后来把全村都屠了,忤逆人伦,禽兽不如! ” 天幕画面流转,鬼煞亲手给方世杰种下魔种,并以全村人性命相逼,命他参加万剑宗选拔,毁掉冷无月无垢剑心。 冷无月并不意外,针对鬼煞的杀意自冰冷的双眸中迸发。 “他还活着吗?”冷无月问百晓生。 百晓生摇扇浅笑:“早死了,方世杰亲手杀了他。” 冷无月冷哼一声,收敛起身上的杀意。 画面继续推进,方世杰一路颠沛流离,终于抵达万剑宗,也就在那天深夜,他收到了一颗村民的头颅。 他发了狂,却被轻易踩在脚下,无能狂怒的模样引得狱血宗弟子嗤笑。 这一刻,整个九州沉默一瞬,纵使明知方世杰会在将来成为为祸苍生的魔头,但至少这时,他还是个生性纯良之人。 为救全村敢独自一人入魔宗,跨越千山万水赴远行,谁又能说他一句不是呢? 方世杰如愿加入一剑峰,成为了剑五的亲传,更是有了每日和冷无月一起练剑的机会。 晨光微亮,每当天地间第一缕金芒洒落山巅之际,方世杰总会带着看似爽朗的笑容出现在冷无月身前: “师姐,让我成为你的磨刀石吧。” 云海翻涌时,剑光交错间,当二人错身而过,冷无月的发梢如风掠过方世杰的鼻尖。 画面在这一刻凝滞放缓…… 方世杰鼻翼微动,眼底的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褪去,表情痴迷而沉醉,就差把“花痴”二字写在脸上,却又偏偏能在冷无月回收剑势时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甚至是下意识揉了揉鼻子,好像只是被山风挠痒了般。 百晓生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冷无月的表情——面无表情。 然而那手握红尘的泛白指节却出卖了她,她的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百晓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手中骨扇朝天一挥,天幕画面再度变换。 而后是天蛮州大比、血洒万妖关、五两银剑斩元婴…… 世人的谩骂声越来越小,却也期待着转折的到来,他们不相信历史会冤枉一个好人,坚信着方世杰迟早要堕魔。 最后,画面定格到了方世杰屠戮全村那一夜。 百晓生要将方世杰最不为人知、最隐秘、最不得已的杀戮,以及……自我毁灭式的赎罪之路,一幕幕的展现在世人面前。 他要让这天下苍生,铭记那孤寂了万载的赤诚灵魂! 当魔种控心的方世杰化作猩红流光砸落在本溪村外,任谁都看得出他早已深陷魔障,神志不清。 为了让世人看清方世杰所见的“真实”,入魔后的画面被一并呈现出来。 于是世人看到了一副壮烈而残忍的一幕: 城内,老弱妇孺绝望虔诚的祈祷,城外,昔日的麾下将士早已化作遍地尸骸。 方世杰孤身一人镇守在封妖城门口,四面八方的妖兽狰狞咆哮,如潮水向他蜂拥。 在遍布血色的长空中,方世杰的战甲早已破损,却依旧手持残兵断刃,砍向攻城的妖兽,嘶吼的怒吼声震四野: “人可亡!城不可破!” 声悲壮,战惨烈,人动容。 可他挥砍的哪是什么妖兽啊,分明就是四处逃窜的本溪村村民! 守护与毁灭,在这一刻形成一幅残忍诡异的画卷。 “杀吧…杀吧,乖徒儿……享受为师给你的这份大礼……” 鬼煞笑容阴森而满足,欣赏着这场由他主导的悲剧,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抱团避祸的三人——虎子、二丫、方岁安。 “先天土灵根…先天木灵根大圆满,这便是赠予天道圣体救世之路的绝佳助力吗?” 他袖袍一甩,随手将三人救下,语气满是森然的“珍惜”: “你们可不能死…得好好活…嗬嗬嗬……” 待到方世杰彻底清醒,三人便成了鬼煞要挟他摧毁冷无月无垢剑心的筹码。 噗通一声,方世杰双膝跪在染血的大地上。 咚——咚——咚—— 鬼煞不喊停,他就不停的给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磕到模糊视线。 温热的血液混着泥土糊满了方世杰整张脸,他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与其说是乞求,更像是一种哀鸣: “徒儿…徒儿罪该万死……请师尊赎罪……求师尊开恩…绕他们一命,我愿…我愿……永生永世…为奴为仆……赎此罪孽。” 方世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是令人心碎的绝望。 他跪地而走,来到鬼煞身前小心翼翼的抬起他的脚,任其将自己的头颅踩在脚下。 为了救下三人,他亲手粉碎了傲骨,埋葬了尊严,却连悲伤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敢流泪,生怕惹人厌烦,脸上甚至露出谄媚至极的笑——笑得难看至极。 这一刻,天下苍生为他而哭! 正文 第82章 他只想流干了血,化开她冰冷的眼眸 “他奶奶的!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说!?” 虎子双目赤红,粗犷浑厚的声音变了调,呼吸沉重如风箱,胸口的千斤巨石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方哥哥……” 二丫更不用说,两行泪如溪流不断,那些失去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找回。 尤其是当她回想起离别前对方世杰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每一句都让她悔恨万分,如钝刀捅进心口,几乎让她痛不欲生。 “默……”二丫泣不成声,“我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默不语,向她靠近一步,露出宽阔坚实的肩膀,静静伫立着。 只要二丫愿意,他可以是影子,也可以是她倚靠的肩膀。 苍穹之上。 凛冽无形的剑气如刀,割得空间扭曲撕裂。 冷无月冷冷开口:“鬼煞,在哪?” “我说了,他已经死了。” 百晓生语气平静的重复一遍,但冷无月周身的剑势没有丝毫削弱。 “他的尸骨呢?” “也被方世杰挫骨扬灰了。” 话音刚落,周遭空间温度骤然下降,刺骨的寒意如刀,伴随着一声剑鸣,天幕中的鬼煞影像被骤然劈作两半,整个天幕都震颤闪烁起来。 冷无月红唇轻启,冷冷道: “碍眼,换掉。” 百晓生无奈,骨扇一挥,天幕中的画面骤然加快,直接跳过了方世杰毁掉冷无月无垢剑心的画面。 毕竟那一幕,冷无月比谁都印象深刻。 当画面来到鬼煞围炉煮茶,方世杰在被泼了一杯热茶后,他成功赎回了虎子和二丫,以及方岁安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方世杰有了修补冷无月丹田的线索——涅槃补天丹。 “有了它,你的小情人不仅能涅槃重生,更是有了登仙之姿。” 鬼煞的蛊惑如魔音绕梁,他笑得诡异,缓缓踱步至方世杰身后,凑近他的耳畔,声若毒蛇吐信: “只要你不停的杀人,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方世杰沉默着,带走了虎子和二丫,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化名方少安。 他开始在九州大陆活动,专杀行迹恶劣之人,无论对方是修士还是凡人,也无论身份之高低。 但他的恶名早已声名远扬,杀凡人便是视人命如草莽,杀修士就是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方世杰从此陷入了杀与被杀的宿命怪圈,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再也无法摆脱。 他并不总是比敌人强,漫长的杀戮生涯早已数不清有几次九死一生,又有几次奄奄一息的躺在血泊里。 “他这次……应该也能活下来吧?” 有人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忍的期许,却立马遭人反驳。 “合道境都来了,他才化神,卖沟子都活不了!他这次必死无疑,我说的。” 世人好像忘记了方世杰的死期,哪怕是知道他这次死不了,却也难免为他捏一把冷汗。 而每一次,方世杰濒死之时,都会气若游丝、反复提到一个人,那破碎断续的话语,比任何咆哮都要震颤人心: “我…我还不能死…师姐她……还在等着…杀了…我……” “我的命…是师姐的……” “涅槃补天丹……还差……最后一味药材……” “师姐…师姐…再等等我……求求你……” 方世杰总是浑身浴血,有时是一步一踉跄的走出死人堆,有时候是把指甲嵌进土里的爬,还有时候陷入昏厥,是妖兽啃食血肉的疼痛将他唤醒。 方世杰流尽浑身的血,受尽世间的苦,如搁浅之鱼挣扎偷生,不为苟且,只为回到冷无月身边—— 奔赴死约! 终于,在方世杰死后万载,冷无月眼中的冰冷化开,温润的泪水沿着她白皙的肌肤无声滑落。 “师弟……”冷无月感到心口传来阵阵清晰的绞痛,“为何…从不告诉我……” 百晓生笑而不语,骨扇一划,将整个浩大天幕一分为二,一边是方世杰,另一边却是一片空白。 正当世人疑惑之际,空白的半分天幕渐渐浮现出新的画面。 画面中的主人翁不再是方世杰,却与之有几分相像,比起方世杰的冷峻孤寂,他给人的感觉更多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人又是谁?” “黑角城之主,渡劫巅峰大能你都不认识?若非心念妻儿,他早在万年前就能证道飞升。” “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方世杰的弟弟。” 世人惊讶,不明白为何方岁安为何也会被天道显化。 冷无月跟着蹙眉,不明白百晓生此举又是为何。 “我要让苍生见证,一个灭世之子和一个救世之子截然不同的天命之路。”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鬼煞和青虚道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且都收了两兄弟为徒。 然而二人的待遇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方世杰所需的任何涅槃补天丹的材料,他都需要亲自到阎王殿前闯一闯才能拿到。 而方岁安呢? 方世杰视作拯救冷无月救命稻草的涅槃补天丹,他却能当糖豆嚼。 鬼煞从未给予方世杰一点师恩温情,青虚道人从未对方岁安半分吝啬。 鬼煞逼方世杰去参加万剑宗选拔,路上没给一点盘缠也就罢了,一路上更是雇了不少找麻烦的痞子劫打刁难,吃尿泡饭都成了恩赐。 反观青虚道人对方岁安呢? 自修道以来不仅资源从不稀缺,青虚道人更是倾囊相授,在方岁安出山入世前,甚至还把自己的乾坤袋赠予他。 至此,天下皆怒,群情沸腾! 他们想不明白,同样是自己的徒弟,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心偏之人。 针对青虚道人和鬼煞的骂声如烧开了的沸水般,在人世间此起彼伏。 “妈的我忍不了了!被如此区别对待,方世杰不入魔才怪了,鬼煞那老畜生压根没把他当人!” “要我说,九州能有方世杰这么一尊孤魔,鬼煞这狗东西起码有一半罪责。” “这老怪物死了没?活着千刀万剐,死了掘坟鞭尸!” 就在这苍生怒意翻涌翻涌之际—— 天幕画面再度轮转,来到了方世杰遭遇天蛮州三杰围杀。 只差最后一剑的将死之时。 当沈渊那斩首一剑挥出,传来的不是剑锋割裂血肉的闷响,而是一道穿云裂石、震颤天地的金铁铿鸣。 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霸道至极,激荡的剑气涟漪震得沈渊倒退数步。 一柄古朴君子剑倒插在地,立于方世杰身前。 看到这一幕,冷无月激动的失声惊呼: “师父!” 正文 第83章 逃不开的宿命,全是错的抉择 那是剑五临终之际亲手托付给冷无月的剑,她又怎会认不出呢? 剑五的出现,让冷无月更加确信,涅槃补天丹跟方世杰脱不开关系。 “来者何人!?” 沈渊如临大敌大喊道。 来人一身衣袂飘飘,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剑上。 “万剑宗太上长老,剑五。” 听到这个名字,方世杰猛然睁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伫立在他身前之人。 “师……师尊。” 方世杰语气迟疑而气短,透出无地自容的心虚与自残形愧的窘迫。 事实也确实如此,现在的他又有何颜面面对剑五呢? 剑五冷眸回望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向着天蛮州众修士说道: “此乃我万剑宗门下余孽,自当带回宗门受审,多谢诸位出手相助。” 剑五拿出一乾坤袋,扔到沈渊手中,神识一扫,饶是他贵为混沌圣子,也不禁为袋中天材异宝之数量,灵石成山之壮景震撼。 “无愧是天下剑宗之首,出手果然阔绰。” 沈渊朗声大笑,却越笑越冷,最后化作一声冷哼: “天材地宝,天下尽有,但天蛮州修士的傲骨,此间唯一。” 沈渊指着满地的天蛮州修士尸身,愤怒道: “他杀了这么多天蛮州修士,此仇只有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沈渊振臂一甩,毫不迟疑的将那满载异宝的乾坤袋原路送回,眼中只剩杀意沸腾。 “若前辈执意阻拦,那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在沈渊背后、轩辕御天传国玉玺嗡鸣、洛璃月掐诀结印,以此三杰为首,所有幸存的天蛮州修士相继伫立其身后。 纵使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至少在外敌面前仍有同仇敌忾的坚定立场。 一股无形磅礴的战意汇聚,牢牢锁定前方的剑五。 沈渊上前一步,气势攀升到了顶点。 “剑五前辈,相传你斩敌不过五剑,今日我倒是想讨教讨教!” 见再无缓和之余地,剑五不再多言,缓缓落地,倒插在地的君子剑颤动。 “铮——!!!” 惊鸿一剑,在双方之间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越界者,生死勿论。” 剑五独留下一句话,便转身将血淋淋的方世杰扛起,背在身后。 天蛮州修士自然不可能因此一言而放弃,他们各施手段,或是杀阵困阵,或是兵戈符道,誓要将方世杰的性命留下。 剑五叹息一声,却并未如嘴上说的般将事情做绝,只将剑入了鞘,用极简的一招一式将来犯者尽数清退。 他未杀一人,脚步始终不紧不慢,没人能让他刹那停留。 视若无物,这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亦是一种折辱。 当天蛮州天骄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剑五击退,他们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们对阵剑五,只是在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是我们……输了。” 沈渊的话如最后的宣判一锤定音,天蛮州众人心有不满却都如鲠在喉。 无人反驳,更无人再继续上前阻拦,他们彻底被心中的自尊、骄傲狠狠的钉在原地,只能在沉默中,目送剑五背着方世杰渐行渐远。 “剑五这么强,方世杰又是重伤,他到底怎么弑师的?” 天幕之下, 别说是世人不明白,冷无月亦想不通,还有谁能将剑五伤成那样。 “师尊…为何救我?” 这一路上,方世杰想了很多,最大的可能就是要将他带回冷无月面前亲自谢罪。 然而剑五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我相信你的剑,相信你持剑的理由。” 无数次死里逃生他没哭,无数次苟且偷生他没怨,唯独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方世杰感到委屈如决堤之水涌上心头。 于是方世杰第一次,将自己身负魔种之事告诉了剑五,也将加入万剑宗,只为毁了冷无月无垢剑心之事全盘托出。 最后,他带着哭腔问剑五: “师尊,能帮我把这魔种拿出来吗?” 剑五背着方世杰沉默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脚步好像变得沉重起来,最后才吐出一句: “苦了你了,孩子。” 言下之意便是无能为力。 方世杰眼中刚亮起的希冀火光,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浑身是如坠冰窖的刺骨冰凉。 “对不起……对不起……” 方世杰压着声音啜泣着,他深知自己犯下的错无法挽回,不仅如此,未来还可能将犯更多的错。 “嗬嗬……好久不见啊……师弟。”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忽的从前方传来,鬼煞的身影从黑暗中脱出,剑五眉宇间露出疑惑,鬼煞却熟视无睹。 他将目光饶有兴致的放在奄奄一息的方世杰上,嘴角扬起狰狞的弧度。 “乖徒儿…怎伤得如此之重?快过来……让为师好好瞧瞧……” 剑五不动声色的拔剑出鞘,鬼煞却满眼鄙夷。 “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是那么不长记性!” 他缓缓抬手,一道不可抗拒的无形吸力直奔剑五,轻易破开了剑气护体。 电光火石间,剑五便被鬼煞擒住了喉咙,方世杰也无力的摔在地上。 “过来……” 鬼煞语气森森,形如枯槁的手掌猛然发力,掐得剑五脸色铁青。 他在用剑五的生死,威胁着方世杰。 于是,方世杰如曾经无数次将指甲嵌入土里爬出死人堆般,一点点拖着疲惫的残躯来到鬼煞身前。 鬼煞表情戏谑,语气满是玩味: “你是想要他的命,还是这涅槃补天丹的最后一味药材?” 鬼煞一手掐着剑五,另一手展示出手中的造化生机莲。 这一幕和鬼煞当初以虎子三人性命相逼,逼方世杰毁了冷无月的无垢剑心何其相似。 不管怎么选,都是错! 方世杰疯了,他如一只失了智的野兽喉碎嗓子: “我不选!我不选!” 又如一个孩童拼命的撒泼打滚,身上的伤口不断裂开,干涸的血肉却流不出一滴血。 鬼煞笑了。 那是一种得意于将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高高在上的笑。 这一幕,揉碎了苍生的心。 苍穹之上, 空间再度被寂灭冰冷的气息凝固。 冷无月再次开口: “鬼煞的轮回身,在哪?” 百晓生摇扇无奈道: “本就是个活死人,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寂灭的剑芒如流星破空,一道接一道直奔天幕之上的鬼煞而去,整片天幕摇摇欲坠,好像天即将塌下来一般。 “等等……冷仙子快停下!” 百晓生的声音罕见的急促波动,身影变得透明了许多。 冷无月再继续下去,她就要荣升天道了。 正文 第84章 他设计了以死为终的计划,她抄录了生死相诀的话本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方世杰声嘶力竭的嘶吼着,整个人像崩断了的弦,彻底崩溃失智。 “你不选,我替你选!” 鬼煞森然喝道,手里的力道越来越大,剑五的生机正在如穿出指缝的砂砾流逝。 “啊啊啊!” 方世杰嘶吼着,支撑起他身体的不再是气力,而是将鬼煞碎尸万段杀之为快的信念。 一剑红尘斩落,虽未伤其分毫,却也让剑五有了脱困之机。 攻防转换只在须臾间,剑五手握古朴君子剑,很快与鬼煞交战在一起,虽落于下风,但战况还算胶着。 方世杰眼神发狠,趁此间隙不要命似的将疗伤丹药、增益丹药胡吞海塞。 他对鬼煞的杀心,从未这般强烈过。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他偏偏是被鬼煞玩弄于鼓掌的方世杰? 为什么方世杰是个不能自主,为人操纵的人傀? 方世杰无比希望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任何人,哪怕一无所有,总好过在痛苦的泥潭挣扎一生。 这一刻,他的剑道有所明悟,方世杰握着手中红尘剑,心间有了异样的感受。 他参悟了一剑,可实现心中所愿。 “红尘——忘我!!!” 极致的红色剑芒照亮了方世杰面目狰狞的脸,这是一道诡谲难测之剑,甚至蕴含着某种法则之力,避无可避。 这一剑,方世杰献祭了全部记忆。 鬼煞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剑斩落他身,自上而下撕裂了整个胸膛,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鬼煞的身影在这一剑之威下消失了,不知是死是活,那朵造化生机莲也因此遗落。 随着这一剑斩出,方世杰脑海中令他痛苦的一幕幕开始如泡影消散。 “勿忘我!勿忘我!” 剑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拼命的朝方世杰大喊。 但方世杰又怎会听得进去呢?他本就是为了忘记一切才挥出的这一剑。 哪怕只是短暂休息也好,他不想再作为方世杰活下去了。 方世杰唯一不想忘记的,仅仅只是个偷来的名字“方少安”罢了。 他只是想少年安定,少年安康,哪怕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他都想去尝试一下。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强烈: 忘我!忘我! 但在忘记一切前,方世杰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拾起那朵造化生机莲,来到重伤的剑五身前,将百年间收集来炼制涅槃补天丹所需材料及其丹方一并交到剑五手中。 至于丹方之真假,方世杰并无把握,但剑五仅一眼便认定丹方不假。 甚至事无巨细的说出了涅槃补天丹的所有功效,包括那涅槃神纹,师徒二人狼狈的倚靠在一起,喝着烈酒,制定了修复冷无月无垢剑心的计划。 计划的最后以方世杰的死亡收尾。 “你这痴儿,当真不悔?”剑五问。 方世杰饮一口烈酒,“不悔。” 冷无月望着天幕中的画面泪流不止,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小师弟早在那时候就计划好了自己的死亡。 活着……对他来说是种折磨,是条不得不走的赎罪之路。 “师尊,不要告诉师姐真相,而要告诉她……我想杀了她。” “让她不敢松懈,让她恨之入骨,让她……比任何人都想杀了我!” 方世杰挣扎着起身,手中红尘透出寒芒,眼中的不忍化作决绝。 “师尊……请助我一臂之力,我要用师姐对我的杀意做磨刀石,重塑她的无垢剑心!” 剑五望着方世杰决绝的目光,缓缓闭上眼。 “你这痴儿……” 他湿润了眼角,却不做任何反抗。 剑落的破空声传来,本就伤痕累累的剑五身上又多了数道剑痕。 剑五身上全是鬼煞留下的致命伤,早已时日无多,只要再在他身上留下方世杰造成的伤痕,就能让他背负起那个欺师灭祖的恶名——弑师。 师徒二人就此分道扬镳,丹药反噬的方世杰最终倒在了官道上。 至此, 关于当年方世杰数典忘祖、残害同门的真相彻底公之于众! “哎,要我说这孤魔纯倒霉,摊上鬼煞这么个不干人事的师尊,不是他图啥啊?” “要不说人家是魔修呢?估计是见不得方世杰天赋异禀,活生生把人逼疯了。” “行事百无禁忌,宁愿背负弑师之罪名,也要赎自己犯下的罪,已经有堕魔的苗头了。” 冷无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的小师弟从来不是大逆不道之徒,相反,他的赤子之心天地可鉴。 “师姐,让我成为你的磨刀石吧。” 记忆中,方世杰笑容爽朗,总是不厌其烦的这么说着。 “师弟……” 冷无月将目光投向本溪村所在,她现在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只想去到他身边。 百晓生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骨扇一挥,将方世杰了无生机的尸身召出。 冷无月放下了所有矜持,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冰冷的身躯,哭得泣不成声。 “骗子,你这个骗子……” 天幕上的画面依旧轮转着—— 方世杰待在一剑道馆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年,却让天下苍生笑容满面,好像苦尽甘来般。 冷无月看着过往的一幕幕,曾经模糊的记忆又变得清晰起来。 江鱼儿总爱通宵达旦看话本,被她没收了一本又一本,而后江鱼儿又会去缠着方世杰,软磨硬泡要陪她一起去买新的,甚至不惜端洗脚水献殷勤。 方世杰总会下意识看她的脸色,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就会板着脸严肃拒绝。 然后呢,两人就会趁着冷无月不注意,偷偷摸摸溜出去,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冷无月也看到了方世杰在烛灯下一丝不苟,为二人雕琢发簪的模样。 甚至……夜梦呢喃时,方世杰会喊出她的名字。 现在想来,方世杰、江鱼儿加上她,三人在一剑道馆的时光,反而是方世杰一生中最安定、安康的日子。 就连世人都在感慨: “要是方世杰能一直以方少安的身份活着,也就没后面的堕魔了。” 渐渐的,冷无月脸上浮现出极淡极浅,却又真实的笑容,好像冬日雪地里的梅花般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道师妹现在怎么样了。” 冷无月语气复杂,脑海中回忆起那始终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 当初她们在一剑道馆前分别,相约等她报了仇,江鱼儿找到了人,就重新回到一剑道馆。 如今天道显化下,方世杰的过往为人所知,方少安和方世杰是同一个人的事实再也瞒不下去。 而方世杰早就死了。 难以想象,知道真相的江鱼儿会怎么样。 冷无月正想着,百晓生的声音如一记冰冷的重锤毫无征兆的砸落: “她也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他又不留一丝余地的将江鱼儿的魂魄召出。 她蜷缩做一团,像一只小鹿静静的沉睡着。 “师…妹……” 冷无月不可置信的伸出手,指尖无力的穿出江鱼儿的身体。 “怎么会?不过短短百年……” 冷无月轻颤,呼吸停滞,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对她来说,自己不过是在仙界待了短短百年,这对修士而言不过须臾。 短短百年,怎就隔了生死呢? 是啊,短短百年,只是冷无月忘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她寻找了方少安三万余载。” 百晓生的话像一柄冰冷的刀,刺得冷无月失语。 冷无月默然拿出一本字迹娟秀,没有一丝血迹的红尘剑仙手抄本,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当初,冷无月深怕方世杰给她的染血孤本会吓到江鱼儿,便于灯下一笔一画,亲手抄录了一份新的,只等江鱼儿回宗歇息时交予她。 可江鱼儿和她一样从未停歇,她在满世界寻找方少安,而她又一心走在复仇路上。 最后这一等…… 等来的只有生死相隔,阴阳永诀。 正文 第85章 倒果为因铸疯魔,有口难辩千重罪,父慈子孝荒诞戏 天幕之上的画面仍在流转。 魔障失智方世杰屠了整个云舟城,但任谁都看得出非他所愿,满城之血将他淋成血人,却遮不住两道泪痕。 他一直在哭,哭自己的束手无策,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既没有守住本溪村,又害了师姐冷无月,还屠戮了满城。 方世杰的罪,早就赎不清了,当他像个孩子蜷缩成一团,远处有两人静静观望着。 一人笑容玩味阴森,一人悠然骨扇轻摇。 鬼煞开口道: “如此一来,纵使他一心向善,世人皆视他为魔,任其百口莫辩,作为开天计划的棋子再合适不过。” “你可曾问过他愿不愿?” “犯下如此罪孽,愿与不愿岂是他说了算,这是他……欠这天下苍生的。” “迫人造业,倒果为因。”百晓生似笑非笑,“当真不愧为恶身。” “罢了,不重要。” 他骤然将骨扇一合,饶有兴致道: “我倒要看看……这世间是否真有这般灭世又救世之疯魔。” 百晓生如清风消失,转眼落入城中,向着方世杰而去。 “诶,鬼煞那老魔物口中的开天计划是什么?” “开天开天……难道说和飞升之门有关系!?” 有人联想到醉仙楼里的杂谈,彼时的九州已有五千年未曾有人飞升。 可现今的九州每隔百年基本都会有那么一两位飞升者。 一时间世人猜测纷纷。 有说方世杰是鬼煞飞升上界的棋子,也有说当时的灵气不如现今这般浓郁,自然难以飞升,甚至还有异想天开的疯子说飞升之门被锁死,却立马遭到众人嘲讽。 飞升之门的存在是天地法则的见证,哪怕是天道都不能干预,谁人能将其锁死呢? 天幕画面持续推进, 后世之人也终于看清了,方世杰所杀之人,皆在百晓生的天刑录上,皆是罪无可恕之人。 只可惜……当世之人的偏见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方世杰杀得越多,他魔头的名声只会越响亮,直到最后人人自危。 本该享受世人敬仰,为人崇敬的方世杰,最终成为了九州最凶恶的魔。 “作奸犯科的鼠辈灭了口,也把脏水泼他身上,真不讲究!” “妈的,这群人脑子有病,出生的时候让屁崩傻了?说方老…世杰滥杀无辜,却从不验证。” “冒昧插一嘴,你在骂你祖宗十八辈呢,口上积德啊。” “关你什么事?”那人冷眼一瞥。 “你也骂了我祖宗十八辈啊。” 世人吵吵嚷嚷,为是非对错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都心生同一个疑问: “可他为何从不解释?” “解释?你魔种控心杀了别人全家,还要人家听你解释?你不念旧情断人仙途,还要同门听你解释?你屠戮满城不留活口,还要世人听你解释?” “就拿虎威仙君和妙善仙子来说,方世杰和二人自幼为友做伴,他若解释了,那这二人该恨他还是可怜他?要杀了他还是放过他?” “解释,除了折磨友人的良心,还有何用?” “倒不如以恨为饵,逼得他们跟自己撇清关系,令其有独当一面之能,哪怕日后清算,也算不到二人头上。” “更何况哪怕方世杰仅凭一己之力便能搅得天下不安生,都难免被鬼煞操纵半生,他二人凭何报仇?” “若是如方世杰般化作人傀,又或尸骸,又当如何,岂不是一错再错?” “世人论迹不论心,无人能知你本心善恶,但人人能见你亲手铸错。” “方世杰解释了,谁会听?谁敢信?” 一连串的质问令众人沉默。 历史由世人书写,却不容死者狡辩,世人觉得方世杰是魔,那他便是魔。 当画面来到冥狱秘境,当方世杰和方岁安兄弟二人再度相逢,当方世杰将自己唯一的生路无垢之躯让给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女人。 世人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明明他只见过方岁安几面,何至于此?当真是…愚不可昧!” “或许他对方岁安并无太多感情,只是心有亏欠,又或是……想看看幸福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 “那他怎么办!?他怎么活!?” “这痴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啊!” 天下人的泪,在这一刻能流淌成河,聚作泪海。 黑角城。 知道了当年复活真相的苏媚娘潸然泪下,巨大的惭愧如潮水将她淹没,当初的她不过是个普通的金丹修士。 又何德何能让方世杰这等大人物为她做出牺牲呢? “夫君…妾身……” 苏媚娘倚靠在方岁安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方岁安轻拍着她的后背,心中又何尝不悔,可哪怕让他再选一次,只怕他依旧会心偏。 和方世杰步步惊心步步错的一生不同,这是他圆满顺遂的一生中,唯一一道怎么选都会错的难题。 “爹……”方天无拘突然开口:“你早就知道大伯是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方岁安缓缓闭上眼,微微颔首,睫毛微颤间,泪无声的沿着眼角滑落。 “砰!!!” 一记重拳毫无征兆的打在他脸上。 “孩儿你这是作甚!?” 苏媚娘慌张又心疼的看着方岁安脸上渐渐浮现的拳印。 “我看这老东西不爽!” 方天无拘气愤道: “你明知大伯是什么样的人,为何从不向世人解释?” “你知道他被世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几万年吗?” “直到现在百姓最爱看的还是剑斩血啼孤魔的戏剧!” 方天无拘指着黑角城最大的戏堂子,越说越激动: “他是台上的丑角,死了一次又一次,赢得满堂喝彩,你是瞎了吗!?” “他是世人的英雄,却哭得不分春夏寒暑日夜不绝,你是聋了吗!?” “别说了!” 苏媚娘急忙过来捂住他的嘴,可方天无拘这脾气像头倔驴,像压抑已久的火山,怎也按不住。 城主府千百年来的祥和,破天荒的上演起荒诞的闹剧。 “够了!”方岁安沉声喝道,“苍生无数,悠悠众口,岂容我一家之言?” “若是我还年轻,像兄长一样孑然一身,我又何尝不敢犯天下之大不违,面千夫所指?” “但如今,我有了你娘,有了你。” 方岁安声音低沉下去: “往小了说,我是小家之主,是一盏灯火下的依靠,往大了说,我是大家之主,统治满城百姓。” 方岁安示意方天无拘望向恢弘繁荣的黑角城,声音重若千钧: “这肩上的万家灯火、百姓生计,岂再容我……一己私欲,任性妄为?” “你还年轻,你不懂……” 不等他把话说完,方天无拘再次打断道: “是,我不懂!你家大业大,你满是牵挂,可你不要忘了这一切是谁给你的!” “你以为你将黑角城治理得很好吗?” 方天无拘走上前质问,毫不退让的与方岁安四目相对。 “城里又出现了人牙子,不,不是出现,他们早已在黑角城扎根千年!” “你确实不年轻了,老眼昏花了。”方天无拘眼中痛苦难掩,“和当初你杀死的黑角城城主一样迂腐……” 方天无拘的话如一记重锤,砸得方岁安脑袋一片空白,连带着心中的骄傲都出现一道裂痕。 “就像当初你能原谅娘的欺骗,却容不下她对我的……” 方天无拘收了口,被悲伤哽住了喉咙。 当初,方世杰饶了林柔烟一命,二人重归于好,连婚期都已订下。 后来,林柔烟穿着一身嫁衣死于大婚当日,不知何人所为。 试问有谁能绕过城主的层层戒备,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城主府杀人,不仅不留下一点痕迹,甚至搜遍全城都毫无下落? 方天无拘虽感情用事,却从不愚笨,他大概能猜到是谁。 只可惜正如他所说的,方岁安早已不再是年轻时那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而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而一只老狐狸,是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 方天无拘走了。 只撂下两句狠话: “你不再年轻,但我年轻,你不敢面对千夫所指,但我敢,你说不能意气用事,那我偏要一意孤行!” “你这个懦夫,就在这偏安一隅度过余生吧!” 正文 第86章 她要走的路,比他更远,她要开的天,比他更高,但她无悔 黑角城最大的戏堂子忽的燃起熊熊烈火,无一人伤亡,却烧掉了所有与血啼孤魔有关的一切。 方天无拘也随着这把火,彻底消失在了黑角城。 天幕之上, 冷无月再次开口: “方世杰的轮回身,在哪?” 百晓生脸上露出无奈神色,他是九州天道,此方世界知无不晓,却始终给不出冷无月任何满意的答复。 “他并非此界之人,死后不入此方轮回。” 铮—— 冷无月一剑劈向百晓生,刺骨寒芒裹挟着些许怒火,几番寻问都没个结果,她怎能不气? 百晓生不再当活靶子,身影如雾散化,转眼又出现在不远别处。 “冷仙子, 此事你应当早有预料,又何必迁怒小生呢?” 冷无月抱着方世杰尸身的手紧了紧,指节在无声中微颤泛白。 若百晓生能寻到方世杰的轮回身,又何必空留一具了无生机的尸身呢? “你比谁都清楚,方世杰的故乡不在九州,而是在……” 百晓生语气停顿片刻,“将朱霞果唤做番茄的世界。” 为了印证事实,他骨扇一挥,将本溪村过往画面呈现出来,除了方世杰,没人会将朱霞果叫做番茄。 再挥扇,璀璨无垠的星河闪烁,百晓生语气感慨: “他的家乡,便在这浩瀚寰宇之中。” “你若真想寻他,便需超脱万物,直至遨游宇内。”百晓生目光落在混沌道种上,“而它…便是你寻回方世杰的唯一希望。” 百晓生收敛表情,手中骨扇不自觉停下,语气肃穆: “你要走的路,比方世杰更远,你要开的天,比方世杰更高。” “他的敌人是天上真仙,而你的敌人……是仙域之主,至高无上的仙帝,甚至不止一尊。” “江鱼儿寻了方世杰三万载,而你可能要寻他三千万载,三亿载,乃至是……无尽岁月。” “融了这混沌道种,你便再无回头之路,直至将方世杰寻回或是死在路上,九州大陆,也将成为你再也回不来的故乡。” “方世杰一生惨淡尚且曾回乡讨水,江鱼儿一生遗憾尚且在故土逝去,而你……将一个人,在这无尽寰宇漂泊无根。” “冷无月——!!!” 百晓生此刻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当真能比方世杰那痴儿更无悔吗!?” 若非百晓生无法脱离此方世界而存在,他又何尝不想亲自融了这混沌道种,向着无垠星海而去呢? “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 冷无月的目光又落在方世杰那具了无生机的身躯上,好看的眸光温柔如波。 因为方世杰,她的心早已不再冰冷,又怎会愿意再回那冻土之地呢? 见识过春天的温暖,冬天就不再难熬。 冷无月望着掌心漂浮着的混沌道种,感受到的不是命运孤寂的绝望,而是……希冀火光的温暖。 这混沌道种不是命运的放逐令,而是通往春天的钥匙。 “我绝不会……失去他第二次!” 冷无月毫不犹豫将混沌道种融入眉心,融合的过程是痛苦的,铺天盖地的血煞之气如海之潮汐般遍布苍穹。 魔道弥音如雷贯耳般在她脑海中萦绕,竟能令已是天仙境的她神魂受损。 越是如此,冷无月那颗心就越是欢呼雀跃。 尤其是当她想到方世杰曾和她感受过同样的痛苦,同样生不欲死,她就越发感觉方世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冷无月只觉得,他们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了。 他曾是世间红尘仙,她亦是;他曾融合了混沌道种,她亦是;他愿为苍生持剑,她亦是。 他们就像同一个灵魂,纵使生死相隔、哪怕星河遥阻,都在同频共振,共鸣不息! “师弟…师弟……师弟!” “我一定…会找到你!” 当混沌道种融合成功,冷无月冰冷绝美的脸上多了一抹妖冶之美。 如果说曾经的她是不容亵渎的至纯玄冰,那么如今的她便是如融入了混沌之血的彼岸血晶。 既有能令万籁俱静,唯我独尊的仙姿,又有令人心悸的魔性。 冷无月的目光望向无尽寰宇,恰好和蓝星之上,正舀起一勺番茄炒蛋的方世杰迎来一次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视。 冷无月红唇轻启,给出百晓生回答: “生而无怨,死亦无悔!” 正文 第87章 我已身死,诸君路长,仙界之景,替我一观 “把戏看完再走吧,这将是支撑你走过无尽岁月的唯一倚仗。” 百晓生不再多言,冷无月目不转睛的凝望着天幕中的方世杰,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刻进灵魂里。 当方世杰亲手斩杀鬼煞,整个九州上空响彻起痛快的欢呼,当青虚道人的开天计划曝光,世人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方世杰灭世之子的身份揭露,义愤填膺早已不足以形容世人的愤怒。 牺牲下界九成生灵,搏一丝开天之机? 这是何等犯天下之大不违之罪孽! 而青虚这老道,却恬不知耻的将其压在方世杰头上。 世人的心神,随着天幕投影,回到了万载前的末法之始,彼时还是此等天地大劫棋子的方世杰,在面对此等抉择,又会如何抉择呢? 有人向周围放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心想若是方世杰真走了灭世之路,这人间怎还会如此热闹拥堵? 既如此,他又该如何处之? 方世杰的回答是: “既无今世之苍生,何来后世之苍生?” “这天下,是苍生的天下!” 方世杰毫不留情的拒绝了青虚道人的计划,不愿做这灭世之子。 他转身离开,青虚道人发出最后的咆哮,那是千年密谋付之一炬最后的挣扎: “本溪村也好,云舟城也罢,他们都是助你堕魔,成灭世之子的牺牲品,你若不愿,他们不仅因你而死,更是死得毫无价值!” “方世杰!既已造杀孽,这便是你这灭世之子,欠这天下苍生的!” 方世杰脚步不停,他的心坚如磐石,没人能将他的信念动摇,可世间只有一个方世杰,如此铁心,也只此一颗,方世杰越是心硬如钢,世人就越是心痛不已。 “这分明是青虚道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罪孽,要欠也是青虚道人欠这天下苍生,与他何干?” “青虚这老畜生,慷他人之慨,从未问过方世杰是否愿意。” “一口一个天下苍生,却又逼着方世杰屠戮苍生,我呸!老畜生。” 时隔几万载,迟到的正义终于到来,方世杰沉冤得雪,世人的唾沫星子,从今往后不会再吐到他身上。 天幕之中, 方世杰并未自暴自弃,更从未停下脚步,在成就渡劫巅峰的第一时间,他便剑指苍穹——开天。 他一人一剑,杀向高高在上的仙人。 那一场诛仙之战发生在另一片天地,本不该为世人所知,不为天道记载。 可百晓生常伴方世杰尸身左右,提取一个死人的记忆,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于是世人见证了方世杰纵使敌众我寡,仍旧死战不退,直到仙人们仓皇逃回仙界,直到…… 他拖着残躯,立于苍穹之上,以苍生之名,斩得天门洞开。 至此,此方世界众生头顶再无枷锁。 一场本该席卷全九州、令生灵涂炭的天地大劫,到最后却只牺牲了一个人。 一个孑然一身,被世人斥为世间最凶、最恶的疯魔。 天门洞开后,后世之人的喉咙被难言的悲伤哽住。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方世杰拖着重伤未愈的残躯离开一善堂时,当他向着二丫斩出忘我剑时。 他的薄唇无声轻启: “宁愿你恨我前生、忘我后世,也不要为我悲伤。” “因为我已经……快没力气擦去你们眼角的泪了。” 九州大陆沉默着,目送这位孤独的红尘剑仙走上赎罪末路。 方世杰回到本溪村,立起了三百一十二块墓碑,给每块墓碑刻录上枉死之人的名字,并在正前方空出一块地,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 待他死后,虎子会带着他的尸身回家,于此永世长跪,与世长辞。 他回到云舟城旧址,这里化作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坟碑平原,那些孩子的墓碑边上,放着粗粝的麦糖。 方世杰抚摸着墓碑问百晓生:“他们还有来生吗?” “当然。”百晓生答道,“还有本溪村村民,这是此方天地欠他们的。” “等到来生,他们会万事顺遂,圆满一生。” “那就好…那就好……对不起……” 方世杰的歉意,只有风能听到,又被风吹了很远,远到天的尽头。 最后,方世杰找上虎子,要他帮忙收尸,三人向着万剑宗而去。 “这次……他真的要死了。” 有人冷不丁提了一口,立马引来了众人群嘲谩骂。 “他怎么可能会死!?天上的仙人都奈何不了他,是注定要成仙作祖,与天同寿之人,没有他你能站这跟我说话吗?你再胡说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我也不想他死啊!可是……怒斩血啼孤魔的戏,我爷爷带着我爹看过,我爹带着我看过,我带着我儿子看过……” “方世杰的结局,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啊……” 世人沉默了,悲伤如滴入水缸的墨滴晕染开,一传十、十传百……传遍苍生无数。 尤其是当方世杰在万剑宗被冷无月斩落,痛哭流涕求饶时,他们已经不忍再看了。 一个亘古绝今的红尘仙,最后的下场却是如此凄惨,每一道哭声都好像钝刀子割在他们心头。 世人的沉默渐渐化作止不住的哭声,那哭声被风吹了很远,远到天的尽头。 远到……方世杰听到了世人的哭声。 他的声音忽然响彻天地: “人生道途路漫漫,我的路到此为止,你们的路还长。” “仙界的风景,便请后世诸君替我一观……” 原来是天幕突然跳转到方世杰即将身死的前一夜,百晓生像只赶不走的苍蝇,死活要他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有机会,你想对后世之人说什么?” “无聊。” 方世杰冷淡回应,却架不住百晓生的死缠烂打。 最后,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这句话。 开天之人,未见天上之景,怎不叫人遗憾呢? 天道显化到此为止,世人怅然若失,却心有暖意升起。 冷无月不再滞留,转身离开,百晓生目送着她踏上仙界,拱手作揖: “祝仙子道途永昌,无尽岁月后再见!” 冷无月沉默半晌,回应道: “后会有期。” 纵使路途遥遥无期,他们都始终坚信着,和方世杰终有再见之日! 正文 第88章 光阴如大江东去,故人不复返!独她一人撼帝君 天地日月轮转,故人陆续凋零。 虎子一生拳震邪祟,心疾旧伤无数,最先一步逝去。 临终前, 他告诉二丫自己梦到了当年那场没赶上的散伙饭,方世杰重新给他盛了碗热饭,他称赞“好吃”,大笑三声,于梦中仙逝。 世人因其好震恶邪祟,一生刚正不阿,尊做门神,号虎威仙君。 二丫死时,满城百姓掩面而泣相送十里,因其一身医术妙手回春,一生行善,救死扶伤无数,世人尊其为妙善仙子,建祠堂祭拜。 默不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任风随雨的……驻守在她的墓碑前。 生死同心锁改变不了既定的寿元,苏媚娘离世时,方天无拘在葬礼上回来过一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未曾与方岁安相谈一句。 沈渊、洛璃月、轩辕御天三人早已于万载前共渡飞升劫,同登通仙路,成就了一段流传甚广的佳话,却也生死不明。 方岁安遵循着生死相守的执念迟迟不愿登仙,常伴苏媚娘墓前忆往昔,每逢忌日方天无拘回来,他便难得一笑。 天赋平平的方天无拘一生并未再娶,先方岁安一步客死他乡,方岁安不远万里将他带回,沉默着亲手用一捧捧土将他埋葬,就葬在林柔烟身旁。 生不能相守,是方岁安基于旧仇的残忍,死终得同眠,是方岁安基于悔恨的仁慈。 方岁安寿元耗尽后,黑角城群龙无首,彻底回到了当初那般鱼龙混杂的模样。 九州大陆的朱霞果,自方世杰以后,都改叫做了番茄,番茄炒蛋也走进了千家万户,成为了九州人最百吃不厌的美食。 血啼孤魔在历史上消失了,没人再叫方世杰那个名字,取而代之的是红尘剑仙,九州各地均设有祠堂供人参拜。 其中凡人居多,甚至是渡劫巅峰修士。 每逢将渡飞升劫之际,他们便会于此虔诚参拜,待到飞升成仙,亦会取一件仙界之物于殿前,当做还愿之物。 后世之人在用行动兑现着承诺: 您未看到的仙界之景,我们给您带回来了! 最后, 人世间最受欢迎的戏剧仍旧是以方世杰为角,那些说书的、唱戏的、不厌其烦的,将红尘剑仙的故事一遍遍讲给千秋万世听。 世间万物变换无数,九州却依旧是九州。 “当真是……无趣。” 百晓生感叹一声,化作金光融入此方世界,化作无情的天道,唯有如此他才能暂时忘却本心,熬过无尽岁月。 他又开始无尽等待,等那执拗的剑仙自九天归来。 冷无月重回仙界,难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毕竟死在她手中的仙人,早已超过当初死在方世杰手中之数。 仙人对她早已恨之入骨,誓要将其杀之为快。 然而本就战力超群的冷无月在融合了混沌道种后,实力已然有了质的飞跃,同境天仙再难敌她一剑。 哪怕是更上一层的金仙,她都有一战之力,纵使难胜,亦能逃之。 若是凌霄仙域境内仙人追得紧了,她便跨越界域,前往其他仙域暂避锋芒。 待到羽翼丰满,又再重新杀回来。 而冷无月在杀死那些仙人时,总会质问: “为何要锁死飞升之门?又是何人锁死飞升之门?” 若是飞升之门从未被锁死,那方世杰便不用踏上艰难坎坷的开天之路了。 冷无月心中早有决断: 锁死飞升之门者,必杀之! 飞升之门的存在,是天地法则的见证,锁死飞升之门,困死一方天地,如此逆天而为,本就是滔天之罪,其罪当诛。 然而,令冷无月诧异的是,那些见了她如见了鬼似的仙人却宁死都要守口如瓶。 冷无月只觉得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弄着一切,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要追寻答案。 她一路打一路杀,混沌道种饮尽了仙人的血,冷无月的修为也随之水涨船高。 从天仙境到太乙金仙,她用了不过两万载。 终于, 她遇到了第一个愿意将真相告知于她的太乙金仙。 “当初帝君……” 那太乙金仙才刚起了个话头,身形骤然顿住,一股恐怖的威压在他身上降临。 “砰——!!!” 他的仙躯忽的炸开,连带神魂都湮灭在这天地间。 冷无月亦感受到了这股致命的威胁,一道裹挟着无上天威的声音在她的识海骤然响起: “将混沌道种给我,饶你亵渎君威之罪,赐你一死,准入轮回!” 一开口,冷无月心中便认出了此人身份,仙域之主——凌霄帝君。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飞升之门被锁死,便是凌霄帝君亲为。 降临此处的并非他的真身,而是一道大罗金仙境的残影分身。 冷无月早猜到混沌道种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却没想这一天来得会如此之快。 面对凌霄帝君的威胁,冷无月的第一反应便是逃,如今的她虽不敌大罗金仙,但逃跑还不成问题。 然而凌霄帝君终究是证道称帝之人,又怎可能让冷无月逃走。 “不识抬举!” 一声怒喝,震得冷无月心神剧颤,竟直接吐出一口仙血来,转眼间,她便被凌霄帝君掐扼住喉咙。 “区区太乙,也敢亵渎此等混沌至宝,今日便让你魂散天地!” 凌霄帝君震怒之声宛若天宪。 冷无月眼中全无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嘴角甚至扯起一抹冷笑。 凌霄帝君有着无上伟力不假,但也正因此,他早已不屑于玩弄些阴谋诡计,一力破万法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但冷无月不同,自踏足仙界开始,她便早已做好混沌道种暴露的准备。 千百年的逃亡,辗转各大仙域,可不仅仅是苟活而已。 “我在其他仙域留下了暗手,幽冥、玄天、洛河……只要我一死,混沌道种的下落就会散布出去。” “凌霄……纵你有擎天之力,你又独撼几尊大帝?” “狂妄蝼蚁,安敢欺天!” 凌霄帝君眼中怒火如实质燃烧,无上帝威几乎要将冷无月的仙魂碾碎。 冷无月脸色苍白如纸,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而她的眼神依旧毫无惧意,她的脊背依旧如剑笔直。 她有纵使是仙帝都碾不碎的傲骨! 凌霄帝君眼中杀意暴涨,称帝千万载,寰宇之内,还未曾有人敢如此挑衅他的威严,甚至直呼他的名讳。 然而, 就在冷无月的生机即将彻底断绝之际,凌霄帝君终究松了手。 正文 第89章 她以自身为蛊,仙人为食,终成虚空之主 混沌道种,万域独一。 凌霄帝君和幽冥帝君那一战还重伤未愈,不宜再节外生枝,若不然,又何须锁死飞升之门,以下界灵脉精髓为自己疗伤。 帝君不容亵渎的威严,终究在利益权衡之下,化作齑粉。 饶是如此,凌霄帝君声音依旧恢弘而冰冷,不像妥协,更像是对蝼蚁的恩赐: “混沌道种与神魂绑定,非死不能脱身,我赠你一具巅峰仙王之躯,助你重活一世,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殊荣,如何?” 冷无月置若罔闻,巅峰仙王?在仙帝眼中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覆手可灭,谈何遨游宇内。 她冷声道: “你只要不亲自出手,任你命人将我劫杀,我死而无怨。” 凌霄帝君眸光一凝,立马明白了冷无月的打算。 她这是打算以自身为蛊,仙人为食,混沌道种为辅,成就大道! 这番话貌似凌霄帝君占了冷无月的生杀大权,占了规则的便宜,实则主动权却从未在他手里。 他若指派的仙人境界高了,冷无月大可撕裂虚空遁逃域外,甚至自觉不公,临死将混沌道种的消息传遍万域。 届时诸天杀机,又岂是他能独挡? 若指派的仙人境界低了,那便是混沌道种的补食。 而偏偏,占了规则上风的凌霄帝君还挑不了她的理。 此乃阳谋! 此女不过太乙,竟敢从他这尊大帝这虎口夺食,当真是——好胆量! “好!” 凌霄帝君声势如虹,明知是阳谋他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他蠢吗?恰恰相反,尔虞我诈的戏码、与天争与地斗与人谋之坎途早已铺满每一位仙帝的证道之路。 他只是不在乎。 这并非心性欠缺,而是一只蝼蚁,实在不可能让真龙生畏。 哪怕明知混沌道种的存在,哪怕今天站在他面前的冷无月是大罗金仙、是巅峰仙王,凌霄帝君依旧不在乎。 不成大帝,终为蝼蚁,一指可灭。 更何况,凌霄帝君的重伤未愈,飞升之门被下界浊虫斩开后,他治愈的时间变得更加漫长,他也需要打发打发时间。 正好借冷无月之手,清一清仙域里的酒囊饭袋,又能看看这混沌道种如何超脱。 若是冷无月死在养蛊路上,那也省得他亲自出手,哪怕冷无月当真证道大帝,又怎能和证道千万载的他相比? 退一万步讲,哪怕他不敌,只要将混沌道种的消息传遍诸天,冷无月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那时……想守住混沌道种秘密的便不再是她,主动权又会重新回到他手里。 凌霄帝君将事情看得很明白,冷无月之阳谋,不过是权益苟活之计,早死晚死都得死。 除非……她能突破到仙帝之上,将所有围杀她的证道大帝灭杀。 但只有蠢货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仙帝已然走到大道的终点,没人能凌驾大道之上。 换而言之,仙帝之上的存在,不存在。 “我倒要看看……你会死在哪一步。” 凌霄帝君的残影分身化作流萤消散在此方天地,冷无月终得一线生机。 但一转眼,远方的天际便有数百名太乙金仙境仙人向她而来,从今往后,与这一线生机相伴左右的,是永无止尽的围杀。 原来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感觉是这样啊。 曾经的方世杰,便是在这样的世界度过了一生,又拯救了一界。 “师弟…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近了……” 冷无月和曾经的方世杰越来越像了,她孑然一身,对抗着整个仙界。 支撑方世杰走过一生的,是强加在他身上的罪孽,而支撑冷无月走下去的,是将方世杰寻回的执念,以及对凌霄帝君的仇恨。 此方仙域,也唯有他能逆天而行,强行锁死飞升之门。 至于目的,只怕是和幽冥帝君那一战的大伤未愈。 方世杰死了,但他留下了他的剑,作为冷无月的磨刀石,他亲口告诉过她: “虽然我走了,但那颗名为“仇恨”的磨刀石仍在。” “所以,别让剑继续锈下去!” 冷无月杀得凌霄仙域仙陨如雨,消息却始终未能传到其他仙域,这是凌霄帝君和她之间的默契。 在冷无月死去或证道大帝之前,混沌道种的存在只有二人知晓。 千载万载百万载光阴在无休止的杀戮中逝去,冷无月从未停歇,唯有在身负重伤之际,才会一次次遁入虚空。 虚空,成了这无尽寰宇中,她临时停靠的港湾。 届时,她便会将百晓生赠予她的,方世杰今生的全部记忆,散布在虚空之中。 深深的凝望着活在过去之人,轻轻的触摸着触不可及之人。 她也会在虚空之中,做一份番茄炒蛋,每一份都很咸。 尽管那并非什么灵丹妙药,用的材料也不过是九州带上来的凡世俗果,却支撑着冷无月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凌霄帝君派出的仙人,终究没能阻止这只仙蛊的成长…… 终于, 当虚空之中汹涌奔流的法则之海席卷万物,大道符文交汇成璀璨洪流,寂灭剑意与混沌道韵勃发,混着红尘气化作一朵朵血莲。 冷无月在无尽虚空中成功证道大帝,她的仙域不似其他大帝位于稳固的仙陆,而是在这充斥着时空乱流的无尽虚空之中。 当她不允,再无大帝能撕裂虚空跨界而行,当她遁入虚空,便与这虚空融为一体,再无大帝能觅迹寻踪,她之所在,便是虚空所在。 因为她便是虚空剑主! 当冷无月向着凌霄仙域红唇轻启: “虚空,归寂。” 凌霄帝君骤然发现自己与虚空的联系被斩断,整个凌霄仙域,化作了诸天万界中的一座孤岛。 他再难跨越虚空,将任何消息传到其他仙域。 这一刻,凌霄帝君终于意识到当初他亲手喂养出的仙蛊,到了噬主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 一道虚空裂缝骤然在他身前裂开,冷无月带着无上帝威从中一步迈出。 她的声音充斥着寂灭与虚无的极寒: “凌霄……你的仙域将万籁俱静。” 正文 第90章 诸天杀机笼罩,万界皆是她敌! 一个以剑证道虚空的大帝有多强? 凌霄帝君屹立在帝宫之上,周身煌煌帝威爆发开来,企图驱散这片笼罩整个凌霄仙域的虚无,然而哪怕这是在他的主场,也只是徒劳。 凌霄帝君不语,掌心骤然爆发出亿万灭世神雷,每一缕都蕴含足以将一方世界顷刻湮灭的毁灭之力,直冲冷无月而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冷无月只是缓缓抬手。 当那咆哮的毁灭洪流逼近她身前三尺之时,竟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不,不是撞,而是在被虚无无情吞噬,甚至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冷无月尚未出剑,便将凌霄帝君企图撕裂虚空的一击化解。 下一刻,冷无月动了。 她手握红尘,隔空轻轻一划。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极致的剑鸣。 只有一道黑线悄无声息的贯穿至虚无边界。 那是比黑暗更纯粹的“无”,剥夺空间、时间、法则、存在的绝对虚无! 凌霄帝君为迎接这一剑之威以磅礴仙力构建、注入大道法则化作的防御,没有一丝破坏的痕迹,却失去了存在的概念。 最终无声无息的消失…… 凌霄帝君身形以光年为单位疯狂暴退,帝血在沸腾燃烧! 他的帝袍,竟是被这道黑线斩开,帝袍之下的无上帝躯都留下了一道虚空剑痕。 没有痛苦、无法治愈、不能感知! 冷无月一步迈出,无视空间距离,直接出现在气息萎靡的凌霄帝君面前。 手中的红尘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虚无与寂灭。 直到这一刻,凌霄帝君才真正相信当初那个只手可灭的蝼蚁,成为了连他都要敬畏的真龙! “这一剑,为方世杰。” “这一剑,为下界万灵。” “这一剑,为我那段被你视作蝼蚁的……过往。” 冷无月没有愤怒与嘶吼,只是平静的陈述着,每说一句便斩出一剑。 她的剑,并非斩在凌霄帝君的帝躯上,而是斩在“存在”的概念上,作为虚空剑主,她的大帝权柄便是定义虚无,帝器便是手中红尘。 “你当真要杀我!?” 凌霄帝君恢弘威严的声音中多了丝罕见的波动。 他威胁道: “若我身死,混沌道种的下落可不是传到几个大帝耳中那么简单,而是整个诸天万界!” 风水轮流转,庄家轮流当。曾经冷无月用于自保的权宜之计,如今已然成为凌霄帝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尽管在蝼蚁是否能化真龙的赌局上他难以置信的输了,但只要有这一后手,能如当初的冷无月般留住性命,又何尝不是赢呢? 凌霄帝君坚信: 人之失败,唯有死亡! 然而,冷无月置若罔闻。 随着红尘剑不断斩落,凌霄帝君终于感受到了那仅有一缕却无比坚定的杀意。 凌霄帝君证道路上见证过太多这样的杀意,那是一种被感情驱使的、没有理智的、愚蠢到至死方休的杀意。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他便知晓了自己接下来的结局——死亡。 尽管如此,凌霄帝君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眼中只剩无尽的困惑与不甘。 “为什么?” 一旦混沌道种的下落散布出去,冷无月的结局不外乎也是个死字。 凌霄帝君不明白,自己和冷无月顶多不过大道之争,而非生死之仇,为何冷无月执意要将他斩杀。 回应他的,只有冷无月手中红尘。 凌霄帝君望着那把饮尽仙人之血,如今也将饮尽他大帝之血的魔剑,终于想起了那个一剑开天的下界浊虫。 “难道…就因为一个……已死之人?” 此言一出,他立马感受到冷无月的剑越发冰冷、决绝、迅疾。 “呵…呵呵……原来如此……只是个……蠢女人……” 凌霄帝君在不甘的讥讽中陨落! 冷无月收束起笼罩着凌霄仙域的虚空。 一场双帝之战,就在这无法踏足的虚空中无声落下帷幕,至此虚空归寂,露出璀璨寰宇。 星辰的光辉重新洒落,映照在冷无月冰冷绝尘的身影上,她将目光投向无尽星空,如今已是虚空剑主的她,终于有了遨游宇内的资格。 有了……抓住那一丝渺茫希望,将方世杰寻回的资格! 正当她心神微动,欲向着无尽星空而去之际,体内的混沌道种忽然自发运转,不是暴动,更像是一种欢呼雀跃。 冷无月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着凌霄帝君飞去,而后掌心一展。 下一刻,磅礴浩瀚、蕴含着凌霄帝君千万载修行所得大道感悟与仙帝精华,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混沌道种像贪婪的无底洞,肆意吞噬着一切,直至那具万古不灭的帝躯湮灭消散。 轰——! 就在吞噬完成的一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混沌初开时的闪电,骤然劈入冷无月的识海。 一道模糊而真实存在的境界壁垒,在她感知中惊鸿一现。 仙帝之上的境界—— 并非虚妄的传说! 虚空证道的冷无月实力本就远超普通仙帝,如今在吸收了凌霄帝君的一切后,实力更是有了质的飞跃与蜕变。 哪怕是同时面对几尊大帝,恐怕也能不落下风,甚至战而胜之。 冷无月的猜测很快迎来了印证之机,凌霄帝君死前所言非虚,混沌道种的消息传遍了诸天,作为一方仙域之主,他之所言诸天万界无所不信。 纵使冷无月同为证道大帝,但根基终究浅薄,更何况又无自己的仙域势力,自然成为了其他仙帝眼中的香饽饽。 针对冷无月,确切来说是针对混沌道种的大帝之争开始了! 所有人都觉得冷无月这位新晋大帝会是这场大帝之战的最先牺牲者,然而随着凌霄帝君葬于冷无月之手的消息传出,她的名号第一次响彻诸天。 虚空剑主,冷无月!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一位证道大帝,冷无月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但这并不足以震慑诸天。 这诸天万界,比凌霄帝君更早证道、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帝尊比比皆是,或许冷无月不是软柿子,但在他们看来,顶多不过是块难啃点的硬骨头。 冷无月再度陷入无休止的围杀。 她的敌人,不再是仙王金仙,而是一尊尊自岁月长河中走出的、亘古绝今的大帝。 纵使她之所求不过是在证道大帝后遨游宇内,逆转轮回,寻回心中执念之人。 然身怀混沌道种,注定身不由己。 诸天杀机笼罩,万界皆是她敌! 正文 第91章 百晓生荣升九州仙陆天道,江鱼儿终得复苏! 岁月无尽漫长,当冷无月将所有窥觎混沌道种的大帝斩落,融合了大道三千,诸天万界响彻她的名字,她终于成就了仙帝之上的至高—— 混沌虚空之主。 而冷无月的过往,也随着一场场帝陨之战,为诸天万界所知。 包括她的帝器红尘剑,以及方世杰的存在。 纵使方世杰未曾到达过任何仙域,他的名字同样响彻诸天,曾有大帝折辱其名,却被冷无月一剑斩之。 方世杰的名字和冷无月一样,成为了不可言说之禁忌。 任谁都知道,他是混沌虚空之主的逆鳞。 自此,终于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遨游宇内,只是……每一个仙域之下都连接着万千下界 冷无月将目光望向诸天万界之中,那些被她斩灭大帝所在的仙域早已在虚空中毁灭,亦或是化作星空背景下的废墟。 而它们所连接的亿万下界,统统断绝了飞升之路,只因他们的仙界早已毁灭。 没有仙界的接引,飞升只会是死路一条。 “苍生何辜。” 冷无月开口,一念之间,那些散落在冰冷寰宇中的仙域碎片、大陆残骸如受无形巨手牵引,聚合成一片一望无际的崭新仙陆。 然而,这方仙陆没有天道,没有意志主导法则运转,纵使仙灵之力浓郁,终究不过是块死地。 而她,注定不会驻守在此方世界。 于是,冷无月想到了一个人。 不,他不是人。 如今的她已然超脱,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百晓生自然也不例外。 作为九州大陆的天道,亦是陪伴方世杰度过孤寂人生的挚友,没有谁比他更适合执掌此方世界。 念及此,冷无月心念一动,九州大陆化作一颗剔透如泡的“世界珠”出现在她掌心。 “百晓生,出来见我。” 一言之后,世界珠光华大放,一青衫书生手持骨扇,如烟化形飘然现身,脸上挂着真切的浅笑。 “冷仙子,好久不见。” 百晓生熟络的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冷无月难得回应:“好久不见。” “你这是……” 百晓生看着下方广袤无垠的仙陆,竟察觉不到丝毫生灵之机。 冷无月依旧金口难开,将一道神念传入百晓生脑中,只瞬间他便明白了冷无月心中所想。 “你想将九州融入此方世界,由我来作这仙界天道?” 冷无月颔首。 百晓生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荣幸之至,敢不从命。” 一方世界,无论天道也好,仙域之主也好,若无执掌者,不成方圆。 他深知冷无月的路才刚刚开始,为了寻回方世杰,她将会向着无尽深空而去,归期遥遥。 哪怕方世杰不承认,但无论是在冷无月亦或是百晓生眼中,九州始终是他的第二故乡,是他们建立羁绊之地,更是故事的起点。 整片浩瀚星河,只此一处而已。 终有一天,当方世杰回来,他们会让他亲眼见到他所守护的九州,他所救下的苍生。 在冷无月一念之间,九州大陆向着下方的无垠仙陆坠去,随着世界的融合升格,百晓生的气息亦在疯狂攀升。 瞬息之间,百晓生便毫无壁垒的突破到了仙帝境,其底蕴深厚,比亘古绝今的万古帝尊们更甚。 毕竟如今的九州世界,可是由诸天万界中的万千仙域融合而成。 “我似乎……感应到了仙帝之上的境界……” 百晓生心中震惊,这无疑是对他认知的冲击,但转念一想,眼前就有一个仙帝之上的存在便释然了。 “替我、也替他守护好这方世界。” 冷无月最后交代一句,正欲向着无尽星空出发,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止住脚步: “把江鱼儿的魂魄给我。” 百晓生骨扇一挥,江鱼儿如小鹿沉睡的纯净灵魂静静浮现。 “师妹……” 时隔千万载岁月,再见到江鱼儿,冷无月终于有了弥补当年遗憾的机会。 如今已是混沌虚空之主的她,倒反阴阳、重塑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冷无月亲手为江鱼儿重塑了一具不朽仙躯,当魂魄融入的刹那,先是睫毛如蝶翼轻颤,再是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眸缓缓睁开。 江鱼儿带着含糊不清的困意揉了揉眼睛,懒懒嘟囔道: “师姐,晚饭做好了吗?方少安呢?” 她好像还沉浸在当初那场一觉不醒的梦里。 冷无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将鲜活的江鱼儿紧紧拥入怀中,身躯微不可察的颤抖着,感受着她消逝了几千万载的温度。 “师姐……” 江鱼儿表情错愕,却在感受到冷无月无声啜泣时轻拍她的后背。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冷冰冰的师姐会哭。 不用想,一定是方少安那个混蛋干的! “师姐不哭,是不是方少安惹你不开心了?小鱼儿替你报仇去!” 冷无月失笑道: “没有不开心,能再见到小鱼儿,我很开心。” 她仔细端详着江鱼儿,像是在打量一件好看的新衣裳,怎么也看不够。 活着的江鱼儿,没有缺胳膊短腿的江鱼儿。 “师姐…别转了…我…我头晕了。” 冷无月这才停下,收敛起情绪,终于将当年那本亲手抄录,却没机会送出的红尘剑仙孤本递出。 想了想,她又将方世杰交给她那本染血的孤本一并递出。 “小鱼儿,这就是你找了一辈子的红尘剑仙孤本。” 江鱼儿愣住了,巨大的酸楚冲垮了泪堤,迟钝的她终于意识到—— 自己早已死去! 而她能再见冷无月,只能是在九幽之下。 “呜哇……”江鱼儿猛地抱住冷无月,嚎啕大哭,“师姐你又是怎么死的啊?我跟你说我死得老惨了……” 江鱼儿将自己苦寻方少安三万载未果的“血泪史”倾诉出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抹了冷无月肩膀一身。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江鱼儿新奇的脑回路,让彼时已是混沌虚空之主的冷无月都怔在原地,哭笑不得。 正文 第92章 谁偷了她的番茄炒蛋【还吃!收你来了!】 “怎么会有两本孤本呢?” 江鱼儿狐疑的翻阅着,一本笔迹歪歪斜斜,像是鸡爪沾着墨水写的,另一本字迹娟秀,看着就赏心悦目。 “一本是方少安亲手写的,一本是我抄录的。”冷无月答道。 方少安三个字久违的触动了江鱼儿的心弦,她翻阅的动作慢了半拍,尤其是当她注意到那早已干涸的血迹,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师姐……方少安是不是也已经……死了?” “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冷无月的回答几乎让江鱼儿站不稳身子,师姐怎么会杀掉方少安呢?没理由的啊。 错乱残缺视角下的残酷现实让江鱼儿的大脑一阵宕机,她望着头顶的璀璨星空,下方无垠广袤的仙陆,乃至是自己体内磅礴的仙力,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这一切都让江鱼儿坚信自己还沉睡在死亡之梦里。 然而她注定要从梦中醒来。 冷无月继续道: “因为方世杰就是方少安。”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方少安怎么会是方世杰?” 江鱼儿怔怔出神,面对话本般戏剧的残酷真相,她心中只有不敢置信。 然而既定的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冷无月的无声沉默既是在给她缓冲时间,更是在给这个事实一锤定音。 良久,江鱼儿才开口道: “那方……他现在在哪?” 江鱼儿想来,既然无论是她还是师姐,亦或是方少安,既然都已经死了,理应还能再见。 “小鱼儿,你没死,我也没死。” 冷无月牵起江鱼儿的手,通过掌心将磅礴生机之中蕴含着的温度传递给她。 “至于方少安……” 她将指尖在江鱼儿眉心处轻点,将方世杰的一生告诉了她。 于是, 泪,在无声间盈满眼眶; 念,在寰宇中无限蔓延; 痛,在心口处顿挫如刀。 当江鱼儿阅遍方世杰深感罪孽深重又自我毁灭式的赎罪,她那积压了三万载,企图等找到他之后尽情发泄出来的哀怨与委屈。 在这一刻通通化作了对他命运多舛的同情与可怜。 江鱼儿确实死了,却又活了,唯独那个不属于九州世界的孤魂,不知去向了何方。 正当江鱼儿还在沉浸在永远失去找回方世杰的可能中悲伤时,冷无月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将她梨花带雨的脸颊捧在掌心。 用一种平淡而坚定的语气告诉她: “别怕,这一次师姐会带着你一起,将他找回来。” “所以小鱼儿,你愿意陪我一起,寻遍这片无边寰宇吗?” 江鱼儿望着冷无月向她伸出的手,默默攥紧了手中的两份红尘剑仙孤本。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亲手给她写了专属于她的红尘剑仙孤本。 内容是失忆后的红尘剑仙来到一剑道馆和她成为挚友,还有一个人因为担心她担惊受怕又重新抄录了一遍。 这两个人她谁也离不开。 于是, 江鱼儿脸上的悲伤在这一刻化作没心没肺却又明媚的笑。 “在万剑宗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是师姐的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在一剑道馆的时候,我又喜欢死缠烂打的缠着方世杰。” 江鱼儿把手搭上冷无月的掌心,眉眼弯弯: “所以这一次,师姐也别想甩掉我,他也别想甩掉我。” 江鱼儿不知这会是一场怎样孤寂漫长的旅途,但绝对比曾经的三万载还要漫长。 找回方世杰,是二人共同的愿望,她又怎会让冷无月独自一人去承担这一切呢? 就像当初二人刚加入万剑宗,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时,那个紧紧攥着对方衣角不放的人不是江鱼儿,而是冷无月。 师姐她再强大,也会害怕一个人啊,江鱼儿心中想道。 二人不再停留,携手向着无尽星空而去,百晓生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拱手作揖深深鞠上一躬: “二位仙子,后会有期!” 随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星空背景下,百晓生也化作九州仙陆的天道,默默的注视着、守护着这方世界。 当漫长的旅途多了个同行者,旅途或也没那么漫长了。 甚至,在旅途之中,有太多事情能消愁解闷。 冷无月和江鱼儿的身影成为了星河背景下永恒的风景,她们穿梭于星海,见证了恒星的诞生与毁灭,参与了文明的萌芽与发展。 在往后的无尽岁月里,她们被无数新生文明奉为指引之光,创世之神。 无尽的信仰之力因此涌入她们的神躯,这对冷无月而言可有可无,不足以撼动她的混沌虚空之主的权柄。 但这对于江鱼儿来说却是难得的机缘,并一举助她突破到了仙帝之上。 因其巡游诸天,播种文明,衍化万物,被认作是文明的创生之主,江鱼儿的信徒们将她称为—— 巡天星主。 她的权柄独特而强大——信仰不朽。 她的神力强弱直接取决于信徒的多寡与虔诚,众生的信仰于她而言是把双刃剑,既是她力量的源泉,亦是她最大的桎梏。 福祸相依,正因这独特的权柄,铸造了她近乎不死的特性: 只要尚有一位信徒念诵其名,哪怕是归于寂灭,她也能从信仰中复苏。 因为她即是行走的文明史诗,是众生信仰的化身。 然而,即便二人已经如此强大,加之冷无月的虚空权柄能够瞬间跨越亿万星河,却依旧寻不到方世杰的身影,直到…… 江鱼儿又一次将信徒的贡品——番茄与鸡蛋交到冷无月手里。 面对此等凡物,冷无月却比当初迎战诸天大帝还要紧张,不敢动用一丝一毫的神力。 直到一盘色香味俱全俱全的番茄炒蛋出锅,浓郁酸甜的香气在二人身边蔓延开,她才松了口气。 除了一遍又一遍观看方世杰的生平,这是唯二能抚慰二人内心之物了。 “小鱼儿,你尝尝。” 江鱼儿只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抱怨道: “好咸……师姐你是不是盐王爷转世啊?” 冷无月不语,再怎么蠢笨的黑暗料理圣手,在无尽岁月中只做这么一道菜,也该菜品大成了。 只不过是她的泪…… “有那么咸吗?” 正当冷无月也打算舀一勺尝尝时,她眼前的番茄炒蛋忽的发生空间波动,骤然消失在二人眼前。 与此同时,蓝星某出租屋内,一盘番茄炒蛋凭空出现。 方世杰正看着徐徐展开的九州世界投影入迷,随口舀起一勺番茄炒蛋送进嘴里,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好咸!!!” 璀璨星河之中,冷无月语气冰冷如万年玄冰: “谁偷了我的番茄炒蛋!” 感受到虚空之中残留的痕迹,冷无月与江鱼儿二人向着蓝星进发! 系统的提示音骤然在方世杰脑海中响起: 【还吃!收你来了!】 正文 第93章 姐妹情深步步心机,蓝星之旅正式开始 当冷无月和江鱼儿来到一颗蔚蓝色的星球上空,那最后一缕虚空痕迹彻底消失。 “这里便是……方世杰的故乡吗?” 这一刻,无论是冷无月还是江鱼儿,心中的激动之情早已如潮汐下的波涛澎湃。 二人各自神识一扫,在极短时间内将整个蓝星探查了一番。 在这个世界的东方大陆上,太阳正在从海平线冉冉升起。 四个轮子方方正正的铁疙瘩在平坦的道路上行驶,但更多的是两个轮子的铁架子,时不时发出叮铃当当的声音。 彩色的方盒子里竟关着半截身子的人,然而那人并未呼喊求救之类,反而兴奋异常,甚至热泪盈眶。 “各位电视机前的同胞们、朋友们!今天,我在此荣幸的向全国、全世界宣告:国际奥委会刚刚做出了历史性的决定——” “2008年第二十九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主办权,授予龙国,燕京!” 一时间,这片大陆上的人跟疯了般,举国同庆,爆竹声响彻了整个蓝星上空! (北京奥运会申奥成功在2001年7月13日) 很快,她们便在一个疑似饭馆的地方找到番茄炒蛋的身影,那酸甜的香气,制作的方法,跟方世杰同宗同源! 果然! 冷无月眼中爆出一缕精芒,激动得指尖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然而江鱼儿的声音随后传来,那声音中不是喜悦,而是无尽的恐慌与刺骨冰冷。 “没有…没有……方世杰……不存在于这个星球。” “这怎么可能!?” 冷无月语气剧烈波动,但随即她很快想到一个可能: 她们为了寻找方世杰的下落,早已耗费了亿万年不止的光阴,这个时间长度足以将一切湮灭。 方世杰或许早已步入此界轮回! 念及此,冷无月当即使用混沌权柄,将蓝星自诞生之初以来的过往尽数呈现出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进、文明的萌芽、王朝的更迭、历史的定格,她们的心越来越沉,直至触底。 方世杰,不存在! 这个残酷的事实一度让早已成就永恒的二人身形踉跄,只有相互搀扶才能站稳。 如果方世杰不是蓝星之人,那为何这里会有番茄炒蛋的存在? “一定……一定是疏漏了什么!” 冷无月冰冷的声线中多了丝固执的疯狂,她拼命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细节,直到忽的灵光一闪,将最后的希望放在番茄炒蛋上。 毕竟她们是因为那盘突然消失的番茄炒蛋才找到的这里。 要说这颗星球和方世杰没有一点关系,她们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于是, 冷无月重新做了一份番茄炒蛋,等待着之前那股空间波动将它带走。 她倒要看看,这番茄炒蛋到底哪去了。 蓝星之上, 方世杰只感觉系统莫名奇妙,只将它的话抛之脑后,随即大手一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这盘齁咸!五星好评分期给,系统,给我重新换一盘。” 【……】 系统似乎沉默了一瞬,但下一秒,又召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番茄炒蛋来,正新鲜着呢! 方世杰再次浅尝一口,眼珠子又跟那大运远光灯似的亮起来,堪比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次的番茄炒蛋再也不咸了。 “好吃!!!” “你说这玩意……(嚼嚼嚼)到底是谁研究的呢?……(嚼嚼嚼)” “一到嘴里就得劲……(嚼嚼嚼)”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这是你自找的……】 方世杰置若罔闻,上去直接就是个猛猪扑食。 蓝星之上, 空间波动如一双无形的手如期而至,转眼间,冷无月眼前的番茄炒蛋再次消失。 这一次,她同时使用混沌与虚空两重权柄,死死盯着它的踪迹。 于是, 冷无月感受到了那盘番茄炒蛋的去向—— 它去往了二十五年后! 就在这时,冷无月和江鱼儿脑中响起一道特别的声音: 【你们要找的人,方世杰,他还有两年降临蓝星】 不用说,自然是方世杰的金手指——系统。 二人心神剧震,方世杰这个名字,对于她们来说太过刻骨铭心,也太过沉重。 这里是无尽寰宇的边陲,荒凉无际。 她们脚下的蓝星,法则脆弱不堪,甚至没有天道的存在,最强者不过元婴,根本不可能孕育出足以遨游宇内,大帝级别的强者。 然而偏偏这道声音就来自蓝星,她二人还丝毫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你是谁?和方世杰有什么关系?” 冷无月面色凝重,时隔亿万年再次唤出手中红尘,在她无形恐怖的威压下,蓝星似乎发出一声悲鸣。 【你若在此动手,蓝星将不复存在,而方世杰也不会出现在未来】 【更不会……出现在你们的生命里】 系统平静的陈述着,不是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能牵动二人的心。 冷无月闻言收敛了气息,却依旧眉头紧蹙。 “你为何而来?” 【为了你们能再次相遇】 【这方世界法则脆弱,不足以支撑你们真身降临,若真想再见他,降下一缕神念化身即可】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直接将此星辰升格,重塑此方法则不就行了。” 江鱼儿在一旁说道,眼中满是历经万劫的戒备。 一缕神念对她们而言不过毫毛,但面对眼前这般完全未知的存在,或许足以让她们栽一个跟头。 【现在升格,必将导致因果错乱,未来偏移】 【至少在你们与他相遇的那个‘原点’之前,不行】 【这是最后的忠告】 系统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让两位仙帝之上的存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冷无月率先打破僵局: “也罢,我倒也想看看,他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江鱼儿眼珠子狡黠的转了又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采: “师姐,你说,要是我们早方世杰降生此界,那他以后是不是该叫我们姐姐了?” “无聊。” 冷无月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 然而就在江鱼儿为冷无月的不解风情撇了撇嘴之际,冷无月骤然将一缕神念降下。 动作之迅速,决绝到没有丝毫犹豫! “师姐你……!?” 江鱼儿瞬间愣住,她感受到了浓浓的背叛,一时间整个人像蔫了的黄瓜,语气中透出浓浓的幽怨: “你、你你……师姐你好深的心机!” 冷无月置若罔闻,完美无瑕的侧脸上一片平静,好像刚刚偷跑的那个人不是她。 然而等了良久,江鱼儿却始终没有降下自己一缕神念。 冷无月奇怪道: “小鱼儿,你怎还不降下神念?” 这一刻,江鱼儿又变了张脸,露出黄鼠狼讨封似的标志性微笑,眉眼弯弯。 “嘿嘿……师姐你虽然快,但小鱼儿想得更远呢。” 既然局势已定,江鱼儿直接不装了,得意洋洋道: “我才不要现在下去,我要等方世杰降生,再降生到他附近!” 江鱼儿双眼放光:“到时候,我年纪肯定比他小啊,说不定不仅能提前认识他,而且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是妹妹,他凡事都要照顾我、让着我,岂不是天经地义?” 最后,她盖棺定论: “嘿嘿嘿……简直完美!” 这一刻,江鱼儿的智商超越了爱因斯坦! 听着江鱼儿把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甚至连冷无月也被算计进去,她不由缓缓拧紧了拳头,语气冰冷,一字一句道: “师妹真是……好、算、计。” “彼此彼此。” 江鱼儿笑嘻嘻的拱手,恭维一声。 于是, 在这姐妹情深的诡异“算计”中,冷无月和江鱼儿的蓝星之旅开始了。 冷无月成为了燕京之中,那个古老神秘且显赫的冷家长女,身份尊贵,注定不凡。 至于江鱼儿……成了和方世杰一样没人要的孤儿。 正文 第94章 蓝星之旅进行时,师姐是冰山女总裁? 当冷无月和江鱼儿的神念降落到蓝星上,她们的记忆就好像被关进了上锁的盒子里,她们不再是混沌虚空之主又或是巡天星主。 而是地地道道的的蓝星人,至少她们自己、乃至是身边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方世杰是激活她们记忆的钥匙,前提是时间来到方世杰与她们在九州大陆初遇的第一个时间原点。 到那时,她们就会想起这场跨越亿年的旅途到达了终点。 眼前之人就是执念之人的真相。 至于记忆被封存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担心在那个相遇的原点之前,她们急不可耐的思念会将因果线搅得一团糟。 江鱼儿得偿所愿,年纪尚小就和方世杰一样进了孤儿院。 那个年纪的男孩喜欢玩铠甲勇士和异能兽的角色扮演游戏,那个时候的女孩喜欢看巴拉拉小魔仙和跳橡皮筋,最关键的是—— 那是个如果一个男孩和女生靠得太近,玩得太好就会嘲笑的年纪。 所以,当江鱼儿鼓起勇气来到方世杰面前,把她最喜欢的哆啦a梦递出,结果并不是一段友谊的开始。 “我把它送给你,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江鱼儿惴惴不安的等待着答案。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和方世杰做朋友,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他以后会是自己很重要的人。 然而四面八方的嘲笑声却让方世杰尴尬不已,他望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变成同伴眼中异类的女孩,狠狠的、羞愤的将她手中的玩偶打飞。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 二人的目光随着半空中的哆啦a梦移动,最终“啪嗒”一声,它掉进了雨后积水的排水沟里。 望着江鱼儿眼中渐渐泛起的流波,方世杰愧疚着想要道歉,最终却在伙伴们的欢呼声中止住了话口、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中越走越远。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被当做异类。 那天方世杰用江鱼儿的勇气换来了一次扮演炎龙铠甲的机会,对于以往只能扮演异能兽的他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却也让他感到如芒刺背。 于是, 在那天深夜,方世杰蹑手蹑脚的下了床,一个人跑出宿舍,来到白天那条排水沟前摸黑找了很久,直到找回那脏兮兮的哆啦a梦。 他又来到水房,拼命的想把它洗干净,想将它归还到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手里,再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然而并非所有遗憾都能挽回,时间不一定会给犯错的人机会。 当他把哆啦a梦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太阳底下晒干,带着它跑遍了孤儿院的每个角落,他都没能找到那个勇敢的女孩。 就好像对方跟他玩起了捉迷藏一样。 方世杰心里明白,她被领养走了。 他那没说出口的道歉,只能说给那只哆啦a梦玩偶听。 直到现在,它还被放出租屋卧室的书桌上,方世杰幻想着,未来有一天能再见到那个女孩,这场捉迷藏还在继续,他还在找。 九州世界的投影自百晓生将天幕关闭便已结束,方世杰并未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收拾好泡面桶和那盘番茄炒蛋后,他的手机忽的亮起,是个陌生来电。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上面显示的燕京时间,从第一次模拟人生结束到现在,只过去了短短半个小时不到。 接通电话后,里面传出一道干练的女声: “你好,方世杰先生是吗?你的简历通过了我司初步筛选,请问你这边什么时候方便过来面试呢?” 方世杰沉默半晌。 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 我都元婴了,还要去上班当个朝九晚五的社畜?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没空”二字,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 蓝星,作为穿越者和挂逼的摇篮,水不知道有多深。 万一真有“龙组”、“蓝星修真委员会”之类的超凡组织在暗中维持秩序呢? 虽然他也开挂了,但要是哪天突然跳出来个龙傲天,嚣张跋扈的表示我的外挂在你之上,一掌将他拍死。 那咋办? 所以说……先低调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吃牛肉。 当再开口时,方世杰的语气已经变得平和起来: “随时可以,请问面试地点在哪?” “冷氏集团旗下的雪颜国际……” 商议好面试事宜,方世杰挂断了电话。 时间约定在下午,他身着一身笔挺修身的西装准时出现在面试地点——总裁办公室门口。 “这对吗?” 方世杰拉住带他过来的人事再次确认,应聘一个小小的销售,哪用得着总裁亲自出面。 对此,人事就一句话:“来都来了。” 也是。 方世杰深以为然,轻敲两声,深呼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一身着白色西装套裙的身影抬首,无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冰,一张清冷完美的容颜就这么闯进方世杰的视野里。 方世杰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 他“砰”的一声将门关上,用手揉了揉眼睛。 “开挂开出幻觉了?我怎么好像看到了师姐?” “不确定…再看看。” 于是方世杰再次握住门把手,将总裁办公室的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闹够了没有?” “够了。”方世杰几乎是下意识立正答应。 “那就进来。” 方世杰推门而入,正襟危坐在疑似冷无月的女人对面,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除了多副禁欲气息的无框眼镜,以及更现代化的妆容和发型,眼前之人和模拟人生中的师姐冷无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时她正头也不抬的签阅着桌上堆积的文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专注、冷静、气场强大……越发和记忆中的师姐契合起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剩下纸张翻阅和签字笔的声音。 终于,当她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放下笔。 她抬首,冰冷的眼眸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方世杰看了良久。 就在方世杰以为她要问自己刚刚的神经病行为时,她却用平淡至极的宣布道: “你的工作申请通过了,从现在起正式上班。” 这么效率的吗? 自我介绍呢?薪酬结构呢?职业规划呢? 不得先公式化的先问一遍? 方世杰微微愣神,但好歹是一名金牌元婴销售,职业素养没的说: “领导有什么安排?无论是地推陌拜,还是电话骚……销售,我都行的。” 冷无月身体前倾,嘴角挂着微不可察、却又让人心底发毛的浅笑: “那就先亲手为我做一份番茄炒蛋……”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吐出最后两个字: “师弟……” 方世杰:??? 谁家销售还要负责给总裁做番茄炒蛋啊!? 冷无月将他的简历推过来,在岗位意向那一栏,原本的销售代表被刺目的叉掉,又用干净利落的笔迹在一旁写上了“总裁专属私人生活助理”几个大字。 等等…她刚刚喊我什么? 师弟!? 正文 第95章 霸道冷总,苦主鱼儿,懵逼老方 时间回到早晨。 冷无月雷厉风行的身影准时准点出现在雪颜国际。 在一声声“冷总好”的招呼中,一个冒冒失失的人事部实习生却突然闯入,将她撞了个满怀,实习生手中的简历档案因此散落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实习生一边不停的道歉,一边慌忙的捡着地上的一张张,直到…… 她和冷无月同时捡起最后一张简历,在姓名那一栏,方世杰的名字赫然在上。 冷无月心中一颤,手指不受控制的触摸在那张两寸的蓝底证件照上。 一种莫名强烈的冲动如潮水涌上心头,这个人……她想亲自见一见。 冷无月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实习生上,眸光瞥了眼她胸前挂着的工牌,雪颜国际人事部实习生——江鱼儿。 此时的她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冷无月手中的那份简历,眼中已然有流波转动。 像是鸿蒙初辟时的第一道闪电,记忆如惊雷在两人脑中炸开。 良久,江鱼儿弱弱道:“师姐?” 冷无月露出笑意,回应道: “好久不见,小鱼儿。” 这一幕震惊了所有雪颜国际的员工,在她们眼中,冷无月一直是一副淡漠疏离的女强人形象,一张美丽至极的冰山脸更是被称作从小说中走出的冰山女主。 为此,人事部在招聘保安时甚至连姓叶、林、萧的都不要,尤其是笑起来喜欢莫名其妙歪嘴的。 此时他们正一个个小声蛐蛐着:“好久没看总裁这么笑过了。” 这些小动静自然瞒不过冷无月的耳朵,但她并不在意,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她早已习惯。 “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冷无月带着江鱼儿,进了专属于她的电梯,直通总裁办公室。 二人将从小到大的经历尽数交流了一遍,其中自然是以江鱼儿为主,她被一对不能生育的普通工薪家庭夫妇收养,如今刚大学毕业步入社会。 雪颜国际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而冷无月呢,不仅是燕京冷家的长女,深受当代家主爷爷的喜欢,更是很早就展露出了自己的商业天赋。 早十九岁就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获得金融博士学位毕业,创下了最小金融博士后的记录,之后更是仅带了五千万的家族启动资金来到临江市创立雪颜国际。 短短五年时间,公司市值就翻了百倍,达到50亿元规模。 在江鱼儿还在为月薪六千有双休的工作跑断腿时,冷无月已经在操盘着数十亿元的生意。 二人的蓝星之旅,单从社会地位来说,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如今,既然恢复了记忆,找到了方世杰,这些东西并无所谓。 江鱼儿坚定的选择抱紧冷无月的大腿,有了她这个雪颜国际的总裁,她就没必要累死累活当什么实习生。 很荣幸的,江鱼儿在入职第一天就成为了冷无月的左膀右臂——私人秘书。 在接过一个电话后,冷无月嘴角扬起整整十个像素点,给江鱼儿下达了第一份工作。 “去楼下帮我买杯埃塞尔雷德。” 江鱼儿听不懂,经过冷无月一番解释她才明白。 相传它是北欧某王室御用咖啡,具有厚重的历史感和稀缺性,味道好坏暂且不论,主要是每一杯都需要现磨现做,至少一个小时。 这才是冷无月想要点一杯的关键。 不必说,江鱼儿喝不惯苦不拉几的咖啡,反倒是对亲民的雪王颇为喜欢。 “师姐,我能给自己买杯茉莉奶绿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江鱼儿兴致勃勃的下了楼。 时间回到现在。 “怎么?想装作不认识吗?” 冷无月语气冰冷的语气中多了份挑逗的意味,她的目光在方世杰身上游走,最后伸手抓住他的领带猛的一拽。 方世杰半个身子不受控制的前倾,和冷无月那张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几乎要撞在一起。 清香温热的吐息撩得他耳根都在发烫。 这是冷无月?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她最讨厌的就是和异性的身体接触了。 方世杰试图移开视线,却听冷无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强硬道: “看着我。” 直到方世杰漆黑如墨的瞳孔深深的倒映出冷无月的身影,她的语气才缓和下来,冰冷的眼眸多了分柔和。 “师姐……”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像是开启了堤坝的闸口,冷无月那如梅花点缀般的红唇猛的吻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方世杰瞳孔巨震,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想将她推开,然而他的反抗却是那么的软绵无力。 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元婴吗,怎么还会像小白花女主似的被冷无月强吻呢! 方世杰的反抗激起了冷无月的不满,他忽感嘴唇刺痛,一股铁腥味在唇间蔓延开。 一种名为“占有欲”的情绪如不灭之火在冷无月眼中熊熊燃烧着。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啪嗒”一声,袋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江鱼儿不可置信的站在门口,像极了岛国动作片里无能为力的苦主。 “师姐……方世杰……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江鱼儿都快哭出来了,她只是下楼买了个咖啡,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没锁门吗?” 冷无月松开口蹙眉问道。 “我为什么要锁门!?” 方世杰都快要崩溃了,自己守身如玉二十多年的清白“啪”的一下,没了。 他擦掉嘴唇上的血,看看眼前的冷无月又看看门口站着的江鱼儿,只感觉脑袋一团浆糊。 看这样子,不只是冷无月认识他,就连江鱼儿也不例外。 “狗系统!模拟世界真实存在我认了,但你告诉我,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蓝星!?” 方世杰在脑海中问道。 【番茄炒蛋好吃吧,这都是你自找的……】 方世杰终于明白了之前系统说过的话,也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该不会……模拟奖励里偶尔会很咸的番茄炒蛋,就是冷无月亲手做的吧! 亏他还以为自己开出了隐藏款! 江鱼儿表情幽怨的走到方世杰面前,也不说话,就光搁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 心底莫名涌出的背德感是怎么回事? “好……好久不见啊,小鱼儿。” 方世杰讪笑着,企图打破尴尬。 然而她却是冷哼一声,别过脑袋来到冷无月跟前,把她的咖啡放到桌上。 刚刚摔在地上的,是她的茉莉奶绿。 可怜的小鱼儿,不仅没亲上嘴,就连茉莉奶绿都没能喝上一口。 “师姐……你怎么能背着我偷偷……” 江鱼儿声音委屈,然而当冷无月说出她深藏多年的秘密,江鱼儿的脸红成泡泡茶壶,再也没了质问的底气。 “当年你可是趁着方世杰陷入昏迷,背着我,偷亲了他一脸口水呢。” “不、止、一、次……” 若非百晓生天道显化,掌握了混沌权柄的她又能看清一切过往,冷无月也想不到早在一剑道馆时,江鱼儿就背着她先下手为强了。 “我、我我……” 江鱼儿快哭出来了,她用手暗戳戳方世杰,传音道: “你倒是说句话解释一下啊!” “解释什么啊!?” 方世杰要疯了。 他连自己清白什么时候没的都不知道。 “解释我们的关系啊!”江鱼儿喊道。 “唇友谊行了吧!” 正文 第96章 你们都是我的翅膀;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 或许人生就是这么没道理,在方世杰此前二十三年的配角人生中,他从未站在过舞台中央。 但在觉醒了系统后,他这个每天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在都市里讨生活的小人物,竟成为了另一个世界的大英雄。 还有两个好看到能原地出道 ,站在大荧幕上光芒万丈的姑娘,跨越亿万星河来找他。 甚至在高档的写字楼里,极简奢华的办公室内,落地窗的城市天际线的背景下,为了他争风吃醋。 或许当方世杰把这么离谱的事写成小说,毒舌读者会建议他睡觉的时候别把枕头垫那么高,大梦想家会问他什么睡姿才能做这样的梦,自恋一点的会要求他把监控拆了。 但感受着嘴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回味着冷无月生硬而柔软的红唇,淡淡的幽兰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方世杰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冷冰冰的师姐和傻乎乎的小鱼儿,真的从九州世界,闯进了他的世界! 他为她们的到来而高兴,又为两人的关系而感到头疼。 通过九州世界的投影,方世杰清楚的知道他死以后都发生了什么,冷无月发现了真相,踏上仙界誓要将他寻回,江鱼儿也找了他整整一生。 他更知道……二人对他的感情发生了偏执而滚烫的质变。 无论是让他选择谁,又或是舍弃谁他好像都做不到。 眼看场面一度微妙尴尬,方世杰鬼使神差的喊出一句经典渣男语录: “好了别争了,你们都是我的——翅膀!少了谁都不行!” 方世杰本以为会迎来狂风骤雨,结果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冷无月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扶着办公桌,微微侧过头,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正反射着窗外夕阳下的光,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眼神。 江鱼儿“唰”的一下,从脖颈红到耳根,她猛地低下头,慌乱的眼神却始终看不见脚尖。 没有反驳,没有暴怒。 是震惊后的哑然?被戳破后的羞赧?亦或是……一种默认? 方世杰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蓝星现代社会的一夫一妻制思维禁锢了。 但说到底,无论是冷无月亦或是江鱼儿,她们本质上是九州大陆的人,在那强者为尊、修士岁月漫长的地方,道侣之位并不唯一。 也就是说……他的这句玩笑话,在二人眼中并非冒犯,而是一种……他未曾料到的、直白可行的、能够解决三人矛盾关系的—— 告白! 就在方世杰被震得心神恍惚之际,江鱼儿忽然动了。 她走到方世杰跟前,微微仰起头,带着一丝期待,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话西游里说,当一个女孩闭上眼睛,就是在告诉你吻她。 事实也确实如此,江鱼儿的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颤抖的声音随后传来: “那我也要。” 方世杰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了眼冷无月,却见她只是偏过脑袋望向窗外,似乎早已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于是他心一横,捧起江鱼儿那张娇俏的脸蛋,混着冲动的情绪狠狠的吻了上去。 “嗷呜——!” 这一吻一触即逝,方世杰捂着嘴唇后退半步,嘴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再次传来,熟悉的铁腥味在口腔扩散开。 “你怎么也咬我!?” 方世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江鱼儿的脸颊早已绯红一片,毕竟不是当年那般无人知晓的偷亲。 但她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因为害羞和不知所措才咬了人,反而是傲娇的哼哼,把这一吻当做儿时的报复: “谁……谁让你当初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活该!” 当初……? 正当方世杰疑惑之际,他看到了江鱼儿背包拉链上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的哆啦a梦挂坠。 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钥匙打开,当初那个勇敢少女的可爱面庞,渐渐和眼前明媚傲娇的江鱼儿一一对应起来。 一种酸涩与悸动在心间蔓延,方世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大。 命运的重逢就是如此的巧合,方世杰心怀亏欠寻找了十几年的那个孤儿院小女孩,此时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最后,万千翻涌的情绪化作一句感慨: “原来……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了你了啊。” 两个人的捉迷藏游戏,终于在今天彻底结束,他们都找到了对方! 下班后, 方世杰成为了冷无月和江鱼儿的专职司机,或许是不想为谁坐副驾这种问题争执,又或是俩姐妹迫切想要熟络感情,她们都落座后排。 冷无月的座驾是一辆低奢的银白色阿尔宾娜b8,作为一名前4s店金牌销售,方世杰驾驶起来十分熟络,动力澎湃的性能怪兽很快化作车流中的银白流光。 目的地是冷无月西河湖畔别墅区的家,但在此之前,他先将车开到了自己出租屋小区楼下。 “我马上回来。” 方世杰丢下一句话就匆匆下了车,跑进楼道。 再回来时,他的手中多了一个蓝色的、咧着嘴笑的哆啦a梦。 “呐,物归原主。” 时隔多年,江鱼儿再次看到当年没送出的哆啦a梦,它甚至比记忆中还干净,仿佛一直被时光温柔以待。 江鱼儿红了眼眶,一把抓住它却又没有收下,反而又硬塞回了方世杰手里。 “我才不要——”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委屈和依恋,“和你做朋友!” 这一句话,和当年的方世杰所说一模一样,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是江鱼儿这个傻姑娘,最坚定的告白! 正文 第98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 当冷无月和江鱼儿还沉浸在梦乡,方世杰精神萎靡的起了床,昨天二人的夜袭折腾得他一晚上没睡好。 他来到楼下厨房做起三人份的早餐。 方世杰昨天和冷无月说过的话确实不假,尽管冷无月能毫不吝啬的给予他任何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出租屋里的旧物就不重要了。 有些东西之所以放烂了都舍不得扔丢,无关吝啬与节俭,仅仅是因它们是一段难忘时光的见证。 方世杰是个念旧的人,哪怕只是刚做销售时买的第一件廉价白领衬衫,他都会亲自用熨斗烫平。 对于和两人同居,方世杰并不抵触,甚至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打算早点回出租屋那边,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叮咚—— 刚吃过早餐,别墅的门铃声响起。 大清早的,会是谁呢? 方世杰疑惑的走到玄关处,打开厚重的黑檀木大门,九十九束瑰红的玫瑰映入眼帘。 捧花的男人生得俊朗笑容得体,身着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精致到了每一根头发丝,像极了偶像剧里准备向女主求婚的绅士。 “无月,早上好……” 男人深情款款的声音在见到方世杰那一刻卡死在了喉咙里。 方世杰给他回个招呼:“早上好。” 男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化作阴沉的雾霾,他冷声质问道: “你是谁?” 不等方世杰回答,清冷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他是我的未婚夫。” 冷无月自然而然的挽住方世杰的胳膊,语气罕见的柔和下来,向他介绍道: “秦墨,和冷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说完,冷无月的声音又变回了拒人千里外的冰冷。 “秦先生,如果是公事,请按流程等到公司聊。” “无月,我……” 秦墨维持着风度刚开口,就被冷无月厉声喝断。 “谁允许你直呼我名字的?” 秦墨感到如坠冰窖的刺骨寒意,四肢僵硬得好像打上了石膏,连思绪都在这一刻凝滞冻结。 要知道,哪怕是诸天万界无敌的大帝,见了冷无月也需低眉顺首,哪怕她现在的实力不及本体的亿万分之一,也能一根手指按死秦墨。 在记忆觉醒前,冷无月纵使赶不走秦墨这只难缠的苍蝇,但看在冷家和秦家有合作往来的份上暂且会给他留几分薄面。 但现在,秦墨在她眼中连只苍蝇都算不上,自然无需再顾忌他的感受。 当下,冷无月只是像一个贤淑的妻子,旁若无人的细心整理起方世杰的领口: “昨天晚上休息得怎么样?” 方世杰表情幽怨: “如果你和小鱼儿安分点别那么折腾我,我本该休息得很好。” 方世杰毫不避讳,要是不把话挑明了,每天晚上这么来一下,哪个干部禁得起这样的考验? 说话间,方世杰又打了个哈欠,眉宇间满是萎靡不振。 冷无月雪白的脸颊罕见升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她强装镇定,生硬的转移话题道: “最近公司新出了不少系列产品,代言人的事务还没敲定下来,全公司上下忙得焦头烂额,我和小鱼儿就不陪你去了。” (雪颜国际,是专攻化妆品领域的新型企业,在业内以效果显著和价格亲民著称。) 方世杰颔首,径直略过呆愣当场的秦墨,驾驶着昨天那辆阿尔宾娜b8离开。 冷无月也关了门,将秦墨彻底晾在门外。 这几句话信息量巨大到秦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其貌甚伟的小白脸,昨天在冷无月家过夜了! 甚至是……一晚欢愉! 此时此刻,秦墨的脸远比手里捧着的九十九朵玫瑰更红。 “未婚夫……?” 秦墨眼底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他爱慕了冷无月这么多年,别说手都没牵过,就连一个好脸色冷无月都不曾给过他。 结果现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未婚夫,秦墨要是信了冷无月的话才有鬼。 那个男人根本就是她包养的小白脸! 好啊!好得很啊! 平日里装出一副冰山雪莲的清高模样,结果呢?都是一个圈子的人,还不都是一个下作德行! “贱人!包养小白脸,还他妈玩双飞!?” 秦墨只感到一种极致的羞辱和愤怒在胸腔中燃烧,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将手中包装精美的花摔在地上,肆意践踏着娇嫩的花瓣。 待到失控的怒意被理智取缔,他粗暴的扯开领结,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眼神满是阴鸷狠毒。 这笔账,他记下了。 无论刚刚那个小白脸是谁,秦墨发誓会让他付出代价! 于是乎, 当方世杰收拾完出租屋里的行李,和房东退了房拿了押金,房东讪笑着多给了他二百,说是丧葬费,说完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刚下楼,道路两头黑压压的人群将他连人带车团团围住,脸上写满了“来者不善”四个大字,手上尽是些利刀钝棒。 但方世杰深信,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讲道理的。 道法的道,物理的理。 果不其然,哪怕是幕后黑手秦墨也是个十分讲道理的人。 当方世杰跨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哀嚎的马仔,秦墨当即掏出真理——五四式手枪。 随着几声枪响, 秦墨也参悟了他的道——弹道! “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方世杰毫发无伤的来到他跟前,无视他尿湿的裤子,细心的帮他系好松垮的领结,最后捋了捋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替他整理好遗容遗表。 笑容温和道: “小秦啊,你可以安心的去了。” 话音刚落,顷刻炼化! 正文 第99章 蓝星巨变初现端倪,第二次人生模拟即将开启 秦墨作为燕京四大家族之一的秦家长子,是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他的死是一场大地震,霸榜了全国新闻热搜。 秦家更是在记者发布会上放出狠话,无论是凶手是谁,势必要将其杀鸡儆猴,捍卫秦家的尊严。 然而,这恰恰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 按理说,秦家权势滔天,比之冷无月所在的冷家也毫不逞让,秦墨手下的马仔又没死绝,方世杰的身份早该暴露了。 然而时间过去了一月有余,却迟迟没人找上门寻仇,甚至是新闻媒体也没了对此事件的关注,安静得诡异。 对此方世杰不惊反喜,仿佛早有预料似的,按部就班静静等待着,直到一伙身份特殊的人、纪律严明的人找上门来。 他们开门见山的亮明了自己的身份,龙国的官方超凡机构——龙隐局。 纯白色的审讯室里,带着墨镜表情肃穆、一身黑西装打扮的龙隐局人员,正一项项宣读着方世杰身为超凡者所犯下的罪行,直至宣读完毕。 “超凡管理条例第一条:超凡者不得肆意对普通人出手; 超凡管理条例第二条:超凡者应当隐瞒超凡身份,不得向普通人暴露; 超凡管理条例第三条:所有超凡者都应该在龙隐局登记在册……” “方世杰——” “针对以上罪证,你是否供认不讳?” “当然。” 方世杰不假思索的答应道。 正如他之前所预想的,龙国暗地里果然有超凡组织的存在,但他并未表现出任何紧张亦或是害怕的情绪。 原因无他—— 当方世杰在现实中拥有了元婴期的实力后,他基本就肯定了超凡组织的存在,凭借他的实力,与官方超凡组织接触是必然。 而他正巧需要一个契机。 杀死秦墨,不单是为了私仇,也算是他对龙国超凡组织的一次初步试探,否则他大可不留痕迹的将所有人杀干净。 最后的结果是他如愿接触到了龙隐局。 而早在进入掩盖在山体中的龙隐局总部之时,方世杰便用神识将整个龙隐局探查了一遍,最强者不过元婴中期。 且对方气息羸弱,是个存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如今已经是风中残烛,时日无多了。 哪怕方世杰的修为受限,如今亦有着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对他来说,这里还算不上是龙潭虎穴。 当然,最关键的是,官方对他的态度十分暧昧。 秦墨之死,绝对是件足以轰动全国的大事,面对秦家不死不休的怒火,他的身份却至今没有曝光出来。 有这种能量封锁消息的,放眼整个龙国,恐怕也只有龙隐局了。 而在认清方世杰就是凶手的前提下,他们并未采取任何抓捕措施,反而是主动上门,开诚布公的表示想聊一聊。 龙隐局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了——招揽。 “现在,针对你所犯下的罪行,我们给你以下选择……” 方世杰立马打断,他讨厌做选择。 “别拐弯抹角了,我可以加入龙隐,前提是——龙隐由我做主。” 正坐在对面的黑衣人身形一僵,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遏住,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脚步声,方世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望向窗外,和形如枯槁的老者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视。 元婴中期、气息腐朽、好似风中残烛。 他,便是龙隐局的根基。 “英雄出少年呐!”他感叹一声,杵着拐走进来,“现今的修真界,不知多久未曾出过你这般人物了。” “老夫姬青,暂居龙隐局局长一职,若小友不嫌,我且按着年岁,称你一声方小友。” “姬老……咳咳……” 方世杰下意识开口,却被这个称呼呛了口水,连忙改了口, “姬前辈。” 姬青笑了笑,正坐在方世杰的对面,原本的黑衣人如蒙大赦,立即躬身,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方小友,蓝星如今灵气如此稀薄,你此等年纪却能有如此修为,既是天赋使然,亦是天道酬勤。” 他的眼神讳莫如深: “但你也应该感受到了,蓝星的灵气——在复苏!” “大争之世即将到来,而我已垂垂老矣,若后继无人……” 方世杰不语,对比九州世界,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蓝星灵气之匮乏,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明显感受到了蓝星灵气正在变得浓郁。 这个过程快到呈指数级增长,恐怕再有几年,蓝星就会变得和九州世界一样,将弱肉强食的残忍摆在台面上。 他太了解修真界的残酷,一旦蓝星变成了九州世界那般模样,毫不夸张的说全世界现有的国家体系都将被颠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洗牌,甚至是不复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方世杰突然急着联系上龙国超凡组织的原因,亦是他想执掌龙隐局的关键。 人力终有尽时,但他至少要保留着这份热土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而作为九州世界曾经距离登仙仅一步之遥的红尘剑仙,方世杰坚信放眼整个龙国,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大争之世的掌舵者。 “姬前辈,相信我。” 方世杰释放出自己元婴大圆满的气息,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化神,而这需要的仅仅是一些时间。 “好!好!好!” 面对这般强大的气息,姬青那元婴中期的修为好比萤火与皓月,他激动得涨红了脸,连连叫了三声好。 “既如此,我便将这龙隐局托付给你,望你能在这大争之世乘风破浪!” 姬青摩挲着手指——不,他是在摘掉手指上古朴无华的暗银色戒指。 在内环位置,上面用古老的篆文清晰刻印着“龙隐”二字。 “从今往后,你便是第一百八十二任龙隐局局长,亦是我神州大地,新的镇守者!” 方世杰表情肃穆的接过戒指戴到手上,一种血脉相连的使命感通过戒指,炙热而滚烫的、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如今,方世杰已然成为龙隐局的最高领袖,龙国所有记录在册的超凡者都需听他号令,能一次性调度全龙国二成军备资源,拥有所有绝密档案的查阅资格。 只要他想,一个命令下去,便能让崇山越岭低头,让江河湖海改道。 这不是至上的权利,而是至沉的使命! 就在方世杰离开深山腹中的龙隐局以后,沉寂已久的系统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他脑中响起: 【第二次人生模拟将在三天后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文 第100章 蓝莓味的吻,远超一亿像素点的浅笑 方世杰在当天赶回了临江市。 第一次模拟人生,方世杰在九州世界度过了上千年的时间。 他不知道第二次会模拟人生需要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模拟人生开始,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见不到冷无月和小鱼儿。 纵使重逢的时间不过短短一月,但方世杰早已习惯了她们的存在,在离开前,他只想好好陪伴在二人身边。 三天时间,哪怕是对普通人而言都是可以挥霍浪费都不心疼的短暂。 对于如今的方世杰来说,三天时间更只是沙漏里的一粒尘埃。 但这一粒尘埃,足以创造出刻骨铭心的回忆,比如——约会。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方世杰驱车来到雪颜国际,轻车熟路坐上直通冷无月办公室的电梯。 推开门,冷无月正在办公桌前一丝不苟的忙碌着,至于江鱼儿,她还是改变不了喜欢看话本的爱好,兴致勃勃的看着番茄小说傻乐呵。 见方世杰走进来,二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眼神莫名的复杂,就像是……在害怕被兴师问罪。 “灵气复苏……是你俩的手笔吗?” 这话与其说是在疑问,倒不如说是在确认。 江鱼儿不敢吭声,冷无月亦沉默起来,整个蓝星都在她们的监视下,方世杰在龙隐局发生的一切,她们都无比清楚。 良久, 冷无月才开口道: “我们的本体太强,无法直接降临蓝星,想见你只能这么做,而且……也只有这样,未来你才可能会有超脱之机。” “师弟……”冷无月语气停顿,“你会怪我们肆意改变你的世界吗?” 无论是冷无月亦或是江鱼儿,她们此时的心中都升起不安,在和方世杰重逢后,她们只一念之间就能实现蓝星的法则重塑和世界融合。 但这样的惊天巨变没有丝毫适应过程,对于蓝星上的人类来说,这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世界观的崩塌,亦会是一场大灾难的降临。 为此她们刻意放缓了灵气复苏的速度,只为给蓝星人一个过渡和适应的时间。 “谈不上怪罪……”方世杰走到二人身前,“这取决于未来的蓝星会变成什么样。” 灵气复苏会对蓝星造成颠覆性的冲击是肯定的,但很多人类现有科技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将迎刃而解,无论是无法治愈的疾病,亦或是短暂如蜉蝣的生命。 冷无月和江鱼儿心里都松了口气,此前她们因为害怕方世杰因为此事与她们心生芥蒂,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是……”方世杰话锋一转,“你们对我隐瞒不报,这事没完!我要惩罚你们。” 方世杰凑近冷无月的脸,目光如炬: “就先从师姐开始。” “惩罚?” 冷无月面无表情,握着钢笔用力至泛白的指节却出卖了她,她的内心,并不如表现得那么平静。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师姐的眼中除了不安,还有点跃跃欲试呢? 方世杰也没再多想,开门见山道: “惩罚你明天和我约会。” 咔嚓—— 冷无月在无声中折断了手里的钢笔,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着,反光的眼睛镜片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眼神。 她红唇轻启:“好,我接受。” 江鱼儿忽的从一边探出脑袋:“那我呢?我也要惩罚,求你了小方方~” 这一声“小方方”听得方世杰汗毛倒立,忍不住一把推开江鱼儿的小脑袋瓜。 “求也得排队,你等后天的。” 冷无月和方世杰的第一次约会开始了。 两个都是战力无双,恋爱经验为零的情感白痴,方世杰只能照着陈情滥调的约会攻略,带着冷无月去逛游乐场。 很快,方世杰就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无论是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亦或是鬼屋……对于曾经遨游宇内、无敌虚空的冷无月来说,简直就是儿戏,根本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随着小孩打架似的碰碰车项目的结束,沮丧的方世杰耷拉着肩膀,和面无表情的冷无月并肩坐在长椅上。 这和他预想中的约会完全不一样。 冷无月还是和当初面对江鱼儿分享的话本时一样,哪怕本身没什么兴趣,也会始终耐心的陪伴着,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是希望,这场约会能让冷无月也开心。 方世杰有些烦躁扯了扯领口,燥热的天气正如他急躁的内心一般,他咽了咽口水,感到口干舌燥。 好巧不巧,正对面装饰得五彩斑斓的冰淇淋店吸引了他的目光。 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甜食吧? 攻略上是这么说的。 “师姐,稍等我一下。” 方世杰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小跑着离开。 冷无月的目光始终落在方世杰身上不曾挪开,当他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个叠得高高的、点缀着蓝莓和巧克力的甜筒冰淇淋。 然而,这冰淇淋并没有让方世杰心中的燥热减退。 尤其是当他看到几个小年轻正一口一个“姐姐”的喊着,想要冷无月联系方式的时候。 那心中的无名火“噌”的一下冒出,都快把冰淇淋融化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冷无月面前,将蓝莓味的冰淇淋递出,“师姐,给。” 而后方世杰极其自然又霸道的握住冷无月空着那只手,十指紧扣,高高举起,宣誓着自己的主权,甚至扬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还没读者老爷们一半帅呢就敢来撬我墙角,扁你们信不信?” 他的举动直白而幼稚,但在搭配上元婴境的无形威压后却十分有效,小年轻只能尴尬的悻悻离开。 在方世杰看不到的地方,冷无月目光落在他那因生气而显得幼稚的脸上,不曾挪动半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显而易见的弧度。 那是——远超一亿像素点的浅笑! 冷无月沉默着,只是将那被方世杰牢牢握住的手,悄然的、紧紧的反握回去。 当时间来到傍晚时分,游乐场的摩天轮亮起灯光,方世杰牵着冷无月的手登了上去,当摩天轮来到最高点,是最适合告白的时候。 攻略上是这么说的。 “师姐,我……” 方世杰的声音戛然而止,冷无月突如其来的吻封住了他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 当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接吻的情侣会永不分离! 攻略上是这么说的。 这一刻,方世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师姐的吻,是蓝莓味的。 【距离第二次人生模拟还有两天……】 正文 第101章 回溯时光的约会;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降临! 距离第二次模拟人生倒计时第二天。 方世杰和江鱼儿的约会开始了。 和冷无月不同,她是个极其容易满足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方世杰可以敷衍了事,又或是照着昨天的路子再来一遍。 “小鱼儿,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方世杰决定将选择权交给江鱼儿,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奉陪到底。 江鱼儿想了又想,却始终给不出个答复,直到最后她气恼的挠着脑袋,坦白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我只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说到这,江鱼儿忽的眼睛一亮,有了新的主意,她揽住方世杰的胳膊,眉眼含笑弯弯: “那……带我去走一遍,从小到大你走过的所有路。” 在方世杰疑惑的目光下,江鱼儿解释道: “在降生到这个世界前,我把一切都想好了,我们会成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是哥哥,我是妹妹,你什么都让着我,照顾着我。” 江鱼儿回想起她当初的小算盘,小脸上闪过委屈和惆怅。 那明明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可就因为方世杰的不近人情,他们错过了一个整个童年。 哪怕是现在,江鱼儿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遗憾,如果她和方世杰当初没有错过,那她将会参与方世杰的整个人生,分享所有喜怒哀乐。 于是, 一场独特的、回溯时光的约会开始了。 方世杰带着江鱼儿,出发了。 第一站。 是两人初见的孤儿院,可惜经过几轮翻新,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至于那个埋葬了两人友谊的排水沟,现在被建成了滑梯。 第二站。 是方世杰所在的小学,围墙还是那片围墙,只是旧了些,贴上了街头小广告。 他指着教学楼的走廊,告诉江鱼儿: “上学的时候,其他同学闯了祸会被叫家长,而我只能在走廊上罚站。” “也是挺神奇的,老师的电话明明能联系到所有家长,可偏偏联系不到我的。” “每次开家长会,我都会用攒下来的钱,去大街上请个面善的大人来假装是我的家人。” “然后呢?”江鱼儿追问。 “然后?当然是穿帮了。”方世杰哈哈一笑,“然后被同学们笑话我没爹没娘,我就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最后他们的爹和娘听见了,把我打得哭爹喊娘。” 方世杰幽默的讲述着那段过往,自己没哭,眼里甚至还带着笑,一旁的江鱼儿却哭得稀里哗啦,眼圈红得像兔子。 “那……那就……一直没人领养你吗?” 江鱼儿哽咽着问,眼中满是心疼。 她降生后虽是孤儿,但很早的时候就被养父母带走,之后更是对她视如己出,她并未感受过太多孤独的苦楚。 方世杰摇头。 “没有,我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死脑筋的固执。 “我怕我走了,万一哪天他们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笨蛋…真是个大笨蛋……”江鱼儿哭骂着,“要是我当初能死皮赖脸缠着你做朋友,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江鱼儿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在九州世界,方世杰会对方岁安那么好。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方世杰都站在孤寂的冷风里,渴望着一盏灯黄下的家人。 “以后…小鱼儿…还有师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鱼儿说话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却是那么的坚定。 而后是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包括方世杰的初中高中大学…… 讲述的过往包括初中时为了看起来不好欺负,方世杰和成天堵在校门口的精神小伙剃一样的锅盖头,穿英雄牌豆豆鞋。 他把这作为自己的保护色。 结果因为装得太像,连校门口的精神小伙都看他不顺眼,打了他一顿,方世杰因此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两千块的医药费。 高中住校时,为了挣生活费,方世杰会在熄灯后帮舍友洗校服,洗一套二十,然而学校的洗衣房十块钱就能洗一桶。 那些各奔东西的舍友们给方世杰的理由是学校洗衣房洗得不干净。 最后在大学的时候,面对同社团的学妹告白,一无所有的方世杰选择骗对方自己是gay。 结果消息不仅在社团里传播开,更是传到了班级群里,最后方世杰的大学舍友上床都得捂着屁股,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两只眼。 一只在上,一只在下。 江鱼儿时而哭时而笑,直到方世杰讲述完他的过往,两人十指紧扣,正好走到亿达影城,大海报上正好是《哆啦a梦:大雄的绘梦世界物语》的宣传海报。 “小鱼儿,一起看场电影吗?” “嗯!” 江鱼儿重重点头,漆黑的放映厅里,江鱼儿像个孩子,吃着爆米花,喝着快乐水。 爆米花是方世杰投喂的,快乐水也是方世杰投喂的。 她在看电影,他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睛,始终都是亮晶晶的。 当电影散场,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方世杰牵着江鱼儿的手,幼稚得只踩白色的斑马线走,在无人的、飞蛾扑火似的路灯下笨拙共舞,在凉爽的晚风中慢悠悠的一起回了家。 【距离第二次模拟人生倒计时12小时……】 “我的天!这…这是黛安娜‘星穹环旅’临江站的至尊vip演唱会门票!?” “还是三张!?” 第二天一大清早,别墅的宁静被江鱼儿的刺耳的惊讶声打破。 “师姐,你怎么突然想去看演唱会了?” 早餐桌上,江鱼儿震惊的打量着三张如艺术品般精致,铺满烫金纹路的实体票卡。 作为全球范围内最炙手可热的超级巨星,可以说只要是个蓝星人就听过黛安娜的歌。 她的歌声集空灵、忧伤、史诗感三位一体,吟唱的风格自成一派,不属于任何现代流派,却能直击人的心灵。 冷无月抿了口咖啡,语气平静道: “公司新推出的‘雪域幽兰’系列还差一位全球代言人,黛安娜的气质与之十分符合。” 这张至尊vip门票的特权、核心卖点之一,便是能够在演唱会结束后和黛安娜进行一对一的会晤。 这也是雪颜国际,彻底走上国际舞台的关键一步。 “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 冷无月放下咖啡杯,做出了最终决定。 演唱会的时间就在晚上8点至11点。 当时间来到7:30分,三人通过vip通道,抵达了内场最前端,距离舞台仅几米之距的至尊席位。 【距离第二次模拟人生倒计时30分钟……】 【距离第二次模拟人生倒计时21分钟……】 【距离第二次模拟人生倒计时15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距离第二次模拟人生的时间越来越近。 方世杰深吸一口气,凑到冷无月和江鱼儿耳边打了声招呼: “我去上个厕所。” 他必须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来迎接这未知的模拟。 他快步离开座位,身影很快隐没在vip通道。 砰—— 就在方世杰离开后一刹那,一声巨响后,头顶灯光骤然熄灭,绝对的黑暗笼罩全场。 下一秒,一束巨大的光束、如月光般清冷的、猛然打在舞台中央。 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 降临! 正文 至各位读者朋友 第一人模拟人生也是圆满结束了,在这里呢我也有一些话想和各位朋友聊聊第一次模拟的创作历程。 其实大家喜欢的江鱼儿,又或是百晓生,在一开始的剧情大纲中是不存在的,设计一个江鱼儿的目的之初,一开始仅仅是为了让失去修为,选择入世的冷无月有一个贴身护卫,和二丫身边的默差不多。 然而我想着方世杰在九州世界的一生都是身不由己的,是痛苦的,所以我设计了忘我剑,让他忘记自我,以方少安的身份在一剑道馆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而冷无月这个性子比较冷,又背负仇恨之人显然不可能实现这一目标,所以江鱼儿的性格设计必然是活泼开朗、古灵精怪的,从各位读者朋友的反馈来看,江鱼儿这一人物的塑造还是比较成功的。 还有读者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失忆面具流这一套,纯纯老掉牙的毒点,但其实大家越往后看就越能发现方世杰人生的压抑。 所以我想给方世杰这一生放个假,我也想过会被部分读者朋友诟病,但还是写了。 至于为什么冷无月会在方世杰失忆,化身方少安待在一剑道馆期间,对他有所好感,也有不少读者朋友说这是天大的毒点,有自绿嫌疑。 但我想说的是,这个时候的时间点距离方世杰叛宗已经一百多年,且在他杀害了冷无月视为亲人的剑五的认知前提下,冷无月对方世杰那点好感早没了。 既然没了,那她为什么不能对另一个能与她剑道共鸣的人有好感呢? 还是说,无论方世杰对冷无月做了什么,她都必须死心塌地的爱着他呢? 我觉得这是不合理的,所以我还是写了,更何况方世杰和方少安本就是同一个灵魂。 还有就是方世杰的弟弟方岁安个苏媚娘的剧情太过拖沓太长。 这个确实有我自己没控制好剧情节奏的原因在,方岁安的剧情,本质上是为了引出“无垢之躯”的存在,以及和方世杰的人生作对比。 在第一次模拟过程中篇幅在10章左右,在整个101章的第一次人生模拟篇幅中,我个人觉得倒也还能接受,只是可能笔力不够,写得不讨喜。 再然后就是百晓生。 他第一次出场在云舟城醉仙楼,其实一开始也仅仅只是个作为个消息灵通的普通书生出现,为的仅仅是引出方岁安出山入世的信息,提供给方世杰。 但是我想到方世杰后面要走的路太孤单,青虚道人仅凭一己之力谋开天不太现实,所以将百晓生设计为了天道。 也是方世杰毕生的挚友。 这里透露个剧情中没提及的小彩蛋,百晓生为方世杰护道那一百五十年,不是受了伤么。 那其实是百晓生的骗取方世杰信任的小心机。 作为九州天道,当时他是下界唯一真仙,方世杰怎么可能伤得到他呢? 百晓生之所以这么做,潜意识里就已经没再把他当做单纯的棋子了。 还有不少读者磕方世杰和百晓生,说天道又没有性别,凭什么不能给百晓生娘化。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说——百世不可乐。 毕竟百晓生一开始就是以男性身份出现在方世杰身边,又是被方世杰认定为自己一生的挚友。 百晓生要是真性转,方世杰也接受不了啊。 在此,红猪也郑重声明一下我真不是四川的,这也真不是川剧,求放过。 嗯……暂时就说这么多吧。 有什么问题欢迎留言讨论。 正文 第102章 欢愉之国度,高贵的骑士之子,卑贱的色孽之子 当方世杰走进厕所,坐到马桶盖上,打开模拟人生系统面板,又到了激动人心的模拟世杰抽取环节。 【世界抽取中……】 【确定目标世界:永恒大陆】 【世界说明:剑与魔法并存的世界,这里诸国林立、不同种族、帝国、地区拥护着不同的信仰,诸神的信徒遍布整片大陆,魔力是一切力量的源泉】 【词条生成中……】 【词条等级依次为白、蓝、紫、金、红】 【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从以下词条中谨慎选择三条,尽己所能的活出精彩人生】 千杯不醉(白):你的酒量能填满永恒之海,哪怕是嗜酒如命的矮人族都不是你的对手。 力如泉涌(白):你的气力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尤其是当战意沸腾之时,气力恢复速度会呈指数级增加。 矿物感知(蓝):能模糊感受到周围的矿脉或稀有金属,天生的寻宝鼠。 武器亲和(蓝):大幅提升所有武器的上手速度和初始熟练度。 魔力感知(紫):你对魔力有着敏锐的感知,这使得你在魔法学习、魔力控制方面达到变态的程度,是当之无愧的魔法天才。 独具匠心(紫):你的双手不仅能清晰感知材料内部的每一条脉络,更能凭借源源不断的锻造灵感打造出连矮人族大师都为之赞叹的装备。 无信者之心(金):你无需信仰任何神明,便能学会诸神创造的战技、祷告、魔法,在信仰纷杂的永恒大陆,你将是最全能的选手。 守护之赤(红):随着每次境界提升,你的身体都会发生神迹蜕变,物理/魔法抗性、异常状态抗性、甚至是生命力都将获得巨幅成长。 终有一天,你能在灭世的禁咒魔法里游龙,在焚天的古龙吐息中洗澡。 获得天赋技能一【绝对领域】: 主动激活守护领域,在一定时间内,你以及你守护之人将免疫一切伤害和控制,纵使是神明亦不可侵犯! 获得天赋技能二【代行之罚】: 与守护之人签订“守护之契”,你将承受他们所受全部伤害、诅咒、痛苦等,代行之罚期间受到的所有伤害均不会致命,任何对你造成的伤害反噬将呈十倍转化为魔力、攻击、抗性、理智、耐力持续反馈。 该反馈可永久性提升! 出红了! 方世杰激动得涨红了脸,这还是他第一次抽中红色词条。 不必说,【守护之赤·红】必然是必选项,而后便是【无信者之心·金】,听世界背景介绍,似乎只有神的信徒才有资格学习祂们创造的一切。 至于最后一项,蓝白词条中并没有必选项,而他也不打算在剑与魔法的世界整天在铁匠铺里抡大锤。 所以【魔力感知】 确定! 当方世杰确定好词条,模拟人生倒计时已经来到了最后一分钟。 【第二次模拟人生倒计时……43s……31s……】 【检测到现实因果干扰项,为保证宿主本次模拟人生体验,将屏蔽现实记忆,直到模拟结束】 “喂等等…什么叫现实因果干扰项!?” 【第二次模拟人生倒计时……3s……】 “说清楚啊!” 【2s……】 冰冷的倒计时没有一点温度。 【1s……】 读秒戛然而止,而后是仿佛万物归虚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只短暂一瞬。 轰——!!! 随着一声惊天巨响,厕所的墙壁被撞出了个大洞。刺眼的远光灯照亮了方世杰人生的道路,那是—— 风驰电掣的大运汽车! 【你降生在了狄俄涅索玛帝国,一个信仰欢愉之主的帝国】 【狄俄涅索玛帝国,是永恒大陆上永不落幕的狂欢之地】 【在这里,道德是迂腐的低语,秩序是风化的墓碑,唯有极致的欢愉是被欢愉教廷鼓励的义务,亦是信徒献给神明的唯一贡品】 【但这并非天堂,在这极乐之地的表象背后,是无尽的混乱与暴虐】 【生而为人的劣根性,一切罪恶的根源——七宗罪】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不舍昼夜、不分阶级、不论身份的在这个帝国上演着,构成了帝国永不落幕的狂欢乐章】 【而你,便是在“色孽”的篇章之下诞生,你的父亲,一名虔诚的欢愉教堂骑士,和所有狄俄涅索玛帝国的男人一样,他一生都在追求欢愉】 【十年前,他作为欢愉骑士大军中的一员,在王的号令下越过边境线,大军粉碎了迂腐的铁律骑士,占领了位于信仰秩序之神的奥德塔雷姆帝国边境的序裂之都】 【你的母亲,是序裂之都的花茶女,双手沾满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是秩序之神的信徒,亦是信仰圣战之后,混乱盛宴之中,色孽焚身之际,被你父亲强占的羔羊之一】 【于你的父亲,那只是无尽欢愉人生中的寻常夜,他甚至记不清她的脸】 【于你的母亲,那是身心与信仰的毁灭时刻,她试图终结胎盘中未成形的你,彻底抹去你这耻辱的印记】 【但你是“欢愉的结晶”,受欢愉教廷的庇护,他们惩戒了你的母亲】 【她变成了精神失常、生活不能自理的疯子,一个只为供养你出生的容器】 【你不能指望一个素未蒙面的骑士父亲赐予你姓名,也不能指望一个精神失常的母亲照顾你的生活】 【你一直无名无姓,直到你能背诵欢愉之主散落在人间的教条】 “心之所欲,皆为神谕;身之所行,皆为圣礼。” “愿我之欲望无穷,愿我之欢愉炽烈,愿我之表演取悦您,无上的欢愉之主!” 【你麻木的语调没有半分虔诚,但依旧引来了路过的低阶欢愉祭司,你因此获得了一块黑面包,以及取名的权利】 【没有丝毫犹豫,你用烧焦的树枝,在地面写上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方形字】 “方世杰,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名字。”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像是来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 当伙伴们问方世杰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他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包括那陌生的文字。 他只知道,自己就该叫这个名字,就好像刻进了灵魂般,谁都无法改变。 天色渐晚,序裂之都呼啸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刃割在脸上。 方世杰说:“我该回去了,母亲需要我。” 他的话迎来了同伴们的嘲笑,他们和方世杰有着同样的出身,都是十年前那场爆发在帝国边境的信仰圣战胜利之后,无尽欢愉下,色孽的遗产—— 色孽之子。 “你还在照顾那个血脉卑贱的异教徒?如果不是因为她们,我们早该加入欢愉教廷,成为预备骑士。” 相比起血统纯正的狄俄涅索玛人,他们的处境因体内有异教徒的血脉而被排斥,比奴隶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在欢愉教廷选拔预备骑士时,他们是最先被淘汰的一批人,哪怕侥幸成为一名欢愉骑士,他们也是信仰圣战的最前排,炮灰的存在。 世道如此,方世杰并未反驳,只是默默走在污泥铺垫的路上,在尖锐的嘲笑声中越走越远。 在序裂之都最贫瘠、最恶劣的贫民窟,有一间破败小屋,那是他的家。 他在那用生锈的铁链,亲手禁锢了疯癫的母亲,也禁锢了自己想抛开一切,逃往奥德塔雷姆的心。 那里是狄俄涅索玛的镜中倒影,道德是社会的温床与基石,秩序是绝对的铁律。 万事遵循着永恒的秩序乐章,由冰冷的理性引导世界,而非滚烫的欲望。 正文 第103章 为无上的欢愉之主,献上血刃仇敌的欢愉! 【骑士境界体系:0阶预备骑士、1-3阶见习骑士、4-6阶骑士、7-8阶大地-天空大骑士、9阶圣骑士、10阶神恩骑士、11阶半神、12阶真神】 【法师境界体系:1-3阶法术学徒、4-6阶法师、7-8阶咒术大师-奥术大师、9阶圣域法师、10阶神话法师、11阶半神、12阶真神】 在踏入归家之路的贫民窟入口前,方世杰将那来之不易的黑面包压成薄片放在怀里。 狄俄涅索玛的教条是献上欢愉,但在这里只有赤裸裸的生存,这里是被欢愉遗忘的角落。 在这里,歪斜的棚屋用朽木和破布、锈蚀的铁片拼凑成片,脚下的路,是灰褐色的泥泞,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噗呲”的黏腻声响。 方世杰面无表情的走着,这里的一切他都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当他听见女人凄厉如鬼的尖叫、伴随铁链鞭打摇曳的声音。 他发了疯的、不顾一切的奔向贫民窟最深处,如果说序裂之都贫民窟里真有什么欢愉,那无外乎只有两种—— 贪婪的掠夺、焚心的色孽! 泥泞在飞溅,肺腑在咆哮! 方世杰不敢停下,直到他看见了家,看见了几名卑劣的狄俄涅索玛男人野蛮的撞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拿出锈迹斑斑的短剑,咆哮着,毫不犹豫的刺入其中一人的腰腹。 “啊!!!” 愤怒的咆哮和痛苦的嘶吼交织着,方世杰趁势滚进屋内,精准的挥舞着手中的短剑,直至他来到母亲的床榻前。 来不及宽慰失控发狂的母亲,方世杰转身迎上欲火焚身的男人,目光坚定而愤怒的举起手中短剑。 “滚!” 这些人,方世杰并不陌生。 领头羊是住在隔壁的猥琐邻居卡斯,以及他的狐朋狗友们。 “冷静点孩子。”卡斯望着滴血的短剑,举着手劝诫道:“她只是个该死的奥德塔雷姆异教徒。” “能为主献上欢愉,是她的荣幸,也是……你的解脱。” 方世杰寸步不让,他曾不止一次捕捉到卡斯看向母亲时隐晦而贪婪的眼神,充满了色孽的侵略性。 此时的他只想挖掉卡斯的眼珠子。 可千万不要小看在序裂之都贫民窟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哪怕他只有十岁,也足以做到血溅五步。 尤其是方世杰,他在剑术上有着惊人的天赋,迄今为止,他手中的短剑已经刺死了不下十个想要从他手里抢夺食物的饿死鬼。 就在场面一度僵持不下时,卡斯忽然注意到方世杰手中短剑上,被视为帝国禁忌的图腾——奥德塔雷姆王国的国徽,秩序之盾。 是如此的刺目! 序裂之都作为奥德塔雷姆王国的故土,又是十年前的信仰圣战之地,能找到这么一把短剑并不奇怪。 但它终究是信仰伪神的异教徒之物,可以大做文章。 猥琐精明的卡斯冷笑道: “你如此拥护一个异教徒,又私藏奥德塔雷姆的铁器,难道你要背叛欢愉之主,背叛你的信仰吗?” “也是,毕竟你体内有一半的奥德塔雷姆血统,信仰伪神也不足为奇,但若是我将此事上报到欢愉教堂……” 不纯的狄俄涅索玛血统,加上一柄异教徒的短剑,足以欢愉教堂以主之名将方世杰以异教徒的身份处死。 卡斯的话,无疑是对方世杰赤裸裸的威胁。 他冷笑着,等待方世杰做出妥协和让步。 一个连成为预备骑士资格都没有的色孽之子,凭什么对抗欢愉教堂的骑士呢? 当然,退一步海阔天空,作为方世杰的邻居,他太清楚这小子的下手有多黑,卡斯也可以适当做出让步。 “我保证只是玩玩而已,绝对不会弄死她,如何?” “一个卑贱的异教徒换你一条命,这很划算不是吗?” 卡斯的话彻底激怒了方世杰,他忽的上前,以矫健的身姿刺出一剑,刺瞎了卡斯的左眼。 “啊啊啊!” 卡斯痛苦的捂住眼睛,血止不住往外流。 正当方世杰再欲动手时,那短剑上的秩序之盾同样吸引了母亲的目光。 在此之前,为了不刺激到母亲脆弱的神经,方世杰从未在她面前亮出过有关奥德塔雷姆的一切,包括这把剑。 也正因此,异变陡生! “奥德塔雷姆…奥德塔雷姆……秩序永恒!” 母亲猛地从身后暴起,疯狂的抢夺起方世杰手里的剑。 “母亲,放手!” 方世杰猝不及防,又不敢奋力挣扎怕扎伤她。 结果就是给了卡斯和他的同伙机会。 一个男人见状上前,趁机一脚踢出,狠狠踹在方世杰侧腰上。 他痛哼一声,失去平衡的同时短剑也脱了手。 失去了剑,方世杰也不过是个被拔了牙的幼虎。 卡斯捂着脸,鲜血染红了他半张脸,仅剩的一只眼中是疯狂的怒意与杀意。 “弄死这个小杂种!” 拳脚如雨点般密集的落在方世杰身上,直到他奄奄一息,他的母亲还在念叨着“秩序永存”。 在方世杰绝望的目光中,卡斯和他的同伙狞笑着向母亲而去。 “不…不要……” 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束手无策的绝望和守护母亲的执念下,一股禁忌之力在他体内复苏。 一股烧心肺腑的炽热感自心头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这是一种生命沸腾的升华! 周遭空间中的魔力响应了他的呼唤,如潮水涌入方世杰的身体。 一阶见习骑士,顷刻突破! 没有丝毫犹豫,方世杰遵循本能,发出低沉的咆哮: “此域之内,禁绝万千——绝对领域!” 磅礴的魔力以他为中心展开,将母亲一并笼罩在内。 “这怎么可能!?” 卡斯的独眼中满是惊骇,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方世杰不予理会,另一项本能随之苏醒,不需要复杂的仪式,只需要守护的意志,他手指向着疯癫的母亲: “以吾之躯,承汝之痛!” 刹那间,母亲多年来所承受的精神上的痛苦、恐惧、疯狂涌入他的身体,几乎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啊——!” 方世杰发出一声哀嚎,但紧接着【代行之罚】的反噬转化机制启动了! 十倍反馈开始! 十倍魔力吸收! 十倍攻击增强! 十倍速度增益! 十倍耐力增加! …… 方世杰一阶见习骑士的气势节节攀升,充盈的魔力在他周身化作赤色漩涡,滚烫的蒸汽自他周身散发。 二阶见习骑士顷刻突破! 三阶见习骑士顷刻突破! “怪…怪物!!!”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仓皇转身只想逃离。 但已经太迟了。 方世杰的速度快到超越了凡人的极限,只瞬间掠过,那柄短剑又落到了他手里。 而后便是干净利落的斩杀,男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无头尸身前仆后继的追赶着最前面的卡斯,直到最后只剩他一人。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不要杀我……” 腿脚发软的卡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在泥泞里挣扎向前,带着哭腔的求饶,尿湿了裤子。 方世杰没有立刻杀他,卡斯为了心中色孽,扯来一张为欢愉之主献上欢愉的大旗,他又何尝不能呢? 于是,他举起手中短剑,高声宣告: “神啊!” “此乃复仇之琼浆,恐惧之盛宴!” “我以血刃仇敌之欢愉,仇敌濒死之哀嚎为礼赞!” “将此极致欢愉献祭于您,取悦于您,无上的欢愉之主!” 话音落下,方世杰手中短剑猛然挥落,将卡斯眼中的恐惧定格为永恒。 滚烫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如一尊神圣的骑士雕像,屹立在充满死亡寂静与血腥的泥泞里。 方世杰,这个出身高贵的欢愉骑士之子,身份卑微的色孽遗产,在十岁这年,以三阶见习骑士的身份,利用狄俄涅索玛帝国的信仰,完成了一场完美的复仇。 将自己彻底融入这个了扭曲而疯狂的世界之中! 正文 第104章 信仰审判,不信仰神的他,是何种颜色? 序裂之都是边关要塞, 位于狄俄涅索玛帝国和奥德塔雷姆王国的边界。 两国的信仰天然冲突,边境线上的信仰圣战不断,正因此,序裂之都极为注重奥德塔雷姆王国可能进行的渗透行动。 为了避免奥德塔雷姆的铁律骑士混入其中,欢愉教堂设有覆盖全城的魔力波动检测仪。 而每个人释放魔力时的波动是确定的。 因此,在序裂之都有一条强制性律法: 所有魔力觉醒者,必须即刻前往最近的欢愉教堂,将自己的魔力波动记录在册。 一旦检测到陌生的魔力波动,欢愉教堂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奥德塔雷姆的奸细潜入序裂之都。 而方世杰,在方才的绝望与愤怒中觉醒爆发出的魔力,一举助他突破到了三阶魔力觉醒者,已经达到了成为三阶见习骑士的境界,仅一步之遥就能晋升为正式骑士。 谁会相信一个刚觉醒魔力之人能一跃成为三阶? 欢愉教堂会怎么看待此事呢?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股陌生的、未记录在册的、达到三阶的魔力波动,只可能来自于潜伏在暗中的奥德塔雷姆奸细! 叮铃——叮铃—— 一股刺耳的钟声急促的响彻天空,作为一名从小在序裂之都长大的孩子,方世杰太清楚这钟声意味着什么。 那是欢愉教堂的警鸣! “该死!” 方世杰的脸色苍白了几分,用不了多久,欢愉骑士就会赶到这里。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手中刻印着秩序之盾的短剑,再联想到自己体内一半的奥德塔雷姆血统,以及屋子里依旧疯癫的异教徒母亲,心再次沉到谷底。 他一个人尚且逃不过骑士的铁骑,更别提带上神志不清的母亲了。 更何况他也无处可逃,狄俄涅索玛帝国举国上下都是欢愉之主的信徒,欢愉教堂遍布帝国的每个角落。 逃到奥德塔雷姆王国更不现实,当他靠近边界线,狄俄涅索玛和奥德塔雷姆的边境驻军会同时用远程魔法将他轰成渣。 欢愉骑士会认为他是一个背叛信仰之人,铁律骑士会认为他是一个亵渎国土的异教徒。 眼下的局面,根本就无处可逃! 方世杰疯狂的四处张望,不是为了逃,而是找个地方,将刻印着秩序之盾的短剑藏起来。 一直以来它都是自己在贫民窟生存的依仗,但在眼下,它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一张催命符! 最终他将目光放在了被他杀死的卡斯身上,为了让他体会死亡的恐惧,方世杰并没有砍掉他的脑袋,而是以割喉的方式让他在恐惧中死去。 方世杰来到那具尸身跟前,想起曾经看过的马戏——口吞剑。 他扬起卡斯的脑袋,粗暴的将手中短剑沿着他的喉咙插进去。 隐约之间,他听到了铁蹄踏破泥泞的声音。 来不及了! 方世杰猛地拔出短剑,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沾满了血与黏腻的胃液。 他不再试图隐藏,避免弄巧成拙,反而握紧短剑,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欢愉骑士的到来。 终于, 第一名身着暗紫色狂欢之铠的欢愉骑士的铁蹄踏碎泥泞,来到方世杰面前勒起缰绳,战马的铁蹄高高扬起。 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 不断有欢愉骑士从四面八方冲出,以破败小屋为中心团团围住方世杰。 【毫无意外的,你被带回了欢愉教堂接受审判】 【不出所料的,你不纯的血统、刻印秩序之盾的短剑、隐瞒不报的三阶魔力波动……一切都让审判祭司怀疑你的信仰】 【但你色孽之子的身份毋庸置疑,谁也改变不了你是欢愉之结晶的既定事实,在最终审判之前,你仍旧是欢愉之主的信徒】 【无需审讯,判定你是否背叛了欢愉之主,背叛了自己信仰的方式很简单——【欢愉信仰】魔法】 【那是由欢愉之主亲自创造的魔法,也叫神创魔法,只有神的信徒才能成功施展】 “此乃吾主恩赐之明镜,唯信仰者能映照其辉。” 高高在上的审判祭司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你能成功施展【欢愉信仰】,便可证明你的心仍在为吾主跳动,而你……也将被恕罪。” 在永恒大陆,信仰是无法伪装的烙印,当一个人背弃信仰,信仰之力也会离他而去。 若方世杰是欢愉之主的信徒,他自然可以使用该魔法。 审判祭司开始以咏唱似的语调,向方世杰传授起【欢愉信仰】的魔法咒文,一边解释道: “欢愉信仰之力,会将你对主的虔诚,以色彩的方式呈现于世。” “色彩,即是你的信仰刻度,由浅薄到狂热,依次为: 白色:淡漠疏离,徘徊信仰边缘者。 蓝色:心有归宿,认可遵循主的教义者。 紫色:沉浸其中,乐于践行教义,深以为乐者。 金色:虔诚狂热,可为信仰付出一切、燃烧生命者。” “以及……最后的红色,信仰已经你融为一体。” 审判祭司顿了顿,“但这只存在于传说中。” “来吧孩子,向吾主、向教廷、向所有人证明你的信仰!” 这是一场公开的信仰审判,环形的审判庭里坐满了人,成千上百道目光落在方世杰身上,一旦他失败,黎明将不再为他升起。 方世杰的信仰是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欢愉之主,在祂的教义下,自己始终在痛苦与混乱中挣扎。 那会是秩序之神吗? 比起狄俄涅索玛,他确实更加向往奥德塔雷姆的万物有序,但也只是相较而言,毕竟他从未亲眼见识过那个王国,只是单纯觉得不会比狄俄涅索玛更糟糕了。 无论他的信仰是什么,为了活下去,他都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 可魔力会回应自己虚假的召唤吗? 还是说,他马上就要以异教徒的身份被送上绞刑架了呢? 方世杰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深吸一口气,依照着审判祭司的指引,引导起体内的魔力,与【欢愉信仰】去共鸣。 “执掌欢愉的无上主宰,请以吾之虔诚,降下神谕!” 一道极致纯粹的红芒如柱大放,吞噬了整个审判庭,刺痛着所有人的双眼。 奇迹之红! 传说之色! 正文 第105章 一个没有信仰的骑士,带着守护之人,踏上了逃亡之路 审判庭内,随着那道赤红神光渐渐褪去,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点燃,化作无法抑制的狂欢喧嚣。 就在刚刚,作为欢愉之主的信徒,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场传说级神迹。 毫不夸张的说,此时的方世杰在他们眼里几乎已经与欢愉之主的人间化身画上等号,那无与伦比的红色,比任何谎言与行为更有说服力。 “肃静!” 审判祭司不停的敲着手中的审判之锤,直到喧嚣声一浪比一浪小,最后又归于平静。 他那尚未平复、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也再次变得威严起来,他宣布道: “神谕已降,神恩已显,方世杰对吾主的虔诚毋庸置疑,已达极境,我宣布,恕他无罪!” 只要忠于信仰,杀死几个贱民算不了什么,更何况方世杰还是年仅十岁的三阶见习骑士。 欢呼声、掌声、赞美声再次响起,响彻了审判庭的穹顶。 【信仰审判结束了,你的表现迎来了鲜花和掌声、数不尽的赞美,除此之外,你收到了欢愉教廷的邀请,比起地方上的欢愉教堂,这是莫大的荣幸】 【然而你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反而选择加入序裂之都的欢愉教堂,成为了一名边塞城的见习欢愉骑士,世人为你的选择感到不解,但很快便有人为你自圆其说】 “他说,要在战场上,为自己的信仰而战。” “他说,要亲自将信仰的旗帜,插满奥德塔雷姆的土地。” “他说,要成为一名誓死捍卫荣誉的骑士,要在血与酒的诗篇中征战四方。”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消息像燎原之火传遍了整个序裂之都。 “听说了吗?那个色孽之子……” “什么色孽之子,要叫他方世杰大人!他可是引动了神迹!” “十岁的三阶见习骑士!奇迹之红!” 方世杰这个名字,不再与卑贱、耻辱、肮脏挂钩,而是天才、奇迹、神选密切相连。 他从序裂之都最底层的贫民窟,一跃成为了最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 欢愉教堂为他准备了崭新的住所、精美的食物、以及系统化的骑士训练。 曾经那个连一块黑面包都要靠人施舍、只能睡在压抑破败小屋的苦难,至此划上了句号。 方世杰离开了苦苦挣扎十年的贫民窟,但他的故事一直在那里流传,成为最底层贫民心中,对“奇迹”的信仰。 如今的方世杰时常还会想起那场信仰审判,所有人都说他对欢愉之主的虔诚信仰毋庸置疑,唯有他自己深知,那是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谎言。 他和母亲一样,无时无刻不想逃离狄俄涅索玛,向着奥德塔雷姆而去。 “母亲,我一定会把你送回奥德塔雷姆……” 方世杰时常会向着犯病疯癫的母亲承诺。 边境线上的信仰圣战如同季节性的潮汐,总有爆发的时候。 无论是狄俄涅索玛打过去还是奥德塔雷姆打过来,都注定了有一方要跨过边界线,带来无尽的混乱。 到那时,便是他和母亲逃亡奥德塔雷姆的最佳时机。 这便是方世杰拒绝加入位于王城极乐都欢愉教廷的原因。 他也想亲眼看一看,神志不清的疯癫母亲日思夜想也要回去的地方——奥德塔雷姆是怎样的美好。 在日复一日的严苛骑士训练中,方世杰默默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半年过去,序裂之都依旧平静,尽管如此,他也并非毫无收获。 因为他对欢愉之主的信仰,是无与伦比的奇迹之红,欢愉教堂的图书馆彻底向他开放,他的权限极高,甚至超过了欢愉主教,可以自由的学习任何魔法、祷告、战技。 而他又是个当之无愧的魔法天才,短短半年时间,他就学会了所有三阶之内的所有战技、祷告与魔法。 除此之外,为了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他在暗中搞来了奥德塔雷姆王国的部分基础魔法。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与【欢愉信仰】类似,能够用于信仰虔诚测试的【秩序信仰】。 测试的结果也如方世杰所料,哪怕他并不信仰秩序之神,他也能使用祂的神创魔法。 这个结果让他心跳加速,他恐怕是永恒大陆上唯一一个不用信仰神明,就能使用神创魔法的人。 当方世杰向母亲展示起【秩序信仰】、【秩序之光】等简单魔法,她的瞳孔巨震,最终结果是神志不清的她不再憎恨、恐惧他,取而代之的是盲目的信任。 母亲依旧神志不清,但她不再攻击他,只是像一个失智的孩子静静的坐着。 她不会再给方世杰添乱,这对未来二人的逃亡计划很重要。 一年后,方世杰成功晋级四阶骑士,他所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 奥德塔雷姆王国终于在新的边塞城序光之城集结起大军,准备一雪前耻,重新夺回序裂之都。 方世杰主动请缨,要求加入前线的欢愉骑士团,尽管彼时的他才十一岁,但已是四阶骑士,有了上战场厮杀的资格。 然而,方世杰的存在对于狄俄涅索玛帝国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神迹,欢愉教堂宁愿无偿把他当金丝雀供养着,也不愿他奔赴生死不定的战场。 欢愉教堂毫无意外的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也正中方世杰下怀,因为一年前的信仰审判,没人会怀疑他对欢愉之主的信仰,更不会料想到他的背叛。 几天后,当方世杰带着母亲、骑着战马消失在序裂之都,后知后觉的欢愉教堂的第一反应是误解。 “他一定是急于为主奉献,为了骑士的荣誉,独自奔赴战场了!” 欢愉主教又急又气,立刻派出数支骑士小队追寻他、保护他,并对他们下达了死命令—— 一定要将方世杰带回来! 边境线上,欢愉骑士大军和铁律骑士大军爆发了激烈的厮杀,魔法与战技的光辉、祷告之威遍布战场的每个角落,双方的尸体随处可见。 方世杰迂回到战场边缘,拖走了一具铁律骑士的尸体,他迅速脱下身上野性扭曲的暗紫色的狂欲之铠,换上了那具寒铁色、绝对对称、棱角分明的盔甲。 最后,他戴上只留下一条狭窄的、横直视角缝的全覆式的头盔。 从欢愉骑士伪装成了铁律骑士。 他翻身上马,来到躲在岩石后面的母亲身前,伸出被铁甲覆盖的手: “母亲,我带您回家。” 神志不清的母亲,看到从她破碎记忆中走出的铁律骑士,尤其是那胸甲正中心的秩序之盾后变得热泪盈眶。 所有的恐惧和迷茫仿佛被吹散,她毫不犹豫的抓住了那只冰冷的手甲。 方世杰用力一拉,将她带上马背,最后回望一眼混乱的战场和远处序裂之都的轮廓,他猛地一拉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逆着溃散的兵流与战场的喧嚣,向着奥德塔雷姆王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再见了。 信仰欢愉的狄俄涅索玛,混乱的序裂之都。 一个没有信仰的骑士,带着他所守护之人,踏上了逃亡之路! 正文 第106章 裁决骑士与绯欲骑士的追逐,鹿死谁手? 铁律骑士的披风是蓝色,而在战场后方的高地上,铁律骑士阵营中。 正有一群身着白色披风的骑士,骑在身姿高大矫健的铁甲战马上,透过狭窄横直的视觉缝,冷冷的观察着战场全局。 他们并非普通的铁律骑士团,不以冲锋陷阵为职责,而是以战场督战、执行纪律、裁决叛徒、内部净化为使命。 他们是秩序裁决团。 这些骑士也被称为裁决骑士,拥有着绝对忠诚、冷酷无情、实力强大三大特点,每一位都至少是五阶及以上的精锐骑士。 在奥德塔雷姆的军队中,他们还有另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秩序之鞭”。 当他们注意到一名马背上载人的铁律骑士正从战场边缘逃离,对于信仰秩序之神,主张万物有序教条的奥德塔雷姆。 这何尝不是一种对秩序的挑战、对信仰的背弃呢? “律法无瑕,裁决无赦。” 冰冷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五人一组的裁决骑士小队拔出腰间的裁决之剑,勒住缰绳,向着那名铁律骑士追逐而去。 与此同时, 在战场隐秘的角落,一群身着轻便的亚光黑铁鳞甲,与欢愉骑士、铁律骑士格格不入的骑士悄然登上舞台—— 绯欲骑士,隶属绯欲之吻骑士团,序裂之都欢愉主教的亲卫骑士团。 专门负责执行由欢愉主教亲自下达的、见不得光的特殊行动任务,是欢愉癫狂与理智冷静并存的疯子。 是序裂之都疯狂表象之下,最深沉、最危险的阴影。 他们此行的任务只有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将神迹之子从信仰战场上带回来! 一时间,两方人马同时盯上了正在逃离战场的“铁律骑士”方世杰。 绯欲之吻骑士团长狄索斯·厄洛斯,拿出了怀表大小的魔力波动指针,这其中只记录了方世杰一人的魔力波动。 只要他还在战场上,就不可能不使用魔力,而一旦感应到他的魔力波动,就能确定他所在的方位。 很快,指针发生了偏移。 “找到你了…神迹之子……” 绯欲骑士依照着指引出发了,沿途路上的铁律骑士将他们视为目标,却在瞬间被肢裂,和厚重的盔甲一起瓦解。 他们像一柄贯穿战场的尖刀,一往无前! 信仰战场如绞肉机般,不断的吞噬着骑士的生命,在死亡面前,无论是欢愉骑士亦或是铁律骑士都一律平等。 尽管方世杰已经选择了战线薄弱的方向进行突破,但依旧避免不了遇到敌人——欢愉骑士。 如今的他背弃了“神迹之子”的身份,穿上了铁律骑士的盔甲, 向着奥德塔雷姆的方向逃亡着。 这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秩序之刃。” 方世杰将魔力附着在手中的制式长剑上,使攻击附带魔法伤害的同时更具破甲效果。 一剑之后,拦在他身前的欢愉骑士已经身首异处。 既然是以铁律骑士的身份逃亡,就注定了他不能使用有关欢愉骑士的所有魔法、战技、祷告。 好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并没有虚度光阴,荒废天赋,学会了所有三阶之内的技法。 其中也包括一名普通铁律骑士所掌握的全部。 只要方世杰想,他可以随时随地在欢愉骑士和铁律骑士之间切换身份,而不露出一点破绽。 他一路骑砍,身上寒铁色的秩序之铠、身后的蓝色披风,早已溅满梅花般的血点。 终于, 方世杰彻底脱离了战场边缘,战马在泥土与碎石铺就的大道上狂奔,他们正向着奥德塔雷姆的边塞城,序光之城进发。 然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条路是畅通无阻的。 急促混乱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方世杰回望一眼,奥德塔雷姆裁决骑士胯下的银辉铁骑卷起滚滚尘埃。 比起他中途抢来的铁辉战马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双方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马背上,一名裁决骑士搭弓拉箭,由魔力凝练成的箭射射出。 方世杰瞳孔巨震,立马使出所习得的为数不多的四阶战技之一【秩序手盾】,一个半透明的幽蓝手盾悬浮在他小臂上。 他向着箭破空而来的方向振臂格挡。 下一秒,手盾如被击穿的玻璃破裂,化作洒落的魔力结晶碎片,巨大的反震力几乎让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对方至少是五阶骑士! 方世杰心中有了论断,手臂被震得发麻,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剧痛如强力的脉搏一阵胜过一阵,几乎让他握不紧手里的制式长剑。 又是一名裁决骑士举起手,陌生的起手式,加之咏唱的内容被错乱的铁蹄淹没,方世杰完全不知该如何防备。 直至魔力枷锁从地下钻出,牢牢缠住战马的铁蹄! 战马在惊恐嘶鸣中冲膝跪地,方世杰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从马背上摔飞出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两箭破空而来。 身体比一片空白的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精准无误的挥出两剑。 锵!锵——! 第一箭被成功挡下,但在拦下第二箭时,金铁锵鸣后,方世杰手中的剑断做两半,断刃在空中翻转。 他转身将母亲护在怀中,施展二阶魔法【秩序屏障】,抵消了部分冲击力,紧接着便是如落地滚石般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方世杰细腻到极致的战斗意识连裁决骑士都为之惊叹,短暂的停止了进攻节奏。 闷罐似的头盔里,浓郁的血腥味久散不退。 还不等方世杰站起身,铁蹄声靠近,冰冷的剑锋居高临下的直逼咽喉。 横直狭长的视觉缝里,看不见裁决骑士的眼神,只听见冰冷如铁的声音传出: “汝之怯懦玷污秩序之盾,汝之逃亡背弃守护之誓,吾以秩序与律法之名,裁定汝之罪——失格。” “处刑执行!” 巨剑高举,冰冷的宣判着方世杰的命运。 与此同时,绯欲之吻骑士团的身影早已如鬼魅般穿越了战场边缘,来到指针最终的指引之地。 迎接他们的,是一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尸体。 狄索斯下了马,蹲下身检查起尸体,冰冷的全覆头盔看不出表情,空气却已经降到了冰点。 正文 第107章 裁决骑士完成追逐,绯欲骑士发现真相 “神迹之子,不在这。” 魔力指针再次转动,这一次的指引已经彻底偏离了战场,指向序光之城的方向。 主动请缨又独自奔赴战场、对欢愉之主又无上虔诚的信徒,不可能逃离战场。 那么,最大的可能是—— “他被伪神的信徒俘虏了。” 狄索斯下了定论,翻身上马,立马率领着绯欲之吻骑士团脱离了战场,向着序光之城的方向继续追逐。 当神创魔法【秩序信仰】的神迹之红如红宝石闪耀,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冰冷无情的裁决骑士再也斩不下手中巨剑。 一个信仰刻度虔诚到神迹之红的铁律骑士,怎么可能背叛秩序之神呢? 裁决骑士放下剑,冰冷的声音中出现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身为铁律骑士,你为何擅离战线?” 裁决骑士,只做裁决,不做审判。 但今天,在传说中的奇迹之红面前,他们破天荒的破例。 “她是……主的信徒。” 方世杰侧身抬起披风,露出瑟缩在他身下瑟瑟发抖的妇人,她的母亲,口中正不停念叨着“秩序永恒”。 裁决骑士开口:“她身上有欢愉的气息……” 方世杰不卑不亢道: “她是吾主生活在序裂之都的信徒,我在战场边缘发现了她,哪怕她早已神志不清,却始终信仰着我主,想要回归奥德塔雷姆。” “我有义务将她送回主的怀抱。” 方世杰没有透露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若不然,自己“色孽之子”的身份就将曝光。 一个混血种,无论在永恒大陆上信仰任何神明的国家和地区,都将受到鄙夷。 哪怕是在万物有序的奥德塔雷姆也不例外。 裁决骑士集体沉默,直到一名裁决骑士骑马挺进,来到方世杰面前。 “我会将她送回序光之城,而你,必须立即回到战场上,履行骑士的职责。” 这已经是方世杰能为母亲争取的最好结果。 眼下他既然伪装作秩序之神的信徒,就不能挑战代表着秩序维护者的裁决骑士。 他目送着裁决骑士将母亲带上马背,向着序光之城的方向进发。 而他,牵起自己的战马,在其他裁决骑士无声的“护送”下,再次奔赴战场。 厚重的头盔下,方世杰面色略显凝重,回归战场,既意味着和欢愉骑士的正面交锋,也意味着可能会撞上追寻他的骑士团。 他深知自己对于狄俄涅索玛的特殊意义,欢愉主教必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战场上销声匿迹,那是莫大的失职,帝国上下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欢愉主教麾下的绯欲之吻骑士团,一定已经在寻找他的路上了。 大概在半年前,欢愉主教找上方世杰,将他的魔力波动单独记录在册,并叮嘱道: “当你遭遇威胁,只要使用魔力,绯欲之吻将能立刻精确感应到你的魔力波动位置,前往支援。” 自那时起,他就开始为今天的逃亡计划做准备。 一个人的魔力波动是确定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一个人的魔力波动也是能够伪装的,方世杰凭借“神迹之子”的超级权限,在欢愉图书馆研修了【魔动伪装】。 那并非魔法、战技、亦或是祷告,而是一种高级的魔力使用技巧,没有学习的等阶门槛,却需要极致的魔力感知能力。 巧合的是方世杰的魔力感知天赋与魔法天赋相当。 然而即便如此,时至今日方世杰依旧没完全掌握【魔动伪装】,如今的他确实能做到改变自己的魔力波动。 但在战场激烈的交锋中,无尽的混乱中,他很难一心二用,时刻保证伪装的魔力波动毫无变化。 方世杰看着悬系腰间的第二把制式长剑,心中已有决断。 若论单纯的剑术,他自认难逢敌手,有自保之力。 终于,信仰战场近在眼前。 方世杰拔出刻印着秩序之盾的剑,在裁决骑士的注视下,奔向混乱的战场。 一名裁决骑士忽然开口: “阿尔帕特怎么还没回来?” 阿尔伯特,就是刚才那位主动请缨,负责将方世杰的母亲送回序光之城的裁决骑士。 于此同时, 绯欲之吻骑士团终于再次到达魔力指针指引的位置。 狄索斯下马,捡起地上铁律骑士大军中随处可见的制式长剑断刃。 尤其是当他把断成两半的剑拼凑在一起,看到断口处的豁口时,他若有所思。 作为常年活跃在帝国边境,没少和奥德塔雷姆王国打交道的老牌绯欲骑士,他只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什么魔法造成。 “五阶魔法【阿尔贝之箭】,是裁决骑士的手笔。” 狄索斯做出准确的判断,紧接着,他将目光落在地上残留血迹的擦痕上,嗅到了铁辉战马味道。 裁决骑士在处决叛逃战场的铁律骑士? 不,这是神迹之子魔力波动消失的地方,更何况附近并没有铁律骑士的尸体。 狄索斯将目光放得更远,通往序光之城的道路上,只剩下一行马蹄印。 这更加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想,神迹之子就在前方。 正当他准备重新翻上马时,侧前方的岔道传来铁蹄声,一名裁决骑士驾着银辉铁骑出现。 “绯欲之吻!?!” 阿尔帕特猛地勒紧缰绳,胯下铁骑发出嘶鸣。 狄索斯站起身,没有废话:“人在哪?” 这里距离序光之城至少两天的脚程,神迹之子踏上战场不过一天,这群迂腐的伪神信徒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阿尔帕特并未回答,而是拔出腰间的裁决之剑,面对百人众的绯欲骑士,发起了悍不畏死的骑士冲锋。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在“秩序永恒”的战吼中,裁决骑士阿尔帕特死了。 绯欲之吻的铁蹄踏碎了他的尸体,向着更深、更远的地带前进。 直到地面的蹄印到了尽头,狄索斯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狄俄涅索玛的异教徒,神迹之子的母亲。 她的胸口被一剑洞穿,却满面笑容,正向着奥德塔雷姆王国的方向,对秩序之神施以虔诚的跪拜礼。 一个异教徒疯女人,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出现在通往奥德塔雷姆的道路上呢? 狄索斯像一座沉默的雕像,空气再度降到冰点。 真相,残酷到难以置信。 欢愉信仰的人间化身,奇迹之红的神迹之子,毫无征兆的—— 叛逃了! 正文 第108章 冰冷的秩序,和死亡一个温度,容不下她,更容不下你 狄索斯做出这个石破天惊判断的理由十分充分: 如果方世杰只是单纯想要为主效忠而奔赴战场,那他没理由带上这个异教徒女人,行进路线也不该偏离战场,向着序光之城的方向。 从地上铁辉战马的擦痕、以及断裂的铁律骑士制式长剑来看,他大概率脱下了狂欲之铠,伪装成了铁律骑士。 在战场上换上了敌人的衣服,其立场不言而喻。 不仅如此, 如果裁决骑士杀了他这个假冒铁律骑士的欢愉骑士,那他的尸体肯定会在附近,裁决骑士没有替人收尸的习惯。 如果方世杰逃脱裁决骑士的追捕,那么这里的马蹄印不该如此单一。 那群裁决骑士迂腐而死板,绝对不可能饶恕一个叛逃战场的骑士。 也就是说,方世杰确实被裁决骑士抓住了,但偏偏又没有被处死。 老狐狸狄索斯几乎想通了一切,可唯独一点困惑始终得不到答案。 纵使方世杰伪装的铁律骑士没有一丝破绽,但他终究是战场逃兵,迂腐死板的裁决骑士凭什么放过他? 狄索斯苦思冥想良久,最终他抬首望向信仰战场的方向,一个荒诞的可能在他脑海中生成。 既然裁决骑士没有杀他,前往序光之城的马蹄印又断绝了。 那方世杰的下落,只可能有一个—— 信仰战场! 裁决骑士想让他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 这个解释无比牵强,却已是狄索斯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团长……” 哪怕是隔着厚厚的头盔,绯欲骑士们也听见了狄索斯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亲手割下了两个人的脑袋悬挂在马背上——裁决骑士阿尔帕特,以及方世杰的母亲。 狄索斯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方世杰认清现实。 奥德塔雷姆,从来不是信仰的归宿! 绯欲之吻骑士团重新调转方向,向着信仰战场的方向而去。 方世杰的叛逃,让狄索斯更加坚定的想要将他带回狄俄涅索玛帝国。 重新接受信仰审判!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叛逃奥德塔雷姆,否则欢愉教廷不会放过绯欲之吻,帝国上下也不会相信一个神迹之子、欢愉信仰的化身会叛逃。 无论是狄索斯还是序裂之都的欢愉主教,都一定会被扣上残害欢愉信仰的帽子,下场难以想象。 狂奔疾驰的铁骑上,狄索斯的心越来越沉…… 除去之前的阿尔帕特,护送方世杰奔赴战场的三名裁决骑士并未离开,他们站在高地上,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以便在危急时刻救下他。 因为他的信仰,是奇迹之红,是秩序之神的信仰化身。 让他奔赴战场,是为了秩序,让他活着回来,是为了信仰。 还有一人正向着秩序裁决团的大本营而去,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上报。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方世杰活着回到奥德塔雷姆,他将得到王国的优待,甚至是加官封爵,以来向信徒们展现信仰秩序之神的正确性。 然而, 三名裁决骑士身后忽的传来一阵雷鼓般的、裹挟着无尽怒火的铁蹄声,几乎将大地踏碎。 绯欲之吻骑士团登场! 狄索斯随手斩杀了驻留于此的三名裁决骑士,俯瞰着整片混乱的信仰战场,他的目光如炬,狠厉的盯着下方四处厮杀的铁律骑士。 魔力波动指针早已没了动静,想在千篇一律的铁律骑士中找到方世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此,狄索斯向绯欲骑士提醒道: “他不敢使用魔力,就只能用剑术,他的剑术…很精湛。” 作为欢愉主教的亲卫骑士团,绯欲骑士均达到了六阶骑士,团长狄索斯更是达到了恐怖的七阶大地骑士。 他们的出现如狼入羊群,将整个战场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断有铁律骑士死在他们的屠刀下。 方世杰意识到,自己叛逃奥德塔雷姆的事情败露了。 他不再特立独行,反而融入到了铁律骑士的阵营中,收敛起自己精湛的剑术,将自己伪装成一名实力普通又好运的铁律骑士。 躲过了一轮又一轮的冲杀。 狄索斯十分高调,攻击大开大合,魔法的光辉使得他成为了战场上最亮的星辰。 方世杰想不注意到都难,结果就是他亲眼看到了被悬挂在马背上的—— 母亲满面含笑的头颅。 “这……怎么会这样!?” 恐慌如潮水将他淹没,方世杰的思绪在这一刻陷入茫然的空白。 就在这时, 一颗如流星般的、宛若熔岩奔腾的白炽火球,拖曳出扭曲的热浪尾痕直扑他的面门—— 四阶元素魔法·炎爆术! 对于刚踏入四阶骑士门槛的方世杰来说,这一击足以致命。 扑面的热浪让方世杰猛然回神,极致的高温足以将手中的制式长剑融化成铁水。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世杰不得不使用魔法—— 四阶魔法·秩序壁垒! 他向着前方摆出防御架势,汹涌的魔力倾泻而出,凝结成半透明的、足以覆盖整个人的巨型盾牌。 他避免了魔焰焚身的下场。 然而, 刚才愣神的恍惚,加之下意识的施展魔法,使得方世杰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伪装魔力波动! 当方世杰反应过来,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狄索斯手中的魔力波动指针骤然偏转,指向方世杰所在的方向。 “找到你了…神迹之子!” 狄索斯锁定目标,向着方世杰所在的方向一路骑砍而来。 对面七阶大地骑士的来势汹汹,不过四阶骑士的方世杰会做何选择 没得选择! 选择权并不在他手里。 铁辉战马绝对跑不过绯欲之吻的绯血铁骑,它们之间的差距比银辉铁骑更大。 他拽着缰绳调转铁辉战马,与狄索斯面对面,双方在相距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停下。 “乖乖跟我回去,奥德塔雷姆不是你的归宿。” 狄索斯将马背上的两颗头颅扔到地上,方世杰已经见过其中一颗,还有一颗来自裁决骑士。 在方世杰被审判前,他依旧是神迹之子,哪怕是知道他叛逃真相的狄索斯也不敢将他就地格杀。 方世杰冷声质问:“你杀了他们?” “不……”狄索斯纠正道:“他杀了你的母亲,我杀了他。” “谎言!” 方世杰厉声驳斥,只当这是在挑拨。 “他们亲口答应过我,会将母亲送到序光之城。” 见神迹之子如此天真,狄索斯笑了,他指着地上的头颅道: “吾主容得下异教徒在自己的领地献上欢愉,但秩序之神可不,被污染的信仰,是对秩序的破坏。” “作为伪神的忠犬,保证信仰的纯粹是裁决骑士唯一的使命,他们怎么可能容许你的母亲亵渎奥德塔雷姆的土地呢?” “当序裂之都陷落,归于狄俄涅索玛,她便已是奥德塔雷姆的异教徒。” 狄索斯语气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 “冰冷的秩序,和死亡一个温度,容不下她,更容不下你。” 正文 第109章 一定要将她带回奥德塔雷姆的理由;狄索斯感到血的冰冷 战场的喊杀声如梦境的呢喃,望着地上沾满污泥与血的头颅,方世杰的思绪再次停滞。 母亲她再也不疯癫、不憎恨、不神志不清了。 她不会再声嘶力竭的表达对狄俄涅索玛的憎恨,不会再咒骂那个夺走她清白与人生的欢愉骑士,自己素未蒙面、不知死活的父亲。 她更不会在夜深人静时,用铁链将他的脖子缠绕好几圈,如凄厉索命的女鬼,用憎恶的目光对他嘶吼: “去死!去死!你这个狄俄涅索玛的杂种!” 因为她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方世杰自己也很难以言说自己的心情。 功亏一篑的不甘、心如刀绞的痛苦、终得解脱的释然……全都打翻在一起。 方世杰固执的想要带母亲回奥德塔雷姆,仅仅只是因为他即将被铁链勒死的那个深夜,当他铁青着脸告诉母亲: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带你回奥德塔雷姆……母亲……” 勒在他脖子上的铁链忽然松了,母亲对他充满憎恶杀意的眼神,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疼惜与怜悯。 他的母亲,最厌恶的就是听到从他口中说出“母亲”二字。 但那一夜,她没有吝啬夸奖。 “好孩子…好孩子……” 那一夜,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满面笑容的,抚摸着他干涩脏乱的头发,粗糙掌纹轻柔得好像水波。 让方世杰记忆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哪怕后来母亲因他称呼她为“母亲”而暴怒,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他依旧死性不改,期盼再见到那天温柔的母亲。 前往奥德塔雷姆,不仅是因为母亲的日思夜想,更是因为那是方世杰也想去的地方。 如果他带着母亲重回奥德塔雷姆,说不定母亲就不再疯癫、憎恨、神志不清了。 到那时,当初那个温柔如水的母亲,说不定就能永远回来了。 方世杰幼稚的想法,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日复一日的坚定起来,直到最后,前往奥德塔雷姆成了他的思想钢印。 方世杰此前的人生,一直在为以这个目标为旗帜,挣扎着、努力着、忍受着、冲锋着…… 但现在,母亲死了,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不守承诺的裁决骑士! 方世杰下了马,来到裁决骑士阿尔帕特的头颅面前,用刻印着秩序之盾的长剑,如野兽般嘶吼着,将他的脑袋砍得面目全非。 “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说话啊!” 阿尔帕特的沉默深深地刺激着方世杰,失去理智的他执拗的对着一个死人头颅发脾气。 他愤怒的将剑刺入阿尔帕特的嘴里,搅烂了他的舌头,又挖出他的眼珠亲手碾烂。 狄索斯注视着一切,他用两颗死人头颅,成功粉碎了方世杰对奥德塔雷姆、乃至是秩序之神的向往。 直到方世杰恢复了些许理智,将铁律骑士笨重的头盔甩到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狄索斯来到方世杰身前下了马,伸出铁甲覆盖的手: “跟我回去,你是奇迹之红,主会宽恕你。” 方世杰沉默着,走到母亲的头颅身边,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的捧起来。 他脱下冰冷的手甲,露出一双布满茧的小手,用水魔法轻轻的洗去母亲脸上的污泥与血,抚摸着她那干涩脏乱的头发。 他忽然发现,定格在母亲脸上的笑容,和当初一模一样。 方世杰再次向她承诺道: “母亲,我一定带你回奥德塔雷姆!” 他一只手抱着头颅,用剑撑起自己的身体,眼中的悲怆被含着泪的坚定目光取代。 他和母亲,都是信仰战争下的受害者,无论是信仰秩序之神的奥德塔雷姆,还是信仰欢愉之主的狄俄涅索玛。 他都深恶痛疾着! 一个问题在方世杰心中生根发芽: 为什么人一个人的信仰,是由脚下的土地决定?而非自己。 母亲出生在奥德塔雷姆,所以她就是秩序之神的信徒,而他出生在狄俄涅索玛,所以他就必须信仰欢愉之主。 这是何等野蛮霸道的道理! 直到现在,方世杰依旧没有信仰,但关于信仰,他有了自己的答案—— 与生俱来的是枷锁,自己选择的才是信仰。 方世杰举起剑,直指狄索斯,这个欢愉之主的信徒,怒吼道: “去你妈的欢愉之主!” 时隔一年,方世杰再次使用当初那股禁忌之力—— “以吾之躯,承汝之痛!” 方世杰在信仰战场上发动了【代行之罚】。 这一次,他将目标选定为周围负伤的十名铁律骑士,每当他们受到伤害,方世杰的身上就会多一道伤口。 转眼间,方世杰铠甲覆盖下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十倍伤害反馈转化下,他的气势正在节节攀升。 五阶骑士,突破! 但面对身为七阶大地骑士的狄索斯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方世杰将代行之罚一点点扩大承伤范围,承伤人数由原来的十人,渐渐扩增到三十人。 至此, 六阶骑士,突破! “啊啊啊——!” 方世杰目眦欲裂,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的灵魂撕碎。 三十人,这已是方世杰使用代行之罚所能承受的极限,再往上,他就会被痛苦淹没,没有还手的余力。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老骑士,活跃在帝国边境的绯欲之吻团长,狄索斯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回应他的,是方世杰的剑。 方世杰强忍着灵魂撕裂的剧痛和狄索斯交战起来。 精湛的剑术弥补了二人境界上的差距,加之狄索斯不可能对神迹之子下死手,动作难免畏手畏脚。 一时间二人竟战了个不相上下。 “团长!秩序裁决团来了!” 一名绯欲骑士望着前方的滚滚尘埃大喊道。 “该死!果然杀漏了一个!” 狄索斯怒骂一声,裁决骑士小队五人为伍,而他们在来的路上仅杀了四个。 裁决骑士团整体平均实力在五阶骑士,伍长为六阶,相较于绯欲之吻骑士团才差了一截,但破千人众的人数弥补了这一点。 绯欲骑士很快落入下风,狄索斯随之失去耐心,下手越来越狠厉。 当狄索斯再度挥出势大力沉的一剑,方世杰彻底放弃了防守,展开双臂,仿佛不是在迎接死亡,而是在拥抱宿命。 他操着满口血牙的大喊道: “吾之死,为自由!” “永别了,狄索斯团长。” 狄索斯瞳孔骤缩,但此时的剑势已如离弦之箭,早已无法挽回。 噗嗤—— 剑刃毫无阻碍地切断了方世杰的脖颈。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一具无头尸身如墓碑倒下。 绯欲之吻骑士团团长,狄索斯·厄洛斯。 亲手斩下了神迹之子的脑袋! 飞溅到狄索斯头盔上的滚烫鲜血,带给他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冻结灵魂的寒冷。 正文 第110章 绯欲之吻的毁灭与重生,完成承诺的他一路向东 “团长……!” 绯欲之吻的副官骑士长西玛·达米安的吼声将狄索斯从惊愕中唤醒。 他手里的剑正随着慌乱的心跳、强而有力的脉搏剧烈颤抖着。 神迹之子倒在地上的无头之躯正在神经作用下诡异的抽搐着,滚落的头颅正对狄索斯露出诡异的笑。 他是在笑自己终得解脱?还是在笑用自己的死将他逼到了绝路上? 狄索斯心乱如麻,眼看裁决骑士即将突破绯欲之吻的防线,他来不及再细想,翻身上了马。 “突破!突破!” 狄索斯身先士卒,率领着众绯欲骑士发起骑士冲锋,如一把裁缝的剪刀,将包围上来的裁决骑士大军剪开了一道口子,一往无前的向着战场外逃离。 直到绯欲之吻逃脱包围圈,到达狄俄涅索玛和奥德塔雷姆的边境线上,所有人都默契的停下来。 以绯欲之吻副官骑士长西玛·达米安为首,将狄索斯包围起来。 原因无他——神迹之子死于他手。 狄索斯看着这一幕,心中并不意外,方才的同心戮力,仅是因为没人想死在战场上。 神迹之子死于审判前,他依旧是神迹之子,欢愉信仰的人间化身。 但他本不该死在战场上! 从绯欲之吻接到欢愉主教的任务起,他们唯一的生路就只有将方世杰活着带回去这一个选项。 而作为绯欲之吻骑士团团长,亦作为杀死方世杰的凶手,狄索斯亲手葬送了所有人的生路。 气氛肃杀而诡异,沉默而凝重,冷风吹得刺绣着“欢愉圣杯”的披风猎猎作响。 作为绯欲之吻中唯一一名七阶大地骑士,凭借率领团队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没有人敢做那个出头鸟,挥出刺向狄索斯的第一剑。 但平静终究会被打破。 副官西玛上前一步,开口道: “狄索斯,你断绝了所有人的生路!” 他不再称狄索斯为团长,声音冷冰,又裹挟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 面对质问,狄索斯并未反驳,而是牵着缰绳,环顾四周的每一位绯欲骑士,淡定开口: “现在你们有两条路——” “第一条,像我砍下神迹之子的脑袋那样,砍下我的脑袋,带回帝国交差,祈祷帝国能宽恕你们。” “第二条……”狄索斯面色一凝,“和我一起逃亡!” 场面陷入僵局,他们是欢愉之主的信徒,但并不如迂腐的裁决骑士死板,与其说他们忠于欢愉之主,倒不如说他们忠于欢愉本身。 而只有活下来,才有继续追逐欢愉的权利。 有人站到了副官西玛身后,也有人来到了狄索斯跟前,绯欲之吻在这一刻分裂成两半。 “你们能逃到哪去?帝国不会放过你们,奥德塔雷姆更不用说,流亡在外的异教徒,死后也回归不了神国。” 西玛争取着尽量多的筹码,苦口婆心得像个老婶子。 狄索斯拔出剑,告诉了所有人他的答案: “我将会带着你们,逃往永恒大陆的尽头——神弃之地,那里没有神明,容得下所有来自不同信仰的异教徒。” “我必须承认,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会死在路上,但回到狄俄涅索玛只有死路一条!” 狄索斯不会放弃逃亡,为此他需要堵住西玛等人的嘴,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逃亡时间。 西玛也需要狄索斯的项上人头向帝国交差,不会任由狄索索斯离去。 一场内战在所难免。 随着划破空气的第一剑,金铁锵鸣的火花乍现,魔法的光辉闪烁映照,绯欲之吻迎来了一次毁灭,也迎来了一次新生。 在浓浓夜色中,狄索斯带着绯欲之吻残部,向着神弃之地逃亡! 星河夜空下帝国边境的信仰战场迎来了短暂的停歇,铁律骑士与欢愉骑士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满了战场的各个角落。 在这满目疮痍之中,一名无头骑士如关节锈穿的人偶,迟钝而僵硬的站起来。 他一步一踉跄的向前走着,直至捡起一颗头颅,放在平整的脖颈断面上。 血肉如涌动的蠕虫,又似缝合万物的金针,将头颅与身体彻底缝合。 方世杰抚摸着脖颈上的血肉缝合线,至今仍旧感觉难以置信。 【代行之罚】 这项来自血脉中的特殊能力,在他心中始终有着强烈的心理暗示: 在使用这项能力期间,无论受到何种伤害,都不会死! 他以生命为筹码,赌赢了荒诞绝伦的赌局,赢来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与解脱。 无论狄索斯率领绯欲之吻逃亡也好,回归狄俄涅索玛如实上报也罢,都注定了在未来一段时间,他可以尽情逃亡。 方世杰原本设想过以铁律骑士的身份混入奥德塔雷姆,然而狄索斯带来的魔力波动指针给了他警醒。 铁律骑士军中未必就没有这种装置,纵使他能模仿其他人的魔力波动,又能隐瞒多久呢? 况且这场信仰圣战会持续多久还尚未可知,假死脱身是他仅能使用的手段了。 方世杰如今所在的位置离战场边缘并不算远,在脱下铁律骑士的盔甲,重拾母亲的头颅后,他徒步绕过巡防的铁律骑士,再次脱离战场。 夜空下,方世杰抱着母亲的头颅,走在白天逃亡序光之城的那条路上,很快走到了他摔马的地方。 一名无头的裁决骑士躺倒在道路中央,身下的血迹已经干涸。 再往前走,他找到了母亲的尸体,心中对奥德塔雷姆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狄索斯没有骗他,如果是他杀了母亲和裁决骑士,他们两人的尸体应该紧挨在一起。 冰冷的秩序,和死亡一个温度。 狄索斯的话语再次萦绕脑海,方世杰沉默着,用治愈魔法将母亲的脑袋接回去。 尽管这并不能死而复生,但看起来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方世杰背着睡着了的母亲,继续向着奥德塔雷姆王国进发。 尽管母亲因此而死,他对奥德塔雷姆早也已没了向往,但那是母亲的信仰之地,是她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完成母亲的遗愿,是方世杰最后,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最后,方世杰成功踏入奥德塔雷姆的土地,在能够眺望序光之城的、一处风景秀丽、遍布白色小野花的山坡上,亲手埋葬了母亲。 只是…… 完成了对母亲的承诺,没有信仰、没有目标旗帜的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方世杰坐在母亲的小土包旁,思考起这个问题。 直到夜幕褪去颜色,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太阳从远山的背脊升起,耀眼的阳光刺痛着方世杰的双眼。 他突然想起母亲曾哼唱过的民谣: “翻过…东边的山岗…太阳栖息的故乡……” “流淌着…蜜与奶的香……” “沙帕亚啊…沙帕亚……梦里的安眠乡……” 模糊的歌词,如一缕缕阳光,穿透了方世杰心中黑暗的迷惘。 沙帕亚伯爵领,神志不清的母亲向往的地方。 那就替母亲去看一眼吧,那个被称为“安眠乡”的地方。 方世杰忽然找到了方向,迈开脚步,迎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一路向东! 正文 第111章 施展魔法还用法杖?不是有手就行? 自从远离边境,进入奥德塔雷姆王国腹地后,方世杰不用再小心谨慎隐瞒行踪。 作为一名信仰刻度为奇迹之红,熟练掌握各种王国魔法,年仅十二的六阶骑士,或许有人会惊叹他的妖孽般的天资,但绝对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但仍旧有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方世杰低头看着自己一身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嗅了嗅,一股刺鼻的气味熏得他直翻白眼。 因为在盔甲里的时间太久,发酵的汗酸味和干涸血迹的铁腥味混杂在一起。 他找了条河流洗了个澡,凭借在骑士训练体系中习得的野外生存技巧,生了火、捉了鱼。 等鱼烤好了,洗净的衣服也干了。 整装待发时,他留意到衣服口袋里的几枚金币。 可惜,奥德塔雷姆王国虽然也用的是金银铜币为主的货币体系,但硬币图案是国王肖像与秩序之盾。 若方世杰在即将到达的序光之城拿出印着欢愉圣杯的金币,他的通缉令一定会很快贴满大街小巷。 他虽不清楚沙帕亚位于奥德塔雷姆的哪个位置,但至少不是一天两天能赶到的。 在此之前,方世杰得保证自己不饿死。 所以在方世杰到达序光之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打听过冒险者公会的位置后,前往注册为一名佣兵。 一名六阶骑士,足以注册为铂金级佣兵。 【佣兵等级:1阶铸铁、2阶黑铁、3阶青铜、4阶白银、5阶黄金、6阶铂金、7阶钻石、8阶辉光、9阶圣徽、10阶神话】 “你要申请铂金级佣兵评定?” 接待小姐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少年,语气中透出惊讶,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平静下来,“请跟我来。” 接待小姐将方世杰带到了检测室,用以考核他是否具备成为铂金级佣兵的资格,房间尽头是一具铭刻着防护符文的铁傀儡。 “考核内容很简单。”接待小姐介绍道:“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释放任意一种六级战技、魔法、祷告等。” 尴尬之处就在于此,方世杰突破六阶的时间尚短,别说是六阶魔法,就是五阶魔法他都没学过。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忽然感到身旁传来一道魔力波动,一名衣着华丽的法师也正在进行铂金级佣兵考核。 方世杰目不转睛的盯着,高度集中的精神,使得他能观察到对方释放魔法时的魔力运转逻辑。 接待小姐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天罚之矛!” 随着那名法师的吟唱结束,一柄炽白光矛随魔杖前挥激射而出,转眼精准洞穿了百米外的铁傀儡,留下一个融化的窟窿。 “真不愧是卡德莫特家族的魔法天才,年仅二十五岁就已是六阶法师。” 接待小姐不禁赞叹一句,收回了目光。 “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方世杰点点头,“我也用天罚之矛来考核吧。” “用魔法?”接待小姐狐疑的看向他空空的双手和腰间悬系的长剑,“你的……法杖呢?” “法杖?”方世杰疑惑反问,语气天真道:“魔法这种东西,有魔力不就够了?” 说话间,方世杰上前一步,举起空荡荡的右手凭空虚握。 滋—— 空气中骤然迸发出金色的电火花,而后一道刺目的天罚之矛在他手中生成,雷霆电蟒在上面狂舞缠绕,如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威胁。 这雷霆,是为了避免被说是拾人牙慧,有抄袭嫌疑,方世杰特意加上的。 在接待小姐看怪物似的眼神中,方世杰手臂一挥,裹挟着雷霆的天罚之矛嘶吼着破空而去。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刺目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冲击力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 待到光芒消逝,尘埃散尽,哪里还有什么铁傀儡?焦黑龟裂的地面正冒着黑烟。 “我这应该算是过了吧?” 方世杰自认自己比普通的六阶要强得多,【代行之罚】带给他痛苦之余也带来了全方面的十倍提升,魔力感知自然也在其中。 如今全盛时期的他,在没有痛苦承伤的状态下,对付一般的七阶大地骑士应该也能有一战之力了。 目瞪口呆的接待小姐四肢僵硬得被钉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语气磕巴: “您…您一个法师……怎么做到不吟唱…不用法杖就能……施法的?” 眼前这一幕完全颠覆了她对魔法的认知。 “谁跟你说我是法师了?”方世杰解释道:“我只是一名骑士。” 一名……骑士……? 接待小姐被这一句话砸得脑袋宕机,浑浑噩噩的给方世杰办理了铂金级佣兵徽章,甚至忘了收注册费。 一直到方世杰接取完任务走出冒险者公会,她还坐在前台久久回不过神来。 “克拉拉,嘿,快醒醒!” 一个脸上带着伤疤、面容刚硬的男人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总算把她的魂唤回来了。 克拉拉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开口问道: “巴斯蒂安,你说会有法师不用法杖就能释放魔法吗?” 巴斯蒂安被问得一愣,而后忍不住给克拉拉的脑袋一个栗爆,没好气道: “你在说什么梦话?我把你招进来是为了给家里还债的,不是让你进来做白日梦的。” “还有……叫我会长。” 克拉拉吃痛得捂住脑袋,又不甘心的问道: “那骑士可以吗?” “哎哟!” 又是一记栗爆,砸得克拉拉额头上长出一左一右两个小小的“恶魔犄角”。 巴斯蒂安满意道:“这样就对称了,你也该清醒了。” “巴斯蒂安!我要杀了你!” 克拉拉眼角闪着泪花,气愤得冲出前台,巴斯蒂安撒腿就跑,在冒险者大厅一楼休息的佣兵不断给克拉拉加油打气。 对这种场面,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巴斯蒂安和克拉拉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还在打闹时,方世杰已经像个贪婪的哥布林,一边接取沿途城市的委托挣取金币,一边向着沙帕亚伯爵领的方向而去。 正文 第112章 沙帕亚家族的历史,永恒大陆最勇敢的吟游诗人 【在完成了护送商队到下一座城市的任务后,你拿到了第一桶金,10枚奥德塔雷姆金币】 【你更新了一身装备,又买一张奥德塔雷姆的地图,确定了沙帕亚伯爵领的位置】 【它位于奥德塔雷姆的最东边,同样是边境,与信仰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帝国接壤】 【在旅途中,你听闻了不少沙帕亚伯爵领的故事,那是奥德塔雷姆最古老、最纯粹的骑士家族沙帕亚家族的封地,和奥德塔雷姆王国一样悠久】 【沙帕亚家族有着“王国之盾”的美誉,世代为王国镇守着东大门,避免奥米特隆帝国的信仰渗透】 【但最具传奇色彩和荒诞美学的是,尽管沙帕亚家族史上涌现过无数名垂青史的骑士、元帅和卫官,无数次救王国于水火,却仍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 【沙帕亚家族对忠诚、勇气、奉献、牺牲的骑士信条的理解是极端且绝不妥协的,最纯粹的骑士家族之名由此而来】 【家族的信条是“总有人要不惜代价的去做正确的事”,这种偏执的奉献精神也使得家族染上了人丁凋零的“荣耀诅咒”】 “直到今天,说沙帕亚家族是奥德塔雷姆最没落的开国功勋家族也不为过。” 自诩永恒大陆最伟大、最传奇、最勇敢、最年轻的吟游诗人菲德里奥·维拉斯告诉方世杰。 这个有着一头微卷栗色长发、绿色眼睛、面容年轻的青年,说话时总是手舞足蹈的引人注意,动作很是浮夸。 尽管他只是来搭个顺风车,但他的博闻广识、幽默诙谐很快和佣兵们打成一片。 而一名伟大的吟游诗人,对挖掘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与故事有着敏锐的嗅觉。 很快,菲德里奥注意到了独自骑着马默不作声的方世杰,尤其是当他看到方世杰手中标记了沙帕亚伯爵领的地图—— 和自己的最终目的地完全相同! “说了这么多,你不打算请我喝杯果汁吗?” 方世杰下意识的收起地图,面对自来熟的菲德里奥调侃一句: “身为最伟大、最传奇、最勇敢、最年轻的吟游诗人,不该喝小麦果汁吗?” 菲德里奥摆了摆手: “在十六岁成年前,奥德塔雷姆可不允许孩子喝酒,况且那玩意又苦又涩,也就只有味觉退化的家伙会喜欢。” 也就是说,菲德里奥还只是个未成年、又喜欢满嘴跑火车的家伙,那些博闻广识,都是从书里看来的。 “最年轻……?”方世杰提了一嘴。 “迟早的事,我注定要成为永恒大陆的传奇吟游诗人,提前用用自己的名头怎么了?” 菲德里奥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诡辩起来,甚至指着方世杰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铂金级佣兵徽章开口道: “你不也拿了别人的佣兵徽章来撑场面吗?” 在菲德里奥看来,方世杰和自己一样面容青涩,二人的年纪也差不到哪去,而他今年才十四。 哪怕方世杰和自己年纪相仿,他都没听过十四岁的铂金级佣兵。 方世杰笑了笑,并未否认。 “话说,你一个人去沙帕亚干什么?” 菲德里奥转移了话题。 “替母亲去看一眼。” 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方世杰并未隐瞒,只当是路上聊天解闷了。 “她说那里有蜜与奶的香,是梦的安眠乡。” 听到这话,菲德里奥沉默片刻,给出匪夷所思的回应: “很快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 或许是年纪相仿带来的信任感,菲德里奥机警的环顾周围一圈,凑近到方世杰小声道: “等着瞧吧,再过不久王国就会收回沙帕亚的领土重新册封,到时候新领主可未必会像沙帕亚家族那样,不惜代价的守护领地的子民。” 方世杰皱眉,“你为何肯定?” 菲德里奥继续道: “我刚才说过,沙帕亚家族的荣耀诅咒导致了家族的人丁凋零,现任领主艾德里安·沙帕亚,他已经没有任何在世的兄弟、叔伯或子侄。” “唯独只有一个女儿,而在教条死板迂腐的奥德塔雷姆,女性不具备继承权。”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见证奥德塔雷姆王国最古老、最纯粹的骑士家族的落幕。” 方世杰皱眉,菲德里奥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 “照你说的,艾德里安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只要和其他骑士家族联姻,沙帕亚家族也能继续传承下来。” 家族联姻,在阶级固化的奥德塔雷姆并不罕见,公主嫁给平民的童话在这里不被允许存在。 身为一族之长,艾德里安不可能想不到这个延续家族血脉的方法。 “孤陋寡闻了吧。”菲德里奥得意的笑起来,“艾德里安确实有个女儿,不仅如此,她更是因为绝尘的美貌,被誉为‘沙帕亚之明珠’。” “那为何……” “听我说完。”菲德里奥打断道,“因为艾德里安的女儿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在王国贵族圈中还有一个称呼——灾厄之星。” “她的母亲,曾经以美丽的歌喉闻名奥德塔雷姆的绝世佳人,因生她而难产去世,举国悲伤。” “她的叔伯,因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为救她而尽数身死。” “就连她自己,也在那场袭击后大病一场,下肢瘫痪,从此与轮椅为伴。” “她伴随灾厄而来,是不祥之兆,那些看重家族运势的王公贵族,怎么可能还愿意和黛安娜联姻呢?更何况她还是个瘫痪。”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的父亲,艾德里安·沙帕亚伯爵本人。” “这位沙帕亚家族的末代族长,宁愿背弃家族信条,做一件错误的事,让沙帕亚家族的骑士传承就此断绝,也不愿让他唯一的女儿沦为联姻的工具。” 菲德里奥望向最东方,奥德塔雷姆王国的尽头,沙帕亚伯爵领所在地, 发自内心的感慨道: “瞧,这就是沙帕亚!连犯‘错误’都他妈的纯粹得像个骑士!真不愧是最古老、最纯粹的骑士家族!” 菲德里奥张开双臂,情绪变得高昂: “见证沙帕亚家族的落幕,将这最后的守护、固执的悲歌谱入我的诗篇。” “这就是我,永恒大陆上最伟大、最传奇、最勇敢、最年轻的吟游诗人菲德里奥·维拉斯,留给后人的第一份不朽遗产!”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敌袭!敌袭!” 前方忽然传来剧烈的马蹄声,滚滚尘埃中强盗的身影来势汹汹。 菲德里奥目光飞速横扫,最终锁定在空荡荡的、用来装稻草的箱子里。 他手脚并用,灵活得扒开箱盖,一头扎进去,一只手猛地将箱盖盖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超过三秒。 空气中只飘来四个字: “保护好我!” 而后,木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不知是因地面而颤抖,还是因这位永恒大陆最勇敢的吟游诗人而颤抖。 正文 第113章 诡辩大师菲德里奥,抵达沙帕亚伯爵领 方世杰惊叹于菲德里奥强烈的危机意识,拔出了悬系腰间的长剑,扯着缰绳骑着马向来势汹汹的强盗而去。 厚重空荡的木箱被顶起一条颤抖的缝,菲德里奥压下心中的恐惧,声音断断续续: “观…观察!对!我只是在寻找最佳的叙事视角,这不是懦弱……” 那双碧绿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外界的混乱,尤其是跟他交谈甚欢的方世杰身上。 “这家伙,该不会喝了点小麦果汁就找不着北,拿了块铂金级佣兵徽章,就真以为自己是六阶骑士了吧?” “滚开!我们有铂金级佣兵护卫!” 前排同行的佣兵向着截断在路中间的强盗们威胁道。 “呦,这是有大货啊!” 强盗之首贪婪舔了舔舌头,看众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真不巧,我是七阶大地骑士。”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佣兵心头一颤,连带着心都跟着沉到谷底。 就在这时,方世杰来到众人身前。 作为佣兵散人共同组成的护卫队,队里的实力参差不齐,六阶骑士的他已是队伍里的战力巅峰。 “交给我吧。” 他语气轻描淡写,看不出似乎紧张。 “他怎么这么有种!?” 木箱里的菲德里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只能开始给方世杰祈祷起来。 毕竟他要是死了,菲德里奥就得一个人踏上前往沙帕亚的道路,多少寂寞了点。 “你就是那个六阶?” 强盗之首看着方世杰青涩的面庞,笑得直不起腰,他捂着肚子招了招手,示意手下出手,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对此,方世杰懒得废话,直接动起手来。 秩序剑刃将一人腰斩,炎爆术将三人焚烧,裂地波将五人坠马……最后一记十字斩后,场上只剩强盗之首一人。 “这…这……真是极致的暴力美学!” 箱子里的菲德里奥震惊不已,激动得脑袋一顶,在这氛围肃杀之际撞开了箱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齐齐向他望去。 菲德里奥讪笑着连连抱歉,又蹲下来重新盖上了盖子,只留出一条狭长的缝继续观察。 “他真是铂金级佣兵,货真价实的六阶骑士!” 死了这么多手下,强盗之首彻底笑不出来了,面色凝重得好像挂了一层霜。 尤其是当方世杰向他招手,示意他先出手时,他额头上的青筋骤然暴起。 “区区一个六阶,怎敢如此狂妄!” 强盗之首两腿一夹,坐下战马发起冲刺,双方交起手来,魔力与战技的余波掀得尘土飞扬,信仰祷告的威力震颤大地,佣兵团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集体停止了呼吸。 “他…他真只是六阶!?” 菲德里奥有点不自信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方世杰不吟唱、不蓄势,纯手搓魔法时,他的世界观在崩塌,也在重塑。 一番交手下来,方世杰已经验证了此前的猜想——普通的七阶大地骑士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之所以僵持这么久,仅仅只是因为他在偷师,任何强盗之首使出的魔法与战技,甚至是祷告,都被他一个不落的尽数吸收。 直到强盗之首再也使不出新招,这场战斗也到了终末之时。 该结束了! 滋—— 伴随金色电光在掌心亮起,一柄裹挟着雷霆之力的天罚之矛在方世杰手中生成,电蟒奔腾。 振臂一挥激射而出,直向强盗之首而去。 待到爆炸产生的刺眼白芒散去,强盗之首早已尸骨无存。 哐当一声,菲德里奥掀开木箱,来到方世杰身边对着满地的强盗尸体怒骂着。 “知道有最强的骑士和最伟大、最传奇、最勇敢的吟游诗人还敢对我们动手,真是有眼无珠!” “最勇敢……?”方世杰提了一嘴。 “迟早的事,我提前用用自己的名头怎么了?” 菲德里奥又开始了诡辩,生硬的扯开话题: “既然你也要去沙帕亚伯爵领,不如就一起吧,你的常识匮乏得可怜,绝对需要个博闻广识的向导,比如我。” 菲德里奥自卖自夸式的自我引荐,有不要脸的成分在,但也确实直戳肺腑。 方世杰算是半个奥德塔雷姆人,但这个王国对他而言几乎完全是陌生的,况且路上多一个话痨似乎也不错。 冥冥之中,方世杰脑袋中似乎隐隐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一身飘飘青衣,一手轻轻摇扇,一脸浅浅笑意。 在完成护送任务后,二人继续同行,计划横穿整个奥德塔雷姆王国,最后到达沙帕亚伯爵领。 一天傍晚,篝火边上。 菲德里奥趁着方世杰擦剑的间隙,拿出皮质的笔记本和羽毛笔,脸上洋溢着创作的光芒,奋笔勤书。 “初遇之时,匪患横行。在最伟大、最传奇、最勇敢、最年轻的吟游诗人的帮助下,最强的骑士打败了拦路的强盗,自此,开启了一段永恒大陆上最波澜壮阔的冒险史诗。” 菲德里奥写得正投入,忽然眼前被阴影遮住,他猛地抬头,撞上方世杰似笑非笑的眼神。 “哇啊!” 他被吓得怪叫一声,手忙脚乱的想将日记收起,却被方世杰一把抢去。 “还给我!骑士守则里可没说能抢人日记!” 菲德里奥脸瞬间涨的通红,起身就要来抢,却被方世杰轻松按倒,直至看完。 方世杰不禁失笑,菲德里奥这家伙给了自己这么多前缀,到了他这就一个“最强”二字带过。 “菲德里奥,你可真够不要脸的,你倒是说说,那天你帮了我什么忙?” 被当场揭穿,菲德里奥气红了脸: “方世杰!你这个偷看人日记的、没骑士风度的混蛋!” “偷看?我可是光明正大看着你写,又光明正大抢过来看的。” 方世杰将日记交还给他。 “倒是你,身为传唱真实的吟游诗人,居然歪曲事实。” “谁…谁说我歪曲事实了!” 菲德里奥一把抢过日记,藏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 “我当时完美得没给你添乱,成为你分心保护的累赘,这难道不是一种伟大的间接协助吗?” “这充分体现了本诗人临危不乱的冷静判断和自我保全的卓越智慧!” “而我,只是将这段真相,进行艺术性的加工!” 诡辩的最高境界就是说得自己都信了,菲德里奥已经挺直了腰板,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方世杰大笑起来,一边摇头一边无奈道: “行,菲德里奥,我说不过你,但凡你的剑术有你诡辩的一半功夫,下次遇到危险就用不着我出手了。” 方世杰只觉得, 最胆小、最虚荣的菲德里奥的诡辩技术又进步了。 【在历经半年的长途跋涉,穿越了奥德塔雷姆的广袤土地后,你和菲德里奥终于到达了沙帕亚伯爵领】 【你们在距离沙帕亚伯爵领的主城东序之都只有一百里的小镇——白石镇落脚修整】 【这里民风淳朴、领民安居,蜜儿甜,花儿香,到处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上到身强力壮的青年,下到光着屁股的儿童,他们以木棍为剑,木板为盾,进行着格挡与劈刺的基础骑士训练】 【在小镇中心的告示栏上,一张羊皮纸制的通告格外醒目惹眼】 【招募伯爵之女,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的守护骑士】 【要求:忠诚、勇敢、奉献、牺牲】 【职责:守护黛安娜的安全,陪伴左右,至死不渝】 正文 第114章 游历沙帕亚,方世杰的最终决定 方世杰盯着那张通告良久,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从记忆中苏醒般,将他的思绪拉着下沉。 “方世杰…方世杰……” 菲德里奥将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喊了又喊。 “怎么了?”方世杰回过神来。 “你在考虑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吗?” 方世杰沉吟片刻:“不,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还盯着它看这么久?” 菲德里奥脸上写满“不信”二字,碧绿色的眼睛转了转,透出精芒。 “其实做她的守护骑士也不错,沙帕亚再怎么说也是奥德塔雷姆最古老的骑士家族,报酬肯定比做佣兵丰厚得多。” “我还从未听说过你这么年轻有为的六阶骑士,说不定……” 他将目光放在方世杰上打量起来,做出大胆的预测。 “艾德里安伯爵看中你,撮合你和黛安娜呢?” “到时候沙帕亚家族的血脉也将延续,而你也能拿到沙帕亚家族的骑士传承。” “菲德里奥…”方世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感情如果掺杂了其他东西,就不再纯粹了。” “艾德里安伯爵,是一名伟大而纯粹的骑士,但在黛安娜这件事上,正如你所说,他选择‘犯错’,做一名合格的父亲。” “而一个权衡利弊,把感情当做筹码的骑士,入不了他的眼,更成为不了黛安娜的守护骑士的。” “骑士可以弱小,但不能不纯粹。” “骑士守则里有这句话吗?”菲德里奥疑惑,但并未多想,接着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走遍沙帕亚所有美丽的地方。” 方世杰调转马头,向着白石镇外的方向而去。 “然后呢?”菲德里奥紧跟上来,“替你的母亲看过沙帕亚最美的风景后,你又要何去何从呢?” 方世杰沉默下来,带着母亲重回故土是他长久以来的目标,最后他将母亲安葬在了奥德塔雷姆。 因为母亲的死,他对自己是否完成了这个目标并没有明确的答案。 而他也不知道在进入奥德塔雷姆,这个没有归宿的地方后该何去何从,所以才从母亲哼唱的民谣中,找到了沙帕亚伯爵领这个目标。 可沙帕亚伯爵领已经在脚下,在这之后呢? “算了,先别想那么多了。”菲德里奥看出了方世杰的茫然,“旅途的意义不就在于寻找心中的答案吗?” “有我这个永恒大陆最伟大、最传奇、最勇敢、最年轻、最博闻广识的吟游诗人在,我保证你将会见到沙帕亚最美的风景!” 菲德里奥自豪的挺起胸膛,双臂如羽翼展开,沉醉在自己未到来的、名垂青史的身份里。 “最博闻广识……?” 方世杰提了一嘴,菲德里奥的自我介绍前缀又多了一项。 菲德里奥的回答一如既往: “迟早的事,我提前用用自己的名号怎么了?” 二人刚离开白石镇,一人就从乳白色石料砌成的房屋后走出,来到告示栏前看了看那张令人驻足的招聘通告,又看了看二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迎晨悬崖,位于沙帕亚伯爵领的最东端,与信仰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帝国隔着海峡相望,是奥德塔雷姆最早迎来日出的地方】 【这里时刻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望无际的永恒之海就在眼前】 【白蜡巨木林,东序之都以北的一片拥有无数参天古白蜡树的魔法森林】 【这里的树木异常粗壮高大、枝干虬结,树干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斑驳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入,如同白日星空】 【在森林中心,有一颗万年历史、需百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先祖之树”】 【那是在奥德塔雷姆还未建立时,先王奥德塔雷姆与第一任沙帕亚家族族长一起种下】 【二人于此立誓,未来的奥德塔雷姆王国与沙帕亚家族将如此树屹立不倒,沙帕亚家族家徽“黄金白蜡树”由此而来】 【蜜与奶原野,位于伯爵领中部的冲积平原,有着一望无际的肥沃田野和牧场,恰逢夏季,金色的麦浪在田野翻滚,牧场的牛羊成群,远远望去像是散落绿毯的珍珠】 【方世杰和菲德里奥在此品尝了闻名整个奥德塔雷姆的蜂蜜与奶酪,正如母亲哼唱的民谣里那般,蜜儿甜,奶儿香】 “这真是个美好的地方对么?” 菲德里奥碧绿的眼睛倒映着景色,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母亲没有骗我,这里是梦的安眠乡。”方世杰回应道。 “是啊。” 菲德里奥脸上挂着笑,他博览群书,记下了整张永恒大陆的地图,在此之前他从未踏足书中的瑰丽世界,但现在他亲自来了。 黄昏时分。 二人倚靠在一棵大树下,清爽的风温柔如水,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吹乱头发,洗去了旅途的疲惫,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这一刻,风是自由的,他们也是。 “我改变主意了。”方世杰突然开口。 “什么?” “我打算留在这。” 方世杰漆黑如墨的瞳孔中涌现出一缕光芒。 不强烈,但却无比坚定。 他讨厌奥德塔雷姆,但喜欢沙帕亚伯爵领这个地方。 至少,在找到新的目标前,他会一直待在这。 “你也要和我一起见证沙帕亚家族的落幕!?” 本以为会在此分道扬镳的菲德里奥声音高昂兴奋。 “差不多吧。” “真是个明智的决定!”菲德里奥拍手叫好,“所以,你打算在沙帕亚伯爵领继续当佣兵吗?” “不。” 方世杰摇头,他将目光投向沙帕亚伯爵领的主城——东序之都的方向。 “难道说……你要去当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方世杰并未否认。 经过几个月的游历,他对这片土地上的领主沙帕亚家族十分好奇,尤其是艾德里安伯爵本人。 作为一名受人爱戴尊敬的领主,以及……一位父亲。 “父亲”一词,对方世杰来说太过陌生,在他生命中完全缺位,使得他不得不好奇—— 一位真正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方世杰和菲德里奥结束了沙帕亚伯爵领的游历,向着东序之都前进。 当一个人的心中有了追逐的目标,那他便不再迷茫,不再惴惴不安。 而今,方世杰的目标是—— 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留在沙帕亚伯爵领! 正文 第115章 菲德里奥,我非得把你那条好腿也踹瘸了。 “那就是沙帕亚伯爵领的主城——东序之都。” 山脚碧绿成毯的平原上,马儿正在地势平缓的溪流边饮水,菲德里奥指着建立在一片松林上方、位于延绵山脊上的城池。 历经一月时间,他和方世杰终于到达了沙帕亚伯爵领的中心腹地,奥德塔雷姆的东大门,“王国之盾”的所在地。 沿着蜿蜒山路而上,在太阳落山之前,二人终于来到了东序之都。 “看看这斑驳发黑的城墙,历经千百年战火与风雨,都看不出它是用乳白色石料建的了。” 菲德里奥望着五十米高、厚度惊人的外城墙,发出感叹。 又兴奋的指着城门上方刻印的家族纹章——黄金白蜡树。 “那就是沙帕亚家族的家徽,象征着从一而终的守护与永不背叛。” 说话间,二人来到城门口。 主城门是巨大的、铁皮包裹的橡木门,两侧驻守着手握长枪、腰系长剑、跨坐铁马的沙帕亚骑士。 他们的盔甲跟狄俄涅边境的铁律骑士差不多,就是披风不一样。 在经过基本的问询与入城缴费后,通过幽长的甬道,方世杰和菲德里奥如愿进入东序之都的外城区。 二人将马匹留在马厩,选择徒步入城。 联排的铁匠铺里叮当声不绝于耳,连带空气都燥热几分,集市广场到处都是叫卖的商贩,熙攘人流被堵得水泄不通,酒馆里传来喧哗与大笑。 尽管是一座边城,但并未见到肃穆之景。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位于城池中心,地势明显高于外城,由内城河与外城隔断,仅留铁索收放的吊桥连通的内城更引人注目。 那里是奥德塔雷姆东大门的军事指挥、行政管理以及沙帕亚家族的生活中心——晨光堡。 二人在一家价格合适的佣兵旅馆办理住宿,之后方世杰就在房间里休息,为明天的守护骑士选拔调养生息。 至于菲德里奥,他是个闲不住的主,作为吟游诗人,他已经迫不及待用这一路上的见闻,到酒馆里做谈资,博人眼球了。 “等着瞧吧,方世杰,等到了明天,整个东序之都都会流传起我的名字。” “最伟大、最传奇……” 不等菲德里奥说完,方世杰就祝他好运,关上了房门。 菲德里奥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 然而, 一直到黑夜降临,酒馆在宵禁令下打烊,街道上空无一人,菲德里奥始终没有回来。 还是他说早回来了,只是偷摸着喝了酒,在房间里醉成了一滩烂泥? 方世杰带着疑虑敲响了隔壁菲德里奥的房门,结果不出所料的无人回应。 他心中的疑虑更甚,托侍者打开门后,菲德里奥果然不在里面。 东序之都作为一座边塞城市,全城入夜后实行宵禁令,对酒馆之类的消费场所也有明文规定的关停时间,夜间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这是铁律。 菲德里奥不可能这个时间点还在酒馆又或大街上。 那他人去哪了? 方世杰的余光忽的瞥见桌上的纸条,他快步上前拿起,纸上内容如下: 【他叫菲德里奥是吗?想救他的命就亲自来一趟,午夜过三个钟头前,我在城外的松林湖畔等你】 【如果你迟到了或是不来,就等着第二天为他收尸吧】 方世杰攥紧纸条,眉心狂跳,心中的谜团如阴云汇聚。 二人今天刚到东序之都,路上并未得罪过任何人,究竟是谁会对他们下手? 依菲德里奥胆小怕事的性子,哪怕在酒馆惹了事,凭借颠倒黑白的诡辩本事,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是,在菲德里奥离开旅馆前,这张纸条并不存在,而它也不会凭空出现。 也就是说,在菲德里奥离开后,他就住在隔壁的情况下,有人悄无声息的把这张纸条放到了菲德里奥的房间里。 尽管方世杰并未有所戒备,但终究是位六阶骑士,洞察力惊为天人。 能在他都未曾察觉异样的情况下做到这种事,对方至少是个七阶魔力觉醒者,骑士、法师、刺客……还是其他? 对方没留下任何多余的信息,这才是让方世杰感到头疼的地方。 他推开窗,看着外面的浓浓夜色,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五人为伍的两组沙帕亚骑士小队遍布全城,提灯巡逻。 一旦他们发现有外出者,必然会被他们盯上,被抓住的罪名轻重暂且不论,但明天的守护骑士选拔就别想了。 因为这是严重破坏秩序、挑战铁律的行为,在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是难以容忍的。 “妈的。”方世杰烦躁挠起头发,“菲德里奥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方世杰整装待发,警惕的从窗户探出身子去。 “在我找到你之前,可别死了。” 别看方世杰才十四岁,年纪上稍显青涩,但他可是独自从狄俄涅索玛穿越信仰战场,成功逃到奥德塔雷姆的资深骑士。 沙帕亚骑士固然训练有素,但毕竟不是在战时,戒备心并没有当初巡查战场的铁律骑士强。 很快,方世杰就到了城门下。 这个时间点城门紧闭,想出去只能从城墙上跳下,而城墙上巡逻的沙帕亚骑士,显然比城内更频繁、更密集。 好在方世杰从当初强盗之首手里偷学来了一招隐匿魔法—— 六阶魔法·寂静暗行。 施展之后,方世杰的身影与周围融为一体,行动中产生的任何声音都会被魔法磁场吸收中和,达到绝对静音——前提是不使用魔法。 这也意味着方世杰必须从五十米高的城墙上直接跳下去—— 这跟跳楼有什么区别? 方世杰站在城墙上向下望去,入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未知将他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 脑子不受控制的想象着下方可能是尖刺长矛、恶龙巨口、无底深渊。 “妈的……跳了!” 方世杰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耳边是呼呼风声,吹的人睁不开眼。 下落的几秒无尽漫长,直到一声只有方世杰能听到的坠地闷响。 咚—— 方世杰捂着腿在地上打滚,左翻右转,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估摸着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半,他强撑着站起,一瘸一拐的向着纸条上的松木林湖畔而去,嘴上抱怨着: “菲德里奥,我非得把你的好腿也踹瘸了!” 正文 第116章 九阶巨剑圣骑士雷蒙·西奥多 方世杰掌中涌动着【照明术】光球,穿越着幽深黑暗的林道,寂静的松林上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如婴儿如泣如诉的啼叫。 穿出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的湖泊平静流淌,银月倒映在湖中央。 方世杰继续沿湖岸行走,心中的忐忑压得呼吸沉重。 终于,他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着丢在篝火旁的菲德里奥。 在他身旁,有道肩膀极宽、胸膛厚实的背影,哪怕只是坐在篝火旁烤着鱼,都像一座钢铁巨塔。 身边还倒插着一柄比成年男性还要高的巨剑。 在菲德里奥和方世杰眼神对视的瞬间,二人同时开口: “方世杰(菲德里奥),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诧异的神色同时在二人脸上展开,二人又争抢着开口: “你搞清楚,现在是我来救你(你连累了我)!” 那道铁塔般的背影闻声回头,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方世杰。 方世杰同样也打量起这个眼前这个无故对他们出手之人。 这是一个国字脸、下颌方正、咬肌和胡须一样发达的男人,一双灰色的眼神冷酷而锐利,像寒冬冻结的湖面。 当他站起身,身躯远超两米,篝火将他的影子拉的更加庞大,彻底将方世杰笼罩住。 那只巨大、精壮而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轻松拔出地上的巨剑扛在肩上 “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准备好受死了吗?” “什么意思?” 方世杰皱眉,下意识将手按在剑柄上,拇指顶出剑,浑身肌肉紧绷,魔力无声流转。 魔力波动如涟漪,男人如鬼魅消失,涟漪再现,他忽然出现在方世杰身前,势大力沉的一剑猛然劈落。 锵——! 金铁锵鸣的火星如烟花乍现! 方世杰的身影如麻袋倒飞出去,直至砸断了一株松木。 他的虎口被震裂,铭刻坚韧符文的剑已然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豁口。 方世杰瞳孔缩得如针眼般,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单手握持巨剑的男人,双方的差距如同天堑。 对方不是七阶大地骑士,更不是八阶天空骑士,而是—— 九阶圣骑士! “远道而来的异教徒,告诉我是谁指派你来的?” 巨剑骑士的声音依旧平稳而冰冷: “是卡德莫特家族、奥斯威尔家族、瑟斯梅隆……还是其他?” 方世杰眼底的惊骇一闪而逝,不明白这位怎会认出自己异教徒的身份,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承认。 方世杰杵剑站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巨剑骑士再度袭来,攻势如狂风暴雨,铁了心要将方世杰置之死地,场面呈现出三七二十一之势。 巨剑骑士三招下来,方世杰吐了七口血,撞断了二十一根粗壮松木。 “巨剑…铁塔雄躯…灰蓝色的眼睛……” 篝火旁的菲德里奥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他的眼睛猛地亮起,向着方世杰大喊道: “他…他是艾德里安伯爵麾下亲卫骑士团,黄金白蜡树骑士团团长!” “有着王国‘不破壁垒’之称的巨剑圣骑士——雷蒙·西奥多!” “你他妈不早说!”方世杰闻言差点没喘过来气,“早知道就不来了!” “那…那咋办?”菲德里奥的声音传来。 “还能咋办?”方世杰气笑了,“躺平!等死!风光大办!” 眼看西蒙步步紧逼,魔力逐渐匮乏的方世杰不再使用四阶以上魔法,倒是三阶火球术一个接一个。 炽热的火球呼啸着向西蒙而去,却被他随手拍散。 情急之下,有几发火球术明显打空,雷蒙甚至懒得理会,径直来到方世杰身前,巨剑高举,死亡的阴影笼罩。 就在这时,西蒙忽然愣住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猛地回头,菲德里奥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留下一段被烧断的麻绳。 是刚刚漏掉的火球术! “他人呢!?” 西蒙将巨剑抵在方世杰的肩膀上,声音中带着惊愕与气恼,沉重的巨剑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压碎。 “谁知道呢?说不定已经回旅馆呼呼大睡了呢。” 方世杰脸上的笑容带着挑衅意味。 之前漏掉的火球术,本就是冲着捆绑菲德里奥的绳索而去,其中一道更是裹挟着他方才使用过的六阶魔法·寂静暗行。 如此一来,在方世杰始终吸引着西蒙注意的情况下,菲德里奥就能悄无声息的逃脱。 “有趣。”西蒙缓缓将巨剑抵在方世杰脖颈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逃。” “逃?谁说我要逃?” 方世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反正人我已经救走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说话间,方世杰已经默默开启【代行之罚】,选中目标为雷蒙,因为对他分毫未伤,他根本察觉不到不对劲。 已经有过一次假死经验的方世杰准备再次假死脱身。 然而事情再度偏离了他的预料。 “哈哈哈——” 西蒙收回巨剑,大笑着猛拍方世杰的肩膀,几乎把他拍进土里,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的守护骑士考核,通过了。” “啊?” 方世杰懵了,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你真以为守护骑士的选拔是在城里支一个棚子,填一张表,再像斗兽场一那样,和竞争者来一场一比一的骑士对决,角逐出最后的胜者吗?” 雷蒙沉声道: “意外总不在预料中,挑战更不会等你准备好,就像守护骑士职责一样,需要时刻准备着。” “沙帕亚家族始终恪守忠诚、勇气、奉献、牺牲的骑士信条,你在本次考核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为救朋友,违抗宵禁令只身赴险,实力远逊于我,却鏖战不退,是为勇。” “你暗中布局,声东击西救走同伴,是为谋。” “最后,你为已成之局牺牲自己,是为忠诚、牺牲。” “年轻人,你告诉我。”雷蒙眼中满是赞赏,“我有什么理由不给你通过呢?” “可是……”方世杰迟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参加守护骑士选拔?” 雷蒙目光如炬: “你们进入白石镇的时候,恰逢每年一度的沙帕亚骑士征召时期,当时我也在白石镇。” “像你这么年轻的六阶骑士,很难不注意到,可惜你当时没有成为守护骑士的打算。” “不过今天,我在报名册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好吧。 雷蒙确实是冲自己来的,至于菲德里奥,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只是…… “你为什么说我是异教徒呢?” 毕竟异教徒在哪都是个敏感词汇,加上方世杰来自狄俄涅索玛,无论雷蒙是否是无心之言,他都必须要验证一番。 “东序之都作为边城,宵禁令严苛,秩序如山,而你却为救朋友破坏秩序,对秩序缺乏基本的敬畏与虔诚。” 雷蒙灰蓝色的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光芒: “如此,怀疑你是个异教徒,难道不合理吗?” 是挺合理,只是…… “沙帕亚家族世代恪守骑士信条,为的不就是效忠王国,守护这份‘秩序’吗?" 方世杰迎着雷蒙的目光,继续追问道: “为什么要找一个对秩序不够虔诚的人,做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正文 第117章 野蛮骑士与羸弱诗人不得不说的一夜 雷蒙·西奥多沉默了。 他的沉默,好似寒冬中压在枝头的雪,足以压垮一棵松木,造成一场雪崩。 篝火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此刻的表情变得更加莫测。 良久,雷蒙才缓缓开口,平静的语调中多了沉重、复杂的意味: “正因为沙帕亚家族守护了‘秩序’太久……久到快要被忘记……久到被当做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凝望着篝火,像是在看虚无的过去,一段漫长的历史,火光在他灰色的瞳孔中汹涌跳动着。 “封印混乱的秩序之门……有时候也需要一把不守规矩的钥匙。” 雷蒙再度将目光投射向方世杰身上,眼中的锐利缓和了些。 “小姐需要的,不是一个恪守教条、忠诚于秩序的骑士,而是一名当秩序无法保护她,就敢于为她打破秩序的守护骑士。” “你对‘秩序’的不虔诚,恰恰证明你有成为那把‘钥匙’的潜质,你所展现的,正是打破秩序的勇气与决心。” “当信仰与守誓之人站在对立面,你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后者身边。” 雷蒙按在方世杰身上的巨手力道又大了几分,那并非压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这就是今天这场考核,你让我看到的满分答案。” 说完,雷蒙走到篝火前,拿起一条穿在枝条上的、烤的滋滋冒油、表皮金黄的鱼递给方世杰。 一股独特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融合了松木的烟熏味、鱼皮焦脆的油脂香,还有辣椒与粗海盐的味道。 “尝尝,小姐从小就喜欢吃我做的烤鱼,每次不开心了,就非要吃这一口,相信你会喜欢的。” 这个铁塔般的男人,在此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柔和了棱角。 方世杰接过,尝了两口,给出肯定的评价:“很好吃。” 雷蒙坐到篝火边,添了些柴火。 “从今往后,我会亲自教导你,魔法、战技、祷告……沙帕亚的一切……任何你想学而我又能教的东西。” “直到你成为一名真正的守护骑士,能站在任何风暴前,毫不犹豫的站在黛安娜身边。” “作为小姐唯一的守护骑士,你的第一课就是这道烤鱼。” “别担心火候、别担心脏手灰脸,我会教到你精通为止。” “唯一的?” 方世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是的,你没听错。”雷蒙扒拉着篝火调整火候,“有很多人想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但他们都没通过我的考核。” “包括我最出色的孩子,凯伦。” “他和你一样,是个天生的骑士,将守护小姐视为毕生的目标,日夜苦练,从未懈怠,而今不过十五,便已是四阶。” “可惜……”雷蒙摇了摇头,如雄狮骄傲明亮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太过循规蹈矩,忠于秩序。” “会不会是你太苛刻了。”方世杰忍不住插话。 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四阶骑士,就因为“太守规矩”,被自己的父亲否认,和毕生奋斗的目标失之交臂,这听起来多少有些残酷。 更何况是在信仰秩序之神的奥德塔雷姆,他的行为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被当做宣传的典范。 雷蒙并不否认,语气平稳,眼神坚定: “一个人的信仰如灵魂深处的烙印,难以抹去或改变。” “小姐她…作为沙帕亚家族最后的血脉,是艾德里安大人唯一的托付,容不得半点马虎。” 篝火噼啪作响,汹涌的火光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方世杰的记忆里,也刻在—— 方世杰全新的命运上。 “嘿!聊得怎么样?” 菲德里奥不知从哪冒出来,穿着一身烧焦的破衣烂衫和方世杰勾肩搭背,灰扑扑的脸上满是得意。 他自来熟的跟雷蒙打了个招呼,拿起倒插在篝火旁的一条烤鱼满口流油的吃起来。 方世杰手心猛的攥紧,隐隐作痛的右腿,仿佛疼得更厉害了。 也就是说……自己这一晚上的生死竞赛、还差点被一名圣骑士剁成肉酱……菲德里奥这诗人也参与其中! 他的声音发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我为了救某个被‘绑架’的混蛋,从五十米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算什么?” “噗——咳咳咳!” 菲德里奥猛地被鱼噎住,剧烈咳嗽起来。 而后,他很是大方的竖起大拇指: “算你厉害!” “哈哈哈……”方世杰气极反笑,眼中凶光大作,“厉害?我这就让你尝尝我厉害!” “菲德里奥,我今天非得踹断你的好腿不可!” 方世杰立马抄起家伙。 菲德里奥就跟脚底抹油似的,嘴里叼着烤鱼撒腿就跑,一边诡辩着: “要不是我去酒馆提前偶遇了雷蒙大人,你能这么快当上黛安娜的守护骑士吗?” “虽然你跳了城墙,但你还得谢谢我呢!你现在这样是恩将仇报!是骑士之耻!” “谢你?我这就好好谢谢你!” 菲德里奥很快被方世杰按倒在地上,方世杰狞笑着举起剑,面目扭曲到夸张恐怖的程度: “我要用我的大宝剑,让你白刀子进,黄刀子出!” “感受痛楚吧!!!” “啊!!!” 菲德里奥发出夸张到声嘶力竭的悲鸣,一只颤抖的手无力的伸出。 “方世杰!你这个无耻的、下流的、没风度的野蛮骑士!” “等着吧,我会把你的真面目都写进我的诗篇里,你别想名垂青史了!” 篝火旁,雷蒙稳如泰山的坐着,他望着两个在地上滚做一团的年轻人,罕见的笑起来,牵动起眼角深刻的皱纹。 “和艾德里安大人年轻时真像啊……” 他感慨一声,忽视了菲德里奥的求救,又给篝火添了些柴火。 翌日清晨。 在雷蒙的带领下,方世杰和菲德里奥二人同乘一辆马车,通过吊桥进入晨光堡。 直至来到一座融合了实用主义和古典优雅的暖白色庄园前,晨光洒在明亮的玻璃窗和花园里。 明媚、静谧、美好。 这里便是艾德里安伯爵和他的女儿黛安娜的住所。 正文 第118章 艾德里安伯爵的问,方世杰的答 灿烂的花圃五彩斑斓,正经历着一场“沥沥小雨”,雨的尽头不是天空,而是少女手中雕琢精致的银制花洒。 雨打在花苞、嫩叶上,飞溅起细小的光点,在阳光下折射成小小的彩虹。 让少女熔金般的金发更加耀眼,也衬得她精致的五官、病态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充满了破碎的美感。 黛安娜动作娴熟的推动座下的轮椅,轻盈得如花之精灵在花圃中飞舞,尽可能的让每一朵花雨露均沾。 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一名女仆静默跟随。 她有着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头发,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叫莉莉安·莫斯,晨光堡的女仆长,亦是照顾黛安娜起居的贴身女仆。 “小姐。”莉莉安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你该去准备守护骑士的册封仪式了。” 早在雷蒙带着方世杰进入晨光堡前,消息就早已传遍,黛安娜终于有了合适的守护骑士人选。 黛安娜停下手动作,她将微凉的花洒枕在毫无知觉的大腿上,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能被风轻易吹散。 “我……能不去吗?” 莉莉安沉默片刻,她改变不了艾德里安伯爵的决定,注定给不了黛安娜想要的答案。 两个人都深深明白这一点。 莉莉安平静开口:“您需要有人保护。” 黛安娜没再说话,她低沉着头,默默调转轮椅的方向,原本轻盈的轮椅似乎重了许多。 最后,她还是离开了这片她仅能掌控的彩色天地。 莉莉安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自然的紧跟在她身后。 晨光堡的台阶旁都贴心的建了缓坡,用以方便黛安娜的通行。 然而,当面对一段较长、坡度较大的斜坡时,重力的法则却是那么的无情。 任凭黛安娜咬紧牙关、推动轮圈的纤细手臂不停颤抖,依旧无法阻止轮椅向着后方倒滑。 一双手稳稳的抵住椅背,是莉莉安。 她平静而缓慢的,将轮椅推到坡顶稳稳停住,而后又放开了手,始终保持着一步之距。 黛安娜深深低着头,金色长发如流动的丝绸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双手正紧紧攥着腿上的洁白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声极轻、极重的声音声音传出: “莉莉安……我……真是个麻烦……” “守护骑士……也会讨厌我吧……” 这一次,莉莉安不再静默的站在她身后,而是来到她跟前蹲下,捧起黛安娜的面庞,告诉她: “小姐不是麻烦,而是沙帕亚的明珠。” 另一边, 在雷蒙的带领下,方世杰和菲德里奥如愿见到了沙帕亚伯爵领领主—— 艾德里安·沙帕亚伯爵。 他一头浓密、微卷、熔金般的金发,随意的披在肩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为他增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像是一头慵懒而仪态威严的雄狮。 此时他正坐在书房的宽大的书桌前,翻阅着公文。 “贵安,尊敬的艾德里安伯爵大人。” 方世杰和菲德里奥屈膝半跪,右手轻抚胸口,行了个郑重的骑士礼。 艾德里安见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大步流星的走上前,用和雷蒙般同样宽大的手将二人托起。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和即将成为家人的骑士,晨风堡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艾德里安着重将目光放到方世杰身上,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其他人退场。 直到大门被重新关上,他才开口道: “西蒙跟我说了你的事,你是个很出色的骑士,由你做我女儿的守护骑士,我很放心。”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我从未听说过奥德塔雷姆有你这么一位天才。” 果然…… 一个年仅十四的六阶骑士还是太惊为天人了,而且是能战平七阶大地骑士的六阶。 经过昨晚的交手,雷蒙对方世杰的实力再清楚不过,哪怕是放在七阶大地骑士里都是佼佼者。 如果方世杰真是奥德塔雷姆人,凭借他的天赋与实力,无论是身居高位的雷蒙亦或是艾德里安,都不可能没听说过他。 昨夜雷蒙对方世杰是异教徒的怀疑,恐怕不仅仅是怀疑。 艾德里安继续道: “听说你还是一名铂金级佣兵,我托人调查过你接取过的所有任务。” 他来到书桌旁,方世杰这才注意到压在公文最下面的,是一张奥德塔雷姆的地图。 上面有一条标红的路线,连接起王国东西两个边境,而这,在方世杰眼中无比熟悉。 “从序光之都到东序之都,你这一路从未周转停留,似乎从一开始就将沙帕亚伯爵领当做前进的目标。” “我想知道,”艾德里安顿了顿,“你是谁?又从何而来?” 方世杰心里咯噔一下,艾德里安几乎将所有底牌放到了台面上,等待着他的坦诚亦或是欺骗。 不同的回答,恐怕也指向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有时候坦诚只会带来毁灭,欺骗反而能全身而退。面对艾德里安伯爵的这两个问题,方世杰必须谨慎回答。 承认自己来自狄俄涅索玛,也就意味着和奥德塔雷姆的秩序信仰相悖,尽管雷蒙说需要一个对“秩序”不那么虔诚的守护骑士。 但作为守护“秩序”上万年的沙帕亚家族,艾德里安真能坦然接受他的真实身份吗? 方世杰思索着,艾德里安的意图何在。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繁杂公文积压的奥德塔雷姆地图上,上面甚至有多处文字批注。 等等……文字! 方世杰将地图上的文字与公文上的批注笔迹进行比对,显然不出自一人之手。 艾德里安说他找人调查过自己,但无论是将命令上传下达,亦或是由亲信亲自调查,都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内将他过去两年内的经历调查清楚。 原因无他——时间太短、太仓促! 更何况昨夜他和雷蒙、菲德里奥在松林湖畔待到了大半夜。 留给艾德里安调查的时间甚至不超过六个钟头! 也就是说,这张清晰标注着他近两年来行动轨迹的地图,早在他通过雷蒙的守护骑士考核之前,就已经出现在了艾德里安桌上。 那么桌上这张地图,只可能出自一人之手——雷蒙·西奥多! 毕竟也只有他早在白石镇时就见过他和菲德里奥。 正如昨夜闲谈时雷蒙所说,一个年仅十四的六阶骑士,很难不引人注意,被提前调查一番也不足为奇。 而在明知他的形迹可疑的情况下,雷蒙蒙依旧选择带他觐见艾德里安,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哪怕方世杰是异教徒,他也不在乎! 而雷蒙作为沙帕亚家族的忠臣,艾德里安伯爵的左右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想要的答案。 方世杰心有定论,便不再犹豫,直言不讳道: “我来自信仰‘欢愉’的狄俄涅索玛!” 正文 第119章 他守护黛安娜的决心,自此变得纯粹而滚烫! 空气凝滞起来,气氛变得沉重。 方世杰和艾德里安的眼神对视,好似在直面一只雄狮。 过了好半晌,艾德里安才主动开口: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股磅礴无形的魔力波动自艾德里安周身散发。 “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异端’之名杀了你。” 方世杰微不可察的扯了扯嘴角,没想到艾德里安这老家伙还挺喜欢演,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在试探他。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知道了艾德里安的心思,彻底摊牌又何妨? “我的母亲,是原奥德塔雷姆王国序裂之都的原住民,我的父亲,是一名欢愉骑士……” 方世杰开始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包括带着疯癫母亲在平民窟讨生活,结果却差点在深夜被她勒死; 年仅十岁,就一连杀了数名对母亲心怀不轨的恶徒,进行信仰审判; 最后,他带着母亲穿越信仰战场逃往奥德塔雷姆,结果却在临门一脚处,被一名迂腐的、满口谎言的裁决骑士杀死了母亲。 而他又被裁决骑士赶回战场,被狄俄涅索玛的追兵逼得只能假死脱身。 至此,他对奥德塔雷姆也由向往转变为失望。 当然,他并未将【代行之罚】的事全盘托出,只以假死脱身一笔带过。 一件件一桩桩,方世杰倒是觉得没什么,这一路再难他都走过来了,却让艾德里安越听越沉默。 最后,关于信仰,方世杰眼神坚定的给出自己的答案: “所以,我既不信仰欢愉之主,也不信仰秩序之神,祂们从未给予我什么,却夺走了我的一切。” “现在的我,依旧是个没有信仰的骑士。” 哪怕明知艾德里安可能会对最后这个回答不满,他依旧直言不讳,因为这就是他之所思所想。 艾德里安再度上前,他的身形虽不如雷蒙般高大,但对此时的方世杰来说依旧是个巨人。 当他站到自己面前,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当艾德里安朝他伸出手,方世杰下意识的将腰间的剑顶出,魔力无声流转。 而后,方世杰整个人被猛地包裹住——艾德里安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辛苦了,好孩子。”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的温柔、肯定的宽慰、同情的怜悯。 方世杰身形猛地一僵。 自幼饱受歧视他没哭、差点被母亲勒死他没哭、被狄索斯砍下脑袋,疼得发不出声,装了半天死人他没哭…… 可偏偏…… 就因为艾德里安的一声“好孩子”,方世杰鼻子猛的一酸,不等他从愣神的恍惚中反应过来,两行热泪便已夺眶而出。 艾德里安伯爵温暖的、粗糙的大手抚摸在方世杰头顶—— 那因风尘仆仆而干涩的头发上。 正如当初母亲夸赞他时的那样,一模一样的,让方世杰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不……不辛苦……” 方世杰开口,却发现喉咙被难以下咽的哽咽堵住。 他心里的委屈,就这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就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我…已经…已经习惯了……一点都……不辛苦……” 方世杰的泪,早已不知不觉间打湿了艾德里安昂贵的、造价不菲的衣裳。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是迟钝的,能晚一点发现这点,能躲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再多几秒。 因为这世上能让人放肆大哭的地方有很多,但能让人哭得痛快的地方却少有。 一个词忽的浮现在方世杰的脑海——父亲。 艾德里安给了他这样的错觉,而他也在此刻享受着这种错觉。 对于自己渴望的、却没有的东西,他好像总喜欢这般自我欺骗式的偷过来。 “所以孩子,你为何而来沙帕亚,又为何想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待到方世杰的心情平复下来,艾德里安耐心问道。 方世杰不再试图隐瞒,也没了隐藏的必要。 “在狄俄涅索玛时,母亲经常会唱沙帕亚的民谣,歌词里全是对沙帕亚的赞美,所以我想替死去的母亲去看一眼。” 艾德里安来了兴趣。 “比歌谣里……怎么样?” 方世杰回答: “比歌谣里唱的更美。” 艾德里安开怀大笑。 方世杰继续道: “在沙帕亚游历期间,我见识了从未见过的美好,对艾德里安伯爵心怀敬意。” “在听闻您为黛安娜小姐做的事后,我更加坚定了想要见您一面的想法,而成为她的守护骑士,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手指在书桌上点了又点,沉吟着什么。 “单凭这一点,你似乎并未真正有对她真正的守护之心。” “本来确实没有。”方世杰目光如淬火的钢:“但您是我敬重的人,我绝对会为您守护好她!” 曾经, 方世杰因为母亲的一声“好孩子”而誓死要带她重回故土。 现在, 他也可以因为艾德里安的一声“好孩子”而守护黛安娜,正如白石镇通告上的守护骑士要求——至死不渝。 方世杰眼中的坚定,纯粹而滚烫! 艾德里安欣慰的笑了,亲近的揉着方世杰的脑袋。 而后,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做出了个令方世杰震惊的举措。 他后退一步,右手抚胸,清晰而庄严的立誓: “我,艾德里安·沙帕亚,以家族的荣誉起誓,必将对你的身世守口如瓶,更不会以它为要挟,让你做任何违背你本心和骑士精神的事。” 艾德里安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之所以对方世杰的来历追问到底,仅仅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担忧。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连带着整个门都轻微的颤抖。 “别挤…别挤啊……” 砰! 书房大门由外而内的崩开,菲德里奥首当其冲,以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摔进屋内的昂贵的地毯上。 在他身后,还有一脸严肃的雷蒙、来不及收起惊慌的黛安娜、表情淡漠的莉莉安。 一时间,躺在地上的、站在屋外的、正在屋里的六人面面相觑。 而后以菲德里奥为表率,摆出一副严肃而滑稽的模样举手立誓: “我,菲德里奥·维拉斯,以吟游诗人的名誉起誓……” “我,雷蒙·西奥多……” “我,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 “我……莉莉安……” 来不及擦泪的方世杰,整个人如同被美杜莎照射的石像,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呆立当场。 至于艾德里安,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跳,目光精准锁定雷蒙。 “雷蒙!你这老家伙又带头偷听!” 一声咆哮震得书房发颤,艾德里安当即抄起桌上厚厚的典籍就要砸过去。 雷蒙置若罔闻的转身—— 撒腿就跑! 正文 第120章 黛安娜的守护骑士,无声的较量——起床大作战 任谁也想不到,守护骑士与伯爵之女的初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闹剧下展开。 对方世杰而言,这无疑是史诗级的社会性死的时刻,但对黛安娜,这并不是件坏事。 至少她看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守护骑士心中,最真实、最脆弱、最重情义的内核。 这远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都要直白、真实、更令人深刻。 艾德里安伯爵已经调整好情绪,暴怒的狮子又恢复了慵懒。 他微笑着,来到黛安娜身边,大手轻轻搭在轮椅的靠背上,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爱: “向你介绍,黛安娜,我可爱的女儿,沙帕亚的明珠。” 方世杰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那精致的轮椅上,黛安娜下意识的扯了扯裙摆,似乎是想将那令她痛苦的、毫无知觉的双腿掩盖起来。 正当艾德里安轻推轮椅,却被黛安娜固执的按住轮圈。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我自己也可以。” 艾德里安一愣,很快松了手,脸上露出带着歉意和了然的微笑。 “抱歉黛安娜,我又忘了。” 黛安娜回以他一个浅浅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然后,她推着轮圈,缓慢而坚定的来到方世杰身前,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还有所紧张,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她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清晰的自我介绍道: “我是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 “我是方世杰,您未来的守护骑士。” 方世杰屈膝半跪,这使得他能够以平视,甚至是些许仰视的视角迎上黛安娜的目光。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的身份确认。 “好了,孩子们,是时候举行册封守护骑士的仪式了。” 艾德里安伯爵招呼一声。 册封仪式的地点在晨光堡的内廷花园,并无其他观礼者。 在莉莉安的帮助下,方世杰穿上了雷蒙为他准备的,融合了白、蓝、金三色的骑士盔甲。 通往花园的大门徐徐打开,阳光洒满庭院,走过铺设的红毯,方世杰来到黛安娜身前。 主礼人艾德里安伯爵上前一步,声音庄重: “守护骑士之路绝非坦途,它必将充满荆棘,你的命运将与她紧密相连,你的荣耀与伤痛皆系于她身,即便如此,你仍愿前行吗?” 方世杰单膝跪地,用如钢似铁的眼神仰头看着戴安娜,声音坚定: “我愿成为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的守护骑士。” “我以生命起誓,无论艰难险阻,无论荆棘坎坷,愿以我心,献以我身,成为您的剑与盾,至死方休。” 雷蒙走上前,将手中的剑递交给黛安娜,她拔出剑,将剑刃搭在方世杰的右肩上。 “我,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接受你的誓言。” “我以沙帕亚之名,认可你成为我唯一的守护骑士。” “愿你的剑锋永远锋利,愿你的守护永不蒙尘。” “我将赐予你荣耀、财富、地位,回应你之所求。” 方世杰向黛安娜伸出手,掌心向上。 在艾德里安鼓励的目光下,黛安娜眼中的紧张化作坚定,她将纤细的手,轻轻放进方世杰的掌中。 阳光洒在两人之间,一个坐在轮椅上却努力挺直着脊背,一个微微躬身以表敬意与忠心,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 菲德里奥在一旁奋笔勤书,眼中闪烁着创作的光芒,手中的羽毛笔在皮质的笔记本上跳起探戈。 “在最伟大、最传奇……的吟游诗人菲德里奥·维拉斯的见证下,最强的骑士向最美的‘明珠’立誓,坚守以死为终,至死方休的守护!” 至此,守护骑士的册封仪式结束,方世杰正式成为了黛安娜唯一的守护骑士。 方世杰在沙帕亚的守护骑士生活开始了。 更准确点说是在晨风堡,他的房间被安排在黛安娜隔壁,和莉莉安对门,以便随时响应号召,履行守护职责。 当温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落地窗照进房间,方世杰新一天守护骑士的日常开始。 今天, 他起得比以往要更早些,他看了看墙上精密的吊钟,心中有了把握。 仔细穿戴好银白色、雕花精致的刻印着“黄金白蜡树”的守护骑士盔甲后,他带着迎接“胜利”微笑,轻轻推开房门。 他如愿站在安静的走廊,对门还紧闭着。 莉莉安的房间正发出轻微奇异的金属异响,但似乎并不是门把手。 很快,她也推开了房门。 “早上好,莉莉安。”方世杰带着一丝得意打招呼道:“看来今天是我更早起床呢。” 每天早上,方世杰和莉莉安几乎总是同时开门,但莉莉安总会快人一步。 一次两次还好,但总是这样,身为守护骑士,多少显得不称职了。 为此,方世杰今天刻意起了个大早。 “哦。” 莉莉安语气平淡,眼中没有一点波澜,像是在看一具盔甲装饰。 然后,她一如既往的推开黛安娜房门,拉开厚重的窗帘,让阳光洒进来,为黛安娜献上温热的牛奶和松软的面包。 第二天, 当方世杰以同样的时间点打开房门,莉莉安早已如就位的哨兵般静默的站在门口。 “早上好。” 是错觉吗?方世杰一愣。 明明只是一声普通的问候,语气平淡如水,但听起来怎么好像充满了挑衅意味? 就是在挑衅吧! 于是, 一场默契的、无声的较量开始了。 二人比拼着谁能起得更早,更早出现在走廊,更早推开黛安娜的房门,跟她说早安。 直到十月的最后一天。 在和黛安娜互道晚安后,莉莉安并没有回房间,仿佛一个不知疲惫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哨兵站在门口。 方世杰问:“你这是干什么?” 莉莉安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用平静的眼神、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等天亮。” 这一刻,方世杰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莉莉安,这位一丝不苟的、平静寡言的女仆,对黛安娜的忠心,从未逊色于任何人。 方世杰叹了口气。 “好吧是我输了,晚安,莉莉安。” 莉莉安“嗯”了一声,退回了房间。 过了会儿,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打开,方世杰穿着厚重的盔甲,臃肿得像个贼,踮着脚尖出了门。 一声压着声音的、得意洋洋的笑声飘散在漆黑寂静的走廊。 “嘿嘿嘿……兵不厌诈!” 方世杰笑容满面的靠在门上睡着了,当他再睁眼,天已经亮了,莉莉安正静静的站在他跟前,主动跟他打起招呼: “早上好。” 语气平静而渗人。 “咳咳……早上好。” 方世杰撇过脑袋,完全不与之对视。 心中的忏愧让他决定以后不耍阴招。 但自这天起,方世杰像是被诅咒了般,再也没有起得比莉莉安早过。 以至于他常常会在月光下陷入沉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房间里的吊钟慢了一个钟头。 “这吊钟误我啊!!!” 一道恍然大悟的、极度憋屈的咆哮从隔壁传来,彼时的莉莉安正在梳妆台前,为黛安娜梳理着那一头丝绸般柔顺的金发。 “莉莉安。”黛安娜突然叫她。 莉莉安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发出一个表示聆听的轻微气音:“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黛安娜的语气中带着笃定的惊叹。 莉莉安手上一顿,抬头才发现,镜子里的黛安娜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正文 第121章 家人之间,从不视彼此为麻烦 沙帕亚伯爵领是片祥和之地,方世杰渐渐习惯了这里宁静平和的生活,他敏感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直到有一天,艾德里安将方世杰叫到书房。 “从今往后,若非必要,你就以四阶骑士自居,不得随意暴露六阶骑士的实力。” “你的真正实力,将会成为东序之都的一个秘密,只有我和雷蒙两个人知道。” 方世杰闻言不禁眉头锁紧,疑惑问道:“为什么?” 他越强大,黛安娜就更安全,为什么要收敛强大,展示弱小呢? 方世杰不明白。 “为了不引人注目。”艾德里安的回答出乎意料,“你就比黛安娜大两岁,年仅十四就已是六阶骑士,这太过惊世骇俗。” “你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盯上,尤其是冒险者公会那边,只要有心之人调查,随时都有可能暴露你的身份。” 方世杰恍然醒悟,整个人像是被浇了盆冷水。 艾德里安能轻易调查到他的来历,其他人又何尝不能呢? 在艾德里安伯爵之上,还有公爵、亲王、甚至是国王、秩序教廷教皇…… 整个奥德塔雷姆,能够调查清楚他来历的人多到数不过来,更何况他是冒险者公会登记在册的佣兵。 哪怕是一城之地的冒险者分会会长,都能轻易查清他接取过的所有任务。 换句话说,他的流亡奥德塔雷姆之旅,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方世杰突然感到后怕,自己作为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却成为了黛安娜的守护骑士,确定不会为沙帕亚招来祸患吗? 心想着,关于黛安娜守护骑士的身份,方世杰有了退意。 如果他的守护反而会遭来麻烦,那他宁愿背弃誓言。 方世杰犹豫着开口: “大人,要不我还是……” 一只温柔有力的大手搭在方世杰肩头,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孩子,你既然加入了沙帕亚,我们就是一家人。” “家人之间,从不视彼此为麻烦。” 艾德里安宽慰道:“冒险者公会那边,我会让雷蒙去处理,记得把佣兵徽章交给他。” 艾德里安无条件的信任,为此甚至让九阶圣骑士的雷蒙亲自出马,一度让方世杰感到鼻子发酸和受宠若惊。 紧接着,艾德里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这也是为了蒙蔽……躲藏在暗处的敌人。” “敌人”一词让方世杰有了生理性的反应,他想起来守护骑士考核那夜雷蒙的问询。 “敌人是谁?是卡德莫特家族、还是奥斯威尔、瑟斯梅隆……?” 艾德里安走到高大的落地窗边,深沉的凝望着窗外自己所守护的领地。 方世杰觉得,伯爵大人的背影沉重得像是驼着一座大山。 “我不知道。” 艾德里安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方世杰的眼神中寄予厚望: “但正是因此,我们也需要一张隐藏在暗处的牌,希望在敌人浮出水面时,你能真正独当一面,替我守护好黛安娜。” “以生命起誓。”方世杰语气铿锵有力:“绝对会守护好她!” 艾德里安欣慰的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松林湖畔。 方世杰带着艾德里安伯爵的交代而来。 但比起这个,他的骑士导师雷蒙·西奥多,更愿意先教会他黛安娜最喜欢吃的烤鱼。 “注意好火候。”雷蒙指着篝火上的鱼教导道,“当鱼皮泛起焦黄,油脂滋滋响时,记得翻面,不然就糊了,记得撒上粗海盐粒……” 然而方世杰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烤鱼上,而是恶狠狠盯着某个正拿着鱼刺剔牙的吟游诗人。 “所以……你为什么可以光吃不练?” 菲德里奥舒舒服服的靠在树根上,回答极其极其欠揍。 “我又不是沙帕亚明珠的守护骑士,多烤两条来,本诗人还没尝出咸淡呢。” 方世杰气得磨牙,心里咒骂着。 直到一股鱼皮的焦糊味传来,透过鼻腔深深刺激着方世杰的神经。 “滋滋滋……” 当他回过神来,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拔剑格挡,雷蒙的巨剑毫无征兆的破空而来。 锵——!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方世杰的手臂瞬间麻木,整个人呈一道抛物线落到湖中央。 “你这蠢货!心思飘到哪去了?再抓十条鱼来!” 方世杰苦哈哈的在湖里摸起鱼来,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湖水还是泪水了。 湖岸边,雷蒙捡起方世杰因这一击而掉落在地上的铂金级佣兵徽章,放在手里掂量着。 “这活可不简单啊。”他感慨一句。 将方世杰在冒险者公会里的所有任务记录不留痕迹的抹除,这可和之前调查方世杰接取过的任务,连接成行进路线不是一个难度。 后者雷蒙只需要直接联系东序之都冒险者公会会长,过段时间结果就会呈现在他桌上,但若是想消除这些任务记录…… 先不说要联系多少分会长,但会牵扯到多少人?任务委托人、任务接取记录员、公会任务账目抽成审计员…… 太多太多! 在消除记录的同时保证这些人全部守口如瓶。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见此,在一旁看戏的菲德里奥转了转眼珠,提议道: “既然不可能清除记录,干脆就把水搅浑啊。” 雷蒙眉头一挑,看着他:“继续说。” “只要以这条路线向四面八方、方世杰未曾涉足的城市发散,接取佣兵任务,就像不断分岔的树枝那样。” “这样一来,谁也看不出来方世杰是向着沙帕亚而来。” 雷蒙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好主意!不愧是肚子里全是诗的吟游诗人,我等会儿让那小子多给你烤两条鱼。” 菲德里奥捂着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附和苦笑,不敢流露半分不满。 方法是个好方法,但方世杰作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注定不能再如当佣兵时那般自由。 不过冒险者公会接取任务只认徽章不认人,只要找到合适的人选,代替方世杰做佣兵任务就行。 而这种事,必须由最信任的人去办。 雷蒙很快想到了合适的人选,他最出色的孩子—— 凯伦·西奥多! 正文 第122章 凯伦·西奥多登场,他不甘且愤怒 这天,方世杰一如既往在外接受着雷蒙的骑士训练。 彼时的晨光堡,正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忽然,空旷的回廊里,响起一阵清晰、精准、规律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是一名年轻至极的骑士。 他灰色的眼睛好像冻结的湖面,和身上那银白色的铠甲、锈着“秩序之盾”的深蓝色的披风相得益彰。 无需任何人的指引,他轻车熟路的穿过错综复杂的廊道,来到了庄园里那片独属于一个人的花园。 果然,在一片灿烂的花海中,他找到了那道记忆中的身影—— 轻盈的花之精灵正在一如往常的播撒雨露。 骑士冷硬的唇线不禁勾起柔和的弧度。 正当黛安娜向着下一片花丛推动轮圈,椅背忽然传来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缓慢的推着她前进。 黛安娜下意识轻声道:“莉莉安,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贯的倔强,又带着几分抱怨。 “不要总是逞强,接受帮助并非软弱,黛安娜。” 回应她,是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触动起她内心深处的心弦。 黛安娜回头,骑士的白发正因温暖的阳光而耀眼。 他英俊面庞上冷峻的线条正渐渐变得柔和,化作温和的如光的微笑。 “好久不见,黛安娜。” “凯伦!” 黛安娜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眼底复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一闪而逝。 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凯伦没有丝毫违和的、动作自然的推动着轮椅沿着花径前行,一边回应着她的问题: “教廷的骑士特训告一段落,我收到了父亲的家族传唤。” 然而黛安娜的注意并不在凯伦的回答上,而是在背后传来的,那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上。 这股力量,只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令她的目光时刻落在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正当她准备开口,那股力量消失了,原因无他,下一片美丽灿烂的花丛到了。 黛安娜松了口气,可一想到这并不是最后的花丛,花丛之后还有长长的回廊,她便又感到心头堵塞。 “据说……是和你的守护骑士有关。” 凯伦的话在瞬间将黛安娜抽离的思绪拉回。 在方世杰出现前,沙帕亚伯爵领的领民们口耳相传,都在说“不破壁垒”之子,凯伦·西奥多将会是黛安娜命定的守护骑士。 就连凯伦本人都这么觉得。 他和黛安娜从小一起长大,在这偌大空旷的晨风堡,他是黛安娜唯一的儿时玩伴。 西奥多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沙帕亚家族最忠心的家臣,双方知根知底,没有比凯伦更适合作为黛安娜守护骑士的人选了。 艾德里安伯爵这么觉得,他的父亲雷蒙这么觉得,沙帕亚伯爵领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从小到大,艾德里安伯爵不止一次告诉过他: “小凯伦,作为哥哥,你要保护好黛安娜。” 他的父亲,巨剑圣骑士雷蒙也告诉他: “作为沙帕亚的家臣,你应以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为目标。” 凯伦也一直以这个目标努力着,一次次向艾德里安伯爵,向父亲雷蒙以骑士之名义,秩序之信仰立誓。 他们给予了凯伦一切鼓励、支持、希望。 最后,凯伦出乎意料的落选了,被认可他的父亲雷蒙亲自淘汰。 艾德里安伯爵一如既往的鼓励着他,但却是鼓励他成为一名强大的奥德塔雷姆骑士。 “凯伦……”黛安娜的声音很轻,“你很不甘心吧?” 哪怕凯伦的话中没有透露出半点情绪,但即便是个再迟钝的人,也能通过凯伦的经历剖析出他心中的不甘。 “是。”凯伦的回答很直接,“我不甘心。” 正因如此,在他接到父亲雷蒙的家族传唤后,尤其是当得知与黛安娜的守护骑士有关,他马不停蹄从王都赶回。 为的就是尽早见一见这位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付之一炬的、素未谋面的、抢走他守护骑士身份的家伙。 “黛安娜。”凯伦声音依旧平稳,但推着轮椅的手却不自觉的收紧了些许:“方世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啊……” 黛安娜一时语塞。 不是因为不了解方世杰,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在雷蒙大叔的带头偷听下,方世杰离奇的身世,充满血与泪挣扎的经历—— 就像外穿的内裤,在黛安娜眼里早已一览无余。 但这显然不能拿出来说,于是黛安娜只能挑方世杰来到晨风堡后的琐事说。 于是,黛安娜回想起莉莉安某天清晨,平淡的告诉她,方世杰为了“赢”一次耍无赖,气得她偷偷改了方世杰房间里吊钟时间的事。 想到方世杰整整一个月都因屡战屡败而面带愁云,百思不解的疑惑懊恼,以及真相大白后,那穿透墙壁的憋屈咆哮,黛安娜忍不住笑出声。 “他是个很幼稚、很迟钝、很无赖的人。” 这个评价,带着轻松与调侃,甚至是充满信任的亲昵意味。 然而, 对于一个接受了秩序教廷最严苛骑士训练,将沉稳、机敏、守序精神刻入骨髓的骑士而言,这三个词完全与轻浮、不靠谱、无耻画等号。 最讽刺的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否定了凯伦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淹没他在汗水中以信仰为起誓的声音,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守护骑士身份。 凯伦怎么可能甘心!? 那股一直被理性压抑在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在此刻彻底冲垮了名为“冷静”的堤坝。 凯伦握在椅背上的手猛然攥紧,灰色的眼眸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咔嚓—— 一道清晰可闻的金属断裂声从轮椅靠背处传来。 凯伦不甘的愤怒,已经凝为实质。 黛安娜开口劝解道: “别这样,凯伦。” 她已经可以想象到,当凯伦与方世杰碰面,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黛安娜不禁庆幸,方世杰正在城外接受雷蒙大叔的特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还有时间劝解凯伦解开心结。 然而, 命运总爱开蹩脚的玩笑。 一道洋溢着成就感的声音,如不合时宜的阳光,穿透了花园凝重的空气: “黛安娜!快尝尝我给你做的烤鱼!雷蒙大人说及格了!” 只见方世杰兴冲冲的向她走来,将手中比黛安娜脸还要大的烤鱼递到她眼前。 黛安娜彻底呆愣住了,在化解二人矛盾和鲜香扑鼻的烤鱼面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方世杰下意识道: “你的手也不能动了?” 这句话,如同毁灭的火星,坠入凯伦布满风暴的眼眸。 不等黛安娜动手,凯伦先一步动手了。 他随手一挥,拍掉了那只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烤鱼,也将方世杰和黛安娜的心,拍沉到了谷底。 方世杰错愕的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着摔碎在花园石板上的烤鱼,脸上洋溢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抬首,目光盯在这个素未蒙面却突然发难的白发骑士上。 怒了! 正文 第123章 最后,凯伦欠了方世杰一条鱼 方世杰压抑着胸腔中的怒火,咬牙道: “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凯伦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脊背,没有丝毫退缩。 “黛安娜作为沙帕亚的明珠,吃穿用度由专人负责,怎么能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二人争锋相对,火药味浓郁得人喘不过气。 “来历不明?”方世杰冷笑,“我是艾德里安伯爵亲自册封,黛安娜亲口承认的守护骑士。” “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方世杰的话彻底揭开了凯伦心中最不甘的伤疤。 “资格?”凯伦声音陡然拔高,“我也想见识一下,你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守护骑士!” “你们……” 黛安娜正要开口阻止这场风暴,雷蒙浑厚的声音却随之而来: “心里有火,谁也不服谁,就用骑士对决一较高低。” 菲德里奥兴奋的凑近到方世杰面前,告知了他凯伦的身份与黛安娜的渊源。 方世杰这才心中了然。 难怪这家伙会看自己不顺眼,原来是觉得自己抢了他的守护骑士身份,心里不服气呢,但雷蒙也说过,是凯伦自己没通过考核,又关他什么事呢? 那么接下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凯伦不服,就打到他服! 几人随着雷蒙来到骑士训练场。 一个是自己的最信任的守护骑士,一个是为自己走上骑士之路的儿时玩伴。 黛安娜显然不想这场冲突发生。 然而,当她去劝阻方世杰,他的回答是: “抱歉,黛安娜,这次不能听你的。我必须向所有人证明,我有守护你的实力和资格,守护骑士退无可退!” 当她来到凯伦身边,他的答复同样寸步不让。 “我会用实力改变艾德里安伯爵和父亲的看法,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守护骑士,黛安娜。” 最后,劝阻无果的黛安娜只能忧虑的作壁上观,菲德里奥则兴奋的拿出纸笔,自诩的前缀一字不少。 方世杰开口道:“要是输了,记得赔我一条鱼。” 凯伦冷哼一声:“等你赢了再说!” 雷蒙一声令下后,二人同时骑着铁辉战马发起冲锋。 锵!锵!锵! 金铁锵鸣声随着乍现的火花不绝于耳,凯伦的攻击快而凌厉,每一招一式都精准到了极点,魔法与战技的配合,充满了奥德塔雷姆骑士军中标准化、高效凌厉的战斗风格。 方世杰遵从着艾德里安伯爵的要求,只以四阶实力应对,即便如此,在他出神入化的剑术下,凯伦始终未能形成有效的进攻。 场边上的雷蒙忍不住感慨: “这小子的剑术到底跟谁学的?” 平心而论,雷蒙自认在剑术上的造诣比不上方世杰,若非占了领先两大境界的便宜,他也不会是方世杰的对手。 实在是惊世骇俗的天才啊! 他看向场中的凯伦,长长的叹息一声。 如果方世杰从未出现,黛安娜的守护骑士确实只能是他,可惜没有如果。 尽管这对凯伦来说很残忍,但这已经是沙帕亚家族当下最好的选择。 场中局势逐渐明朗,凯伦颓势尽显,身上多处负伤,战马剧烈的颠簸使得血从盔甲的缝隙中渗出。 毕竟凯伦是雷蒙最骄傲的孩子,方世杰纵使心中有火,几番较量下来也早就消了。 又一次冲锋时,他向凯伦喊话道: “你差不多也该认输了吧?再打下去场面只会更难看。” 凯伦握紧长枪,厉声驳回: “我怎么可能认输!?黛安娜的守护骑士,只能是我!” 交锋过后,凯伦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不致命,却足以让他流出更多血。 对此凯伦并不在意,满脑子都是成为黛安娜守护骑士的执念。 他本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决定成为一名骑士的,怎么可能认输呢? 渐渐地,凯伦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了。 他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小、魔力早已枯竭、头盔里狭长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随着最后一轮冲锋,凯伦手中的长枪在交锋的巨力下脱手,力竭的战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他的身体随之失衡。 凯伦·西奥多。 这个为了黛安娜毅然踏上骑士之路的天才骑士。 被他所认为的轻浮的、不靠谱的、无耻的骑士,打落了马背,重重摔在粗糙的砂石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凯伦!”黛安娜失声惊呼。 凯伦闻声扫过场边,黛安娜正在用担忧关切的目光看着他,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他的体内。 “黛安娜……黛安娜……” 他蠕动着嘴唇,呼喊声却被卡在喉咙里的血淹没。 但他依旧没有放弃,更没有认输。 “你…不许……停下,我…没有认输……” 凯伦缓慢而迟钝的,爬向掉落在远处的长枪,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方世杰并未阻拦,也未乘胜追击,只是静待着,这位固执的对手发起最后的冲锋。 凯伦终于抓住了长枪,在长枪的支撑下再次站起,却又很快跌倒下去。 一次又一次,他的身体在用最悲壮、最无情的方式,告诉凯伦他已经输了。 “我没有…我没有……” 他固执的自说自话。 这一刻,凯伦的对手不再是方世杰,而是自己。 方世杰下了马,来到凯伦面前,静静的等待着。 在短暂而漫长的挣扎后,凯伦摇摇晃晃的站起,迈着虚浮的步伐发起最后的、一往无前的冲锋! 方世杰没有闪避,而是大步迎上去,在凯伦即将扑倒时张开双臂,抱住了那具破碎的身体。 他不解的问: “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凯伦枕在方世杰的肩头上,目光落在黛安娜身上。 “因为…我曾亲眼看过……” “她肆意奔跑的样子…怎…怎么忍心,再将她…交给别人守护……” “我明明……一直…在为成…成为她的守护骑士…而努力啊……” “可…为…为什么……不是…我……” “抱歉……欠你一条鱼……” 话音渐渐微弱,凯伦强撑的意志终于达到极限,彻底昏迷过去。 然而, 当方世杰试图取走他手里的长枪,却始终未能扣动一根紧握长枪的手指。 像是在无声的诉说着,哪怕输了,他依旧比任何人都想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正文 第124章 凯伦并非天生的骑士,他的意志因她转移 西奥多家族的血脉早已与沙帕亚家族紧密交织,作为家臣,每一位族人都与沙帕亚家族深度捆绑。 而他们为沙帕亚家族效忠的途径并不唯一。 有的精于内务,将城堡打理得井井有条;有的擅长财政,让领地的金币日益充盈; 更多的,是成为一名骑士,化作沙帕亚家族手中的剑与盾,一同镇守奥德塔雷姆的东大门。 在西奥多族人年幼时,他们会接受来自沙帕亚与西奥多两方共同进行的考察,评估其天赋、心性与能力,再结合个人意愿,决定其未来道路。 凯伦·西奥多,也不例外。 那一年, 他完成了所有的考察项目,站到了选择人生道路的分岔口。 大厅之上,总考察官声音庄严清晰: “凯伦·西奥多,你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出色的战斗意识与魔法天赋、远超同龄人的头脑,内务、财政、军事……” “你可以选择任何你所愿意的,为沙帕亚献上忠心之路。” 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凯伦没有丝毫犹豫: “我选择——内务!” 沙帕亚家族考察官好奇地询问: “为什么?以你的天赋,有更广阔的天空。” 凯伦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我是黛安娜唯一的朋友,我答应过她,不会离她太远。”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我可以是修剪庄园的园丁、管理琐事的管家、计算收支的财务官……” 西奥多家族考察官,也是他的某位叔父,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又问道: “那么,为什么不选择做一名骑士呢?在整个西奥多家族中,你的父亲是最强大的骑士。” “你的魔法和战斗天赋,并不逊色于你父亲当初的考察成绩。” “做一名骑士,你的未来要比其他都光明得多。” 年幼的凯伦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对于孩子而言无比重要的答案: “如果选择成为骑士,需要花很多时间在外训练,我就没时间陪黛安娜玩耍了。” 考察官们早已习惯了孩子们千奇百怪的理由,并未深究。 “再次确认,你的选择是?” 凯伦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 “内务。” 选择仪式结束,凯伦头也不回的离开,奔跑在沉浸于金色阳光的晨光堡中。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黛安娜! 当凯伦气喘吁吁的告诉黛安娜这个消息,她欢呼雀跃的跳起来。 “我就知道!凯伦最好了!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不管的!” 在凯伦看来,她的笑容,比阳光都耀眼。 尽管黛安娜被誉为沙帕亚的明珠,但当跟随艾德里安伯爵前往王都参加繁复的宴会,总有不和谐的低语称她“灾厄之星”。 毕竟她的母亲,曾是名动整个奥德塔雷姆的绝代佳人,无数王公贵族的梦中情人。 她活着时,男人因她疯狂,女人因她嫉妒;她死以后,男人因她惋惜,女人因她窃喜。 黛安娜作为她母亲的孩子,注定了不会受人待见。 于是,他们的子嗣,总会默契的和黛安娜保持距离,仿佛她的身上弥漫着不幸。 有时,雷蒙作为随行护卫,亦是为了黛安娜不那么无措,就会顺便带上凯伦。 而凯伦不管听到什么,都始终会牵着黛安娜的手,用稚嫩的身躯为她挡住那些恶意。 甚至有好几次,当凯伦听到其他人称呼黛安娜为“灾厄之星”,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幼狼,疯狂的撕咬上去,将盛大庄严的晚宴变成闹剧。 他本以为会迎来自艾德里安伯爵、他的父亲雷蒙的严厉苛责,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父亲雷蒙告诉他:“你捍卫了西奥多家族的荣誉,我为你骄傲。” 艾德里安夸赞他:“真不愧是雷蒙的孩子,很有成为守护骑士的潜力。” 即便如此,凯伦依旧没有成为黛安娜守护骑士的想法。 他只是一如既往的作为黛安娜唯一的朋友,陪伴在黛安娜身边。 只有在玩角色扮演游戏时,凯伦才会短暂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但他们玩的最多的还是花园里的追逐、赛跑。 在和黛安娜、莉莉安一起的赛跑中,凯伦总会毫无悬念的赢得第一。 直到那一次, 黛安娜跟随艾德里安伯爵、她的亲叔伯们、堂兄弟们前往参加新王国宴。 归来时,景象如噩梦。 陷入昏迷的黛安娜被浑身浴血的愤怒雄狮——艾德里安伯爵冷脸抱在怀里。 晨风堡进入全面戒严,凯伦从父亲雷蒙与下属骑士凝重的谈话中,反复听到“奥米特隆”这个名字。 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凯伦都没能再见过黛安娜。 再次见到她时,黛安娜安静的坐在轮椅上。 感受到凯伦疑惑的目光,她下意识的、用力的向下扯紧了裙摆,试图遮住那双失去生命的腿。 凯伦颤抖着声音问: “黛安娜,你的腿……怎么了?” 黛安娜并未多言,只将头深深低垂,由莉莉安将她推回房间。 雷蒙告诉凯伦,艾德里安伯爵一行人返程途中遭遇了奥米特隆帝国的埋伏,沙帕亚家族死伤惨重。 黛安娜作为家族中最小的成员,公认的明珠,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但保护她的叔伯、兄长无一例外的—— 死在她眼前。 而她也在脱险之后大病一场,追兵不断,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下肢瘫痪。 在那段最黑暗、最压抑的时期,亲卫骑士严重空缺的情况下,身为父亲的雷蒙第一次选择干预凯伦的人生: “凯伦,如今的黛安娜,需要的不是一个玩伴,而是一个能为她抵挡任何风暴的骑士。” 凯伦第一次觉得,当初以“怕没时间陪她玩耍”做出的选择是多么的幼稚。 一股决心如钢似铁,他直视父亲的眼睛,立下了改变一生的誓言: “我一定,会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凯伦加入了雷蒙麾下的黄金白蜡树骑士团,无论身份、实力、年纪,平等的接受一切骑士训练。 黛安娜将自己关在晨风堡里,凯伦会在难得的休息日看望,推着她出门走走,希望她能尽早走出阴影。 自黛安娜的双腿瘫痪后,在所有“无声”的赛跑中,凯伦再也没有赢过任何一次。 因为他始终在黛安娜身后,用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推着她缓缓前进。 正文 第125章 不要说对不起,因为她从未怪罪 凯伦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视野渐渐从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雷蒙那张刚毅的面庞。 “醒了。”他的声音简洁。 “嗯。”凯伦捂着昏沉刺痛的脑袋坐起身,“我做了好长的梦,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我……昏迷了很久吗?” “七天。” 雷蒙回答道,顺手将一件东西抛进他怀里,凯伦下意识接住,冰冷的触感让他一愣。 展开一看,是一枚秘银级佣兵徽章,上清晰的刻印着方世杰的名字。 凯伦越来越疑惑,“这是……?” 雷蒙解释道: “这就是我此行叫你回来的目的,将他走过的路走一遍。” “或许……你有可能赶上他的影子,成为黛安娜的……第二位守护骑士。” 尽管雷蒙知道这并无可能,但他还是没把话说得太死,毕竟骑士的意志是需要支撑的,哪怕是谎言。 凯伦摩挲着手中的秘银徽章,只感觉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座山。 这秘银级佣兵徽章自然是雷蒙的手笔。 在他的安排下,方世杰在东序之都冒险者公会重新进行了佣兵评级测试,实力控制在四阶。 这既是为了凯伦之后的安全考量,也是为了隐瞒方世杰的真实实力。 尽管冒险者公会里方世杰的铂金级任务记录无法抹去,但只要凯伦以“方世杰”的身份,接取并完成足够多、轨迹足够混乱的任务。 就能彻底将方世杰的足迹掩盖,最大程度混淆窥探的视线。 紧接着,雷蒙又拿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地图,在凯伦面前“哗啦”一声展开。 这是张覆盖整个奥德塔雷姆的地图,千百个城镇被圈出,勾勒成无数纵横交错的路线,形成一张极其复杂、毫无规律的网络。 “凯伦,这是一场隐藏在阴影下的、关乎沙帕亚家族存亡的战争。” “而你,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记住你的新身份、任务。” “这也是为了……黛安娜的安危。” 雷蒙没有再告诉凯伦更多,包括方世杰的身世,既是为了遵守誓言保守秘密,更是出于对凯伦信仰的担忧。 在接受秩序教廷的骑士训练与信仰洗礼后,在信仰刻度测试中,凯伦所释放的【秩序信仰】,是虔诚狂热,可为信仰付出一切,燃烧生命的—— 璀璨之金! 无论是艾德里安伯爵亦或是雷蒙,他们都从未怀疑过凯伦守护黛安娜的决心。 他同样可以为守护黛安娜付出生命,但在信仰面前,二者在凯伦心中孰轻孰重呢? 哪怕他最终选择了黛安娜,也必然会在抉择中犹豫不决,而骑士的犹豫,足以将一切守护付之一炬。 这种事情难以权衡,如今日暮西山的沙帕亚家族赌不起。 这才是当初的凯伦在守护骑士考核中被淘汰的真正原因。 另一边, 听到凯伦苏醒的消息,黛安娜等人第一时间前往看望。 方世杰以守护的名义、莉莉安以照顾的义务紧随其后,再加上个无所事事,喜欢凑热闹的菲德里奥。 “凯伦,你怎么样?” 黛安娜推着轮椅进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 凯伦露出宽慰的笑容,在黛安娜面前,他从不会展示任何痛苦或软弱。 他将目光落在双手清闲的方世杰身上,眉头不禁皱起,语气隐隐针锋相对: “身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方世杰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家伙醒后第一件事还是把矛头指向自己。 “你又有什么意见?” 凯伦沉声道:“你明知道黛安娜行动不便,为什么不推着她走?” 黛安娜默默攥紧了裙摆,轻轻出声:“凯伦……”她想出声制止。 但凯伦就和其他秩序骑士一样固执,有些话他不吐不快。 “还有!”凯伦眼中隐隐有怒意沸腾,“你明知道黛安娜的腿动不了,当时为什么还要不合时宜的开那种玩笑?” “好了,凯伦!” 黛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将气氛推到凝重的冰点。 菲德里奥碧绿的眼珠在三人之间转了又转,最后踮着脚缩到最后面,心中自我宽慰道: 真正的勇敢不是直面危险,而是远离风暴。 但方世杰显然也是个不愿作罢的主。 尤其是在守护黛安娜这件事上,既然答应了艾德里安伯爵,他就一定会全身心的为她考虑。 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凯伦,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凯伦皱眉:“什么?” 方世杰看着黛安娜默默攥紧的裙摆,指节发白的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上去,希望能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定定地凝视凯伦,直言不讳道: “黛安娜,她其实一直在因为你的守护而感到困扰!” 方世杰明显感觉到黛安娜攥着裙摆的手无声收紧。 “你说什么!?” 凯伦几乎要从床上站起来,全然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 他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但比起守护黛安娜的执念,他深信方世杰无法跟从小与黛安娜一起长大的他相比。 方世杰,又有什么资格跟他说这种话呢? 忽然,凯伦猛地意识到什么——黛安娜并没有出言制止。 她正深深低垂着头,此刻的神情被灿烂的金发遮住。 这不禁让凯伦呼吸一滞,心脏骤然如针扎般刺痛。 得到黛安娜的“默许”,方世杰长舒一口气,继续道: “黛安娜的腿是动不了了没错,她一直为之痛苦也没错,当有人将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她总会下意识想要将它遮住。” “既然你知道……” 凯伦刚开口,就被方世杰厉声打断: “听我说完!” “艾德里安伯爵告诉过我,在沙帕亚家族,家人之间,从不视彼此为麻烦。” “所以哪怕黛安娜很痛苦,她也在挣扎、在改变、在接受,在尽己所能的——不给家人添麻烦!” 方世杰感受到了,黛安娜攥紧裙摆的手在颤抖。 他轻轻的握住那只纤细的小手,透过冰冷的手甲传递温暖的温度。 “所以,黛安娜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告诉所有人,她自己也可以!” “凯伦,”方世杰毫不退让的与之对视,“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固守己见、理所当然的觉得黛安娜无时无刻都需要照顾。” “因为她的腿动不了,你潜意识里觉得她和正常人不一样,所以你不会让她独自做任何事,更不会跟她开玩笑,但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听起来你似乎把她守护得很好,可是……” 方世杰的言语越发犀利,字字诛心: “你也在用行动告诉黛安娜,双腿瘫痪的她,做不了任何事!” “你无微不至的守护,无时无刻不在告诉黛安娜,她就是个麻烦!” “不…我不是……”凯伦脸上浮现出固执与慌乱,“黛安娜……我……” 他急切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黛安娜的沉默无声,像看不见的刀刃,远比方世杰的话语更致命,贯穿了凯伦整颗心脏。 “凯伦……”方世杰的语气缓和些许,“你说的没错,接受帮助并非懦弱,但你忽略了一个前提:她是否需要。” 凯伦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他变得像一具死寂的尸体沉默,无力、无声的瘫倒在床头。 良久, 凯伦抬起头,用干涩的喉咙,出发沉重的声音: “黛安娜,对不起……”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黛安娜摇头,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美眸亮得晶莹。 她正努力的、笑得灿烂、笑得动人: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凯伦也只是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守护我啊!” 凯伦眼中冻结的湖面,随着心中的不甘,在这一刻融化。 “但是,也请凯伦相信我,我能做到很多事。” “你看……” 黛安娜笑容温柔而坚定,轻轻的,擦去了凯伦眼角的湿润。 “这样的我,也能擦去你的泪。” 正文 第126章 松林湖畔的野炊,他说:“去!把你爸妈叫来!” 半个月后,凯伦的伤势彻底痊愈。 得知他即将遵照父亲的旨意,踏上一场漫长而归期未可知的旅途,黛安娜心中五味杂陈。 为了冲散离别的愁绪,也为了两名骑士能放下对彼此的芥蒂,黛安娜做出提议—— 组织一场小小的野炊。 自从那次遇袭后,艾德里安伯爵不愿让黛安娜再外出,而她本人也难以接受别人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已经好几年未曾出过晨风堡了。 莉莉安对此颇为惊诧,一向平静的她忍不住问: “小姐,你为什么突然想要野炊呢?” 黛安娜推动轮椅转过身来,对着始终守护在自己身后的方世杰说道: “因为我想吃烤鱼了,而且……”她轻笑起来,嘴角呈一个好看的弧度,“凯伦还欠我唯一的守护骑士一条鱼呢,对吗?” 方世杰移开目光,轻咳两声: “你不说我都忘了,不就是一条二十寸长、三十斤重、钓了一个小时、烤了两个半小时的、奥德塔雷姆东境罕见的巨鲶鱼吗?” “其实也没什么的,我从来没放在心上……真的。” 一向平淡寡言的莉莉安淡淡开口: “不信。” “你……你爱信不信!” “不信。” 方世杰的话瞬间被噎住,最后哼声撇过脑袋,长长的廊道里,黛安娜的笑声回荡着。 这天,午后天晴,清风和煦。 野炊的地点就在城外的松林湖畔。 莉莉安专业高效的布置着餐具和其他食物,方世杰动作娴熟的升起篝火,削尖了理净枝干,菲德里奥靠在树根下,弹奏起吟游诗人人手一把的鲁特琴。 黛安娜坐在轮椅上,感受着湖畔迎面吹来带着水汽与松香的清风,心情明朗了许多。 至于凯伦…… 方世杰前前后后往篝火里添了三次柴,每添一次都会望向那道在湖畔边静静垂钓的背影。 他实在懒得搭理凯伦这跟自己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家伙,但耐心实在是被他磨没了。 直到第四次添柴,方世杰终于忍不住朝他喊道: “凯伦,你还没钓上来鱼吗?” 那道背影似乎顿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回答仅两个字: “快了。” 方世杰额头上的青筋一跳。 “你到底行不行啊?”他忍不住抱怨:“你该不会是‘空军’吧?” “空军?”黛安娜发出疑惑的声音,“那是什么军?” “呃……” 方世杰被问住了,毕竟这个词是突然蹦出脑海的,但大概意思似乎是…… 他挑了挑眉,故意拔高声音道: “空军啊,就是钓了很久却一条鱼都钓不到,只能空手而归的人。” 黛安娜恍然大悟:“那……凯伦也是空军吗?” 河岸边的凯伦无声的攥紧了鱼竿。 忽然,鱼竿抽动了一下。 有鱼!? 凯伦的情绪莫名激动起来,忍不住开口,声音高亢: “方世杰!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猛地一拽,一条鱼儿破水“哗啦”一声泼水而出,在晴朗的阳光下折射出亮白色。 方世杰闻声而来,整个人都傻了。 “这鱼……还没满月吧?” 姗姗来迟的黛安娜看着在鱼钩上上蹿下跳的小鱼,又听到方世杰的话,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凯伦顿时如遭雷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你……你就说钓没钓到吧?” “烤了吃都嫌塞牙的玩意。” 方世杰吐槽一句,动作麻利的取下鱼钩上的小鱼,二话不说给了它正反手两耳光。 看傻了一旁的凯伦和黛安娜。 这还没完! 方世杰紧接着又撬开它的嘴,吐了一口唾沫,命令道: “去!把你爸妈叫来!” 说罢小鱼被一把甩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挣扎的抛物线,噗通一声落进水里。 “搞定。” 方世杰利索的拍了拍手。 看傻了一旁的凯伦和黛安娜。 黛安娜欲言又止,但凯伦可不管那么多,直言不讳道: “真是个……幼稚的、野蛮的骑士,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钓到鱼吧?” 方世杰哼了一声:“人不行别怪路不平,把竿子给我。” 最终,他还是决定亲自出手,再让凯伦这么钓下去,天都黑了。 “给你。” 凯伦一递,方世杰一接,结果就这么僵持住。 方世杰皱眉:“你倒是松手啊。” 凯伦不甘的冷哼一声,鱼竿上的另一股力量这才消失。 方世杰动作娴熟的将鱼竿高高一甩,带着饵料的鱼钩远远的落在湖水深处。 凯伦并未离开,嘴角挂起一抹冷笑,经过他几个钟头的验证,他已经可以十分肯定,这个位置根本没有鱼! 他的余光瞥了眼一旁看热闹的黛安娜,已经准备好笑话方世杰了。 然而没一会儿,鱼线骤然收紧,开始在水面上游动起来。 “来了!” 方世杰喊了一声,一边朝鱼线游动的反方向移动鱼竿,一边收紧鱼线。 “这怎么可能!?”凯伦不可置信道。 “我看到它了,在那!” 黛安娜激动得用手指着水面下的黑影。 噗呲—— 随着方世杰猛的一抽,巨大的鱼影破开水面。 方世杰拎着鱼到黛安娜面前,比对了一眼,也就两个半脑袋大。 “小了点,将就吧,当个开门红留下。” 说罢他又一竿子甩出。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方世杰!你好厉害!” 黛安娜兴奋得都快站起来了,险些创造了医学奇迹。 “凯伦你看……” 她刚开口,才发现凯伦已经在不远处钓起鱼来,比起方世杰这边热闹的水面,他那要安静得多。 “怎么会这样?” 正当凯伦陷入自我怀疑时,他手里的鱼竿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眼冒精光,使尽浑身力气一抽,转眼就又和一条吐着沫子的小鱼面面相觑。 似乎……和刚刚那条是同一条? 凯伦几乎要折断了鱼竿,但在余光瞥见黛安娜在兴奋的夸赞方世杰后,看着这条小鱼,心中有了异样的想法。 要不……试试呢? 正文 第127章 守护骑士念合一,空军骑士爱炸鱼,吟游诗人赢麻了 凯伦动作变得有些拘谨,微微侧身,骑士挺拔的背脊如贼弓身。 在黛安娜和方世杰看不到的地方,为了钓更大、更多的鱼,凯伦毫不留情的给了小鱼两耳光。 至于往鱼嘴里…… 凯伦看了方世杰,终究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他将小鱼放回湖泊,没多久果然钓上了一条大个头的鱼。 果然可以! 凯伦大喊道:“黛安娜!你快来看!我钓到了一条大鱼!” “真的吗?” 黛安娜过来看了眼,眼中的兴奋很快归于平静,凯伦手里的鱼,在方世杰那都是要放生的程度。 但善良的黛安娜又怎么会说出伤人的话呢? 她鼓励道: “没关系凯伦,你已经尽力了。” 说罢,黛安娜又回到了方世杰身旁,刚好又上了条大鱼,她十分兴奋,碧蓝色的眼睛中明亮如光。 方世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黛安娜,快!这次就交给你了!” 他突然将手里的鱼竿塞到黛安娜手里,自己则退到一边。 “诶!?你…我…我我……” 没等黛安娜反应过来,鱼竿上传来的巨力就将她往湖里拖近两步。 “加油!加油!……” 方世杰站到一旁为她加油打气。 “我不行啊!” 眼看距离湖面越来越近,方世杰熟视无睹,黛安娜闭着眼睛挣扎着,却始终不肯放开手里的鱼竿。 “方世杰!我…我要……我要叫父亲教训你!” 她的威胁全无怒意,声音里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相信自己,黛安娜。” 方世杰的声音随着魔力波动而来——三阶魔法·意念操控。 “从现在起,前进还是后退,皆因你意念而动。” “后!往后!”黛安娜立马喊道。 她坐下的轮椅随之向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拉平了前进的距离,远离了波澜的湖面。 黛安娜长舒了一口气。 但很快,鱼儿的挣扎再度传来。 来不及多想,黛安娜与鱼开始了又一场拉锯战,她兴奋的指挥着: “往左…右!快往右!左左左……” 魔力如丝,一头连接着轮椅,一头连接着方世杰的食指,他一动不动的,观察着黛安娜的一举一动。 只为和她意念合一,让黛安娜感受不到任何力量的违和。 这一刻,方世杰体内澎湃磅礴的魔力,皆因黛安娜的意志而转移。 终于, “噗通”一声,鱼破水面。 黛安娜亲手钓到了一条鱼,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碧蓝的瞳孔中倒映着蓝天、白云、挣扎的鱼儿。 直到比她脑袋还大的鱼近在眼前,拼命的扑腾着,她依旧感到难以置信。 黛安娜缓缓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冰冷光滑的鱼鳞,声音中是听得见的颤抖: “方世杰,你看,我亲手钓到的鱼!” 方世杰也跟着笑起来,“我就知道,黛安娜一定可以的!” “黛安娜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能一个人做到很多事,将来,还会做到连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黛安娜一愣,重重的“嗯”了一声,自己擦去了眼角的晶莹。 身为守护骑士,方世杰想守护的不只是一具活着的躯壳,更是鲜活的心灵。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结果并不坏。 黛安娜说:“我想吃你做的烤鱼,就用这条鱼。” 方世杰问:“不打算自己烤一次试试吗?” 黛安娜摇了摇头:“下次吧,我还没吃过你做的烤鱼。” “行。” 方世杰答应着,接过她手里的鱼,黛安娜轻声道: “谢谢你,我唯一的守护骑士。” “应该的,我美丽的明珠大人。” 另一边, 黛安娜的话成了凯伦莫大的动力,他再次斗志昂扬的甩出一竿,而后就是令人犯困的寂静。 凯伦究其原因,最终将其归咎于方世杰为人下限之低,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对一条还没满月的鱼做出那种事。 话虽如此,但那条小鱼无疑是锦鲤啊! 尝到过钓鱼甜头的凯伦决定蹭蹭锦鲤加身的方世杰身上的运气。 只是蹭蹭而已,应该…可以吧…… 于是, 凯伦轻轻向方世杰挪动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直到两人只有一步之遥,肩并肩垂钓同一片湖面,然而凯伦手里的鱼钩依旧无鱼问津。 从小被誉为天才的凯伦,巨剑圣骑士之子,他还从未这么被一群鱼羞辱过。 “嗯……?” 方世杰忽然感受一股魔力波动。 下一秒, 轰——!!! 眼前平静的湖面骤然炸开。 菲德里奥被这声巨响吓断了琴弦,整个人从地上猛地窜起,抬头望天: “吓我一跳,原来是打雷下鱼了。” 他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嗯?下鱼!” 菲德里奥又揉了揉眼角,再睁眼,一条鱼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 最伟大、最传奇……的诗人在这一刻,为历史划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打破了人类被鱼扇巴掌的概率为零的记录! 当事后问及感想,菲德里奥是这么说的: “那是带着鱼腥味的、滑溜黏腻的、力道恰到好处的一巴掌,懵逼不伤脑。” 这一切,自然是凯伦的手笔,他突然对平静的湖面发动了袭击。 飞溅的湖水如雨落下,表情平静的莉莉安不知从哪拿出一把伞在身前撑开,滴水未沾。 菲德里奥那诗人就不用说了,就数他爱干净,洗了个澡就罢,还贪心的挨了鱼一巴掌。 方世杰扬起披风将黛安娜包裹住,将其护在身后,直至密集的雨点落尽。 方世杰吼道: “凯伦!你又发什么疯!?” 凯伦无声的掰断了鱼竿,语气生硬,只吐出三个字: “鱼够了。” 说罢转身就走,仿佛刚刚炸鱼的人不是他。 但这一切都被角落里,淋成落汤鸡的菲德里奥看在眼里。 他吐出一口带着鱼腥与泥水味的湖水,眼神狠厉,拿出沾了水的羽毛笔甩了甩,在湿了页脚的皮质笔记本上,记录下凯伦罄竹难书的罪行: “空军骑士向最伟大、最传奇……的诗人发动了全力一击,却未能伤其分毫,诗人淡然一笑:‘不过些许风雨罢了’。” 凯伦刚好走到他跟前,“你在笑什么?” 菲德里奥在他的世界里已经赢麻了,他单手合上书页,云淡风轻的丢下一句: “不过如此。” 而后,他就去篝火旁烤衣服了。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期待已久的篝火野炊总算开始。 正文 第128章 别扭的骑士放下芥蒂,菲德里奥功不可没 方世杰依旧是烤鱼的主力,往烧得只剩炭火里重新添了柴,莉莉安默契的,为他剥去鱼鳞、去掉内脏。 硕大肥美的鱼被架在涌动的火上慢慢炙烤着,香气渐渐弥漫开。 黛安娜急不可耐的,将鱼转了又转、翻了又翻,好像这样能熟得快一点。 凯伦目光里满是笑着的黛安娜,灰色的眼眸里像弥漫着雾、又融化着冰、太阳在雾中照耀。 茫然着、湿润着、又温暖着。 这不正是凯伦一直希望的吗?黛安娜摆脱过去的阴霾,变回曾经那个充满生命力的、会闹会笑的明珠。 只是……他将目光看向在篝火旁忙碌的方世杰,眼神复杂。 一场宁死不屈的决斗、一次撕心裂肺的交谈,哪怕是钓个鱼,他们都免不了明争暗斗。 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同一个人,变得尴尬而微妙,既不是朋友,又不是敌人。 凯伦的内心矛盾着,他既不甘,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无法像方世杰那样,给予黛安娜更自由、更尊重的守护。 他下意识抚摸到怀里的秘银徽章,忽然想起那天,和父亲雷蒙最后的谈话。 “可是……为什么,我要用方世杰的身份,去走完这条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而雷蒙只反问了凯伦一个问题: “当骑士之守护与信仰被摆上生与死的天平,你的心,会向何处倾斜?” “我等你回来,告诉我答案。” 在凯伦的沉默中,雷蒙轻拍他的肩膀离开,留他安静的空间、漫长的时间思考。 菲德里奥修好了鲁特琴,用简单的旋律弹奏着欢快的旋律,日落昏黄,正是一天中清风最爽朗、气候最舒适的时候。 “久等了,黛安娜。” 方世杰将烤得表皮金黄喷香的第一条鱼,递给黛安娜。 “好香啊。”黛安娜小心的接过,小口吹着气。 而后是劳苦功高的莉莉安,游手好闲的菲德里奥。 轮到闷头不出声的凯伦时,方世杰也没给他好脸色,板着脸将鱼递出去: “喏,你的。” 凯伦愣了一下,沉默着接过,低声道:“谢谢。” 方世杰没再多说什么,又串起一条鱼架到火上,他为所有人烤好了鱼,现在轮到他的了。 黛安娜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烤鱼,笑着看向凯伦,旧事重提: “凯伦,你还记得欠方世杰一条鱼吧?” 凯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当初他无比愤怒的打掉了方世杰带回来的烤鱼。 他点头:“……记得。” “那今天就还了吧。”黛安娜语气轻快,尽可能缓解尴尬,“篝火旺盛、材料现成,债主也在,是最好的机会了。” 凯伦站起身,走向放鱼篓的地方,亲手挑好一条鱼,沉默而熟练的串好。 或许钓鱼对他来说是件难事,但作为雷蒙的儿子,烤鱼并不在话下。 凯伦来到篝火边,在方世杰对面坐下,全神贯注的烤起来。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正如他这个人一样,翻转、撒料……时间间隙分毫不差,精准得像完成一道庄严的仪式,充满了秩序骑士的严谨风格。 直到凯伦手中的鱼变得色泽金黄,他的表情僵硬,伸手一递,语气低沉而清晰: “还你的。” 方世杰接过,第一时间不是吃,而是将它拿到黛安娜面前。 “我不要,这是凯伦给你的。”黛安娜摇头失笑。 方世杰却在这时开口,表情颇为严肃:“别动。” “怎…怎么了?” 黛安娜下意识乖乖坐正了身子,看着他手里那条没什么特别的烤鱼。 “好你个凯伦!”方世杰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手里的鱼道: “这条只有黛安娜一个半脑袋大,比我当初那条小了半个脑袋!” “咳咳…!” 菲德里奥被鱼噎住,莉莉安默默递给他一杯葡萄汁。 “我们钓了那么多大鱼,亏你千挑万选,给我拿了条最小的!” 方世杰越说越来劲,尤其是在看到凯伦那副沉默不语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话啊!?” 黛安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方世杰收敛情绪。 凯伦在沉默中抬头,没有直视方世杰的眼睛,而是盯着那条鱼,开口道: “那是我亲手钓到的、唯一一条像样的大鱼。” 方世杰的话全噎在了嗓子里,湖畔边只剩下风声、火声。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颇有几分郑重的接过,语气缓和下来: “下次……我教你钓鱼。” 凯伦没有回答,只是撇开脑袋,微不可查的点了一下头。 两个年轻的骑士,就这样隔着跳跃的篝火,默默地,吃着亲手为彼此烤制的鱼。 二人自见面起的争锋相对,在这一刻如无形的屏障无声的破碎,画面变得平静和谐下来。 黛安娜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悄悄对莉莉安说: “化敌为友,其实也没这么难,对不对?” 莉莉安平静的眼眸闪过柔和的光芒,轻轻“嗯”了一声。 菲德里奥看着别扭的两名骑士,碧绿的眼珠转了又转,闪烁着创作的光芒,喃喃自语着: “野蛮骑士与秩序骑士冰释前嫌的别扭友谊么……真是个高级的诗篇题材……” 菲德里奥立马拿出纸笔,急不可耐的写起来…… 夜幕降临,松林湖畔的烤鱼香气依旧弥漫。 不幸的是,菲德里奥再次被方世杰抓住把柄。 在他夸张的、踩高捧低的语言艺术下,成功让方世杰和凯伦暂时放下心中芥蒂,选择先联手弄死这个胡编滥造的诗人。 方世杰狞笑道:“还跑?站那别动踹断你一条腿,敢跑踹断你三条腿!” 凯伦语气冰冷:“写这种亵渎骑士精神的邪书,其心可诛!他一定是欢愉的信徒,清除异端!” 仓皇逃窜的菲德里奥不幸被树根绊倒,如滚地葫芦扑倒在地,却死死抱着怀中的笔记本。 方世杰一步步逼近: “被我逮住,你可遭老罪咯!” 很快,松林间传来菲德里奥惨绝人寰的、不绝于耳的惨叫。 莉莉安置若罔闻,始终陪伴在黛安娜左右,黛安娜一边吃着烤鱼,一边象征性的朝林中大喊,劝解道: “快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野炊的最后,五人静静坐在篝火旁,享受着最后的宁静与惬意。 菲德里奥顶着一头栗色乱发,鼻青脸肿的弹奏着歌颂友谊的曲子,直到跳动的篝火变成流动的炭火。 这场以相送为始,相聚为果的野炊,至此告一段落。 “自由的感觉,真好啊。”黛安娜望着头顶璀璨的星空感慨一句。 她转向凯伦,眼中带着期盼: “凯伦,等你下次回来,我们还要再野炊一次。” “嗯。”凯伦轻声答应。 他转而看向方世杰,郑重的、清晰地开口: “守护好黛安娜,拜托了。” 固执的凯伦,终于在此刻,认可了方世杰守护骑士的身份。 尽管他依旧不认为方世杰守护黛安娜的决心会比自己坚决,却也无法否认方世杰能将黛安娜守护得很好。 能让她……重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正文 第129章 从不嗜睡的伯爵之女,变得贪睡起来 翌日清晨。 凯伦脱下了骑士的盔甲,穿着一身轻便的出了东序之都。 站在城门的甬道之始,他最后回望一眼晨光堡的方向,而后骑着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将以“方世杰”的身份,踏上一段以东序之都为始,序光之城为终的孤旅。 在覆盖掉方世杰曾经行迹的同时,他将会向四面八方延伸,形成盘根错节的任务行迹网络。 晨光堡内,一如既往。 莉莉安先方世杰一步打开房门,互道一声早上好,而后一同前往叫醒黛安娜。 艾德里安伯爵忙于事务,尽管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伴黛安娜,但大多时候都是匆匆一面。 这天,当二人一同来到黛安娜房间,莉莉安拉开窗帘,阳光洒满房间。 以往黛安娜总会在这一刻醒来,和二人打声招呼。 然而,今天的她却是在阳光照在脸上后眼睫微颤,转过身去背对阳光。 “小姐,小姐……”莉莉安来到她身边喊着,“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黛安娜微微皱眉,说话有些含糊: “我…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莉莉安……”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最后恢复成平静舒缓的呼吸,显然是睡得深了。 莉莉安和方世杰相视一眼,后者耸了耸肩。 “别看我,照顾她的起居,你比我在行得多。” 二人保持安静,重新拉上厚重隔光的窗帘,让睡眠环境更加舒适,从房间退了出去。 今天雷蒙军务繁忙,对方世杰没有任何指示,他得以全面守候在黛安娜身旁。 比如现在,黛安娜在里面呼呼大睡,方世杰则驻守在门外。 出了门后,莉莉安突然开口,以往平静的语气多了分严肃: “小姐……可能生病了。” 方世杰一愣,“不至于吧,不就是贪睡了点吗?” 莉莉安转身直视他,给出了个很充分的理由: “我照顾小姐数十年,她从来没赖过床。” 但在方世杰看来,这个理由似乎有点牵强。 “这……应该是因为黛安娜昨天玩得太开心,运动量比平常要大得多吧?” 方世杰给出自己的看法,莉莉安不置可否,只是站在房门口良久。 “但愿吧。” 她吐出一句,端着精致的、一口未动的早餐走远 。 作为黛安娜贴身女仆,亦作为晨光堡的女仆长,莉莉安手下负责的事务远比方世杰要多,尽管不用亲力亲为,但总归会耗费些时间。 当莉莉安再回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钟头。 方世杰依旧驻守在门口。 “小姐还没醒吗?”她问。 方世杰摇了摇头:“没听见动静,你进去看看吧。” 莉莉安推开门,瞳孔骤然收紧:“小姐!” 莉莉安的语气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如警铃般触动方世杰的心弦。 他冲进屋,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的黛安娜,确切的说,是睡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距离床头有两三米的距离。 二人闹出的动静吵醒了黛安娜,她半睁着眼,跟二人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啊,莉莉安,方世杰。” 莉莉安把手贴在黛安娜的额头上,测量着她的体温。 “不早了,已经快中午了。” 方世杰说着,将黛安娜抱回到床上。 “怎么样?”他转头问莉莉安,“她生病了吗?” 莉莉安摇头,来到黛安娜身边,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的观察着哪里有磕伤。 尽管并无所获,她语气还是十分严肃,声音中带着责问: “你不是说没听到声音吗?为什么小姐会摔下床?” 在莉莉安看来,作为守护骑士,一直在门口驻守的方世杰没理由听不见黛安娜摔下床的声音,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玩忽职守。 方世杰并未给自己辩解,而是在黛安娜面前单膝跪地,莉莉安也跟着跪在地上。 二人异口同声道:“是我的失职。” “你们…你们快起来,我没有要怪你们的意思。” 黛安娜显得有些无措,只一个劲伸出手想将二人托起。 莉莉安问:“小姐,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有没有摔到哪?肚子饿了吗?” 只有在黛安娜面前,一向平静寡言的莉莉安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没有不舒服,也没有摔到哪 ,只是……有点饿。” 黛安娜一一回答着,当莉莉安重新拉开窗帘,她这才注意到吊钟上的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我…我怎么会睡这么久!?” 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方世杰紧接着问:“你还记得自己摔下床吗?” 黛安娜依旧摇头: “没有,我只记得莉莉安来给我送过早餐,然后又睡着了。” 方世杰皱眉,尽管他刚才并未给自己辩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撒谎。 驻守在黛安娜门外这段时间,他确实不曾听到房间里传来的任何声音。 “我记得……”黛安娜缓缓开口,“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方世杰追问。 黛安娜捂着脑袋沉吟片刻,似在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很无聊的梦。” 在几番确认黛安娜真的没事,也没有任何异常后,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应该是因为昨天玩得太累了。”连她自己都这么说道。 然而, 第二天,当方世杰和莉莉安两人几乎同时起床、开门,互道早安后,两人再次来推开黛安娜的房间,掀开窗帘,她依旧嗜睡不起。 正如昨天那般,她给出相同的回应: “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莉莉安……” 正文 第130章 伯爵之女一如既往的嗜睡,王都之行即将到来 莉莉安和方世杰面面相觑。 昨天的黛安娜可没有出城,只是在晨风堡里简单浇浇花、看看书,并没有可以过度劳累的地方。 莉莉安再次确认黛安娜的身体有无异常,得到的结果还是她并没有生病感冒。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便问一旁的方世杰: “怎么办?需要跟艾德里安大人说一声吗?” 方世杰沉吟片刻,还是否定了这个提议。 “先再观察两天吧,艾德里安大人忙于政务,嗜睡本身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莉莉安声音陡然拔高,“可是小姐她从不贪睡!……” 她的瞳孔巨震,只因嘴巴被方世杰一把堵住,他做出嘘声的动作,指了指皱起眉头随时可能醒来的戴安娜,又指了指门外。 关上房间门,二人来到屋外。 “听我的,免得虚惊一场。” 方世杰按住莉莉安的肩膀,暂时为这件事定下结论。 莉莉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定定的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端着精致的餐盘、一口未动的早餐离开。 方世杰依旧驻守在门口,这一次,他比昨天还要专注认真,随时关注着房间内的动静。 几个钟头后,莉莉安处理完了手头事务,再次折返回来。 一来,她就问:“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有。”方世杰给出肯定的答复。 然而,当莉莉安推开门,与昨天别无二致的情形再度上演,黛安娜睡在离床头四五米的地方。 莉莉安赶忙将黛安娜叫醒。 “……早上好。” 黛安娜揉着眼睛,看那样子,要是莉莉安没进来,她还能继续睡下去。 方世杰走近,再次抱起黛安娜,黛安娜自然亲昵的揽着他的脖子,枕在他的肩上,哪怕只是离床几米的距离,她依旧要闭上眼,小鼾一会儿。 “黛安娜…黛安娜……” 听到呼喊,她的眼睫轻颤,又睁开眼。 “你最近很累吗?”方世杰问。 黛安娜摇头,表示一如既往,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她又做梦了。 “什么梦?”方世杰追问。 “一个……很无聊的梦……” 她的回答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方世杰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还有呢?” 黛安娜皱起眉头,细细回想着,“在梦里……我好像一直在……看书?” 她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答案,但也仅此而已了,无论书的内容、封皮、地点……她再也想不到更多。 方世杰得不到更多答案,只能无奈的和莉莉安相视一眼。 新一天的生活开始了,黛安娜一如既往的去花园浇花。 对于自己变得贪睡这件事,她并未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两人是关心则乱,搞得她都有点神经兮兮的。 相比起黛安娜的没心没肺,方世杰和莉莉安两人心里都压着块无形巨石,让他们倍感压力。 一道充满磁性的声音忽然响起:“都在这呢。” “贵安,艾德里安大人。” “父亲!” 骑士与女仆动作合一的向仪态亲和的雄狮艾德里安伯爵行礼问好。 艾德里安伯爵轻拍方世杰的肩膀,“看来你在晨风堡适应得不错,包括守护骑士的身份。” “承蒙您的厚爱。”方世杰回答谦逊。 “太正式了,不像家人,放轻松点,当我只是个爱说闲话的长辈。” “是。” 短促简洁的回答,让艾德里安手上的力道大了几分,拍得方世杰想龇牙。 当然,不是气的,而是疼的。 “莉莉安,你也是,沙帕亚也是你的家。” 莉莉安微微躬身颔首:“遵循您的意志。” 艾德里安伯爵咂舌,随手使出镜像魔法,对着自己的脸照了又照,左看看右看看,声音中带着几分自我怀疑: “我看起来很凶吗?你们这些小家伙这么怕我,一点都不亲近?” 言罢,他随手撤去镜像,故作凶恶的威胁二人: “下次再这样,我克扣你们两人的待遇。” 而后,艾德里安来到黛安娜身边,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老菊花似的灿烂笑容。 “好久不见,我的女儿。” 威武的雄狮俯下身子,拥抱着他的明珠。 “父亲,好痒。”黛安娜笑着,“你该刮胡子了。” 艾德里安语气幽怨:“等我刮了胡子,你又该抱怨我的胡子扎人了。” “那就等你胡子长好了再抱我。” 黛安娜“嫌弃”的推开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伯爵大笑。 她好奇的问道:“父亲怎么有空过来?” 艾德里安眼睛迟钝的眨了眨:“父亲看望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还需要理由吗?” “撒谎!”黛安娜推动轮椅,闹脾气似的背过身,“父亲每次撒谎就控制不住眨眼睛。” “我那是眼睛干!”艾德里安犟了一嘴,但很快就将事情如实说出,“王的诞辰快到了……” 艾德里安虽没把话说完,但黛安娜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王的诞辰,不能缺席。 艾德里安伯爵不能,身为他唯一的女儿,也不能。 曾经的沙帕亚家族还可以凭借家族威望,换取黛安娜留在领地的特权,但是现在,这条路显然行不通了。 如今的沙帕亚,没有任性的权利。 “黛安娜……” 艾德里安满怀歉意,一旦黛安娜到了那种场合,他必然不可能随时陪在她身边,一些流言蜚语难免传进她的耳朵。 “父亲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当然不!” 艾德里安的回答斩钉截铁。 “家人之间,从不视彼此为麻烦。”黛安娜复述了一遍沙帕亚的家训,而后开口道:“所以我怎么会让父亲为难呢?” “更何况……”她的话锋一转,笑吟吟的看着方世杰,“我唯一的守护骑士会保护好我,对吗?” 方世杰回以骑士礼,目光如钢似铁: “荣幸之至。” 艾德里安欣慰的抚摸她的脑袋,又将方世杰叫到一旁,透露了此次奥德塔雷姆王都之行的消息。 方世杰听得认真,艾德里安说完,轻拍他的肩膀离开。 要不要将黛安娜变得嗜睡这件事现在就告诉他呢? 方世杰考虑着,目光与莉莉安在半空中交接。 她古井无波的眼眸中,蠢蠢欲动如涟漪,好像在向他无声宣告: 你不说,我说。 方世杰轻叹一声: “好吧,照顾好黛安娜,我去说。” 正文 第131章 守护骑士与贴身女仆联合守夜,她说梦到了一个陌生人 “等等…艾德里安大人。” 方世杰向着离开的背影追上去。 “怎么了?”艾德里安回过头。 他沉声道:“黛安娜…这两天有点不太对劲。” 艾德里安立马皱起眉:“什么意思?” 方世杰将这两天黛安娜变得嗜睡这事如实告知,艾德里安皱紧的眉头舒缓下来。 “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他对此事的态度与方世杰如出一辙。 “黛安娜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嗜睡多梦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我像她那个年纪时,比她能睡得多。” 艾德里安笑起来,反过来劝导方世杰不要想那么多。 “可是……” 方世杰迟疑着开口,将最不同寻常的地方说出: “黛安娜连续两次摔下床,她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期间我一直驻守在门口,也从未听到任何声音。” “你说什么?” 艾德里安收敛起随性,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嗜睡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黛安娜摔下床后却没有印象,这意味着在这过程中她甚至没醒,再用嗜睡来解释有些牵强。 更何况,门口还驻守着一位五感强化到能听见五十米外飞虫震翅声的六阶骑士。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说这两天都在做很无聊的梦,似乎是在看书?” 简单的一问一答后,艾德里安陷入沉思,直到一名文官到访,他依旧没什么头绪。 文官向他汇报起时间紧迫的政务,以及即将在下午召开的会议。 艾德里安只好暂时将此事放在后面,临走前,他向方世杰嘱咐道: “先多观察几天吧,黛安娜再有其他异常随时告诉我。” 方世杰答应一声,目送着艾德里安伯爵走远。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晚上黛安娜入睡的时间,方世杰和莉莉安两人在黛安娜房间里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尽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还是希望能找到不同寻常的地方。 哪怕黛安娜这一整天已经复述了好几遍自己没事,叫他们不要担心,但显然说服不了二人。 望着两人忙活的身影,黛安娜只觉得是因为自己贪睡才导致的二人神经兮兮。 黛安娜坐在床头,劝解着固执的二人: “我真的没事,我保证明天绝对不贪睡了。” 一番搜寻未果,二人只好作罢。 莉莉安贴心的为黛安娜盖好被子。 “晚安,莉莉安。”黛安娜说。 莉莉安回应一声,方世杰在一旁叮嘱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随时喊我。” 黛安娜点头,又道了声晚安,随即闭上眼等待入睡。 二人从房间退出,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莉莉安刚推开自己房间的房门,发觉身后并未传来慢一拍的开门声。 她回过头,发现方世杰正驻守在黛安娜房间门口,便又关上了门。 紧接着,她来到方世杰的身旁,黛安娜房间双开房门的另一侧。 “你干什么?”方世杰问。 “你干什么?”莉莉安反问。 “废话!我当然是想看看黛安娜晚上会不会有其他动静啊。” 方世杰说话时压着声音,避免被门内的黛安娜听去。 莉莉安语气平静:“我也想看。” “你想抢我守护骑士的饭碗啊?” 莉莉安沉默片刻,“我是小姐的贴身女仆。” 眼看方世杰还要再劝,她反问道: “你在将我视为麻烦吗?” 方世杰彻底被这句话怼得哑口无言,他见识过莉莉安的固执与忠心,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随便你。” 撂下最后一句话,二人陷入沉默。 夜深了,长廊的灯光由远及近的熄灭。 黑暗中,方世杰通过【夜视】魔法,得以看清一切,莉莉安呢? 他好奇的侧过脑袋,看着如哨兵般一动不动的高挑女仆。 莉莉安立马转过头和他对视,眼中亮着微弱的红芒。 显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也能看见。 只是……方世杰并未感受到任何魔力波动。 但眼下显然不是聊天的时候,他也不打算刨根问底,方世杰收回视线,如一尊盔甲装饰般一动不动。 这一夜,在万籁俱静的黑暗中过去。 当太阳升起,黑暗渐渐被驱散,莉莉安动了。 她离开片刻,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盘精致的早餐。 “早上好。” 一如既往的跟方世杰打了声招呼后,她推开黛安娜的房门。 “小姐!” 莉莉安失去平静的声音刺破宁静的清晨。 方世杰闻声冲进屋,瞳孔骤然收缩。 黛安娜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衣,正躺在距床七八米的地板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莉莉安眼中满是疑惑。 昨晚,她和方世杰一同守夜,两个人都未曾听到过丝毫动静。 事情变得越发诡异了。 “先把黛安娜叫醒吧。” 方世杰脸色难看,再次将她抱回到床上。 趁着莉莉安轻声呼喊着黛安娜的间隙,方世杰将目光放到停靠在床头的轮椅上。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了。 如果黛安娜真的是摔下的床,哪怕只是摔在铺设地毯的地板上,也不可能没有一丁点声音。 更何况,每次进来她都睡在距床几米远的地板上,距离与日俱增。 是梦游吗? 可哪怕是梦游,她也不应该距床这么远才对,毕竟黛安娜的双腿瘫痪。 是靠轮椅吗? 可轮椅比起昨晚停靠的位置丝毫未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方世杰脑中轰然乍现,他的瞳孔巨震,看向在莉莉安的呼唤下缓缓睁眼的黛安娜。 “我…我再睡一会儿…求求你了……莉莉安……” 黛安娜的回答依旧是软绵绵的,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模样。 “你不是说今天再也不贪睡了吗?”莉莉安问。 “可是…我真的…好困……” 黛安娜的声音随着渐渐低垂的眼眸低下去,直到最后,她又睡了过去。 “怎么办?”莉莉安问。 方世杰皱着眉:“等吧,等她睡醒再问问。” 这一次,两人没再退出房间,而是如两具沉默的雕像,一左一右静静等候在黛安娜床头。 墙壁上的吊钟缓缓转动着,直到时间来到下午三点,黛安娜才从睡梦中苏醒。 “我怎么会睡这么久!?” 醒来后的黛安娜难以置信道,面对方世杰与莉莉安的接连追问,她的回答一如既往,唯独不同的是—— 她的梦发生了变化。 “我还是一直在做那个很无聊的梦,除了看书,这次梦里还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陌生人。” “什么样的陌生人?” 黛安娜低头沉吟很久,然而她的答案却始终模棱两可: “一个……男人?不对,好像是个女人…等等……我…我不确定……” 正文 第132章 骑士的告发、女仆的反击、尘封的画室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方世杰有预感,黛安娜之所以变得嗜睡,大概率和她所做的梦有关,出现在她梦中的人,怎么看怎么可疑。 “我……记不清他的样子。”黛安娜的声音弱下去。 对于二人所关心的问题,她始终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准确的答案。 “先别想那么多了,你的花还在等你呢。” 方世杰看出了她油然而生的内疚,及时转移了话题,细心的将黛安娜安置到轮椅上。 花园里,方世杰和莉莉安远远望着,能明显感到黛安娜的心情消极,往日里轻盈的身影变得沉重了许多。 正因黛安娜一直在为不成为家人的麻烦而努力,所以一旦她觉得自己没做到、没做好,“我就是个麻烦”的观念就会排山倒海般向她扑来,压在她的心间。 在这一时期,来自家人的过度安慰,不仅不会起到作用,反而会压得她更喘不过气。 方世杰和莉莉安看在眼里,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沉默着驻足在原地。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等黛安娜自己从这场情绪风暴中走出。 “嗯……?” 方世杰忽然侧首望向莉莉安。 他从余光中注意到,她那总是如哨兵般一动不动的身形似乎有些轻微的摇晃,眼睫时不时低垂。 莉莉安,累了。 想想也是,从昨天到现在,两人一直没休息过。 方世杰作为六阶骑士,哪怕好几天不睡觉也没什么,但莉莉安一个普通人,一整晚不睡明显有些吃不消。 “就知道逞强。”方世杰对她低声道,“累了就去休息啊,我会照顾好黛安娜的。” “不行。”莉莉安低垂的眼睛猛地睁开,强装清醒的开口:“小姐要是知道,她会自责的。” 方世杰置若罔闻,他直接叫住了黛安娜: “黛安娜,莉莉安昨晚在你门外守了你一夜,她需要休息。” 在莉莉安沉默的不甘中,黛安娜以命令的口吻道: “莉莉安,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去休息!” “小姐……” 莉莉安还想挣扎,但黛安娜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方世杰,送莉莉安回去休息。” “遵从您的意志。” 方世杰抱起执拗的伫立在原地的莉莉安,她平静的面庞出现几分慌乱。 莉莉安压低声音威胁道: “昨天守夜的可不止我一个,你…你放我下来!否则我也要告发你!” 方世杰脚步不停,依旧我行我素的向前走着。 “作为守护骑士,那是我的职责所在。” “虚伪!” 莉莉安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当然方世杰也不建议换一个说法,或者说是威胁: “你当然可以告诉黛安娜是我俩一起守的夜,然后呢?她会让我也回去休息,那么谁来照顾她呢?你放心她一个人吗?” “卑鄙!” 方世杰的话让莉莉安沉不住气,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黛安娜离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将莉莉安送到房门口,方世杰才将她放下来。 看她平静的模样,似乎又有些咬牙切齿。 “你先别走!” 莉莉安推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传来乒铃乓啷的声音。 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很多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 方世杰狐疑,思考着那一句“先别走”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也正合他的意思,否则以莉莉安的性子,说不定又会不休息偷跑出来。 很快,房门再次被打开,莉莉安只弹出半个身子,将一颗小球递出。 “这是什么?” 方世杰下意识伸手接过。 “谢礼。” 说完,莉莉安又是“砰”的一声,立马关上了房门,好像避之不及般。 “谢礼?” 方世杰越发疑惑,看莉莉安刚才那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感谢自己的样子。 他打量着手里的金属小球,沉甸甸的,轻轻摇晃时似乎还能感受到里面有液体。 “等等……这怎么有个倒计时?” 好巧不巧,倒计时刚好结束。 砰——! 金属小球骤然炸开,充满刺鼻恶臭的变种史莱姆黏液糊了方世杰一身。 他只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下一秒——且听龙吟: “呕……” 方世杰忍不住作连连作呕起来,骑士挺直的脊背顿时弓背如虾。 过了好一阵,“迟钝”的方世杰才使出清洁魔法将一身恶臭洗去。 身为一名六阶骑士,他当然可以在小球爆炸瞬间构建防御屏障,但在感受到这东西并无威胁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尽管方世杰并不知道这小球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莉莉安只是想出一口恶气。 正如当初调慢了他房间里的吊钟,报复他的兵不厌诈一样。 那就故意中招,任由着她来了。 骑士的胸襟,当比天高海阔,容得下女士的恶作剧。 听到门后传来的动静,方世杰知道,此刻莉莉安和他仅有一门之隔。 念及此,他向着紧闭不开的房门做了个标准的骑士礼,轻声道: “晚安,莉莉安。” 方世杰转身离开,长长的廊道上,骑士清晰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过了一会儿,随着“咔哒”一声,房门缓缓打开。 莉莉安看着空无一人的廊道,好像在看一道不存在的身影,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回应着: “晚安,卑鄙骑士。” 回花园的路上,方世杰把玩似的打量着手里的小球残片,内部的一些纹路与机械结构精细异常。 从莉莉安房间里传出的动静来看,刚刚的小球似乎是她临时现做出来的。 这位显山不露水的女仆长,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经历啊。 他若有所思,但也没有深究的打算,随手将残片抛到绿毯似的草地里。 不知不觉间,方世杰再次回到花园,黛安娜已经浇好了花。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黛安娜说。 “当然,我能陪你去任何地方。” 方世杰本以为黛安娜会出城,再不济也会出晨风堡,然而她却是带着方世杰穿过错综复杂的廊道,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偏院。 “这里是……?” 方世杰疑惑,在此之前,他从未来过这里。 在黛安娜的指示下,方世杰推开门,屋内的一切映入眼帘。 各式各样的油画挤满了整间屋子,调色板、颜料、画板、画笔随处可见。 空气中传来一股亚麻仁油浓厚、松节油的刺鼻味道,像是将一堆腐烂的种子泡在消毒水里发酵出的味道。 显然,这是间尘封已久的画室。 戴安娜推着轮椅进入,满是怀念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向方世杰介绍自己画的画。 从满墙细腻的油画来看,黛安娜绘画水平极高。 但在此之前,他从听过、也从未见过黛安娜有作画的兴趣。 方世杰心中疑惑,开口问道: “为什么突然带我来这?” 黛安娜告诉他: “我想将梦中所见,画出来!” 正文 第133章 黛安娜的两幅画,猜想终得验证 在方世杰的注视下,黛安娜手持画笔,如一个技艺精湛的魔术师,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很快画出梦中所见。 第一幅画上,色调暗沉,黛安娜坐在抬头不见尽头的高塔内,捧读一本厚重古朴、不知名的典籍。 周围墙壁上紫衫木材质的深红书架一路延伸,直至不见高塔尽头的天花板上。 整个画面呈现出非现实主义的荒诞感、令人不安的静谧感。 第二幅画上,是一个人的轮廓,但也仅仅是轮廓,那张脸上,是空无一物的空白。 尽管衣着细节模糊,但姿态却十分明显。 他站在戴安娜身边,微微躬身,一根手指黛安娜手中的典籍,似在解惑与教诲。 令方世杰感到不适的是,黛安娜在他面前,露出了真挚的、热情的、纯真的笑,眼神明亮异常。 “我就记得这么多了。” 黛安娜停止了作画,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中无脸人上,嘴上竟又下意识的挂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方世杰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画中人,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有那么一瞬,画中的无脸人似乎与他对视,一种被无形审视的恐惧如坠冰窖掠过全身。 “黛安娜,”方世杰咽了咽发干的喉咙,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为什么在笑?” 黛安娜被问得一怔,蹙眉仔细想了想: “因为看书真的很无聊,但是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就会特别高兴,还会特别的激动,甚至是……想哭?” 方世杰的目光在两幅画间徘徊,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黛安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惊悚,“你画画的时候没注意到不同寻常之处吗?” “注意到什么?” 黛安娜疑惑的盯着两幅画,看了又看,并未发现方世杰口中的端倪。 方世杰深吸一口气: “你的画上,或者说你的梦里,没有轮椅啊。” 后知后觉的黛安娜如遭雷击,这才惊觉画中的自己并未坐在轮椅上。 她如正常人般站着,精致的裙摆下,露出纤细光洁的小腿。 黛安娜的眼泪,瞬间盈满眼眶,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幻梦中的自己。 她的双腿瘫痪了太久,刚开始时,她尚且还能在梦中,和凯伦、莉莉安,迎着东升的朝阳,追逐西落的夕阳。 于是她开始期待黑夜的到来,期待梦境的到来。 “再让我做一个自由的梦吧。” 黛安娜总在睡前这么祈祷着,直到轮椅出现在她的梦里,连做梦都变得不自由起来。 梦境,那个唯一能够逃避现实、忘却痛苦的地方,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于是,黛安娜不再祈祷,也不再期待黑夜,更不再贪睡。 清醒与沉睡,对她来说不过是在两个噩梦中反复横跳罢了。 但是现在,当她意识到在梦中的自己是自由的,是健康的,黛安娜对黑夜的、对梦境的期待—— 死灰复燃! 黛安娜推着轮椅来到屋外,夜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将世界笼罩成寂静的黑。 “方世杰……”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开口道:“我困了。” 方世杰沉默着,将她送回了房间。 尽管他已经十分确定黛安娜做的梦非同寻常,或许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风险,但阻止一个人入睡显然是不现实的。 经过一整天的休整,莉莉安恢复了精神,但面对方世杰的招呼声,她置若罔闻。 在细致体贴的为黛安娜照料好一切后,二人准备离开。 这时,已经躺在床上的黛安娜开口道: “明天,我想睡个懒觉……” 临走前, 一道无形的魔力波纹自方世杰脚底悄无声息地扩散开——雷蒙传授三阶魔法【寻踪问迹】。 它能在此后一段时间内,将存在的行迹显露出来。 方世杰要验证一个“可怕”的猜想—— 黛安娜的腿,或许在无意识状态下,已经恢复了行走能力。他甚至怀疑,之前的摔下床,根本就是她梦游状态下无意识行走所致。 关上房门,方世杰一如既往的驻守在门口,黛安娜的不寻常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莉莉安在这时站到了他跟前。 “怎么了?”方世杰问。 “骑士的身体是铜浇铁铸吗?”她问。 “当然是血肉之躯。”方世杰皱眉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所以,你也应该休息。”莉莉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方世杰面前,固执的等待他做出让步,腾出位置。 “从今天起,我们轮流守夜。” 与其说这是莉莉安的建议,不如说是决定,是通知。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会每一天、每一夜,和你一起一直守下去。”莉莉安的目光平静而固执,“直到你离开,或者我倒下。” 方世杰再次被一丝不苟的、固执的女仆长打败了。 “随便你。” 他留下一句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莉莉安站到了方世杰原本的位置上,廊道的灯光由远及近的熄灭,将她的身影吞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眼眸中泛着红芒。 第二天,遵照着黛安娜的指示,两人并未吵醒黛安娜,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去看一眼。 “醒了吗?” “还没。” 简单的一问一答,构成了方世杰和莉莉安这一天当中最多的对话。 当方世杰驻守在黛安娜门口,莉莉安提着精致的银质花洒,替黛安娜去花园浇花之时。 方世杰趁此间隙悄然进入到房间,黛安娜仍在沉睡。 魔力自他脚底如涟漪激荡,瞬间覆盖地面,【寻踪问迹】魔法显现,一行行赤足脚印凌乱的印在地板上。 这些脚印无声的诉说着一个秘密: 在寂静的深夜,黛安娜曾像个幽灵,在自己的房间自由行走。 她的腿,早已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梦境深处,悄然复苏。 而这诡异复苏的背后,似乎与黛安娜梦中的无脸人和无尽高塔脱不开干系。 一种未知的、深邃的恐惧,悄然攥紧了方世杰的心脏。 正文 第134章 突如其来的歌声,无脸女与黛安娜 直到日落黄昏,黛安娜终于从睡梦中悠悠醒来。 尽管方世杰和莉莉安两人对此有所预料,但如此漫长的嗜睡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更让两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黛安娜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径直前往画室。 她再次持笔,画出梦中之景。 第三幅画上, 黛安娜掌心向上,双手捧起一团柔和的魔力光晕,光晕之中,细小的符文似在里面流转。 而那个无脸人,正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姿态如引导,又像一种无声的操控。 无脸人的面部依旧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但方世杰却从那张空白的面庞上,感受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笑意、某种达成目的的愉悦。 比起第二幅画,无脸人的轮廓细节清晰了许多,他的体态纤细修长,隐约能看出女性特征,大概能认定为女人。 对此,黛安娜的说法是: “在梦里时她的五官十分清晰,是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但醒来之后总记不清她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或许只有更长时间的入梦,黛安娜才能彻底记住无脸女的脸,将其呈现在画布上。 这个想法让方世杰感到不寒而栗,一个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的在他脑海生成: 黛安娜再这么长久的嗜睡下去,会不会有一天长睡不醒呢? 如今,黛安娜双腿“恢复”一事,显然已经不是简单的梦游能解释的了,更何况在清醒状态下她的双腿依旧毫无知觉。 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方世杰的认知,他不敢再独立判断。 于是,趁着黄昏将尽,入夜未深,方世杰敲响了艾德里安伯爵书房的大门。 “你是说,黛安娜的双腿恢复了!?” 当他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尤其是深夜赤足印与梦境绘画,艾德里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一开始,激动与欣喜如潮水涌上他的面庞,但很快被更汹涌的更多的不安、质疑乃至惶恐取代。 没有人比艾德里安更清楚治愈黛安娜双腿的难度。 为了治愈她的腿,艾德里安找过很多人、很多方法。 然而无论是使用上古禁术魔法,亦或是神话法师亲自出手,都无法治愈黛安娜瘫痪的双腿。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知情者暗地里都将黛安娜的瘫痪判定为一种无法追根溯源、近乎法则层面的诅咒。 正因如此,方世杰带来的“好消息”才更具冲击性。 谁敢保证,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没有隐藏着难以想象的代价呢? 而后,方世杰深吸一口气,以魔法在半空中凝聚出黛安娜迄今为止梦中的三幅画,尤其是在那无脸女身上。 “大人,黛安娜的双腿复苏,或许和她的梦,以及梦里出现的这个‘人’有关。” 艾德里安大步上前,目光如炬,眉头紧锁,紧盯着这三幅画,生怕错漏任何一处细节。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而大步来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前,以无形的魔力抽出一本一本厚重古朴、封面烫金的典籍——《永恒神明录》。 这本书流传甚广,在不同信仰的国家地区均有它的身影,著作者是一名曾游历整片永恒大陆,试图记载所有已知神祇与信仰体系的传奇诗人。 在艾德里安强大的魔力催动下,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的飞速翻页着,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文字。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的眼眸如熔金般亮起,光芒璀璨。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厚重得能当盾牌用的典籍就被他以特殊的方式阅读完毕。 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在永恒大陆所有正统神系中,从未有一尊通过梦境直接影响现实,干预凡人身躯的神明。” 艾德里安眼神锐利,语气冰冷: “但是……以梦境为温床,以诱饵为食,通过不对等契约窃取信仰的邪神、恶神乃至古老失落者……并不少见。” 话落,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艾德里安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和吊钟的咔哒声成为敲打心弦的唯一节律。 面对未知的威胁,他苦思冥想着,直至窗外的夜色如墨。 然而无论答案是否会在此夜降临,身为一名父亲,艾德里安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马上守护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 艾德里安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直奔黛安娜的卧室而去,身为她守护骑士的方世杰责无旁贷,紧随其后。 黛安娜为父亲的突然到访感到困惑,但为了让她彻底放下心,无论是艾德里安还是方世杰,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将之前的揣测透露半分。 在莉莉安细致的为黛安娜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后,三人退出房间。 这一夜,由艾德里安和方世杰一起驻守在门外。 廊道的灯由远及近再度熄灭,时间在寂静的黑暗中一分一秒流逝。 夜深了,方世杰本以为今晚会像前几夜那般毫无动静,然而,后半夜时,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歌声,毫无征兆的自黛安娜房间里响起! 那声音悠扬、空灵,浸透着渗入骨髓的忧伤,旋律古老而陌生。 “黛安娜!” 艾德里安脸色骤变,猛的推门,木门却在此刻纹丝不动,仿佛被一股力量从里面锁死。 他加大了力道,甚至使出神恩骑士的力量,门扉依旧紧闭。 房间里的歌声因为门外二人剧烈撞击而变得越加悠扬、激昂、空灵、充满史诗感。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尘埃落定,一曲终了,长夜归寂,房门传来刺耳的“咔哒”一声。 门被轻易推开,黛安娜背对两人站立,在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朝他们露出美丽而渗人的微笑。 而后,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倒下,方世杰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接住了她。 怀中的黛安娜呼吸舒缓、平稳,任凭两人怎么呼喊都无济于事,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这一觉,黛安娜睡了整整三天才醒,醒后的第一件事,她直奔画室,如一个疯狂的画家,在空白的画布上肆意的临摹。 第四张画上, 一个体态修长纤细、五官精致貌美,美到令人窒息的女人跃然纸上,她穿着华丽古老的礼服,仰头高歌。 从服饰细节来看,她正是之前几幅画中的无脸女。 方世杰喉咙滚动,声音干涩的问: “她是谁?” 黛安娜凝望着画中人,眼中透出眷恋,声音复杂: “我的母亲。” 画中女人的身份很快得到艾德里安伯爵本人的亲口确认。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真相是,黛安娜的母亲艾欧兰丝·沙帕亚,因黛安娜的出生难产而死,甚至没能亲眼见到黛安娜出生。 而晨光堡内,为了避免黛安娜在失去母亲的阴影中长大,也没有留下丝毫艾欧兰丝存在过的痕迹。 没有画像、没有遗物、就连只言片语的提及都成了禁忌。 黛安娜和她母亲一样,从未见过彼此,哪怕一瞬的对视。 正文 第135章 “艾欧兰丝”的真实目的 那么,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黛安娜梦到的艾欧兰丝,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吗? 如果是,她不是该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吗?又是以什么方法复苏的呢? 如果不是,那她究竟是谁?接近黛安娜又有何目的? 确认画中无脸女身份并没有使事情变得清晰简单,反而使其向着更扑朔迷离的方向发展。 很快,方世杰从艾德里安那里得到一条最新消息,或者说是行动指示。 艾德里安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的亡妻艾欧兰丝已死,断然不会毫无理由、毫无目的的出现在黛安娜梦里。 既然如此,那就亲手把她的坟墓掘开,看看里面是否有异样。 这件事自然是瞒着黛安娜进行的,她留在晨光堡,由莉莉安照看。 毕竟是家事,与自己死去的爱妻艾欧兰丝有关,艾德里安并未将这件光怪诡异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但他带上了身为黛安娜守护骑士的方世杰。 两人一同来到沙帕亚家族的墓园,在艾德里安的带领下很快来到艾欧兰丝的墓碑前。 艾德里安俯下雄伟的身躯,单膝蹲坐在黑曜石墓碑上。 他轻轻触摸着墓碑,一缕魔力裹挟着血气如丝,缓缓注入镶嵌在中心处的奥术水晶上,水晶闪烁,光晕泛滥。 一道虚幻的、半透明的绝美身影出现在墓前。 她保持着一副古典端庄的模样,浅浅的笑着。 “艾欧兰丝,好久不见了。” 艾德里安伸出手,触碰着那道触不可及的身影,颤抖的声音中满是痛苦。 深邃光滑的黑曜石碑倒映着艾德里安饱经沧桑的脸,这只骄傲的雄狮,在这一刻露出了脆弱的泪痕。 “我们的女儿,黛安娜,她说她梦见你了,明明你们母女素未蒙面,她却画出了你的模样,多神奇啊。” “我也宁愿相信那是你未能见到女儿的不甘灵魂,但我更害怕……是某种心怀不轨的‘存在’装扮成你的模样,欺骗着她。” “所以……”艾德里安语气长久停顿,眼中的痛苦更甚,“为了我们的女儿,原谅我打扰你的安宁。” 亲手掘开爱人的坟墓,无疑是一场酷刑。 但艾德里安必须这么做,在痛苦的挣扎中,他将深埋地下的生命根须之柩取出。 作为生命巨树的根须,它如活物的脉搏律动,无时无刻不在吸收着世间的魔力,以保证遗体的不朽。 在艾德里安的魔力作用下,根须之柩如扇叶层层展开,露出包裹在其中的“睡美人”。 艾欧兰丝苍白面色的遗体仍在,艾德里安走上前,五指在她眼前展开。 他开始了如呢喃般的吟唱,一道赤金华光的祷告印记由简单的线条为起始,渐渐变得繁复。 方世杰只听懂了祷告的名字——【溯影追忆之仪】 这个祷告虽无法随意浏览死者的一生,却能看到死者生前最强烈、最执着的记忆片段。 艾德里安只想确认,艾欧兰丝的记忆,是否被人“偷”走了。 结果不出所料,当艾德里安的意识进入到了艾欧兰丝的脑海深处,他所见到的,只有一片黑暗的虚无。 得到答案的艾德里安几乎要站不稳,他猛地睁眼,身形不受控制的向后踉跄。 方世杰及时搀扶住他。 “是谁将你的记忆夺走了,艾欧兰丝!?” 艾德里安跪在艾欧兰丝的遗体前,触碰着她冰冷的脸庞,痛苦、愤怒将他吞没。 方世杰沉默着伫立在一旁,直到艾德里安从痛苦中挣扎而出。 他将艾欧兰丝的遗体放归地下,离开前,他向她发誓: “无论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必须付出代价!艾欧兰丝,我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女儿。” 当黑夜到来,黛安娜进入梦乡,艾德里安连同雷蒙、方世杰一起来到卧室中守候。 三人隐匿在在阴影里,等待昨晚的歌声再次响起。 艾德里安心中猜测,或许方世杰所发现的,黛安娜深夜无意识的走动,完全是由那个梦中的‘艾欧兰丝’操控。 深夜,黛安娜在黑暗中睁眼,从床上坐起,如常人般正常下了床。 雷蒙瞳孔巨震,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在艾德里安将事情告诉他之前他始终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但现在亲眼看到,心中已然敲响了警钟。 他想不通,这样诡异的存在究竟是何时、又是以何种手段,悄无声息的潜入晨风堡的。 黛安娜径直来到了艾德里安面前,开口道: “没想到你已经老成这样了,艾德里安。” 这并非黛安娜的声音,而是深埋在艾德里安记忆深处,无法忘却的声音。 是艾欧兰丝的声音,但他并不感到欣喜或怀念,只感到无比的厌恶。 艾德里安语气冰冷:“你是谁?” 黛安娜眼神幽幽,操纵着她的“存在”给出的回答不出所料: “尽管难以置信,但我是艾欧兰丝。” 闻言,艾德里安眸光锐利,魔力在体内无声流转,他与黑暗中的雷蒙相视一眼,同时出手,数道驱邪、净化的神圣魔法笼罩住黛安娜。 然而这一切都如泥牛入海般,甚至未能激起一点涟漪。 “艾欧兰丝”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紧接着,她缓缓开口,开始讲述只有艾德里安和艾欧兰丝本人才知道的、极其私密的记忆,细节详尽到艾德里安脸色巨变,甚至是恍惚。 原因很简单,这已经超出了所有搜魂魔法的极限。 最后,“艾欧兰丝”以一句话收尾: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时间会证明一切,黛安娜,注定不凡。” 紧接着,“艾欧兰丝”走到雷蒙面前,轻描淡写的,戳破了他心中深埋的秘密: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始终忘不掉我吗?” 艾欧兰丝追求者众多,其中不乏王公贵族,骁勇骑士,雷蒙·西奥多不过是其中之一。 然而当年,在艾欧兰丝选择了艾德里安后,他就将自己的这份心意彻底隐藏。 如今被疑似艾欧兰丝的灵魂点破,说不尴尬是假的。 黑暗中看不出雷蒙此时的脸色,却能听见他厉声驳斥: “谁说的!?我早就有儿子了,他叫凯伦,凯伦·西奥多!” “艾欧兰丝”笑了,仿佛没什么能瞒过她的眼睛: “可他终究只是西奥多家族的战争遗孤。” 雷蒙此地呆愣当场,要知道,收养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凯伦,已经是艾欧兰丝死后的事了。 “她”又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呢? 难道说…… “你当年没死?” “艾欧兰丝”没再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而向着卧室的另一角落而去。 那里是方世杰藏身之所。 方世杰心中警铃大作,想要逃到其他地方去,一股无形之力却将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艾欧兰丝”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动作温柔似水。 用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声音,低语道: “好孩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好黛安娜。” 方世杰不知该如何回应,“艾欧兰丝”却伸出手指,一团带着苍白符文的光晕在她指尖汇聚。 “这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紧接着,她点在方世杰的眉心处,光晕瞬间融入他的大脑。 艾德里安和雷蒙欲图阻止,却同样被定在原地,只能厉声质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艾欧兰丝’操纵着黛安娜的身体,回眸一笑,吐出石破惊天的四个字: “助她成神!” 正文 第136章 艾欧兰丝要带着黛安娜“报仇”去 话音落下,黛安娜的身子如断线木偶一软,向前倒去,方世杰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将她柔软的身躯接住。 自从艾欧兰丝所谓的“礼物”没入他的眉心,方世杰明显感到脑海里多了繁杂阻塞思绪的一团只待消化的迷雾。 或许只有等之后,在冥想中,他才能管中窥豹,见到这份“礼物”的真面目。 但眼下,今晚发生的事太过光怪陆离,将他的思绪搅成一团乱糊,更何况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方世杰看着靠在怀里、长长的眼睫低垂的黛安娜,她再度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黛安娜…黛安娜……” 他试探性的呼喊着她的名字,但黛安娜除了像只粘人的猫儿,往他怀里凑得更紧了一分,便再无多余的反应。 相比起他们三人沉重的呼吸,黛安娜的呼吸正平稳而舒缓着,显得多少有点“没心没肺”。 无论是艾德里安、方世杰,亦或是雷蒙,他们都在为最后“艾欧兰丝”的回答沉默着。 成神? 多么不切实际、虚无缥缈、遥远宏大的目标。 在永恒大陆的信仰早已被诸神瓜分的情况下,不同信仰者尚且将彼此视为异教徒,彼此封闭、仇视,更不用说传播信仰者了。 他们虽认不出艾欧兰丝的来历,却知道信仰成神于如今的永恒大陆来说只是个传说、幻想罢了。 作为诸神的信徒,注定了无法成神,半神已是所有种族的极限。 “艾欧兰丝”却说要帮助黛安娜成神,在二人看来这与天方夜谭无异,更是将黛安娜往火坑里推。 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阻止艾欧兰丝呢? 将此事上报王国?那无异于主动走上绞刑架,奥德塔雷姆正愁没由头向沙帕亚开刀。 若是王室知道此事,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收回沙帕亚伯爵领的封地,再将沙帕亚家族以勾结邪神的名义彻底覆灭。 艾德里安看着沉睡中的黛安娜,心中的困惑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的冒出。 黛安娜未来会怎么样?沙帕亚家族该何去何从?“艾欧兰丝”为何会复苏…… 一切扑朔迷离,使得他看不清前路的困惑,正如一块无形的巨石,几乎压得艾德里安喘不过气来。 他清楚的明白着,留给他的选择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静观其变。 这一次,黛安娜陷入了长达一星期的沉睡。 当她再次醒来,接踵而至的是一股独属于她的魔力波动。 只是睡了一觉,黛安娜就成为了一名万里挑一的三阶法术学徒。 尽管如此,她的双腿依旧没有恢复正常,对那晚发生的事更是毫无印象。 还有一个好消息是,黛安娜一天早餐意外打翻了莉莉安送来的热牛奶。 之所以说它是个好消息,原因在于打翻的热牛奶泼洒在了她的洁白的裙摆上,黛安娜那毫无知觉的双腿,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温热。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的双腿就能彻底恢复。 此后一段时间,黛安娜嗜睡的症状减轻了许多,尽管每天仍会多睡一段时间,但好歹至少在常人范畴内。 黛安娜的梦境里,艾欧兰丝出现得少了,似乎那一晚的现身所需付出的代价,并没有如她表现得那么轻松。 艾德里安因此将重心转移到即将到来的王都之行上。 也正因此,入梦时,黛安娜只能一人在无尽高塔内捧读无聊的魔法书,她惊人的魔法天赋因此初露头角。 仅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哪怕相比起骑士们所能掌握的魔法,法师所能掌握的魔法要更全面、玄妙得多,难度也更大得多,她依旧将三阶及以下的九成魔法融会贯通。 艾德里安和雷蒙严肃的告诉过她,在对艾欧兰丝保持戒备之余,尽可能的套话。 于是每次艾欧兰丝的身影出现,黛安娜都会缠着她聊天,她也因此得知了艾欧兰丝的来历。 她是幻梦之主的信徒。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黛安娜的梦里,原因在于她曾经日复一日对美好梦境的祈祷。 黛安娜留了个心眼,在醒来之后,她特意来到艾德里安的书房,取走了由传奇诗人奥拉托夫·维拉斯著写的《永恒神明录》。 然而并未从中得到有关幻梦之主的信息。 但她并未就此放弃,在这之后,黛安娜开始频繁往返晨光堡的图书馆,企图从家族流传至今的珍贵典籍中,找到这位信仰神的存在。 结果一直无功而返,在感到挫败之余,她心中同样生出了对艾欧兰丝到来的担忧。 又是一天搜寻未果后,黛安娜问了方世杰一个问题: “如果我的母亲是邪神,我该怎么办?” 黛安娜陷入了迷茫,梦境中的艾欧兰丝对她知无不言,细心的教导着她一切。 不仅如此,她还亲手为黛安娜做了许多前所未见的美食,其印象最深的,就是一道叫番茄炒蛋的菜。 艾欧兰丝告诉她,那是幻梦之主的造物主,无尽寰宇中的至高存在——巡天星主最喜欢的食物。 黛安娜第一次知道原来神明之上亦有神明。 人心肉长,更何况黛安娜还处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年纪。 在相处过程中,艾欧兰丝毫无保留的付出,渐渐让黛安娜放下了戒心,产生了依赖,也因此心生担忧。 她开始扪心自问,梦境中的艾欧兰丝,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吗? 她希望是,但如果不是,她又该如何面对艾欧兰丝呢? 陷入迷茫的黛安娜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想要找人问询,而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她唯一的守护骑士。 黛安娜的问题让方世杰思索良久,将他的思绪拽回到了曾经与母亲相依为命那段经历上。 方世杰向黛安娜讲述起了自己的母亲,比当初她偷听到的更多、更详尽。 他的母亲是恨他的,曾无数次毫不掩饰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而他,感激母亲给予他生命,所以他也尽己所能的保护着她的生命,仅此而已。 要说对母亲的感情,不深不浅,不爱不恨。 只是偶尔会莫名其妙的渴望,她能多关注自己一点。 故事的尾声,方世杰告诉黛安娜: “母亲在我出生前就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我。” “如果她当初为了杀我,肯亲自为我做一顿饭,在饭里下毒,我想即便我明知道,我仍旧会笑着吃下去。” “哪怕爱不过是她图穷匕见前的伪装,至少我都曾感受过,可以死而无憾。” “毕竟……那曾是我在狄俄涅索玛的三千多个日夜幻想过的,最温柔、最体面的死法。” 方世杰之所以说这么多,想告诉黛安娜的观点其实很简单: “至少直到现在,她都未曾伤害过你。” 这里指的“她”,自然是黛安娜梦境中身份仍旧可疑的“艾欧兰丝”。 “所以无论真假,你只管享受她的爱,如果她真的对你心怀不轨,保护好你不受伤害,是身为守护骑士的我该考虑的事。” 听完方世杰的故事,再听他的回答,黛安娜感觉自己飘忽不定的内心坚定了许多。 当晚,黛安娜入梦后幸运的见到了艾欧兰丝。 她心中涌起酸涩的冲动,迈出的步伐由小到大、由慢到快,由沉重到轻盈,最后径直扑进了艾欧兰丝的怀中,喊出了自见到她以来的第一声: “母亲。” 艾欧兰丝愣住了。 尤其是当她看到黛安娜哭得发红的眼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黛安娜被人欺负了。 可整个晨风堡,又有谁敢欺负她,以至于黛安娜只能跑到梦里和她哭诉呢? 艾欧兰丝唯一能想到的人选,只有那个会逼着黛安娜钓鱼的方世杰。 “你的小骑士欺负你了?” “没有。” 黛安娜摇头,想到方世杰的遭遇,她整个人哭得更厉害了。 然而, 她的这副模样自然而然的被艾欧兰丝单方面解读成面对方世杰的欺负,可怜的黛安娜敢怒不敢言。 护女心切的艾欧兰丝顿时怒从心头起。 “走,我带你去报仇。” 正文 第137章 黛安娜向沉睡的骑士许下截然相反的誓言 艾欧兰丝牵着黛安娜的手,不由分说离开了无尽高塔。 场景须臾变换,转眼,母女二人就出现在了暗沉的天幕上。 黛安娜望着下方的城市,建筑风格与奥德塔雷姆所有城市截然不同的,充满堕落、混乱、欢愉的气息。 这里,正是方世杰挣扎了十几年的序裂之都。 黛安娜不禁疑惑问道: “这里是哪?” 艾欧兰丝笑容美丽渗人: “这里……是你那位小骑士内心最深处的噩梦。” “幻梦之主以梦成神,身为祂的信徒,入梦、控梦不过是些普通手段。” 一念之间,艾欧兰丝带着黛安娜出现在了昏暗狭窄、泥泞潮湿的贫民窟入口。 一声似人非人,如野兽凄厉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一道瘦削如猴的矮小身影忽的从身后穿透了黛安娜半透明的身体,视若无物、一往无前的冲进贫民窟里。 从稚嫩的面容来看,不是方世杰又是谁。 黛安娜紧跟着那道身影,直至来到一间由生锈铁皮拼接成墙、腐朽木板阻隔成门的破败棚屋。 几名五大三粗、衣着破烂的男人,正将一个头发凌乱、神智不清、手脚被铁锁束缚,却仍能看出几分貌美的女人,如拖死狗般拽进棚屋。 脸上是黛安娜从未见过的、扭曲狰狞的笑容。 哪怕她再怎么不谙世事,也能猜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方世杰及时赶到,用锈迹斑斑的短剑,刺死了其中一人。 而后如疯狗般胡乱挥砍一通,最后他断了手又断了脚。 粗布麻衣的胸口上,印着脚印的地方深深凹陷,每次短促的呼吸都会逼得喉咙里的血水倒灌,咳得他五脏肺腑如遭锤击般的疼。 他杀了所有人渣,自己也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半睁着眼,双目无神的盯着压抑的天花板发呆。 而他的母亲,正哆哆嗦嗦的蜷缩在角落,口中呢喃着“秩序永存”。 几声犬吠传来,方世杰猛地睁眼,他立马意识到血腥味引来了附近的野狗。 他挣扎着起身,强忍着爬到门口,却再没力气关上腐朽的门板。 红着眼的野狗龇着锋利的犬牙,向浑身是血的他发出低沉的吼声。 下一秒,它们三五成群的飞扑上来,疯狂的撕咬、拖拽着他。 方世杰一边哭着,一边拼尽全力,用刻印着“秩序之盾”的锈蚀短剑,胡乱的刺杀恶犬。 直到最后它们死的死,跑的跑。 方世杰又一次活下来了。 这次,他终于关上了房门,脱力的倚靠在门后。 他笨拙而粗糙的用粗布包裹住伤口,在屋子中间用锅底漆黑的铁壶,烧了锅沸腾的开水。 黛安娜本以为方世杰准备用来清洗身子,然而他却是将母亲拖到了那锅沸水前。 只听见他声音沙哑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母亲,你的相貌是麻烦,我……坚持不下去了。” 而后,方世杰表情挣扎而痛苦的,用颤抖的双手,将她的头颅强压向沸腾的水面。 母亲的呼喊如凄厉的鬼魂,随着下沉的力度越来越大,母亲的面庞距离滚烫的开水越来越近,方世杰痛苦的五官扭曲到了极点。 在最后一刻,他的心理先一步溃败,如泄了气的皮球,松了手。 他的母亲趁机撞开他,恐惧的蜷缩到角落,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言语咒骂着他。 “孽种!孽种!肮脏的孽种!你去死啊!死啊!” 方世杰眼神空洞,语气颓然: “那我们……一起等死吧。” 深夜,重伤的方世杰倚靠在门板上睡着了,怀里始终抱着那柄锈蚀短剑。 她的母亲在黑暗中从狭窄的床榻上起身,悄然来到他跟前,用冰冷的铁链,疯狂缠住他的脖子,声音沙哑凄厉: “去死!去死!你这个狄俄涅索玛的杂种!” 方世杰脸色铁青发紫,身上的伤却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眼神逐渐涣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带你回……奥德塔雷姆……母亲……” 艾欧兰丝看着这一幕,指尖亮起一点光晕,开口道: “现在,”她将手指点在黛安娜眉心,“他的梦,由你做主。” 光晕融入黛安娜身体的瞬间,她感受到了编织梦境的丝线。 没有丝毫犹豫,黛安娜意念一动,只想将此绝望之地彻底净化,幻化出阳光、草地、温暖的居所。 然而,整个梦境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天空出现裂纹,仿佛随时可能会崩塌。 “停下!”艾欧兰丝的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这梦境承载的痛苦太深,以你现在的实力,无法彻底改变这里!” “强行改变,只会让方世杰的梦境崩溃,精神受损!” 黛安娜心头一颤,不得不收敛力量,眼睁睁看着即将被亲生母亲勒死的方世杰,她感到钻心的痛。 既然无法改变整个世界,那就改变这一瞬! 黛安娜下定决心,将自身全部造梦之力、精神力、魔力尽数倾注到那疯癫的母亲身上。 就在方世杰即将被夺走最后一缕呼吸的瞬间,原本疯癫的母亲突然安静下来,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 方世杰忽然感到,死死勒在他脖子上的铁链松了。 下一秒, 母亲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动作温柔似水,轻声呼唤着他: “好孩子……好孩子……” 方世杰的身体先意识一步,在母亲怀里彻底放松下来。 他在黛安娜亲手为他编织的、虚假又真实的母爱幻梦中,如一头筋疲力尽、浑身是伤的幼狼,沉沉睡去。 黛安娜看着这一幕,泪在她眼角无声滑落。 她轻轻伸出手,想擦去方世杰眼角的泪,半透明的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黛安娜错愕一愣,收回了触不可及的手,向方世杰许下与现实截然相反的誓言: “至少在梦里,由我守护你,我的骑士。” 正文 第138章 幻梦之主、艾欧兰丝、黛安娜的渊源 耗尽魔力的黛安娜陷入疲惫,从方世杰的梦境中退了出去,随着艾欧兰丝回到了无尽高塔。 在亲眼见识过母亲,不,更准确说应该是见识过幻梦之主的力量后,她对这位神祇充满了天然的好奇与亲近。 怀着忐忑的心情,黛安娜向艾欧兰丝问道: “幻梦之主,是怎样一尊神祇?” 在等待答案的过程中,她的心跳加快,既怕艾欧兰丝避而不谈,又怕真相难以接受。 艾欧兰丝有着如黛安娜一般冰蓝色的眼眸,但比起黛安娜的眼里的纯澈,她眼中更多的是一种知性之美。 “你亲自查找过幻梦之主的资料,但一无所获对吗?” 这话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在肯定,黛安娜的沉默已经向她表明了一切。 艾欧兰丝并不感到意外,她开始讲述幻梦之主的来历,远超黛安娜的想象: “千万年前,彼时的永恒大陆还是一块毫无生机的荒芜之地。” “而后某个纪元,巡天星主来到了此地,以无上神力推动了世界进程,幻梦之主作为永恒大陆上第一个诞生的智慧生灵,受到了巡天星主指引。” “祂因此执掌‘幻梦’权柄,在这之后,祂开始在永恒大陆传播信仰。” “祂传播信仰的方式并非靠掠夺、或是征服,而是向永恒大陆的生灵播撒‘幻梦’的种子,让他们得以在梦中构建自己的理想世界,使其成为自己的信徒。” “凭借信徒的虔诚信仰之力,祂会将信徒的梦想化作现实,而祂也在众生的信仰中,成为了永恒大陆第一位信仰神。” “此后,诸如欢愉之主、秩序之神、钢铁与机械之神……都曾是祂的信徒,皆是在祂的信仰体系下铸成神格,化作一方信仰神。” “可以说,幻梦之主是永恒大陆的信仰神王。” 黛安娜心中的震惊难以复加,如果幻梦之主真如艾欧兰丝所说般伟大,历史上怎会没有祂存在的证据呢? 艾欧兰丝洞悉了她的疑惑,开始将幻梦之主与诸神的渊源娓娓道来。 “巡天星主在永恒大陆驻留期间,教授了幻梦之主文明发展所需的一切智慧,并授予了祂圣物‘番茄’。” “圣物?”黛安娜插嘴道:“是番茄炒蛋那个番茄吗?” “没错。” 艾欧兰丝颔首,掌心浮现出一枚新鲜的番茄。 然而任凭黛安娜怎么看,它都只是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果实,甚至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没有。 巡天星主真的会把这东西当做圣物吗?黛安娜表示怀疑。 艾欧兰丝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 “据幻梦之主所说,当时巡天星主与另一位虚空至高正在寻找一个神秘‘存在’,而这番茄与那位‘存在’有关,祂们的神力浩瀚,虽能凭空造物,但因能量尺度过大,反而难以制造这种凡物。” “所以祂们将番茄作为圣物赐予幻梦之主,命祂的信徒栽培,并以此为贡品。” 黛安娜心中疑惑更甚,问道: “可我从没在任何典籍中、记载中见过番茄的身影。” 艾欧兰丝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将永恒大陆最大的秘密告诉黛安娜: “那是因为幻梦之主的神祇信徒们背叛了祂!” “作为永恒大陆的万物信仰始祖,其他神祇因是在幻梦之主帮助下成就神格,因此哪怕成神也无法与幻梦之主平起平坐,依旧是祂的信徒。” “诸神不愿寄人篱下,发动了史无前例的的信仰圣战,将幻梦之主从神王宝座上拉了下来。” “信徒不死,信仰不灭。为了阻止幻梦之主卷土重来,诸神焚毁了有关幻梦之主的一切,历史、典籍、番茄,祂的信徒也迎来了恐怖的大清洗。” “诸神怎么可能将这种事情记录在史诗里呢?” 黛安娜更加疑惑:“可是如果诸神抹去了一切,你……为何还能知晓这些呢?” 信仰已死、传承断绝,艾欧兰丝又是如何成为幻梦之主信徒的呢? 艾欧兰丝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她深深凝视着黛安娜。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黛安娜,幻梦之主因你复苏。” “我?”黛安娜彻底怔住。 此时此刻,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掀起了一场头脑风暴,她从未见过或是听说过幻梦之主的存在,怎还会和她扯上关系呢? 艾欧兰丝解释道: “在你出生那天,我因难产奄奄一息,即将陷入昏厥时,我在心中不断向神明祈祷,祈祷有这么一位神祇,能让我见到未出世的女儿一眼,哪怕只是一场幻梦也好。” “因为我提到了祂的名讳——‘幻梦’,祂从亘古的寂灭信仰中复苏,我成为了祂在这世间唯一虔诚的信徒,然而我却是个将死之人。” “如果我死了,祂将再次归于寂灭,但祂太虚弱了,无法挽回我肉体的消亡。” “于是,祂将我最后的生机,连带灵魂,注入了尚未出生的你体内。” 艾欧兰丝伸手轻抚着黛安娜因真相而错愕得回不过神来的脸,眼中莹光闪烁。 “就这样,我的意识得以在你灵魂深处沉睡,直至你因为双腿瘫痪,在日复一日的梦境祈祷中,我得以复苏过来,开始遵照幻梦之主的指引执掌幻梦之力,最后才得以出现在你的梦里。” “黛安娜,你不仅是我的女儿,更是幻梦之主重燃信仰之火的人间希望,在命运的巧合下,幻梦权柄深深刻印在你灵魂里,你是由祂亲自选中的神选者,幻梦信仰的人间化身。” “传说中的——奇迹之红!” 正文 第139章 临行前,听一听雷蒙、艾德里安、艾欧兰丝的“爱恨情仇” 一夜过去,一场梦醒。 清晨,阳光被窗格切割成束,穿透悬浮的尘埃照进屋内,揉开方世杰的眼眸。 “好像做了个噩梦?还是……美梦?” 他撑起身体,手却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枕边的湿润。 “嗯?” 方世杰心中疑惑,自己怎会流这么多口水。 “昨晚睡得太沉了。”他归咎于此。 起身穿戴好厚重的骑士铠甲,一如既往的晚莉莉安一步推开门。 “早上好,莉莉安。”他打招呼道。 莉莉安并未立马回应,而是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 “你的眼里有东西。” “什么?” 这话像是触动了大脑里的某个神秘开关,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方世杰瞬间想到一个满分回答,鬼使神差道: “满眼都是你?” 莉莉安既不语,也不应,好像在用无声的沉默,告诉他这并不幽默。 方世杰倍感尴尬,只觉得头顶有一行吵闹的乌鸦飞过,恨不得扇自己一嘴。 所以他的眼睛里到底有什么呢? 方世杰瞬间联想到枕边的湿润,难道说那不是口水,而是…… “眼泪!”他脱口而出。 莉莉安面无表情的走开,只留下两个字:“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方世杰只能自己一摸,而后感受到了令他颜面扫地的颗粒感—— 原来是眼屎啊! 回想起刚刚的举措,他心中气恼: 又不是明天不打算活了,玩这么尬干什么? 叫醒黛安娜后,当她看到站在莉莉安身后的方世杰,她“嗖”的一下,用被子遮住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 原因无他,黛安娜只是有点心虚。 毕竟她昨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闯入了方世杰的梦境里,总觉得冒犯。 “你这是怎么了?”方世杰疑惑道。 “没……没什么!” 黛安娜强装镇定,故作无事发生的下了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随着她入梦状态变得稳定,一时半会儿也无其他异样,方世杰和莉莉安不必再每天每夜的轮流守夜,他也得以恢复正常的骑士训练,接受雷蒙的包括魔法、战技、祷告的亲自指导。 方世杰的进步神速,触摸到了七阶的门槛,他有预感,用不了多久就将突破到大地骑士。 另一边, 自从觉醒成为三阶魔法学徒,黛安娜每天除了去花园浇花,还会去晨光堡的魔法图书馆研习魔法。 艾欧兰丝对她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作为幻梦信仰的人间化身,受到幻梦之主的亲自赐福,亘古绝今的魔法天赋不该被浪费。 更何况,想要彻底改变方世杰的梦境,就需要不断地提升实力、研修魔法。 黛安娜铭记于心。 只是习惯了方世杰守候在她身边,当黛安娜回过头,发现方世杰并不在她身后时,她心里会莫名变得空落落的,心中甚至会生出“要不晚上装梦游、早上装嗜睡”的想法。 这样一来方世杰就会因为担心她,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了。 “小姐…小姐……”莉莉安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凑近问:“你在想什么?” “我…我才没有想方世杰——”黛安娜下意识回答,脑袋转得飞快,话锋一转:“的烤鱼呢!” “我知道了。”莉莉安颔首回应道。 在此之后,方世杰每天特训回来,都会带一条烤鱼回来,虽是阴差阳错,却也成为了黛安娜的意外之喜,一天当中最期待的事。 每当日暮黄昏,太阳变成镶嵌在地平线上的黄宝石,她总会时不时向着花园外望眼欲穿,等待骑士凯旋归来。 日子平凡、简单、充实,距离王都之行的时间更近了。 奥德塔雷姆王室会在国王诞辰前三个月将邀请函送到各大王公贵族、名流之士手中,以便他们提前准备好献给国王的礼物。 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艾德里安因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鲜少出现。 菲德里奥此前拒绝了入住晨风堡的要求,反而自己住在了外城区的某处公寓,用他的话说,吟游诗人受不了那种晨光堡里的拘束感。 他已经成年,每日混迹于各大酒馆、冒险者公会驻地等地方,美其名曰打听来自奥德塔雷姆各地的“一手消息”。 但更多的,方世杰更倾向于菲德里奥是在添油加醋的将他所谓的“史诗”当做吹嘘的谈资,他甚至怀疑,菲德里奥已经将其来到沙帕亚的目的忘了。 当然,方世杰心里也更愿意倾向菲德里奥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他的预言永不降临。 在出发前往王都的一星期, 方世杰如愿突破到七阶大地骑士。 “你是奥德塔雷姆史上最年轻、也是最出色的大地骑士。” 当雷蒙将实力同样压制在七阶,却在与方世杰的切磋中落败,他朗笑着评价道。 七阶大地骑士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年仅十五的大地骑士却是个例外,放眼整个奥德塔雷姆,甚至是永恒大陆,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一天的特训结束,二人坐在武器架旁,天南地北的闲聊起来,大多是雷蒙在说,方世杰在听。 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和艾德里安伯爵从小一起加入黄金白蜡树骑士团的事,他们是彼此的对手,在很长一段时间难分胜负,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再到后来二人分别代表沙帕亚、西奥多两个家族,前往王都参加骑士大比,如何一路过关斩将,包揽前两名,老国王亲自为他们颁发荣耀骑士勋章,一时风头无几。 但比起这些热血往事,方世杰更好奇的是: “那大人您和艾德里安伯爵,还有艾欧兰丝夫人之间……” “你想问我输在哪?” 一提起这个,雷蒙狠狠的灌了一大口烈酒,声音追忆: “那年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赢得骑士大比的我和艾德里安闲来无事,相约去看艾欧兰丝的演出。” “她在舞台上穿着华丽而单薄的礼服,像个挨冻的精灵,演出结束,她抱着胳膊,嘴唇发白,说了句‘真冷啊’。” “我立马就说‘是啊,真冷,你下次记得多穿点。’,我这关心很实在吧?” 方世杰忍着笑,附和着点点头。 雷蒙又灌了一口烈酒,似乎至今想起仍旧感到郁闷: “可是你猜艾德里安是怎么做的?他把驱寒的披风解下来,稳稳当当披在了艾欧兰丝身上。” 方世杰给出中肯的评价: “您关心她的未来,艾德里安伯爵着手解决眼下的问题,您输的不冤啊。” “不冤?不冤才怪!”雷蒙想起来就气,声音陡然拔高, “那披风是艾欧兰丝上场前,他提前找我借的!当时我还纳闷他堂堂天空骑士,寒暑不侵,怎么会突然怕冷?” “后来那件披风他们也没还我,自作主张的成了两人的定情信物,那可是我最喜欢的披风!我要也不合适,不要也不合适。” 这么多年过去,雷蒙至今想起仍会气得直拍大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亏我当时还拍着艾德里安的肩膀笑话了他半小时!合着我才是那个小丑!” 方世杰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正气头上的雷蒙只觉得这笑声和他当初的笑声如出一辙,甚至微妙的重叠在一起—— 无比刺耳! 于是,他不再压制实力,拔出倒插在地的巨剑,当场就要给方世杰展示一段,当初意识到自己输的一塌糊之后,他是怎么追着“落荒而逃”的艾德里安砍了八条街的。 艾欧兰丝在一旁心疼不已,焦急的大喊着: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平日里战无不胜的“王国之狮”艾德里安,那天活像只弱不禁风的猫,气坏了雷蒙,也心疼坏了艾欧兰丝。 正文 第140章 雷蒙的威胁、“方世杰”的传闻,初到奥德塔雷姆王都 趁着为黛安娜准备烤鱼的间隙,方世杰又向雷蒙问及这次王都之行。 雷蒙表示自己并不会代表西奥多家族参加,如今能镇守住奥德塔雷姆东大门的只有他和艾德里安。 而艾德里安代表沙帕亚家族前往王都为国王庆生是板上钉钉的事,奥米特隆帝国趁此在边境搞小动作的概率极大,所以雷蒙必须驻守于此。 否则一旦东大门稍有差池,沙帕亚家族责无旁贷,西奥多家族也会跟着受牵连。 可以说在王都之行期间,雷蒙,乃至是他背后的西奥多家族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临走前,雷蒙语重心长的特地嘱咐道: “秩序之都不比沙帕亚伯爵领,关于小姐的事,你或多或少都听过。” “作为她的守护骑士,你的唯一要务就是守护好她,她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拔你十根头发。” 方世杰撇了撇嘴,这也叫威胁?根本没在怕好吧。 雷蒙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紧接着补充一嘴:“拔的下头的头发。” 方世杰表情瞬间凝固,顿感下体一凉,下意识加紧双腿。 他感到不寒而栗,当即给雷蒙下了军令状: “大人您放心,我保证我一根毛……咳咳……黛安娜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出发的日子,为了避免意外发生,艾德里安伯爵带走了黄金白蜡树骑士团一半的精锐。 为了照顾黛安娜的起居,作为她的贴身女仆,莉莉安也在同行的队伍里。 菲德里奥倒是想要一同前往,但这毕竟不是儿戏,又没有个合适的身份,只能和雷蒙一起目送方世杰等人消失在空间传送阵里。 与此同时,奥德塔雷姆各地的佣兵酒馆里,渐渐流传起一名爱钓鱼的佣兵传闻。 据说那名白头发的佣兵性情十分古怪,他钓鱼只爱钓小鱼,更古怪的是他钓小鱼不为了吃,就为了扇它两耳光再放生。 更关键的是,当其钓友问他这是在干什么,就会触发他的一句固定台词: “我方世杰做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但他最出名的传闻,还是因为钓到一条大鱼而三过旅馆而不入,直到鱼臭了都舍不得丢,最后不得已加了盐防腐,没想到竟意外做出了永恒大陆前所未有、风味咸鲜、便于长期储存的鱼。 这种鱼很快就以咸鲜的独特风味,征服了奥德塔雷姆人的味蕾,甚至是掀起了一股美食革命。 最后,他亲自为这种鱼命名——凯伦风味咸鱼。 据他所说是为了纪念一位钓鱼技艺高超的朋友。 言归正传。 奥德塔雷姆的王都——秩序之都·奥拉多尔。 位于王都的腹地中央,与东序之都相距甚远,出于对王都安全的考虑,并无直接从地方到王都的空间传送阵。 一行人只能先传送至距秩序之都五百里外,以作为战略缓冲带、王都铁壁为目的建立的中转城市——铁垒之都。 这是一座军事要塞,铁律骑士第五、六军,累计三万余人常年驻守于此。 剩下的五百里距离,没有空间传送阵,一行人只能如朝圣者般长途跋涉。 众人舟车劳顿,历经五天的旅途,终于来到了奥德塔雷姆的王都——秩序之都·奥拉多尔。 秩序之都是一座典型的同心圆城市,整座城市严格遵循对称性和功能性,从内向外分为三环,象征着秩序的层级。 第一环为王权与神权之环,是奥德塔雷姆王宫与秩序教廷所在,王的诞辰盛宴将在此举行。 第二环为贵族与行政之环,是贵族居所、枢密院与各级衙门、王国各魔法与骑士学院的所在。 第三环为公民与商业之环,是王国公民的居所、王国经济的命脉所在,诸如最神秘、最古老的商会古德尔商会、冒险者公会等民间组织的总部大多扎根于此。 艾德里安贵为伯爵,在第二环内享有一座沙帕亚家族专属的豪华宅邸庄园,占地极广,装潢比之实用主义的晨光堡可谓是金碧辉煌,满屋黄金的光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行人刚到沙帕亚伯爵府邸不久,不等稍作休整,就见一名黄金白蜡树骑士径直来到艾德里安身前,禀告道: “大人,卡德莫特家族、奥斯威尔家族、瑟斯梅隆家族,三家使臣前来拜访!” 艾德里安眉头紧锁,充满磁性的声音裹挟着不耐烦的怒意: “让他们滚!” “是。”骑士领命退下。 方世杰注意到,轮椅上的黛安娜久违的攥紧了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难看。 夜晚,他主动找上正在整理行李的莉莉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伯爵大人会发怒,那三个家族和黛安娜又有什么关系?” 莉莉安停下手中动作,以往平淡的语气中多了冷意: “他们是近年来靠财势新晋的伯爵之位的家族,但底蕴浅薄,不足以在贵族圈中立足。” “所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黛安娜紧闭的房门上,压低了声音,“他们将注意打到了黛安娜身上。” 方世杰脱口而出:“联姻?” 莉莉安微微颔首。 方世杰心底一沉,又问道:“可黛安娜不是被称为……” 尽管他并未说出那四个象征不详的字眼,但莉莉安明白他在指代什么——灾厄之星。 “所以他们才觉得有机可乘,而他们提出的联姻对象,都是家族中行迹恶劣的纨绔子弟,又或是不受待见、身份尴尬的庶出私生子。”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来王都,这些鬣狗都会闻风而至。” 方世杰猛然攥紧拳头,他终于明白艾德里安伯爵为何愤怒,这是对沙帕亚家族赤裸裸的侮辱。 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艾德里安会为了保住沙帕亚家族血脉与骑士传承,牺牲一个身体有“瑕疵”的女儿。 哪怕被屡次三番拒绝,他们也只当是艾德里安伯爵这等古老贵族待价而沽,抬高沙帕亚家族价码的手段。 他们看似卑躬屈膝,实则高高在上,把所谓不对等的联姻,当做对沙帕亚家族、对黛安娜的怜悯与恩赐。 正文 第141章 守护骑士,退无可退! 距离国王奥古斯·诺雷的诞辰前一星期,按照惯例,贵族的子嗣们还有一场专属于自己的狂欢—— 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舞会。 这是一场由王室牵头,贵族应邀参加的舞会,美其名曰给家族中适龄的贵族青年们提供一个交际人脉、择遇良偶的机会。 但无论是奥德塔雷姆王室,亦或是各个贵族家族都有各自的盘算。 对于如沙帕亚这类老牌贵族,更多是为了巩固本身享有的家族地位,在此基础上寻找能够增加家族在政治、经济、或军事上的联姻对象。 而对于如卡德莫特、瑟斯梅隆这种新兴贵族家族,寻找提升门楣的联姻对象无疑是件头等大事,子嗣的喜爱只是次要的。 至于对奥德塔蕾姆王室,他们深知贵族之间通过联姻进行深度的利益捆绑不可避免,堵不如疏,他们更多扮演的是制衡者、监视者。 在王国延续万年的传承下,所谓的联谊舞会,早已成为了秩序的一部分。 如果有哪位家族代表缺席这样的舞会,那无疑是对秩序的轻蔑,更是对奥德塔蕾姆王室的挑衅。 因此,哪怕如今的沙帕亚家族已经日薄西山,黛安娜因为不幸的身世、缺陷,在贵族圈中私底下被人叫做“灾厄之星”,她每年仍旧会照例收到邀请函。 但这种例行公事对黛安娜来说,无疑是种“羞辱”。 自从那场导致她双腿瘫痪的袭击后,沙帕亚家族传承断绝,作为家族唯一的血脉,每次国王诞辰,她都不得不独自代表家族出席舞会。 沙帕亚家族辉煌的历史与进退维谷的处境、尊贵的身份与灾厄的名头交织,家族地位与身份的双重错位……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黛安娜在舞会上的要么受人排挤,要么无人问津。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对个人颜面、乃至家族尊严的公开处刑。 哪怕大多数时候凯伦会站在黛安娜身边,把那些流言蜚语骂回去,可一旦这些流言蜚语来自公爵、侯爵的子嗣,他只能保持沉默,做出无声的让步。 然后徒劳的捂住黛安娜的耳朵,再逃似的背对着他们,将黛安娜推到不起眼的角落。 只因根植于凯伦心中的秩序信仰,不允许他破坏秩序、以下犯上。 而今年,凯伦不在,不出意料的话,情况只会更糟。 贵族青年联谊舞会的邀请函,此时已经送到了黛安娜手里。 一张象牙白浮雕卡纸上,盖着橄榄枝环绕着的秩序之盾的印泥,边缘印有烫金纹路。 邀请函上的内容简洁明了。 致沙帕亚伯爵之女,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小姐: 以秩序之名,诚邀您出席今晚七点,于王都第三环,琉璃天穹大厅举行的贵族青年联谊舞会。 愿秩序之光指引您。 注意:随行护卫、侍从不得超过两名,且需在偏厅等候舞会结束。 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舞会轮任主席,格列夫·卡德莫特,敬上。 看完,黛安娜握着邀请函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里。 今年的联谊舞会主席是卡德莫特家族的人,就连主持舞会的琉璃天穹大厅,都是卡德莫特家族的产业。 无论是莉莉安还是方世杰,受限于身份,都只能在偏厅等候至舞会结束。 黛安娜已经可以预见到,在卡德莫特家族精心布置的舞台上,她会有多么的格格不入。 就像一条漫无目的漂浮在恶意之河的小舟,随时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浪花拍打得沉入水底。 方世杰静静伫立在她身后,将一切看在眼里。 时间来到傍晚,出发前往琉璃天穹大厅前,莉莉安为黛安娜换上了一身华丽的礼服,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宝石,仿佛将星河披在身上,使得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坠落人间的折翼天使。 开门瞬间,守候在门口的方世杰看到盛装出席的黛安娜,不禁眼前一亮。 “好看吗?” 黛安娜下意识攥紧裙摆,局促不安的问。 方世杰微微愣神,只因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但很快,他上前一步,单膝微屈,轻轻握住她那因紧张而攥紧裙摆的手。 “当然,所有人都会嫉妒你的美,也会羡慕我能常伴你左右。” 黛安娜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略显慌乱低下头。 “太…太夸张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脸上还是露出浅浅的笑意,冲淡了些许心中的不安与阴霾。 夜幕降临,马车缓缓驶向梦幻般流光溢彩的哥特式宏伟建筑,美轮美奂之余又给黛安娜心头带来一股压迫感。 在通往主厅的高大拱门前,按照规定,随行者将在此止步,前往偏厅等候至舞会结束。 是时候该和方世杰、莉莉安两人分开了。 黛安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不安被坚定取代。 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只有她一个人独往,她都不会逃避。 正如出发前她向父亲说过的:“家人之间,从不将彼此视为麻烦。” 她不会让艾德里安感到麻烦,更不会代表沙帕亚家族退缩。 正当黛安娜准备独自推着轮椅进入,身后却传来一阵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凯…凯伦?” 她下意识回头,但在推动轮椅的不是凯伦,而是目光坚定有神的方世杰。 他义无反顾的推着她,跨越了以贵族阶级为划分,象征“秩序”的拱门,破坏了邀请函上的规定,选择始终陪伴在黛安娜身旁。 “你在干什么?” 黛安娜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慌乱。 方世杰的回答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守护你。” 可以想象,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一个一身铠甲、腰系长剑的骑士,在遍地着装隆重礼服、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举止优雅的贵族圈之间是多么的醒目。 两人几乎只瞬间就吸引来了全场的瞩目,贵族们的目光或好奇、或打量、或轻蔑、或戏谑,窃窃私语如煮开的沸水,在宽阔的大厅扩散开来。 远处,负责维护会场秩序、五人为伍的王都铁律骑士注意到了此处的异样,正向着二人所在方向赶来。 “你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 黛安娜慌了神,用纤细的双手执拗的推搡着方世杰。 然而骑士挺直的脊背没有半点动摇,只是站在少女面前,静待风暴的降临。 方世杰语气平静:“如果我不走,会怎么样呢?” “当然是以‘破坏规定,挑战秩序’之名被处罚啊!” 方世杰闻言仍旧无动于衷,他在黛安娜面前单膝跪地,微微俯首: “我答应过你的父亲,也以生命向你起誓过,是你至死不渝的守护骑士。” “你赶不走我。” 铁律骑士精准、清晰、沉稳的脚步声更近了。 此时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在黛安娜动容的目光下,方世杰牵起黛安娜试图推开他的手,郑重地献上吻手礼。 黛安娜慌乱的心跳,在这一刻,神奇的化作了无比的心安。 只听见“铮”的一声剑鸣,王都的铁律骑士已经拔出了佩剑,朝方世杰厉声喝道: “无关骑士,立马退出主厅!” 方世杰缓缓起身,将黛安娜护在身后,目光沉稳而平静,此刻,全场目光都聚焦于此。 “我的明珠大人,当你需要我时,我绝不会躲在安全的角落,留你独自面对!” 方世杰,这个没有信仰的骑士,竟是胆大妄为到在奥德塔雷姆的王都、在象征“秩序”的铁律骑士面前、在王公贵族的见证下—— 拔出了挑衅秩序之剑! 铮—— “守护骑士,退无可退!” 正文 第142章 在这王都的舞台,史诗的声乐下,献上骑士之舞! 联谊舞会尚未开始,一场好戏就此上演。 贵族们渐渐聚拢过来,端着高脚杯各怀心思的旁观着,手中深红色的葡萄酒在杯中摇曳,像极了翻涌的浪、猩红的血。 铁律骑士簇拥而上,将方世杰团团围住,摆出架势,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为首的骑士伍长厉声道: “再重申一次,无关骑士,立即离开主厅!” 方世杰守护在黛安娜身前,用寸步不移的行动,无声的宣示着他的态度。 “秩序的破坏者,我以铁律骑士之名、裁决之剑,惩戒你!” 一声令下,铁律骑士小队从各个方向联手发起进攻。 作为守护王都的铁律骑士,本次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晚会中坚的守护力量,他们无疑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位都是六阶骑士的存在,更是同阶之中的佼佼者。 对此,方世杰毫不退让,随着魔力自周身流转,一股五阶骑士的气息自他周身散发。 进阶七阶大地骑士后,他得以将实力隐藏在五阶,足够惊才绝艳,称得上“天才”二字,却也不至于太过逆天招摇。 每一次的骑士进阶,方世杰的身体都会得到脱胎换骨的强化,无论魔力、体质、力量、精神、抗性…… 尤其是在突破四阶之后,往后的每一阶都将他的实力呈指数级增长,而这样的神迹蜕变,他历经了整整四次! 更别说在接受雷蒙特训期间,方世杰可没少和他麾下人均七阶的黄金白蜡树骑士团,以小队为单位的交手。 这其中有输有赢,获益匪浅,进步非凡。 (在永恒大陆诸国的骑士大军中,基本沿用战争之神创立的五人为伍、五伍成小队、五队成中队、五中队成大队、五大队成翼级骑士团、五翼成军) 王都铁律骑士是精锐,但比起驻守东大门的黄金白蜡树骑士,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方世杰不退反进,迎了上去,在不明真相的围观贵族眼中,他向铁律骑士宣战的行为无疑是愚蠢的。 “区区五阶守护骑士,也敢如此不分场合、轻重的肆意妄为。” 一名贵族小姐带着黑蕾丝手套,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目光鄙夷的看着轮椅上的黛安娜,下了定论: “沙帕亚家族,真是群不自量力的愚昧之徒。” 身旁的贵族绅士跟她轻轻碰杯,附和一句:“覆灭,只是迟早的事。” 铮—— 第一道金铁激鸣之音响起,守护之剑与裁决之剑碰撞出绚烂的火花。 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般,一道悠扬、恢弘、充满史诗感的歌声忽然在琉璃天穹大厅里响彻。 主厅正前方的舞台上,王室歌剧团正在唱起奥德塔雷姆王国之歌——《秩序永恒》。 留着八字胡的指挥家,正沉醉的紧闭双眼,用手中挥舞的指挥棒,声情并茂的引导着每一个音符。 这是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舞会的传统,这也是舞会正式开始的信号,就像冰冷的秩序、条条框框的铁律般,这一环节的时间不容推移、这一过程的进行不容中断。 琉璃天穹大厅的穹顶刻录的复合魔法阵开始运转,玻璃天幕开始变换,化作璀璨的星空在头顶流转,魔力凝萃成的花瓣飘落如雪。 主厅内的灯光渐渐暗沉下来,透明水晶铺就的地板下,流动的光脉缓缓流淌,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激荡起涟漪的光波,反衬得脚步轻盈优雅。 在这样恢弘史诗的音乐、唯美梦幻的场景下,守护骑士与王都铁律骑士之间剑与魔法的碰撞,好像一场正在进行的舞台剧。 舞台灯光恰到好处的打在所向披靡的守护骑士身上,也打在前仆后继、增援不断的王都铁律骑士的身上。 以守护之名的骑士,行秩序铁律的骑士,以一种野蛮而不绅士的、原始而不矜持的、暴力而不留情的方式,为这本该属于贵族们的狂欢一夜,献上了第一支舞。 黛安娜在灯光找不到的阴影下,深深的凝望着“舞台剧”中那道孤寡璀璨的身影,灯光正照得他银铁色的盔甲熠熠生辉。 方世杰,他整个人都沐浴在神圣的光辉中、恢弘的声乐中,是那么的光彩夺目。 这一幕,此时此刻正深深地、目不转睛的,倒映在黛安娜碧蓝如宝石、纯澈如海洋的瞳孔里。 一股暖流正如平缓流淌的小溪,蔓延到四肢,又如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她心中的礁石。 眼波中涌出的晶莹如潮汐,正不受控制的在她眼眶里婉婉流转,直到最后盈满溢出。 诶……我怎么会……哭了呢? 感受到脸颊滑落的两行暖流,黛安娜错愕着,伸手轻轻触碰湿润的眼角。 明明不该哭的,她来到这里,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心中引以为傲的沙帕亚家族。 可是……怎么就控制不住想哭呢? 黛安娜不知道,她只觉得守护在她前方的身影就像一颗洋葱,光是看着他就想哭,但偏偏,她还挪不开眼睛。 不知不觉间,《秩序永恒》的乐章落下在最后一个把世界灭掉的高音后落下帷幕。 场中只剩下一道光束,照在杵剑单膝半跪,微微俯首,胸甲剧烈起伏的守护骑士身上,在他周围,横七竖八的躺满了王都铁律骑士。 短促干涩的呼吸声,正透过竖状成排的视觉缝,从骑士头盔下渗出,沉沉的压在诸多围观的贵族心头上。 绅士高脚杯里的葡萄酒不知何时停止了摇曳,贵族小姐瞪大了双眼,用蕾丝手套捂着嘴。 画面在这一刻如永恒般定格。 最后,守护骑士站起,铁甲随动作的摩擦发出的声响,成为了万籁俱静下唯一的声音。 方世杰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位等待在他身后的折翼天使。 光束紧紧跟随着他,直至他在黛安娜身前单膝跪下,捧起她纤细白皙的手,献上象征忠诚的吻手礼。 这一刻,两人一同沐浴在光中。 在这充满恶意的舞台上,黛安娜从未如此,站在舞台的正中央,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守护骑士轻声道: “我回来了,黛安娜,我的明珠大人。” 黛安娜眼中更加晶莹,回应道: “我唯一的守护骑士,你果然……是颗洋葱。” 正文 第143章 与格列夫的对峙,奇迹之红再现,她问…… 片刻之后, 黛安娜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你杀了他们?” 方世杰失笑,用安抚的声音解释道: “我是守护骑士,可不是杀戮骑士,只是把他们打昏了而已。” 毕竟是在奥德塔雷姆的王都、贵族云集的联谊舞会上,动手需要注意分寸。 黛安娜扶着胸口,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悬着的心。 但只片刻功夫,这短暂的安宁又被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打破——是卡德莫特家族的人来了。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卡德莫特家族的地盘上撒野?” 为首之人正值中年,身材高瘦,步伐轻盈而敏捷,仿佛始终奔波在路上。 他身后跟着一众卡德莫特家族亲卫骑士,很快从最外围走进来。 黛安娜神情复杂。 她对此人说不上熟悉,但也算不上陌生,见过不止一次面。 卡德莫特家族的商业奇才,在黛安娜邀请函上落款的,本届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舞会的轮任主席—— 格列夫·卡德莫特。 也是……在卡德莫特家族还是子爵家族时,第一个提出与黛安娜联姻以提升家族门楣之人。 彼时无人看好这个提议,为了促成两大家族的联姻,他曾只身一人前往沙帕亚伯爵领,向艾德里安直言不讳的劝谏: “你们守着祖辈的荣光,像守着一座枯竭的金矿,既可怜,又可悲。” “大人,时代变了。沙帕亚家族的剑或许仍旧锋利,但养活军队的,是金币,答应联姻,卡德莫特将是沙帕亚最坚实的后盾。” 是否要为了家族的传承牺牲掉心爱的女儿?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时的艾德里安也曾在格列夫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动摇过,但在看到格列夫给出的联姻对象名单后,他果断回绝。 然而,令整个帝国啼笑皆非的是,不死心的格列夫竟当场开口道: “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接受联姻。” 当时的黛安娜甚至还只是个孩子,而格列夫已经大了她两轮。 结果可想而知,气红了脸的艾德里安伯爵几乎当场将他活生生打死,最后更是命人将他沉入松林湖畔。 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神奇般的活了下来。 这件事一度让他沦为了王国贵族圈中的笑柄,认为其有严重的恋童癖,虽然这在贵族圈中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放到台面上性质就不一样了。 格列夫在家族中的处境可想而知。 饶是如此,格列夫仍旧没有放弃。 作为卡德莫特家族族长酒后乱性,与女仆生下的庶出之子,他就像个随时都有可能溺水而亡的人,会不遗余力、抛弃尊严的抓住每一根稻草。 终于,在他仅用短短数十年时间就将家族商业版图扩张了数倍、又一夜之间将全部心血献给王国,换得家族晋升伯爵之位的功绩后,他的身份终于得到了卡德莫特家族的认可。 至此,他将母姓阿尔兹玛,随母亲的尸体埋葬入土,正式更名为格列夫·卡德莫特。 可以说,格列夫并非玩物丧志的纨绔贵族,而是精英贵族的代表人物之一。 而今,他代表卡德莫特家族,站到了代表沙帕亚家族的黛安娜面前。 “好久不见,黛安娜小姐。” 格列夫做了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语气是例行公事的平静。 对于曾经那段被视为笑柄的过往,险些命丧沙帕亚的经历,他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转而打量着周围躺倒的王都铁律骑士,眉头紧锁。 闹了这么大场动静,如今整个奥德塔雷姆贵族圈都等着看卡德莫特家族的笑话。 格列夫一个处理不慎,就可能重新跌回谷底,甚至连重头来过的机会都不再有。 “你的守护骑士给我惹了个大麻烦。” 格列夫先是对着黛安娜如此说道。 但很快,他又话锋一转,向着方世杰冷冷道:“你该给我个交代。” “你想要什么交代?”方世杰问。 格列夫语气不容置疑道: “跪着,从这里,一步一步的爬出去。” 格列夫此举与其说是在折辱方世杰的尊严,倒不如说是将沙帕亚家族的颜面踩在脚下。 方世杰自知在这件事上自己有些理亏,但守护好黛安娜是他唯一的职责,哪怕规则摆在那里,他也不可能遵守。 更何况,他如今同样代表着沙帕亚家族,又怎么可能会在奥德塔雷姆全体贵族面前,向着本就不对付的卡德莫特家族低头呢? “如果我不跪,你又该如何处置我呢?” “那恐怕,你今晚走不出这里。” 格列夫回答着,周身魔力流转,释放出八阶天空骑士的恐怖气息。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必须给家族、王室、所有贵族们一个交代 这里是卡德莫特家族的地盘,格列夫的主场,真把事情闹大了,贵族们的护卫侍从还在偏厅呢。 死磕到底绝对是个愚蠢的决定。 但好在,方世杰早就想好了对策,不仅能全身而退,甚至能安然无恙的待到舞会结束。 在格列夫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方世杰胸有成竹的抬起手,使出了简单到普通人都能轻易掌握的、没有等阶之分的、最基础的神创魔法—— 【秩序信仰】 奇迹之红的光芒,纯粹而炽烈,自方世杰身上如决堤之水骤然迸发而出,瞬间笼罩整个琉璃大厅。 深深的映照在所有贵族眼中、脸上,点燃了他们心中对秩序信仰的敬畏与狂热。 在死一般的全场寂静中,方世杰的声音清晰的响起,掷地有声的反问: “你确定,要将秩序信仰的人间化身从这场舞会上赶走?” 格列夫骑虎难下,变得哑口无言,但很快,他就做出了本能的、最正确的选择。 他向着方世杰深深的鞠上九十度的一躬,久久不起身,诚恳道歉道: “是我莽撞了。” 当奇迹之红在方世杰周身闪耀时,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 他的身份,已经超越了贵族,足以和奥德塔雷姆国王、秩序教皇平起平坐,甚至是碾压一头。 当然,前提是他先将实力成长到德以配位的地步。 可以说,如果连方世杰都不配参加这场舞会,那么在场所有贵族都应该滚蛋。 黛安娜凝望着他的背影,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中,清澈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知性的美,以及一种不带温度的审视。 她问: “你是秩序?” 正文 第144章 黛安娜拒绝了他,他拒绝了特莱雅·诺雷 格列夫向所有贵族致歉,表示一切不过是场误会,承诺舞会将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尤其是向着方世杰,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黛安娜,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方世杰成功留在了舞会,黛安娜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这是件好事,但黛安娜的脸色并不如预想中那么高兴,她执拗的追问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略显局促、或者说是忐忑,紧张的抓住方世杰的小臂,眼中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照母亲艾欧兰丝所说,当初难产,本该是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是幻梦之主出手救下了二人。 所以黛安娜不仅是艾欧兰丝的女儿,也算是幻梦之主的孩子。 而秩序之神,作为曾经参与围剿幻梦之主的诸神之一,与其存在天然的信仰与立场的双重对立。 如果方世杰是秩序信仰的化身,那岂不是意味着两人最终只能分道扬镳,甚至不得不成为彼此的敌人? 一想到这,黛安娜方才的欣喜与心安瞬间被无尽的恐慌取代。 她清楚的记得,方世杰曾经说过,他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可【秩序信仰】是秩序之主亲自创造的魔法,怎么可能出现差错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方世杰一直在撒谎。 可即便如此,哪怕只当做是最后的挣扎也好,黛安娜仍旧想要听到方世杰的亲口承认。 “当然,【秩序信仰】可骗不了人。”方世杰回答道。 眼下人多眼杂,更何况因为刚刚的奇迹之红,全场贵族的目光都放到了方世杰身上,他又怎么可能否认呢。 哪怕他不是秩序之神的狂信徒,此时也必须装出一副狂信徒的模样来,否则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世杰只瞬间就将信仰秩序的核心教条一字不差的诵读出来: “万物皆有序,律法即天理,秩序划定存在,混乱归于虚无,唯有恪守秩序与铁律者,方得永恒。” 方世杰自然看到了黛安娜眼中溢出的失落与悲伤,也大概能猜想到她为什么会这样,但也只能等到舞会结束,回伯爵府后再向她解释。 悠扬舒缓的音乐缓缓响起,贵族绅士和小姐们开始相互邀约,携手跳上一支舞。 黛安娜依旧是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所谓的“灾厄之星”,从来没人会向她发起邀约。 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凯伦,也只会将她推到舞池边,静静地陪着她待到舞会结束。 今年也不会有什么例外,好在黛安娜也从未渴望过,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异类,仅此而已。 她默默推动起轮椅,准备从舞池里退出去,可轮椅却纹丝未动? 黛安娜回过头,才发现椅背被方世杰拽住,他问: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我能有这个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躬身,向着黛安娜伸出自己的手。 不得不承认的是,有那么一瞬间,黛安娜想伸出手接受他的邀约。 然而,当黛安娜看到有很多贵族小姐拒绝了绅士们的邀请,正望眼欲穿的盯着方世杰。 其中几道带着威胁的目光甚至落在了她身上,好像在说“你敢答应试试看”。 黛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看了看舞池里舞姿优雅、动作契合、成双成对的男女,华丽的裙摆正在飞舞。 不由的将裙摆攥得更紧了。 再联想到方世杰刚才的回答,黛安娜又收回了想要答应的冲动。 一股难以言表的委屈涌上心头,伴随着不理智的执拗,她嘴硬道: “邀请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跳舞,你真是既野蛮又粗鲁又没礼貌!你想让其他人看我笑话吗?” “黛安娜……” 方世杰正用一种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她,像一根针,深深的刺痛着黛安娜的内心。 “总之,你爱找谁跳找谁跳,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时时刻刻跟着我!” 话说出口的瞬间,黛安娜就后悔了。 可她也只能强撑着心中的悔恨和自责,自己推着轮椅离开舞池。 连黛安娜自己都不知道,今天的她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似乎没有听到方世杰追上来的脚步声。 她微微侧首往回望去,却发现她刚走开,方世杰就被一群贵族小姐围得水泄不通。 “哼!倒是我在那妨碍着你了!”黛安娜冷哼一声。 “黛安娜!” 方世杰呼喊着她的名字,却见轮椅的速度更快了。 正当方世杰想要强行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贵族小姐们,一道张狂而骄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都给我让开。” 原本簇拥着他的贵族小姐们闻声一个个脸色煞白,几乎是逃似的让出一条道。 高跟鞋敲击水晶地板的清脆脚步声,如同战鼓般响起。 紧接着,周围响起一片恭敬的问候: “贵安,长公主殿下。” 方世杰蓦然回首,一个身材高挑火辣、有着一头如火焰般醒目长发、五官精致却充满攻击性的女人正径直向他走来。 从周围人的称谓,加之自己一直以来对奥德塔雷姆王国逐渐加深的了解。 能被称为长公主的人,只有那位有着“玫瑰公主”之称、年仅二十五便晋升八阶天空骑士的、燃心玫瑰骑士团团长—— 特莱雅·诺雷。 任谁都没想到,今年联谊舞会的奥德塔雷姆王室代表,竟然会是她。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她一登场,就打破了以男士邀请女士共舞为传统的邀约。 在来到方世杰身前的瞬间,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特莱雅即刻用修长的手指,轻佻的勾起他的下巴,眼神中充满了占有欲。 她的红唇勾起一抹势在必得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响彻了整个大厅: “今晚,你是我的舞伴。” 一时间,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方世杰并未惶恐,甚至连受宠若惊的表现都不曾有,仿佛在他眼中,无论是贵族还是公主,在他眼中都没有区别。 他竟是毫不犹豫的、当场拒绝道: “恕难从命,公主殿下。”方世杰后退一步,目光眺望向舞池外的黛安娜,“我的舞伴,她在那里等我。” 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化作全场哗然。 方世杰,居然当着全体贵族的面,拒绝了来自王国长公主的邀约。 黛安娜与方世杰的目光,正隔着人群在空中交汇。 那目光中的温柔与坚定,只让特莱雅觉得刺眼,她向前一步,用火辣的身材阻隔了视线。 “她拒绝了你。”特莱雅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所有人都听到了。” 方世杰依旧不卑不亢: “她只是暂时心情不好,需要一点时间。” 特莱雅彻底失去耐心,她那惊艳绝美的脸庞,几乎是以毫厘之差贴近到方世杰耳边,红唇低语: “你也不想,我对沙帕亚家族动手吧?” 其中威胁意味,不言而明。 正文 第145章 须臾一梦,化梦为现 眼看方世杰还在犹豫,特莱雅眸色一冷,径直掠过他,来到黛安娜身前。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骄傲,带着天然的霸道与傲慢: “黛安娜,命令你的骑士,成为我的舞伴。” 方世杰也在此刻来到了黛安娜身边,用一种充满忠诚与服从的眼神,等待着她的命令。 黛安娜那尚未从方才的气恼与后悔中平复下来的心,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搅得一团乱。 特莱雅耀眼而完美,像一颗炙热的太阳,只是出现就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相比之下,黛安娜就要黯淡得多,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惭形秽,以至于当她直视特莱雅的眼睛,心中涌起的不适几乎将她吞没。 无论身份尊卑、形象外貌……特莱雅都远超她太多,黛安娜纵使心有不甘,又怎么说得出拒绝的话呢? 尤其是当特莱雅问她: “难道你要这个样子和他跳舞吗?” 这句话就将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无误的捅进黛安娜的心脏,让她呼吸一滞,心中难以言喻的“自私”、心存侥幸的希冀轰然倒塌。 “方世杰……”她感到鼻头酸涩,“我命令你……成为公主殿下的舞伴。” 黛安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空,若非她就坐在轮椅上,恐怕此时已经踉跄倒地了。 方世杰微微愣神,俯首答应道: “遵循您的意志。” 就这样,方世杰成为了长公主殿下特莱雅的舞伴。 在携手共舞前,在特莱雅女仆侍从的安排下,他脱下了骑士的铠甲,换上了一身触感如绸缎般细腻、剪裁精良的燕尾礼服。 当他再次出现在舞池中,与整个舞会格格不入的,只有待在舞池外的黛安娜一人。 她的目光中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正看向方世杰怔怔出神。 舞池里音乐流淌,成双成对的男女保持着与其他人的距离,享受着近在咫尺的每一个瞬间。 贵族们的动作轻柔、舞姿优雅,反衬得动作僵硬的方世杰格外不协调。 他的步伐屡屡踩到特莱雅的脚上,但她脸上始终看不到丝毫不耐。 过了会儿, 特莱雅问:“第一次跳交际舞?” 方世杰答:“这不是骑士的本职。” “其他姑娘绝不会坚持陪你跳完一整支舞。” 她如此评价道,随即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引导者。 “放松,重心前移,而不是你的手臂……” 特莱雅开始教导起方世杰正确的交际舞跳法,从站立的姿态到握持的手,引带的身体与跟随的步伐。 不知是特莱雅教导有方,还是方世杰学有所长,不知不觉间,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方世杰的手掌轻抚着纤细的腰肢,特莱雅将手搭在他的肩颈,两人在灯水晶灯下旋转,脚下的地板正随着轻快的步伐激荡起道道涟漪光纹。 优美的舞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们默契地,给两人腾出一块足够宽敞、不会被打扰的真空地带。 舞池外,黛安娜默默攥紧裙摆,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不争气的流出。 昏暗的灯光、无人问津的处境,反而成就了她最后的体面。 在这盛大的热闹舞会上,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一个格格不入的、另类的、边缘化的人。 格列夫正在舞池外的另一边注视着这一幕,身旁,几个卡德莫特家族的青年问道: “我们还要去邀请她吗?” 格列夫又将目光投向舞池中央的两道身影上,锐利的眸光几经闪烁,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算了,不要打扰殿下的雅致。” 卡德莫特家族的青年们悻悻离去。 在格列夫原本的计划里,他本该安排几名家族内的青年,对黛安娜发起既是耻辱,又是怜悯的邀约。 企图以感性的角度,改变艾德里安伯爵的决定。 但方世杰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如果此刻对黛安娜出手,格列夫不敢保证,作为她的守护骑士,方世杰是否会丢下特莱雅的颜面,义无反顾的再次站到黛安娜面前。 毕竟这个疯子可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甚至拒绝特莱雅殿下的邀约。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格列夫受过的教训够多了,也有了属于他的智慧——谨慎、克制。 黛安娜看着自己的麻木的双腿,只想逃回到梦里,只要逃到那里,她的腿就能恢复如初。 而且,她的母亲艾欧兰丝也在那里,一直等着她。 梦,是她逃避现实的港湾。 “母亲…我好想你……” 黛安娜的意识渐渐沉底,回归梦境的刹那,熟悉的温暖将她怀抱。 “黛安娜,我的女儿。” 在这里,黛安娜终于不用再压抑情绪,毫无顾忌的靠在艾欧兰丝的怀抱里大哭起来。 “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 艾欧兰丝抚慰着她的脑袋: “我知道,你很想做方世杰的舞伴,和他一起跳舞。” “才…没有,我只是……想要和其他人一样……站起来……” 艾欧兰丝笑着,告诉她: “当然,我的小黛安娜,你随时可以站起来。” “梦是现实的映照,既然你在梦里是健康的,那么在现实中,你也该是健康的。” 说话间,她的指尖一团精粹的光晕凝聚,转眼便落入黛安娜眉心。 黛安娜还没听明白艾欧兰丝的意思,但她明显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变轻了。 “母亲!”她惊恐的抬起头。 黛安娜这才发现,艾欧兰丝凝实的身影,正在渐渐变成虚幻的半透明状,仿佛随时可能被吹散的薄雾。 “别担心,”艾欧兰丝仍在微笑,指尖轻轻擦去黛安娜脸上的泪痕,“我只是会像之前那样,沉睡一段时间。” “用‘幻梦’,去改写现实,终结你的噩梦吧,黛安娜。” 随着最后一个字符落下,艾欧兰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梦境中。 唯有黛安娜她体内,母亲赠予她的、象征着“幻梦”权柄的本源之力,证明之前的一切是梦,也不是梦。 伸手轻触的瞬间,黛安娜感受到了那连接着梦与现实,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造梦之丝。 这一刻,黛安娜终于明悟,对于存在于梦中的人来说,现实又何尝不是一场梦呢? 她既然能改变方世杰的梦,自然也能改变自己的梦。 于是,黛安娜动了。 她于梦中,牵引着造梦之丝,坚定不移的、向着现实中令她痛苦的、麻木的双腿覆盖而去。 于是,哪怕在梦中,她仍旧感受到了双腿传来一股温暖的生命暖流。 通过现实的投影,黛安娜于梦中看到了轮椅上的自己,奇迹般的,缓缓站起来。 梦,醒了。 舞池的音乐未停,甚至还未进入下一小节。 黄粱一梦,在现实之中不过须臾一瞬。 而也就在这须臾之间,令她痛苦了十几年的瘫痪,彻底痊愈! 正文 第146章 被忤逆的明珠,对“不忠”骑士的惩罚 一曲终了,声乐暂歇,一舞落幕。 方世杰和特莱雅这组搭档毫无意外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舞池中的贵族与淑女们相互致敬,进入到了可以自由更换舞伴的中场时间。 在这片人群流动、觥筹交错的喧嚣声中,黛安娜正适应着陌生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带着颤抖。 她正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向着方世杰所在的方向而去。 然而,一个不经意的踉跄,却让她瞬间失去重心。 几乎同一时间,一直关注着黛安娜动向的方世杰,来不及向特莱雅致敬,忽的甩开她的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黛安娜而去。 眼看她即将摔在坚定的水晶地面上,方世杰稳稳接住了她。 “你的腿……?” 方世杰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颤抖。 “母亲……彻底痊愈了我的腿。” 黛安娜哭着笑着,靠在近在咫尺的守护骑士的肩膀上,想起刚才心中的自卑与退缩,心中满是悔意。 但是现在,她终于可以鼓起勇气,向方世杰开口道: “对不起,我的骑士……我可以……邀请你作为我的舞伴吗?” 方世杰搀扶起她的手臂,直至她重新站稳,郑重的回应道: “荣幸之至。” 正在这个时候,特莱雅充满骄傲与冷意的声音传来。 “我不允许。”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黛安娜小姐,你难道忘了自己刚才的命令了吗?” “是你亲口将他让给了我,他现在是我的舞伴。” 而后,特莱雅又将目光投向方世杰。 生平第一次,有人敢将她的手,像丢掉一个玩腻了的玩具般甩开,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种耻辱。 胸腔中愤怒如火,灼烧着特莱雅的骄傲,让她想要将这个来自边陲之地的、不识抬举的五阶骑士碾碎。 不等黛安娜做出回应,方世杰就侧身一步,不着痕迹的将她护在身后,独自面向特莱雅,姿态依旧恭敬,开口道: “公主殿下说得没错,所以我是在违抗她的命令,而非是在违抗您。”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方世杰深吸一口气,右手抚胸,做了个无可挑剔却又保有距离感的骑士礼,将姿态放得更低了。 “依照舞会的规定,一曲终了后,绅士和淑女都有权另择舞伴。” “所以……”特莱雅的目光变得愈发危险,“你要换了我?” “不敢。”方世杰垂首,言辞清晰:“我既非贵族、亦非绅士,不过是个无名骑士,能与您一舞,已是无上恩泽,不敢再玷污您的光芒。” “选择权,始终在您手里。” 方世杰选择将选择权交给特莱雅,尽可能的给予她奥德塔蕾姆王室、玫瑰公主所应有的体面。 不是方世杰要换舞伴,而是特莱雅踹开的他。 “巧了,我也并非是个淑女。”特莱雅冷声道。 方世杰保持着沉默,微微躬身俯首。 是服从吗?不,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特莱雅眸光一凝,开始审视起始终被他护在身后的黛安娜。 无论身份、地位、容貌、实力……她自认处处碾压黛安娜,可在这个瞎了眼的骑士,竟然为此三番两次拒绝。 特莱雅的心,不甘且愤怒。 她之所以肯亲自出面,邀请方世杰作为自己的舞伴,仅仅是因为他的奇迹之红、信仰化身的身份很重要。 她本以为自己势在必得,然而在方世杰的守护之誓面前,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似乎一文不值。 特莱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然而,她心中的骄傲不容许她低头,更不容许她向其他庸俗的贵族那般纠缠不清。 她压下所有情绪,转眼又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微微扬起下颌。 特莱雅的目光,随意掠过两人一眼,而后优雅的转身,裙摆划出决绝的弧线,没有丝毫的停留。 只留下一句话: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特莱雅用她的离开,单方面宣告了方世杰与她舞伴关系的终结。 几名早已恭候多时的公爵之子立马献殷勤似的蜂拥上来,张口向她邀约,却被她一个眼神呵退。 特莱雅对这些精致打扮到每一根头发丝、皮肤比女人还嫩的庸俗贵族们感到一阵反胃。 相比起这些庸俗贵族,那个敢于拒绝自己令她愤怒、实力卑微却恪守守护之誓的骑士,显然要更特别、也更顺眼。 这份特别,久违的激起了特莱雅久违的占有欲。 “方世杰,我迟早要你折服于我。” 她已经下定决心,不仅要得到他的人,更要让他心甘情愿的跪伏在自己的裙摆下。 让他对自己,比对黛安娜那个伯爵之女更加谦卑、忠诚! 随着特莱雅的离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落下帷幕,舞会的声乐再次响起。 如今的方世杰已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只见他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持起黛安娜的手,献上象征忠诚的吻手礼。 而后,他抬首,凝望着眼中泛起水花的带安娜,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 “那么,我忤逆的明珠大人……您准备如何惩罚我这不忠的骑士?” 黛安娜破涕为笑,她隐隐感受到,自己心中对骑士的信任与依赖,发生了某种微妙更滚烫的悸动。 她回想着特莱雅高高在上的模样,有样学样的扬起下巴,碧蓝色的眼眸中清澈透亮,命令道: “我将惩罚你……作为我今晚唯一的舞伴,直至舞会终末,都不许你去寻找其他贵族淑女!” 方世杰的回答铿锵有力: “遵循您的意志。” 他牵着黛安娜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了舞池中央。 黛安娜,她已经失去双腿太久,哪怕她曾学过交际舞,如今也难免磕磕绊绊。 她总会频频踩中方世杰的脚,尴尬得闹了个大红脸。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略显局促,只觉得“淑女”这个词离她越来越远。 “那一定是我这指引者做得不够好。” 方世杰宽容的将错误揽在了自己身上。 遵照着特莱雅先前的指导,他开始有意识的、更加细心的引导起黛安娜。 渐渐地,黛安娜适应了生涩的双腿 ,少时打下的扎实基础,让她很快适应了节奏。 两个人的舞姿,渐渐变成优雅而流畅的共舞。 中途折返回来的特莱雅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想起方才自己耐心的教导,现在都成全了别人,颇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讽刺感,她不禁感觉脚背隐隐作痛。 她纤细修长的五指收拢,捏成一个正微微颤抖着的拳头。 “方世杰,等你心甘情愿折服在我裙下之日,我一定会加倍踩回来!” 方世杰和黛安娜注视着彼此,好像整个舞池只剩下彼此。 男俊女美的组合,天衣无缝的配合,加上身份或非凡、或颇具争议的人物底色,让两人想不被注意都难。 很快,他们成为了舞池里最引人注目的一道风景线。 直至最后一舞曲尽,二人才不舍的松开彼此的手,掌心尚存彼此余温。 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舞会至此落下帷幕。 正文 第147章 自己选择的是信仰,与生俱来的是枷锁 舞会结束,人群散去。 偏厅里,莉莉安像一具静止的人偶,静坐在无人的长椅上,直到黛安娜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莉莉安!” 莉莉安转头,瞳孔骤然收紧,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发出一声疑问: “我的眼睛…坏掉了?” 她居然看到黛安娜,正双手提起缀满宝石的拖地裙摆,迈着双腿,向她奔跑而来。 直到黛安娜带着一阵香风扑进她怀里,莉莉安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掀起惊涛骇浪。 黛安娜枕在她肩上,声音哽咽而欣喜: “莉莉安,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莉莉安身体僵硬,将充满震惊与疑惑的目光投向方世杰。 他笑着解释道: “托艾欧兰丝夫人的福,黛安娜的腿,彻底痊愈了。” 莉莉安瞳孔骤然收紧,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莉莉安,你怎么……”黛安娜抬起头,声音迟疑:“哭了?” 自从黛安娜的双腿瘫痪,艾德里安将与她同龄的莉莉安带到她身前,作为照顾她日常起居的贴身女仆与朋友。 然而,即便二人朝夕相伴近十年,莉莉安的表情,和她流露的情感一样少,更别说是她的泪了。 这还是黛安娜第一次,看到莉莉安会哭。 “我只是在为小姐开心。” 莉莉安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以往多了欣喜、释然,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回到沙帕亚伯爵府,得到消息的艾德里安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这位仪态威严的雄狮,在看到与常人无异的女儿时,竟当场老泪纵横,像个孩子又哭又笑。 欣喜过望之后,便是理智的追问。 黛安娜眼含热泪,声音充满悲伤与颤抖: “是母亲,给了我改变现实的力量。” “有什么代价?”艾德里安问。 “没有代价。”黛安娜回答。 艾德里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想黛安娜将艾欧兰丝叫出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然而,艾欧兰丝注定无法回应他。 艾德里安怅然若失,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她从沉睡中再次苏醒。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方世杰在舞会上的事如燎原之火传遍了王都,艾德里安光是在赶回来的路上就听了不下十遍。 他的面色变得凝重肃穆,只因奇迹之红,信仰化身的名头太大。整个王都的目光都会聚焦到沙帕亚家族、方世杰身上。 在艾德里安清退了除黛安娜之外的所有人后,他语气严肃地问道: “方世杰,你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坐在一旁的黛安娜又下意识的攥紧了裙摆,她的眼神望眼欲穿,既期待着、又害怕着方世杰的回答。 方世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魔力在他体内流转—— 奇迹之红的【秩序信仰】再现! 艾德里安的眉头深深紧锁。 然而,方世杰的动作并未停止,他抬起另一只手—— 奇迹之红的【欢愉信仰】再现! 艾德里安瞳孔巨震,正当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时,方世杰撤去了这两道魔法。 然后,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方世杰的动作未停,再次释放—— 奇迹之红的【钢铁与机械信仰】! 艾德里安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惊骇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接连三个信仰魔法,三个信仰刻度都是奇迹之红,这完全就是与永恒大陆的共识相悖的。 在永恒大陆,每个人有且只可能有一种信仰。 哪怕历史上偶然记载过几个能同时拥抱其他信仰的人,也绝无可能是奇迹之红。 方世杰收起魔力,目光如钢似铁,直视艾德里安的眼睛。 “我就是我,我从未向您撒谎,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么。” “虽然我出生在信仰欢愉的狄俄涅索玛,但我并不认为祂有什么值得我信仰的,虽然我逃亡到了奥德塔雷姆,但母亲也死在冰冷的秩序剑锋下,所以我也不信仰‘秩序’。” “虽然我从未踏足信仰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甚至连机械神教的教义、帝国的样貌都未曾见过,但我同样可以是奇迹之红。” 最后,方世杰心一横,直接了当道: “我好像自出生起,就有选择信仰、或不信仰万物的权利。” “你说什么!?” 艾德里安瞳孔缩成针眼大小,好像在为这个答案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惊。 一旁的黛安娜捂住嘴,心脏正怦怦狂跳。 她预想过方世杰的回答,如果有一朵满是花瓣的花,她恐怕会在“是”与“不是”秩序信仰的人间化身的回答上反复横跳。 直到摘掉最后一朵花瓣,再去寻找下一朵满是花瓣的花。 但眼下,方世杰的回答,显然不在她预想的答案里,尽管如此,黛安娜还是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这并不是个无可挑剔的答案,但却是她能欣然接受的答案。 因为这意味着方世杰从始至终都从未欺骗过她。 至于为何他要在舞会上撒谎,后知后觉的黛安娜也总算绕过弯来,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不过是当时的她被情绪裹挟着,下意识的忽略了太多。 “我只是觉得……” 方世杰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自己选择的是信仰,与生俱来的是枷锁。与其说我没有信仰,不如说我没有枷锁。” 他的目光,正毫不避让的与艾德里安对峙着。 “这就是我对自身信仰的答案,如果大人您觉得我欺骗了您,欺骗了黛安娜,我……无话可说!” 艾德里安凝望了他很久,晦暗不明的眼神微眯。 “父亲……”黛安娜轻声呼唤,攥起他的衣角,“我相信他。” 终于,艾德里安抬起手,重重的将手拍在方世杰的肩膀上: “我从未听过……如此满分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名黄金白蜡树骑士急匆匆穿越庄园,径直撞开书房大门。 艾德里安眉头紧锁,声音中多了分愠怒: “不是说没我命令不许进来吗?” 虽然黄金白蜡树的骑士都是他的亲卫心腹,但眼下方世杰的奇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骑士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惶恐: “大人恕罪,秩序教廷来人了!” 艾德里安瞳孔巨震,猛地望向方世杰。 不必想,秩序教廷的使者必然是为舞会上惊世骇俗的奇迹之红而来。 秩序教廷的地位与奥德塔雷姆王室平起平坐,甚至隐隐要高一头,可不是卡德莫特家族那种可以随意打发的存在。 那名骑士咽了咽口水,又补充一句: “是圣女大人亲临!” 正文 第148章 蒂娅·维斯的突然到来,黛安娜的愤怒 艾德里安如临大敌。 秩序教廷圣女,下一任教皇之位的存在。 居然在奇迹之红的消息散播的第一时间,趁着浓浓夜色就找上门来了,可见对方世杰的重视程度。 然而问题也正出在这,方世杰并非真正信仰秩序之神,所谓的奇迹之红不过是某种无法溯源、难以解释的伪装。 一旦方世杰被秩序教廷带走,秩序信仰化身的虚假身份被揭穿,后果将会有多严重? 往小了说,方世杰被处以极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往大了说,沙帕亚家族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奥德塔雷姆正愁没有合适的名头收回伯爵领。 可以说,当方世杰以奇迹之红、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出现在贵族联谊舞会时起,他和沙帕亚家族的命运就已经牢牢锁死在一起。 他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世杰此时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并非鲁莽,在舞会上动手前,就考虑好了后果。 反过来说,只要方世杰能顺利做实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沙帕亚家族的处境将得到极大改变。 因为沙帕亚家族对自己这个“信仰化身”有着知遇之恩,无论是奥德塔雷姆王室,还是诸如卡德莫特、瑟斯梅隆此类家族,都会收敛心思。 如此一来,沙帕亚家族的死棋,就算是盘活了一大半。 无需任何交流言语,方世杰和艾德里安只在瞬间交换一个眼神,就达成了共识。 方世杰,将会尽己所能的做实自己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而艾德里安,将会从任何力所能及的地方,配合他、掩护他。 伯爵府外,身着秩序教廷最高规格纯白礼服的女人静默的站在门外,服饰华丽而端庄。 她的头发是永夜般漆黑如瀑的长直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佩戴在她眼部的秘银眼罩——秩序之视。 它象征着“不以凡俗之眼观人视物,唯以秩序之心格物致知”的秩序教义。 上面的镌刻的线条格外精简,仅有寥寥几笔,又镶嵌月光宝石以装饰。 眼罩遮住她上半张脸,只露出如月光般凝白、光滑的下颌与淡淡红唇,别具神秘与禁欲气息的美感。 在她身侧后一步,还有两名十阶神恩骑士随行。 倒不是从气息上判断,在不使用魔力的前提下,魔力觉醒者的等阶难以判定。 方世杰之所以如此肯定,不过是在秩序教廷等级制度森严的体系下,不同等阶骑士的盔甲各不相同。 见到她的第一眼,艾德里安和方世杰就向她恭敬问候: “贵安,蒂娅·维斯阁下。” 艾德里安明知故问道:“为何深夜拜访?” 蒂娅对他的问候置之不理,她的双手交叉环握于腹前,向着一旁的方世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精心测量过般,精准而优雅,展现出极致的端庄。 而后,蒂娅抬手,一柄造型古朴、刻录满秩序符文的提灯出现在她手里,熄灭的灯芯正在等待重燃。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向我展示‘奇迹之红’,证明你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 闻言,艾德里安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信仰提灯能映照出信仰最真实、最本质的颜色,任何伪装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一旦方世杰点燃了其他颜色,甚至是完全无法点燃,等待他们的只有万劫不复。 与之相反的是,方世杰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没有犹豫,他再次使出【秩序信仰】魔法。 奇迹之红自他周身绽放,其中一缕红色魔力,不受控制的跃进蒂娅手里的信仰提灯中。 一秒两秒三秒…… 嗡—— 那黯淡的灯芯,随着一声细小的爆燃声被点亮。 炽烈夺目的红色灯苗亮起,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也照亮了蒂娅脸上银色的眼罩上。 由秩序教廷携圣器出面,圣女的亲自应验下,方世杰秩序信仰的人间化身的身份—— 再无异议! 艾德里安极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方世杰却并不感到意外。 曾经还在狄俄涅索玛时,他神迹之子的身份就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验证。 若非他选择了叛逃,他早已成为欢愉圣子的不二人选。 蒂娅静静的凝视着那团火光,直至魔力耗尽,提灯归寂。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收起提灯,来到方世杰面前,微微颔首。 “遵循您的意志。” 她此刻的姿态,方世杰并不陌生,和女仆长身份的莉莉安如出一辙。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方世杰一时也怔在原地。 蒂娅直起身,如颂念律法、秩序教条般,用毫无波澜的声线解释道: “作为秩序圣女,我将成为您忠诚的灵魂伴侣,此为教廷谕令,亦是秩序所望。” 一瞬间,方世杰全明白了过来。 秩序教廷,准备用蒂娅这位地位尊崇的圣女,将他这位“秩序信仰化身”,牢牢捆绑在一起。 方世杰有拒绝的权利吗?艾德里安伯爵有拒绝的底气吗? 两人都没有! 蒂娅说明来意后,场面陷入漫长寂静的沉默。 良久,方世杰迟疑着,率先打破了尴尬: “那个……圣女大人……” “您叫我蒂娅即可。” 她又再颔首躬身,礼仪完美到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蒂娅……”方世杰语气生涩“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早点休息吧。” “遵循您的意志。”蒂娅答应着。 方世杰松了口气。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蒂娅景转而问艾德里安: “祂的房间在哪?” 艾德里安有拒绝回答的底气吗?显然没有。 就这样,蒂娅被带回到伯爵府里,在黛安娜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和方世杰一起进了房间。 这也导致艾德里安几乎是被黛安娜追着堵在书房里,被她既委屈又愤怒的冷声质问: “为什么不给她单独安排个房间?” 正文 第149章 骑士,我怀疑你不忠诚 艾德里安表情为难,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秩序教廷的决定,我无权干涉啊。” 黛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她和方世杰住在同一个房间算什么?” 艾德里安眼神下意识的躲闪, “这……教廷的意思是……让她成为方世杰的灵魂伴侣。” “哼!”黛安娜冷哼一声,丢下一句:“父亲最没用了!”摔门而去。 路过方世杰的房间时,黛安娜犹豫着要不敲门问个明白,但转念一想,骑士要找灵魂伴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气愤的一跺脚,继续向前,随着像是宣泄不满的一道“砰”的关门声,黛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过了会儿,“咔哒”一声,莉莉安打开房门,目光落在对门方世杰的房间,继而又落在黛安娜紧闭的房门上。 她沉默着凝望过后,悄然关上房门,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 方世杰的房间里,他正在为如何安置蒂娅而来回踱步、抓耳挠腮。 身后却传来衣料的奇异响动,他下意识转过身,瞳孔巨震。 蒂娅那一身华丽庄严的圣女礼服已经全部脱落,秘银眼罩下,是一双如渊深邃的墨瞳。 她整个人就像颗剥了壳的鸡蛋,肌肤白得好像白瓷,就这么一览无余的站在方世杰面前。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我来服侍您就寝。” 方世杰猛地转回身去,背对着蒂娅,几乎要夺门而出,吓得大喊道: “穿…你你快、快把衣服穿上!” 他疯狂拧动门把手,却发现它被一股强大的魔力禁锢。 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蒂娅的声音随之而来: “我做错了什么吗?” 方世杰低头,眼看身后的影子和自己越来越近,这可把他吓得不轻。 他不敢回头,整个人都贴在门扉上,失声大喊: “停下!快停下!” 影子的主人这才停下脚步,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从蒂娅确认过方世杰秩序信仰人间化身的身份之后,她贵为秩序圣女,姿态却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许是病急乱投医,他心念一动,以秩序骑士一贯严肃冰冷的口吻,向蒂娅命令道: “我以秩序之名,命令你穿上衣服。” “遵循您的意志。” 赤足脚步声远去,罩在方世杰身后的影子离开,紧接着就是一阵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 过了会儿,蒂娅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了。” 方世杰这才转过身,见到恢复矜持、举止端庄的蒂娅,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总算随长舒的一口气放下。 而蒂娅的目光,始终落在方世杰身上,无论他在房间里如何左右踱步,她的目光都始终跟随着。 方世杰被盯得实在受不了,又开口道: “我以秩序之名,命令你不许一直盯着我看。” 蒂娅问:“那我该看哪?” 方世杰随口一句:“你面壁吧,让我静一静。” 蒂娅又仪态端庄的回以“遵循您的意志”,而后果真面对墙壁,如一尊完美无瑕的沉默雕塑一动不动。 眼看蒂娅如此听命于自己,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命令,她都会无条件遵守,方世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至少原本因秩序教廷到访而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他看向窗外的浓浓夜色,经过一番折腾,早已夜深人静,庄园里只剩下提灯巡逻的骑士。 现在想找艾德里安,又或是找莉莉安重新给蒂娅安排房间显然不合时宜。 而方世杰,这一整天过得不可谓是轻松,先是击败了一众王都铁律骑士,再来是陪黛安娜跳了一夜的舞。 或许是因为双腿刚刚痊愈的缘故,她兴奋异常,始终未曾感到疲惫,甚至连中场休息都没有。 刚回到伯爵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蒂娅又代表秩序教廷突然到访,把他和艾德里安都吓得不轻。 用一个词来形容方世杰此时的状态,那就是身心俱疲。 “以秩序之名,”他再次向蒂娅开口:“命令你上床休息。” 顿了顿,方世杰又补充道:“不许脱衣服。” 蒂娅如实照做,安安静静的,躺在柔软的床垫上、靠在枕头上。 至于方世杰,他自然不可能和一个才第一次见面,认识不到两个钟头的人同床共枕。 之所以安排蒂娅睡在床上,不过是出于他仅剩不多的绅士风度罢了。 先将就一晚吧。 方世杰关了灯,来到书桌前,依靠着椅子闭上眼。 黑暗中,蒂娅的声音再度传来:“您为何不上床休息?” “以秩序之名,命令你闭嘴,睡你的觉,别管我。” 方世杰语气中透出一股无奈。 “遵循您的意志。” 方世杰闭上眼,意识开始下沉,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远比以往接受完雷蒙的魔鬼训练后更快,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拖拽进去的。 他做了个梦,梦到了气呼呼的黛安娜。 她说:“骑士,我怀疑你不忠诚。” “为什么这么说?”方世杰困惑。 “连我都没有……”黛安娜的话在喉咙里顿住,而后话锋一转,质问道:“你为什么允许那个什么圣女住进你房间?” “呃……”方世杰愣住,理所应当道:“她是秩序圣女啊!谁敢拦她?” 方世杰既无显赫的身份,又无雄厚的背景,在一砖头能砸倒一大片贵族和强者的秩序之都,随便路过一位九阶圣骑士都能把他当蚂蚁踩死。 更何况蒂娅贵为秩序教廷的圣女,贵族中的贵族,连两名随行骑士都是十阶神恩。 他哪敢抗命呢? 恐怕一个“不”字刚说出口,就被两名随行的神恩骑士砍成臊子了。 当然,那是基于方世杰没想到蒂娅会对自己言听计从前的判断。 “我不管!”黛安娜颇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思,“你就是对我不忠诚!” 方世杰无奈:“那我的明珠大人,我该怎么证明我的忠诚呢?” 她语气决绝:“把她赶出去!” “可是她已经睡着了。” “什么!?”黛安娜气红了脸,声音颤抖:“你…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个现在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帽子可不兴乱盖啊! 方世杰连连摆手:“不,你听我解释。” “不,我不听!”黛安娜捂着耳朵,而后抬手向天一召,“我要惩罚你这不忠的骑士!” 一个巨大的阴影将方世杰笼罩,察觉到异常的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抬起头,狂风撩发,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一颗覆盖了整片天空的满月,向他破空坠落,强大的威压几乎将他立体的五官压成大饼。 “不是,这对吗!?” 正文 第150章 女人缘好?那可遭老罪咯! 方世杰惊呼,猛的抬首,从梦中惊醒过来,呼呼喘着大气。 “您做噩梦了?” 蒂娅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不知何时光着脚来到方世杰身前。 “我没事。” 方世杰心有余悸的站起身,他揉了揉眉心,回想起刚才的梦,他现在光是看到蒂娅就感到头疼。 来到门口,他在开门的同时转身止住紧跟在身后的蒂娅。 “以秩序之名,命令你回床上休息,不许跟着我,直到天亮前都不许出来。” 蒂娅不明白,但她还是握手贴腹,仪态端庄的回应: “遵循您的意志。” 方世杰这才松了口气,来到会客的大厅沙发上躺下,困意很快将他席卷入梦。 梦里,黛安娜说:“不错,先勉强相信你。” “咔哒”一声,某扇房门打开了。 黑暗中,某个眼睛泛着微弱红芒的女仆,轻轻将厚实的毛毯盖到睡得正香的方世杰身上。 看到他嘴角轻轻勾起的弧度,莉莉安道:“装睡?” 方世杰不语,嘴角的勾起的弧度更明显了。 不理人? 真没礼貌。 于是,没有得到回应的莉莉安,又默默将毯子收走了。 临走,她还在大厅留下了一个机械造物,镶嵌着的魔晶如呼吸闪烁,伴随源源不断的寒气吐出。 方世杰渐渐蜷缩起身子,下意识的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 梦中,他看向天空,狐疑道: “黛安娜,今天的太阳真圆,就是不暖和。” “有吗?” 黛安娜只感觉阳光正好。 但可能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吧,既然方世杰这么说,那就满足他好了。 如今掌握幻梦权柄的她,如今对梦境有了更深一步的领悟,只要不改变现实,她在梦中几乎可以随心所欲。 随着善解人意的黛安娜随手一召,天上的太阳炽热了好几分。 方世杰一把擦掉额头冒出的冷汗,却止不住冷汗直流。 “怎么又冷又热的?” 他想从梦中醒来,却被黛安娜死死拉住。 “你不许走!” 她牵起方世杰的手。 “我要你继续陪我跳舞。” 在蓝天白云下、绿草成荫上、冰火两重天中,方世杰和黛安娜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声乐跳舞。 汗流浃背的方世杰,脸上勉强挤出微笑,眉宇间却透出一个“苦”字。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美梦,也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真的……分不清啊! 蒂娅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伯爵府里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 凭借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方世杰如愿让蒂娅接受了新房间,就在他隔壁。 得知这个消息,黛安娜的心情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 然而,她显然还是把蒂娅想得太简单了。 在结束了又一天的生活后,蒂娅主动找上了莉莉安,提出了一个要求: “教我,服侍祂。” 莉莉安没有拒绝的权利,从一日三餐到衣食住行,她倾囊相授。 结果就是贵为秩序圣女的蒂娅,似乎变成了方世杰的专属“女仆”,如莉莉安照料黛安娜那般无微不至。 刚开始,方世杰是拒绝的,可是后来,教廷知道了蒂娅的任务进展不顺利,特地派遣两名十阶神恩骑士从旁辅佐。 至此,只要他面对蒂娅的日常端茶倒水的“服侍”敢说一个“不”字,那俩神恩骑士就会很没节操的拔剑观摩,说着剑下亡魂的故事。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方世杰无声的威胁呢? 最终,方世杰很没骨气的接受了,也直接导致黛安娜开始不理人了,连带着莉莉安也对他早晚的问候,熟视无睹。 不知是不是方世杰的心理作用,自蒂娅入住伯爵府,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呃……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像什么黛安娜和蒂娅同时掉进水里,同时向他喊救命,问他会先救谁;还有他刚烤好一条鱼,两人就同时跟他开口要,问他会先给谁……诸如此类的梦一个接一个。 在一百个梦境中,方世杰有九十九个都选择了黛安娜,唯有一个梦境他因为良心过意不去,他优先选择了蒂娅,结果他又被从天而降的满月砸醒了。 而后再次入梦,这个梦境循环了整整一百遍! 如果他不选黛安娜,天上的满月就会如雨点向他奔赴而来。 冥冥之中,他似乎还听到黛安娜的声音: “骑士,这是对你不忠诚的惩罚。” 就这样,余下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当今奥德塔雷姆之王奥伯隆·诺雷诞辰这天,蒂娅终于离开了伯爵府。 作为秩序圣女,她也将代表教廷出席国王的晚宴。 没了她像个甩不掉似的小尾巴跟在方世杰身后碍眼,黛安娜因此胃口大增,罕见的没有给方世杰甩脸色。 伯爵府收到了一封来自王宫的邀请函。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是,这封邀请函是专门给方世杰的。 也就是说,他也将出席奥德塔雷姆国王的诞辰盛宴,以一名贵宾的身份。 甚至,这封邀请函的落款,不是奥德塔蕾姆王宫礼仪官,而是国王奥伯隆本人亲笔,可见其重视程度。 对于这封邀请函,黛安娜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但眼下更重要的,显然是为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为方世杰挑选一件合适的礼服。 这本该是莉莉安的职责,黛安娜却罕见的要横插一脚。 于是, 在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里,只要方世杰换上的礼服有任何一处不合黛安娜心意的地方,她就一个字:“换!” 这可折腾坏了方世杰,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任人摆布的换装娃娃,短短半天下来,光是服饰他就换了不下半百套。 直到最后,在方世杰疲惫而又期待的目光下,黛安娜终于满意的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在艾德里安伯爵的带领下,一行人如期而至。 宴会厅里,宫廷乐师团们正拉奏着颂歌,随着奥伯隆·诺雷的登场,晚宴开始。 晚宴各位王公贵族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唯独方世杰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毕竟邀请函上也没写。 正当他茫然之际,骄傲的特莱雅穿着一身酒红的礼服盛装出席,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她的目标明确,不曾看任何人一眼,径直来到方世杰面前,笑容美丽又危险: “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正文 第151章 方世杰,成为了王权与神权的风暴中心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位置。” 说罢,特莱雅不由分说牵起方世杰的手,向着奥伯隆国王所在的方向而去。 那里坐满整个奥德塔雷姆王国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最次都是个亲王又或公爵。 整场晚宴被划做两半,一半来自奥德塔蕾姆的王公贵族,另一半属于秩序教廷。 方世杰感受到了注视,是来自正对面的蒂娅,以及……位于宴席中后方的黛安娜,她望眼欲穿,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溢出。 这短短百米不到的距离,此刻对两人来说远如天堑。 他们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宴会照常进行中,眼看方世杰对排盘精致,却不知从何下嘴的食物。 特莱雅亲自拿起交叉,低声教导起他来。 “这是来自永恒之海的月光牡蛎,每一只都价值数百金币。” 她的动作轻巧,将刀叉深入牡蛎与贝壳的连接处,手腕轻旋,将整个如凝结的月光般饱满的贝肉完美分离。 “关键在于,不要让嘴唇碰到贝壳,也不要发出不雅的声音。” 特莱雅用叉子优雅托起,轻轻吸入,又用丝巾擦了擦嘴角,饶有兴致的盯着方世杰。 示意轮到他展示一遍学习成果了。 特莱雅的目的很明确,方世杰将来注定是她的男人,怎么能因为不合格的餐桌礼仪贻笑大方呢? 方世杰照做了一遍,知道了正确的吃法,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件难事。 在成功将贝肉分离后,特莱雅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理应是我的报酬。” 正当他将贝肉叉起,准备递到特莱雅盘子里,她又开口道: “亲手喂我,这是你的荣幸。” 方世杰嘴角不着痕迹的一扯,但还是如实照做,特莱雅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 但方世杰却感到如芒刺背,黛安娜手里的刀叉,已经切开了牛排,现在似乎在切餐盘。 他似乎已经听到令人生涩牙酸的声音,以及梦中黛安娜的质问: “骑士,我怀疑你不忠诚。” 但来不及多想,特莱雅将身前的每一道菜的吃法介绍了个遍,而后又不厌其烦的看着方世杰再照做一遍。 并且,每一道菜的第一口,特莱雅都会要求方世杰亲手喂她。 好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方世杰,他所拥有的一切,正如他这个人一样,都属于她。 又是浅尝一口方世杰亲手递来的食物后,特莱雅挑衅似的将目光投向正对面。 目光的尽头,是秩序教廷的圣女蒂娅,她依旧端庄优雅,每个动作都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特莱雅和蒂娅的地位几乎平起平坐,不存在尊卑之分,宴席所处的位置完全一样。 当然,这是在当下蒂娅仍旧是秩序圣女,而非将来的教皇的前提下。 将来,特莱雅大概会是某个公爵之妻,她长公主的光环也将就此黯淡,直至无人提及。 但现在,事情有了转机。 特莱雅毫不避讳的,将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投到方世杰身上,好像在打量一件心爱的玩具。 方世杰被这道灼热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极力控制着表情,强压下向另一侧挪动椅子的冲动。 特莱雅一只手杵着下颌,微微侧首,开口道: “知道你为什么会毫无异议的坐在这,而不是沙帕亚伯爵边上吗?” 方世杰停下手中动作,“殿下有何指教?” “因为你是我的——” 特莱雅笑容美丽而危险,说出差点让方世杰瞠目结舌的答案: “联姻对象。” “你说什么!?” 方世杰下意识看向黛安娜所在方向,她冷哼一声,撇过脑袋。 “怎么?这对你来说不是惊喜,而是……”特莱雅眼神微眯,透出危险的信号,“惊吓?” “不。”方世杰极力否认,声音惶恐:“我既非贵族,又非绅士,您是太阳,我是尘埃,怎能让您蒙尘。” “很快你就是了。”特莱雅说:“你将以我伴侣的身份,与太阳同行。” 看着她脸上莫测的笑容,方世杰心中渐渐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酒过三巡后,国王奥伯隆呼唤他的名字。 “方世杰,请上前来。” 方世杰闻声上前,正要行礼,就听见奥伯隆说:“免礼。” “作为奇迹之红,秩序信仰的人间化身,你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只一句话,所有人便都明白方世杰所拥有的特权,超过了所有王公贵族,可见奥伯隆对他的重视。 紧接着,奥伯隆竟当着所有王国权贵面前,郑重宣布道: “今天,在诸位的见证下,我以古老的王室血脉与秩序之主赐予我的权利,于此宣布:” “自即日起,册封方世杰奥德塔雷姆王国伯爵之位,同时,赐予你无上的权利……” 国王奥伯隆说了很多,赐予了方世杰万贯财富、至高地位、无上特权之类,最后以一句话收尾: “伯爵之位,只是你效忠王室的崭新起点,记得和特莱雅好好相处。” 方世杰浑浑噩噩的回到了特莱雅身旁的位置上,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海量信息。 简单来说,自一星期前的贵族联谊舞会后,以国王奥伯隆为代表的奥德塔雷姆王室,与秩序教廷教皇就方世杰的归属,展开了一段激烈的舌枪唇剑上的争锋。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都是想将方世杰以联姻的手段捆绑在一起。 王室这边的联姻代表是有着“玫瑰公主”之称的特莱雅·诺雷,教廷那边的则是下一任秩序教皇蒂娅·维斯。 奇迹之红的出现太过惊世骇俗,双方谁也不肯做出让步。 奥德塔雷姆王国,无论男女成年礼都在十六岁,但男性的适婚年龄在十八岁。 而方世杰如今十五,无论联姻对象是谁,至少都是三年后的事。 于是双方达成了一个共识——公平竞争。 在这三年期间,无论奥德塔雷姆王室还是秩序教廷都不得插手,只以特莱雅和蒂娅二人各施手段。 三年后,将由方世杰自己选择,由谁作为他的联姻对象。 方世杰,赫然成为了王权与神权的风暴中心。 正文 第152章 他再也回不去沙帕亚伯爵领了 “黛安娜…黛安娜……” 艾德里安呼喊了她的名字好几声,这才将她丢失的魂唤回来。 然而,她碧蓝的瞳孔还是不可避免的失去焦距,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聚焦在那个突然变得遥远的身影上。 国王奥伯隆亲自册封,这也意味着方世杰作为黛安娜守护骑士身份的结束。 单方面的、不可挽回的,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黛安娜失去了她的守护骑士。 不仅如此,她那颗悸动的心、懵懂的情,也只能就此夭折,甚至连透露,都将成为不可饶恕之罪。 因为秩序信仰化身的方世杰,注定只能在长公主特莱雅、秩序圣女蒂娅之间做出选择。 任何除此之外的选择,都是对秩序信仰的亵渎。 更何况,黛安娜在王公贵族眼中,还有着“灾厄之星”的称号,一旦方世杰坚定的选择了她,那无论是王室还是教廷,都将坐实这个称号。 到时候,她的父亲、沙帕亚伯爵领,西奥多家族……一切跟她有关的人都将受到牵连。 黛安娜的理智在告诫她,方世杰从今往后就与她无关了,但被冲垮得情绪堤坝又在告诉她,两个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艾德里安伯爵作为他的父亲,一个情感上的“过来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可是哪怕看出来了……又能如何呢? 在沙帕亚伯爵领,他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但在公爵王侯云集的秩序之都,就“泯然众人”了。 艾德里安同样将目光向前方仍旧处在茫然当中的方世杰。 那孩子在羽翼尚未丰满时,就成为了和他平起平坐,不,是远比他尊贵的、却又失去了对自身命运掌控力的大人物。 既幸运,又不幸。 “接受现实吧,我的小黛安娜。”艾德里安长叹一声,“他不再是你的守护骑士了,我们……没资格留住他。” 直面残酷的现实比逃避更需要勇气,而沙帕亚家族,最不缺乏这样的勇气。 黛安娜终于有所回应,她的声音又轻又平静,却能听出情绪的支离破碎: “我知道的。” 方世杰的伯爵府邸,在秩序之都二环最优渥的位置。 他虽被册封为伯爵,但在三年期满之前,特莱雅和蒂娅分出胜负前,他并没有自己的封地。 他只能像个笼中鸟,被圈养的金丝雀,王权与神权博弈的筹码,待在王都这片土地上。 无论是奥德塔雷姆王室,亦或是秩序教廷,他们都不可能再放任方世杰待在边境地区,那种随时可能爆发信仰战争,吞噬生命的地方。 也就是说,方世杰和艾德里安、黛安娜他们一起来到王都,但他再也回不去沙帕亚伯爵领了。 艾德里安可以想象到,当他回到沙帕亚伯爵领,雷蒙会追着他问: “你是说,你把我最出色的学生留在了王都,自己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回来了?” 雷蒙能理解艾德里安的无能为力,却也难免会愤怒,甚至是久违的、不自量力的向他发起骑士决斗。 而艾德里安,注定会落败。 晚宴结束,人群如潮水退散。 方世杰冲进人堆,像只意外脱离了族群,落单在陌生荒原的小兽,惊慌失措的追寻着熟悉的身影。 特莱雅在他身后大喊:“方世杰!你给我站住!” 方世杰全然不顾,置若罔闻,正如当初在舞会上毫不犹豫甩开她的手,义无反顾奔向黛安娜那样。 骄傲的特莱雅气愤不已,但她的性格注定了她不会毫不顾忌形象,倒贴似的追上去,只是眼神变得愈发危险。 终于,方世杰看到了前方艾德里安、黛安娜两人的背影。 “大人,黛安娜!” 两人停下脚步,艾德里安转身的动作缓慢而沉重。 他的目光欣慰,更有难以言说的复杂,他重重在方世杰肩膀上拍了拍: “孩子,你以后,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 “不,我不是。”方世杰极力否认,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我不想待在这,我想跟你们一起回去,回去沙帕亚。” 艾德里安沉默下来,这已经是件不可能的事了。 区区一个伯爵,动摇不了奥德塔雷姆王室和秩序教廷共同做出的决定。 而他作为守护王国东大门的雄狮,注定了不会常来王都,作为沙帕亚家族最后的血脉,他亦不会让黛安娜独自留在这个对她充满恶意的王都。 艾德里安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正无声的告诉着方世杰,他再也回不去沙帕亚了。 方世杰慌了。 “我不想做什么伯爵,我只想继续做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为了黛安娜不再孤单,他毅然冲进了贵族云集的舞会,为了沙帕亚家族处境改变,他选择展现奇迹之红。 他想过后果,可能会像在狄俄涅索玛时那样,被封为神迹之子。 但方世杰没想到,这次竟将他牢牢困死在奥德塔雷姆王都。 方世杰失策了。 他又看向守护之人的背影,再次呼唤: “黛安娜……” 黛安娜始终背对着他,双肩颤抖着。 终于,她转过身,眼角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嘴角却努力的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恭喜啊……”黛安娜的声音很轻,“我唯一的守护骑士。” 这句以往寻常的称呼,此刻却给方世杰内心带来了极大的心灵震颤。 但她的下一句话,却几乎让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但从今往后…我就该叫你伯爵大人了。” 黛安娜将目光落在方世杰身上,那剪裁无比精良的礼服上。 今天,她唯一的守护骑士收到了一张国王亲笔的晚宴邀请函,所以她用一整天的陪伴,为他挑选了一件满分礼服,希望他能成为最帅气的绅士,得到国王的赏识。 哪怕方世杰中途露出无奈的神色,她还是较真的一次次对他说“换!换!换!” 但现在看来,这件令黛安娜满意无比的礼服,哪哪都令她不满意。 她多想再说一次“换”字,可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所以,黛安娜只能做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评价: “这身衣服……一点都不适合你。” 登上马车,车门即将关上的刹那,黛安娜碧蓝色的眼眸深深地将方世杰倒映,好像要把他装进眼里,一起带走似的。 最后,她向着独自站在路旁的方世杰说: “方世杰……” “你果然……还是穿着盔甲,守护在我身边的样子,最好看!” 方世杰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声音依旧温柔而坚定: “我的明珠大人,我永远,愿意为你穿上盔甲。” 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马蹄声渐起,车轮滚动,渐行渐远。 方世杰深深凝望着那承载他半颗心脏的马车,直至它消失在拐角,他的心猛地空了一大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只幼兽,彻底被“抛弃”在了陌生的荒原,身上的枷锁,让他连追随族群的权利都没有,因为那会给他们带来毁灭。 最终,他也转身,登上了属于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宽敞马车,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来时同路,温暖如火,已成过往。 分道扬镳,冷彻心扉,却成未来。 正文 第153章 别让骑士之心、之甲蒙尘 回到沙帕亚伯爵府的黛安娜抱着莉莉安哭了很久。 莉莉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将目光放到桌上的机械造物上,上面的魔晶已经黯然失色。 深夜,黛安娜想要入梦再见方世杰,紊乱的思绪却让她始终静不下心。 闭上眼,等待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于是她只能睁开眼,下了床,来到方世杰的房间。 白、蓝、金三色为主的守护骑士的盔甲,正被安静的陈列在架子上。 黛安娜看着它,挪不开湿润的眼,总觉得方世杰悄悄跟着她回了家,就躲在这具盔甲里,等着明天和他们一起回沙帕亚伯爵领。 带着这样的侥幸,她踮起脚尖,取下冰冷沉重的头盔。 亲手破灭了最后一丝幻想。 另一边, 莉莉安的房间里,她拿出昨天后半夜被她收走的被子,一股极淡的悔意在她心间晕染开。 在沙帕亚伯爵府的最后一夜,他一定睡得很不舒服吧,她心想。 “咔哒”一声,莉莉安推开了方世杰的房门。 哭红了眼,蹲坐在无头的骑士盔甲前的黛安娜闻声抬首,手里正捧着守护骑士的头盔。 “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莉莉安问。 “我睡不着。”黛安娜回答,“你怎么也来这?” 莉莉安同样将目光投向那具守护骑士的铠甲上。 “我只是不想让他的盔甲蒙尘。” 黛安娜这才注意到,莉莉安手里提着一小桶水,还有毛巾。 她碧蓝色的眼眸暗淡下来,“他以后……不会再穿上它了。” 莉莉安拎着水桶走近,用湿润的毛巾,一丝不苟的擦拭起守护骑士的盔甲,语气平淡而坚定: “他会的。” 书房里,艾德里安将一张奥德塔雷姆王国地图展开在桌面上,看着上面略显复杂混乱的行迹路线眉头紧锁。 这是凯伦以“方世杰”的佣兵身份,行走至今的成果。 如今方世杰即将留在王都,他的身份太过敏感,艾德里安能为他做的,只有尽可能隐瞒好他的身世来历。 无论是对沙帕亚还是方世杰,这都有利无害。 只是……进程似乎慢了点。 “得让凯伦抓紧点时间啊。” 艾德里安感慨一声,趁着浓浓夜色派出一名信使,希望能尽早联系上凯伦。 另一边, 方世杰一个人住进了装潢华丽的伯爵庄园里。 夜已经很深了,可他却困意全无,脑子有关沙帕亚伯爵领、在晨光堡的一切如幻灯片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艾德里安伯爵、雷蒙、黛安娜、菲德里奥、莉莉安、凯伦……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所有人。 方世杰归心似箭,却寸步难行,所有美好的记忆,在这一刻就好像惩罚般。 这一夜,有很多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分别,彻夜未眠。 国王诞辰结束的次日,艾德里安就因心系沙帕亚伯爵领,带着黛安娜踏上归途。 临走前,黛安娜在马车前踌躇了很久,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小姐,出发的时间到了。”莉莉安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他不会出现了。” 艾德里安的催促声紧随其后。 黛安娜最后不甘的看了秩序之都最后一眼,登上了马车。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方世杰用魔法隐匿了身影,目送着沙帕亚家族的队伍渐行渐远。 方世杰不擅长分别,真见面,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和他们一起回去。 他只是一直眺望着,直至旗帜“黄金白蜡树”消失在尘埃中。 方世杰,第一次真正直观感受到实力不足感受到的命不由己。 他决绝的转身,不给自己留恋的余地,回了伯爵府。 方世杰一个人在奥德塔雷姆王都的生活自此拉开帷幕。 作为秩序之都的新晋伯爵,如日中天的奇迹之红,不乏上门攀关系的贵族日复一日的拜访,几乎要踏破他庄园的门槛。 对此,他的回应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不见! 他将贵族之间的社交,视为无关紧要的桎梏,又在自己的庄园里建造训练场,终日与剑术与魔法相伴,其刻苦程度,令所有养尊处优惯了的贵族们咋舌。 只因他对实力的渴望,重新掌握命运的诉求,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不会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只愿相信自己手里的剑。 渐渐地,有关方世杰的一个称号渐渐在王都传播开—— 伯爵骑士。 一路舟车劳顿,穿越铁垒之都的空间传送阵,艾德里安伯爵一行人总算回到了沙帕亚伯爵领。 雷蒙和菲德里奥这俩酒桌上认识的忘年交,正在城门口迎接他们的归来。 重逢的喜悦很快被方世杰再也回不来的消息冲淡。 正如艾德里安事先预料的,雷蒙愤怒的向他发起了骑士对决,双方找了个地方打得天昏地暗。 菲德里奥则在听说了方世杰在王都的事迹后两眼放光,立马收拾起行囊,向着秩序之都的方向出发。 既然方世杰作为信仰化身留在了王都,那么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沙帕亚家族都将后顾无忧。 菲德里奥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点,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俗话说得好,一个停下脚步的吟游诗人,不是个好的吟游诗人。 临走前,他豪言壮语: “最伟大、最传奇……的吟游诗人,要去见证史诗!” 王权与神权的博弈,公主与圣女的爱恨情仇……他已经等不及要把这些写进故事里了。 黛安娜祝他一路顺风,并给了菲德里奥一大笔钱。 当然,这并非没有条件。 她要求菲德里奥联系上方世杰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将他和特莱雅、蒂娅之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写成信送到她手里。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个间谍,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菲德里奥歪着鼻子,脸色难看: “那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得加钱!” 在得到满满一袋子金币后,菲德里奥笑得合不拢嘴,并向黛安娜保证道: “放心吧,行动代号‘绊脚石’,有我在,什么玫瑰公主特莱雅、秩序圣女蒂娅,方世杰都别想跟她们在一起!” 菲德里奥掷地有声的保证道,听他那语气,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实在不行,我给他下面来一刀!” 菲德里奥拿手比划着。 正文 第154章 莉莉安的噩梦 凯伦为了秘密任务走了,方世杰留在了王都,菲德里奥追随他而去。 东序之都只少了三个人,黛安娜却觉得冷清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世界盛大,但一个人的世界很小吧。 没有了双腿的束缚,黛安娜变得自由了许多,但她还是把生活的重心放到梦境上,开始了整天整夜的睡“懒觉”。 无尽高塔。 作为曾经的信仰神王,幻梦之主的遗产,里面几乎收录了永恒大陆所有魔法体系,甚至是诸神的神创魔法。 黛安娜幻梦神选、真正的“奇迹之红”的身份,即是这座宝库的钥匙。 母亲艾欧兰丝曾对她说过,实力越强,对幻梦权柄的掌握也就越强,到最后,甚至能跨越时空,化梦为实。 到那时,哪怕天各一方,任何心心念念之人,都能在梦中相见。 这些话成为了黛安娜在无数个思念的日夜里研修魔法的慰藉。 尤其是当她想到特莱雅和蒂娅能理所当然的将方世杰留在王都,而她只能灰溜溜的回到沙帕亚伯爵领。 方世杰,明明是她的守护骑士,但她们却能毫不客气的将他留下,从未问过他本人的意愿,又将她视若无睹。 黛安娜怎么可能甘心呢? 这份不甘,成为了她心中源源不断的动力。 黛安娜开始在无尽高塔内没日没夜的研修魔法,成为了最孜孜不倦的魔法学徒。 无论是幻梦魔法,还是其他神创魔法、普通魔法,任何能提升实力的魔法,她都有研修。 在梦境空间,只一念之间,她就能将场景闪转腾挪肆意变换,梦境也因此成为了她魔法的训练场。 但人终究不是机器,再怎么悬梁刺股也会累。 如今已是三阶见习法师的她,幻梦领域覆盖整个东序之都,可以进入任何人的梦境。 所以闲暇之余,黛安娜也会伸出手,轻触人们梦境气泡,潜入别人的梦境,作为一个梦境巡游者。 但她无心窥探别人的秘密,更多时候,黛安娜只是悄悄在人们的梦境中穿梭,将他们的噩梦抚平成美梦。 既是一种放松,亦是一种对幻梦权柄掌控力的训练。 这之中不乏意外之喜。 通过梦境,黛安娜破获了城内的好几桩陈年旧案,甚至揪出了来自奥米特隆帝国,潜伏在东序之都的间谍。 艾德里安大喜过望,称她果然是照亮黑暗的沙帕亚明珠。 黛安娜也因此干劲十足,每夜都会在梦中巡游,真把自己当做了缉拿罪恶的梦境行者。 她对幻梦权柄的掌握力飞速上升。 但梦境巡游也并非一帆风顺,堕落的骑士、邪恶的法师、阴险的刺客……梦境将他们的恶念展现得一览无余。 黛安娜在与他们交手的过程中,有生有死,实战经验开始积累,并如实反馈到现实中。 渐渐地,她变成了一个实战经验丰厚的三阶见习战斗法师。 黛安娜对幻梦权柄与梦境世界的法则理解更深了: 当她被其他人杀死,就会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在现实中很长一段时间都将进入虚弱状态,无法入梦。 而当她在梦中将人杀死,现实中他们将永远醒不过来,只会因各种突发性病状死去。 黛安娜心惊不已,越发感到幻梦权柄的强大。 又一天,当她在梦境世界巡视,她注意到了一个噩梦气泡。 它正散发着痛苦、悔恨、内疚等等复杂情绪的气息。 “诶?” 黛安娜发出一声疑惑。 并非这样的噩梦罕见,而是做这噩梦的人,是黛安娜最亲近、信任的人—— 莉莉安。 “莉莉安……也会做噩梦吗?” 在黛安娜印象里,莉莉安从来都是一副平淡至极的模样,甚至连情绪都罕见波动。 印象中唯二两次,一次就是她和方世杰的起床较量,另一次,就是在看到她的腿彻底痊愈的时候。 念及此,黛安娜对莉莉安的噩梦越发好奇,就像一只调皮的猫儿挠着她的心窝似的。 “我只是要改变莉莉安的噩梦。”黛安娜成功说服了自己,“仅此而已。” 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瞬间,噩梦气泡破裂,内容物如决堤之水向外倾泻而出、前所未见的景象占满了空无一物的梦境空间。 黛安娜成功进入莉莉安的梦境。 “这是……哪?” 黛安娜看着陌生的世界,交错盘绕的钢铁管道和桥梁、高低错落的建筑将大半个天空笼罩,仅剩的天空灰蒙蒙的。 在钢铁与蒸汽的咆哮声中,头顶上方立体的交通网络上,长达上百米的钢铁巨兽“哐当哐当”驶过铁轨。 很快,黛安娜就注意到一大一小两个相互嵌扣的齿轮的图案。 作为从小在沙帕亚伯爵领,奥德塔雷姆东大门长大的人,她对此并不陌生。 那是信仰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帝国的国徽——钢铁之轮。 可是…… 黛安娜想不通的是: “莉莉安的梦境,怎么会出现奥米特隆帝国呢?” 正当她疑惑之际,一道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莉莉安!” 不远处,一个长相儒雅温和、左手是只粗糙钢铁手臂的中年男人,蹲下身,张开双臂。 “父亲!” 一个银发小女孩向他跑去。 从女孩稚嫩的五官来看,她就是黛安娜印象里的莉莉安。 “父亲你看,这是我制造的调温球。” 莉莉安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小球。 紧接着,她拿起一颗魔晶,扣进手中小球的后方预留的凹槽中。 菱形魔晶闪烁起来,一股清凉的寒气从上方的小孔中如雾喷出,吹吐在男人脸上。 “有了它,炼金工厂里的锅炉奴工就不会再中暑了。” 男人揉了揉莉莉安的脑袋,夸赞她做得真棒,眼中满是骄傲。 无数个莉莉安在狭窄的“鸽子笼”里挑灯夜战,失败又重来,重来又失败的画面复现。 伴随着父亲不计成本的支持与鼓励,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告诉莉莉安: “失败,只是意味着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离成功更近一步。” 正文 第155章 莉莉安的过往 画面一转,温馨转瞬即逝。 “卡伦亚,她真不愧是你的孩子,和你一样只会发明些浪费魔晶的垃圾。” 一只大脚将莉莉安耗费无数个日夜和心血的调温球踩在脚下,毫不留情的碾碎。 半个身子经过精密的机械改造,机械之眼闪烁红芒的男人面露不善,满脸鄙夷。 莉莉安望着被摔碎的调温球,泪水夺眶而出。 卡伦亚将她护在身后,据理力争道: “依兰德大人,我女儿的发明才不是垃圾,终有一天,她会成为奥米特隆最伟大的机械师!” “机械师?就凭她?一个没有经过筛选培育的劣等基因?” 依兰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刺耳。 好半晌,他才附身,用冰冷的机械手指直戳卡伦亚心窝,“善意”提醒道: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高锅炉奴工一级的下等公民。” 依兰德又看向莉莉安,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命运: “至于她,唯一的价值,只是在成年后,在繁殖工厂七号线上,作为一个生产耗材的子宫。” “耗材,就要有耗材的觉悟,别做什么机械师的白日梦了。” 卡伦亚脸色难看,紧紧护住因恐惧而颤抖的莉莉安。 他向莉莉安保证道: “别怕,莉莉安,父亲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自那以后,卡伦亚的背影变得忙碌起来,他经常会捡回一些破铜烂铁,轻车熟路的拆下所有可用的零件,而后重新组装。 复杂的设计稿纸铺满了案桌,也铺满了地面。 失败又重来,重来又失败…… 最终, 莉莉安亲眼看到,父亲用组装出来的、外形粗犷的魔动枪,在百米开外扣动扳机,轻易将一指宽的钢板击穿。 魔力激荡的余波与光芒,吹散了莉莉安的头发,照亮了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卡伦亚开始频繁的提到一个名字“机械之心”。 一天,莉莉安抓住他的衣角,怯生生的问: “父亲,‘机械之心’是什么?” 卡伦亚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亮起希冀的光,告诉她: “机械之心,是一群志同道合,想要守护像莉莉安这样的孩子的未来,守护真正的钢铁与机械信仰的人,一起成立的组织。” 他的语气颇为骄傲: “父亲也是机械之心的成员。” 莉莉安似懂非懂,后来狭窄的家里,经常会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客人”。 他们有的是奴工、有的是下等公民、甚至还有的是中等、上等公民。 他们不仅不会嘲笑莉莉安浪费资源制造一些没用的机械造物,反而毫不吝啬的夸赞她的天赋。 他们总是说: “莉莉安,我们等你长大,加入机械之心。” 还有一个自称是父亲最好朋友的罗格尔叔叔,在看到莉莉安被踩碎的调温球后,他主动上前搭话,不仅亲手修理好了它,还提出了改进建议。 “魔晶的输出功率固定死了,温度不可调控,如果冬天也吹凉风,会冻掉下巴的。” “下次可以试着在中间加个变阻器调节输出功率,就能随意调控温度高低,冬天就能吹暖风了。” 莉莉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罗格尔用一双修长灵巧的手,像个技艺精湛的医生,飞快的将调温球修好。 莉莉安好奇地问:“什么是……变阻器?” 房间里传来卡伦亚的催促声,罗格尔面露歉意,将调温球递给莉莉安。 “等下次拜访,我带来给你看。 ” “这是我这些年的制作笔记,你可以先拿去看看。” 罗格尔拿出一本皱皱巴巴的、书页泛黄皮质日记本交给莉莉安,进了里面的房间,锁了门。 房间外,莉莉安吹着调温球的凉风,如饥似渴的翻阅着罗格尔的笔记,全然没注意到房间里的父亲卡伦亚和罗格尔等人在商讨着什么。 只隐约听见些只言片语: “时机差不多了……帝国……需要改制……” “我们来……打响第一枪……” “真正的钢铁与机械信仰……以人为本……” 不知从何时起,机械之心开始在奥米特隆活跃起来,他们接二连三的炸掉了奴工死亡率过高的钢铁工厂,甚至刺杀贵族,使得帝国陷入一片恐慌动荡中。 大街小巷上,到处张贴满机械之心首领、及核心成员的悬赏通告。 莉莉安发现,悬赏通告里,有很多人她都见过,是来过家里的“客人”,其中也包括罗格尔叔叔。 一天,“砰”的一声巨响,一道人影横着从天而降,砸落在莉莉安眼前,他的双目圆睁,鲜血正从他开裂的后脑勺流出,摊开成泊。 一颗染血的金属小球缓缓滚到莉莉安脚边,和她的调温球颇为相似。 眼前之人,正是她熟悉的罗格尔叔叔。 莉莉安向上抬头,两名经过机械改造的钢铁骑士,正站在她家的阳台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罗格尔的尸体。 当她回到家,父亲卡伦亚的身影消失了。 他失踪了,再也没回来。 自那以后的深夜,莉莉安经常会一个人手捧着罗格尔亲手做的调温球,吹着暖洋洋的风。 梦境中的时光飞逝。 机械之心反抗帝国的五年,他们的首领被俘,在钢铁之都被公开处死,机械之心至此分崩离析。 奥米特隆帝国称这是历史上规模最大、范围最广、持续时间最长的暴乱,给帝国带来了极大的损失,也给无数公民带来了痛苦。 为了维护帝国的稳定,也为了防止这样的暴乱再次发生,机械神教推出了一项新型改造手术—— 情感淡化手术。 这是一项面向全体上等公民及以下的全民化免费手术,接受这项手术被写进了宪法里,成为了一项公民义务。 (奥米特隆帝国阶级制度由小到大:奴工、下等公民、中等公民、上等公民、贵族、王族) 做完手术的人,对情感的阈值将极大程度提高,普通的刺激再难让他们的情绪发生波动。 不会痛苦、不会焦虑、不会愤怒…… 自此,在奥米特隆帝国,喜怒哀乐成为了贵族的专属。 当然,这是一项漫长的工程,短时间内难以完成,帝国中下层社会到处怨声载道,隐隐有再次暴乱的可能。 但很快,一份有关机械之心的权威调查报告,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 报告上称,机械之心被指控为是由奥德塔雷姆王国东部边境,与奥米特隆帝国接壤的沙帕亚家族暗中扶持,为的就是动摇帝国根基。 于是,奥米特隆计划展开一场针对沙帕亚家族的复仇行动。 一支特殊的远征军迅速组建,成员都是经过“再教育改造”的机械之心成员,他们对一切指控供认不讳,亲口承认之前受过沙帕亚家族蛊惑与蒙蔽。 在这支远征军队中,莉莉安看到了她失踪多年的父亲卡伦亚的身影。 他接受了从头到脚的机械改造,目光既如钢似铁,又麻木空洞。 奥米特隆称这支军队为—— 钢铁熔炉骑士军。 正文 第156章 莉莉安,终于找到了父亲 望着这支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的钢铁熔炉骑士,黛安娜眼中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群来自奥米特隆帝国的骑士,是如何袭击了毫无防备的沙帕亚家族。 她的叔伯、兄弟又是如何守护在她面前,前仆后继的死在持续半月的追杀侵袭中。 而莉莉安的父亲卡伦亚,赫然是钢铁熔炉骑士中的一员。 一时之间,黛安娜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远征军带着帝国沸腾的民意与复仇之火出发了。 而早在卡伦亚失踪的几年前,年幼的莉莉安就因没有反抗命运的余力,进行了强制性的情感淡化手术。 至此, 莉莉安丰富的情感、灵动的眼神、会哭会笑的脸,甚至是说话的语气……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平淡至极。 幸运的是,作为一个未经任何基因选育、自然培育的人种,虽然被帝国称作劣等基因,但却有着比其他人更丰富的情感内核。 奥米特隆剥夺了莉莉安生而为人应有的情感,但与父亲卡伦亚生活的点滴记忆,还是滋生出了本不该再存在的情感。 不多,却极为真挚。 再次见到卡伦亚后,一颗前往沙帕亚寻找他的种子在莉莉安心中悄然发芽。 她回想起罗格尔的笔记中,一种还停留在理论研究阶段的机械造物——魔动生物波干扰器。 笔记中特地批注道: 奥米特隆的边境地带,部署着感知生物波信号的魔动大炮,任何想要擅自越过边境线的生物,都会收到精准打击。 只要有了它,就能为全体机械之心成员开辟一条最后的生路。 如果奥米特隆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一直走,直到永恒大陆的尽头,神弃之地。 再往后翻,后面只附录着进行到一半的阶段化研究记录。 尽管如此,莉莉安并没有感到失望。 情感淡化手术并非百害无利,至少它让理性占领了她的大脑,又让她失去了研究过程中疲惫、困苦的情绪。 莉莉安的造物天赋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与发挥。 为了成功穿越奥米特隆边境,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莉莉安苦心钻研罗格尔的笔记,直至彻底将其中的知识在融会贯通的基础上做出完善与改进。 在长期的大脑高负荷运转下,她成为了一名魔力觉醒者。 更准确一点,她这样的存在,在奥米特隆被称作魔力机械师。 凭借从被丢弃的机械废料上拆下来的一个个零件,莉莉安成功制造出了魔动生物波干扰器。 但她并未止步于此,为了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她又开始钻研父亲卡伦亚的笔记。 堆积成山的笔记中,潦草凌乱的字里行间里,莉莉安知道了父亲在机械之心中的称谓——武器大师。 机械之心八成以上的武器,都是由她的父亲卡伦亚亲自设计,作为组织中最核心的存在之一,他的存在被严格保密,只以普通成员的身份存在。 这也让他侥幸逃过了针对机械之心核心成员的血色大清洗。 在成功继承卡伦亚的衣钵后,莉莉安带着寻找父亲卡伦亚的念头,向着与沙帕亚伯爵领接壤的奥米特隆边境出发了。 莉莉安走了很远的路,成功来到了边境线上。 然而,就在即将跨过边境线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魔动生物波干扰器,因为长时间的运转,魔晶蕴含的魔力在频闪片刻后耗尽,一发魔动炮弹毫无征兆,又精准无误的在莉莉安身上。 冲天的爆炸火光无情的将她的身影彻底吞噬。 “莉莉安!”黛安娜下意识惊呼。 作为莉莉安最深层的、基于现实的噩梦,以黛安娜如今的实力,能改变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硝烟散去,围绕在莉莉安周身,由菱形魔力结晶形成的球状护盾支离破碎。 释放护盾的机械小球落在莉莉安脚边,冒着黑烟电弧闪烁。 炮弹坑洞里,莉莉安一只手扣下护盾小球上魔力残余所剩无几、近乎失色的魔晶,重新嵌扣到魔动生物波干扰器上。 为什么是一只手? 因为野路子机械师出身的她,一路上从没有足够的魔晶供给。 最终,莉莉安为了穿越边境,失去一条手臂,炸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视力也严重受损。 从结果来看,她的最终目的还是达到了。 莉莉安如愿踏上了奥德塔雷姆王国,沙帕亚伯爵领的所在地,这个在奥米特隆帝国口中未开化的蛮夷之地。 信仰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人,将一切不将钢铁、机械和魔法融合的文明,视为原始部落。 位于奥米特隆边境的沙帕亚家族就是典型的代表。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原始部落”,一次次击退了奥米特隆扩张的步伐。 正因此,沙帕亚家族的名字在奥米特隆如雷贯耳,几乎贯穿了整个帝国历史。 而奥米特隆人对沙帕亚家族的评价是“野蛮而强大”。 基于这样的认知, 莉莉安心中百分之九十九的理性思维在告诉她父亲卡伦亚早就死了,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但那百分之一的感性意识却让她心存侥幸。 然而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正是因为它只予人无尽绝望中的渺茫希望。 莉莉安成功找到父亲卡伦亚。 既幸运,又不幸的是,他和其他钢铁熔炉骑士的尸体一样暴尸荒野。 但对于莉莉安来说,只要找到了卡伦亚,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注定得不到答案。 最后,莉莉安只能枕在父亲冰冷的钢铁之躯上沉沉睡去。 她的心有悲伤,不多,但极为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下起了沥沥小雨,彻骨的寒冷伴随骑士踏碎泥泞的声音,将意识昏沉沉的莉莉安从梦中唤醒。 “这有个受伤的孩子!” 莉莉安眼睫微颤,艰难地睁开眼,血色视野一片朦胧,只依稀能看清几道人影轮廓向她聚拢。 她感到天旋地转,断臂处血肉腐烂,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许是生病了吧…… 一名黄金白蜡树骑士试图将她从卡伦亚的尸体上抱起,莉莉安开始挣扎,语气虚弱而平淡: “放开我……我不要……离开父亲……” 几名骑士一怔,面面相觑起来。 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骑士们向来人行礼: “艾德里安大人,这孩子……似乎是从奥米特隆逃过来的。” 为了给这荒诞离谱的事实增加一些可信度,骑士们将莉莉安身上的机械造物、卡伦亚、罗格尔的制造笔记尽数翻出。 如一桩桩一件件罪证般拿到艾德里安面前。 见状, 这只仪态威严的愤怒雄狮,此时眼中只剩下仇恨的冰冷,毅然拔出了剑。 铮—— 正文 第157章 艾德里安的选择是…… 艾德里安充满磁性的声音冰冷如刀: “他是你的父亲?” 莉莉安抬眸,露出一只空洞、另一只血红且失去焦距的眼,凝望着眼前模糊的轮廓: “你……是……谁?” “我是艾德里安·沙帕亚,沙帕亚伯爵,这片土地的主人,杀死你父亲的凶手。” 艾德里安下了马,来到莉莉安身前,呼吸沉重如低吼。 “你叫莉莉安·莫斯?” 莉莉安疑惑:“你……怎么……知道?” 艾德里安凝望卡伦亚的尸体片刻。 “这些钢铁熔炉骑士没有意识、恐惧、痛苦、甚至不惧死亡,就像冷冰冰的兵器。” “只有他,在临死前嘴里一直喊着‘莉莉安·莫斯’这个名字。” 两行血泪,毫无征兆的从莉莉安瞳孔中流出。 “父……亲……” 铮—— 艾德里安将剑锋指向莉莉安,眼神中的仇恨如潮水涌出。 “既然你是这罪人的孩子,就和他一起下地狱去吧。” 经过这么久的观察,黛安娜已经确认了这个噩梦的时间节点,正是在她双腿瘫痪之后。 当初她的父亲艾德里安因此深受打击,在将她送回晨光堡后,马不停蹄地的亲自率领黄金白蜡树骑士团,出城围剿钢铁熔炉骑士残部。 但在看过莉莉安的所有经历后,黛安娜清楚的明白她也只是个不能左右命运的可怜人。 然而此时的艾德里安,显然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会迁怒无辜的莉莉安。 眼看他手中的剑向莉莉安斩落,黛安娜再也忍不住了。 造梦之丝无形的牵引缠绕在整个梦境上,也缠绕在艾德里安的剑上,然而哪怕她拼尽全力,能做到的却仅仅是让整个画面如时光凝滞般缓慢下来。 剑,仍在下落。 眼看莉莉安即将成为艾德里安的剑下亡魂,黛安娜彻底慌了神。 她只能朝着艾德里安大喊道: “父亲!快住手!莉莉安是我的朋友!” 冥冥之中,黛安娜似乎感受到她体内的幻梦权柄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冰冷的剑锋距离莉莉安的脖颈只有毫厘之差,艾德里安手里的剑骤然顿住,仅斩断了几缕银白发丝。 “先将她带回去治疗,问问她是怎么越过边境线的。” 艾德里安收回剑,给一旁的骑士下了命令,而他则是翻身上马,率领部众继续追击其他钢铁熔炉骑士的身影。 直至这支来自奥米特隆的远征军彻底覆灭,浑身浴血的艾德里安才回到晨光堡。 再次见到莉莉安,她的双目缠着绷带,一只衣袖下空荡荡的。 负责治疗的法师向艾德里安如实禀报了她的情况: “她一只眼睛被炸瞎了,另一只眼睛也因为伤口感染太久坏死,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能彻底摘除。” 艾德里安听闻沉默良久,尤其是在莉莉安将自己的来历全盘托出后,他不禁庆幸当初没杀了这孩子。 可是她现在这样,恐怕也再难独自生活,也不可能再回到奥米特隆。 正当艾德里安在为如何安置莉莉安犯愁时,她主动开口道: “能借我……用不到的材料和……魔晶吗?” 这对艾德里安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回想起在她身上搜到的机械造物,他也对莉莉安的请求感到好奇。 难道说那些东西都是她亲手做的吗? 材料很快到齐。 在艾德里安震惊的目光下,莉莉安浑身散发出三阶魔力觉醒者的气息。 地上杂七杂八的炼金材料,在她魔力的牵引下熔炼成一个个精密小巧的零部件。 它们在半空中拼接组装,直至形成一只液态金属制的仿生机械臂、以及两只泛着红芒的机械眼。 随着机械臂与眼球的植装,莉莉安恢复了正常,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而她也第一次看清了艾德里安伯爵的脸,像一只威严的雄狮。 艾德里安开始怀疑自己救下莉莉安的决定是否正确。 如此天赋异禀的机械师,奥米特隆真的会放任其离开吗? 她真的是一个人穿越边境来到沙帕亚的吗? 更何况,为了给死去的沙帕亚家族成员复仇,艾德里安还亲手剿灭了整支钢铁熔炉骑士军,一个活口都没留。 莉莉安的父亲卡伦亚,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真的要放她一条生路吗? 艾德里安的眼神晦暗不明,考虑到一直以来沙帕亚家族都对奥米特隆了解甚少,尤其是在这次沙帕亚家族大减员后,边境防线压力与日俱增。 艾德里安不得不做些长远考虑。 莉莉安的到来与其展现出的能力,无疑是了解奥米特隆的突破口。 于是,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莉莉安都被监禁在晨光堡里,并接受艾德里安、雷蒙的亲自审讯。 莉莉安对奥米特隆毫无留恋,事无巨细的将她所了解的一切都透露给了两人,其中自然也包括机械之心的存在。 当听到奥米特隆将机械之心的出现归咎于受沙帕亚家族暗中扶持的消息,艾德里安当场破口大骂。 尽管沙帕亚家族不精通于政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这样的阴谋论一窍不通。 奥米特隆之所以给沙帕亚泼脏水,无外乎是为了转移矛盾,同时又将机械之心的成员作为耗材废物利用。 自始至终,沙帕亚家族都是无妄之灾。 最后,艾德里安问了莉莉安一个问题: “你恨我杀了你的父亲吗?” “不恨。” 莉莉安的回答让艾德里安颇感意外,但她的理由十分充分。 早在卡伦亚接受帝国的机械改造,成为远征军的一员时,他就已经死了。 因为莉莉安亲眼见识过机械之心为了所谓理想而牺牲的样子,哪怕艾德里安不说,她也看得明白,帝国所谓由沙帕亚家族暗中扶持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所以莉莉安唯一恨的,只有奥米特隆帝国。 这股恨意并不强烈,却极为坚定。 艾德里安松了口气,但这并不意味着莉莉安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 但在此后的几场与奥米特隆的边境战争中,在莉莉安的暗中帮助下,元气大伤的沙帕亚家族,一次次抵挡住了奥米特隆扩张的步伐。 至此,晨光堡地下监牢的大门打开了。 莉莉安从漫长的监禁中重获自由。 正文 第158章 菲德里奥,一个独善作死的吟游诗人 穿过沉浸在阳光下的廊道,艾德里安说要带莉莉安去见一个人。 一个小她几岁,坐在木质轮椅上,双腿瘫痪的女孩。 黯淡的沙帕亚明珠。 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 莉莉安对这个在沙帕亚伯爵领耳熟能详的名字并不陌生,对她的遭遇更是耳熟能详。 若非钢铁熔炉骑士远征军的到来,她本该是个幸福健康的女孩,而他的父亲卡伦亚,作为其中一员难辞其咎。 哪怕与莉莉安没关系,她也难免感到一丝极淡的愧疚。 艾德里安向她坦白道: “你的身份敏感,我不能放任你自由,黛安娜需要人照顾,也需要个同龄的朋友,莉莉安。” “为什么……是我?” 莉莉安不理解,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的角度,她都不知道艾德里安对她的盲目信任从何而来。 哪怕她曾帮助过沙帕亚骑士军击退过奥米特隆的进攻也不至于此。 毕竟再怎么说艾德里安都亲手杀了她敬重的父亲卡伦亚。 作为她的杀父仇人,艾德里安难道就不怕她杀了黛安娜报仇吗? 艾德里安的回答出乎莉莉安的意料: “当初我只想杀了你为沙帕亚家族所有死去的人和黛安娜报仇。” “可说到底,你也只是个无辜的孩子,那支钢铁熔炉骑士军犯下的罪行,与你无关。” “最关键的是……” 艾德里安语气顿了顿,眼神追忆,继续道: “当时我好像听到黛安娜对我说,你是她的朋友。” 莉莉安不解,这个故事没有逻辑自洽,但她还是换上了一身女仆装,因为她早已无处可去。 初次见面,莉莉安推着自己亲手做的铁制轮椅,来到黛安娜面前,向她自我介绍道: “小姐你好,我叫莉莉安·莫斯,你的贴身女仆。” 一夜过去,大梦初醒。 莉莉安开始了作为黛安娜贴身女仆的工作。 她已经很久没做那个噩梦了,或许是因为小姐的腿刚痊愈,所以才会梦到曾经的事吧。莉莉安心想。 当她端着松软的面包和热牛奶来到黛安娜的房间,黛安娜却并没有在床上,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莉莉安走近几步,环顾一圈却没看到黛安娜的身影。 小姐去哪了? 忽然,她被人从身后抱住,黛安娜褪去隐匿魔法,身形渐渐浮现。 “早上好,莉莉安。” “小姐?” 莉莉安平淡的语气中多了分疑问,似乎在为黛安娜的行为感到不解。 “就是想抱抱你,一直以来辛苦你了,莉莉安,我的朋友。” 改变莉莉安噩梦的代价远超当初改变方世杰疯癫失智的母亲,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黛安娜都再也无法梦境巡游,但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做噩梦了。”黛安娜说。 莉莉安不解,但还是回应道:“嗯。” 另一边,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菲德里奥终于来到了秩序之都。 这一路上,菲德里奥那张嘴也没闲着,逢人就开话匣子,无论别人感不感兴趣,有没有跟他搭话,他张口第一句话就是: “啊?你怎么知道伯爵骑士方世杰,是我这最伟大、最传奇……的吟游诗人的好兄弟?” 凭借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的邪,捧他的臭脚,附和着要跟他一起见见世面。 然而一到王都,现实就狠狠给了菲德里奥当头一棒。 作为一名既没声望、又无爵位傍身的吟游诗人,他毫无意外的被挡在了连接第二环与第三环的甬道前。 别说是和方世杰称兄道弟了,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任凭菲德里奥如何磨破了嘴皮子,甚至是忍痛拿出金币贿赂,却始终被不知变通的王都铁律骑士拦在门外。 哪怕他搬出自己是方世杰挚爱亲朋、手足兄弟的名头也无济于事。 王都铁律骑士只是冰冷的嘲讽道: “每天自称是伯爵骑士朋友,想见他一面的人从这排到了沙帕亚,再不滚,就以扰乱秩序之名论处!” 眼看同行之人纷纷在背后的窃窃私语,毫不留情的戳他脊梁骨,这一路上的恭维在此刻都变成了嘲笑。 菲德里奥躁得脸红,气歪了鼻子,愤怒咆哮道: “滚就滚!” 不等铁律骑士做任何反应,菲德里奥就如脚底抹油般溜之大吉了,绕了大半个城才停下脚步。 他急促的呼吸,也恰到好处的和一只吐着舌头路过的短腿猎犬同频共振。 “连你这狗东西也笑话我!?” 菲德里奥气得冲上去就是一脚,却被它灵活的躲开,反倒是让自己摔了个结实。 也就是这一摔,让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个绝佳的好主意。 “既然我进不去,何不让史诗的主角主动出来见我呢?” “让一个伯爵亲自迎接,岂不是比死皮赖脸求人更有面子?” 于是,一个既天才又“作死”的计划诞生了。 菲德里奥作为一个喜欢对故事进行艺术加工的吟游诗人,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笔墨天赋,撰写了书名极具噱头的冒险故事册—— 《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 并在第三环的商业区大肆宣传售卖。 书中,他以自己和方世杰的部分真实经历为蓝本,进行艺术化加工。 最不要脸的地方在于,菲德里奥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智慧与贤能并存的完美吟游诗人,而方世杰则是一个力大无脑、毫无骑士风度的野蛮骑士。 尽管每次冒险中方世杰总能救吟游诗人于水火,但水火全是因为他那核仁大小的脑袋和冲动鲁莽行事带来的后果。 最后,只能靠菲德里奥远超常人的智慧才能化险为夷。 这本极具反差感与娱乐性的故事册很快风靡全城,菲德里奥因此挣得盆满钵满,甚至有了不少催更的读者。 一时间,菲德里奥竟有些飘飘然了。 不仅忘了来王都的正事,在后续更新的章节里更是把方世杰“野蛮骑士”的标签当逗号用。 正文 第159章 菲德里奥,实现了踩高捧低 一开始,沉迷于提升自己刀削般肌肉的方世杰并未关注外界的纷纷扰扰。 知道这本书还是因为蒂娅。 是的,蒂娅至今依旧待在方世杰身边,住在他的伯爵府里,担负着“灵魂伴侣”的职责。 关于奥德塔雷姆王室和秩序教廷的赌约,双方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骄傲的特莱雅贵为长公主,不屑于热脸贴冷屁股,只是偶尔会恩赐方世杰与她同行的机会,虽然性子骄傲到让人讨厌,但好歹给彼此留有足够的私人空间。 秩序教廷则反其道而行之,不仅让自家圣女蒂娅主动上门事无巨细的“服侍”,更是对方世杰的任何命令都百依百顺。 在和蒂娅相处的过程中,方世杰也发现她除了对秩序之神的虔诚祷告外再无琐事,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会以秩序之名,命令她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浇花、园艺、看书之类的,只要能不打扰到他修炼的任何事。 而蒂娅,对方世杰的命令从无异议,始终只回以一句话: “遵循您的意志。” 一天,训练结束。 蒂娅拿着《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来到方世杰跟前,问道: “您能告诉我,什么叫白刀子进,黄刀子出吗?” 方世杰皱眉,他想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书会写这种东西。 “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书?” 蒂娅把书递给他,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您是这本书的主角,了解您的过往,是我的职责所在。” 方世杰接过,细细翻阅起来,他可不想仪态端庄优雅的蒂娅被下九流的书污染了。 然而,随着书页的翻动,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书册,指节逐渐发白,渐渐咬牙切齿起来。 这夸张的叙事、踩一捧一的风格,他只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菲德里奥那诗人的手笔。 这家伙居然也来王都了,不来见他也就算了,而且还敢如此公然诋毁他的形象。 忍不了一点! 方世杰猛地将书抛向空中,炽热的火元素在他掌心汇聚,一发火球术将它烧成灰烬,愤怒至极: “菲德里奥!我非得踹瘸你的好腿!” 蒂娅怔怔看着空中的灰烬。 一向闭门不出,始终以骑士自居的伯爵罕见的离开了府邸,正马不停蹄地直奔第三环的商业中心而去。 收到消息的贵族们各怀心思,闻风而动,也纷纷向着同一个方向聚集而去,他们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位奇迹之红如此兴师动众。 签名会现场,人山人海,人头涌动。 菲德里奥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似在抱怨,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哎呀,昨天数钱数得手抽筋,今天签名签到腕发酸,盛名累人,叫我如何是好啊?” 突然,一声怒吼如雷贯耳,从不尽的人群中传来,碾过全场喧嚣: “菲德里奥!你也诗人啊!?” 菲德里奥瞬间皱起眉头,自从他写的书畅销王都以来,谁见了不得喊他一声“菲德里奥大师”,还没人敢这么不客气的直呼他的名字。 他心有不满,但自诩是大人物的他绝不能失了风度。 只见菲德里奥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举手投足间真有几分他书中自我描述的“智贤诗人”的派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清高: “何人在殿外喧哗?”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忽的冲到台上,正是怒上心头的方世杰。 菲德里奥见到来人,立马又换了副嘴脸,笑容灿烂如菊花。 然而,方世杰只向他怒吼道: “菲德里奥,我今天非得踹瘸你这小黑子的好腿!” 闻言,菲德里奥想起什么,目光锁定在他的成名大作上,一时间心都凉了半截。 在众目睽睽之下,方世杰重拳出击。 菲德里奥一边躲闪,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道: “给我点面子,这么多书迷看着呢!我只是对事实进行了一点点艺术加工啊!” “亿点点!?”方世杰破口大骂,“你他妈还有脸说!有你这小黑子在,我的名声算是臭完了!” 菲德里奥连连抱头鼠窜,哀嚎声不断。 闻讯赶来的贵族们、现场人山人海的书迷们,所有人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最后,方世杰的“追打”反而成了这本书最好的广告,可怜的菲德里奥,第一次真正在王都崭露头角,竟是被伯爵骑士追着打了三条街。 毫无疑问,菲德里奥的书彻底卖爆了! 而他与方世杰“拳拳到肉”的深厚友谊,也在这场闹剧中人尽皆知。 秉持着职业操守,菲德里奥鼻青脸肿,又一瘸一拐的回来了,继续给所有现场的书迷亲笔签名。 现场火爆程度,甚至到了让他手里的羽毛笔签名签到秃噜皮的地步。 方世杰作为故事里的主角,菲德里奥趁其不备往他手里也塞了一支笔,也被迫参与到了这场狂欢之中。 菲德里奥歪斜着嘴,笑得合不拢嘴。 事后,让方世杰欲哭无泪的是,因为这一场闹剧,他算是彻底坐实了菲德里奥书中“野蛮骑士”的名头。 更狗血的是,奥德塔雷姆最古老的古德尔商会,竟也亲自跳出来凑这个热闹,说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最成功的商业营销。 这反而坐实了菲德里奥书中大智若愚的智贤诗人的身份。 菲德里奥成功的,当着全王都的面,以方世杰为垫脚石,实现了他一贯的踩高捧低。 正文 第160章 来自艾欧兰丝的礼物 当方世杰愤怒的捏紧拳头想要蓄意轰拳,尝到甜头的菲德里奥不仅不怕,反而把主动脸凑过去,挑衅道: “你打我啊~有种你打我啊~” 就是现场的书迷,都在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方世杰。 好像在期待方世杰做出符合人设的事。 方世杰气得咬牙切齿,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贵族老爷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失了仪态。 最后,他压低声音,在菲德里奥耳边咬牙切齿道: “丑话说在前面,菲德里奥,等回了伯爵府,你可遭老罪了!” 菲德里奥皮笑肉不笑,一边热情的给书迷签着名,一边回答道: “谁要住你那伯爵府,我有的是钱,已经在三环内买了一座庄园。” 一天时间结束,在方世杰既勒脖颈又踹腿的盛情邀请下,菲德里奥还是“自愿”和他回了伯爵府一趟。 方世杰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要热情款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我那不仅有你好果子吃,还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结果就是第二天一大早,菲德里奥就瘸着腿从二环逃回三环,而后立马书写了新的冒险故事,把方世杰黑得更惨了。 然而菲德里奥与方世杰的友谊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更何况方世杰本人也没跳出来反对。 一时间,不仅没人追究他的责任,反而再度掀起了一波全民热潮。 菲德里奥因此成为了王都最炙手可热的吟游诗人,方世杰也被誉为最亲民、最野蛮的伯爵骑士。 而在《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的序章开篇第一句话就是: “方世杰,你这野蛮的骑士,有我这最伟大、最传奇……的吟游诗人菲德里奥·维拉斯在,你别想名垂青史了!” 菲德里奥的到来,带来了欢闹的同时,也勾起了方世杰对沙帕亚,尤其是黛安娜等人的思念。 这份思念,最终让方世杰将注意力转向此前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礼物上。 那来自疑似黛安娜的母亲艾欧兰丝亲自赠予他的礼物—— 一团始终悬浮在他意识深处的凝白光晕。 在此之前,因为怀疑艾欧兰丝的身份与意图,方世杰始终对它选择性忽略,任其在角落里置之不理。 但眼下,他对力量的追求,掌握自身命运的渴望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任何能够提升自身实力的方法,他都愿意一试。 更何况,如果当初艾欧兰丝真想害自己,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毕竟她设下的门扉封锁,连贵为十阶神恩骑士的艾德里安伯爵都撞不开。 管中窥豹,可见其实力非凡。 决心已定,方世杰闭上眼,进入冥想状态。 他的一缕意识化身踏入虚无的意识深处,毫不犹豫的走向如白洞般的、像一颗没有温度的炽白太阳的凝白光晕。 时间与空间在概念上失去了意义。 方世杰走了走了多久? 似是一瞬,又似永恒。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终于,方世杰来到了凝白光晕脚下。 他如蝼蚁似尘埃般的仰望着庞大的、被数十道符文环带周转封锁的光晕。 这些符文环带,散发着从一阶到超越他感知极限的禁锢气息。 如今的方世杰虽只是七阶大地骑士,却有着媲美八阶天空骑士的实力,甚至是其中的佼佼者。 毫无疑问,他可以解开八阶以下的所有枷锁。 抱着验证猜想的想法,方世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无形的屏障上,魔力涟漪如波纹展开。 他只释放出了一阶强度的魔力,果不其然,一条一阶环带应声断裂,化作魔力粉尘消散。 与此同时,从巨大的凝白光团中分裂出了一道小光团,直奔方世杰面门而来,径直没入他的眉心。 “这…这是……”方世杰感受脑子里多了一道魔力法则,“困倦侵蚀?” 在那小光团融入他的身体后看,方世杰明显感受到他所掌握的任何一阶魔法,在魔力翻倍的同时,都附带上了一种“困倦侵蚀”法则。 即中招者将会随着受到方世杰的魔法攻击而积累困意,渐渐变得精神涣散、注意力难以集中、反应迟钝。 在生死决战中,这一点无疑是致命的。 方世杰又将目光投向凝白光晕上的二阶符文环带,如果他猜得没错,再解开一道枷锁,困倦侵蚀就能作用于所有二阶魔法。 说干就干,方世杰又释放出二阶魔力,熔断了二阶符文环带,结果正如他所预料。 他的所有二阶魔法都附带上了困倦侵蚀法则。 方世杰大喜过望,在经过对身体有无异样的详细检查后,他不再犹豫,又将三阶符文环带熔断。 方世杰明显感觉到困倦侵蚀法则达到了极限。 正文 第161章 您是我的信仰,蒂娅·维斯,永远遵循您的意志 当他将第四阶符文环带熔断,又觉醒了一道新的魔力法则。 方世杰脱口而出: “现实剥离。” 即他所释放的四阶魔法,同时具备困意侵蚀和现实剥离两大法则。 现实剥离的效果,主要是在困倦侵蚀导致的睡意累积到一定程度后,中招者的五感将渐渐与现实剥离。 不仅会出现视觉重影、听觉模糊、甚至是产生短暂幻觉,甚至会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在第五、第六道符文环带相继熔断后,现实剥离属性同样达到极限。 “不出意外的话,熔断第七阶符文环带后,又会觉醒新的法则。” 说话间,第七阶符文环带应声熔断,结果正如方世杰所料。 法则名为“永眠沉沦”。 中招者的意识将彻底陷入由方世杰主宰的梦境,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甚至方世杰能够以梦境驱使意识,最终达到操纵躯体的目的。 永眠沉沦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深陷永眠沉沦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从现实中抽离,陷入了醒不来的永恒梦境。 最后,方世杰以七阶大地骑士的实力,熔断了八阶符文环带,将永眠沉沦又提升了一大境界。 如今他的所有魔法攻击,同时附带困顿侵蚀、现实剥离、永眠沉沦三大法则。 可以说,方世杰的实力有了质的突破。 但这也已经是他如今的极限了,方世杰试图熔断第九阶符文环带,它却纹丝不动‘坚不可摧。 最终,方世杰只能不舍的望着仍旧被数十道符文环带缠绕着的凝白光晕。 难以想象,当他把所有符文环带全部熔断,又会获得何等强大的力量。 方世杰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一道造型古朴的双开式大门拦住了去路。 他十分肯定,这扇门是突然出现的,在此之前这里除了凝白光团,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既然凝白光晕是艾欧兰丝赠予他的礼物,那这大概率也是她的手笔。 说不定艾欧兰丝就在门后等着他。 念及此,方世杰果断推开门,刺目的光华如束普照,金色的迷雾笼罩,让他看不穿门内的场景。 方世杰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迈了进去。 迈进门后,光华散尽,方世杰终于看清了门后之景。 方世杰此刻正置身于一处藏书无限向上延伸的无尽高塔中。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猜他看到了谁? “黛安娜!”方世杰下意识呼喊。 黛安娜正在捧读一本厚重的典籍,一个充满知性美的女人正微微躬身,指着典籍为她答疑解惑。 和曾经黛安娜亲手画出的第二幅画高度吻合。 女人和黛安娜颇为神似,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黛安娜的母亲,艾欧兰丝。 然而,令方世杰感到奇怪的是,黛安娜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反倒是艾欧兰丝抬起头看向他。 与此同时,黛安娜整个人瞬间定格住,整个无尽高塔内陷入时空凝滞的失色。 “孩子,你来得太晚了。”艾欧兰丝来到方世杰跟前,“黛安娜的时间不多了。” 方世杰皱眉:“什么意思?” “黛安娜,作为幻梦之主的神选者,她的魔女血脉将在三年后彻底激活,届时,诸神将会感受到她身上幻梦权柄的存在。” “幻梦之主?”方世杰疑惑。 在此之前,黛安娜从未向他或是艾德里安伯爵提及“幻梦之主”的存在。 对此,艾欧兰丝特地解释道: “并非黛安娜不愿告诉你们,而是我淡化了她对幻梦之主的感知,哪怕她潜意识里知道幻梦之主的存在,也想不起来这件事。” “幻梦之主的复苏是永恒大陆的至高秘辛,在黛安娜的魔女血脉彻底激活前,有资格知道祂存在的只有黛安娜,还有……你。” “我?” 方世杰指了指自己,声音中满是疑惑。 幻梦之主的存在,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艾欧兰丝将幻梦之主的存在向他娓娓道来,方世杰对这段从未被记载的历史大为震撼。 最后, 艾欧兰丝看向方世杰的目光变得深邃。 “幻梦之极,可窥时之沙漏,可触命运之弦,可篡因果之律。” “以梦为卜,吾主预见了,你是黛安娜命定的死眠骑士,未来的永夜之王。” 交代了所有,艾欧兰丝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黛安娜身边。 最后,她只以真挚的眼神,向方世杰留下嘱咐: “好孩子,我以母亲的名义,恳求你,守护好黛安娜。” 嘎吱—— 一道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从方世杰身后传来,来时的古朴大门敞开着静立在他身后,仿佛在告诉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方世杰最后看了眼黛安娜,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了,但和印象中对比起来,眼前她的面容明显要青涩得多。 就好像他站在未来,她留在过去那般。 接受了黛安娜听不见他呼喊的事实,方世杰心中感慨幻梦之主的无上伟力。 一步迈出,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无尽高塔中。 高塔内,凝滞失色的黑白时空如褪去的潮水恢复正常,黛安娜那双失焦的碧蓝眼眸恢复了光亮,也多了分疑惑。 她看着眼前的艾欧兰丝,开口问道: “你真的是我的母亲?可她早就不在了。” 黛安娜环顾藏书无限的四周,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但至少,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可这里看起来既不像地狱,又不像天堂,这里是哪?” 艾欧兰丝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告诉她: “这里是幻梦之主的葬身之地,诸神的禁忌之所——神弃之地。” 艾欧兰丝不再过多解释,纤细的手指继续指向典籍上的古神语,为她指点迷津。 回归现实, 随着“噌”的一声爆燃,一团魔焰如妖冶舞女,在方世杰掌心跳动着。 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困倦侵蚀】【现实剥离】【永恒沉沦】三大法则,他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在冥想中睡过去。 猛地攥紧掌心成拳,魔焰湮灭,夜幕黑暗如潮水袭来,吞没了一切。 在这黑暗的寂静中,一双墨瞳亮得吓人。 方世杰只觉得有那么一刹那,自己好像攥紧了命运。 “快了…快了,这一天不会太久。” 【在日复一日的挥汗如雨中,你心中的思念正如不知何时爬满院墙的草木,此消彼长】 【伯爵府大到空旷,仆人们见到你时总会毕恭毕敬的喊一声“大人”,然而他们除了料理花园、保证庄园的一尘不染,也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你问衣食住行?当然是被事无巨细的蒂娅包揽了一切,她和女仆的区别,恐怕就是穿着一身纯白端庄的圣女礼服】 【有一天,你发现整个伯爵府的人都人间蒸发了,唯一一个看得见的活人就是伴随你左右的蒂娅】 方世杰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随口问了身侧的蒂娅一嘴: “蒂娅,仆人们都去哪了?” 蒂娅始终将手交叉相握置于腹前,回答道: “书上说,男女独处可以促进肉体与灵魂的交流,成为彼此的伴侣。” 方世杰瞠目结舌的转身看着蒂娅。 灵魂交流他能理解,毕竟蒂娅如今也算得上是他在王都为数不多相熟的人,至于肉体交流…… 还是算了吧。 接受蒂娅,也就意味着和秩序教廷的高度捆绑,彻底失去选择的余地。 只是他不禁好奇,能口无遮拦说出这话的蒂娅现在是什么表情。 然而,秘银眼罩阻挡了她半张脸,只露曲线柔和的下颌,肌肤凝白如瓷。 但哪怕没有任何阻挡,蒂娅也大概不会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方世杰是很闲很好奇,但还没无聊到会要求蒂娅把眼罩摘下来满足他好奇心的地步。 既然蒂娅能说出这话,那仆人们的消失必然跟她有关了。 他继而问道:“那他们人呢?” “他们一直都在。”蒂娅说。 一股魔力波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原本空无一人的庄园各处突然多了数道人影。 剪裁树木的园丁、打扫卧房的女仆、驻守府邸的骑士…… 他们一如寻常,尽职尽责的忙碌着自己的事务。 “这是……?” 方世杰满脸震惊。 蒂娅解释道:“只是普通的隐匿魔法。” 普通? 隐匿魔法? 听听这像人话吗? 方世杰可自始至终没感应到过任何气息,甚至是一点风吹草动。 在此之前,方世杰只知道蒂娅身为秩序圣女的同时,还是一名八阶奥术法师。 但如今看来,她显然不是普通的奥术法师,否则他怎么可能感应不到似乎她的魔法痕迹呢。 蒂娅的特别不禁让方世杰眼前一亮,尤其是她刚才释放的那种“普通”的隐匿魔法,简直就是神技。 “蒂娅,”方世杰的语气变得郑重,“你能教我刚才的魔法吗?” “可以。”蒂娅没有丝毫犹豫,但紧接着她又补充道:“亲吻我。” “啊?”方世杰人傻了。 这还是蒂娅第一次向他提条件,更何况还是这么离谱的条件。 他不禁自问,这种话怎么会从仪态端庄典雅的蒂娅口中说出来? 但联想到初次见面,蒂娅就大胆到一丝不挂站在自己面前,方世杰又觉得此举已经足够含蓄了。 “书上说,亲吻能促进男女情感的交流,促进彼此成为灵魂伴侣。” 蒂娅的回答依旧围绕着教廷赐予她的使命展开。 “那还是算了吧,我不学了。” 方世杰好像瞬间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没了兴致,回过身继续向前走着。 蒂娅跟随着他,开口道: “您可以秩序之名命令我,我不会拒绝您的任何请求。” 闻言,方世杰前进的脚步突然顿住,倒不如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蒂娅……” 他开口,声音莫名有几分沉重。 “我在。”蒂娅回应着。 方世杰转过身,向着蒂娅的面庞伸出手,看那动作像是热恋中的男人,即将温柔的轻抚起女人的脸庞,为水火交融的一吻做准备。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取下了她的秘银眼罩·秩序之视。 “看着我。”他说。 蒂娅遵循着他的意志。 两个人的眼睛何其相似,都是如墨如渊般的深邃,好像能够吞没任何光亮。 “你想要亲吻、甚至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把衣服脱了个精光……蒂娅,在不了解对方时就将一切毫无保留的托付给对方,这些都是错的,你知道吗?” “错的?您是秩序的化身,而我是秩序圣女。” “我只是在追随信仰,完成使命” “我,错了吗?” 蒂娅不解。 “追随信仰没错,完成使命也没错,但是……”方世杰沉着气,“你不能失去自我。” 他将手按在蒂娅的双肩上,目光真挚的对望着。 “你首先是自己,蒂娅·维斯,其次才是秩序的信徒。” “蒂娅,虽然你总说遵循我的意志,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但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命令你的资格啊。” “蒂娅,你是自由的,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提线傀儡,只要你不愿,没人能命令你做任何事。” 面对这一番话,蒂娅沉默了良久。 终于,她开口道: “秩序教条里,没有您说的这些东西。” 一向从不多言,却又将他的命令奉为圭臬的蒂娅,第一次做出了反驳。 眼睁睁看着秩序信仰根植于心的蒂娅,方世杰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伴随一阵头晕目眩的恍惚。 蒂娅又开口道: “但是,您是我的信仰,我会一直遵循您的意志。” 面对蒂娅的固执,方世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态。 最后,他只能将错就错,再次套上信仰化身的外壳, 向她发号施令: “蒂娅·维斯,我以信仰之名命令你,从今往后……” “在遵循我的意志前,你要先遵循你自己的意志,只要你不愿,你就可以不遵循我的意志。” “这条命令,在我往后的所有命令中享有最高优先级。” “听清楚了吗?” 蒂娅再次陷入沉默,那漆黑如渊的眼眸中似乎亮起一丝未能被吞噬的光。 她微微躬身颔首,一如既往的回应着,只是中间多了两个字: “永远遵循您的意志。” 正文 第162章 特莱雅凯旋而归,菲德里奥被揍飞,丰收节之宴 秋风捎来落叶的讯息,一个时节的时间悄然流逝,树上的枝丫昨天还是盛夏天晴的翠绿,转眼就已是落叶归根的枯黄。 不知不觉,方世杰已经在王都待了半年之久,也迎来了奥德塔雷姆的一个重要节日——丰收节。 一个在秋收结束后,为了感谢大地馈赠、庆祝劳动成果,并与朋友分享丰收喜悦的温馨节日。 与此同时,又一个消息传遍了王都。 半年前特莱雅亲自率领的燃心玫瑰骑士团,成功平息了源自王国腹地的一场亚种叛乱,并将在丰收节当天凯旋而归。 丰收节当日。 自燃心玫瑰骑士团进城起,道路两侧挤满了夹道欢迎的民众。 他们将玫瑰花瓣沿着特莱雅走过的路径洒落,使其整个人沐浴在漫天花雨中,正如她“玫瑰公主”的称号般。 骄傲的特莱雅像一只白天鹅,始终高高扬着下颌。 她将目光似有若无的投向两侧鼎沸的民众,却始终未曾看到期待的身影,眼底晦暗之余心中更多了分烦躁。 伸出手,一片娇嫩的花瓣恰逢其时的落在她掌心之中,她轻轻拿手碾着。 不由地低声自语,语气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我的花,没来迎接我的凯旋,真是……令人不快啊。” “还是说,蒂娅那逆来顺受的性子已经讨得了你的芳心呢?” 回归王都的第一时间,特莱雅本该回到奥德塔雷姆王宫,接受国王奥伯隆的慰问。 她却在进入王都二环后独自脱离了队伍,将指挥权交由副官,直奔方世杰伯爵府而去。 很不巧的是,在路上她遇到了手持邀请函,前往赴约的菲德里奥。 这不禁让特莱雅露出美丽而危险的笑容。 尽管此前她并不在王都,但这并不意味着特莱雅对方世杰的动向漠不关心。 此前菲德里奥写书“抹黑”方世杰为野蛮骑士一事,自然也落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特莱雅耳中。 身为贵族,理应是高高在上的,而不能跌落世俗,成为民众的茶谈笑料。 对特莱雅来说,菲德里奥此举无疑是在向她的所有物泼洒污秽泥点。 加之因方世杰没来迎接她的凯旋,心中本就烦躁,菲德里奥的出现无疑成为了绝佳的出气筒。 特莱雅勒住缰绳,骏马人立,精准地将菲德里奥拦下。 菲德里奥先是一惊,认出来人身份后脸上挂上谄媚的笑,竟以为长公主殿下也是他的书迷,立马从行囊中将精装典藏版《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双手奉上。 这无疑是又在特莱雅烦躁愤怒的心情上添了把火。 “长公主殿下,您……” 话音未落,一道鞭风破空而至。 菲德里奥被一股巨力掼飞,书籍散落一地。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军靴已经重重踏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特莱雅居高临下,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嫌恶。 “卑劣的诗人,你凭何参加贵族的丰收晚宴。” 目光扫过他怀中露出的二环通行令一角,她弯腰夺过,落款处赫然写着方世杰的名字。 也难怪菲德里奥能自由出入王都二环。 但从今往后就不能了,特莱雅毫不留情的将它碾成了碎片,又掷打在他脸上。 “滚吧!” 菲德里奥顾不上一身近乎散架的伤痛,只来到特莱雅跟前的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公主殿下息怒!我这就滚,这就滚。” 菲德里奥手忙脚乱的将地上的碎片拢入怀中,如丧家之犬般从贵族云集的二环逃回了三环城区。 特莱雅不再停留,径直来到伯爵府。 无视仆人的通报,她如入无人之境的穿过庭院与廊道,脚步声清晰而极具辨识度。 “丰收晚宴,还需要伯爵大人和秩序圣女亲力亲为吗?真不像个贵族。” 厨房里的两人闻声抬头。 彼时的蒂娅正穿着素雅的围裙打着奶油,方世杰则带着厚实的防烫手套,从烤箱里拿出一盘金黄喷香的面包。 “好久不见,殿下。”方世杰将烤面包放到桌上,“这样的节日,还是亲力亲为更有满足感。” “好久不见?” 反问的声音中充斥着嘲弄,这四个字似乎刺痛到了特莱雅敏感的神经。 她径直走到方世杰跟前,眼神炽烈而极具攻击性: “你既没有迎接我的凯旋,眼中也没有任何思念!好一个‘好久不见’!” “方世杰,你在把我当成可以像蒂娅一样一句话就搪塞过去的蠢女人吗!?” “……” 方世杰一时语塞。 他一向深居浅出,无视那些毫无意义的贵族交际,信息闭塞的他难免对王都风云后知后觉。 但为了平息特莱雅的怒火,面对她那几乎将人灼伤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摘下手套,向特莱雅致歉: “是我疏漏了消息,未能远迎殿下的凯旋。” 方世杰顿了顿,望向桌上丰盛的食材,发出盛情邀请: “殿下既然来都来了,要不留下来,一起享用晚宴?” 特莱雅深深凝望他片刻,沸腾的怒火略微平息,却还是余怒未消的冷哼一声。 她高扬起下巴,用她特有的、骄傲得好似施恩的口吻,回以: “恩赐你弥补过失的机会。” 正文 第163章 伯爵与公主争锋相对,各执一词不相让 方世杰不由松了口气,在没有绝对的实力前,他也不想把彼此的关系闹得太僵。 更何况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那就请殿下先移步客厅稍作等待,这里交给我和蒂娅就行。” 从特莱雅刚才的直言不讳,甚至是曾经的国王诞辰来看,她和蒂娅似乎向来不对付。 不过看蒂娅置若罔闻的模样,这种不对付似乎是单向的。 方世杰可不想这两人在厨房里掐起来。 然而出发点是好的,但偏偏这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在特莱雅听来就别有滋味了。 “怎么?”她语气不善,“嫌我在这碍眼,影响了你们的二人世界是吗?” 蒂娅停住了捣鼓奶油的动作,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方世杰按住肩膀,便止住了话口。 “当然不是。”他解释道:“厨房烟熏火燎,难免污秽了殿下高贵之躯。” “更何况殿下今日凯旋,一路舟车劳累,倒不如先稍作休息。” “有道理。”特莱雅笑容明艳如火,继而话锋一转:“但是我偏不!” 她将目光投向被方世杰半掩着护在身后的蒂娅。 “秩序圣女能忍受待在这里,我当然也能,她能做的事情,我只会做得比她更好!” 蒂娅看了眼方世杰,在没有得到他许可的情况下主动开口: “我并没有忍受什么,这是我的……意志。” 特莱雅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这可不像那个逆来顺受的蒂娅。 方世杰心里明白,只要是他再敢说一个“不”字,以特莱雅的性子就有可能把整个厨房拆了。 大过节的,吵吵嚷嚷的可不太吉利。 最终特莱雅也一并留在了厨房。 然而眼看方世杰和蒂娅忙前忙后,唯独她像个麻瓜似的无所事事的站着。 尤其是在看到方世杰和蒂娅配合无间的做一道菜时,明明是三个人的厨房,特莱雅却感受到了格格不入。 灶台上的火焰“噌”一声燃起,烧得铁锅泛起青色,方世杰执掌大勺,沿着锅边倒进一勺热油,而后又加入糖块炒成枣红色。 “蒂娅,牛肉。” 随着肉块倒入,裹挟着肉香的青烟随着滋啦声袅袅升起。 方世杰开始快速翻炒起来,直至鲜红的肉色褪为浅褐,每块牛肉都均匀的裹上了糖色。 “蒂娅,香料。” 随着葱段、姜片、大蒜、八角、香叶……等香料的加入与翻炒,浓郁的香气在厨房彻底扩散开来。 蒂娅的鼻翼微动,特莱雅更是凑上前来,那股香味更加浓郁了。 “这……这是什么菜?做法这么繁杂奇异。”特莱雅不禁发问。 咕嘟咕嘟——是水烧开了。 “土豆炖牛腩。” 方世杰回应着,随着开水倒入锅中,没过牛肉,盖上锅盖慢炖,这道菜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我的舌头很挑剔,一直都吃不惯永恒大陆的食物。” “以前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但自从来到王都,除了日复一日的训练,我也没其他事可做,所以闲暇之余也会钻研合自己胃口的菜式。” “不知道会不会合你们胃口。” 特莱雅骄傲的说:“我可勉为其难代尝第一口。” 方世杰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扯,几乎要将“为难你了还真是抱歉”脱口而出,但理智让他管住了嘴。 “我也可以。”蒂娅轻声附和。 她的附和立马惹来了特莱雅的不满。 “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吃第一口?” 蒂娅不语,特莱雅冷哼,方世杰无奈夹在中间,锅中传来汤汁沸腾的“咕嘟”声。 见时机成熟,方世杰掀开锅盖,又向蒂娅开口道: “蒂娅,土豆。” 随着土豆下锅,重新盖上锅盖,又过了会儿,适当调味过后,最后的炖煮结束。 土豆炖牛腩作为丰收节晚宴的最后一道菜,至此完美收官。 随着锅盖的掀开,香气四溢弥漫开来。 蒂娅将它端上了满桌丰盛的餐桌。 此时天色渐晚,窗外黄昏迟暮,正是晚宴开始的时间。 然而方世杰却皱起了眉,只因他唯一邀请的老朋友菲德里奥仍未到场。 “菲德里奥,这种重要的日子你都敢迟到,看我不踹瘸你的好腿。” 再等等吧,他心想。 三人在餐桌上落座,满桌佳肴渐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特莱雅脸上的不耐越发明显。 终于, 她忍不住开口:“你到底在等谁?” “殿下息怒。”方世杰解释说,“只是在等一个朋友,他叫菲德里奥,一个胆小虚荣的吟游诗人。” “殿下今日才凯旋归来,应该还没见过他。” 方世杰的话不禁让特莱雅心头一颤,若非他提起,她甚至忘了来的路上的小插曲。 而菲德里奥早灰溜溜的逃回去了,又怎么可能会来呢? “不用等了。”特莱雅直言不讳道:“他不会来了。” “你说什么?” 特莱雅将自己遇见菲德里奥之后的事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她太骄傲了,骄傲到所做之事无论好坏都不屑于隐瞒。 过程中方世杰越听眉头皱得就越深,但还是耐心的直到她讲完,这才开口问道: “你明知道他是我盛情邀请的客人,为什么还要对他下手?” 面对这质问的语气,特莱雅将自己的不满尽数表现在脸上,毫不避让的回答道: “因为他没资格做你的朋友。” 方世杰站起身,尽管极力克制着情绪,却仍能听出他的愤怒: “殿下,我选择谁做我的朋友,那是我的自由。” “并不是。”特莱雅坐着,神情高傲,“作为你未来的伴侣,我有权参与你的选择。”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选你?” 方世杰的声音中已经带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特莱雅眼神也跟着彻底冷下来: “就凭我想要的从未失手,就凭蒂娅是我的手下败将,没有任何例外!” 方世杰不再多言,当着特莱雅的面将一名护卫骑士召来: “把菲德里奥请过来,立刻!” “是,大人。” 特莱雅并未开口阻拦,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问: “你把他叫来,又想做什么?” 方世杰语气决绝,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让你向他道歉!” “道歉?”特莱雅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你让我一个王国公主,向一介平民道歉?” “而且是向一个无耻卑劣、虚荣怯懦、恶意抹黑我未来伴侣的人道歉?” 特莱雅的忍耐彻底达到极限,发泄似的“砰”的一声,她拍案而起,冷声质问: “方世杰,你不觉得你对我太过分了吗!?” 方世杰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 “菲德里奥是一介平民、是有很多缺点没错,但早在我还是个平民的时候,他就是我的朋友。” “我曾经同样只是一介平民,同样有着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缺点。” 特莱雅反驳道:“但你是奇迹之红。” “是啊,可如果我不是奇迹之红,在殿下眼里,我和菲德里奥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你是,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双方谁也不肯低头。 直到菲德里奥的到来。 正文 第164章 商贩与男爵之死,扭曲的尊严 一进门, 看到特莱雅的瞬间,菲德里奥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个节拍,紧接着整个人就跪了下去,诚惶诚恐道: “公主殿下,是我这无耻小人冲撞了您,与方世杰无关。” 特莱雅颇感意外,白天这个胆小怯懦、仓皇逃窜的无耻诗人,再见她的第一时间居然不是为自己求饶,反倒为方世杰的忤逆开脱。 要知道,哪怕方世杰再怎么忤逆她,凭借信仰化身的身份都注定了不会被过度苛责。 但菲德里奥,作为一个普通的吟游诗人可没有这样的特权。 菲德里奥正要磕头,却发现身子怎么也弯不下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身体托举。 方世杰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传来: “站起来,不许跪!” 他上下打量着菲德里奥,确认身上并无任何伤口。 尽管特莱雅十分厌恶菲德里奥,但显然下手时留有分寸,否则一个八阶天空骑士对一名普通人的任何伤害都是致命的。 方世杰放下心来,调侃道: “等了你这么久都没来,我还以为你的腿也被踹瘸了。” 紧接着他揽住菲德里奥的肩,话锋一转,质问道: “既然腿没瘸,为什么不来?” 菲德里奥眼神躲闪,飘忽不定的眼神东张西望,却唯独不敢望向特莱雅的方向。 最后更是很没出息的口吐一句: “我…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去你妈的!”方世杰气得直接踹了他的屁股一脚,恨铁不成钢道:“你他妈能不能有点骨气?” “怎么?你怕公主殿下收拾你,就不怕我收拾你?” 菲德里奥始终讪笑着。 方世杰对他的性子颇感无奈,却也还是向他保证道: “公主殿下欠你的道歉,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菲德里奥听到这话脸都白了,赶忙拽住他的手,低声劝阻道: “别闹别闹,我处境可比你好多了,多想想你自己。” 菲德里奥的手被很干脆的力道一把甩开,连带着身体都转了半圈,等他缓过劲来时,方世杰已经走到了特莱雅面前。 特莱雅冷着脸:“你确定要我道歉?” “我先给你讲我在做佣兵时经历的一个任务吧。”方世杰沉声说,“听完你再做决定。” 身为骑士,方世杰大可以道歉为赌注,向特莱雅发起骑士对决。 哪怕最后他会赢,但这无疑是最下等的方法,所以方世杰还是希望尽量能以温和一点的手段,改变特莱雅的想法。 “那是发生在奥德塔雷姆东部,一个叫东倭村的地方,我接到任务,负责调查男爵之死。” “在菲德里奥对信息的收集下,我们列出了所有与男爵有过矛盾的人物关系谱, 逐一排查,结果一无所获。” “直到男爵下葬后一个月,男爵府的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负责食材采购的执事却始终联系不上商贩。” “我们将目标锁定在商贩身上,却发现他已经带着他唯一的女儿搬离,这让我们的愈发确信男爵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当我们找到他时,他似乎知道我们为何而来,直接承认了是他杀死了男爵。” “男爵与商贩有矛盾吗?并没有,甚至有知遇之恩,在商贩的女儿缺钱治病时以高于市场价一倍的价格买下了他的所有农作物,直到他的女儿痊愈。” “这才将收购价格恢复市场价,然而商贩却因此记恨上了男爵。” “明明男爵拥有的财富一辈子花不完,他对商贩的恩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却需要他感恩戴德。商贩也确实这么做了。” “作为回报,他将自己耕种的最好的作物卖给男爵府,甚至在狂风暴雨夜匍匐在田地里的作物上,向着天空大喊: ‘神啊,这是我对男爵大人微不足道的回报,请您如男爵般怜悯我的报答之心吧’。” “然而现在,男爵却要收回这份于他的身家无伤大雅的恩赐,明明这份恩赐是他感恩戴德、日夜照料田地里的作物换来的。” “如果之后他的女儿又病了,难道要指望男爵再恩赐他、再让他感恩戴德吗?” “商贩为了所谓尊严,不向同一个人跪求施舍两次,在听说男爵之子比他更宅心仁厚后,他开始在每日运送的食物中都会掺入少量毒素,又将解药掺入男爵最讨厌、他的妻儿子女最喜欢的花生中。” “结果如他所料,男爵死了,男爵之子继承了他的爵位。” “这样一来,哪怕他的女儿将来又病了,他也不用向同一个人感恩戴德,甚至男爵之子可能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他可以一直以两倍的价格将食物卖给男爵府。” “知道真相后,新男爵当即处死了商贩,商贩的女儿则在之后旧病复发,最终病死。” 方世杰说完了,特莱雅却仍不明白他的深意,只浅显的评价道: “这似乎只是个升米恩斗米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故事。” 方世杰摇头,解释道: “为了给女儿治病,商贩抛弃了所有尊严,甚至大胆的追赶男爵的马车,连续三日终于换来了怜悯。” “双倍的收入与女儿日渐好转的病情让商贩重拾了尊严,但当男爵收回象征怜悯的恩赐,也就意味着再次夺走了商贩的尊严。” “毫无疑问,商贩的尊严是病态的、扭曲的,但偏偏他杀死男爵的动机就是所谓尊严。” “肆意践踏一个人的尊严,足以让一个人滋生恨意,甚至是……杀心。” “殿下您与菲德里奥之间地位的悬殊,比之故事里的男爵和商贩更甚,甚至您不曾恩赐过他什么,就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您又怎么确定,他不会对您怀恨在心呢?” 正文 第165章 为友争执之末 此言一出, 不等特莱雅做出回应,菲德里奥就吓得双腿哆嗦成筛子,心想方世杰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啊! 特莱雅挑眉,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手杵着下颌,翘着腿,饶有兴致的冷笑着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菲德里奥。 “那么,你也会像故事里的商贩,杀了我吗?诗人?” “不敢!打死我都不敢啊!” 菲德里奥整个身子都软了,若没有方世杰的魔力托举,他恐怕要瘫成一滩烂泥。 “我想也是,哪怕你敢,也做不到。”特莱雅收回目光,又问方世杰:“如果我拒不道歉,你又会怎么样呢?” 方世杰并未直说,仍旧以商贩和男爵的故事为题,承接她上面的话: “商贩没有亲手杀死男爵,杀死男爵的是他不爱吃花生的‘缺陷’,以及无人察觉的毒药。” 特莱雅眼神微眯,透出危险的光芒,声音更冷: “你的意思是,我的傲慢就像男爵的坏习惯,而你,就是身为‘商贩’的菲德里奥手中的——毒药?” 一股魔力波动自方世杰身后袭来,并非是攻击,而是如他托举菲德里奥身体那般的推力。 事发突然,他一个踉跄,向着眼神冰冷的特莱雅跌去。 她拽住了方世杰的衣领,两个人的脸庞靠得很近,她的语气意味不明: “那么你这剧毒药,要因为我的傲慢,温水煮青蛙般的毒杀我吗?” 特莱雅一向不是个有耐心,喜欢打哑谜的人,她厉声质问: “说啊!如果我不道歉,你会拿我怎么样?” 方世杰漠然,他试图拉开特莱雅攥紧衣领的手,却感到上面传来的顽固反抗。 他沉住气,硬生生将特莱雅的手掰开,撕拉一声,衣领承受不住两人的巨力撕裂开,若隐若现的露出结实的胸膛。 “我也不能怎么样。”方世杰说:“你以为我是毒药,但我觉得自己也是那个商贩。” “我弱小到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守护想守护的人。” 他的声音中同样压抑着汹涌的情感, “您和蒂娅的到来无关情感,哪怕是我的伯爵之位,也不过是王室与教廷基于奇迹之红、信仰化身的恩赐之物。” “所以呢?”特莱雅声音讥讽:“高人一等的地位,惹人艳羡的伴侣,对你真是天大的委屈啊!” 她又将目光投向始终默然不语的蒂娅,眉头紧锁: “你又哑巴了?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埋怨我们呢?” 蒂娅依旧保持沉默,正如特莱雅对她一贯的认识那般的逆来顺受。 方世杰在这时开口: “不,我只是可怜我自己,也可怜着你们。” “你说什么!?” 特莱雅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你凭什么可怜我们!?” “因为你们同样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至少在选择一生伴侣这件事上,你们同样没得选。” “就像骄傲的殿下,您对我纵有百般不爽,却始终没有真正动手,蒂娅贵为秩序圣女,却对我言听计从。” 特莱雅冷哼一声,她确实给予了方世杰绝对的宽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顶撞了她后还能安然无恙。 蒂娅终于罕见的开口:“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特莱雅对她投以鄙夷的眼神,蒂娅视若罔闻。 “所以……” 方世杰向特莱雅伸出手,平息了此前的所有怒火,语气真挚: “作为同样不能掌控命运的可怜人,我们理应是站在一条线上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当然也能成为朋友。” 他指了指菲德里奥,“他确实是个既胆小又虚荣的家伙,曾经我们被一伙实力远胜过我的堕落骑士合围,你猜他干了什么?” 特莱雅不语,但也不影响方世杰继续说下去: “这个混蛋居然卷走了所有的钱,趁着我抽不开身的功夫跑路了。” “当时我就在心中第一次发誓,要是我能活下来,绝对要踹断他的好腿,再把他丢到哥布林洞窟里自生自灭。” “终于,我用尽全力,杀死了所有堕落骑士,自己也筋疲力尽的躺在遍地尸体的血泊中。” “我疲惫的闭上眼,感受到大地在震颤,混乱的马蹄声裹挟着尘土飞扬,我还以为是堕落骑士的援兵。” “结果却在擂鼓的喧嚣中听见了菲德里奥的呼唤声,睁开眼,菲德里奥混在队伍的最后方,龟缩在王八壳似的铁垒马车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花光了我的钱,也搭上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在冒险者公会发布了顶级的护卫救援任务。” “真是……”方世杰忍不住掐住菲德里奥的脖子,“浪费了好大一笔钱,害得我们之后饿着肚子走了好长一段路!” “松手!快松手!”菲德里奥挣扎着,声音也跟着变了调,“诶盆友,空气给一点。” 方世杰松了手,继续道: “更过分的是,夜晚他在篝火旁执笔写下这段经历,又不停的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殿下……”方世杰解释道,“他写书也并非是在抹黑我,只是朋友间的一种调侃,一种相处模式的习惯使然。” “而我确实也不是个绅士,经常会野蛮的抢走他的日记本,硬逼着他把我写得威猛一点。” “但是说真的,我很意外殿下居然会因此误会,甚至为我出头。” 特莱雅语气不善:“所以呢?说了半天,还不是在拐着弯的指责我?” “不,殿下。”方世杰摇头,“在你动手的初心上,我真挚的感谢您,如果您真是个下手没有分寸的人,菲德里奥也不可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特莱雅不置可否,只是冷哼一声,高高扬着下颌。 方世杰的话还没说完: “但您也伤害到了我的朋友,折辱了他的尊严。他的身份或许卑微、性格或许胆怯,但他从未像故事里的商贩,发自内心的去做一件坏事。” “哪怕心中不甘,他也只会憋在心里,装作无事发生,但作为他的朋友,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所以呢?”特莱雅问。 “所以向他道个歉吧,我们本该是朋友。”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菲德里奥低声劝阻着方世杰,但他始终不为所动。 特莱雅不语,气氛一时陷入沉默的泥潭,但很快,她将一块令牌丢给菲德里奥。 “这是王都二环的永久通行令。”她说。 菲德里奥诚惶诚恐的接着,“这……这不好吧?” 特莱雅凝眸:“怎么?你不接受?” “接受!当然接受!” 正文 第166章 菲德里奥的“报复”,应有尽有的特莱雅唯二不可得之物 特莱雅的骄傲,正如她玫瑰公主的称号举国皆知,而玫瑰都是带刺的。 菲德里奥但凡敢说个“不”字,都有可能被刺伤。 一场矛盾就此化解,也就此进入了今天的主题,丰收晚宴。 因为刚才的争执,菜凉了一大半,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在蒂娅和方世杰默契无间的配合下,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晚宴上, 特莱雅突然开口问: “方世杰,你为什么叫一直叫我殿下,却不叫蒂娅圣女?” “这……” 方世杰看向默然不语的蒂娅,感到一时语塞。 并非不知道答案,而是一旦他实话实说,特莱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一定会再次爆发。 原因只有一个,在相处过程中蒂娅并未展现出秩序圣女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特莱雅生来就是众星捧月的公主,但蒂娅成为圣女却需要层层选拔。 “难以启齿吗?”特莱雅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我可以不问,但以后你也要像叫蒂娅那样,叫我的名字。” “是,殿…”一股危险的目光将方世杰锁定,他立马改口,“特…莱雅。” 晚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土豆炖牛腩成为了三人赞不绝口的一道菜,更准确说开口称赞的只有菲德里奥一人,蒂娅和特莱雅更趋向于用行动证明。 因为是分餐制,三人盘子里的土豆炖牛腩最终都一点不剩。 之后,菲德里奥品尝着烤鱼,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真香啊,难怪黛安娜那么喜欢吃你做的烤鱼,来到王都你的技艺也一点没落下啊。” 蒂娅并无太大反应,但特莱雅脸色明显变了变,餐盘与刀叉之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气氛一时沉默,菲德里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对特莱雅无声的不满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世杰看在眼里,立马出来打圆场: “特莱雅,您可以尝尝看,我是从雷蒙大人那学来的。” “我不喜欢。”特莱雅的回答简单直接,“还有,也不要用敬语,我也不喜欢。” “那我给你多来点土豆炖牛腩吧。” 特莱雅不置可否,方世杰起身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盘。 直到晚宴结束,她身前的烤鱼都纹丝未动。 因为还要回王宫亲自就亚人叛乱一事向国王奥伯隆禀告,特莱雅最先离开。 一行人来到府邸相送,特莱雅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 “特莱雅,晚安。”方世杰说。 特莱雅答应一声,目光扫过三人,回应一句: “你们也晚安。” 而后身影随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拐角。 方世杰立马踹了菲德里奥一脚,骂道: “我故意找茬都说不出你这话。” 他见识过菲德里奥诡辩的本事,要说晚宴上那句话是无心之言,方世杰尚且可以勉强接受,但要说菲德里奥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挽回,绝无可能。 菲德里奥讪笑着。 这一次,他没有再诡辩,而是如实承认道: “就当是我这卑劣‘商贩’的最终报复吧。” 奥德塔雷姆王宫。 当特莱雅如实将此次亚人叛乱之事禀告完,窗外已是寂静的黑。 因为亚人叛乱事发突然,所在地区又恰好是翼级骑士军团燃心玫瑰驻守之地,按照王国铁律,身为骑士军团长,她必须亲自平叛。 这让特莱雅错失了和方世杰接触交际的时机,也让代表教廷的蒂娅抢占了先机。 奥伯隆对此表示担忧,但特莱雅给了他安心的回复: “蒂娅是我的手下败将,从来都是,无一例外!” 奥伯隆大笑,嘱咐她早点回去休息。 回寝宫路上,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传来: “好久不见啊,我亲爱的姐姐。” 来人同样有着酒红色的头发,英俊的面庞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特莱雅眉头紧锁,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凯布林·诺雷,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法定的王位继承人。 年仅二十就已是八阶魔力觉醒者,奥德塔雷姆公认的魔武双修第一天才。 比起特莱雅高高在上的骄傲,凯布林更适合用目空一切的傲慢来形容。 他傲慢至极,任何想要的东西如果没有“最好”二字的标签,他就会弃之如草芥。 对于女人,凯布林同样觉得自己理应拥有奥德塔雷姆最美的女人。 一直以来,他都有两个人选。 他的王姐,玫瑰公主特莱雅·诺雷,以及秩序圣女蒂娅·维斯。 一个作为王后,一个作为王妃。 可惜,秩序化身方世杰的出现,注定会让他事与愿违。 哪怕他依旧固执,也只可能选择其中之一。 特莱雅冷声问:“你怎么在这?” 凯布林始终保持着微笑,只一步步向她走近。 “当然是为了见你一面了,我亲爱的姐姐。” 他在特莱雅身前深深躬身,如变魔术般向她献上一朵鲜红如血的玫瑰花。 下一秒,“噌”的一声,玫瑰花毫无征兆的自燃起来,直到最后化为灰烬随风消散。 凯布林眼睁睁看着八阶魔法【不灭焚火】攀上他的手臂,感慨一句: “姐姐还真是热情啊。” 他随手一甩,熄灭了火焰。 “像姐姐这样性格恶劣,又高高在上的人,他是不会选择你的。” 凯布林抬眸,直视特莱雅的目光,语气痴迷: “但是我不一样。” “未来王国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能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是吗?”特莱雅的声音更冷了,“那你把塞拉菲娜还我。” 塞拉菲娜,相伴特莱雅成长的贴身女仆。 在凯布林十六岁成人礼上,奥伯隆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选择了塞拉菲娜。 那是奥伯隆第二次违背了特莱雅反对的意见。 再次见到塞拉菲娜,她是一具浑身淤青,下体溃烂的尸体,生前显然受到了非人的虐待。 从那时起,特莱雅就认清了无数光环加身的凯布林的底色,是一个能将整个奥德塔雷姆拖入深渊的恶魔。 至于奥伯隆第一次违背特莱雅的意愿,是在她十六岁的成人礼上。 她提出想尝试佩戴镶满宝石的璀璨王冠,却被震怒的奥伯隆严词拒绝,认为女性触碰王权是对秩序的玷污。 而当凯布林提出相同的要求,奥伯隆不仅亲自为他戴上了王冠,还由衷的称赞道: “秩序王冠真适合你,未来的奥德塔雷姆之王。” 正文 第167章 我唯一的守护骑士,好久不见 众星捧月的特莱雅想要的东西都能应有尽有,唯独塞拉菲娜和秩序王冠。 或者说,当凯布林也想要时,特莱雅就注定得不到。 思绪回到现在。 凯布林无奈的啧舌摇头:“不过是一个玩具而已,都过去这么久了,姐姐为什么还念念不忘?” “还是说……”他眼神微眯,“你因为看到了我的不完美,对我心生不满?” “让开。” 魔力汹涌,特莱雅拔出悬系腰间的剑。 她不想再听凯布林废话,但他显然不为所动,脸上微笑依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已经太迟了,姐姐。平息亚人叛乱浪费了你半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他和秩序圣女该发生的早发生了。” “换句话说,你已经输了。”凯布林笑得更开心了,“你注定只能是我的!” 特莱雅不再废话,一剑横斩而出,凯布林后退得恰到好处,剑锋擦着他的皮肤而过,仅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和你这恶魔可不一样。”特莱雅冷声道。 纵使她对方世杰有百般不满,但他却是个能为了守护之人抛开她的手,为了一个朋友和她争执的人。 哪怕是一向逆来顺受的蒂娅,也会罕见的为他开口。 径直掠过凯布林,魔焰在剑锋上汹涌沸腾。 特莱雅一剑斩出,在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道燃烧的止步线。 “越过,就是毁灭。” 凯布林隔着止步线目送特莱雅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他满脸的微笑在此刻收敛,化作不苟言笑的冷脸。 “母亲说过,未来整个奥德塔雷姆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也不例外,特莱雅!” 【在你十六岁这年,你终于突破到了八阶,你不再隐藏实力,或者说也隐藏不了,毕竟你不可能压制境界修炼】 【你成功刷新了奥德塔雷姆最年轻的八阶天空骑士记录,成为了王都上下热议讨论的话题,纷纷猜测你未来会在历史上留下多么浓墨重彩的几笔】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你已经将所掌握的魔法融会贯通,说一句登峰造极也不为过,但也注定了你不能再留在伯爵府里闭门造车】 【你开始利用自己奇迹之红、信仰化身的身份、过硬的实力,成功加入奥德塔雷姆骑士与法师的最高殿堂——阿珂夏隆学院,正式成为一名魔武双修的名誉骑士导师】 【阿珂夏隆,秩序之神成神前的名讳,他亦是学院的创建者】 【你加入阿珂夏隆的原因很简单,学院的图书馆收录了奥德塔雷姆这片大地上的全部魔法、战技、祷告】 【你拥有图书馆的最高权限,哪怕是被封存的禁忌魔法都能随意翻阅】 【你像个贪婪的海绵,疯狂的汲取着这里的一切】 【你学会了百种祷告】 【你学会了千种战技】 【你学会了万种魔法】 【你学会了禁忌魔法】 …… 【尽管你只是位名誉骑士导师,你仍有有自主招收学员的资格,学院甚至给你安排了教学任务、考核指标】 【你发自内心的抵触像个老学究似的坐在教室里讲一些魔力原理、法阵构建等理论知识,最终将课程设计为实战课】 【你对学员的要求只有一个:用任何能想到的方式打败你】 【你足够年轻,比很多学员都要年轻,所以选择你作为实战课导师的人并不多】 【但你又足够狂妄,狂妄到仅剩不多的学员们感受到了轻蔑,向你发起挑战,挑战你的人数从一到多,最后所有人都被你一路横推】 【面对信心受挫的学员,你给予及时的人文关怀:“实在不行就回家吧。”】 【第二天参加你实战课的学员更多了,据说是被暴虐的学员找来的援兵,结果和昨天并无区别】 【你一如既往的关爱学员:“未来是你们的,但现在是我的。”】 【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参加你实战课程的人越来越多了】 【直到最后甚至出现了整个训练场上千人追着你打的盛况,最终你因精疲力竭魔力耗尽和所有学员一起倒下】 【在此期间,菲德里奥的书销量大涨,其中一大半读者都是阿珂夏隆的学员】 【沉寂已久的古德尔商会又突然跳出来,说这是场成功到足以载入商业史册的营销手段,菲德里奥无愧为智贤诗人】 【你想了一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最后不是想通了,而是天亮了】 【学院想惩处几名起带头作用的刺头学员,取消这种夸张的实战课,却被你出手拦下,毕竟这么多沙袋上哪找去】 【经此一事,你彻底成功和学员们打成一片】 【特莱雅时常嘲讽你像个疯子,却会在你倒下后替你挡住所有人】 【蒂娅不善言辞,却总会为默不作声的给你疗伤】 【菲德里奥最喜欢给学员们喊加油,你倒下后有时甚至会加入进去踹两脚,却总会被你逮个正着】 时光飞逝,一年过去。 国王奥伯隆的诞辰就要到了。 这天,菲德里奥带来了一封来自沙帕亚的信。 因为方世杰的身份敏感,一封信要想送到他手里需要层层检查,只能以这种方式交给他。 掰开印泥,拆开信纸,信的内容如下: 【伯爵大人,近来一年过得可好?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沙帕亚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松林湖畔也结起了厚厚的冰,雷蒙大叔想钓鱼时还得先凿开冰面,他经常说你只学到了他九成烤鱼精髓,希望等以后你能回来把最后一成学去】 【但是我觉得还是你的烤鱼好吃,可我不敢说,不然他就会生闷气,好几天不给我吃烤鱼】 【几天前,凯伦托人带回来了……一箱鱼,据说是叫咸鱼,他说这都是他亲手钓的,可鱼嘴处一个伤口都没有,真是奇怪】 【我的父亲总会在深夜看着一张地图发呆,又总会问我想不想去王都转一圈,有时候把我问烦了,我就会说我又不想你,为什么要去】 【莉莉安每天都会打扫你的卧室,那里的一切都和你离开时一摸一样,吊钟依旧慢了一个钟头,你当初的守护骑士盔甲也在那里,她每天都会擦拭一遍】 【至于我过得怎么样,我才不告诉你,除非你来我梦里】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到王都了】 当晚, 方世杰很快入梦,就好像被人硬生生拽进梦里的。 清风吹拂着草地如浪,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少女正笑吟吟看着他: “我唯一的守护骑士,好久不见!” 正文 第168章 梦中相会?先报个私仇再说,禁忌魔法—— 也只有在梦里, 黛安娜才能再这么叫他了。 现实中,方世杰已经是一位声名远扬的伯爵,奥德塔雷姆最年轻的八阶天空骑士。 “好久不见,我的明珠大人。” 方世杰回应道,来到黛安娜跟前,打量着这个一年未见的思念之人。 她的个子更高了些,好看的五官更立体了些,清澈的碧蓝瞳孔透亮,又多了分知性,和艾欧兰丝颇有几分神似。 黛安娜的表情和声音一样故作严肃,像是要审问他: “说!你和特莱雅殿下,还有那个讨厌的蒂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方世杰憋着笑, 看样子艾欧兰丝没告诉过她,他已经知道了幻梦之主的存在,也知道了身为幻梦神选,执掌幻梦权柄的她,拥有在梦境中穿梭的能力。 也难怪当初他会不停的做一些奇怪的梦,原来都是黛安娜耍小脾气时的恶作剧。 而眼下,方世杰也不打算把这件事情点破,他倒是想看看黛安娜这会儿把他拖进梦里想干什么。 眼看他还在愣神,黛安娜又厉声道: “回答我!” 熟悉的感觉接踵而至,巨大的阴影将方世杰的身影笼罩,他抬起头。 果然,一轮表面坑坑洼洼、布满陨石坑的荧亮满月正高悬在他头顶上空,缓缓自转着,似乎随时会坠下来。 方世杰立马举手求饶,供认不讳道: “朋友,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黛安娜反问。 周围的温度骤减。 “普通朋友会在一起同居?普通朋友需要你亲自教她做饭、看书、浇花……” 一件件一桩桩,黛安娜将方世杰的“罪证”毫无疏漏的罗列出来,其中主要是针对蒂娅的。 看样子当初眼睁睁看着蒂娅走进方世杰的房间,对她造成的心理阴影不可谓不大。 方世杰汗颜,不明白黛安娜怎会对他的生活了解的如此清楚,就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怎么?我冤枉你了?” 紧接着,黛安娜像是陈列罪证似的,将一封封信拿出来,大大方方的摆在方世杰面前。 方世杰打开信纸,看到字迹的第一眼,他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仿佛有条虫子在皮肤里蠕动。 这种极具夸张意味、喜欢踩高捧低、又喜欢拿“野蛮骑士”当逗号使的叙事风格,字里行间透满了某个不干人事的诗人的影子。 “菲!德!里!奥!!!” 方世杰咬牙切齿的喊出他的名字,心中发誓等明天不仅要踹断他的好腿,还要撕烂他的臭嘴,再把那支歪曲事的羽毛笔,塞进…… 但眼下最重要的,显然是先安抚好黛安娜的情绪,把这一关先过去。 “还有那个土豆炖牛腩,你为什么从来没做给我吃过?” 不等方世杰解释,黛安娜就向他命令道: “我也要吃,立刻马上,给我做!” 话音刚落。 哐当——一声。 一个从天而降的牢笼将方世杰困住,锅碗瓢盆、瓜果蔬菜、鱼肉大虾……如变魔术般打着旋在他眼前无中生有。 黛安娜恶狠狠威胁说: “如果我不满意就永远把你关在这里,哪也不许你去。” 方世杰人傻了。 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以至于端庄淑女的黛安娜在梦里彻底不装了。 为了重获自由,得到黛安娜的原谅,他只好乖乖照做。 天边一道流星闪过,一张如魔毯般的野餐布飞来,上面还载着一个人,是莉莉安。 野餐布稳稳落在绿草成荫的草地上,莉莉安屈膝侧坐着,平静的脸上还有几分迷茫。 “小姐?” 黛安娜来到她身旁坐下,指了指被困在牢笼里苦哈哈颠锅翻炒着菜的方世杰。 “方世杰说要亲自款待我们。” “那这个牢笼……” “怕他跑了。” 莉莉安若有所思, 随即朝钢铁如碗口粗的牢笼上方丢出一颗机械魔方。 魔方在半空中绽开,露出如八爪鱼般的吸盘结构牢牢吸附在牢笼上,只听见“滋”的一道电弧声,转眼整个牢笼都肉眼可见的跳动着电弧。 莉莉安开口:“这样就不怕他跑了。” 牢笼里的方世杰一头黑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呢。 都他妈是菲德里奥那诗人惹的祸! 不行,忍不了一点! 当方世杰卧薪尝胆,做好了满满一大桌的菜,他来到黛安娜身边,谄媚的恳求道: “这么好的天气,菲德里奥不在真是可惜了,你能把他叫来吗?” 方世杰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梦,还是黛安娜的梦了。 但显而易见的是,她能把其他人带过来,就比如莉莉安。 既然如此,哪有报仇还隔夜的道理? 黛安娜深以为然,很快天边再次亮起一颗流星,正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飞来。 不必说,当然是菲德里奥那诗人。 只不过与莉莉安不同的是,他的身下就没有野餐布了,狂风吹得他面庞变形,几乎睁不开眼,两颊都在打哆嗦。 最后,他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从天而降,半截身子直挺挺的倒插入土。 菲德里奥大呼:“谁把灯关了?” 他挣扎着,然而他的双肩一并入土,根本使不上劲,只留一双腿留在外面,像搁浅上岸的鱼不停的扑腾。 直到最后他累了。 只能高高的撅着屁股放弃挣扎,坑洞里隐隐传来他的呼噜声。 倒头就睡? 方世杰邪魅一笑,“好机会!这样你就动不了了吧。” 他一手拿着菜刀,穿着一身花边围裙,迈着六亲不认的舞步,哼着惬意小曲摇头晃脑的走近。 正要动手,却注意到一旁的黛安娜和莉莉安正看向这边,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幺蛾子。 接下来的画面太过残暴,为了两人的身心健康,方世杰摆了摆手,表示: “小孩子别看,转过去。” 莉莉安很是听劝的蒙住黛安娜的眼睛,但也不影响黛安娜自己掰开一条缝。 方世杰在阳光下打量着泛着寒光,吹毛断发的菜刀,最后嫌弃的将其丢到一旁。 “太钝了。” “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 他面色一凝,双手结印,用一种声嘶力竭般的声音嘶吼道: “禁忌魔法——” 磅礴的魔力自方世杰周身如汹涌的火焰喷发。 “禁忌魔法!?!” 黛安娜和莉莉安大惊,只是朋友之间的打闹而已,有必要用到禁忌魔法吗? “螺旋——千年杀!!!” 魔力化作高速旋转的钻头。 菲德里奥两腿一蹬,悲鸣高歌,唱出了歌坛传奇艾欧兰丝都未曾触及的高音领域。 正文 第169章 曲末终焉之舞,掌声如浪如潮 又一年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舞会。 轮任主席来自瑟斯梅隆家族,自然也带上了他们家族的特有风格——严肃庄严。 和以商起势的卡德莫特家族不同,瑟斯梅隆家族在与狄俄涅索玛接壤的西部边境的信仰战场上立下了赫赫军功,这才新晋为伯爵世家。 不久前, 瑟斯梅隆家族刚打赢了一场信仰圣战,夺回了序裂之都,方世杰曾经的故乡。 序裂之都是狄俄涅索玛给它取的名字,象征着代表秩序的奥德塔雷姆注定崩塌。 但在奥德塔雷姆的旧版疆域图上,它叫西序之都,和沙帕亚家族世代驻守的东序之都遥相对望。 舞会上, 年轻贵族们推杯换盏,不谙世事的男女们互道衷肠,聊着些花天酒月的话题。 方世杰没有谈论的兴趣,也没有融入的必要,只待在偏安一隅,享受着片刻安宁。 尽管仍有些年轻贵族青年找他攀谈,但很快就被他的冷漠劝退,至于贵族小姐,她们只能投以蕴含种种情愫眼神,始终保持着望而却步的矜持。 毕竟全体贵族都知道,方世杰是特莱雅的钦定的猎物,又有谁敢跟她虎口夺食呢? 眼下特莱雅还没有到场,她们尚且可以投以目光,但当她登场,连余光都会被视为挑衅的窥觊。 但凡事总有例外,总有人喜欢逾越雷池。 有人不自量力的走上前去和方世杰碰杯,并调侃的语气,亲近的和他打起招呼: “晚上好啊,伯爵大人。” 那是个拥有熔金般长发的少女,碧蓝色的眼眸晶莹透亮,比王冠上传世的蓝宝石更璀璨。 “晚上好,黛安娜。” 方世杰以碰杯回应着。 这还是阔别一年之后,两人第一次在现实中相见。 若不是两人近来几天都会在梦中相会,恐怕还会有些生分。 “最近我经常会梦见你。” “哦?”黛安娜眼角含笑,她故作惊讶,“梦见我什么?” 方世杰憋着笑,梦见什么不还是她说了算吗。 无非尽是些特莱雅、蒂娅、还有她三人同时落水,问他先救谁,以及第一条烤鱼给谁吃之类的问题。 尽管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但他还是没有丝毫不耐的桩桩件件的说着。 最后,方世杰又将想说的千言万语,凝萃成了一句话: “我还梦见,你带我回沙帕亚,我起得比莉莉安更早,更早扣响你的房门。” 黛安娜不语。 因为她没有编造过这个梦。 有些美梦,在梦醒时分只会让人感到遗憾,更让人被冰冷的现实淹没。 她有些生硬的移开目光与话题:“要一起跳支舞吗?” “荣幸之至。” 方世杰放下手里的高脚杯,也放下黛安娜手里的,而后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走入舞池。 当黛安娜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们的舞步已经随着舒缓的曲乐默契的进入到了第二个节拍。 他们的舞姿比场上的任何男女都要优雅完美,仿佛不是一时兴起的临时邀约,而是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跳过一千支舞。 事实也确实如此,黛安娜最喜欢的梦,还是和方世杰一起跳舞。 她始终忘不了的是,双腿痊愈之初,和方世杰跳过的第一支磕磕绊绊的舞,她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心中的悸动更是像迷失的小鹿砰砰乱撞。 时至今日, 黛安娜仍想不明白的是,当时是她的脚步先乱了,还是心先慌了。 又或者,她当时什么都没在想,只任由自己沉沦在那场不尽善尽美,却无可替代的舞中。 而现在,她好像又要继续沉沦了。 只是一道身影的出现在她心头泼了盆冷水,盛装出席的特莱雅将双手交叠于胸前,下颌线紧绷得像锐利的刀锋。 她的骄傲,注定了她不会是个为了男人而歇斯底里的女人。 但也注定了,那冰冷的眼神下,是沸腾翻涌的岩浆。 黛安娜瞬间清醒,想要从这令她心安的温度中抽离,却明显感到了反抗。 “快松手,殿下在看着呢。” 她低语。 方世杰当然注意到了特莱雅的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须放开黛安娜的手。 相反,他将黛安娜的手攥得更紧了。 因为他心底同样涌起一股难言的愤怒,这股愤怒不是针对特莱雅,而是方世杰他自己。 他在为不能自主的选择而感到不甘、愤怒,以至于他会想要做出幼稚的反抗,宣示自己的态度。 “你难道就甘心这一舞到此为止吗?” 方世杰对望上黛安娜的眼,发出一声不甘的“拷问”。 “我……” 黛安娜回答不上来,只任由方世杰牵引着她的身体。 不知何时,二人的舞步从优雅变得张狂,好似在发泄什么般的,充满了某种力量感。 直到曲末终焉前的最后一个长长尾音,方世杰将黛安娜的手牵过头顶,而她也在这牵引之下飞舞旋转着,坠满细碎宝石的裙摆划出一道又一道决绝的弧线,宛若流动周转的星河。 陡然拔高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切戛然而止,万籁俱静。 双方深深凝望着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未平稳,意犹未尽的一舞终了。 “啪——啪——啪——” 沉重而缓慢的掌声响起,特莱雅亲自为他们献上掌声。 周围仍旧是落针可闻的寂静,贵族们的目光在场中的方世杰和黛安娜两人,以及始终高高仰着下巴的特莱雅身上来回流转,眼神意味不明,却绝对复杂深刻。 “怎么没有掌声?” 特莱雅的声音响彻舞厅,所有人都附和的鼓起掌。 一阵接一阵的掌声如潮水涌来,将方世杰和黛安娜淹没在喧嚣中。 潮水退散,万籁俱静。 特莱雅特有的、清晰入耳脚步声回响,她来到黛安娜跟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真是精妙绝伦的一舞,所以黛安娜小姐,可以把我的舞伴还给我了吗?” 她平静的目光,好似高悬的太阳,很轻易就能将人灼伤。 尤其是像黛安娜这样,如萤火般的“灾厄之星”。 当太阳出没,星星就该彻底黯淡,或者说是消失。 黛安娜挣脱了紧握着的手,避开特莱雅的目光,声音卑微而恳切: “殿下,是我主动邀请方世杰和我一舞的。” “没关系,不过一舞而已。”特莱雅伸手细捻起一缕黛安娜的金发,评价道:“真是耀眼啊。” “像黛安娜小姐这么耀眼的存在,一定会为王公贵族们的追捧感到困扰吧。” “别担心,我会亲自为你物色合适的——” 特莱雅凑近到黛安娜耳边,红唇轻启: “联姻对象。” 正文 第170章 凯布林的挑唆,他又一次甩开了她的手 “不…不必了。” 特莱雅漠视了黛安娜的回答,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只是硬生生将方世杰拽上舞池,将十指狠狠紧扣,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 紧接着,只听见特莱雅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说: “如果今晚你跳不出比刚刚那支更完美的舞,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 是威胁吗? 确实是威胁,但特莱雅就是这么一个张狂骄傲的人啊。 她从不掩饰,也毫不谦卑,任何她看上的东西,都会光明正大的亲自抢过来,甚至是目空一切竞争者。 曲乐声起,她警告道: “我今晚的耐心已经被你耗尽了,如果你敢再像去年那样踩住我的脚,我会加倍奉还!” 特莱雅开始和方世杰共舞,她都未曾再看过场边的黛安娜哪怕一眼,而她也决不允许方世杰的目光离开她哪怕一秒钟。 毕竟这是件十分失礼的事。 她说: “作为一个绅士,在和一个美丽的女士跳舞时,她理应是你的全世界,你的眼睛要像容不得一点沙子那样,容不下除她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可我不止一次说过,我从不是个绅士。” 方世杰一边紧跟着她的舞步,一边回答着,特莱雅的舞步快而精准,又不失优雅,仿佛是在逼迫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会教你成为一名无可挑剔的绅士,但如果你学不会,我会很生气。” 方世杰无言以对。 特莱雅优雅地展开舞姿,像一只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骄傲白天鹅。 两人的舞姿已经足够美了,美到令人驻足称赞,美得本该一曲终了的声乐都舍不得停下来。 但特莱雅仍旧不满足,她总觉得比起方世杰和黛安娜那一舞,还是差了点什么。 不是技巧上的,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只能用一种“感觉”来形容。 特莱雅不肯放开方世杰的手,飞舞跳动着,继续寻找着那个答案。 然而,方世杰又再一次,突兀的挣脱了她的手。 在特莱雅来不及反应的错愕目光下,他再一次奔向那道场边的身影。 “黛安娜小姐,我没有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习惯,但今晚我可以为你破例,也请你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黛安娜挣扎着,想将被紧握的手腕从眼前之人手中挣扎开,却无济于事。 “住手!” 来人抓住紧握黛安娜的那只手,试图将其分开。 “瑟斯梅隆家族都是你这样的瞎子吗?不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凯布林殿下。” 毫无征兆的一脚踹在多隆·瑟斯梅隆胸口上,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七阶大地骑士,凭其英勇无畏,不久前刚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此刻,他却当着全体奥德塔雷姆贵族的面,被王国继承者凯布林·诺雷一脚踹飞,后背结结实实的撞裂了一根粗壮的立柱。 丢尽了瑟斯梅隆家族的脸面。 “既然知道,还敢拦我,你就是这么效忠未来的王?” 凯布林笑容英俊温和,语气没有半分狠厉,却无比渗人。 多隆捂着胸口站起来,毫不在意的一把擦掉嘴角溢出的血。 “瑟斯梅隆,只忠于秩序。” 凯布林带着深不见底的微笑消失,再出现时已至多隆身前,他低语: “我, 即是秩序。” 电光石火间,他再次出手,直取多隆咽喉。 这一击,足以致命。 凯布林已经预见,血脉喷张的画面,温和的微笑多了分狰狞。 不过是个伯爵家族的子嗣,竟然敢当着全贵族的面忤逆他。 罪无可恕!罪无可恕! 然而,凯布林的攻击戛然而止,一只手钳住了他,竟令他动弹不得。 “是你!”凯布林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眼前之人,正是方世杰,他开口: “以秩序之名,惩戒你。” “什……” 不等凯布林说完,一道清晰的骨裂声自他腕口传来。 咔—— 凯布林当着所有人的面想要镇杀多隆,而方世杰当着所有人的面捏断了他的手,使其呈诡异的角度翻折。 “你竟敢!你竟敢!?” 萤绿的魔力充满生命气息,转眼间他的手已经恢复如初。 凯布林浑身都在颤抖,看他扭曲的面庞就知道,不是因为恐惧或疼痛,而是愤怒。 凯布林还要动手,清晰的脚步声入耳,是特莱雅来了。 “还嫌不够丢人吗?” “姐姐,”凯布林恢复了微笑,“我只是想邀请黛安娜小姐跳一支舞啊。” “这不就是你出发前给我的旨意吗?”他的声音无辜:“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方世杰向特莱雅投去某种复杂的目光。 这目光不是怀疑,但也绝不是信任。 而特莱雅无视了这道目光。 “离黛安娜远点,我只说这一次,如果你要继续纠缠黛安娜,我也可以奉陪到底,大不了我们一起搞砸这场舞会,成为奥德塔雷姆史上最大的笑话。” 凯布林耸了耸肩,无奈的摊开双手后退几步: “好好好,我亲爱的好姐姐,我什么都听你的。” 凯布林悻悻离开,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毕竟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离间方世杰和特莱雅的心。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姐姐了,尽管骄傲到不屑于解释从未做过的事,却会为受到的质疑而感到愤怒。 无论方世杰问与不问,说与不说,隔阂的种子已经种下,只待开花结果。 舞台已经为他们搭建好了,他需要做的只有看戏而已。 “黛安娜小姐,恕我冒昧打扰,期待下次再见。” 凯布林做了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来的狼狈,走得体面。 他走后,现场很快恢复了秩序,唯一不同的是特莱雅和方世杰的共舞停止了。 特莱雅依旧没有解释刚刚凯布林说的话,反而提起另一件事: “又一次,你又一次毫不犹豫的甩开了我的手,方世杰。” “对不起,特……” 啪—— 方世杰的话还没说完,特莱雅就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眼神冰冷而愤怒。 “我从没给过任何人这样的宽容,也从未被任何人将我的心意肆意践踏。” 正文 第171章 方世杰亲手为公主殿下穿上鞋,献上一场盛大的道歉 “你的道歉,和你这个人一样廉价!” 特莱雅转身离开,不是离开舞池,而是离开舞会,清晰入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好像敲击在方世杰心头上。 “愣着干什么,快追上去啊!” 黛安娜的声音将他被那一巴掌抽离的心神拽回。 “那你呢?” “特莱雅殿下此刻比我更需要你。”黛安娜催促的,用双手推着他,“别忘了,你说过她也是你的朋友。” “朋友,不该被区别对待。” 身后传来的力量温柔而坚定,推着方世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 他终于确定,黛安娜不是在说反话,也不是在说气话,于是大步迈开腿,向着特莱雅离开的方向追去。 很快,方世杰就追上了特莱雅的背影。 “特莱雅、特莱雅……” 前方的身影在听到他的呼唤后走得更快,脚步声更快、更清脆、也更重了。 一个骄傲至极的公主从不会停下来等待,更不会慢下来给人以追赶的机会。 她要离开这个令她不愉之地是她的事,至于方世杰要不要追上来,能不能追上来是他的事。 哪怕方世杰真的追上来,也不该让他那么轻易就追上来。 念及此,特莱雅双手提起华丽而累赘的裙摆,露出纤柔修长的小腿,心中抱怨宫廷裁缝的技艺。 最后,她甚至将束缚脚步的高跟鞋一并踢掉。 特莱雅就这么露出一双脚踝纤细而骨感、每走一步足弓都会弯出惊心动魄弧度的玉足,踩在冰冷泛光的大理石地板上。 方世杰则追在身后,捡起她丢下的高跟鞋。 他看得出特莱雅正气头上,所以他既不敢快,也不敢慢,只是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较近的身位,呼喊着她的名字,催促她快停下。 直到特莱雅终于不跑了,在喷泉边停下,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她突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和可笑。 她为什么要跑呢? 做了错事的人是方世杰,而不是她。 她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高高在上的,迎接方世杰的忏悔与歉意才对。 这才是特莱雅停下来的真正原因,更何况再这么跑下去,难道还要把整个王都也绕一圈吗? 特莱雅只觉得那样蠢透了。 于是她转过身,高高扬起下颌,质问道: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方世杰第一时间来到特莱雅跟前,做了个远在她意料之外的动作——单膝跪地。 “当然是和你道歉。”他说,“地上凉,先把鞋穿上吧。” 特莱雅这才注意到,方世杰手中提着自己的高跟鞋。 既然捡了她的鞋,却还是让她光着脚跑了一路,真是令人讨厌,看到就烦的讨厌。 “不穿!”特莱雅气不打一处来,双手交叠于胸前,仰着下巴,“更何况我是因为你才把鞋脱了,要穿也是你帮我穿。” 她本以为一向和自己不谐的方世杰会拒绝,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下来。 “那请殿…特莱雅你先抬脚。” 特莱雅在喷泉边坐下,瞥过脑袋,轻轻抬起一只脚。 “冒犯了。”方世杰说。 而后他轻抬起她如羊脂球般凝白的脚踝,接触瞬间,特莱雅似乎感到一股电流从脚心传来,浑身既酥麻又僵硬。 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将她的脚捧在手心里。 “快点。” 她撇着脑袋咬牙,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方世杰手中,五根脚趾正乖巧的并拢在一起,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花瓣,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 “是。” 他咽了咽口水,心跳莫名加快。 他轻轻擦了擦脚心,特莱雅只感到一股强烈的电流从脚心传来,以至于她忍不住绷直了腿,几乎是下意识一脚踩在方世杰脸上。 特莱雅不知何时红了脸,声音羞愤:“你在干嘛?” “我…我想着你光着脚跑了这么久,脚底已经……” 虽然方世杰没把话说完,但特莱雅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特莱雅踩得更用力了,狠狠的蹂躏着他的面庞: “果然很冒犯!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这个失礼的家伙!” 作为一名八阶魔力觉醒者,尘不染身,怎么可能因为光着脚就染上污秽呢? 方世杰连连求饶道歉,加上鼻尖温热的吐息让特莱雅感到瘙痒,她这才停脚。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中,方世杰安静的给特莱雅穿着鞋,鼻尖隐隐萦绕着某种玫瑰花香。 这不仅让他神情有些恍惚,直到特莱雅吃痛的喊了一声。 “这是左脚!”她气愤道。 方世杰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拿着的是右半只高跟鞋。 特莱雅气愤不已: “你不是来道歉的,而是故意来气我的吧!” 任凭方世杰如何解释,她都只冷哼一声不再应答一句,直至他保证会亲自献上一份盛大的歉礼。 “什么歉礼?哪怕是土豆炖牛腩都不行!” 方世杰终于给特莱雅传好了鞋,向后退去数十步。 “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一边说,掌心两团魔力磅礴的能量球渐渐生成,直至最后悬浮在半空中。 “这就是你所谓的歉礼?” “没错,我把它叫做——烟花!” 话音落下,一道尖锐的呼啸声从魔力球中,随着垂直向上的流星撕裂夜空,流星在制高点归于黯淡。 而后, 轰—— 盛大的烟花炸开万千流火,无数的金色光束冲向四面八方,将特莱雅赤红的瞳孔染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无数道流星冲天而起,在寂静的天幕上接二连三的盛开,姹紫嫣红得如春日绽放的花苞,银光异彩的星雨如瀑。 一时间,夜空远比白昼更亮,整个王都都被笼罩在这片极致的光辉下。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烟花的爆炸声掩盖过了舞厅的曲乐,贵族们纷纷来到室外,目不转睛的看着天空。 不少贵族小姐纷纷感叹一个“美”字。 黛安娜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最边缘,周围是一片真空地带。 她就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只是静静凝望着这一幕。 正文 第172章 她说,想要一场永不落幕的烟花 “真美啊。” 多隆·瑟斯梅隆来到她身侧。 “是啊。”黛安娜收回目光,“刚刚的事,谢谢你。” “我没帮上什么忙。”多隆摇头,“而且我说的不是它。” 在黛安娜错愕的目光下,多隆郑重的向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象征邀请的绅士礼: “我能邀请你作为我今晚的舞伴吗?” 多隆继续劝说道: “我家老爷子一直钦佩沙帕亚家族,不愿沙帕亚的骑士传承就此断绝。” “作为沙帕亚的一员,你难道就不想为家族传承出一份力吗?哪怕是个人命运的牺牲。” “更何况,你和他,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黛安娜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等待她回应的手,眼神晦暗不明的闪烁起来。 伯爵府里,手捧一本厚重书籍的蒂娅,在寂静的庭院长椅上同样因为烟花的爆炸与照耀抬起头来。 最后散尽的烟花,是一朵转瞬即逝的盛放玫瑰。 秩序教廷没有参加贵族青年联谊舞会的先例,身为秩序圣女的她只能待在伯爵府里,捧读上次丰收节菲德里奥偷偷送给她的礼物—— 精装典藏版《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 还记得菲德里奥特地嘱咐过她: “你可千万别被方世杰待人真诚、温柔强大的表象欺骗了,这本书里有他的真面目。” 蒂娅从不会窥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不再关注不属于她的烟花,她低下头,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在方世杰不知道的地方,有这么一个姑娘,借着皎洁的月光与灿烂的烟花,在菲德里奥笔下夸张叙事的冒险之旅中,悄悄的、默默的了解着他的过往。 她清楚的记得,方世杰曾将菲德里奥写的“歪诗邪书”烧成灰烬。 可是,方世杰也对她说过,个人意志要在信仰之上。 只要蒂娅想,她就可以忤逆他的意志。 所以蒂娅只会偷偷的、悄悄的看,她不会告诉方世杰: 我的信仰,我一直在试着了解您。 自始至终都在偏厅等待的护卫与侍从们也来到了室外,一身女仆装的莉莉安也在人群中。 她看着烟花,心里五味杂陈。 “小姐……” 莉莉安知道,等黛安娜回去,她肯定又要抱着一具空心的守护骑士盔甲哭,说一些当面说不出口、不说又憋得心慌的话了。 而她,既要擦去黛安娜脸上的泪,也要擦去盔甲上的。 毕竟总不能让盔甲就这么放在那里无人问津,然后任由眼泪腐蚀吧。 莉莉安望着漫天的烟花,只是心里在想,要是方世杰还能和她们一起回沙帕亚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用每天都擦一遍他的盔甲,也总不至于每天打开房门,看着紧闭的对门发呆。 是发呆吗?是等待吧。 因为她调慢了方世杰房间里的吊钟一小时,所以她会心怀侥幸的等待着那一小时,希望门扉突然从里面打开,听到一如平常的问候。 刚结束了一场晚宴,喝红了脸醉醺醺的艾德里安伯爵一只手杵着墙壁,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 晚风穿过长长的光明廊道,吹不散他身上的酒气,却带来初冬的冷意,让他清醒片刻。 在方世杰向特莱雅道歉时,他也在同一片夜空下,为这个被他亲手“抛弃”在王都的幼兽道歉: “孩子,埋怨我吧,没法将你带回沙帕亚。” 艾德里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世杰,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看了很久。 那是出发前雷蒙交给他的一封信,并特地强调过: “艾德里安,我要你亲手把信送到我最出色的学生手里,别告诉我威名赫赫的‘王国之狮’,没有见他一面的胆量。” “等你回来,我一定会问你他过得怎么样。” 雷蒙太了解艾德里安了,他是一只有慈悲之心的雄狮,所以他不敢去看被他亲自“抛弃”的孩子。 但一只雄狮,不会逃避任何事情。 而雷蒙用一封信,几句话推了他一把: “我想见他,但我不能离开沙帕亚,你能见他,但如果你选择不见,我们得真刀真枪干一架。” 艾德里安终于下定决心,要见方世杰一面,他看了看自己一身酒气的狼狈模样,心想明天再见吧。 这一刻, 奥德塔雷姆王都上到贵族,下到平民,所有人都在同一片夜空下欣赏着永恒大陆的第一场烟花秀。 视野回到方世杰这边。 他的声音混在震耳欲聋的烟花爆鸣间隙中,清晰又朦胧: “特莱雅,这就是我给你的歉礼,我让你在全贵族面前丢了脸面,现在我就在全王都人面前向你致歉。” 又一朵烟花炸开,这一次,夜空中多了一行字: 【致美丽的玫瑰,特莱雅·诺雷,方世杰在此向你献上最真挚的歉意】 流光溢彩的烟花璀璨夺目,化作一朵火红的玫瑰,映亮了特莱雅高高仰起的面庞。 方世杰回到她身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比坐在喷泉边的特莱雅矮了半个头,向她俯首。 “所以,你能原谅我之前的冒失吗?” 特莱雅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声音不再冰冷愤怒: “当然不可以。” “啊?”方世杰一愣,“为什么?” 特莱雅站起身,和他十指紧扣,笑容美丽至极,固执的说: “因为你还没有为我献上无人比及的一支舞。” 在烟花盛放的夜空下,空旷到只有两个人的天地间,特莱雅再次和方世杰共舞。 这次,她终于找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种不愿放开对方的手的感觉。 直到最后一束烟花——转瞬即逝的灿烂玫瑰消散。 这场没有伴奏、没有掌声、没有观众的共舞结束。 不,烟花的爆鸣就是伴奏与掌声,皎洁的月光就是聚光灯,睡卧天幕的群星就是观众。 方世杰从特莱雅眼中看到了心满意足,也看到了意犹未尽。 他又问: “那么现在,你能原谅我了吗?” “当然……”特莱雅把尾音拖得很长,“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 特莱雅拽紧他的衣领,两人的脸庞紧紧挨着,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的目光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将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想要一场永不落幕的烟花!” 骄傲的公主殿下,才不会长篇大论! 正文 第173章 特莱雅与凯布林的过往,塞拉菲娜之死 道歉之后,他们可以开诚布公的好好聊一聊了。 “你觉得凯布林搭讪黛安娜,是我的旨意吗?” 特莱雅语气平静的问。 但方世杰相信,只要他给出的答案令她不满,特莱雅绝对会立马翻脸。 当然,他心中的答案也不会让她失望。 方世杰斩钉截铁的说:“你不可能会这么做。” 特莱雅眉眼一瞥,声音干脆利落:“理由呢?” “因为你太骄傲了,骄傲到了骨子里,骄傲得像颗太阳。” “而一个骄傲至极的人,行事作风总与光明磊落相依。” “就像发光的太阳, 从来没有黑暗的影子。” 特莱雅眉眼一挑,迎着方世杰真挚的目光,翘着腿将手杵在膝盖上,枕着下巴,眼神深邃。 “所以在你眼里,这是优点还是缺点呢?” “两者都是。”方世杰坦率的说,“但哪怕它是个彻底的缺点,那又怎样呢?” “我们相遇相知,本就不是奔着对方是道德模范、当世圣人来的。” “如果你会背地里对黛安娜下手,你就不是特莱雅了。” 最后,方世杰吐槽道: “那个凯布林,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幼稚把戏,简直蠢得要命!真以为动动嘴皮子,我就会相信他,甚至怀疑你。” 特莱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扬起下颌,伴随一声极轻的哼声。 如果说有谁能作为她竞争方世杰平起平坐的对手,只有代表秩序教廷的圣女蒂娅,而蒂娅从来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至于黛安娜,尽管特莱雅对她“灾厄之星”的称呼略有耳闻,但要不是方世杰的存在,她甚至不会与黛安娜有任何瓜葛或是交流。 因为别人的人生,再怎么精彩又或落寞、喧嚣还是安静,都与她无关。 “方世杰,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选你做我的舞伴吗?” “为什么?”方世杰附和着 “作为奥德塔雷姆未来的王,他从小就想让我做他的王后。” “啊?”方世杰人傻了,“这……这不是乱伦吗?” “乱伦?”特莱雅一愣,“你是指近亲通婚吗?这在王国史上又不是什么大事。” 好吧,方世杰选择保持沉默,继续听她讲述。 特莱雅向他敞开心扉,将母后过世,凯布林的母亲,也就是当今王后上位后宫中谣言四起的事说出。 当时尚且年幼的她不止一次听佣人、又或某些大臣说过,母后的死和新王后脱不开干系。 她把事情告诉了父王奥伯隆,但他却说一切都是假的,母后的死只是一场意外,所谓的谣言,不过是有心人在破坏秩序根基。 后来特莱雅发现那些仆人和大臣们,在之后几年时间内,接二连三犯了各式各样的罪,无一例外全被处死。 其中猫腻,不言而明。 但这并非特莱雅讨厌凯布林的真正原因。 曾几何时,她和凯布林也是关系极好的姐弟。 塞拉菲娜,这个从小照顾特莱雅起居的贴身女仆,比他们都要年长几岁,是个温柔知心的大姐姐。 无论什么烦恼,在她那里都能得到解决。 当时的小凯布林只不过是个黏人的小鬼,总喜欢自降身份的帮塞拉菲娜做事,无论是扫地还是擦桌子也好。 只为了塞拉菲娜能摸摸他的脑袋,夸他是个好孩子。 一直到凯布林的十六岁成这年,塞拉菲娜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她怀上了园丁的孩子。 凯布林彻底变了。 他非但不会再主动帮塞拉菲娜的忙,甚至会给她安排许多曾经从不会落到她头上的脏活累活。 直到有一天,不堪重负的塞拉菲娜胯下如蛇行轨迹般流出刺目的猩红血迹,浸透了纯白的丝袜,疼得她一直在喊未出世孩子的名字。 御医迟迟不来,特莱雅急的像个原地打转的炸药桶,也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凯布林,他脸上凝固着渗人的微笑,低语着: “这样你就离不开我了,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流产了。 她变得无精打采,身上好像被抽走了魂,做起事来手脚不再利索,总会踢翻拖地的水桶、摔碎厨房的碗碟。 有时候,要叫她三声才能得到回应。 后来,塞拉菲娜的小腹再次隆起,她再次怀上了园丁的孩子,脸上再次洋溢出幸福的笑。 凯布林又开始给她安排重活,那名园丁也因剪坏了他最心爱的一株杂草而被处死。 在十六岁的成人礼上,他更是直接向奥伯隆提出想要的礼物是塞拉菲娜,从旁服侍的塞拉菲娜几乎端不稳盘子。 特莱雅看出了凯布林的不对劲,然而她的劝阻并未改变奥伯隆的最终决定。 她的意见很重要,但在国王继承人的凯布林面前是个例外。 在那以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见到塞拉菲娜。 而当特莱雅再次见到她,已经是半年后的事,塞拉菲娜的小腹再次隆起,她又怀孕了。 可是她心爱的那个园丁,早已成为花园里的养料,孩子的父亲是谁可想而知。 凯布林仁慈的留下了园丁森白的头骨,让塞拉菲娜能在浇花时与他相见。 特莱雅试图制止他的残忍行径,但凯布林早已听不进任何劝告,甚至认为她和园丁是一伙的,想将塞拉菲娜从他身边抢走。 自此,他彻底杜绝了塞拉菲娜和特莱雅的见面,府邸大门即将关上、隔着门缝的最后一眼回望,特莱雅至今难忘。 有一天,凯布林在深夜敲响了特莱雅寝宫的大门,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浑身遍布羊水和血水的婴儿。 婴儿很乖,不吵不闹。 凯布林却哭得不能自已,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 “死了,孩子死了,她亲手掐死了我们的孩子。” 当特莱雅跟随凯布林来到他的寝宫,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进门,她看到的就是浑身淤青、死相惨烈的塞拉菲娜。 凯布林的双臂像摇篮,轻哄着了无生机的孩子: “不哭不哭,父亲在这、母亲也在这。” 直到这一刻,特莱雅才知道凯布林疯得有多彻底、多病态,尤其是当他抬起头,满眼含泪的问她: “我亲爱的姐姐,你不会像塞拉菲娜那样背叛我的,对吗?” 正文 第174章 地上有你的泪?不,那是我吐的痰 凯布林和塞拉菲娜的故事至此结束,但这仅仅是特莱雅噩梦的开始。 塞拉菲娜的死,让凯布林将病态扭曲的情感转移到了特莱雅身上。 自那以后,他每年生日宴上都会向奥伯隆要一件礼物——特莱雅。 他想要特莱雅作为他未来的王后,毫无疑问的遭到了特莱雅的激烈反对,加上新王后的不满,一度让奥伯隆将此事一推再推,但几年时间下来,奥伯隆还是松了口。 他亲自承诺一旦凯布林登上王位,成为奥德塔雷姆之王,特莱雅将成为他的王后。 特莱雅见过塞拉菲娜的死相惨烈,也见过凯布林扭曲的面目狰狞。 她怎么可能接受呢? 于是,特莱雅加入了母亲一手建立的燃心玫瑰骑士团。 这支在失去王后这座靠山后被肆意征调,减员惨重到即将打散重编的骑士团。 她将身为王国公主所拥有的一切资源投入到了燃心玫瑰的建设中,让这支军队焕发生机,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至此,特莱雅几乎彻底离开了王都,只有在国王诞辰之时才会回来。 她率领着燃心玫瑰,驰援在奥德塔雷姆的各个战场。 她不畏强敌、她不惧生死、她冲锋陷阵。 直到一个又一个老将在濒死前说,在特莱雅身上看到了她母后的影子,他们说特莱雅的母后给了燃心玫瑰第一次生命,而特莱雅给了第二次生命。 因此,他们所有人也愿意成为特莱雅手里的剑锋、盾牌,并拥立她成为燃心玫瑰骑士团团长。 一朵血玫瑰,就这么成长了起来。 燃心玫瑰,成为了她对抗命运的第一张底牌。 可凯布林作为国王继承人,总有无人比及的可取之处。 特莱雅成长得很快,凯布林成长得更快。 更恐怖的是奥伯隆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但他自始至终都从未出面阻拦。 好像在他眼里,特莱雅所做的一切都是小打小闹,无足轻重。 而当特莱雅终于忍不住质问奥伯隆,是否见过凯布林的真面目,他的回答是“见过”。 这使得特莱雅更加费解,忍不住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他这样的人成为未来的王?” 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奥伯隆那冰冷的目光、现实的回答: “因为所谓的维持秩序,就是维持王权与神权之间的平衡,如今的教廷将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而凯布林能将神权拖下去。” “那我呢?”特莱雅问。 “维持秩序必要的牺牲。” 直到那一刻特莱雅才明白,奥伯隆给予她的一切宽容,所谓的众星捧月,不过是牺牲前的补偿。 “但好在你出现了。” 喷泉边,吹着晚风的特莱雅对方世杰说: “你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是王室和教廷争夺的目标,因为你的归宿,意味着秩序正统所归。” “也让我看到了摆脱凯布林的希望。”特莱雅眼睛里亮着光,“这就是当初邀请你作为我舞伴的原因。” 只要方世杰坚定的选择了特莱雅,她就能免于成为凯布林王后的命运。 方世杰不禁发问: “你就不怕我和凯布林是同一类人吗?” 特莱雅目光幽幽: “一个为了守护之人在全体贵族面前动手的人,再差也不会比凯布林差了。” 方世杰明白,她说的是他为了守护黛安娜,在去年擅闯舞会,与王都铁律骑士大大出手一事。 “因为那是我守护之职所在,我答应过艾德里安大人会替他守护好黛安娜。” “哪怕是现在?”特莱雅问。 方世杰重重点了点头: “守护之誓在我心脏停止跳动前每时每刻都算数。” 特莱雅凝望着,心里第一次那么羡慕一个人,一个被称做“灾厄之星”的人。 她调查过黛安娜,作为沙帕亚的明珠, 尽管在王都不受待见,但在沙帕亚那片土地上,到处都是为她祈福、守护之人。 就连换季时最新鲜的瓜果、羊奶,领民们都会特地为她自发的留一份。 而特莱雅呢,作为奥德塔雷姆的长公主,所谓的众星捧月,却只是出于奥伯隆愧疚的补偿,而非父亲对女儿的宠爱。 她的命运,若非方世杰的出现,早已注定。 “那么……”特莱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迟疑,“我会出现在你的守护之誓里吗?” 方世杰只迟疑了刹那片刻,特莱雅的声音就再次传来: “当我没说!”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高跟鞋下的脚步声清晰入耳,好像在诉说着方世杰的犹豫罪大恶极。 “特莱雅!特莱雅!” 方世杰的呼喊声被彻底无视,直到他脱口而出道: “你也是我的朋友,当然也是我守护之人。” 特莱雅这才停住脚步,却还是背对着他,又问: “那黛安娜和我同时出现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啊?” 啪—— 一道巴掌印深深的印在方世杰右半张脸上。 别误会,不是特莱雅扇的,而是方世杰他自己。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满月,似乎并没有要掉下来的迹象,脸也正火辣辣的疼。 这不是梦。 那为什么他还会遇到这种送命题!? “你……会游泳吧?” “假如我不会。” “那黛安娜会游泳。” “假如她也不会。” “那我不会游泳。” “假如你会。” 哪有那么多假如!? 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方世杰心中呐喊,最后只能无奈的说: “我会先救黛安娜,然后和你一起被淹死。” 特莱雅犹豫了会儿,又抛给他一个问题: “那在我和蒂娅之间,你会选择谁?” 方世杰额头冒汗,好在特莱雅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提醒道: “要尽早做出决定,不要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让我没有直面命运的准备。” 特莱雅迈步,继续向前走着,方世杰忍不住问: “如果我没有选择你……会怎样?” “那只能说明你眼瞎了,错过了奥德塔雷姆最美的玫瑰。” 方世杰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便继续追问: “我是说,你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因为当你放弃我,我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无权过问。” 特莱雅仍旧未正面回答,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没什么可留恋的。 “反正我也只是把你当做摆脱命运的工具,但并不意味着没有你,我就会放弃命运。” 方世杰终于认清了特莱雅的骄傲,或者说是傲娇。 有时候她的骄傲会显得她刻薄,而藏在这份骄傲刻薄背后的,是种孤立无援、步履维艰的伪装。 如果他没有选择特莱雅,从她的性格上看,她的选择乃至结局已经显而易见了。 这朵浑身是刺的玫瑰注定会凋零。 气氛莫名沉重,令方世杰感到难言的不适,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转移特莱雅的注意力。 他追上去,抓住始终背对着他的特莱雅的手。 “你看,地上有你的泪。” 当特莱雅下意识低头,方世杰立马打了个哈哈。 “骗你的,那是我刚吐的痰。” 正文 第175章 为了一句“晚安”,她在雪中等待,危机降至 啪—— 方世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 毫无疑问,这巴掌才是特莱雅打的,她终于转身,精致的面庞上还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恶狠狠的说: “拿一个姑娘的泪开玩笑,你真不像个绅士。” 任谁也想不到,方世杰歪打正着的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只能忍着脸颊两侧火辣辣的疼,举起握着特莱雅的手: “抱歉,但我只是想说,我会帮你对抗命运,所以别愁苦一张脸了。” “骄傲的太阳,是没有眼泪的。” 方世杰试探的伸出手,擦掉了她脸颊的泪痕。 特莱雅冷哼一声,微微仰起下颌,要求陪她再走一段路,路上两人话少得可怜,气氛却莫名旖旎。 直到方世杰目送着她登上回王宫的马车,他摆了摆手道别。 “特莱雅,晚安。” 她说:“明天见。” 夜渐渐深了。 贵族青年们的联谊舞会落下帷幕。 有人情投意合,或许明年不会再来; 有人一无所获,明年还可能被挑剩下。 但最终,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如鸟兽散,各自归巢。 一出大厅,黛安娜远远的就看见莉莉安静静的站在路边,眼睛始终看着出口的位置。 黛安娜向她招手,莉莉安的目光瞬间有了焦距,两人汇合在返回沙帕亚伯爵领的马车前。 黛安娜没有立刻登上马车,而是将目光投向出口处逐渐稀疏的人流,莉莉安静默不语的伫立在她身侧。 此时已是初冬,尽管王都还没下雪,但每吐出一口气,都已是湿润的白雾。 黛安娜今年的礼服,是露着肩膀的抹胸式,尽管已经是一名四阶法师,但难免还是会感觉到些许凉意,以至于会下意识的抱起胳膊。 忽然,一阵温暖的包裹感将她笼罩,是莉莉安为她披上了一件绒毛披风。 “小姐,天冷了。”她说。 黛安娜紧了紧披风,道了声谢,目光仍旧停留在已经寥寥无几人的出口处。 直到月亮隐没在漆黑的阴云天幕里,一闪一闪的星星也跟着悄悄黯淡。 道路空旷无人,唯有路灯像个站岗的哨兵,腼腆的和彼此保持着一段距离,寂寞无声的亮着。 不知何时,天空缓缓飘落雪白,伸手接住,原来是冰晶的雪花。 王都,开始下雪了。 眨眼间,细小如柳絮的雪,就成了淹没天空的鹅毛,路灯的光不仅能照见它们飞舞的影子,甚至像是要被掩埋。 终于,最后一道人影从大厅出来,侍从打扮的人将出口大厅的大门缓缓合上。 “小姐,他不在这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莉莉安提醒说。 “我知道。”黛安娜仍未收回目光,“再等等吧。” 两道人影就这么站在雪地里,直到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结了霜、起了雾。 黛安娜揉了揉眉眼,将那一片令人失神的朦胧化开,转过身来云淡风轻的说: “我只是,还想听他跟我们说一声‘晚安’。” “明明已经一起跳过一支舞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莉莉安。” 莉莉安没有回答,只是始终陪她一起等待着。 但直到最后,两个人终究还是没等到方世杰,一起上了马车,直打哆嗦的车夫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唤马的声音微颤,逃似的离开这霜雪风寒之地。 两人留在地上的两道深深的脚印,很快也被淹没在一片雪白里,没在天地间留下一点存在的痕迹。 就好像在说等待的结果只是等待,没有结果的等待毫无意义。 当方世杰姗姗来迟,他只觉得这里的雪比周围要浅一点,便再无其他多余的心思。 天不会告诉他,地也不会告诉他。 曾有两个人,像骑士训练校场里的假人木桩,一动不动的傻站在雪地里,只为听他一句无关紧要的晚安。 某辆装潢华丽的马车上, 一个身姿姣好的女人袒露着光洁无瑕的后背,下半身用一条毯子遮住,露出微屈的纤柔小腿,令人浮想联翩毯子下的美景。 凯布林衣衫不整、袒胸露乳的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对眼前之人问道: “所以,她还是拒绝了你?” “是。” 话音刚落, 凯布林就将手中的红酒杯砸向在他对面跪坐的多隆·瑟斯梅隆。 鲜红的酒液流满多隆整张脸,宛若狰狞的血迹,继而滴答滴答的滴落在造价不菲的木板上。 忽然,马车猛的一晃一滞,外面传来一阵马匹此起彼伏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 凯布林愤怒的推开门,神情一下子变得玩味起来,脸上又挂上了渗人的微笑。 “多隆,你艳福不浅啊。” 多隆不明所以,也向外望去,原来这是在一处岔道口,一辆马车此时正横停在前方。 这辆马车上,沙帕亚家族的“黄金白蜡树”家徽尤为瞩目。 车夫驾驶马车快了些,以至于险些冲撞了凯布林的马车。 而凯布林作为奥德塔雷姆王室成员,更是未来的秩序之王,他的马车上自然也有着辨识身份的独特标志。 很快,黛安娜和莉莉安就下了马车,向凯布林致歉。 凯布林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外边冷,既然要道歉,就过来好好道歉吧。” 黛安娜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不安的在原地踌躇着。 雪下得太大,以至于她看不清凯布林此时的神情,更看不清马车里是怎样的场景。 “怎么?你所谓的道歉,就是嘴巴一张一合吗?” 凯布林声音发冷。 “殿下息怒。” 黛安娜走上前去,示意莉莉安先回马车上待着。 凯布林望着身姿傲人的女仆,下意识的舔了舔唇,又开口道: “落单可不好,把她也带上吧。”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凯布林的马车,随着车门缓缓关上,隔绝里外两个世界,他脸上的微笑更深了。 “多隆,你怎么在这?” 黛安娜看到一脸狼狈的多隆,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尤其是在看到那个只裹着薄薄一层毯子,却毫无生机的女人后。 莉莉安也在这时向她说道: “有鱼腥味,没有鱼。” 凯布林从身后走来,对多隆开口道: “睡了她,和沙帕亚家族联姻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是要沙帕亚伯爵领,还是要心爱女儿的名誉,艾德里安一定会选后者。” 周围的墙壁上,禁锢符文显现,整个马车赫然成为了坚不可摧的牢笼。 哪怕十阶神恩骑士在此,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破开。 多隆笑了,“谢殿下赏赐。” 凯布林笑意不减,多隆的身形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握住,忽的撞在车厢壁上。 “急什么?我没有吃剩菜的习惯。”凯布林一步步向两人走近,“你啊——” “得排队。” 正文 第176章 黛安娜和莉莉安消失了,瑟斯梅隆所图甚大 凯布林并未急着动手,强暴固然有别样的刺激,但在不久前,他才刚享受过这般野蛮的把戏。 现在,他需要换个口味,以填补另一份空虚的欲望。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始终背对着众人,只以一条单薄毯子遮掩身体的女人,介绍道: “她叫艾莉亚·瑟斯梅隆,多隆的亲姐姐,一个宁死不屈的贞洁烈女。” “不久前,她的身体还和体内流淌的血一样温暖,与她缠绵,就像抱着个炙热的壁炉。” 凯布林痴迷的闭上眼睛,抱着双臂,满脸眷恋的回味。 “可惜……”他遗憾道:“她不太听话,冲着我张牙舞爪。” “我只能忍痛杀了她,可惜了这一副上好的皮囊。” 凯布林缓步走近,声音略显兴奋,不自觉的发颤: “你们不会那么愚蠢的,对吗?” 莉莉安上前一步,站在了黛安娜身前,阻隔了他冒犯的视线。 凯布林不仅不怒,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莉莉安傲人的身段来,脸上笑意更浓了。 “真怀念呐。” 他感慨一声。 莉莉安这一身女仆装,不禁让凯布林想起了他第一个爱得深沉的女人,塞拉菲娜。 “别脱衣服,我要的就是女仆装。” 随着莉莉安解开了第一颗纽扣,凯布林笑意更深了。 她开口:“放小姐走。” 哪怕是面对这个王国身份最尊贵的王子,未来的奥德塔雷姆之王,她的语气依旧平淡至极。 毕竟她本就不是奥德塔雷姆人,对所谓的王室更无任何敬畏之心。 她深知自己来自奥米特隆的身份敏感,经不起任何调查,而能自保手段只有机械造物,一旦她主动出手,将给沙帕亚家族带来灭顶之灾——通敌叛国之罪。 那么为了保全黛安娜,她能做的只此而已。 毕竟在莉莉安走投无路时,是艾德里安以德报怨的收留了她,更何况曾经黛安娜的双腿瘫痪,和她的父亲也脱不了干系。 在莉莉安看来,她是深深亏欠着黛安娜的。 那么为她牺牲也是理所当然。 “你在干什么!?莉莉安!” 黛安娜被这一幕深深刺激,愤怒的将她一把拽回,又含着热泪将她解开的纽扣重新扣上,一边问: “你还在视我为麻烦吗?” 莉莉安摇头,轻轻擦去她的泪。 “方世杰不在,我也会保护好你,小姐。” 黛安娜死死抓住莉莉安的手,阻止了她的行为。 她选择直面凯布林,声音中充满愤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凯布林殿下。” 凯布林笑意不减:“当然。” “请不要反抗,不然我真的会像玩死艾莉亚那样,玩死你们的。” 黛安娜眼神冰冷,“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哦?”凯布林收敛了笑意,声音变冷,“前提是你们能活着离开这。” “那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黛安娜牵起莉莉安的手。 “莉莉安,我早就不是你们的麻烦了,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话音刚落,一阵魔力涟漪荡漾,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刻满禁锢符文的车厢内。 凯布林的脸色终于变了。 “人呢!?” 刚才黛安娜身上释放出来的魔力气息不过是四阶,而他是八阶。 然而他却丝毫察觉不到两人的气息,甚至是以何种手段逃脱的都无从知晓。 “殿…殿下。”多隆胆颤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姐姐的尸体,也消失了。” “你说什么!?” 凯布林震怒转身,那张遍布鱼腥味的床榻上,只剩下一条略微隆起的毯子。 一旦艾莉亚的死被黛安娜公之于众,哪怕不被剥夺继承人之位,他也一定会身败名裂。 他浑身发颤,不再是兴奋,而是难以言喻的愤怒。 “给我找!哪怕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她们找出来!” 这一刻,无论是瑟斯梅隆家族还是凯布林麾下的亲卫骑士团都倾巢而出,并封锁了所有通往沙帕亚伯爵领的道路。 至于沙帕亚家族的那名车夫,因为一问三不知,被盛怒的凯布林当场泄愤处死。 当然,凯布林自己的马车夫,也在他被送回到王宫后秘密处死。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立马找到了奥伯隆,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 起因是瑟斯梅隆家族驻守的西部边境太过贫瘠,一铲子挖下去只有永恒的冻土。 那些信仰欢愉的狄俄涅索玛人,频繁的发动边境战争,只为最野蛮、最原始的掠夺。 在夺走奥德塔雷姆的土地后不仅不做任何建设,掠夺过后甚至会故意输掉边境战争,哪怕瑟斯梅隆再将其夺回来,得到的也只是一块废土。 每当瑟斯梅隆将故土重建得差不多了,狄俄涅索玛的军队又会过来摘桃子。 长此以往,周而复始,简直卑鄙。 而王国的赏赐还不足以弥补瑟斯梅隆家族在战争中的损失。 再这么下去,瑟斯梅隆家族断定他们只会赴沙帕亚家族人丁凋零的后尘,最后彻底淡出奥德塔雷姆王国的历史舞台。 瑟斯梅隆家族急于求变,然而老贵族看不上他们,新贵族们又会吸他们的血。 于是,他们将目光锁定在了沙帕亚家族上,因为沙帕亚伯爵领所在的东部边境是块繁荣富饶之地。 且沙帕亚家族势微,只要两家联姻,瑟斯梅隆就有理由将手伸向沙帕亚伯爵领。 然而这么多年的尝试下来,艾德里安始终油盐不进。 最终瑟斯梅隆家族决定剑走偏锋,在家族的授意下,多隆将自己的亲姐姐艾莉亚献给凯布林,作为请他帮忙的报酬。 舞会上凯布林对黛安娜的出手,乃至多隆的出手相救,都是原定计划中的戏码而已。 可惜,黛安娜对多隆这个“救命恩人”不近人情,拒绝了他的请求。 凯布林更没想到方世杰会突然出手,甚至当着全体贵族的面捏断了他的手腕,折辱了他的面子。 这远远超出了凯布林预想中所需付出的代价,并且多隆没有把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让他心中更加愤怒,以至于他当着多隆的面,将怒火尽数发泄到了艾莉亚身上,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 凯布林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的隐瞒,既不美化自己,也不添油加醋的倒打一耙。 但这并非他因傲慢而光明磊落,仅仅是因为奥伯隆作为奥德塔雷姆之王,没什么能隐瞒过他。 耍小聪明的后果只能是弄巧成拙,远比实话实说接受的处罚要重得多。 事发突然,为了奥德塔雷姆王室的声誉,奥伯隆没有时间苛责凯布林,直接下令道: “立刻让艾德里安来见我!” 很快,奥伯隆的亲卫骑士骑着马凌空虚踏,自王宫飞出,直奔沙帕亚伯爵府而去。 彼时醉醺醺的艾德里安刚回到伯爵府不久,正寻问仆人迟迟未归的黛安娜和莉莉安两人的下落。 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 “小姐自前往参加舞会到现在一直没回来。” 正文 第177章 艾德里安遭受软禁,只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黛安娜从来不会晚归,哪怕是和方世杰叙旧,也不可能直到夜深人静不归家。 艾德里安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蹄落声,是国王的亲卫骑士降落到院中,风雪吹打在那一身冰冷的秩序盔甲上,披风正猎猎作响。 “沙帕亚伯爵,国王紧急召见。” 艾德里安的酒彻底醒了,他心中有所预感,这事和黛安娜脱不了干系。 来到王宫,接受了奥伯隆的召见。 艾德里安终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最心爱的女儿黛安娜,还有那可怜的孩子莉莉安,险些被凯布林强暴。 不,若非黛安娜和莉莉安神秘消失,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艾德里安怒目圆瞪,眼珠子几乎要裂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没有哪位父亲能忍受如此屈辱。 奥伯隆承诺会惩戒凯布林, 并给予了沙帕亚丰厚的补偿,以安抚他的情绪。 尽管这并非艾德里安想要的,但眼下,奥伯隆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他交代。 “在黛安娜交出艾莉亚的尸体前,艾德里安,你就先在王宫住下吧。” 说好听点叫沐浴王恩,说难听点就叫软禁。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维护奥德塔雷姆王室的名誉,维护凯布林那个畜生。 无论是黛安娜、莉莉安,还是早已死去的艾莉亚,都没有为她们的遭遇发声的权利。 另一边, 莉莉安和黛安娜正牵着手漫步在一片黑暗虚无的中,周围漂浮着各式各样的的气泡,气泡中倒映着截然不同的画面。 莉莉安还从未见过这么奇异的景象,但黛安娜却对这一切见怪不怪。 她忍不住问:“小姐,这是哪?” “这里是梦与现实的交界地。” 黛安娜解释说这里与现实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她们正处于梦境与现实的叠加态。 但身处现实中的人无法观测到她们,因为她们处在梦境中,不存在于现实。 同样,身处梦境中的人也无法梦见她们,因为她们独立于梦境,又与现实接壤。 作为幻梦神选,执掌部分幻梦权柄,黛安娜拥有自由穿梭梦境与现实的权利。 在幻梦之主消失的今天,整个永恒大陆除她之外,没有人能踏足这片领域。 凯布林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她们的下落呢。 这还是黛安娜第一次当着身边人的面穿梭梦境,这也意味着她可以窥视、甚至进入他人梦境的秘密被戳破。 当然,莉莉安是重要之人,哪怕被她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黛安娜也从没在莉莉安的梦境中胡闹过,只要保证方世杰不知道就行了。 黛安娜心想着,牢牢牵着莉莉安的手,告诉她: “千万不要松手,一旦松手就会从这里掉到现实里。” 莉莉安点点头,握得黛安娜更紧了。 黛安娜能看到的东西比莉莉安多得多,在她眼中这里不是一片黑暗的虚无,而是现实中的王都。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时,周围本该寂静无声。 然而此时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提灯巡逻的王都铁律骑士,甚至是凯布林的亲卫骑士。 一旦莉莉安松开手,她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带领一个并非幻梦信徒的人,再加上一个死去的艾莉亚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地穿梭,对黛安娜魔力的消耗也远超平常。 这里距离沙帕亚伯爵府还有一段距离,她不敢再耽误时间,召唤出一条魔力凝萃成的幽蓝魔毯。 三人坐上魔毯,飞速驶向沙帕亚伯爵府。 最终她们在层层封锁下无声无息的回到了沙帕亚伯爵府上空。 然而这里早已被来自王宫的骑士重重把守,与其说是安全的港湾,倒不如说是守株待兔的牢笼。 更何况连她的父亲,艾德里安也不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安全感又从何而来呢。 黛安娜面色凝重,聪明的她立马就想到了父亲大概率被带到王宫里去了。 显然,这已经不是凯布林的个人行为了,王室方面出手了。 黛安娜不敢保证现在出现是安全的,毕竟她和莉莉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关乎凯布林、关乎奥德塔雷姆王室名誉的丑闻。 更何况艾莉亚还在自己手里。 沙帕亚伯爵府没法回,游荡在外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黛安娜唯一能想到藏匿的、安全的地方只有方世杰的伯爵府,那里恐怕是奥德塔雷姆王室如今唯一不敢涉足的地方。 毕竟王室和教廷的赌约人尽皆知,不会轻易出手干涉或介入方世杰在王都的生活。 哪怕奥德塔雷姆王室想强闯,也一定会被秩序教廷拦截下来。 秩序教廷一定不会放弃这个赢方世杰的好感的机会,更不会放弃揭露奥德塔雷姆王室丑闻的机会。 比起秩序信仰化身的归宿,掩盖凯布林的丑闻就显得无足轻重了,相信奥德塔雷姆王室也会做出合乎大局的选择。 体内的魔力不多了,容不得她过多犹豫,黛安娜立马改变了行进方向。 寒风刺骨吹得人睁不开眼,魔毯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黛安娜脸色发白,急促的呼吸正在打颤,体内的魔力几乎见底。 没有了魔力作为支撑,所谓魔力觉醒者和常人无异,更何况是在这样的狂风暴雪天呢。 莉莉安看出了黛安娜的窘迫,将披风披在她身上,轻轻从身后抱着她,试图给予她些许温暖。 终于, 在魔力即将耗尽前,黛安娜意识昏沉之际,她们成功来到了目的地。 魔毯彻底被风雪吹散,三个人从半空中跌落,莉莉安把黛安娜护在怀中,后背朝下重重的摔在雪地里。 莉莉安看着茫茫雪天,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只是呼吸急促了些,口中吐出白雾。 “莉莉安……” 怀中的黛安娜正蜷缩着瑟瑟发抖,眼睫挂上了一层雪,呼唤着她的名字。 “小姐,我在。” “ 我不想……成为麻烦……” “小姐从来不是麻烦。” 莉莉安回应着。 沙——沙—— 脚步踩踏浅雪的声音传来,一身纯白端庄礼服的蒂娅,像是雪地里的天使出现。 正文 第178章 写!一字不改?一字不改! 这注定是不眠之夜,险些发生撞车事故的地点在王都二环贵族与行政之环。 王都铁律骑士奉奥伯隆之命逐户排查,不少还在床上和女人缠绵的贵族们忽的被破门而入的人影惊扰。 但终究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慌乱的穿上衣裳,接受审讯般的严格盘问。 结果毫无例外,没有找到任何与黛安娜有关的线索,仿佛她整个人从王都人间蒸发了般。 而唯一没有搜查过,并且嫌疑最大的地方,只剩下方世杰所在的伯爵府。 作为黛安娜曾经的守护骑士,他有收留黛安娜等人的最大动机。 黛安娜的下落,八九不离十就在方世杰那。 这不禁让国王奥伯隆犯了难。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秩序教廷那边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更别说方世杰身边还有位秩序圣女蒂娅,在铁律骑士还在满城挨户搜查时,教廷或许就早已知道了黛安娜等人的下落,甚至是其中的丑闻。 然而教廷却迟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显然不符合他们迂腐拥护秩序的准则。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教廷已经做好了随时介入的准备,只要铁律骑士敢强闯方世杰所在的伯爵府,教廷必然会出面阻止。 也就是说,阻止王室丑闻传播,必然会将方世杰推向教廷一方,放任舆情发酵又会将奥德塔雷姆王室的颜面扫地。 无论是哪一选择,都会降低方世杰对王室的评判,甚至影响到他最终的抉择。 奥伯隆松弛搭在王座上的手,指尖一声声地叩击着扶手,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仿佛丧钟般敲击在人心上。 他面无表情,脸上如同佩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钢铁面具。 艾德里安已经被请下去休息,恢弘肃穆的宫殿内只剩下奥伯隆和惴惴不安站立在他眼前的凯布林。 终于,奥伯隆叩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这并非是风暴平息的标志,相反,汹涌的风暴悄无声息的降临了。 “跪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只瞬间,始终低垂着头的凯布林双膝猛地砸向地面。 咔嚓—— 光洁的地板应声碎裂,裂痕如瘟疫般以凯布林的膝盖为中心疯狂蔓延。 凯布林听到了头顶上有电弧跳动的声音。 伴随着第一道审判之雷落下,他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如地狱中的怨鬼凄厉无比。 奥伯隆始终冷冷看着这一幕,任凭凯布林如何摸爬滚打都没有透露出半分怜悯,直到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破碎的嗓子没了嘶吼的力气,连呼吸都成了火辣辣的痛苦。 奥伯隆终于站起身,从高台上的王座上一步步走到凯布林跟前。 “知错了吗?” 凯布林狰狞的五官上满是惶恐,点头如捣蒜。 此等丑态,哪有半分王位继承人的样子。 奥伯隆皱眉,将一道电弧荟萃成的雷鞭猛的抽在凯布林的半张脸上。 这一鞭同样没有丝毫手下留情,凯布林的脸庞炸开,焦黑血红的面庞痛苦密布。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不…不该对……黛安娜下手……” 奥伯隆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又给凯布林的另半张脸上开了一道口子。 凯布林强忍着满地打滚的本能反应,浑身止不住的因痛苦而颤抖。 “你错在手段疏漏,做事不够干净,给我留下了个收拾不了的烂摊子。” 正如黛安娜之前预料的,奥伯隆没有选择强闯伯爵府,这不仅给了她调养生息的时机,也让她有了和方世杰商量对策的余地。 当她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窗外依旧大雪纷飞。 不多时,莉莉安端着一杯热牛奶推门而入,方世杰紧随其后。 “莉莉安已经告诉了我一切,别担心,这里很安全。” 黛安娜喝了一口热牛奶,捧着杯子摩挲着。 “我的父亲……” “艾德里安大人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方世杰向她承诺,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菲德里奥来了。 他的帽檐上、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跟躺在床上的黛安娜以及莉莉安打了声招呼。 但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天来到这里,显然不是为了简单叙旧闲聊的。 “拜托了,莉莉安,照顾好黛安娜。” 方世杰叮嘱莉莉安一声,在黛安娜目光的相送下退出了房间。 他和菲德里奥还有正事要谈。 什么正事? 作为一个传唱真实的吟游诗人该干的正事。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方世杰的要求只有一个: “写!凯布林淫靡无道,德不配位!选他做王国继承人,是开历史的倒车!” 菲德里奥落笔迟疑:“一字不改?” “一字不改!” “好!我写!” 以往一向窝囊胆小的菲德里奥今天彻底变了性子。 他不仅没有顾及后果妥协让步,反而手持那支羽毛笔,沙沙不绝的写起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很快, 最新一期的《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出炉了。 凭借此前两次神乎其技的“炒作”与“营销”,菲德里奥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声望。 新书一经发售,现场持续火爆。 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书中竟出现了奥德塔雷姆的王子殿下。 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凯布林·诺雷。 然而书中故事并非对他歌功颂德,反而是围绕女仆塞拉菲娜之死展开,将他心中最阴暗、最扭曲、最真实的一面写了出来。 书中一改菲德里奥以往作品中的幽默诙谐,其言辞犀利狠辣, 极具批判意味。 这本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王城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奥伯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怎么也想不到丑闻会通过这种防不胜防的方式,仅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王都。 奥德塔雷姆王室的反应不可谓是不快,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派遣铁律骑士封锁消息,并将售出与未售出的书紧急召回销毁。 物质、生命都可以被毁灭,但思想不能、记忆不能。 有关凯布林的丑闻就像架在火上烤的水,止不住在王都沸腾开。 上到贵族、下到平民,消息在众人之间口耳相传。 加之王室的激烈反应,无异于欲盖弥彰,反而坐实了奥德塔雷姆王室做贼心虚。 更要命的是,城中有人在得到消息后,竟纷纷出来指认凯布林曾犯下的“莫须有”的罪行。 哪怕被当场镇压,甚至血洒当场,仍旧没有死不改口,一口咬定凯布林害死了他们的女儿、姐妹之类。 一时间, 王都之内到处都是对凯布林的征讨声,他彻底声名狼藉。 正文 第179章 特莱雅到访,最合适的审判者 当然,任何热点事件的反响必然是多方面的。 菲德里奥的书是在王都闹出了很大动静,但他吟游诗人的身份底色也注定了不少人怀疑其故事的真实性。 毕竟大部分吟游诗人都是些招摇撞骗,光凭一张胡编滥造的嘴营销自己的人。 而菲德里奥在王都的崛起史恰好又很符合这一点。 方世杰作为秩序信仰化身尚且会被他贬低成无脑的野蛮骑士,他胆子大到敢编排王室也不无可能。 不少人将菲德里奥当哗众取宠的笑话看,觉得他不过是个利欲熏心、为博人眼球无所不用其极的跳梁小丑。 最后, 一群王室的拥护者自发组织在一起,将菲德里奥在三环重金购买的房产堵得水泄不通。 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冲锋,冲进房子把一切砸得稀巴烂,又不知是谁放了把火,将一切任由火焰吞噬。 直到一切都化为灰烬,铁律骑士才姗姗来迟,逮捕了几名身强力壮、神情理智的闹事者。 纵火现场被封锁。 一队铁律骑士冷冰冰的持械站在外围阻止围观群众进入,另一队铁律骑士在焦土上找了又找。 人群中有好事的声音问: “你们还在找什么?” “残留的禁书。” “那你们找到菲德里奥的尸体了吗?” “没有。” 两问两答后,大部分都自觉无趣的散去,不少人神情兴奋的径直朝着酒馆跑去。 铁律骑士当然找不到菲德里奥的尸体,自写下这本书的第一个字起,他就在方世杰的伯爵府住下了。 这既是方世杰的邀请,也是菲德里奥个人的强烈要求,用他的原话说: “你也不想这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吧?我最真挚的朋友。” 在舆论愈演愈烈之时,奥德塔雷姆王室终于有了反应,在国王奥伯隆的授意下,特莱雅代表王室拜访伯爵府。 穿越毫无停息迹象的大雪,无视仆从的指引,特莱雅轻车熟路的进入伯爵府,经过错综的廊道,径直来到飘散着奶香与焦糖味的厨房。 套着一身围裙、戴着厚实防烫手套的方世杰正从烤箱里拿出一盘烤好的牛角面包。 “早上好,特莱雅,要来一份牛角面包和热牛奶吗?” 特莱雅定定的看着他: “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你真不像个贵族。” 方世杰笑了笑,招呼她找个位置先坐下。 蒂娅正在炉火灶前热着牛奶,用调羹轻轻搅动着。 她和方世杰穿着相同的围裙。 餐桌位置处,菲德里奥最先跟她打了个招呼,而后是黛安娜和莉莉安。 比起前者恭敬的问候,后两者对特莱雅的态度似乎要冷淡和疏离得多,问候只是一种出于地位悬殊的例行公事般。 显然是之前的遭遇让她们对王室有了隔阂。 特莱雅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走到菲德里奥的位置边上。 “让开。” 餐桌方长,方世杰的位置在一头的主位上,菲德里奥与黛安娜的位置紧挨在两侧。 菲德里奥识趣的让出位置,又隔着两个位置坐下。 蒂娅给特莱雅倒了杯热牛奶,方世杰也为她端上一盘热腾腾的、奶香浓郁的牛角面包。 早餐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几乎只有刀叉切割在盘子上的声音,但终归要进入正题。 特莱雅率先开口: “把艾莉亚·瑟斯梅隆交给我,我会让父王放了艾德里安,并给予沙帕亚家族足够的补偿。” 菲德里奥的书中并未提到艾莉亚之死,这本就是故意为之,向王室释放一个信号: 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毕竟塞拉菲娜死了十几年了,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凯布林与她的死有关。 更何况塞拉菲娜的存在是方世杰从特莱雅口中听来的,只要她一口否认,那么菲德里奥书中的故事也只是造谣臆想。 但艾莉亚的尸体却是实打实的铁证。 除了给她盖上一层白布,方世杰等人并未对尸体进行任何处理,艾莉亚体内还残留着凯布林留下的痕迹。 “不够,远远不够。” 方世杰摇头。 尽管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是沙帕亚家族,尊严被王权肆意踩在脚下,但黛安娜并没有谈判的资格。 若非她来到了方世杰身边,奥德塔雷姆王室并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特莱雅蹙眉,方世杰仿佛没看见般继续道: “我需要的是凯布林接受公开审判,并亲自向黛安娜、向莉莉安、向沙帕亚家族道歉。” 特莱雅拍桌,杯中的牛奶震颤,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凝重。 菲德里奥就着一口热奶,咽下干涩的面包,默默向远离特莱雅的一侧挪了挪屁股,半个臀瓣悬空。 “公开审判?不可能!凯布林再怎么说也是王国继承人,代表着王室的颜面。” 尽管特莱雅十分讨厌凯布林,甚至恨不得他去死,但她身为王国长公主的立场,注定了她必须为他辩护。 说到底,在这件事情上她只不过是方世杰与奥伯隆之间的传话筒,没有任何决定权。 “也就是说,王室能接受凯布林向黛安娜和莉莉安,还有向沙帕亚家族道歉。” “你……!” 特莱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 但方世杰的要求远不止于此,他又怎么可能甘心让凯布林那畜生全身而退呢。 “还有,既然无法公开审判凯布林,那在私下审判总可以吧?” “当然,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特莱雅冷声道。 方世杰却又出言反驳: “不,不能交由王室审判,那不公允。” 他将目光投向落座在特莱雅身旁,默不作声吃着东西的蒂娅。 “交由教廷审判更不可能!”特莱雅看出了他的心思,“王权与神权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真难办呐。” 方世杰声音发沉,先一步陷入沉默。 但沉默也是一种力量,一种谈判的手段。 毕竟艾莉亚的尸体还在他们手里,就注定了陷入被动的是奥德塔雷姆王室。 方世杰微笑着,给出最终提议: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 “秩序信仰的人间化身审判他,再适合不过了。” 正文 第180章 凯布林的歉意,由野蛮骑士替你们讨回 特莱雅闻言忍俊不禁的笑了。 当然,这并非认为方世杰不自量力的取笑,而是一种饶有兴致的笑。 她杵着下巴,弯着脑袋,眉眼和嘴角依旧挂着笑意,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审判凯布林呢?” 在审判凯布林这件事上,特莱雅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又怎么会再替凯布林辩护呢? 方世杰也笑了,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的,我既不像个贵族,也不像个绅士,我觉得自己是个骑士。” “恰好凯布林是奥德塔雷姆魔武双修的第一天才。” “那么,骑士对决就是审判他的不二之选,他所受的每一道伤,都将是我的审判!” 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骤然一静,所有人都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黛安娜眼神不安的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劝阻。 菲德里奥又悄悄挪了挪屁股,整个人几乎是在椅子边上悬空扎马步。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有着温暖壁炉的地方,躲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喘口气。 特莱雅的笑容凝固了,她的声音多了分严肃: “凯布林突破八阶已经两年了,你才刚踏入八阶的门槛,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方世杰,鲁莽与勇敢不是一回事。” 而后,她将灼人的目光投向正坐在对面的黛安娜身上,继续道: “你没必要为了黛安娜小姐逞能,她也会担心你,对吗?” 黛安娜正要开口,方世杰就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止住了她的话口,并予以宽慰的眼神。 “赢了叫勇敢,输了才叫鲁莽。” 方世杰反问: “特莱雅,你觉得我会输吗?” “当然。” 特莱雅斩钉截铁道。 “方世杰,你有没有想过凯布林有多恨你,如果没有你,我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更何况你还曾在舞会上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折辱了他的面子。” “他一定会在对决中报复回来!” 尽管方世杰当初轻易就将凯布林的手腕捏断,但特莱雅只当那是因为凯布林毫无防备,没想到方世杰真敢动手。 “是啊,所以他一定不会拒绝这个审判方式。” 方世杰的笑容更深了。 以骑士对决的方式对凯布林进行审判,只要凯布林够强,他不仅有报仇的机会,甚至能直接免除审判。 加之他王国第一天才的光环,他甚至巴不得这样,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你的父王也一定不会拒绝。” 从方世杰奇迹之红、秩序化身的身份曝光至今,无论王室还是教廷都予以了他足够的优待。 但与此同时,他并未真正展示出除这一层身份外的任何东西。 至于实力,身为阿珂夏隆学院的实战课导师,方世杰固然有着一人挑翻一操场的“亮眼战绩”,但终究不过是与学员之间的小打小闹。 身为奥德塔雷姆之王的奥伯隆,又怎么可能不会借着这个绝佳的机会更多的了解他呢? 方世杰的设想很美好,如此一来就能顺理成章的对凯布林下手。 然而特莱雅却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几乎要将桌子拍散架。 “我不同意!你如果输了,丢的不止是你的脸,还有我的脸!” “那你要怎样才肯同意呢?” 特莱雅彻底被方世杰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激怒,灼人的目光仿佛火山喷发般的汹涌。 “很简单,先赢过我再说!” “行。” 就这样,两人来到了伯爵府内的训练场地,并穿戴上了制式盔甲。 交手之前的放狠话环节,特莱雅毫不避讳的表示: “ 准备好跪下舔我的靴子求饶吧!凯布林可不会像我这么仁慈。” 方世杰则回应道: “先说好了,不管输赢,打完不许生气。” 话音刚落,只见特莱雅手中魔杖化作一柄火焰翻涌的巨剑,裹挟着热浪一剑斩出,所到之处的深雪瞬间蒸发成白茫茫的雾。 方世杰同样举起手中的剑,一柄寒霜荟萃的巨剑虚影显现,一剑斩出,寒气将沿途的一切化作拔地而起的冰峰。 与火焰的热浪相撞瞬间,苍茫白雾瞬间笼罩住整个训练场,以至于站在场外的黛安娜等人完全看不清场中正发生着什么。 只能听见一连串的金铁锵鸣声、一道道魔法碎裂又重塑的声音。 雷霆在盛放、火焰在喷发、冰晶在破碎…… 当一切尘埃落定,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特莱雅气喘吁吁半跪在地,恶狠狠瞪着方世杰的模样。 方世杰则向她伸出手: “说好了,打完不许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就是同意了?” 特莱雅冷哼一声,将脑袋撇过一边去,但还是将手搭在方世杰掌心里,任其将自己拽起来。 而后她重重的踩了方世杰一脚,疼得他直跳脚。 “你真不像个绅士!” 特莱雅扬长而去。 蒂娅悄然上前,默默帮他卸下盔甲。 方世杰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一边无辜的嘟囔着: “她为什么总说我不像个绅士呢?” 蒂娅反问: “那您对特莱雅殿下做了什么呢?” “当然是女士优先,先让了她三招啊。” “那您确实对她不够绅士,面对特莱雅殿下那么骄傲的人,您却没有全力以赴。” 方世杰恍然大悟,立马喊停了特莱雅远去的背影。 特莱雅并没有回头,只是双手交叠于胸前的站立在原地,表示自己在不耐的听着。 “要不再打一次?我这次绝不让你!” 特莱雅脚步陡然加快,清晰的脚步声又重又沉,每一步都快要将地面踏碎。 蒂娅的声音幽幽传来: “更不绅士了,您不仅要打败特莱雅殿下第二次,还要全力以赴的碾压她的骄傲。” “啊?” 方世杰彻底怔住。 合着他除了呼吸之外,怎么做都是错呗! 方世杰烦躁得抓耳挠腮,却始终摸不着头脑,直到蒂娅亲手为他取下头盔,嘴角似乎在憋着笑。 他妈的,更烦躁了! 在路过黛安娜和莉莉安身边时,特莱雅郑重的向她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代表奥德塔雷姆王室,向你们致歉。” 黛安娜有些急促的扶起她的身体:“这又不是殿下的错。” “是啊,这不是我的错。” 特莱雅回首,又望了眼一把夺过蒂娅手中头盔,幼稚的一脚将其踢飞成天边一颗最亮的星的方世杰。 “所以凯布林的歉意,就让那个毫无绅士风度的野蛮骑士,亲自替你们讨回来吧。” 正文 第181章 感谢我吧,凯布林殿下 特莱雅很快将消息传回了奥德塔雷姆王宫。 正如方世杰先前预料那般,凯布林完全没有任何反抗情绪,反倒情绪高亢,表示自己一定会诚心诚意接受审判。 奥伯隆同样毫无异议,他确实对方世杰这个秩序化身充满了好奇。 但了解一个人的过程总是循序渐进的。 把人叫到跟前,寄希望于令人神志不清的酒,几天几夜的彻夜长谈,以此评判一个人,那无疑是片面的、愚蠢的。 因为当谈及自身遭遇,大多数人都会把自己放在光明磊落的一方、委屈慷慨的一方。 无知者自诩博闻广识,有罪者自诩心有苦衷,傲慢者自诩谦卑有礼……太多太多。 舆情持续发酵之下,奥德塔雷姆王室亦想尽早澄清丑闻。 方世杰和凯布林的骑士决定很快被提上日程。 骑士决斗的地点在皇家骑士竞技场。 为了彰显王室的慷慨与诚意,此前被软禁的艾德里安伯爵也被提前释放,并来到现场观摩这场骑士对决,或者说骑士审判。 “父亲。” 黛安娜眼含热泪的抱住数日不见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和的笑着,这只仪态威严的狮子在家人面前从不显露伤疤。 方世杰同样走上前,谦卑的问候一声:“大人,好久不见。” 艾德里安朝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停滞片刻,而后稳稳落在了方世杰的脑袋上,轻轻揉着。 “好孩子,你长高了,在秩序之都过得怎么样?” 一年不见,方世杰的个头已经到了艾德里安的肩膀。 或许在“长高”之后,还应该接上一句“长大”,但在艾德里安眼里,方世杰早就长大了。 从年纪上看,他确实是个孩子,但却从没做过一天孩子,始终以成人的身份和责任活着。 “我过得很…好,只是经常会想起在沙帕亚的日子。” 是陈述还是在抱怨? 艾德里安宁愿方世杰是在像个孩子抱怨,像个离群的幼兽在倔强的述说自己的委屈。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艾德里安怀里还揣着雷蒙的信,但眼下显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随着奥德塔雷姆王室的亲王与部分位高权重的公爵及其眷属入场,奥伯隆落座高台,特莱雅跟随在他身后,他们只能止住话口。 最终艾德里安只能握拳紧扣胸口,以郑重的骑士礼送别方世杰: “孩子,祝你凯旋。” 方世杰回以骑士礼: “我将以骑士之躯、骑士之心、骑士之剑、捍卫沙帕亚的尊严与荣耀。” “我将以此战,为您、为黛安娜、为莉莉安献上久违的歉意。” 临上场前,方世杰最后以调侃的语气问黛安娜和莉莉安: “你们希望我把凯布林那畜生打成什么样?” 黛安娜说:“希望你不要受伤。” 莉莉安说:“红色。” “好嘞,听你们的。” 方世杰将头盔的视觉缝放下,遮住穷凶极恶的眼神。 “无伤把凯布林打成血色!” 至于菲德里奥,他已经拿出了纸和笔,坐在位置上,一只腿抖得不行,俨然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方世杰忍不住策马上去,一脚踹在他侧腰上,骂道: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又不是你上去打,抖什么腿?” 菲德里奥难得怒怼道: “我这是在兴奋啊!你这混蛋!我的血现在如岩浆炙热,一泡尿就能烫死你!” 说罢他立马抄起手里的家伙。 别误会,此家伙非彼家伙。 诗人的武器是纸和笔。 他沙沙不绝的记录下方世杰的又一野蛮罪行,内容无外乎智贤诗人从容不迫、不躲不闪接下最强骑士一脚毫发无伤之类的。 “哦!”方世杰大声回应道:“误会你了还真是抱歉啊!” 菲德里奥合上笔记本,毫不示弱的嘶吼道: “没关系!习惯了!” 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 小尾巴似的总是跟在方世杰身边的蒂娅不在? 好巧不巧,国王奥伯隆身侧还有一把同等规格的座椅。 那是给秩序圣女蒂娅的吗? 不,那是给秩序教皇的。 至于蒂娅,她和特莱雅一样站立在秩序教皇身边。 尽管秩序教廷不直接参与这场关于凯布林的另类审判,但一向深居浅出的秩序教皇,同样会对身为奇迹之红,秩序信仰化身的方世杰充满好奇,似乎也不奇怪。 作为奥德塔雷姆王国的唯一半神,只要他想来,又有谁敢阻拦、能阻拦呢? 哪怕是奥伯隆,也不过是十阶十级神恩罢了,距离半神还有一步之遥。 【十阶神恩骑士分十级,十级神恩之后才是半神】 这也是为什么奥伯隆会说,如今的奥德塔雷姆,神权在王权之上的原因。 随着方世杰与凯布林的上场,这场特别的审判之战正式打响。 “你准备好审判我了吗?” 凯布林语气冰冷,如所有秩序骑士般,但若是能透过头盔,就能看到他那满脸的戏谑与从眼中汹涌而出的仇恨。 方世杰甚至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发起了骑士冲锋。 这一战,他要的是绝对碾压! 双方交锋瞬间,方世杰的剑锋与凯布林手中的突刺长矛碰撞在一起。 以为会像回合制那般重新调整战马的冲锋姿态再周而复始吗? 当然不! 在短兵相接的瞬间,方世杰另一手掌心骤然散发出毁灭的气息,无数骷髅面庞扭曲哀嚎着。 禁忌魔法【亡魂嗜血】。 方世杰捏爆魔法,只瞬间上千重飘散的骷髅亡火就哀嚎着将凯布林的胯下战马啃噬得只剩骨架,才跑出两步就散落一地。 凯布林在巨大惯性下猛然向前跌落。 方世杰却不打算就此作罢,而是骑着马凌空虚踏,马蹄下道道魔力涟漪激荡。 转眼一人一马就飞跃到了半空中,侧朝凯布林跌落的方向。 方世杰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用剑。 他凭空虚握,搭弓拉箭,不是一支箭,而是五支箭。 磅礴的魔力自体内源源不断的涌出,撑得幽蓝大弓越来越大,连带箭头上飞旋成涡的寒芒狰狞。 八阶魔法【穿星之矢·奥德修斯之箭】 箭破长空,如扇化弧的飞射而出,又如光汇聚般聚合一处,直奔凯布林而去。 噗嗤—— 伴随着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一道道箭破血肉声传来。 凯布林的四肢被钉死在地面上,还有一箭在他胯下一寸的地方。 虽然没有射中他的裆部,却将裆部的铠甲击碎成齑粉,露出明晃晃的不可名状之物。 淑女们惊叫一声,纷纷捂上眼睛,几个假淑女偷偷掰开一条指缝 方世杰满怀歉意的失笑道: “哎呀,射歪了。” “感谢我吧,凯布林殿下。” 正文 第182章 凯布林被暴打!奥伯隆震怒 莉莉安伸手遮住黛安娜的眼睛,连带自己的一并遮住,特莱雅骂了句野蛮,也撇开脑袋。 菲德里奥手中的笔锋沙沙作响,不断的调整着最佳叙事角度,看他持笔笔画的样子,好像将凯布林的丑态一并画下。 马蹄声落下。 方世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凯布林。 “需要等你换条裤子吗,凯布林殿下?”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让凯布林头盔下本就扭曲的面庞扭曲到了极致。 此时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方世杰狠狠的踩在脚下,以洗刷他带给自己的屈辱。 “不用!!!”他嘶吼道。 凯布林猛的一震,将身上的箭矢震碎成飘散的魔力结晶,洞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随着结痂脱落,甚至连伤口都不曾留下。 至于挂着空挡的裆部,则用魔力凝萃成铠甲遮挡。 但魔力本身就是一种发光能量体,其诡异的场面可想而知,此时的凯布林,简直就像一只会屁股会发光的萤火虫。 方世杰噗呲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不愧是凯布林殿下,战术如此高明,这是打算闪瞎我的眼吗?” “少废话!” 凯布林暴怒而起,头顶阴云汇聚,伴随红色雷霆落下,他整个人都沐浴上了毁灭气息,电弧在他周身咆哮,如毒蛇吐信。 没有预兆,他的身影骤然在原地模糊、消失。 再出现时,凯布林已至方世杰前方跃起,手中握着一柄狰狞的红色雷枪。 “去死吧!!!” 八阶王室秘卷魔法【猩红裁决之枪】 血光闪烁之芒将整个皇家竞技场笼罩,不少人惊叹于这道魔法之威。 看台上的特莱雅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奥伯隆习惯性叩击扶手的动作停止,黛安娜在为方世杰祷告。 所有人都静待着方世杰如何应对这一击。 如何应对? 当然是以最野蛮的方式! 当这一击向着方世杰的胸口突刺而去,他猛的一把抓住红雷狰狞的枪头,单手止住了凯布林一往无前的态势。 而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方世杰一把夺过猩红裁决之枪。 魔力波释放,震得凯布林失衡倒飞。 不等凯布林落地,方世杰手中的猩红裁决之枪猛然大了一倍,猛地掷出。 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一疾驰飞逝的红色流星,毫无阻碍的穿透了凯布林的腰腹。 并继续向前,直至轰击在层层符文加固的看台壁垒上,所有人都感到大地在震颤。 一时间全场肃穆无声。 方世杰不仅徒手还击了凯布林的攻击,甚至将猩红裁决之枪的威力放大了数倍。 “这……这怎么可能!?” 凯布林惶恐的看着自己空洞的腰腹,比起毫无还手之力的挫败感,身体的疼痛都远算不上什么。 然而方世杰显然没有收手的打算。 他再次在马背上搭弓拉箭,一道道流星般的箭矢射出,如阴魂不散的影子般逼得凯布林仓皇逃窜。 方世杰射出的每一箭都会差之毫厘的在凯布林脚边炸裂开,连滚带爬不再是种夸张的表达。 哪怕凯布林想使用魔法或是祷告,还不等他调动体内魔力,方世杰的箭就会破空而来,打断他的一切举动。 看台上的特莱雅表情复杂。 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在阿珂夏隆学院时,方世杰就是这么追着学员打的。 以方世杰如今展示出的实力,再对比起在伯爵府时两人的较量,恐怕当时的他连一半的实力都没有发挥出来。 念及此,特莱雅默默攥紧了拳头,又在心里骂了句:“真不是个绅士!” “真不愧是奥德塔雷姆的第一天才,这么能躲啊。” 方世杰夸赞道。 “方世杰!有种你别用箭!” 凯布林话音刚落,又一箭向他射来。 魔力结晶的破碎声传来,他顿感下半身空荡荡、甚至是凉飕飕的。 看台上的淑女们再度发出如浪如潮的尖叫,一个个惊恐的捂住眼睛。 凯布林意料到什么,低头一看,果不其然,他又重新挂回了赤条条的空挡。 “好吧,既然不让我用箭,那我就用剑了。” 方世杰重新拔出剑,骑着马冲向凯布林。 五柄魔力化作的半弧飞剑环绕在他身后。 只一念之间,它们就能随心而动,加之他手里的第六柄剑。 在无比精湛的剑术下,应接不暇的凯布林甚至无暇顾及毫无遮掩的下半身。 正在激烈的交锋中,“钟摆”止不住的晃动。 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不多时, 凯布林就已遍体鳞伤,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为了不失手打死凯布林,方世杰甚至收了剑,下了马,赤手空拳。 他尽情将凯布林当做马戏团的小丑戏耍,任凭凯布林如何咆哮狰狞,却始终摸不到他的半分衣角。 正如凯布林喜欢粗暴得撕扯女人的衣服般,方世杰精准无误的将凯布林身上的铠甲一件件击碎。 战至最后,这场以骑士对决为由头的审判甚至称不上是对决,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凯布林已经毫无战意,他不觉得这是一场审判,而是一场针对他的赤裸裸的羞辱。 作为被审判者,他甚至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凯布林望向看台上,奥伯隆脸色铁青,他站起身,想中止这场令王室颜面尽失的审判。 然而鲜少开口的秩序教皇却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又带着神性威压: “审判尚未终结,奥伯隆阁下,在秩序的注视下,你无权中止审判。” 感受到源自秩序教皇体内的接近神的伟力,奥伯隆目光冰冷,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整场对决下来,他那总是喜欢叩击扶手的动作几乎再没出现过。 了解奥伯隆的人都明白,这死寂的沉默,正是风暴在酝酿的预兆。 当凯布林触及奥伯隆那如芒刺背的目光,瞬间感到如坠冰窖。 正文 第183章 审判结束,菲德里奥成最大赢家? 暂且不说奥伯隆对辱没了奥德塔雷姆王室尊严的方世杰是否心有愤怒,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心中一定包含对凯布林的滔天怒火。 毕竟凯布林顶着王国第一天才的标签,并且比方世杰更早踏入八阶领域整整两年。 然而在方世杰面前,他却像个刚出生的孩子,毫无还手招架的余力,从开始到现在始终被单方面的吊打。 凯布林完全想象不到,这场审判之后,会有什么惩罚在后面等待着他。 念及此,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势,强忍着屈辱与痛苦,在恐惧之下发动最后的疯狂反扑。 凯布林将毕生所学的毁灭魔法倾泻而出。 最后,方世杰向凯布林轰出裹挟着毁灭罡风的一拳。 苍白的寂灭爆炸吞没了一切色彩。 待到尘埃散尽,凯布林正一丝不挂、奄奄一息的躺在场中央,胸口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仿佛浸泡在血河中般。 方世杰甩了甩满是血渍的手: “凯布林殿下真不愧是第一天才,骨头真硬。” 尽管他很想杀了凯布林,但哪怕奥伯隆再怎么怒其不争,也绝对不会任由他对凯布林下死手。 否则这场骑士审判的性质就变了。 毕竟再怎么说,凯布林都是奥德塔雷姆的王室继承人。 方世杰走到凯布林身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庞,直到那昏沉沉的眼睛里出现片刻清明。 “凯布林殿下,你可千万要严以律己,别让我再逮到审判的机会啊。” 凯布林嘴唇微颤,似乎想说点什么,方世杰身体微微前倾,彻耳倾听: “把…特…莱雅……还给我……” 方世杰笑了笑。 啪—— 狠狠一巴掌扇出! 凯布林的脑袋如皮球狠狠的回弹两下,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 “真是一场精彩的审判对决。” 秩序教皇从位置上起身带头鼓起掌来,在空旷的皇家竞技场格外清晰。 教廷一脉也跟着鼓起掌来,人数虽寡,掌声却能用排山倒海来形容。 奥伯隆脸色铁青,只觉得这掌声无比刺耳。 这更像是打在他脸上的巴掌,然而他无权制止秩序教皇的行为,更没这个能力让教皇闭嘴。 随着凯布林彻底陷入昏厥,这场别出心裁的审判落下帷幕。 奥伯隆挥袖离开,甚至没看不省人事的凯布林一眼。 临走前,他只嘱咐特莱雅一句: “特莱雅,不要让我失望。” 秩序教皇也杵着厚重的秩序权杖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但并非冰冷,而是一种超脱的平静: “秩序归庭,蒂娅,谨记你存在的使命。” 蒂娅微微颔首,目送背影宽大佝偻的秩序教皇离开,他的步伐沉重稳健、没有丝毫留恋。 毋庸置疑的是,秩序教皇对方世杰这个信仰化身充满好奇。 但有与王室的赌约在前,以交流为目的面见,无疑是对这份公平赌约、对秩序的破坏。 哪怕是奥伯隆,也仅仅是在册封方世杰为伯爵时有过短暂几句交流。 作为秩序教廷的最高掌权者,秩序教皇自然不会去做这个规则的破坏者。 方世杰重新跨上马,不紧不慢的走下竞技场,迎接来自黛安娜等人的簇拥。 黛安娜飞扑到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莉莉安静静的守候在她身旁,艾德里安笑口大开。 至于菲德里奥,则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重现着刚才的惊心动魄,表现一如既往的夸张。 高台上, 特莱雅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多少有几分不忿,但也没下去破坏这肉眼可见的的温馨场面。 只是略显不满的轻哼道: “他可真不是个绅士,菲德里奥书里写得没错,他就是个野蛮骑士。” 这里有资格和特莱雅平起平坐对话的,也只有在她身侧的蒂娅了。 这话自然是说给她听的,大概是想要听到一声认同的附和吧。 然而蒂娅却说:“书里的祂也很温柔。” 特莱雅白了她一眼: “你杀人被他见着了?这么喜欢替他说话。” 蒂娅:“没有。” 审判结束了。 凯布林不仅受到了来自方世杰的审判,更受到了来自奥伯隆的惩罚。 具体什么惩罚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被禁足了,直至王室与教廷的赌约结束才有可能自由。 方世杰感到疑惑。 凯布林被禁足,又与这个赌约有什么关系呢? 特莱雅告诉他: “当初的亚人叛乱,是他在幕后支持和挑唆的。” 这也是奥伯隆亲口告诉她的,为的就是让特莱雅在与蒂娅的竞争中落入下风。 以便凯布林继位之后将她立为王后,可惜他的如意算盘终究没瞒过奥伯隆的眼睛。 这之后,奥德塔雷姆王室方面开始澄清丑闻。 当然,并非矢口否认这种低级话术,相反,王室承认了塞拉菲娜之死与凯布林有关。 王室方面将真相进行了艺术性的加工。 大致内容如下: 塞拉菲娜怀上了园丁的孩子,在凯布林的寝宫时因意外流产大出血而死。 园丁悲痛欲绝,认定是凯布林亲手杀了塞拉菲娜,并盗走了王室的巨额珠宝,自此出逃王宫,销声匿迹。 直至菲德里奥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复仇的机会。 园丁将盗走的珠宝献予菲德里奥,希望他能揭露王室的黑暗,却被他严词拒绝。 之后,菲德里奥根据园丁的口述,无偿写下了凯布林面目扭曲的故事。 在长达十年的藏匿与伪装中,园丁对真相的主观臆测也逐渐趋于完美,叙事逻辑无懈可击。 加之园丁真情实感的表述,以至于让有“智贤诗人”之称的菲德里奥亦被其蒙蔽。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园丁在秩序裁决广场被公开处以绞刑,数十万人见证了他对罪行的供认不讳。 但实际上,他不过是个普通的死刑犯罢了。 不仅如此,王室还重新将《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从禁书目录中划去,并表示此书是对奥德塔雷姆王室的警醒。 如此这般下来,不仅奥德塔雷姆王室乃至凯布林的声誉没有受到任何损失,甚至受到了全城人的赞誉。 连菲德里奥本人,也因其刚正不阿、书写真相的性格被众人捧上神坛,成为了在奥德塔雷姆王国境内名声大噪的吟游诗人。 他再也不用担心横死街头,可以大摇大摆的从伯爵府里走出来,享受世人的赞美。 然而菲德里奥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变得异常低调。 正文 第184章 修复挚友的心 “这可不像你,菲德里奥。” 方世杰调侃他,却没想到引来了他的激烈言辞: “是!我胆小、我懦弱、我虚荣!我渴望鲜花和掌声!” “但如果是靠杜撰历史、歪曲真相换来,那我就是历史的罪人!” 这是菲德里奥第一次,歇斯底里的向方世杰表达他的满腔怒火。 不仅如此,他甚至折断了手中的羽毛笔,撕碎了自己视若生命的笔记本。 在此之前,菲德里奥“踩高捧低”的作品里满是个人英雄主义、自我崇拜式的幻想。 但那非历史,因此充满了诙谐幽默,没有理性与逻辑可言,大多人都把它当做通俗文学聊以消遣。 但在记述塞拉菲娜之死这件事上,菲德里奥罕见的一改常态,用胆怯的身躯强撑起勇敢,难得豁出性命,将言辞修饰成刀,公然砍向奥德塔雷姆王室。 然而如今事情的真相却被权力扭曲成一场荒诞的意外。 这就好比一名马戏团的丑角,穿上不合身的骑士盔甲去伸张正义,然而观众递过来的不是头盔,而是一颗红鼻子。 菲德里奥怎么可能甘心呢? 他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热血被泼了盆冷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方世杰没有再调侃他,而是默默捡起折成两半的羽毛笔、将满地碎纸一片不落的拢起,带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不知过了多久,蒂娅端着咖啡走进来,见他正对一桌碎纸片凝神拼凑。 “您在干什么?”她问。 “修复挚友破碎的心。”他答。 蒂娅默默复述一遍,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特莱雅的身影——那位骄傲至极的公主殿下,也曾不止一次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把咖啡放到桌上,安静的加入这场无声的修复中。 当笔记本恢复如初,他们才注意到扉页上留有一行字迹洒脱飞扬的话: 【菲德里奥,作为维拉斯家族最后的吟游诗人,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死得其所,是维拉斯的至高荣耀】 “维拉斯家族?” 方世杰疑惑,这名字不禁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他不禁在脑中检索起来。 忽然,一道灵光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猛地冲进书房,在书架上寻找起来,从最上层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典籍—— 《永恒神明录》。 作者:奥拉托夫·维拉斯。 一位足迹曾遍布永恒大陆的传奇吟游诗人。 关于他的传说,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足迹太过宽泛,早已支离破碎,真假无从考究。 唯有一点是永恒大陆的共识: 奥拉托夫记录下了近乎完整的永恒大陆所有信仰体系与神明。 直至今日,在互不往来的各个信仰国度,他创作的《永恒神明录》仍旧是各国了解其他信仰的唯一途径。 如果没有他,甚至没人会相信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仅由雄性哥布林建立的王国,它们的繁衍后代的方式竟是通过掠夺其他种族的雌性。 它们的繁殖能力强大,且欲望旺盛,甚至到了会将捂着屁股挖地道的雌性鼹鼠挖出来糟蹋的地步。 “与其说它们建立的是王国,倒不如说是天灾级原始部落。” 奥拉托夫在书中如此注解道。 记得当初为了查明黛安娜陷入嗜睡的原因是否源自某位邪神或是古老存在,方世杰和艾德里安将这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是巧合吗?” 方世杰不禁沉吟。 难道说奥拉托夫是菲德里奥的先祖,两人都来自同一个名叫维拉斯的吟游诗人家族? 那以菲德里奥那虚荣的性子,怎么会从来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呢? “算了,不重要。”他摇头释然。 不管是与不是,这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容任何人打扰的净土,那里埋藏着不会轻易言说的秘密。 方世杰唯一确定的是,这本日记本对菲德里奥意义非凡。 当他把修复好的笔和笔记本递还菲德里奥,他郑重承诺道: “我会告诉世人你笔下的真相,但不是现在,菲德里奥。” 菲德里奥看着失而复得的两件旧物征神片刻,抬首问道: “你该不会一晚上没睡就为了修复它们吧?” 方世杰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噗哈哈哈!!!” 菲德里奥捧腹大笑起来,他接过羽毛笔和日记本,当着方世杰的面又将它们掰断撕碎。 方世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正要动手之际菲德里奥及时按住他的拳头。 而后当着他的面,拿起笔和笔记本,再次掰断、撕碎! “你看。” 他向满地碎片张开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转眼间,无数碎片如时光回溯般自发的重新拼凑到一起,最终恢复如初。 “这是一本不毁不灭之书。”菲德里奥又将书递给方世杰:“你试着翻到最后一页试试。” 方世杰强压下心头火,不耐烦的翻着。 令他震惊的是,这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日记本,居然翻不到最后一页。 菲德里奥解释道: “这也是一本无穷无尽之书。” 那他为了修复这本书,和蒂娅熬了大半个晚上算什么? “也就是说……”方世杰咬牙切齿,“哪怕我不修复它,它也会自行恢复。” 菲德里奥补充道: “没错,我曾用过无数种方法想摆脱、摧毁这本书,但过一段时间后它总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这才是他刚刚捧腹大笑的原因,这本日记就像绑定了他的灵魂般。 阴魂不散,却又别无用处。 但很快,菲德里奥的笑声就成了哀嚎。 方世杰心慈手不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还有一件事,关于艾莉亚尸体的去处。 方世杰指名道姓要多隆·瑟斯梅隆,艾莉亚的亲弟弟带回去。 多隆怀着忐忑的心情如期而至,然而伯爵府的大门却迟迟未向他敞开。 他不敢离开,反而是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不眠不休的跪了三天,作为道歉与诚意。 终于,伯爵府的大门开了。 正文 第185章 来自雷蒙的信,特莱雅的空落 首先映入多隆眼帘的是黛安娜和莉莉安,其次才是方世杰。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方世杰皱眉。 “有何不妥吗……大人。” 多隆不解,只是带走一具尸体,他一人足矣,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算了,不重要。”方世杰没再计较,回首对黛安娜说,“小孩子别看,转过去。” 黛安娜气道:“我才不是小孩!” 话音刚落,她就被莉莉安蒙住了眼睛。 噗嗤—— 剑锋划过血肉的声音传来,多隆惊愕的表情永久定格,他脑袋在雪地上滚了滚,落在角落里。 方世杰随手甩掉剑锋上的血珠,将长剑重新插回门口铁律骑士腰间的空鞘。 “大人你……!” 那铁律骑士这惊觉佩剑被夺。 更惊骇于方世杰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剑,若无其事的斩杀了瑟斯梅隆家族寄予厚望的天才,将一个伯爵家族的脸面弃之不顾。 对此, 方世杰只是拍落了肩头的飘雪,随口吩咐道: “通知瑟斯梅隆过来收尸。” 他杀不了凯布林,但又怎会放过企图染指黛安娜和莉莉安的多隆呢? 这一剑,斩断的不只是多隆的脑袋,更是瑟斯梅隆家族意图伸向沙帕亚伯爵领的手。 命运总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让难得的重逢变得短暂。 因为这场丑闻风波,艾德里安被软禁了一段时间,返回沙帕亚的行程被一拖再拖,而今他重获自由,行程又变得可刻不容缓起来。 在艾德里安离开王都的前夜,方世杰作为沙帕亚伯爵府的座上宾,参加了一场丰盛的晚宴。 这只仪态威严的雄狮,喝醉了酒后居然揽着方世杰的肩膀,语无伦次的说起醉言来。 他充满磁性的声音浑浊,混着浓浓的酒气,又带着鼻音: “原谅我无法带你回沙帕亚,孩子……” “但沙帕亚永远是你的家,你的房间我会一直为你留着。” “总有一天,你能强大到自己回来的,你还愿意回来的,对吗?” “还有!你老实告诉我,我的女儿黛安娜,还有特莱雅殿下,谁更好看?” “父亲!” 黛安娜脸颊绯红,声音娇嗔的急忙打断他。 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及蒂娅,那当然是因为蒂娅就在现场,艾德里安或许醉了,但还不至于到口无遮拦的地步。 更何况蒂娅对沙帕亚家族的帮助不可谓不大。 作为第一个知道黛安娜和莉莉安遭遇的人,蒂娅在第一时间动用秩序圣女的特权,驱离了对王室与教廷赌约毫不知情、奉命逐户搜查的铁律骑士。 并及时将消息传递秩序教廷,加重了奥德塔雷姆王室的顾虑筹码。 若非如此,奥伯隆未必不会命人强闯伯爵府,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事态。 哪怕此举会引起方世杰的不满,只需处死几名“鲁莽强闯”府邸的骑士顶罪,既能撇清关系,又彰显王室对他的重视。 蒂娅的位置和莉莉安紧邻着,两人交流着土豆炖牛腩的心得。 蒂娅在说,莉莉安在听。 正如曾经莉莉安曾耐心教导蒂娅制作奶油面包那样的倾囊相授。 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人的性格颇有几分奇妙的相似,沉静而专注。 两个人的交流,和谐得像一幅静谧的画卷,与宴会的暖意融为一体。 至于菲德里奥,这里暂且把他当个凑数的背景板就行。 晚宴尾声,艾德里安从怀里拿出怀揣已久的信。 那是雷蒙亲自交付给他,又托他亲自交付给方世杰的信。 “他也在沙帕亚的土地上,期待你的归来。” 方世杰接过信,那轻如毫毛、薄如蝉翼的黄皮信纸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方世杰,贵族的身份是否让你恃宠而骄,懈怠训练了?尤其是烤鱼】 【说到这个,你小子可给我留下了个大麻烦!你惯坏了小姐,她每天都想吃烤鱼,就因为你每次训练结束都会给她带回去一条烤鱼】 【你的烤鱼技艺我教的,可小姐吃着我烤的鱼,却说和你烤的味道不一样】 【明明用的同样的手法、松木炭、海盐粒、同一片湖里的鱼,味道怎么会不一样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一定疏漏了什么,只习得了我九成的技艺】 【等你下次回来,我再教你一遍吧】 信很短,短到哪怕一字一句的读,三督两瞥就能看完。 信末另起一行处,还写了几个字,却又被划去,糊做一团,看出不写了什么,周围只有零散的墨点错落。 透过这些大小不一的墨点,方世杰好像看到了案桌前落笔犹豫的雷蒙。 想写什么,提笔却蓦然停住,刚写了两个字,又自觉矫情,决绝地一笔划去。 最终,就这么斟酌着,写下这么短短几行,寥寥几句。 “如果雷蒙大人有菲德里奥那般贪文弄墨的本事就好了。” 方世杰心中感慨一句这信真短,又宽慰自己: 没关系,多看几遍,短短的信自然就长了。 在沙帕亚伯爵府内的众人喧闹着举杯共饮时,一道火红的身影来到方世杰的府邸前。 “特莱雅殿下,大人不在府里。” 仆从恭敬地说。 “他去哪儿了?” “和圣女大人一同赴沙帕亚伯爵的晚宴去了。” 一片雪花悄然落在特莱雅后颈,竟让这颗骄傲的太阳感到了一丝凉意。 她不再过多言语,漠然回到温暖的马车上。 “殿下,我们去哪?” 车夫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 窗外大雪飞扬,寒风呼啸。 这苍白茫茫的天地,磨平了所有色彩的界限,无论去哪都一样。 特莱雅迟疑片刻,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回去吧,天冷。” 蹄铁与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印,随即又被新雪覆盖。 这冻人的风雪,仿佛知道她心中的骄傲般,为她掩去这一地的狼狈。 在这场针对沙帕亚家族的无妄之灾中,特莱雅奥德塔雷姆王室的身份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她想见方世杰的心蠢蠢欲动,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正当的理由,前往他所在的温馨热闹之地。 望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王都,特莱雅心中莫名泛起一阵空落。 蒂娅已经走进方世杰的过去,与那些他所珍视的人建立联系,而她自己,似乎仍被孤零零的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正文 第186章 王都外的风景,流民遍野 奥德塔雷姆迎来了百年难遇的雪灾,无数村庄城镇被无休止的大雪淹没。 只在凛冬出没的魔兽成群、泛滥成灾,直至最后形成了势不可挡的汹涌兽潮,导致数以百万计的平民流离失所,成为冒着严寒不断迁徙的流民。 早些时候,诸如此类的消息就在王都传播开来,但方世杰并无切实感受,只觉得遥远而不真切。 直到送别艾德里安一行人返回沙帕亚伯爵领的早晨。 他在漫天大雪的簇拥下,跟随飘扬着沙帕亚家族旗帜“黄金白蜡树”的队伍,来到位于王城最外围公民与商业之环向外的城门口。 令方世杰感到诧异的是,这座数十米高,无论春秋夏暑都在白昼敞开的城门此刻竟门扉紧闭。 直到守城骑士检查过沙帕亚家族的通行文书,厚重城门上的刻印着繁杂符文的印记亮起,沉重而迟缓的一点点打开。 城外的风雪钻过逐渐开阔的门缝,如潮水蜂拥而入,城外有什么东西突然沸腾涌动起来。 “镇静!镇静!” 城墙上的骑士长大喊。 方世杰向外望去,见到了此生难忘之景。 无数苍白肌瘦的“行尸走肉”,正疯狂的冲向着城门口,然而随着一道从天而降的裁决重锤落下,冲在最前头的“行尸”转眼间就化作了一滩血肉。 城墙上的铁律骑士长收回施术的手, 魔杖上的余晖还未散尽。 “所有流民,立刻退出三百步!抗命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人头攒动的人群稀稀散散的退去,但其中不乏顽固者,发起最后的冲刺。 这些流民企图冲进城内,毕竟哪怕只是沿街乞讨,也比在城外挨饿冻死强。 不出所料,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买了单,前仆后继的倒在城门前。 最后,城外的流民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供给沙帕亚家族的马车通行。 方世杰本该在此止步,只以目光送别黛安娜一行人,然而方才那一幕给了他极大的冲击,让他忍不住策马而出,看看城外究竟怎么了。 就在他即将穿出城门甬道之际,两名神恩骑士忽的如雷落现,强大的惯性激得地面飞雪,拦停在他身前,逼得他猛地勒停了马。 从服饰来看,这两人一人来自奥德塔雷姆王室,另一人来自秩序教廷。 方世杰蹙眉,他能料到两方会在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却不曾想反应会如此迅烈。 虽还未出城,但他所处的位置已经能够看清城外之景。 东拼西凑的简陋帐篷倚靠在秩序之都高不可逾的城墙下,密不可分的依偎在一起。 似乎挨得紧了,就能暖和些。 这些帐篷一直延伸到雪的尽头。 瘦骨嶙峋的流民衣衫单薄,或表情麻木的蜷缩其中,或如游魂四处荡漾。 方世杰抬起头,数以百计的流民尸体被垂吊在城墙突出的粗木梁上,僵硬的尸体随着呼啸的风雪摇晃着。 似乎是作为一种无声的威慑手段。 “方世杰阁下,为了您的安全,还是不要出城为好。” 来自王室的神恩骑士开口道。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凭他信仰化身的身份,又有王室与教廷的暗中监视,更何况还是在王都脚下,谁活腻了敢对他出手? 方世杰胸有怒意,策马上前,冷眸沉声问: “让,还是不让?” 二人均未回应,只是身体寸步不移,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铮—— 令二人没想到的是,方世杰居然直接拔出了剑。 “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谁会先动手。” 方世杰的想法简单而卑鄙,摆出一副谁先动手就先拉黑谁的态度。 这个锅扣得太大,哪怕两人是神恩骑士都背不起。 方世杰没有给二人过多思考的时机,又开口道: “当然,我们也可以不大动干戈,我不过是想出城透透气,你们能从旁护卫再好不过。” 说罢他继续策马向前,两名神恩骑士相视一眼,最终都没有选择动手。 这也正中方世杰下怀,要是想得细了些,两人同时出手,哪怕他再怎么不甘不愿又能如何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抱着侥幸心理观望,祈祷对方是个会率先出手的蠢货,这才给了方世杰可乘之机。 随着马蹄踏出城门,木已成舟,哪怕两人再临时起意,也改变不了方世杰已经出了城的事实。 既然如此,他们也就将错就错,紧跟在方世杰身后寸步不离了。 方世杰骑着马,沿着城墙外围破烂帐篷缝隙间的窄道走着。 他身上穿的虽不是天蚕锦绣,但也是上等绸缎制作的衣裳,只一眼就能看出地位非凡。 加之耳濡目染久了,他身上多少还是有点所谓的贵族气场。 “大人,恳求您恩赐我一些食物吧!” 一名妇人冲出蠢蠢欲动围观的流民,冻疮的手高高举起襁褓中昏睡的孩子,声音近乎哀嚎: “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 方世杰停顿片刻,神情复杂起来。 “他确实已经死了。” 不忍看这残忍画面,他只好故作无事的继续向前走去。 “怎么会…怎么会……” 妇人慌乱的掀开衣服,掏出母乳,然而她已经饿了两天,身体贫瘠到挤不出一点奶水。 襁褓中的孩子,也没有一如往常的吮吸。 不多时,身后传来妇人似人非人的悲鸣声。 再往前走, 道路太窄,再骑马难免显得“横行霸道”,沾满了整条小道,方世杰利落的下了马。 此时离城门已经有一段距离,原路返回又过于麻烦。 最终这匹马就被方世杰留在了原地,将缰绳系在一颗残桩上,只待折返时再带回。 走走停停,看一路景色,不似人间,倒像炼狱。 屋外的雪地里,脏兮兮的孩童通红着脸,抓起一把把雪塞进嘴里,却还是止不住的哭喊。 “好饿!还是好饿!” 躺在褶皱凌乱床榻上年轻的姑娘在看到方世杰的第一时间就朝他张开双腿。 “我只要两块,不,只要一块黑麦面包,大人!” 当方世杰将身上携带不多的银币给她,姑娘却将其递回。 “我不要钱,进不了城,要了也没用,我只想要吃的。” 方世杰转而向身后的两人不解问道: “为什么不让这些流民进城?” “每年寒冬都会有流民流落至此,他们大多无一技之长,哪怕进了王都也没有谋生的手段,反而会造成秩序的混乱。” 王室神恩看出了他眼中的怜悯,特意提醒道: “仁慈是高尚的美德,但秩序是王国的基石。以史为鉴,放任流民进城的后果是——三百年前爆发的‘血冬之乱’再度上演。” 秩序神恩也随之开口: “秩序排斥无序的混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冲击。隔离,是防止无序扩散的必要手段。” “生存是本能,但维护秩序,是更大的善。” 正文 第187章 大人你马死了,阿拉斯和阿勒泰 方世杰不再多言,只是思绪变得沉重,忽然一股诡异的肉香裹挟着风雪扑鼻。 在这饿殍遍野的人间炼狱,这味道比黄金都要奢侈。 两名神恩骑士脸上同样露出难堪的神色。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 循着味找去,一把掀开帐篷外的帘布,骇人的一幕映入眼帘。 锅中的人类腿骨在浑浊浮沫的汤水里沉浮,角落里,一具缺胳膊断腿的死尸被随意丢弃,断口的血肉模糊。 围坐在锅边的几人直勾勾的盯着锅里,不住的吞咽着口水。 秩序神恩当即拔剑,冰冷的审判道: “忤逆人伦,失序堕落,当诛!” 屋内众人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解释道: “我…我们没有杀人,这…这是我们在路边…捡、捡的!” “捡的?”秩序神恩目光冰冷,“从填尸坑里捡的?” 每年都会有迁移到王都外围的流民冻毙,为了避免尸体堆积滋生出大规模瘟疫,这些尸体都会被集中填埋。 但盗尸为食的现象始终屡禁不止。 “这……” 帐篷里陷入死寂,只有热汤滚沸的声音,所有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矢口否认。 秩序神恩不再留手,斩出人道毁灭的一剑。 然而却是与另一道斜掠而上的剑锋相撞,刺耳的激鸣伴随红火逆流的雪花飞溅,半截断刃剑身打着旋飞出,最后倒插入土。 方世杰握着手中的半截残刃,微微侧首回眸: “罪不至死。” 秩序骑士的剑依旧锋利如初,他冷声道: “同类相食导致的瘟疫蔓延,不比流民暴乱造成的伤害小。” 在方世杰身下跪地匍匐的流民正不住的颤抖,痛哭流涕道: “我们也不想吃,可是我们真的快饿死了啊!” “大人……我们不想死啊……” 饥饿早已磨灭了人性的底线,道德伦理不足以果腹,生存的本能挣脱文明的枷锁。 他们错了吗? 方世杰默然的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百感交错,不知如何处置之际,一名铁律骑士却急冲冲赶来。 他半跪在方世杰面前,禀告道: “大人,你马死了。” 方世杰蹙眉。 “好好说话,你马才死了。” “大人,你马真死了,流民杀了你的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迫使方世杰不得不提前折返。 回到下马的地点,这里早已变得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马血特有的苦涩膻腥味。 一队铁律骑士以马尸为中心,围成警戒圈,手中的利刃出鞘,严阵以待着。 马的腿肉被割去了几块,腹部破开,肠子胃囊之类内容物流了一地,空洞圆溜的眼眸里血丝未散,凝固着临死的惊恐。 数十名流民被魔力枷锁禁锢住手脚,如即将行刑的犯人跪在地上,其中还有一名失去意识,手脚并未被禁锢,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 与在场流民显得格格不入。 铁律骑士侧身让开,指向跪在流民最前方的少年: “大人,就是他率先捅伤了你的马,引发了流民暴乱。” 那少年约莫十岁出头,嘴角凝固着暗红的血,有着骨瘦如柴的身姿,饿狼一样锐利的眼神。 方世杰走上前,鞋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声,以审视的目光俯视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什么杀我的马?” “因为我饿了,快饿死了。”少年咧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它不死我就得死,我管它哪来的!” “你有考虑过后果杀了我的马的后果吗?” “那是吃饱了该考虑的事。”少年说。 这赤裸裸的、摒弃一切道德外衣的生存逻辑,瞬间击中了方世杰内心深处,那段在狄俄涅索玛时那段黑暗的过往。 方世杰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翻涌的心绪,继续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阿拉斯·莫雷。” 话音刚落,阿拉斯的肚子就响亮的咕噜叫起来。 方世杰嘴角勾起复杂的弧度,他附身捡起阿拉斯身前掉落的短柄猎刀,走到毙命的马尸前,从大腿处割下了一大块肉。 “那么阿拉斯,现在你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他只一念之间崩裂了禁锢阿拉斯手脚的魔力枷锁,连刀带肉递到他手里。 方世杰释放了所有被禁锢的流民,并吩咐在场的铁律骑士将马肉分给了在场众人,其中也包括被逼得同类相食的那伙流民。 阿拉斯捧着手里的马肉,却没有如其他人如狼似虎的啃食,目光中满是疑惑: “为什么我带头杀了你的马,你却不治我的罪?” 方世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为生存挣扎的自己,平静的回答道: “因为我饿急了也会这样做。” 在序裂之都时他就是这么过来的,为了他和母亲不饿死,没少去偷去抢。 更何况这只是一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与方世杰并无太多羁绊纠葛,伯爵府的马厩里,比这名贵的马儿比比皆是。 阿拉斯神情复杂,方世杰则是走向躺在地上那个失去意识的少年,一边向铁律骑士问道: “他怎么没被你们禁锢?” 铁律骑士告诉他: “在我们赶到前,这名少年一直在守护您的马。” 闻言,方世杰立马将他从地上抱起,观察起他的情况,好在还有一丝生机尚存。 他当即不遗余力的使用魔法替他疗伤。 “他叫阿勒泰·加米尔,我们是一起逃到这来的。” 阿拉斯走上前,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说如果我们能看好这匹马,直到它的主人回来,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份食物作为报酬,甚至可能得到大人物的赏识,直接进城去。” 方世杰颇感意外,没想到两人居然还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只是你们意见不合。” “是他太天真了!”阿拉斯气恼道:“他饿得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守住这匹马了。” “所以他只能把刀交给我,让我来守住这匹马。” “阿勒泰是个聪明的家伙,总会考虑十天半个月之后的事,可明明我们甚至可能都活不到明天。” “所以我第一个动手了,我要做的是先带他活到明天,只有这样,他才能考虑以后的事。” “阿拉斯……是你……太短视了。” 阿勒泰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他的面白如纸,声音虚弱。 尽管魔法修复了他的伤势,但他还是因为长期的饥饿而身体亏空。 “大人,求您……” 阿勒泰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看在我守护您的爱马的份上……原谅阿拉斯这一次。” 方世杰摇头。 不是拒绝,而是无奈。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任何人治罪的打算。 他站起身,向所有人宣布道: “这匹马,用它的命换了你们的命。” “它的牺牲必须有所价值,所以我不会治你们任何人的罪,否则它的死毫无价值。” 风雪之中,方世杰坚定的声音传来: “今日,无人有罪!” 正文 第188章 仁慈的代价沉重,但仍要将仁慈贯彻到底 毙命的马有多少肉?它是只体重千斤的中型马,大概能得到五百斤肉。 城外的流民有多少?十万百万,不计其数,一眼望不到头。 方世杰的仁慈,于这饿殍遍野不过是杯水车薪,亦是患寡而患不均的残忍。 有人分到了肉,就有人分不到肉。 有人分不到肉,自然就有人抢肉。 毕竟连方世杰自己都说,当他饿急眼了也会去偷去抢,更何况是这些即将饿死的流民呢。 独善其身,并非独属于谁的生存哲学。 突发的流民暴乱始于有人趁其不备抢了别人分到的肉,狼吞虎咽的吞进肚子。 “为什么抢我的肉!?为什么抢我的肉!?” 被抢了肉的红着眼,拼命撬开抢夺者的嘴,又伸手去抠嗓子眼,结果被咬断了一根手指。 夺食者惊恐的吐掉那截断指,语无伦次的颤抖着摇头。 “我也想活……凭什么……你们杀了马,不受罚…还…还有肉吃……” “我……我们遵循秩序…恪守律法……却要饿着肚子等死……” “凭什么!?凭什么!?” 两人红着眼扭打在一起,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哪怕在场的铁律骑士及时镇压, 斩杀了夺食者,暴乱的火苗早已蔓延开来。 人头攒动的流民中,不知是谁高喊道: “大人说了,今日无人有罪!” “他们杀马无罪,我们夺食也无罪!” 场面应声乱作一团,哄抢、暴虐、争夺、挣扎……一幕幕极具视觉冲击,原始暴力的画面上演。 事情的发展远超出了方世杰的预料,但在两名神恩、加之他一个天空骑士、一队铁律骑士同时出手的情况下,这场暴乱在几分钟内被镇压。 然而在这场流民暴乱中死伤的流民却高达上百人,他们疯狂如兽、却手无缚鸡之力,几乎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力,就折了腿、断了手、丢了命。 方圆百米范围内的积雪染上了一层渗人的血色,哪怕大雪倾盆也掩盖不住此地的浓郁的血腥味。 方世杰心有余悸的大口呼吸着,望着满地尸横遍野,他的心慌乱而恐惧。 那是一种道德底线被突破的惊慌,被罪恶感席卷的恐惧。 他宽恕了杀了他马的流民,却又亲手斩杀了为了同一目的“不被饿死”而大打出手的流民。 这部分被斩杀的流民,他们或因胆怯、或良心未泯,不管出于何种心理,始终都没有对他的马动手。 他们恪守秩序、尊重规则、忍饥挨饿,忍受了一切,结果换来的是眼睁睁看着失序者得到食物与宽恕。 说到底,这部分暴乱的流民只是感到了不公,只是想要像杀了马的流民一样活下去,与方世杰并无任何恩怨纠葛。 但为了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他还是亲自动了手,将他们镇压。 方世杰不忍杀,被裹挟在声声阵阵的求饶中,王室神恩蹙眉,瞬间出手替他杀了。 速度之快,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您不愿背负的杀孽,我代表王室替您背负。”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女孩从流民中走出,来到一具冰冷的夺食者尸体前,哭喊着“父亲”一词,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在那具尸体的掌心处,还死死抓着一小块马肉不放。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小女孩试图拿走那块肉,先前连铁律骑士都没能撬开的手,轻而易举就被她掰开。 小女孩拿着肉,却并没有吃,反倒拿着它来到方世杰跟前,稚嫩的双手将肉举过头顶。 “是米娜说肚子饿…想吃肉,父亲才去抢的,米娜不……不饿了,我把肉还给您…您能……把父亲还给我吗……” 米娜的话语如最锋利的长矛,贯穿了方世杰的整颗心脏,令他感到视线的恍惚,心神的颠倒。 王室神恩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眼神不喜不悲,语气始终平静: “这是仁慈的代价。” “我做错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您的仁慈是济世美德,流民的争抢是生存必然,骑士的镇压是守序职责——都没有错。” “既然没错,那就让我把仁慈践行到底。” 方世杰俯下身,视线与小女孩米娜平齐,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对她说: “对不起,米娜,我没办法把你的父亲还给你了。” 米娜懵懂真挚的目光中渐渐酝酿出风雪遮不住的泪。 “但是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有温暖的壁炉、能吃饱饭的地方。” “你愿意跟我走吗?” 方世杰朝米娜伸出手,等待着她的回应。 刺骨的风雪落在他的掌心,他的邀请似乎并不那么有吸引力,米娜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父亲身上。 他继而补充道: “你的父亲,一定希望米娜去到那样的地方。” 这句话似乎触动到了米娜的心弦,她收回泪盈盈的目光,又问: “那你们会把父亲带到去哪?” 方世杰指了指白雪茫茫的天,撒了个长大后会既不相信,又坚信的慌。 “带到天上,变成一颗星星。” 米娜忐忑的问: “那大人,等雪停了,天晴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您能帮我找到我的父亲吗?” “当然。” 米娜终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 方世杰牵着她的手,又对阿拉斯和阿勒泰两人开口道: “跟上。” “大人,我们也可以跟你一起进城吗!?” 阿拉斯声音中是难言的不可置信与欣喜。 “不愿意算了。” “愿意!十分愿意!” 阿拉斯将马肉塞进阿勒泰怀里,不由分说背起他,向着方世杰离开的方向直追而去。 正文 第189章 格列夫的友谊,众志成城抗雪灾,问勇!问勇! 【你从城外捡回了三个孩子,阿拉斯、阿勒泰、还有少女米娜,但这仅仅是开始】 【你几乎将伯爵之位赋予你的所有财富换成了食物,在维持伯爵府日常运转的前提下将所有食物都送出了城,由铁律骑士负责分发】 【你在公民与商业之环买下了一大块地,并招募擅长建筑魔法的法师,最终你选择了由格列夫·瑟斯梅隆亲自带队的法师团】 【原因无他——免费。或许格列夫另有所图,但你并不在乎,因为这能替你省下一大笔钱,买更多食物,帮助更多流民度过这个寒冬】 【格列夫麾下的法师团,以极高的效率,只一星期不到就完成了你对房屋的设计要求——房间足够多、有公共的使用区域】 【你收留了城外失去至亲、无依无靠的遗孤,兑现了为他们提供一个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的地方的承诺】 【事情尘埃落定,你难得可以和格列夫开诚布公的坐下来聊一聊】 格列夫·卡德莫特。 一年不见,这个庶出的女仆之子,依旧是一副精瘦干练的模样,眼睛里透出精明的光。 他走起路来像一阵风,无时无刻不在跟时间竞走,仿佛时间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那般。 在一年前由瑟斯梅隆家族组织的舞会上,他作为贵族联谊舞会的轮任主席,为了维护现场秩序,和方世杰有过一段冲突矛盾。 但若真论是非对错,方世杰并不占理,不过是仗着奇迹之红、信仰化身的身份免于追责。 “我们不是生仇死敌,没什么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格列夫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在乎当初的不愉快。 拿人手短,尽管方世杰一向不与王都的贵族们交际,但格列夫这次确实帮了他大忙,他还不至于给他甩脸子,端着架子避而不见。 “我只是很好奇,你这么不遗余力想见我一面,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你的友谊,也为了我能走得更远。” 格列夫直言不讳,又继而补充道: “无偿为你修建这栋房子就是我的诚意,至于朋友之间的见面礼,我将以个人的名义,以低于市场一半的价格,售于你一万吨食物。” “我最知心的朋友!” 方世杰起身紧紧和格列夫握了握。 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粮食短缺的问题仍旧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此举无疑将极大减缓流民剧增导致的压力。 “明天起,所有流民都将歌颂你的名字。” 【尽管你行事从不大摇大摆,但满载粮食的马车日夜不息驶出城的盛景早已传遍城内外,人们自发在你“伯爵骑士”的名号前加了“最仁慈”的前缀】 【当然,在这件事上菲德里奥同样功不可没】 【他不仅将你的善举写进书里,更是凭借自己惊人的号召力鼓动众人施以援手,并以身作则,将新书的全部收益都用于对城外的物资援助】 【沉寂已久的古德尔商会又跳出来了】 【好在这次没在鼓吹菲德里奥“道德绑架”式的商业营销,反而出手阔绰的一口气买下了十万本,并表示会将书卖到王国各处去】 【在安置城外流民一事上,从人员调度、食物配给、秩序维护……每一件事你都亲力亲为】 【尽管你身上并无一官半职,但所有人都自发的听从你的指示】 【一天,你困倦地刚眯上眼,就有骑士禀告称通往城外的城门堵了】 【你本以为是流民暴乱导致的冲城,然而到了才知道原来是城门口被四面八方来的运粮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马车上的旗帜徽章各不相同】 【比歇尔家族、摩洛特家族、古德尔商会、冒险者公会……各家使臣和组织代表一个接一个声音嘹亮的喊出各自的来历,以及带来的物资,并向立于城头上的你致敬】 【他们被你的行为感染触动,自发决定参与到这次百年雪灾的救援中】 【你望着风雪中一张张表情肃穆、脊背挺拔的身影,内心深处感受到灵魂的震颤,一股沉重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你向所有人保证,每一粒麦子都会送到流民手里,你向流民保证,冬天一定会过去,春天一定会到来】 【粮食短缺不再是问题,如何合理分配才是,你丝毫不敢懈怠,时常彻夜不眠,夜深人静时,伯爵府的灯光总是突兀的亮着】 【蒂娅总会为你端来提神醒脑的咖啡,但你偶尔还是会在她推门而入前伏在案桌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当你醒来,你发现身前的白纸上写满了解决粮食分配问题的解决措施,是蒂娅写下了一切】 【你忍不住激动得抱住蒂娅,向她表示由衷的感谢】 蒂娅向方世杰解释道: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莉莉安。” 方世杰这才恍然想起晨光堡的食物配给,一向由身为女仆长的莉莉安负责,她就像一台事无巨细且精准的机器,从来没出过错。 “你给她写信了?” 蒂娅微微颔首。 “等待回信需要时间。” 【随着粮食分配问题得到解决,时间来到深冬,真正的危险降临——凛冬兽潮】 【每天寒冬,死于兽潮的人远比挨饿冻毙的人多得多,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流民宁愿待在王都脚下冻死,也不愿迁移到其他地方】 【至少王都绝对不会因为一场兽潮而陷落,至少在这里只用担心食物,而不用担心安全】 【今天的凛冬兽潮来势格外汹汹,既因为这是奥德塔雷姆百年难遇的雪灾,更是因为王都脚下聚集了太多迁徙而来的流民】 【只在兽潮到来的第一天,第一道防线只半天失守,数万流民与铁律骑士失去生命】 【这其中,也包括你阿珂夏隆学院里的实战课学员】 【身为阿珂夏隆学院的实战导师,本就有义务和责任和学员一起奔赴前线,教授真正的实战课】 【但你是特殊的,身为秩序信仰的化身,你的安全胜过一切,王室和教廷向你隐瞒了这条规则】 【当你还在为食物配给发愁时,你的学员早已在其他阿珂夏隆实战导师的带领下奔赴前线战场】 【你曾对学员们说过:“用任何方式打败你”,他们将此野蛮的实战教义应用到了实战中,展现出了亮眼突出的实力,但仍免不了牺牲】 【你是从一位母亲口中得知你学员牺牲的消息】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生活在公民与商业之环,开了一家裁缝店。 当她看到方世杰的马车驶过,竟直接横冲到路中间,视死如归般展开双臂,车夫惊恐的勒紧缰绳,马匹发出刺耳嘶鸣。 “怎么回事?” 当方世杰捂着因为急停撞在厢壁的额头探出身子,妇人哭红着眼向他走来。 “大人,原谅我的鲁莽,但我实在太想我的孩子了。” “您还记得格涅夫·隆索吗?” 方世杰一愣,脑海中当即回忆起一张欠揍的脸、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然记得,他是个十分机灵的学员,曾在我的实战课上趁我不备往我眼里撒了一把灰。” 妇人紧接着又问: “那我的孩子死前,在战场上勇敢吗?” 此言一出,立马击穿了方世杰毫无防备的心神。 正文 第190章 重返前线!与学员们的隔阂 “你说格涅夫死了!?” 方世杰震惊不已,妇人表情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副一无所知的表现。 “那孩子说有您在他一定会凯旋,难道您忘记了他的牺牲吗?” 她的声音随着嘴角在颤抖,那是一种在极致悲伤、极致愤怒时才会出现的躯体化表现。 方世杰只觉得脑子被搅成一团浆糊,他还是不明白格涅夫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他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沉声问道: “格涅夫…他在哪死的?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妇人那双小小的眼睛里,如看到了极致的黑暗,所有光芒都黯淡了,泪水止不住的顺着眼角无声流出。 她忍不住质问: “难道说……你作为他们的实战导师,没有和那些孩子一起抵抗兽潮吗?” 方世杰彻底说不出话来。 尽管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在为流民的安置问题忙得焦头烂额,但方世杰十分确定自己从未疏漏任何一封信件或是消息。 阿珂夏隆学院方面从未给他任何的教学任务或是其他指示。 “那是你的职责不是吗?” “你对城外的流民如此仁慈,对自己的学员又为何如此残忍,任由他们群龙无首,任由魔兽将他们的身体撕裂、啃食呢?” 妇人的反问声再次传来,那满眼悲伤的目光,仿佛在将方世杰的灵魂放在火上炙烤。 【你没有奔赴防守兽潮的前线和学员共进退是不争的事实,你不知道格涅夫的死更是事实,你无颜面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你悲愤交加,立马命令车夫调转方向,向着阿珂夏隆学院而去】 【你终于知道了王室和教廷联手向你隐瞒的规则,在阿珂夏隆学院议事会上,你怒不可遏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秩序之下,规则从不为任何人破例,我也不例外!” “我的学员还在前线战场上,他们的至亲至爱挚友还在等着他们回家,我作为他们的导师,没理由蜗居在后方,享受温暖的壁炉!” “谁再敢拦我,就是向秩序宣战!” 【你决绝、强硬、野蛮的打断了所有王室、教廷、学院三方的联合劝阻,他们同意了你奔赴前线带引学员的请求】 【你久违的穿上了一身冰冷精简的骑士盔甲,出发前你将流民相关的一切事宜交由蒂娅处理】 “遵循您的意志,祝您凯旋。” 蒂娅一身纯白的圣女礼服仿佛与雪融为一体,安静端庄站立在城头上目送着方世杰率队出城。 夹道送行的人群中,阿拉斯神情激动的看向方世杰离开的背影,深蓝的披风在飞雪中如旗帜飘扬,猎猎作响着。 “阿勒泰、米娜,你们快来看啊!大人出征了!” 阿拉斯神色奕奕,心中悄然种下一颗成为一名骑士,追随方世杰的种子。 【你来到了抵御凛冬兽潮的第二道防线,成功从另一名阿珂夏隆的实战导师手里接回了自己的学员】 【面对你的到来,你的学员们神色多少有些意味不明,毕竟你没有第一时间与他们一同奔赴战场】 【你扫视一眼在场的所有学员,发现有好几十张熟悉的面孔不见了,格涅夫只是其中之一】 【而这还仅仅只是兽潮开始的第一天】 “里昂·费舍、埃里克·比歇尔、卡尔·米勒、威廉·摩洛特……” 方世杰一个接一个喊出人名,每喊出一人,围绕在学员中的悲伤气氛就会浓重几分。 这场特殊的点名仪式,以格涅夫·隆索的名字作为结尾。 “以上学员,因为抵抗凛冬兽潮,保卫王都与流民的安全,他们的名字将被铭刻在阿珂夏隆的骑士丰碑上。” “现在,有没有人告诉我,他们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学员们默契的保持着沉默,仿佛在做一种无声的对抗,以表达对方世杰“抛弃”他们的不满。 这批学员能在方世杰野蛮的、蹂躏式的实战教学课下坚持下来,并锲而不舍以打败他为目标,可见其实力拔萃与心性之高,但相对应的脾气也大。 当阿珂夏隆学院传来奔赴凛冬兽潮第一道防线的任务命令。 他们或满腔热血、或惴惴不安,但都对这场特殊的实战课有所期待,结果迎来的却是方世杰“临阵脱逃”的现实,学院为他们换了个实战导师带队。 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学员们对方世杰的鄙夷与不满,原本对他崇拜敬畏的光环滤镜破碎一地。 尤其是在第一道防线失守,数十名同期学员丧命,而方世杰并未出面慰问的前提下,哪怕他从一开始就不知情。 简单来说, 纵使方世杰及时回到了防卫前线上,他与这批学员之间的隔阂也早已产生。 方世杰凝望眼前纹丝不动,身影如青松般挺拔的学员,毫无征兆喊道: “卢卡斯!” “到!” 卢卡斯几乎是下意识做出应答反应,惹来了周围学员不满的白眼,如果眼神是一种暴力,那他已经被霸凌无数次了。 这个身材偏胖的少年没少因为体型受人嘲笑,这也养成了他怯懦的性格,若非他有极佳的魔法天赋,加之古德尔家族的背景,恐怕连阿珂夏隆学院的大门都进不了。 至于像他这种性格的人为什么会待在方世杰的实战课上,当然是古德尔商会向阿珂夏隆学院捐赠了一栋图书馆的结果。 为的就是磨砺卢卡斯的性子。 在方世杰的实战课上,他没少被加练就是了,综合成绩在中上游,但平日里表现得总是一副吊车尾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方世杰会叫卢卡斯,一是因为他的性格并不强硬,其次就是他从另一位阿珂夏隆实战导师里知道了这批学员的组别分配。 其中在第一道防线上阵亡的埃里克·比歇尔和他同组,甚至埃里克的死亡消息都是他主动上报的,这才没将其归为失踪一栏。 “告诉我埃里克·比歇尔阵亡的具体位置。” 方世杰灼人的目光与激烈的言语相比周围人的目光更具威慑力,顶不住压力的卢卡斯立马脱口而出: “在第一防线的十三阵地,偏东南方向三百米。” 得到消息的方世杰转身就走,卢卡斯不禁追问: “您问这个干嘛?” “我要接我的学员回家。” “可是……”卢卡斯欲言又止,“埃里克说不定早就被魔兽吃进肚子里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都没有,那我就把魔兽撕碎!” 正文 第191章 寻找埃里克,卢卡斯,和我发起两个人的骑士冲锋 【你没有命令任何学员与你同行,而是孤身一人冲出第二防线,直奔早已陷落的第一防线而去,风雪很快淹没了你的身影】 【学员们神色复杂,但还是选择驻守在原地寸步不离,前方能见度不过百米,使用鹰眼魔法也不过千米】 【对于大部分凛冬魔兽而言跨越这段距离连一分钟都不用,一旦人员调度出现大规模的短缺问题,等待他们的将是阵地被瞬间撕开一道口子,继而导致第二防线的溃败】 【卢卡斯却在这时整装待发,横跨上马,在所有学员的注视下走出阵地】 “卢卡斯,你这家伙要去哪?” 有学员皱眉问。 “为他指路。”卢卡斯说,“无论他能不能把埃里克找回来……” “我们都需要一个实战导师作为指挥。” “那你怎么不一开始就追上去?” 又有学员问。 卢卡斯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又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因为我怕他揍我。” 【前方的冰原魔狼成群,身处大后方巨石上的狼王一呼百应,数百只体长五米的冰原魔狼向你冲来】 方世杰眼神微眯,在使用魔法屏蔽了胯下战马视觉与听觉之后凭空虚握,搭弓拉箭。 八阶魔法【穿星之矢·奥德修斯之箭】如五道弧形流星般先后射出。 冰原狼王一吼震碎一支箭矢,狼爪前扑形成冰壁挡下二三箭矢,长尾如鞭抽断第四支,獠牙咬断第五支。 尽管它遍体无伤,然而身形却变得摇摇晃晃起来,最后从“王座”上跌落,狼王亲卫凑过去轻嗅,惊讶的发现它们的王—— 居然倒头睡着了! 失去冰原狼王的指挥,余下的冰原魔狼群龙无首,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 这自然是方世杰的手笔。 自从觉醒【困倦侵蚀】、【现实剥离】、【永眠沉沦】三大法则以来,他还从未真正将它们对敌使用过。 没想到结果出奇的好。 念及此,方世杰不再留手,使出了范围覆盖千米,却毫无威胁性的元素魔法—— 【霜尘之息】 顾名思义,不过是能降下一场雪。 在这本就风吹雪降的极寒天气下,方世杰几乎没消耗多少魔力,只用了些许法则之力。 而后,只见沿途不少中低阶魔兽瞬间倒下,哪怕是占少数七八阶的魔兽身形都变得摇摇晃晃。 方世杰再次搭弓拉箭,毫无阻碍的远程射杀了冰原狼王及其狼王亲卫。 他正要继续前行,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由急促变得迟缓的马蹄声。 方世杰回过头,一匹驮着人的马骤然侧倒,将马背上呼呼大睡的卢卡斯摔了个底朝天。 不知该说他是倒霉还是幸运,在三大法则的侵袭下,在早已陷落的第一防线上,卢卡斯在被遍地魔兽发现前追赶上了方世杰。 方世杰将卢卡斯身上微弱的三项法则之力剥离。 卢卡斯茫然的睁开眼,在他视野里,方世杰整个人倒着蹲坐在他身前。 这一幕卢卡斯并不陌生,在阿珂夏隆学院的实战课上,他经常汗流浃背的躺在灼热的砂石地上。 方世杰总会像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一根手指上窜起火苗,恶魔般威胁道: “卢卡斯,再不起来我就拿火球术烫你屁股。” 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场景,在茫茫的冰天雪地里。 随着方世杰指尖的火苗窜起,卢卡斯立马条件反射的从地上跳起来,瞬间睡意全无。 方世杰当然不可能承认这是他所导致的结果,而是指着地上被他一掌拍死的冰原魔狼,教训道: “好你个卢卡斯,实战课上站着能睡着,到了战场上还能睡着,你心可真大啊!” “谁安排你这蠢货当侦察的?要不是碰巧遇见我,你就死了知道吗?” “等回去把你父母叫来,是时候和他们亲自聊聊你的教育问题了。” 卢卡斯有苦说不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睡着了。 当听到方世杰要找他父母谈谈,他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卢卡斯还是立刻解释道: “我不是当侦查的,是过来给您指路的。”他脸色失落,“毕竟我亲眼见证了埃里克的死亡。” 此时距离第二防线所在的阵地已经有一段距离,单独让卢卡斯回去避免不了危险,方世杰也就将他带在身边了。 【你遵循着卢卡斯的指引,来到了陷落的第一防线十三号阵地】 【你使用了【追踪溯源之影】祷告,呈现出了第一防线陷落前的场景,并在埃里克的身影处找到了他包扎伤口残留下的血迹】 【你使用了【血嗅寻踪之眼】魔法,世界变成黑白色,唯有埃里克的血味如烟如丝】 【你沿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向东南方向继续进发,行至三百米左右,你找到了数十具铁律骑士的尸骸骨】 【这里独属于埃里克的血味尤为浓烈,卢卡斯泣不成声,他说那只雪怪的目标本来是他,是埃里克出手吸引走了雪怪】 “卢卡斯!你这个废物,滚远一点,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卢卡斯……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逃……” “别让我……白白送死啊……记得给…我最心爱的伊莎打折……” “古德尔商会的婚…婚纱真美……就…就是……太贵了……” 埃里克的话语成为了卢卡斯落荒而逃时留下在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烙印。 【你的目光顺着血味蔓延的方向,凝望向第一防线之外,凛冬兽潮更深处望去】 【杀死埃里克的雪怪,就在前方不远】 方世杰拔出剑。 “卢卡斯,敢和我一起发起骑士冲锋吗?” “就我们两个?” “对,就我们两个、就现在、替埃里克报仇。” 卢卡斯擦掉一把鼻涕一把泪,同样拔出剑: “遵循您的意志!” 正文 第192章 我命令你,以一名骑士的身份去战斗 【你带领卢卡斯冲进了凛冬兽潮的深处】 【哀嚎雪女的歌声穿透灵魂,暴雪秃鹫的羽翼挥舞雪暴,冰结蜘蛛的毒液冻结万物……】 【你们形单影只,在这些魔兽眼中宛若行走的腊肉,它们如对猎物围追堵截般争先恐后向你们发起攻击】 不尽的风雪打在卢卡斯脸上, 魔兽的嘶吼与雪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早已让他因热血上头的心凉了半截。 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说到底,他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实力初入四阶骑士,勉强够到成为一名铁律骑士的门槛。 如此不顾后果深入兽潮,卢卡斯觉得自己的下场不会比埃里克好到哪去,甚至会更惨,但现在想回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卢卡斯只能顶着恐惧与透心的凉意,咬紧牙关跟紧上前方那道披风猎猎的背影。 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些许安全感。 方世杰太了解自己这位学员的秉性了,他并不介意在卢卡斯即将凉透的热血上浇上一把火。 前方出现小规模兽潮,数量约莫上百,近距离的奔袭足以造成能轻易感受到的地鸣。 方世杰不退反进,手中长剑陡然绽放月光般的光华,磅礴的魔力倾注,寒霜巨剑虚影一剑斩出。 剑起所过之处,魔兽们化作了一尊尊静止的冰雕,脸上的狰狞凶恶永恒定格。 当方世杰和卢卡斯的身影从它们中间横穿而过,数百冰雕陡然破裂成一地碎冰肉块,连让他们前进的马蹄停滞一瞬都未曾做到。 卢卡斯脸上的震惊难以言表,合不拢的嘴里风雪倒灌。 直到方世杰的骤然勒紧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卢卡斯先是一愣,也跟着放慢了速度,继而将目光放到前方——上千成群的类人白毛雪怪聚聚于此。 【血嗅寻踪之眼】持续运作,眼中泛着红芒的方世杰将剑锋指向其中一只。 “它就是杀死埃里克的凶手。” 话落他一剑斩出,那只雪怪周围的其他雪怪被顷刻斩灭。 雪怪们愤怒了,发出的阵阵嘶吼刺耳,几乎能将耳膜震碎,二话不说朝他冲来,或是在后方投掷冰岩。 方世杰挠了挠嗡嗡响的耳朵,一人一马悠悠上前,一剑接一剑将冲杀向前的雪怪斩灭。 他的动作极简高效,充斥着力大砖飞的暴力美感。 直至有点智商,但不多的剩余的雪怪只能以两人为圆心将他们包围,却无一敢出手,连带嘶吼声都收敛了许多。 一同被留在包围圈中的,还有那只嘴唇残留着暗红血迹、杀害了埃里克的雪怪。 方世杰沿着包围圈环绕一周,最后向身后的卢卡斯命令道: “卢卡斯,该你给埃里克报仇了。” “啊?”卢卡斯指了指自己,“我?” 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未能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我已经证明了我能找回我的学员,现在该你证明你能为埃里克报仇。” “可…可是……”卢卡斯望着场中唯一剩下的雪怪咽了咽口水,“当时正因为埃里克不是它的对手才丧了命。” “我…我的实战成绩可比埃里克差远了。” 埃里克·比歇尔。 一个实战课成绩在上游,被方世杰亲自评定为“良”的学员。 他总喜欢凭借自身卓越的实力,同时逮着多名中下游学员进行对抗练习,美其名曰:“我这都是为了提升你们的抗击打能力,和协调配合能力。”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打败方世杰导师。” 而后埃里克会将学员一个个重重的摔翻在地上,享受着无敌的快感,畅快的喊一声:“爽!” 卢卡斯就是其中被摔翻在地的学员之一。 “你这不打着训练的幌子,找撒气的沙包吗?” 有人对埃里克说,却立马遭到他的言辞反驳: “谁?谁说的,不服咱俩单练!” “行啊,单练,先说好了,不管输赢,打完不许生气。” 埃里克眼皮一跳,“等…” 来不及拒绝,他就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茫然的看着灼热的太阳。 直到方世杰的身影替他遮住刺眼的太阳,向他伸出手。 “骑士的力量,可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真没想到,当初那个总是喜欢欺负同期学员的埃里克,却在第一次上战场时,为了被他欺负过的学员,永远的留在了战场。 他是个多好的学员啊,如果他没死,凭着“良”级成绩判定,将来至少能成为一名大地骑士。 奥德塔雷姆的任何骑士团都会向他抛来橄榄枝。 而且他还有个漂亮的未婚妻,一个叫伊莎的姑娘,她曾在所有人的起哄声中为埃里克送来亲手做的午饭,羡煞旁人。 他的前途一切光明啊。 可惜没有如果…… 方世杰心绪翻涌,向卢卡斯沉声道: “如果你和埃里克联手,他未必会死在雪怪手里,如果埃里克想逃,他更不可能死,但偏偏,他为救你而死。” “现在,卢卡斯,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像埃里克·比歇尔一样,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用手里的剑为他报仇; 第二,像个懦夫一样,死在这里,把你欠埃里克的命还给他。” 方世杰的话如一记又一记重锤,逼得卢卡斯的大脑不住的想起埃里克那个讨厌的家伙。 那个总是强迫他训练、扛着他的肩膀跑完耐力训练的最后一圈、抢走他碗里鸡腿,美其名曰帮他减肥的埃里克—— 死了! 亲眼死在他面前。 就死在眼前这只该死的雪怪嘴里。 卢卡斯大口呼吸着、颤抖着,一股愤怒如泉涌上心头。 “卢卡斯!” “到!” “我命令你,以一名骑士的身份,去战斗!” “用任何方式打败它!” 铮—— 剑锋出鞘。 卢卡斯摆出迎战姿态,嘶吼道: “遵循您的意志!!!” 这一次,卢卡斯再也没逃,他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脚步由慢到快。 最后,他挥出了裹挟愤怒的第一剑。 卢卡斯发泄愤怒的咆哮与雪怪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双方激烈的交战在一起。 方世杰向卢卡斯伸出指尖,冰冷的头盔下看不见任何表情,轻声道: “以吾之躯,承汝之痛。” “代行之罚!” 正文 第193章 凛冬前线,谣言四起,是走是留? 方世杰如一具静止的雕像,跨在马背上旁观着卢卡斯的复仇之战。 一边指导纠正卢卡斯在战斗中的不足,盔甲覆盖下的身体崩裂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白痕。 “速度、准度、力度!把后背留给敌人干什么?作死!我平时怎么教的……” 卢卡斯听得心慌,硬逼着自己把精神专注到了极点,丝毫不敢犯错。 渐渐地,他渐入佳境,不仅面对雪怪的攻击变得得心应手,甚至忘记了疼痛。 只是让卢卡斯不明白的是,方世杰不夸他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直到卢卡斯一剑斩下了雪怪的头颅,方世杰下马来到他身边,二话不说给了卢卡斯屁股一脚。 “全是些低级错误,回去把你爸妈叫来!” 卢卡斯不敢说话,只默默站在一边。 方世杰来到无头雪怪的尸体前,一剑剖开了它的胸腹,毫不忌讳的将手伸进了黏稠血腥的腹腔内。 血肉蠕动的声音听得一旁的卢卡斯心理不适,忍不住转头吐了出来。 “找到了。” 方世杰掏出了一条染血的项链。 “这…这是……” 卢卡斯捂着鼻子凑近过来,一眼认出了这条来自古德尔商会的项链。 “是伊莎小姐送给埃里克的项链!” “埃里克舍不得戴,但总是把它揣在身上,不止一次向我们炫耀。” 卢卡斯眼神黯淡下来,方世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 “走吧,把埃里克的尸体带回去。” 【你们重返埃里克遭遇死亡的地方,带走了他的残躯,并向着第二防线的阵地所在折返】 【你当着所有学员的面展示了埃里克的染血项链】 【因为埃里克总是不厌其烦的炫耀和亲吻这条项链,很多学员都认出了它,加上卢卡斯的从旁佐证、埃里克的残躯,学员们看你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先前的隔阂,就像太阳下的冰块,无声无息的化开】 【但你并未停止寻回死去学员的尸体的行动】 “现在,谁能告诉我里昂·费舍的死亡地点?” 学员中有人四目相对,齐刷刷站了出来。 “我知道,我带您去。” 方世杰笑了。 “我只需要一个人, 其余人驻守阵地。” 【到达前线的第一天,你只做了一件事——找回学员的尸体】 【当整整十九具往昔无比熟悉的尸体呈现在所有学员面前,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默哀中】 【你听着其他学员的口述,将这批阵亡学员生前的事迹与表现一字不落的记录成册,只待冬天过去,亲手将它交给这些学员的至爱至亲挚友】 【从来到凛冬兽潮防卫前线起,你再也没有离开前线半步】 【你没有丝毫架子,正如当初在阿珂夏隆学院时那样,和所有学员一起吃同样普通的伙食、睡同样漏风的帐篷】 【如今的你已经是一名八阶天空骑士,实力比之九阶圣骑士也不逞多让,食宿的简陋、气候的恶劣于你而言早就不是什么需要艰苦克服的条件】 【你所驻守的是第二防线第十五阵地,负责一千米范围内的兽潮防卫工作】 【凛冬兽潮,正如它的名字一样,魔兽就像月下的潮汐,不知何时就会涌上来,一天之中至少会有三五次】 【每次兽潮来袭,你都会发动【代行之罚】,庇护你麾下五百余名学员】 【为了最大限度使用【代行之罚】,你只选择庇佑他们的致命伤,亦或是不可逆的、可能会让他们落下残疾的重伤】 【你每突破一个境界身体都会发生神迹质变,如今你的身体素质足以媲美强大的龙族,学员们的致命伤转移到你身上也不过是蹭破点皮的小伤】 【这对你来说无伤大雅,但你却能借此精准定位每一道致命伤来自谁】 【对于这部分不惜命、犯了致命错误的学员,你给予了拳拳到肉的教导,让他们不敢再犯】 【随着学员们在战场上犯的错都被你一个不落的揪出,你拥有侦查万物的【神之眼】的谣言也随之诞生】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主要是为了澄清我有【神之眼】谣言。” “我在此郑重申明,那不是谣言,所以在战场上,谁犯了什么错误,我都能看到。” “等凛冬兽潮结束,我还会针对各位在战场上的表现,开一个家长会,都给我精神点,打起十二分精神!” 【听着下方学员们因为“家长会”而哀嚎叹气,甚至开玩笑称要不死战场上算了,不知为何你心中暗爽不已】 【每隔一个星期,都需要对阵亡人数进行汇总和上报】 【你所驻守的十五阵地,因为连续几个星期都无一阵亡的记录,很快引起了王室和阿珂夏隆学院方面的注意】 【与此同时,充满阴谋论的谣言不知何时四起】 【谣言称第二防线第十五阵地之所以连续数周无人牺牲,是王室、教廷、学院三方联手,将本该出现在十五阵地的兽潮分流到了其他阵地】 【为的就是身为奇迹之红、秩序化身的你不受到生命威胁,但这也导致了其他第二防线的阵地死伤惨重】 【谣言的散布者不可谓不恶毒】 【作为百年雪灾下的凛冬兽潮,魔兽进攻的频率、规模确实比以往要大得多、也多得多,抵抗死伤自然也比往年要惨重得多】 【因此这条谣言一经出现就迅速传播开,直接导致了前线阵地士气低迷,间接导致了第二防线数十座阵地沦陷,数万流民的死亡】 “出于前线士气低迷,也出于对您声誉的考量,方世杰阁下……” 来自阿珂夏隆的学院代表望着方世杰阴沉的脸,语气顿了顿,继续道: “您是时候离开防卫前线了。” 这话是当着方世杰、以及他麾下五百多名学员的面说的,可想而知此时的场面会有多冷。 不等方世杰开口,就有学员义愤填膺道: “放你妈的屁!我们十五阵地能无一阵亡,靠的是实力!” “噗——” 学院代表忍不住笑出了声,所有人脸色骤变,眼中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不好意思,方世杰阁下,我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 方世杰声音低沉冷硬: “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一起听听。” 学院代表闻言脸色也冷下来。 “比如为什么其他阵地死伤惨重,而你们十五阵地,却连一个重伤都没有?” 正文 第194章 谣言风波的影响,士气低迷的十五阵地 学员集体哑然了。 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防卫凛冬兽潮这么久,无一阵亡是件幸事,但同样也是件怪事,连一个重伤都没有更是怪上加怪。 又怎么可能不会察觉到古怪呢? 更何况谣言在第二防线各个阵地都传得沸沸扬扬,方世杰所驻守的十五阵地自然也不例外。 学员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只是从来没在方世杰面前提起过。 光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他们对谣言的态度了,基本保持默认态度。 尤其是在兽潮防卫战中几度命悬一线的学员,连他们自己都解释不清以当时那种情况自己究竟是如何躲过致命一击的。 要说没有人出手,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哪怕这背后真与方世杰是他们实战导师,这才导致三方势力将防卫前线的公平向他们倾斜有关系。 但这毕竟是对自己百害无利的事,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出手,不仅能积累赫赫战功,作为日后从学院毕业的跳板,更能让他们性命无忧。 学员之中又有谁会真正站出来反对呢? 甚至是方世杰自己,他始终驻守在十五阵地上,没有对比,第二防线上的其他阵地兽潮规模与频次是否比十五阵地更大更多,他也无从知晓。 更何况王室、教廷,乃至学院三方本就对方世杰前往前线持反对意见,谣言的滋生是否有三者在背后推波助澜还得打上一个问号。 一句话概括就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谣言的真实性。 而一旦方世杰离开十五阵地亲自去往其他阵地考察,十五阵地又必然会出现伤亡。 派遣学员去?学员同样会出现伤亡。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必将做实谣言的真实性。 否则又凭何解释方世杰一离开,十五阵地就出现伤亡,学员一到其他阵地参加兽潮防卫就出现伤亡? 【代行之罚】作为方世杰的最大底牌之一,将其存在交代出去更不可能。 其一无法解释它的来历,单凭其恐怖的伤害转移与十倍永久增益反馈,至少是神创魔法,但显然不是秩序之神所创。 其二哪怕王室与教廷不对此追根溯源,无疑也会更加坚定与他深度捆绑的决心,让方世杰左右命运的机会更加渺茫。 “你是在跟我要个解释?” 方世杰沉眉冷眼。 “当然。” 学院代表笑了笑。 话音刚落, 方世杰的身影骤然消失,再出现时他单手掐着学院代表的脖子将其高高拎起。 “你……你想什么!?” 学院代表一脸惊恐,试图挣扎着撬开脖颈上纹丝不动的手。 “解释,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从现在起,我问,你答。” 方世杰的语气决绝,如暴君般不容置疑。 “如果我离开前线,我的学员将会由谁带领?” 学院代表咽了咽口水,回答道: “学…学院方面的意见是,交由此前一直带领他们的希利尔·法克斯导师。” 方世杰被气笑了。 “交给那个在前线还要洗热水澡的娘娘腔?可以。” 学院代表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 “你把希利尔叫来,只要他能在我手底下坚持一分钟,我立马走人!” 方世杰收了手,学院代表跌落在地,几乎要将肺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回答道: “在你来之前,希利尔是阿珂夏隆最具盛名的实战导师,方世杰阁下,你未免太自满了。” “我会将你今日的所有作为上报学院,也会转告希利尔,你好自为之!” 方世杰朝他摆了摆手。 “慢走不送。” 【次日清晨,天还沉浸在一片墨色中时候,希利尔·法克斯就气冲冲的找上门来,昨天那名学院代表紧随其后】 【希利尔的声音尖锐,像刺破黑夜的鸡鸣,吵醒了刚从防线轮换下来休息的学员】 【但作为阿珂夏隆的实战导师,亦是学员们在第一防线十三阵地时的总指挥,学员们纵使心中有火,也只能皱着眉转过身去】 【希利尔此次前来的目的十分明确,一是为自己证明自己的实力和维护声誉而来,二则是接手十五阵地,包括你麾下的全体学员】 【至于你,学院代表称阿珂夏隆方面只有一个要求:愿赌服输】 【你打了个哈欠,表示没有异议,最好速战速决,希利尔被你这幅满不在乎的随意气歪了鼻子,他感觉自己收到了轻视】 【你懒得跟他废话,短短一分钟不到就将希利尔打得不省人事,他那一尘不染的盔甲上覆满了拳印和污泥】 【这似乎远远超出了学院代表的意料,面对这意料之外的局面,他只能带着希利尔先行离开】 临走前,方世杰不忘放狠话道: “想让我离开前线可以,只要取缔我的指挥官能打赢我,我立马卷铺盖走人。” 【可连希利尔·法克斯都输了,又有谁敢不自量力挑战你呢?】 【你又一次向所有人证明了你的实力,然而这并不足以堵住悠悠众口,谣言风波愈演愈烈,最终连带着十五阵地的士气也变得低迷起来】 【此前无人注意时,学员们尚可心安理得的享受你的庇护,但当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无异于将掩饰特权的遮羞布彻底撕下】 【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否认了十五阵地全体学员们的付出,将一切简单其归结于你的存在】 【你能感受到笼罩在学员之间沉重氛围,以往你能毫无架子的融入他们之中,但自从谣言风波后,学员们开始有意和你保持距离】 【这并非是之前那种因隔阂导致的冷暴力,而是上下有别的古板,多了分距离,少了分亲近】 【这让你也感到些许不自在,仿佛自己才是十五阵地的外人】 【不等你考虑好怎么处置这件事,舒缓学员们别扭的心理,又一场兽潮来袭,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然而在这次兽潮袭击中,近十人犯下了不止一次致命性的低级错误,以至于营帐中的你猛然吐出一口血】 【你心中有了火气,为了给这部分学员长点教训, 你收敛了【代行之罚】的承受限度,他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伤】 【入夜,你在十五阵地召开集体会议】 正文 第195章 凛冬之火骑士团 “你们今天抵抗兽潮的表现十分糟糕,我很失望。” 全场五百余人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方世杰的目光。 “你们每个人都应该为今天的失误做检讨。” 方世杰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灰扑扑的脸 ,物色着最适合开刀的学员,最后他将目标锁定在胳膊缠着绷带,体型偏胖的学员上。 “卢卡斯!” “到!” “从你开始。” 卢卡斯猛地站起,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寻找愿意与他对视,并向他伸出援手的同伴。 只可惜所有学员都在此刻低着头。 “说话!哑巴了!?” 方世杰厉声道,吓得卢卡斯哆嗦了一下。 在今天的兽潮防卫战中,卢卡斯接连犯下了两次致命性错误。 以他当初斩杀雪怪的实力和这段时间的成长来看,那绝对不是他该犯、会犯、能犯的错误。 而今看卢卡斯这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方世杰更加确定这背后另有隐情。 可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以至于要刻意送死? “我…我……” 卢卡斯低垂着头,时不时抬头瞥台上的方世杰两眼。 “再跟个娘们似的支支吾吾,我割了你的舌头!” 方世杰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火气。 卢卡斯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脱口而出道: “我、我想死在战场上!” 说完这句话,卢卡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大口大口呼吸着。 “你说什么?” 方世杰径直走到他跟前,冰冷的眼神里满是怒火。 “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我…我……”卢卡斯额头上渐起细密的汗珠,他彻底豁出去了,再次大喊道: “我说我想死!想死在战场上!死在十五阵地上!” 砰—— 方世杰毫无征兆的一脚踹在卢卡斯的胸膛上,将他整个人踹飞三五米远。 卢卡斯重重摔在冷硬发黑的积雪上,捂着胸口止不住吐出血来,咳得满口血牙。 方世杰一步步走近至他跟前,极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 “为什么?” 卢卡斯语气顿挫开口道: “如…如果十五阵地出现阵亡,谣言……也…也会适可而止吧。” “这…这样,就不会有人再说您…的闲话。” “呵呵呵……”方世杰笑了,笑声很低、很压抑,“格涅夫的母亲还在等他回家,埃里克的未婚妻快哭瞎了眼……” “他们想活活不了,你现在却亲口告诉我想死?” “那你当初怎么不陪着埃里克一起死!你对得起他救下来的这条命吗!?” “想死是吧,我现在就成全你。” 方世杰拔出剑, 丢在卢卡斯面前。 “自裁啊!去亲口告诉埃里克你是个懦夫,亲口告诉埃里克他的牺牲毫无意义!” “不,你见不到埃里克,懦夫只会下地狱。” 卢卡斯拿起剑,却忍不住哭了,哭得泣不成声。 在这沉重的氛围下,身后的学员中陆续有人走出,数量约莫十人,他们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正是今天那些犯下致命错误的学员。 他们在方世杰面前单膝跪地,为首之人请罪道: “我们只是想以死亡,堵住其他人的嘴,换您留下。” “愚蠢!天真!自以为是!” 方世杰怒骂,但最终也哑然了。 他凝望着最前方半跪在他身前,头顶裹着厚厚渗血纱布、眼神依旧沉稳坚定的青年问: “洛斯,这是你提出的主意吧?” 洛斯·维奇。 一个亲自被方世杰评定为“优”的学员,无论谋略还是实力都无可挑剔。 如果硬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么唯有制定的策略没有人情味这一点。 在阿珂夏隆的实战对抗课上,为了隐瞒策略的真实意图,洛斯总善于让一部分人前仆后继的做出牺牲,以蒙蔽对抗方对局势的判断。 洛斯并未否认。 “这是维护您的声誉,让您留在十五阵地的必要牺牲。” 果然, 就连这次也不例外。 方世杰将目光越过洛斯等人,落在其他学员之中,神情复杂起来。 “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想我走吧?” 洛斯仍旧没有否认。 “难怪你剑走偏锋。” 方世杰心中有气恼有无奈,但这团火已经发泄不出去了,反而只能憋在心里把自己堵得慌。 【通过学员集体送死事件,你知道学员们的情绪已经积压到了极点,是走是留你必须尽早做出决定】 【然而走了对不起洛斯和卢卡斯等人自以为是的牺牲,留下又会引起另一部分学员的抵触情绪】 【你心中不由感慨人生总是给你两难之选,但你偏偏又像个理想主义者,固执的想要找到两全之选】 【你是有私心的,其他人你管不了那么多,但你希望麾下的所有学员都能在你的庇护下安全回家】 【夜幕无声,落雪无情,沉默迷惘的你在风雪中伫立了许久,直到眼中亮起一道精芒】 【那苦苦寻觅的两全之法——找到了】 【你再次会见了企图劝说你离开前线的学院代表,开门见山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身为一名骑士,我不会离开防卫前线。” “身为那群孩子的导师,我也不会独自把他们丢在战场上。” “我答应过会带他们所有人回家,一个不落的带他们回家!” 学院代表表情错愕,似乎仍有些忍俊不禁,只是没笑出声来,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从年龄上看,你比他们更像是个孩子。” 方世杰凝望着他,用冷硬的声音回应这不合时宜的调侃: “这很重要吗?” “当然不。”学院代表两手一摊,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谁在乎呢?” 继而又问道: “那么方世杰阁下,你考虑好了吗?” “当然。”方世杰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打算驻守十五阵地了。” 学院代表闻言脸上浮现出笑意,但方世杰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笑容彻底凝固。 “同时,我要带走我的所有学员。” “你疯了吗!?抵抗凛冬兽潮本就是他们毕业考核的一环,带他们龟缩后方,简直是人生污点,又有那个骑士团肯要他们?” “谁说我要带他们回后方?” 方世杰语气不容置疑道: “十五阵地交由其他人守,我会带领我的学员,组成游击骑士团。” “这支骑士团,将直接负责支援其他死伤惨重,防卫力量空虚的前沿阵地。” “我会率领他们,亲自打破谣言!” “这……”学院代表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我跟学院请示一下。” 【消息很快传回阿珂夏隆学院内部,经学院议事会商议决定,批准了你的请求】 【你将消息告诉了全体学员】 “这是我们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你们立下赫赫战功的机会,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学员们那股积压已久的压抑情绪彻底释放出来,振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接手第二防线十五阵地的是方世杰的老熟人,希利尔·法克斯,据说是他亲自向学院发起的申请。 在简单的交接仪式上,希利尔咬牙道: “等着瞧吧,我会向学院证明我能比你做得更好。” 方世杰淡然一笑: “我拭目以待。” 【你带着麾下的五百余名学员离开了第二防线十五阵地,成为了凛冬防线上的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你将骑士团命名为——凛冬之火】 正文 第196章 击碎谣言,送给蒂娅一场烟花 【第二防线第八阵地,因其位于防线后沿,一直被前线骑士们戏称为幸运的后花园】 【然而这场百年不遇的凛冬兽潮无论是规模还是智慧都远超从前】 【雪地灵猫作为兽潮的先锋,在凛冬兽潮深处的某位恐怖存在的指引下,在暴风雪的掩护下进行了一次大胆的深入迂回】 【隐匿身形的雪地灵猫悄无声息的抹掉了懈怠在岗的外围哨站】 【当冰原狼王一呼百应,发起冲锋的号角,兽潮如决堤之水,瞬间撕裂了仓皇迎战的第八阵地防线】 【白色的兽潮疯狂窜入第二防线背后的流民聚集区,哭喊声遇兽吼声混杂在一起,一钟头不到,近万流民殒命】 收到第八阵地求援信号的第一时间,方世杰就率领着凛冬之火骑士团奔赴战场。 然而纵使快马加鞭,也未能赶上第八阵地陷落前的最后一刻。 兽潮的长驱直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方世杰远远约莫着兽潮规模在五千之数,以五百人的骑士团正面应敌无疑是以卵击石。 “我们需要以骑士之躯,构筑一道临时防线,抵抗兽潮的冲击,为流民逃往第三防线争取时间。” 方世杰的声音斩钉截铁, “洛斯,你带领一半人马,冲入清剿流民区域内的魔兽,尽可能拯救幸存者。” “是。” 洛斯领命而去,将本就势单力薄的凛冬之火分为两半。 方世杰则拔出剑,率领余下二百五十余众,从兽潮侧翼的风雪中猛然刺出,如裁缝的剪刀般将兽潮分割。 主防线瞬间承受起了抵抗兽潮的最大压力,方世杰站在阵线最前方,只身一人拦截下所有六阶及以上的魔兽头目。 盔甲覆盖下的身躯每多出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都代表着【代行之罚】的一次发动。 但总的来说,还在方世杰的承受范围内。 然而随着兽潮增援的到来,规模已达万数,这意味着凛冬之火的每一位骑士,都必须应对数十倍于自己的魔兽。 如此情况下想要守住这道以骑士之躯构筑的临时防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作为骑士团的总指挥,方世杰却仍旧厉声命令道: “死战不退!” 与此同时,他也使出了第二张压箱底的底牌—— 【绝对领域】 霎时间,整条防线变得坚不可摧。 骑士们感受到了自己变得刀枪不入,一时间士气沸腾,战意高涨。 直至负责清剿任务的洛斯率众归来,与早已激发全部潜能,彻底耗尽魔力,身心已达极限的骑士进行轮换防守。 学员们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 然而学员可以轮换休息,但方世杰作为总指挥,亦是凛冬之火的最强战力却不行。 得益于数十倍于常人的魔力储能,加之【代行之罚】带来的十倍魔力反馈,临时防线上的凛冬之火骑士成员轮换了一批又一批,方世杰却始终如屹立不倒的旗帜站在防线最前沿。 “他简直就是个神。” “谁说不是呢?方世杰导师这魔力,恐怕连九阶圣骑士都望尘莫及。” “战场上要称职务,应该叫团长。” 第八阵地上,换防休整的学员们席地而坐,疲惫的交谈着,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 “直到现在,凛冬之火还是零阵亡,简直就是个奇迹。” “第八阵地沦陷,却被我们拦下来了,这就是击碎谣言最有利的铁拳!” 众人皆是点点头,深以为然。 “我休息好了。” 卢卡斯站起来,呼吸仍旧沉重急促。 “难得你不偷懒,真是奇迹啊。” 卢卡斯却说: “我要连带埃里克那分力,一起出了!” “那我也休息好了。” 席地而坐的骑士中,又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坚定的重返战场。 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凛冬之火的学员们不仅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 【你率领凛冬之火坚守至原第八阵地守军重整旗鼓,当他们重返第二防线,无不为眼前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 【凛冬之火的每一名成员身上都浑身浴血,脚下魔兽的尸体堆积如山,他们的眼神比魔兽更可怕,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方世杰不多废话,径直走到在学院里有过几面之缘的实战导师面前,声音冷得像块冰: “阵地守好,再逃跑,我把你腿打断!” 【这一战,你亲自率领凛冬之火打破先前的谣言,其他阵地再也不敢非议半句,唯恐成为下一个需要被支援的对象】 【第八阵地的失守虽然只持续了半天,却直接让数万流民涌入第三防线,导致了第三防线的食物配给骤然紧张】 【为了防止遭受刺激的流民暴乱,蒂娅作为秩序圣女亲临第三防线,安抚人心】 【作为凛冬防线上的游击骑士团,比起在十五阵地时你自由了许多】 【于是你来到第三防线处与蒂娅短暂的见了一面】 “城里在过新年了吧?”方世杰问。 蒂娅微微颔首。 “抱歉,蒂娅。” 蒂娅似乎有些疑惑。 “您为什么向我抱歉?” 方世杰低头打量着一身脏兮兮的染血盔甲,无奈一笑: “今年来不及给你准备个像样的新年礼物了。” 他抬头看向飘雪的天空, “我送给过特莱雅一场烟花,也送你一场烟花吧。” 【你在王城外围流民聚集区又放了一场烟花,尽管毫无新意,但蒂娅并不介意,她抬头望着天空,直至最后一朵烟花落尽】 方世杰侧首看她,突然好奇蒂娅秘银眼罩下会是怎样的眼神。 但也仅仅是好奇罢了。 方世杰笑了笑,觉得自己还没无聊到为了满足好奇心提出这种失礼的请求。 【你们并肩仰望天空,在绚烂的花火和震耳轰鸣中静默无言,享受着片刻喧嚣中的内心的宁静】 【流民们抬头看着这场从未见过的烟花,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真希望还能再看到这么美的神迹。”一个流民喃喃道。 孩童们看着天空炸开的朵朵绚丽烟花兴奋不已,脸上多了这个年纪应有的纯真活泼。 【烟花散尽,你该走了】 【临走,你拜托蒂娅继续帮你收留失去至亲的遗孤】 蒂娅目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微微颔首行礼。 “遵循您的意志。” 正文 第197章 凛冬兽潮结束,实锤了,凯伦是个空军 【在你的带领下凛冬之火成为了兽潮防卫前线上的希望之火、奇迹之火】 【所有造谣中伤你的谣言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传遍战场的美誉,这既是对事实的客观陈述,亦是不想失去强力支援的妥协】 【直到席卷王都的暴雪终于停了,苍白的天空罕见的出现了太阳,冰冷而耀眼】 卢卡斯率领的巡逻队疾驰而归,脸上是难以抑制的亢奋。 “团长!重大发现!” 卢卡斯卖着关子,脸上堆着笑。 “你猜猜是什么?” 方世杰蹙眉,在战场上打哑谜,这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这么喜欢让人猜啊?那你猜猜,我这一脚会不会踹在你身上?” 卢卡斯一愣,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吼,你还真敢猜啊!” 砰—— 话音刚落,卢卡斯从营帐中倒飞而出,重重的摔在外面的雪地上。 方世杰踱步而出。 “猜错了。”又问:“还要继续卖关子吗?” “不卖了不卖了。”卢卡斯揉着胸口站起身,眼神依旧炽热:“但您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眼。” 方世杰蹙眉,但还是立马跨上马。 “带路。” 【你跟随卢卡斯来到了距营帐几百米远的地方,只见雪原空寂,唯有一块巨岩伫立】 “卢卡斯,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方世杰冷声道。 正要发作之际,卢卡斯指向巨岩与雪地的缝隙 一株嫩绿的幼苗,顽强的穿透冻土,在阳光下舒展着稚嫩的叶片。 方世杰瞬间怔住,立马下马上前,俯身单膝跪地,指尖轻触那一抹顽强而脆弱的碧绿。 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只是勃勃生机,更是寒冬的终结。 方世杰小心翼翼的亲手刨开周围的雪,连带雪下的冻土一同将其连根拔起,轻轻托举着,感受到了整个春天的重量 “卢卡斯!” “到。” 方世杰郑重的将捧在掌心中的嫩苗交给他,并交给他一个任务。 “去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 “是!” 【卢卡斯高举嫩苗策马奔驰,呐喊声传遍前沿阵地:“春天到了!凛冬兽潮结束了!”】 【消息如燎原之火蔓延,只在极短时间内,王城外围的流民聚集区就洋溢在了一片欢呼声中,数十万人相拥而泣】 【半个月不到,王都外厚厚的积雪消融,凛冬兽潮彻底褪去,万物开始复苏】 【你因在外安置流民,抵抗凛冬兽潮有功,国王奥伯隆亲自授予你王国荣誉骑士勋章】 【临时组建的【凛冬之火】作为零阵亡的人间奇迹,被载入奥德塔雷姆王国史册】 【凛冬之火的成员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嘉奖,各大骑士团纷纷向他们抛来橄榄枝】 【阿珂夏隆学院方面,经议事会共同商议决定,永久保留【凛冬之火】骑士团的编制,作为每年凛冬兽潮防线上的精锐游击骑士团】 【回归王都时,城外流民跪地痛哭,流涕相送,城内平民在道路两侧夹道欢迎,你的名字响彻王都上空】 【在人群中,你甚至看到了阿拉斯、阿勒泰和米娜等一众由你亲自收留的凛冬遗孤】 【你亲切的和他们招手,得到了他们更加热烈的回应】 【冬天过去,你时候认真考虑一下这些小家伙该何去何从了,总不可能一直供养着他们直到成年】 在蒂娅的帮助下,方世杰为所有孩子测定了魔法天赋。 对于没有成为骑士或是法师天赋的,经最知心的朋友格列夫·瑟斯梅隆的介绍,或是去铁匠铺做学徒、或是去做一名裁缝…… 总之,至少有一项立足之本。 对于那些有天赋的孩子,方世杰则凭借阿珂夏隆学院名誉导师自主招生的权利,将他们收做自己学生。 毕竟阿珂夏隆说到底是个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学院,尽管有平民学员,但总会在某些方面或多或少受到刁难。 令方世杰感到意外的是阿拉斯、阿勒泰、米娜三人都有着不错的魔法天赋。 三人中阿拉斯的天赋最高,兴奋发誓道: “我将来一定会成为追随您的骑士。” 米娜次之,她轻轻牵起方世杰的衣角,怯生生问“等…星星出来了,您能陪我找父亲吗?” 阿勒泰最为淡然,他表示:“天赋够用就好,更何况还有阿拉斯在。” 特莱雅是在凛冬兽潮结束后一个月回来的,作为燃心玫瑰骑士团长,她同样需要负责驻地城市的兽潮防卫工作。 回到王都的第一时间,特莱雅就来到了方世杰的伯爵府。 她一如既往的拒绝了仆从的指引,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厨房的位置,直接对正在厨房里做饭的方世杰命令道: “我要吃土豆炖牛腩。” 方世杰头也不回:“特莱雅,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特莱雅蹙眉,“有话直说。” “怎么感觉你每次都是卡着饭点过来的?” 啪—— 特莱雅猛地一拍桌:“废话真多,你到底做不做?” “正在做。”方世杰不再触她的霉头,“当我没说。” 不久后,菲德里奥登门拜访,手里提着两条味道充满刺鼻咸腥味的鱼。 特莱雅不禁蹙眉,隐隐有想捏住鼻子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强忍下来,放弃了如此失礼的举止,只随口一问: “菲德里奥,你从哪弄来的腐鱼?” 难得见特莱雅主动跟他搭话,菲德里奥立马捏着鼻子转过身来,回答道: “不是腐鱼,是我和方世杰的老朋友凯伦托人特地送来的,好像叫什么咸鱼?” “真不愧是殿下,居然面不改色,我来的路上被熏吐了两回。” “叫我特莱雅就行。”特莱雅撇过脑袋,“赶紧把它拿开。” 菲德里奥哦了两声,将其递到方世杰面前晃了晃。 “凯伦有口信,说这鱼比你之前钓过的都大。” “真的假的?” 方世杰擦了擦手,仔细打量起来。 回想起之前黛安娜给他写过的信,他第一时间看了看鱼嘴的位置——没有鱼钩留下的伤口。 方世杰立马笑出了声。 “果然,凯伦就是个空军炸鱼佬!” 正文 第198章 凯伦的梦,诸神圣战 凯伦打了个喷嚏。 夕阳将湖面染得火红金黄,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鱼篓,心生烦躁。 眼看四下无人,他默然抬手,魔力在掌心凝聚。 轰——!!! 水柱冲天而起,鱼儿扑腾在半空,一个接一个落到岸边。 凯伦不紧不慢的收起鱼竿,将鱼捡进篓里。 不多时,湖畔便升起了袅袅炊烟与鱼脂肉香。 凯伦眺望远方,序光之城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这也意味着他这趟旅途即将到达终点。 天色渐晚,他在篝火旁展开那张标注着盘根错节足迹的地图,估摸着此地距离序光之城的距离。 明天就到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凯伦心想着。 沙帕亚的回忆,那一场难忘的野炊,如同清凉的晚风,轻轻的吹拂过他的心间。 夜渐渐深了。 但凯伦并没有急着入睡,而是在篝火旁捧读起一本书—— 《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 书是凯伦从古德尔商会分会买的。 菲德里奥如今已经是奥德塔雷姆最具盛名的吟游诗人,他的作品早已连同方世杰的友谊一起传遍全国。 因为在执行事关沙帕亚家族的秘密任务,用的又是“方世杰”的身份,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引人注目,旅途中凯伦鲜少与人交际。 冒险者公会的前台接待,是唯一知道凯伦的名字和奇迹之红相同的人。 除了钓鱼,阅读菲德里奥笔下经过“踩高捧低”艺术加工的、关于方世杰的故事,成为了凯伦寂寥旅途中仅有的慰藉。 接着上次折页的段落,在跳动的篝火旁静静往后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未完待续”四字出现在页尾。 凯伦合上书,躺下身,望着满天星辰,喃喃自语道: “今晚,还会重复那个梦吗?” 闭上眼,黑暗席卷,很快将他的灵魂沉入梦乡。 凯伦以虚无的视角,静静的悬浮在那片熟悉的星辉圆桌上空。 诸神的身影朦胧而威严,争论声如亘古的钟声,再次回响。 “阿珂夏隆,祂骗了我们一次又一次,难道你还要任由信徒沉浸在虚幻的梦里吗?” 阿珂夏隆,秩序之神成就神格,执掌“秩序”权柄前的名讳。 这个名字让凯伦心头一颤,呼吸一滞,身为祂的信徒,哪怕只是在梦中见其不知虚实的真容,也足以让凯伦眼神炽热。 “祂为了神王宝座,将整个永恒大陆编织成梦,你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因为祂,永恒大陆在宇宙尺度上消失了。” “我们都成了祂永恒沉沦的梦境中的囚徒!” “如果整个世界都是假的,我们给予世人的信仰,又何尝不是一种谎言呢?” 圆桌上的诸神默然,气氛凝固如铁,“砰”的一声,矮人模样的浓胡子锻造之神霍然捶桌起身。 “我将倾尽所有,为接下来的圣战,打造一柄弑神之兵。” 生命女神深邃的美眸中忧虑流转。 “虽然我们能从永恒梦境中苏醒,回归现实宇宙,但别忘了,我们都是被祂唤醒的。” “或许我们仍沉浸在祂精心编造的另一场梦里,或许这本就是祂对我们的试探……” “不!”钢铁与机械之神立马反驳,声音斩钉截铁:“我反复验算过这个宇宙的存在公理——是精妙绝伦的无解。” “但由祂操纵的永眠梦境不可能出现万事随机不可测的混沌属性。” “此地,即为真实,超脱虚幻!” “那么……”一身肌肉虬结的战争之神站起身,眼中的战意如火,“向祂宣战吧!” 为了这场圣战,诸神倾尽了所有: 为了锤炼出弑神武,锻造之神熔炼了万千星辰,战争之神在文明之间散播战争与力量,机械之神使用智慧创造出的寂灭魔方,展开瞬间就能将星云化作二维画卷…… 终于,诸神口中的圣战爆发。 祂们的敌人自始至终只有两人,出手的却只有一人。 “永夜!事到如今,你还要誓死追随祂吗?”诸神怒喝。 永夜之王沉默如冰,以绝对的力量与诸神展开激烈厮杀。 最终祂以死亡为代价将诸神准备千年的一切付之一炬。 锻造之神的弑神武被折断、一场梦让信仰战争的文明回归萌芽的石器时代,寂灭魔方反将机械之神的躯体化作没有厚度的二维平面。 第一场圣战,以诸神的惨败告终。 然而作为不死不灭的信仰神,因为信徒仍在,信仰之力很快为祂们了重塑神躯。 “为什么祂没有趁机清剿我们的信徒?削弱我们的力量?” 诸神疑惑。 “因为永恒大陆的所有生灵都沉沦在祂的永恒梦境中。”智慧之神一语道破真相,“祂终究……舍不得那神王的宝座。” 诸神不死,圣战不止。 周而复始的圣战,成为了贯穿永恒大陆百万年时光的宿命。 永夜之王,这位神王之下第一人,作为最忠诚的壁垒,始终挡在幻梦之主的王座之前,替祂拦截了诸神。 【信仰神等级体系:下位神、中位神、上位神、神王】 直至诸神的固执彻底打动了永夜之王,让祂不禁怀疑幻梦之主的作为是否背弃了誓言,是否还值得祂至死不渝的追随。 怀疑的种子在最后一场决定永恒大陆命运的圣战中发芽。 永夜之王,携死眠之剑,刺向了诸神共同的敌人,祂曾誓死追随守护的信仰—— 幻梦之主。 “为何背叛?” 毫无防备的幻梦之主,望着胸口刺出的剑,声音破碎而平静。 “是您……先背叛了永恒大陆。”永夜之王表情痛苦颤抖的回答道,“是您……先背叛了我们的誓言!” “你曾立誓,永不叛我,否则遭受命定之死。” “所以……”永夜之王的身体变得虚幻,“我将与您,同赴死亡。” “骗子……都是骗子!” 诸神凝望着这一幕,神情复杂,秩序之神上前道: “接受现实吧,梦终究是梦,您为了神王宝座编织的谎言,该结束了。” “谎言……” 幻梦之主似哭似笑。 正文 第199章 序光之城,身份暴露? 在极度愤怒和悲伤中,幻梦之主亲手刺穿了永夜之王胸膛,剥夺了曾赐予祂的死眠权柄。 失去了一切,永夜之王本就虚浮的身影,彻底化做漫天流荧消散。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死眠前,幻梦之主利用死眠权柄,向诸神发起了最后的死眠诅咒。 “我要你们,永世死眠!!!” 幻梦之主先一步陷入沉睡,永恒大陆骤然重现在宇宙中,诸神凭借神力拼死抵抗诅咒。 在陷入沉睡前,诸神抹除了历史中关于幻梦之主存在的一切痕迹。 信仰根基全无,幻梦之主,彻底死亡! 自此,圣战终结。 在诸神的意识彻底死眠前,祂们来到永恒大陆上空的宇宙中,深深凝望着这片孕育祂们的土地。 一道没心没肺的戏谑声响起: “阿珂夏隆,你说待我们沉眠,我们散布在人间的教条,会被信徒扭曲成什么样?” 秩序之神阿珂夏隆将柔和的目光落在永恒大陆上,奥德塔雷姆和狄俄涅索玛的君王正在签署永结联盟的和平契约。 祂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 “你说呢?无上的欢愉之主。” “比如你的信徒古板恪守秩序,我的信徒将欢愉至上奉为圭臬。” 凯伦猛然惊醒,胸口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悸动。 昨夜的炭火已尽,化作一地余温尚存的灰烬。 天边亮起一道鱼肚白,朝阳即将从远处的山脊升起。 “一定是因为菲德里奥写的邪书。” 凯伦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这一觉下来不仅没有解乏,反而觉得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在《野蛮骑士与直线诗人的一千零一夜中》,他最喜欢看的还是松林湖畔的野炊那篇。 或许是因为书中的他以审判欢愉异端之名,和方世杰联手收拾了菲德里奥一顿,这才会梦到欢愉之主吧。 尽管嘴上嫌弃,但在凯伦离开前,他还是把章页随风而动的书收进了马背的鞍囊。 几个钟头后,凯伦来到了序光之城,遵循地图的指引,来到了当地的冒险者公会。 历经一年多的佣兵历练,如今的他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六阶骑士,此行打算先通过铂金级评定,好接取更适合自己的任务。 前台姑娘有着甜美的长相,混迹在风尘仆仆、不修边幅的佣兵堆里,简直就像个流落人间的天使。 从大厅佣兵们喧闹的只言片语中,凯伦知道了她的名字——克拉拉。 “我要进行铂金级佣兵评定。” 凯伦将刻印着“方世杰”名字的徽章放在台面上 克拉拉随手拿过徽章,却在核对信息时如见了鬼魅,目光在徽章和凯伦脸上来回扫视。 “你……是叫方世杰?” 克拉拉声音迟疑。 凯伦对这样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淡定回答道: “是我,但不是闻名奥德塔雷姆那位。” 然而克拉拉眼中的疑惑不减反增,她的眼神明灭不定,突然斩钉截铁道: “你不是方世杰!” 凯伦眉心一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会错的。”克拉拉言之凿凿道:“两年前,我为这枚徽章的主人主持过铂金级佣兵测定。” “你不是他!” 克拉拉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个年轻得过分,居然能不依靠法杖,就施展晦涩的法师专属魔法的怪物呢? 更何况那次经历还让她挨了巴斯蒂安俩栗爆,疼得她差点哭出来。 凯伦心中一沉,冒用他人徽章接取任务或许没什么,但要是解释不清就是大忌。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克拉拉居然声称在两年前就为方世杰做过铂金级测定。 可凯伦明明记得,当初两人进行骑士对决时,同为四阶骑士! “你到底是谁?” 克拉拉的质问已经带上冷意。 周围的佣兵闻声围拢过来,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凯伦表情凝重,若是放弃反抗,他必将被关押入狱,顶着“方世杰”的名头,等待他的必然是从头到脚的调查。 解释与方世杰的渊源?那么父亲雷蒙亲手交付给他的任务就彻底功亏一篑。 尽管凯伦并不知道当初雷蒙为何要他隐瞒身份,但他敢肯定,一旦东窗事发,一定会连累到沙帕亚家族。 那么留给凯伦的选择,就只有先从冒险者公会逃出去,至少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个迷。 电光火石间,他已经做出了抉择—— 突围! 必须突围! 不等众人反应,凯伦的身形如猎豹般冲向门口,灵巧躲开阻拦的同时出手如电,瞬间放倒沿途的佣兵。 刚推开门, 砰——!!! 一股巨力陡然在凯伦胸口释放,他的身形不住的倒飞回去,脊背重重砸在前台上。 门口立着一道身影,伤疤纵横的面容刚硬,下巴覆满青灰色的胡渣。 “巴斯蒂安!” “闹事的?” 巴斯蒂安扫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从柜台上探出脑袋的克拉拉身上,“你没事吧?” “我没事。”克拉拉摇头,立马将手指向凯伦,“他冒名顶用其他人的佣兵徽章。” 凯伦捕捉到了巴斯蒂安眼底闪过的顾虑,立马翻身暴起,冰冷的匕首抵在克拉拉的脖颈上。 “让开。”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巴斯蒂安皱眉,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啧声道: “克拉拉你是傻子吗?这么轻易就被劫持了!” 克拉拉先是一愣,顿时忘了自己的处境,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道: “巴斯蒂安!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把人踹到我这边的!” 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凯伦,语气出奇的平和: “朋友,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必要闹到见血的地步。” “克拉拉……她对我很重要,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巴斯蒂安……” 克拉拉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感动得几乎落泪。 下一秒,巴斯蒂安咬牙切齿的补充道: “她欠我的钱还没还完呢,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巴斯蒂安!你这没良心的混蛋!” 克拉拉瞬间暴怒,挣扎力度之大,一度让凯伦觉得比一头待宰的猪还难按。 正文 第200章 大事化小,多杰的预谋 就在场面一度僵持住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盔甲上刻印着银白战锤徽记的骑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场面。 凯伦眉眼一凝。 秩序之锤——瑟斯梅隆家族的家徽。 他随即释然,序光之城位于奥德塔雷姆的西部边境地带,正是瑟斯梅隆家族的封地所在。 “把武器都收起来。”一个声音随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在序光之城,没什么矛盾是瑟斯梅隆家族解决不了的。” 凯伦的视线也随众人的目光循声望去,见到来人,心底不由猛的一沉。 多杰·瑟斯梅隆,序光之城的治安官。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多隆的亲哥哥。 是的,没留下任何遗言就一剑死在方世杰手里,脑袋滚落在冰天雪地里,直到瑟斯梅隆家族派人前来收尸那位。 这条丑闻被瑟斯梅隆家族粉饰。 多隆的死因被归结于战场上的旧伤复发,并在秩序教堂进行过一次庄严的追悼会。 以纪念这位在战场上英勇无畏,却又天妒英才、英年早逝的大地骑士。 比起死有余辜的多隆,更倒霉的是为他收尸的仆人。 因为不是哑巴,也跟着一并入土,永远的闭上了嘴。 可怜的是别说追悼会了,这种小人物死得轻如鸿毛,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言归正传。 凯伦本身并不知道这件事。 真正让凯伦感到要命的是,作为沙帕亚家族最亲近的家臣,西奥多家族的一员,他曾与多杰在贵族晚宴上有过数面之缘。 凯伦现在只能祈祷年纪大几乎要大他一轮,地位尊崇的多杰,从来没有将他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巴斯蒂安就足以让凯伦投鼠忌器,更别说多杰代表瑟斯梅隆家族到场。 继续劫持克拉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这是在用行动驳瑟斯梅隆家族的颜面。 “抱歉。” 凯伦轻声道。 而后收回了架在克拉拉脖颈上的匕首,将她轻轻推出去,希望主动退让能让事情有所转机。 “巴斯蒂安!” 克拉拉几乎是飞扑进巴斯蒂安怀里的。 因为身高差,她的额头撞在了巴斯蒂安的下巴上,害得这个面容刚硬的男人咬到了舌头。 “你这该死的土豆!”巴斯蒂安痛骂道。 克拉拉的眼角闪着泪花,语气无辜且委屈: “都怪那家伙推得太用力了。” 凯伦:“……” 多杰从容的目光落在了凯伦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过多的情绪,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凯伦感到如坐针毡的寒意。 “这位佣兵朋友很识趣,也省得我们大动干戈。” 多杰简单评价一句,随即就将凯伦撂在一边,转而看向地板上痛苦的蜷缩着的佣兵。 大厅处因为刚刚的争斗一片狼藉。 碎了一地的酒杯,缺胳膊断腿的散架桌椅随处可见。 “巴斯蒂安会长。”多杰开口道:“今天冒险者公会的一切损失由我承担。” 克拉拉恶狠狠的瞪着凯伦,激动得正要开口,就被巴斯蒂安一把捂住口鼻,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巴斯蒂安反问。 “我正在家族考核期,不希望辖区出现治安问题,尤其是这段时间。” 自从瑟斯梅隆钦定的家族继承人多隆死亡,新一轮的继承人考察就开始了。 作为多隆的亲哥哥,天赋或许不如他那么出色,但仍旧是炙手可热的人选。 在继承人尘埃落定前,多杰绝不能犯错,其中当然也包括序光之城的治安问题。 “当然,我也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巴斯蒂安了然,难怪以抠门出名的多杰难得慷慨。 “我代表冒险者公会,感谢您的慷慨。” 巴斯蒂安估计着损失,伸出四根手指,克拉拉挣扎得更厉害了。 “损失大概在四……” 他刚开口,收起大拇指就被克拉拉硬生生掰开,只能无奈改口: “五枚金币。” 多杰点了点头,走到凯伦身前。 “至于你……因为破坏秩序,扰乱治安,处罚你十枚金币。可有异议?” “没有。” 凯伦当即缴纳了罚金,多杰随即用这笔收来的罚金赔付了巴斯蒂安冒险者公会的损失。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凯伦重新拿回佣兵徽章,先行离开,免得待太久被多杰认出来。 多杰临走似不经意叮嘱巴斯蒂安: “当他是个普通佣兵就行,力所能及处,行他方便。” 巴斯蒂安没有多问,只是在多杰走后,眉头悄然锁紧,思索起多杰和那位冒名佣兵的关系。 “对了,克拉拉,那家伙冒充的是谁的身份?” “……克拉拉……克拉拉……?喂你怎么睡着了……” 巴斯蒂安松开捂着克拉拉口鼻的手,用力摇晃着她软得像一滩烂泥的身子。 克拉拉嘴唇微张,晶莹的口水挂在嘴边,将巴斯蒂安的目光完全吸引。 他嫌弃的咂嘴道: “怎么还流口水了?你要再不醒,我就给你做人工呼吸了?”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巴斯蒂安犹豫着凑近,就在他即将得逞之际,他突然停下。 “既然醒了,能别拽我衣服了吗?” 克拉拉猛的睁开眼,一记头槌狠狠的撞在巴斯蒂安下巴上。 “你这混蛋!果然对我心怀不轨!” 巴斯蒂安吃痛的揉着下巴,“你不也没反抗嘛。” 忽然,他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再看看克拉拉手里,正掂量着几枚亮闪闪的金币。 “正好用这些钱重新换几张新桌子。” “那旧的呢?” 巴斯蒂安下意识问。 “旧的啊,当然是放……” …… 回府邸的路上,多杰向下属吩咐道: “暗中盯着凯伦,一有情况,立马向我汇报。” 凯伦·西奥多。 从多杰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 他就像黛安娜身边的一只疯狗,曾不止一次破坏了贵族晚宴。 现在他居然出现在序光之城,还顶用着“方世杰”的名字,这其中有太多秘密可以深挖。 多杰立马意识到这是助他登上家族继承人宝座的天赐良机,他本可以扰乱治安罪逮捕凯伦,刑讯逼供。 但凯伦来自沙帕亚,身上同样流淌着最纯粹的骑士血脉。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他倒要看看,这个沙帕亚家族的忠犬,究竟想干什么。 正文 第201章 凯伦发现真相 这次事件让凯伦对方世杰的身份来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知道方世杰在来到沙帕亚之前有过一段佣兵经历,但并不知道他是一名六阶骑士。 凯伦几乎是本能的否认这个事实,然而一想到方世杰如今已是奥德塔雷姆史上最年轻的八阶天空骑士,随即又释然了。 只是艾德里安伯爵和他的父亲雷蒙为什么要向他隐瞒呢? 难道是怕打击到他的自信心? 可凯伦·西奥多,从不是个懦弱的人,更不是个输不起的人。 一道闪电般的灵光骤然劈入他的脑海,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凯伦脑海中轰然炸响: 除非……方世杰根本就不是奥德塔雷姆人! 结合克拉拉所说,她亲自为方世杰主持了他铂金级测定。 这里又是与狄俄涅索玛接壤的西部边境,那么方世杰的身份来历已经很明了了。 他来自狄俄涅索玛,是欢愉之主的信徒。 凯伦被自己这个惊人结论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下意识想否认,脑子却被搅乱成一团浆糊。 再联想到艾德里安伯爵和雷蒙对他此行目的含糊其辞,只说是一场针对他的历练,以及关乎沙帕亚家族安危的任务。 凯伦神色紧张慌乱的摊开地图,看着盘根错节的足迹,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一刻,凯伦全都明白了。 这并非一场普通的历练之旅,而是以掩盖方世杰来历和身份为最终目的的行动。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无论是艾德里安伯爵还是父亲雷蒙,他们都知道方世杰欢愉信徒的身份。 但还是选择让他作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而非他这个恪守铁律的秩序骑士。 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凯伦的身体失去支撑的力气,只能依靠在肮脏的墙壁上。 难道一个欢愉信徒,会比他守护黛安娜的心更纯粹吗? 难道一个欢愉信徒,会以骑士之名,虔诚的守护秩序之神的信徒吗? 一个欢愉信徒,又凭什么取代他数十年日复一日的坚持,成为黛安娜唯一的守护骑士? “为什么……为什么……” 凯伦浑身颤抖,不住的质问,无尽的愤怒席卷身心。 他猛地将手中的地图撕碎,猛地的掷向天空,碎片化作令人绝望的漫天飞雪。 凯伦嘶吼的咆哮道: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啊!?”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正如从一开始他出发的目的就被隐瞒那样。 彻底的发泄过后,凯伦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一股仇恨的、愤怒的、不甘的火焰,在他心间汹涌的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凯伦猛然惊醒。 如果方世杰真是欢愉信徒,那么他奇迹之红的信仰刻度又该怎么解释? 他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又该怎么解释? 一时间,凯伦黯淡的眼眸中再次升起希冀的光芒。 “或许……或许方世杰真的来自狄俄涅索玛,但是他心向秩序之神,所以他才会来到奥德塔雷姆!” 这个可能让凯伦冷静了许多。 他意识到方世杰是欢愉信徒,终究不过是他基于手中零碎信息的推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抛开奇迹之红的信仰刻度不谈,他的推论确实无懈可击。 可在信仰诸神的永恒大陆上,又怎么可能抛开一个人心中的信仰刻度不谈呢? “你……你没事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前传来,凯伦猛地抬头,竟然是克拉拉。 她的手里正捧着一袋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根法棍面包。 “你怎么在这?” 凯伦冷声问道,声音中满是警惕。 “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克拉拉拔出一根法棍做武器,“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家位置的,跟踪我?” 凯伦一愣,再次打量了周遭的环境一眼。 两侧高耸的建筑将天空遮得只剩下一条细线,几缕微光照不亮巷子的昏暗。 脚下的地面泥泞不堪,破旧的木桶、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空气中弥漫着便溺的腥骚…… “我看这里又脏又乱,又人迹罕至,才躲在这里的。”凯伦解释道。 克拉拉蹙眉,挥舞着手中的法棍,做威胁状。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克拉拉反问,“你又不是亡命之徒,而且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她将手中的法棍重新放回牛皮纸袋。 “如果不是巴斯蒂安那个蠢货,我也不会被你当人质劫持。” “说起来……”克拉拉语气迟疑,“也怪我把你逼到这个份上。” “你才刚突破到六阶骑士,但方世杰早在两年前就是六阶骑士了,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而且他现在是奥德塔雷姆史上最年轻的八阶天空骑士,你能拿到他的徽章,只可能是他亲自给你的。” 克拉拉之所以能如此笃定凯伦的徽章来自方世杰,而非其他重名者,正是因为她曾亲眼见识过方世杰的非同寻常。 这样的人是奇迹之红、秩序信仰化身她一点都不奇怪。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亲自接待过方世杰,成为了克拉拉和佣兵们吹嘘的谈资。 所以可想而知,当克拉拉难得再见到方世杰的佣兵徽章,拿着它的却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庞,她会是多么激动和戒备。 克拉拉也是在事后回想,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甚至可能影响到了她那只有一面之缘的“偶像”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计划。 她对凯伦尴尬的笑了笑: “当时脑子一热,就把你揭穿了,你一定很困扰吧?” “巴斯蒂安跟我说过,如果下次你来,把你当做普通佣兵就好了。我还抱怨说你怎么可能还会来,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那个……既然这么巧遇到了,进来坐坐吧,我做的鱼头汤挺不错的。” 克拉拉提起另一手里的咸鱼晃了晃。 “正好我今天买了个什么‘凯伦风味咸鱼’。” 凯伦没有拒绝,他正想从克拉拉这里了解更多方世杰的事情。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当初无意间捣鼓出的咸鱼,居然都风靡到了序光之城。 正文 第202章 克拉拉的身世,凯伦发现了诡异 克拉拉的家,位于序光之城某条偏僻巷尾的阴影里,低矮的门楣需要人低下去才能进入。 害得凯伦进门时险些磕到了脑袋。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 或许是因为窗户小得像箭孔,通风性很差,这股味道十分强烈明显。 简单扫视屋内一眼。 家具少得可怜,且都十分破旧,靠东墙的架子上,堆满了不知名的草药、玻璃瓶和陶罐。 屋子更里面,一道虚掩着的门缝后,偶尔会传来几声破碎的咳嗽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尽管如此,整间屋子异常整洁,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你先找个地方坐吧,晚饭很快就好了。” 克拉拉招呼一声,随即钻进了狭小的厨房里,轻哼着不知名的欢快小曲。 凯伦在一支略微摇晃的椅子上坐下,挨着那道透着一条缝的房门,含糊不清的呓语听着清晰了许多。 “秩序……永恒……秩序永恒……” 身为一名奥德塔雷姆的骑士,凯伦对“秩序永恒”的口号并不陌生。 它既是礼拜天教堂里信徒们的祷告词,更是骑士在战场上冲锋时最响亮的口号。 凯伦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晚饭做好后,克拉拉先盛了一碗鱼头汤,推开了那道半掩着的门。 凯伦见到了躺在狭小床榻上,失去自由活动能力的中年人,床头还摆放着一套铁律骑士的盔甲。 尽管有被精心维护过的痕迹,但在腋下、肘部内侧、膝盖后方等提供灵活性的区域,还是出现了棕红色的斑驳锈迹。 “父亲,尝尝我为你熬的鱼头汤吧。” 克拉拉坐到床边,细心的吹凉了勺子里的汤,轻轻递到中年人干裂的嘴边。 凯伦站在门外:“他在战场上负了伤?” 克拉拉一边喂着,一边回答道: “他在战场上落下了身体的残疾,西序之都的沦陷,母亲的失踪又让他彻底精神失常了。” 克拉拉是个很善谈的人,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话匣子。 “实际上,我们一家一开始生活在西序之都,也就是后来沦陷的序裂之都,父亲是一名铁律骑士,母亲是一名花茶女。” “十六年前,狄俄涅索玛的军队跨过了边境线,信仰圣战爆发了,父亲作为铁律骑士大军中的一员奔赴战场。” “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频频传出,大量民众选择迁移到了序光之城,母亲却相信战争一定会胜利,选择固执的留在西序之都等父亲凯旋。” “然而她却把我交给了邻居照料,就是巴斯蒂安一家,你见过那个讨厌的混蛋。” 回顾起往事,克拉拉的眼神暗淡下来: “结果西序之都沦陷了,父亲虽然落了一身伤残,但好歹幸运的捡回了半条命,然而在得知母亲留在家里等他后彻底疯了。” “其实一开始来到序光之城的时候,生活条件比现在好得多,只是为了治好父亲的病,很快花光了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抚恤金,又欠了一屁股债。” 克拉拉冲凯伦笑了笑:“希望你别记恨巴斯蒂安,他虽然人很讨厌,但心肠不坏。” “念在我父亲是曾是他骑士启蒙导师的份上,他不仅赶走了上门催债的地头蛇,买下了我欠的债,又给我找了份冒险者公会接待的工作。” 凯伦点了点头:“难怪他当时说你还不能死。” 正如永恒大陆流传甚广的一句至理名言: 我每天都向神明祈祷,希望你好好活着——债主。 从克拉拉父亲的房间退出来,晚餐桌上,凯伦品味着简单而美味的食物,终于切入正题: “能告诉我更多关于方世杰的事情吗?” “他没和你说过吗?”克拉拉反问。 “我知道他当过一段时间的佣兵,但不是每件事都知道,菲德里奥的书又没什么营养。” 克拉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她也收藏了《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发行至今的全册,但只把它当做搞笑无厘头的故事看。 书中她唯一认同的就是方世杰那股不讲道理的野蛮劲。 毕竟谁家骑士能不用法杖施展魔力构建复杂的法师魔法啊? 而且貌似还是现学现用来的。 言归正传。 克拉拉想了想,开口道: “他第一次来冒险者公会找我注册佣兵的时候还没我高呢,虽然老练,但还是能看出年纪挺小,结果他一张口就说要进行铂金级佣兵评定。” “我受过专业的训练,不管多好笑的事都不会笑,但在大厅里的其他佣兵就不一样了,一个个笑得人仰马翻,桌子都拍烂了三张。” “要不是看在他有点眼熟、又表现得十分沉稳的份上,我都想把他撵出去了。” “眼熟?”凯伦捕捉到这个关键字眼,追问道:“你以前见过他?” 克拉拉拧眉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在凯伦期待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可能是像我见过的某个人?想不起来了。” 再往后讲就是方世杰进行铂金级佣兵评定的事了,除了能再次确定方世杰早在两年前就是六阶骑士外别无用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凯伦是时候离开了。 他站起身,郑重道: “感谢款待,如此美味,永生难忘。” 克拉拉在狭窄厨房里洗着盘子, 听着如此正经的回复,忍不住调侃道: “你太客气了,不像个佣兵,倒像是个骑士。” “这顿饭就当是我的歉意吧。” 昏黄的烛灯下,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中,传来克拉拉哼唱的不知名的欢快小调。 和那道半掩着的门缝背后,时不时发出的模糊呓语、痛苦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既温馨,又令人感到窒息。 离开前,凯伦透过门缝凝望床榻上克拉拉的父亲一眼,最终他在磨得光滑的木桌边角上留下了厚厚一叠金币。 再次回到楼下的深巷,天已经彻底黑了,黑暗吞没了一切。 凯伦随手使出照明魔法,心跳却骤然漏了一个节拍。 那被他用作发泄、撕碎抛洒向天空的地图碎片,竟在无人问津的肮脏深巷一张都不剩下! 正文 第203章 凯伦堵出生点去了 这里依旧垃圾遍地,破烂的木桶、看不出原色的布料、随意丢弃的骨肉…… 显而易见的是,这里没有路过一个喜欢干净、致力于环境维护的热心肠。 那碎落满地的地图,只可能是被某个心怀鬼胎的人悄悄捡走了。 凯伦唯一的想到的人选,只有来自瑟斯梅隆家族的多杰。 果然, 他认出自己了,并且派了人手在暗中监视。 凯伦皱眉望向克拉拉家的窗台位置。 克拉拉和巴斯蒂安关系匪浅,又代表着冒险者公会的脸面,瑟斯梅隆家族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无论多杰想干什么,只要他这条线索还没断掉,理应不会对克拉拉下手。 念及此,凯伦悬着的心悄然放下,迈步离开了漆黑的巷子。 回佣兵旅馆的路上,凯伦看似漫不经心走着,却从余光中发现了数名伪装身份在他周围观察他一举一动的眼线。 序光之城是瑟斯梅隆家族的地盘,到处都是多杰的耳目,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难免受到监视。 明天一早就离开序光之城,避免节外生枝。 凯伦心中暗下决定。 回到佣兵旅馆房间的第一时间,他以难以察觉的魔法手段,使得盥洗室头顶天花板漏水。 而后,凯伦找到侍者,以强硬的语气道:“给我换一间房,立刻。” 为了不引起身边多杰耳目的注意,凯伦并没有选择更换另一家旅馆,只是以合理的诉求尽可能规避监视。 回到房间,凯伦躺在柔软的羊毛床垫上,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他总算有时间整理繁杂的思绪,尤其是与方世杰有关那一部分。 依克拉拉所言,方世杰找她注册佣兵是在两年前,而当时正值以瑟斯梅隆家族为首的边防驻军向狄俄涅索玛开战,誓要夺回序裂之都。 那么方世杰应该是趁着那场信仰圣战逃到奥德塔雷姆的,如此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当时已经是六阶,却没有佣兵身份。 再结合方世杰对秩序之神心生向往,那么他不可能生活在狄俄涅索玛帝国腹地地区,与奥德塔雷姆接壤的序裂之都就成了首选。 方世杰如今刚刚成年,也就是十六岁。 而在十六年前,因为边境信仰圣战的失利,西序之都沦陷,更名为序裂之都。 方世杰作为狄俄涅索玛人,却信仰秩序之神,凯伦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有且仅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母亲,或许是原西序之都人,一个虔诚的秩序信徒。 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为什么方世杰会向往奥德塔雷姆王国,甚至趁着边境战乱逃到序光之城,成为一名佣兵。 至于方世杰逃亡奥德塔雷姆的原因,凯伦暂且猜测为欢愉信徒杀了他的母亲。 凯伦之所以能通过十六年前的信仰战争联想到这么多,还要归功于与克拉拉的交流。 她跌宕的身世给了他启发。 还有一点让凯伦十分在意。 方世杰哪怕天赋异禀,也不可能一朝一夕成就六阶骑士。 如此足以载入史册的成就,又离不开资源的堆叠。 然而方世杰的身世极大概率是个不被两国承认的混血种,哪怕在平民中都是被鄙视的存在,只比奴隶地位高一点。 甚至连一些血统纯正的奴隶都看不起混血种。 更别提他的母亲还是个秩序信徒了,又从何而来的资源呢? 因此凯伦断定,方世杰能在十四岁时突破成为六阶骑士,离不开欢愉教廷的栽培。 由此可以推出另一结论: 哪怕方世杰的存在不为平民所知,也必然为狄俄涅索玛高层所知。 随着逻辑链的完善,凯伦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距离实锤方世杰的身份来历,只差实质性的证据。 明天再去冒险者公会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凯伦心想着。 随后关了灯,闭上眼,放任意识逐渐下沉。 今天也毫不例外的,梦见了诸神圣战的梦。 与之前不同的是, 在梦的尾声,秩序之神阿珂夏隆似乎有一瞬间,将目光落在了凯伦虚无的灵魂上。 正当祂张口想说什么,凯伦就从梦中惊醒。 翌日清晨。 凯伦再次来到冒险者公会,克拉拉不见外的跟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凯奥。” 凯奥,凯伦为了应付克拉拉饭桌上的追问,随口胡编的伪名。 “哪怕是个伪名,你也得说一个吧?我虽不是淑女,但总不能喊你‘喂’或者‘哪个谁’吧?” 克拉拉的问询还历历在目。 “早上好,克拉拉。” 简单的打过招呼,凯伦再次拿出刻印着“方世杰”的佣兵徽章。 “我要进行铂金级佣兵评定。” 这一次再也没什么乌龙,凯伦很顺利的通过了克拉拉主持的评测。 末了,凯伦还不忘问道: “跟当初方世杰比起来怎么样?” 克拉拉笑了笑:“我看就没有比较的必要了吧?” 凯伦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心中不由泄了一口气。 重新回到大厅,凯伦将目光放到各式各样的任务委托上。 时间尚早,没那么忙的克拉拉主动向凯伦推荐道: “以你的实力可以接【清剿异端】的任务,奖励挺丰厚的。” 凯伦的目光顺着克拉拉手指的方向望去。 【清剿异端】:前往百废待兴的西序之都,清剿残留的信仰欢愉的异教徒,奖励视异端身份地位尊卑而定。 这是奥德塔雷姆军方发布的悬赏。 西序之都刚收复不久,还没彻底安定下来,谁也说不准狄俄涅索玛帝国会不会临时反扑,因此铁律骑士大军都驻守在新的边境线上。 清剿残留在西序之都的异教徒的任务,只能交给相对来去相对自由的佣兵。 凯伦不仅眼前一亮。 这个任务不仅能让他名正言顺的离开序光之城,还不会引起多杰·瑟斯梅隆的怀疑。 与此同时,只要能找到欢愉教堂的异教徒,就能彻底验证自己对方世杰身份来历的猜想。 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这个任务我接了。” 事不宜迟, 凯伦即刻向着现在的西序之都、曾经的序裂之都,方世杰的出生地出发! 正文 第204章 阴差阳错成神使,步入危局 西序之都。 这座往日雄伟的边关雄城,如今被战火烧掠得只剩死寂的气息。 不尽的残檐断壁宛若巨型魔兽的骸骨,七横八竖的躺倒在一片废墟之中,和袅袅升起的黑烟指向昏暗的天空。 凯伦踩着碎石与瓦砾,目光如鹰隼锐利,扫视着这片废土之地。 凭借专业的骑士追猎寻踪技艺,他很快就在一片残檐断瓦下找到了几名瑟缩其中的狄俄涅索玛人——欢愉信徒。 凯伦冰冷开口:“知道方世杰是谁吗?” 这些面黄肌瘦的最底层信徒不住的颤抖,他们如蟑螂般藏匿了数个日夜,早已身心俱疲。 “我…我不知道啊大人……” 他们的脸上只有茫然与恐惧,声音颤抖着跪地求饶。 “放…放过我们……我们连成为欢愉…骑士的资…资格都没有,从来没入侵过奥德塔雷姆……” 凯伦拔出剑,眼中没有丝毫丝毫怜悯,唯有对异教徒根深蒂固的厌恶。 剑光闪过,此地归寂,唯有血腥蔓延。 几名欢愉信徒的尸体如墓碑般倒下,在神经的作用下抽动着。 甩掉剑锋上的血珠,归剑入鞘,凯伦又转身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过了会儿,凯伦再次折返,用小巧的匕首割掉了每人一只耳朵装入囊袋,用作【清剿异端】的任务证明。 这并非他贪图任务悬赏,仅仅是为了做戏做全套。 往后几天,凯伦如索命的幽灵般游荡在废墟之上,接连清剿了数个类似的欢愉信徒藏匿据点。 他残忍而果断,仿佛仁慈于他而言是个生僻词,每一次挥剑,都注定了一名欢愉信徒的殒命。 然而凯伦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遇到的所有欢愉信徒,都从未听说过“方世杰”这个名字。 残阳西落,萧瑟疮痍。 凯伦寻了个落脚点升起篝火,心中不禁对先前的猜测产生怀疑。 “难道我猜错了吗?明天再去欢愉教堂看看吧。” 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那里,如果能找到几名教堂神职,或许就能得到最终的答案。 凯伦不知道的是,一双隐秘的眼睛正在暗中盯着他。 “来了,终于来了!神子的使徒终于来了!” 一处封闭的、恢弘的欢愉圣堂内。 一个身披猩红教袍、半截入土的迟暮老者激动不已。 他叫梅洛菲特,方世杰对他并不陌生,序裂之都的欢愉主教。 此刻他形如枯槁的手里捧着的水晶球,正倒映着凯伦的一举一动。 在梅洛菲特身前,数百身披黑袍的欢愉骑士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枚水晶球上,眼中透出狂信徒的炽热。 “把他带回来,聆听神子的旨意。” 梅洛菲特话音落下,欢愉骑士的身影刹那间如烟消散。 一道沉闷压抑而癫狂的笑声响彻,梅洛菲特教袍下脊背覆满的狰狞伤痕又在隐隐作痛,又似蛆虫蠕动般瘙痒。 自从神迹之子、欢愉信仰的人间化身方世杰眼睁睁在他眼皮底下消失,梅洛菲特遭到了欢愉教廷无休止的惩戒。 直至方世杰奇迹之红、秩序信仰化身的名字在奥德塔雷姆响彻。 在历经一年的折磨后,梅洛菲特终于等来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想尽一切办法,企图与神子方世杰取得联系。 比起相信奇迹之红的反叛,狄俄涅索玛方面更愿意相信这是欢愉之主的旨意,是由祂亲自降下的神谕。 欢愉教皇就方世杰失踪一事如此说道。 为了不破坏欢愉之主不为人知的预谋,也为了神子计划的顺利进行,方世杰的存在被定为狄俄涅索玛的最高机密。 梅洛菲特作为序裂之都的欢愉主教,他在重返故地的第一时间就抹除了全城人对方世杰的记忆。 而为了与方世杰重新取得联系,梅洛菲特又一手策划了序裂之都的沦陷。 如此一来既方便欢愉信徒向奥德塔雷姆境内渗透,消息又能及时传入已在奥德塔雷姆王都站稳脚跟的方世杰耳中。 不出梅洛菲特所料,方世杰果然派出了自己的使徒——携带“方世杰”佣兵徽章的凯伦。 至于为什么梅洛菲特会把凯伦当做神子使徒,还要从序裂之都陷落的后续影响说起。 序裂之都的陷落后不久,部分欢愉骑士就借此机会秘密渗透到了序光之城。 冒险者公会作为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之地,欢愉骑士自然而然会盯上这里。 在此得到方世杰成为佣兵的信息,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外之喜。 换句话说,冒险者公会里存在梅洛菲特的眼线,隐藏在暗中的欢愉信徒。 凯伦因为徽章问题被克拉拉当场揭穿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梅洛菲特的眼中。 加上凯伦第一时间接取【清剿异端】任务,前往西序之都,又不断询问方世杰存在的行为,更加应验了他作为方世杰神子圣徒的身份。 种种巧合叠加之下,让梅洛菲特坚信,凯伦的到来,是他与神子方世杰心有灵犀的结果。 夜色如幕,广域寂寥。 凯伦熄灭了篝火早早闭目,却忽的听见细微的踩踏碎石的脚步声。 他眼缝微张,只见几道黑影向他聚拢过来,便悄然握紧了剑柄。 就在其中一人向他伸手瞬间,凯伦猛然暴起,剑锋在月光下化作斜掠而上的银白弧线。 锵——!!! 火花乍现。 “什么!?” 凯伦心神俱颤,没想到自己出其不意的一击会被轻易挡下。 “神使大人果然实力不凡。” 黑影飘然向后退去几步,默默将手中匕首收回。 凯伦蹙眉,正疑惑他口中的“神使”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黑影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方世杰。” 一时间,凯伦思绪翻涌,心逐渐沉到谷底。 从刚才短暂的交手看来,这群黑衣人并非奥德塔雷姆人,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欢愉骑士。 “梅洛菲特主教已经等你很久了。”为首的黑影补充道:“哦,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欢愉教廷十二主教之一。” 欢愉十二主教,每一位都是九阶圣境的存在。 为了弄清方世杰的来历,也是当下形势所迫,凯伦强压下所有情绪,平静道: “带路吧。” 正文 第205章 为了活着而虚与委蛇,言谋活路 话音刚落, 凯伦就见脚下一道繁复得令人头晕目眩的环形阵印展开。 随着线条与符号的逐渐点亮,一股强大的牵引力从下方传来。 光芒如柱自下而上笼罩,凯伦感到意识与感官被无限拉长。 光芒散尽,令人晕眩的拉扯感消失,脚下的魔法阵光辉迅速黯淡,他已经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中。 凯伦打量着周围,这里是一座恢弘的教堂。 最后他的目光被墙壁上雕琢的欢愉圣杯吸引,心中又补充道: 充满肮脏和堕落气息的欢愉教堂。 “我带你去见梅洛菲特主教。” 走在空旷长远的封闭廊道,凯伦心中盘算着对策。 这群欢愉信徒将他视为神使,而且是方世杰的神使,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方世杰不仅受到了欢愉教廷的大力栽培,还拥有着欢愉神子的尊崇身份。 那么他的立场已经很明确了。 “神子”可不等同于“圣子”,能让欢愉信徒称之为神子,凯伦能想到的有且仅有一种可能: 方世杰对欢愉之主的信仰刻度,恐怕也是传说中的奇迹之红。 这个结论荒诞可笑,毕竟方世杰对秩序之神的信仰刻度同样是奇迹之红。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种虔诚入骨的信仰呢?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除此之外凯伦找不到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令凯伦感到费解的地方远不止于此。 方世杰贵为欢愉神子,为何要离开狄俄涅索玛,前往秩序森严的奥德塔雷姆? 又要不远千里来到沙帕亚,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这两者之间的地位悬殊,比在做未来的教皇与做一介平民的选择中选择后者还要离谱。 凯伦想不明白,如果方世杰别无所求,他到底图什么? 目光看向前方领路的欢愉骑士,凯伦开口问道: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方世杰的使徒?” 这话也是凯伦在暗示坐实自己的使徒身份,只有这样,他才能套到更多信息。 欢愉骑士回答道: “自从神子离开狄俄涅索玛,梅洛菲特主教一直在设法联系上他。” “序裂之都沦陷后,我们在冒险者公会发现了神子的痕迹,在那留下了眼线。” 心念如电光石火飞转,凯伦立马想通了为什么他们会将自己认作方世杰的使徒,就因为那枚佣兵徽章。 与此同时,欢愉骑士的话也给了凯伦一定启发。 他想到方世杰来到沙帕亚伯爵领是一年半前的事,而注册佣兵是两年前的事。 这中间只相隔半年,纵使方世杰在狄俄涅索玛身份尊崇,但在奥德塔雷姆同样身无分文。 这或许也是他注册佣兵身份的原因之一。 那么方世杰能在半年内就到达沙帕亚时间上就显得十分紧迫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沙帕亚伯爵领而去的,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 菲德里奥的书也应验了这一点。 书中虽未完整记录二人的每一段旅途,但仔细想来,两人始终在向东而行。 最终,凯伦就方世杰来到奥德塔雷姆的真实目的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心中暗下决定,哪怕是虚与委蛇,他也一定要活着回奥德塔雷姆,揭穿方世杰不为人知的真面目。 终于, 凯伦见到了等候在教堂深处的欢愉十二主教之一,九阶圣域法师梅洛菲特。 梅洛菲特直切主题道: “神子到底在作何打算?” 凯伦一愣,显然没想到居然连狄俄涅索玛方面都被方世杰蒙在鼓里。 也对,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方世杰,可是胆大妄为到要做那逆天渎神之人,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但为了换取梅洛菲特的信任,成功从这里活着出去,凯伦当然会全无保留的说出心中猜测。 “方…神子大人他,想以一己之力,谋夺奥德塔雷姆的至高王权与无上神权!” 梅洛菲特瞳孔骤然收紧,任谁也想不到凯伦一出口就爆出如此猛料。 凯伦沉声继续道: “神子在两年前趁着边境信仰圣战爆发的间隙秘密潜入奥德塔雷姆,而后立马前往位于奥德塔雷姆最东部的沙帕亚伯爵领,成为了伯爵之女的守护骑士。” “为的就是以落寞得无人可用的沙帕亚家族为跳板,借着国王诞辰,跳上奥德塔雷姆高层的舞台。” “凭借虚假的奇迹之红、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将自己与王室、秩序教廷以联姻手段深度捆绑!” “如此,就能兵不血刃的将奥德塔雷姆收入囊中,成为信仰欢愉的土壤!” 梅洛菲特闻言,激动得灵魂都在悸动,不由感叹一句: “真不愧是神子啊!” 但梅洛菲特终究是活了两百多岁的人物,不会被一时激动冲昏头脑。 他继而问道: “等等……神子作为欢愉信仰的人间化身,为何能伪装成信仰秩序的奇迹之红?” 凯伦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危险、最剑走偏锋的举措。 “这有何难?” 他伸手,当着欢愉主教梅洛菲特的面,施展起【秩序信仰】魔法。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瞬间爆发,纯粹而威严的秩序气息席卷。 梅洛菲特深深凹陷的眼眶中,细小深邃的眼眸中露出惊恐与嫌恶。 接踵而至的便是对凯伦排山倒海般的杀意。 凯伦心中警铃大作,身体比头脑抢先一步做出反应,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你那是什么眼神!?” 梅洛菲特一愣,不等他开口,凯伦再次喧宾夺主道: “神子曾亲口跟我说过,这是欢愉之主与欺诈之主联手的双神布局,若无欺诈之主的伟力,你以为神子如何能伪装秩序,瞒天过海!?” 说到底,这是梅洛菲特和凯伦的第一次见面,哪怕当前的一切信息都指向凯伦是方世杰的使徒,但梅洛菲特心中未必没有怀疑。 凯伦此番言行既是将自己推向风口浪尖,但同时也将方世杰难以解释的双神信仰做了层遮掩,将自己与他深度捆绑在一起。 梅洛菲特或许不信任他,但却不敢不信方世杰。 如此一来,逻辑完美闭环,瞬间打消了梅洛菲特心中的疑虑。 而这正好是包括他在内的,狄俄涅索玛王室、欢愉教廷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毫不夸张的说,凯伦此言一出,瞬间就像打通了梅洛菲特的任督二脉般,让他感到意念通达,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更令梅洛菲特感到灵魂悸动的是,欢愉之主居然与欺诈之主联手了。 区区一个秩序之神,凭何对抗双神? 梅洛菲特此时不再对凯伦的使徒身份有所怀疑,转而又疑惑的问道: “那当初神子为何不辞而别?” 凯伦眉心一挑,顺势祸水东引: “因为狄俄涅索玛内部,早已被秩序的蛆虫渗透!神子此番,正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待一切尘埃落定,再揪出这群潜藏在暗处的老鼠也不迟!” 正文 第206章 多杰之死,凯伦重返沙帕亚,背刺方世杰? 凯伦不知道梅洛菲特心中的真实考量,更不确定这位欢愉主教对自己的信任有几分。 这一招祸水东引,只为尽可能转移梅洛菲特对他神子使徒身份的怀疑。 “原来如此!”欢愉主教梅洛菲特恍然大悟,神情肃穆道: “我将亲自督查内奸,绝不让神子的计划夭折。” 梅洛菲特深知其中利害。 方世杰如今身处奥德塔雷姆的王都,一旦他欢愉神子的身份曝光,必将万劫不复。 届时梅洛菲特也难辞其咎,必将遭受比之神子失踪一事更非人的惩戒。 反之亦然,处理好方世杰的身后事,既是对欢愉之主最虔诚的效忠,待大计一成,更是大功一件。 完成了这一切,凯伦心中盘算着,也是时候借机离开了,便顺势请辞道: “神子给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现在的身份是奥德塔雷姆的秩序骑士,不宜在此长久停留。” 梅洛菲特微微颔首,示意如沉默的雕塑守候在身侧的亲卫骑士护送。 正当亲卫骑士即将率凯伦离开大殿,他忽的抬手: “等等…” 凯伦身形微不可察的一僵,缓缓转身。 “主教还有何吩咐?” 梅洛菲特拄杖上前,手中水晶球高悬半空骤然放大,映出令人心惊的景象。 凯伦先前落脚处,正有数人四处搜寻,他只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人的熟悉面孔,正是瑟斯梅隆家族的暗探。 其中一人在残留传送阵印的地方俯身观察起来,忽然道: “这里有欢愉的气息。” 闻言,余下几人立马聚拢过来,压低声音讨论道: “刚才那几些黑衣人,为什么叫沙帕亚家族的忠犬神使?” “难道说……沙帕亚家族在暗中和狄俄涅索玛勾结?” 梅洛菲特狭窄的眼缝中浑浊的目光如炬,苍老的嗓音中是平和的冷意。 “你被人盯上了。” 凯伦不由面色一凝。 这些暗探由序光之城治安官多杰亲自指派,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从初见多杰至今,窥视就从未停止,为了不显得做贼心虚,凯伦始终表现得全然不知。 然而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凯伦的意料之外,防不胜防,也因此给这些躲藏在暗处的耳目落了把柄。 心念电转间,凯伦心中有所决断。 绝不能放任他们活着回去! 然而作为沙帕亚家族的家臣,血统纯正的秩序骑士,亲自下场只会引火上身,惹得一身腥臊。 最终他的目光在气氛凝滞的半空与梅洛菲特对视,一念心生借刀杀人计。 “我确实被瑟斯梅隆家族的人盯上了。” 凯伦拿出刻印着“方世杰”名字的佣兵徽章。 “很不巧的是,我和序光之城的治安官多杰·瑟斯梅隆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当我顶用神子的身份出现在冒险者公会,他立马就对我就产生了怀疑。” “我的身份敏感,不方便动手,一路上就任由他们了。” “这样啊……”梅洛菲特眼中透着算计的精芒,“无妨,欢愉骑士会把他们带来。” 随着梅洛菲特一声令下,欢愉骑士领命离开。 没一会儿。 随着传送阵的光芒再次亮起,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暗探便如待宰的羔羊,被默然不语的欢愉骑士扔在地上。 他们惊恐的打量着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凯伦身上。 “是…是你!大人猜得果然没错,你们果然在勾结狄俄涅索玛!” 梅洛菲特此举是在逼他缴纳投名状,凯伦心中了然。 借刀杀人不成,就只能亲自杀了。 凯伦没有丝毫犹豫。 铮鸣声出,剑起剑落,猩红蔓延。 看着倒地的尸体,梅洛菲特满意的笑了笑,声音如破漏的风箱,心中对凯伦的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 凯伦收起剑,沉声道:“为了神子大计,序光之城的治安官,多杰·瑟斯梅隆必须死!” “这件事,只能交给你们来。” 这既是形势所迫,也是顺水推舟。 几个小人物的死无足轻重,但多杰作为瑟斯梅隆家族的重点考察对象,他的死无疑会被彻查。 更何况他还有另一层身份,边境之城的治安官,代表着奥德塔雷姆的脸面。 这个世界从不缺聪明人,凯伦能逆推出方世杰的身份,多杰又何尝不能从他丢弃的地图轨迹中分析出方世杰与序裂之都的关联。 甚至是方世杰“欢愉神子”的身份。 届时,整个沙帕亚家族都将因勾结异端的叛国罪而遭受灭顶之灾。 凯伦再次强调道:“事关神子大计,马虎不得。” 梅洛菲特当即答应下来。 交代完一切,凯伦总算得以从这处隐匿的欢愉教堂脱身。 重新回到西序之都的他并未立马返回沙帕亚伯爵领,而是始终如幽灵般猎杀着躲藏在废墟中的欢愉信徒。 在往后一段时间,凯伦总会主动且有规律的出现冒险者公会的前哨站,交付【清剿异端】的任务道具—— 一袋又一袋沾染着欢愉气息的血耳。 直到多杰遇刺身亡随着一把火烧得尸体都不剩下,瑟斯梅隆家族在序光之城的势力一夜覆灭的消息传来。 彼时的凯伦还在和西序之都的佣兵和商人主动打交道。 他建立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包括奥德塔雷姆军方在内的所有人都将此次事件认定为狄俄涅索玛的报复性袭击,而无人会联想到凯伦这个无关紧要的佣兵。 此件事了。 凯伦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向着沙帕亚伯爵领折返。 回到沙帕亚家族的核心封地,奥德塔雷姆坚不可摧的东大门——东序之都,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凯伦在第一时间秘密觐见了艾德里安以及父亲雷蒙。 艾德里安欣慰道:“成长了许多。” 雷蒙难得轻拍他的肩头,肯定道:“越来越像个强大的骑士了。” 然而随着凯伦将方世杰是“欢愉神子”的真相全盘托出,温馨的寒暄被瞬间打破,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凯伦无视了这一切,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必须主动揭穿方世杰的真面目,这是沙帕亚家族唯一的生机!” 正文 第207章 愿为信仰而死,持剑赐教。 然而令凯伦感到意外的是,艾德里安和雷蒙并未表露出任何震惊,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艾德里安充满磁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重量: “凯伦,沙帕亚家族的骑士信条中,从无‘背叛’二字。” 艾德里安知道方世杰的所有过往,坚信他的品行和对黛安娜的守护之心。 雷蒙的态度就表现得要复杂得多,他上前用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凯伦的肩头,沉声道: “孩子,一个人的出生无法选择,方世杰并非十恶不赦的欢愉信徒,他身上甚至有着一半的奥德塔雷姆血统。” “有些真相,知道了是种罪,守护它,是骑士的另一种忠诚。” 尽管两人各执一词,态度却出奇的统一。 力保方世杰的身份来历不暴露。 当然,艾德里安和雷蒙的坚持不单单是出于情感信任,更多的是源自深层的考量。 从方世杰成为黛安娜守护骑士那一刻起,沙帕亚家族就早已和他深度捆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是句简单的玩笑话。 哪怕方世杰如今已经失去了黛安娜守护骑士的身份,但这一层身份底色仍会成为王室对沙帕亚家族动刀的由头。 即便斗胆揭发,王室和教廷会相信沙帕亚家族对方世杰的来历毫不知情吗? 凯伦的西行之旅,本就是坐实沙帕亚家族知情不报的铁证,最终结果只可能是和方世杰一起被共同清算。 最后,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艾德里安和雷蒙都亲眼见证了方世杰为黛安娜所做的一切,甚至于让自己成为了权力之下身不由己的笼中鸟。 这份基于事实的信任,压过了凯伦基于推论的指控。 方世杰“欢愉神子”的身份是既定的事实,但他来到奥德塔雷姆的真实意图,自始至终都只是凯伦的揣测。 凯伦默然,一种绝望的无力感将他彻底笼罩吞没。 他心有不甘,胸含怒火,却无从发泄。 这些情绪自然瞒不过艾德里安和雷蒙,而两人之中最适合做说客,对凯伦进行心理疏导的人,当然是他的父亲雷蒙。 “好好跟凯伦谈谈。” 艾德里安嘱咐雷蒙一句后离开。 雷蒙表情深沉的点了点头,待到屋子里只剩两人,他才开口道: “凯伦,你不是好奇方世杰是如何通过我的守护骑士考核的吗?” 雷蒙将方世杰的经历娓娓道来,以带着母亲穿越战场叛逃狄俄涅索玛开始,又以为了黛安娜审判王子凯布林、斩杀多隆为终。 其中方世杰为救菲德里奥一事讲得最为详尽,毕竟那是雷蒙亲身经历。 “孩子,如果方世杰真如你所说的那么不堪,他当初就不会为了救菲德里奥破坏秩序,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如果他真为颠覆奥德塔雷姆而来,只以沙帕亚家族、黛安娜守护骑士的身份为跳板,他就没必要和王子殿下死磕到底,不留情面。” “凯伦,你听懂了吗?” 凯伦默然,心绪沉重纷乱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来,声音干涩: “我明白了,父亲。” “我会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雷蒙闻言心中松了口气,随即欣慰一笑,又转而问道: “看你今天这急冲冲的样子,还没去见过黛安娜吧?” 凯伦点头,以往他每次出远门回来,第一时间都会去找黛安娜,但这次是个例外。 雷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拍了拍凯伦的肩膀,仿佛在传递某种沉重的使命。 “今晚先好好休息,为明天的守护骑士受封仪式做准备吧。” “守护骑士受封仪式?” 凯伦一愣。 “以方世杰现在的身份,他已经不可能继续做黛安娜的守护骑士了。” “但只要有他在,沙帕亚家族的命运不会再风雨飘摇,那么你就是黛安娜最合适的守护骑士人选。” 雷蒙的话语深深的击中了凯伦的内心,令他感到一阵心跳加速的悸动,紧随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不适。 “我……还能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吗?” 有方世杰玉珠在前,凯伦的内心是复杂的,觉得自己难以胜任这个梦寐以求的职位。 “怎么?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渴望的吗?” 凯伦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得出口。 直到雷蒙离开,他才从这种矛盾挣扎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凯伦将目光望向窗外,残阳西照,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的心脏正在忐忑跳动。 一种心虚的、未知的恐惧,正如冰冷的潮水将他紧紧包裹。 深夜寂寥。 一道身影趁着浓浓夜色潜出,轻而易举的避开了巡逻的骑士,悄然出城。 白天与父亲雷蒙的交流并未彻底说服凯伦,反倒让他的内心无比煎熬。 艾德里安伯爵的包庇、雷蒙的劝诫,无不在动摇着凯伦的秩序之心。 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是他毕生的夙愿,如今近在咫尺,只要睡到天亮,日思夜想的梦就实现了。 然而代价却是默许一个“骗国者”、一个欢愉神子逍遥在秩序的国度,尊享至上的地位。 这无疑违背了凯伦心中追求“秩序”与“真实”的信条,令他难以容忍。 凯伦的妥协佯装,只为此刻。 “秩序一定会做出公平的裁决。” 凯伦反复默念,不断坚定着他前往王都告发方世杰的决心。 他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却来到了松林湖畔,当初一行人野炊的位置。 月光洒落平静的湖面,往日欢乐幕幕浮现,凯伦不禁喃喃自语: “方世杰,我不欠你的,我连一条鱼都不欠你的……” “别怪我,你的存在,只会给沙帕亚的土地带来灾难。” 当他转身欲行,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铁塔身躯拦住了他的去路。 雷蒙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痛苦。 秩序信仰如同凯伦的第二颗心脏,注定了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忤逆本心。 “父亲……一定要拦我吗?” 凯伦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 “孩子,信仰让人无所畏惧,但纯粹的信仰却会让人迷失,甚至是毁灭你所珍视的一切。” 雷蒙的声音低沉如钟,透着历经岁月的沉重。 凯伦默然不应。 雷蒙不死心的继续劝解道: “回头吧,天亮之后,你仍是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凯伦缓缓拔出佩剑,出鞘声仿佛将他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他的眼神痛苦而坚定,他的声音颤抖而决绝。 “我愿为信仰而死。” 凯伦立剑于胸前,摆出骑士剑术的经典起手式,剑身倒映出他决绝含泪的脸庞。 “父亲,请赐教。” 正文 第208章 失去自由的信仰囚徒 问:一个初出茅庐的六阶骑士如何战胜身经百战的九阶圣骑士? 答:绝无可能! 凯伦毫无意外的落败了,甚至没能在雷蒙手下撑过一个回合。 信仰能予人无所畏惧的勇气,但却不能凭空予人超越极限、不讲道理的蛮横力量。 以凯伦的天赋,用不了三十年,他就能成为远超雷蒙的九阶圣骑士,再给他五十年,甚至是神恩骑士。 但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它就像秩序本身一样冷漠,不会等人胜券在握、什么都准备好才降下挑战。 永恒大陆最传奇的吟游诗人奥拉托夫·维拉斯曾经说过: “命运从不会降下无法战胜的挑战,这是个伪命题。” 真理就像哲学,充满了局限性。 这句话放在凯伦不自量力的向命运挥剑再适合不过了。 那么,或许大家都在好奇,凯伦就这么死了吗? 作为信仰刻度是璀璨之金,受到秩序之神感召,梦见诸神圣战的狂信徒,就这么死去未免显然过于草率,也显得雷蒙不近人情。 凯伦败了,代价是被秘密监禁在东序之都。 当然,他并非十恶不赦的罪犯,对于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而言,他甚至是个无罪无辜之人,自然不可能在监狱里。 凯伦被监禁在晨光堡内,一处被隐匿魔法笼罩、刻满十级禁锢符文的僻静庄园。 作为沙帕亚家族鼎盛时期留下的遗产,哪怕是神恩骑士,没有通行令都不可能从这座庄园中逃脱。 雷蒙将凯伦带到这里时,他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眼神黯淡无光。 离开前,雷蒙眼神复杂,语重心长道: “王室和教廷的赌约还剩一年半的时间,在方世杰做出最终选择前,你就待在这里吧。” “守护骑士受封仪式,也推迟到那时候举行……” 随着古朴厚重的大门关上,刺耳的锁扣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凯伦彻底被昏暗的环境吞噬。 好安静啊……安静得好像……就剩我一个人…… 黛安娜……我做错了吗…… 凯伦低垂着头,纯白的碎发遮过他的眼睛,看不清眼神。 这位年轻英俊的秩序骑士,本该意气风发,此刻身上却笼罩着支离破碎的阴郁悲伤。 当赌约尘埃落定,一切都将变得不可挽回,届时再告发方世杰仍有意义,却意味着沙帕亚家族会被他一同拖入毁灭的深渊。 同归于尽,从来不是凯伦想要的。 他只想方世杰死。 而偏偏,知道真相的凯伦被监禁于此,除了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等待,他什么也做不到。 “父亲……艾德里安大人……真是既残忍……又仁慈啊。” 这座庄园虽然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侍从、仆人,却有完备的骑士训练场,甚至是个小型魔法图书馆。 仿佛是艾德里安和雷蒙担心他自暴自弃,放弃天赋而刻意为之。 如他们所愿,凯伦仍未放弃告发方世杰,为此他每日研习魔法与战技、秩序祷告。 并将一切训练成果,不遗余力的轰击在庄园坚不可摧的魔法屏障上,直至精疲力竭一身臭汗的躺在地上。 忽然, 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浮动,一道高挑的身影推着餐车缓缓进入。 凯伦面色一凝,躺在地上的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其身后,伸手想夺取什么。 然而不等他触碰到莉莉安的身体,就被一道瞬间展开的菱形护盾弹开。 护盾上狰狞的电弧闪烁,凯伦猛的抽回刺痛发麻的手。 他咬着牙,肩膀不住的颤抖。 莉莉安脸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只将亲手做的餐食平静有序的放下。 自从凯伦被监禁于此,他的餐食就交由了身为晨光堡女仆长,深受艾德里安伯爵信任的莉莉安全权负责。 这其中自然也有着多方考量。 其一,受到监禁的凯伦难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而莉莉安作为隐藏的六阶机械师,有着多种莫测的自保手段,从独自一人穿越两国边境就可见一斑。 其二,她曾与方世杰共事,最清楚他的为人,又不是秩序信徒, 不会被凯伦巧言蛊惑。 这也意味着莉莉安来自奥米特隆帝国的身份底色暴露。 “呵呵,方世杰是欢愉神子,你又是奥米特隆的异教徒。” 这个既定的事实宛若插入凯伦心口的第二把刀刃。 因为黛安娜的关系,曾经凯伦和莉莉安虽因尊卑有别算不上朋友,但关系还算和谐,但如今已经降至冰点。 他不禁自嘲一笑:“艾德里安大人和父亲,一直在瞒着我啊。” 凯伦想要抢夺却屡屡碰壁的,正是莉莉安身上自由进出此处隐秘庄园的通行密令。 莉莉安终于开口,却不是对自己身份的回应。 “黛安娜给你的信。” 凯伦沉默着接过,趁着他打开信封的间隙,莉莉安已经推着餐车离开。 【凯伦,你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真是的,为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父亲和雷蒙大叔说你去进行佣兵历练去了,下次回来得一年多以后了】 【真是的!你们都不在,我在晨光堡都快无聊死了,好想再野炊一次啊】 【你告诉我,历练会不会很危险?只有你一个人吗?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方世杰也做过佣兵,可惜现在不是了,菲德里奥写的书我都快翻烂了】 【你也和我讲讲你最近做佣兵遇到的有趣的事呗】 【……】 凯伦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浅笑。 被监禁于此的日子里,黛安娜偶尔的来信是他痛苦心灵的唯一慰藉。 但很快,凯伦就克制住了这般滋润心间的情绪,他想将信撕碎,却在发力瞬间收敛。 最后,他将信收起,不再敢多看哪怕一遍。 因为黛安娜的来信,并不是简单的关怀,而是一场由艾德里安伯爵和雷蒙亲自发起的,针对他抵抗意志、对抗精神的怀柔战术。 从信件内容来看,黛安娜对凯伦被监禁的真相并不知情。 这是凯伦基于对黛安娜性格的了解和行事风格的合理推断。 如果黛安娜知情,她一定会找艾德里安大闹一场,而后在信的字里行间透出对此事不满的情绪。 正文 第209章 认知重构的阳谋,在方寸信纸孤独辩护 信或许是被伪造的呢? 一开始凯伦也曾这么怀疑过,可无论从字迹还是文风,他都看不到丝毫端倪。 更何况他和黛安娜从小一起长大,双方都太了解彼此。 无论这个攻心计是艾德里安大人所想,还是他的父亲雷蒙,两人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时间回溯,视角挪转。 回到凯伦被雷蒙亲自拘禁的深夜。 晨光堡独属于沙帕亚伯爵处理政务的书房内。 艾德里安和雷蒙就如何处理凯伦一事进行了详尽的讨论。 杀肯定是不能杀的。 虽然凯伦不是雷蒙的亲生骨肉,而是西奥多家族内部的遗孤,但数十年养育之情,不是亲父子胜似亲父子。 在这一前提下展开讨论后,艾德里安拍案提议道: “凯伦这孩子把信仰看得太重,必须先帮他卸掉这个包袱,他才有放弃告发方世杰的可能。” “说的容易,但那孩子今天都向我拔剑了,为了秩序信仰他是真敢弑父啊!” 艾德里安沉声道:“所以这次哪怕不择手段、哪怕对他很残忍,都要把他矫正过来!” “怎么做?”雷蒙表情严肃。 “让他心中的信仰和守护之人,产生尖锐对立。”艾德里安补充道:“我从未怀疑过凯伦那孩子守护黛安娜的决心。” 雷蒙皱眉:“可在秩序信仰面前,凯伦会让一切让步。” “所以……我们该利用这一点,放大黛安娜在凯伦心中的分量。” “怎么放大?” “完全的监禁会让一个人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对抗,甚至是变得极端。” “那么和黛安娜的交流相当于给凯伦一个喘息的窗口,但不能让他们直接见面,而是通过信件的方式保持联络。” “凯伦现在孤立无援,和黛安娜的交流会建立起‘温柔’、‘信赖’、‘牵挂’等情感联络。” “时间久了,这些情感将被不断强化,自然也会加重黛安娜在凯伦心中的权重。” “如果他坚持告发方世杰,也就意味着亲手斩断这些情感,也会对黛安娜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凯伦每次反抗的念头,都将伴随一次情感上的自我惩罚。” 就这样,企图动摇凯伦信念的攻心计划开始了。 艾德里安提议黛安娜给凯伦写信,黛安娜也确实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凯伦了,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最后信再由负责给凯伦送餐食的莉莉安亲自转交给他。 这同样是一场对凯伦认知的重构。 他自诩为秩序信仰献身的骑士,然而回信却在事实上持续逼迫他进行伪装和撒谎。 一个被监禁的骑士,又怎么可能是个满世界自由冒险的佣兵呢? 而偏偏,凯伦确实有过一段自由的佣兵生涯。 为了回应黛安娜的期待,他只能将过去一年多时间的经历,当做近期的冒险故事写进信里。 当一个曾经自由、如今不自由的人向着另一个人讲述自由,可想而知其内心的折磨。 凯伦,正在他最想守护的人黛安娜面前,透过一张薄得能轻易穿透的信纸上,努力的扮演着一个并不存在、或者说存在于过去的的自己。 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告诉岸上的人自己正在畅游,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假装自己腰缠万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将回光返照当做枯木逢春。 这种残忍,不在皮肉之苦,而在灵魂的煎熬。 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模糊一个人的自我身份认同,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 凯伦开始自言自语: “我到底是个自由自在的佣兵,还是个恪守秩序的骑士?” 只有当一个人的内心开始动摇,外界的说服才可能奏效。 可凯伦身为秩序信仰的璀璨之金,他会动摇、会迷惘、会恍惚、会痛苦,但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自言自语之后,是凯伦咬碎舌头,掺着一口血牙的自问自答: “我是个恪守秩序的骑士,不是个自由自在的佣兵!” 凯伦又何尝认不清这场以艾德里安和父亲雷蒙为主导,由黛安娜为饵的温情围剿。 凯伦完全明白他们的目的: 以他对黛安娜的情感为武器,斩断他信仰秩序的脊梁。 凯伦大可从莉莉安送来第一封信时一眼不看就撕碎信,直接拒绝参与这场游戏。 不给艾德里安和雷蒙两人一丝一毫动摇本心的机会。 然而被监禁在隐秘的庄园中,对外界信息的闭塞是最大的精神折磨,凯伦只觉得自己两眼摸瞎。 黛安娜的信件,是唯一窥探外界、监视方世杰动向的唯一窗口。 因此凯伦毅然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哪怕知道这些信会给他带来温暖,也会给他带来痛苦和软弱,他还是选择参与到这场阳谋中。 无论是艾德里安、雷蒙还是凯伦,他们每个人都清楚的参与其中。 唯有对此事毫不知情的黛安娜,成为了双方各自博弈利用的筹码。 这些嘘寒问暖、含情脉脉的笔墨,往来频繁的信件,注定只会成为无声而惨烈的攻防战场。 黛安娜是艾德里安和雷蒙手中撕裂凯伦灵魂的刀,亦是凯伦在黑暗中唯一可以依仗的眼睛。 凯伦握紧持笔的手,如雕刻文字的工匠般专注、每一个字都透出锋芒,郑重无比地写下了第一封回信: 【黛安娜,好久不见】 【我正在前往万花之都的路上,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幽萤花田】 【它们就像月亮的眼泪,星空的倒影,只在晚上盛开】 【待我归来,我会为你摘来最美的一朵幽萤花,希望到时候你能喜欢】 【你前往王都参加国王诞辰,见过方世杰了吧?】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忘记我这个手下败将?】 【我期待着再见的那天,尤其是方世杰,我一定会战胜他】 尽管凯伦很想直接告诉黛安娜方世杰的真面目,但那么一来注定了信不会被送到黛安娜手里。 凯伦·西奥多。 这个深陷监禁的囚徒,正在以全部意志为赌注,在信纸的方寸之间,为自己的信仰进行着最孤独、最坚定的辩护! 正文 第210章 惊人的巧合,黛安娜发现端倪 被软禁的凯伦,以自身经历为蓝本,不断编织着在外冒险的近况。 恐怕连凯伦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信中描绘出的自由图景,正是他在监禁条件下最向往的。 而这恰好能戳中黛安娜内心深处,向往自由的心。 曾经的她因为双腿的瘫痪,将自己的身心封锁在小小晨光堡里,哪也去不了。 哪怕现在和常人无异,碍于伯爵之女的身份,亦碍于艾德里安对她的保护之心,黛安娜依旧无法一个人远游。 如佣兵般无拘无束、充满了自由气息的冒险生涯,是她注定无法亲身体验的。 但这并不妨碍黛安娜因方世杰和凯伦两人的佣兵故事而对这一群体产生好奇。 除了研习魔法外生活无聊透顶的黛安娜,开始频繁出没于东序之都的冒险者公会处,只为倾听来自奥德塔雷姆各地佣兵的故事。 一天,黛安娜照常来到冒险者公会。 正巧遇见一名远道而来的佣兵,正绘声绘色的讲述着一段经历: “半年前,我在万花之都的幽萤花田里,遇到过一个奇怪的白发佣兵,跟魔怔了似的,非要寻找传说中的九叶幽萤,一个人在那找了半个多月……” 有佣兵开口道:“人家干啥事跟你也没啥关系吧?” “本来是没什么关系。”那佣兵一口酒下肚,猛的将酒杯拍在桌上,瞪眼道:“但那小子钓的鱼都臭了!隔着一里地都得闻着味吐二里地!” “当时我们佣兵小队接了个【抓捕皎月流萤】的任务,那东西对气味有多敏感你们也知道。” “毫不夸张的说,整片幽萤花田里的皎月流萤都因为那小子的舍不得丢的臭鱼跑没影了。” 皎月流萤,幽萤花的授粉者与守护者。 体型仅拇指大小,形如玉雕飞蛾,呈半透明的月白色,尾部泛着幽蓝色的光晕,飞行时会洒落月尘般的光点。 它们对气味极度敏感,不仅能闻到生物喜怒哀乐等味道,甚至能追踪数周前留下、微不可察的魔法痕迹。 经过驯化培养,能成为寻踪问迹的好帮手,数量众多,价格便宜。 唯一的缺点就是口味刁钻,只以幽萤花蜜为食,一旦长时间不摄入幽萤花蜜,它们的感知就会变得极剧混乱,甚至死亡。 “嘶……那这家伙确实该打。”有佣兵附和一句。 “可不是么,”那佣兵忿忿不平,“我们叫他要么立马离开幽萤花田,要么把那臭鱼扔得越远越好,合情合理吧?” “结果那家伙说找不到九叶幽萤他不会离开,又说谁敢动他的鱼后果自负。” “这你们能忍?” “忍不了一点!我们当即撸起袖子跟他干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鼻青脸肿的撸起袖子,跟傻子似的帮他一起找传说中的九叶幽萤。” 一时间,全场哄笑声一片。 比起听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故事,佣兵显然对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故更感兴趣。 九叶幽萤花,相传永恒大陆曾遭受过一次毁灭之潮,月光女神因悲悯世间而落下的眼泪,象征着美丽与智慧。 有初出茅庐的佣兵激动道:“别说你们真找着了九叶幽萤?” 老佣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白毛佣兵是个傻子,你也是个傻子?怎么可能找得到!” “那你们就这么窝囊?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那佣兵冷声道:“我们是打不过他,但我们有钱啊。” “所以你们花钱买凶了?”年轻佣兵问。 老佣兵恨铁不成钢的扇了下他的后脑勺。 “你脑袋秀逗了?杀人犯法不知道?” “我们是佣兵,不是亡命之徒,多动动脑子,我们花钱买下了他的鱼,再把鱼丢得远远的。” 年轻佣兵低声嘟囔着:“那不还是窝囊么……” 落座角落的黛安娜表情古怪,总觉得这个故事里的白毛佣兵和凯伦很像。 但转念一想,这都是半年前的故事了,而凯伦最近才刚到万花之都,又怎么可能是他呢。 冒险者公会是个喧嚣吵闹的地方,不宜久待。 好故事也不是每天都有,有幸能听到一个,黛安娜已经十分满足了。 回到晨光堡,却不见莉莉安的身影,寻问一名正在打扫卧房的女仆后才得知她在厨房。 “厨房?”黛安娜疑惑。 莉莉安作为晨光堡的女仆长,需要她亲自负责的餐食只有黛安娜一个人的,可她已经吃过了。 来到厨房,果然在这见到了莉莉安的身影,她正在准备一份分量十足的餐食。 “莉莉安,你这是为谁准备的?” 莉莉安回头:“小姐,这是为艾德里安大人准备的。” 黛安娜心中却越发疑惑,父亲明明有负责照料起居的贴身女仆,怎么会突然要求莉莉安为他准备餐食呢。 莉莉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凯伦的回信。” 黛安娜惊喜的接过,迫不及待的打开。 【我到万花之都的幽萤花田了】 【你说我能找到传说中的九叶幽萤花吗?我已经找了半个月了】 【今天被一群佣兵围住了,他们非说我钓的鱼臭了,影响了他们做任务】 【我跟他们打了个赌,输了我就走,赢了他们就得帮我一起找九叶幽萤,我赢了】 【可惜我最后还是没找到九叶幽萤,抱歉黛安娜,我只找到了一朵七叶幽萤,它同样很美】 【那些佣兵临走前买走了我的鱼,过两天我会去钓一条更大的】 黛安娜看着信的内容,越看越感觉不对劲。 今天在冒险者公会的佣兵口中听到的故事主人翁,居然和凯伦高度契合。 并且故事地点都在万花之都的幽萤花田,这已经不是巧合能形容的了,所谓的白毛佣兵和凯伦,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 明明那名佣兵说这件事发生在半年前,而信上凯伦却说自己刚到万花之都。 很显然,两人之中,有人撒谎了。 会是谁呢? 尽管黛安娜相信凯伦不会骗自己,但显然,佣兵没有撒谎的必要。 正文 第211章 万花节的破绽,聪颖的明珠 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凯伦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黛安娜看着莉莉安有条不紊的制作的餐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或许……凯伦自从上次回来,根本就没有离开东序之都! 他被监禁起来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凯伦为什么会将过去发生的事当做近况写在信里。 整个东序之都,有资格监禁凯伦的有且只有两人。 她的父亲艾德里安,以及雷蒙大叔。 而莉莉安,显然对这件事是知情的,她正在制作的餐食,极大可能就是为凯伦准备的。 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只有黛安娜自己。 凯伦为什么会被监禁? 父亲、雷蒙大叔、莉莉安又为什么要瞒着她? 如果凯伦被监禁的原因与她无关,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所有的一切都透出不寻常的意味,黛安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凯伦被监禁,极大可能和自己也有关系! 黛安娜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拿着信去找艾德里安问个明白,可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她的角度出发,关于凯伦被监禁一事完全是自己的主观预测。 佣兵的故事终究只是口头上说的,根本不足以作为实质性的证据。 至于说把人找来当面对质,先不说费时费力,光是从佣兵与凯伦的整次冲突中就能看出,对方的性格并不强硬。 那么当这样的佣兵面对沙帕亚伯爵的领主,王国边陲之地的土皇帝艾德里安,选择改口将是他能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 黛安娜想了很多,最终对整件事情盖棺定论: 必须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凯伦被监禁了,只有这样父亲才有可能承认这个刻意向她隐瞒的事实。 尽管黛安娜不明白凯伦被监禁与她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既然凯伦被监禁与她有关,那么不管她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都应该有知情权。 黛安娜看着手中的信,心中忽的有了主意,立马赶回了房间。 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奥德塔雷姆各地风俗录》,翻到了万花之都篇目。 “找到了。” 黛安娜眸光闪烁,落在万花之都当地的传统节日“万花节”上,时间正是在半年前。 万花节的渊源,几乎与幽萤花田盛开的日子完全绑定。 换句话说,凯伦半年前抵达万花之都时,正值万花节期间。 斟酌着笔墨,在空白的信纸上写下给凯伦回信: 【凯伦,真羡慕你能自由自在的冒险,今年的万花节怎么样?】 【幽萤花田是不是如书中记载那么美?真想有一天亲眼去看看】 【……】 【最后,谢谢你的七叶幽萤花】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笔结束,黛安娜将信交给莉莉安,目光不经意在餐车上瞥了一眼。 既然父亲他们选择向她隐瞒凯伦被监禁的事情,那自然也就意味着每一封信都会被负责送信的莉莉安提前检查一遍。 以免凯伦直接向黛安娜透露自己遭受监禁的事实。 然而,万花节作为地域性节日,并非全国性的庆典,哪怕是一些奥德塔雷姆人都记不清节日时间,甚至不知道万花节的存在。 就连黛安娜都要去翻阅书籍,更何况是来自奥米特隆帝国、几乎没离开过沙帕亚的莉莉安呢。 她不可能知道万花节的日期,只会把它当做无关紧要的闲聊,自然也就不会引起她的警觉。 但是凯伦呢? 他亲自到过万花之都,寻找九叶幽萤半月之久,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万花节的具体日期呢。 信很快被莉莉安送到凯伦手里,看到信之后他微微愣神。 眼下幽萤花常开,但却与万花节没有丝毫联系,仅仅是因为它的花期足够漫长。 然而黛安娜却在信中提及万花节,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黛安娜作为伯爵之女,一个标准的淑女,书信时斟字酌句是基本的礼仪,不可能犯下记错节日日期这种低级错误。 也就是说,这是她刻意为之。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凯伦很快想通了一切,黛安娜或许发现了自己被监禁的事实,但还停留在猜测层面。 信中提到的万花节,正是她为了验证猜想的询问。 如实告诉黛安娜今年的万花节细节,也就是半年前的万花节,也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遭到了监禁。 反之,告诉黛安娜今年的万花节已经过去了,也就代表着凯伦没有被监禁,而是个自由的佣兵,清楚的知道万花之都现在是副怎样的场景。 “黛安娜……会相信我吗?” 凯伦犹豫着,写下了回信。 信中描绘了万花节的种种热闹景象,与沙帕亚伯爵领截然不同的民俗风貌。 次日,凯伦心怀忐忑的将信交给送餐食的莉莉安。 不出他所料,这个奥米特隆的异教徒没有发现丝毫端倪。 十天半个月后,莉莉安将信交到了黛安娜手中,看到信的瞬间,她的一切猜测应验。 “莉莉安。” 黛安娜沉声叫住正准备推着餐车离开的莉莉安。 莉莉安转身:“怎么了,小姐?” “凯伦被监禁了对吧?” 莉莉安没有说话,因为不想欺骗,所以选择了沉默。 黛安娜心底一沉,但知道莉莉安只是奉命行事,她抄起信直奔艾德里安的书房而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廊道上清晰而决绝。 推开书房大门,艾德里安抬起头来,在见到黛安娜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瞧瞧是谁来了?” “我的明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黛安娜没有废话,将最近两封凯伦的回信拍在递到他身前,质问道: “为什么监禁凯伦?告诉我真相。” 艾德里安接过信看起来,眉头渐渐皱起,明白了黛安娜从何而来的真相。 “对不起,大人。” 莉莉安立马意识到是自己这边出了差错。 “不怪你。”艾德里安摇头。 哪怕是他,也是在看过好几遍后才发现的信中端倪,更何况是来自奥米特隆的莉莉安呢。 既然瞒不住了,那就不瞒了。 艾德里安站起身,来到黛安娜面前,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黛安娜的来势汹汹早已随眼中的质问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复杂。 最后,她开口道: “我要见凯伦。” 正文 第212章 方世杰要死在哪,跟我们无关! 隐秘庄园的魔法屏障如波流转,一道窈窕身影迈步走出。 几乎同时,一道凌厉的攻势扑面而来,备受监禁的凯伦,为了夺取通行密令,向着预想中护送餐食的莉莉安出手。 当看清来人,凯伦的瞳孔骤然收缩,然而这势如破竹的一击,早已没有挽回的余地。 “不要!” 他惊呼一声,却无济于事。 冰冷的剑锋瞬间洞穿了少女的胸膛,熔金般的秀发肆意飘散。 “凯伦,你……” 黛安娜的眼中满是震惊与陌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骑士。 凯伦拔出滴血未沾、毫无阻隔的剑,惊慌得有些语无伦次。 “黛安娜…我…我以为是莉莉安……” 话落,黛安娜的眼中又多了分疏离,语气不由冷下来。 她不禁发出一声灵魂拷问,声音中的心有余悸仍未消散: “你的意思是,如果来的人是莉莉安,杀了也就杀了吗?” 若非如今的她通过不间断的梦境试炼,已是一名实战经验丰富的五阶法师,执掌部分幻梦权柄,身体更是能在现实与幻梦间自由切换,后果不堪设想。 凯伦哑然。 在他看来,既然莉莉安是奥米特隆的异教徒,她存在于奥德塔雷姆的土地上,本身就是一种对秩序的亵渎。 所以莉莉安的存在本身,就是有罪的。 既然有罪,死了也无可厚非。 凯伦的仁慈与宽容,只会留给秩序光辉照耀下的自己人。 这一点,无论是当初在西序之都不分老幼妇孺的斩杀手无寸铁的欢愉子民,又或是悄悄为克拉拉留下短暂佣兵生涯的全部积蓄,都印证过。 在凯伦眼里,莉莉安与那些欢愉信徒,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唯一一点不同,她是黛安娜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莉莉安每次给凯伦送来餐食,凯伦都会试图抢夺藏在她身上的通行密令。 他因长期监禁,情绪本就压抑到了极点,日复一日的失败更让他心中对莉莉安的杀意与日俱增。 直到今天,凯伦将一切彻底爆发出来。 然而命运却仿佛在愚弄他,来人不是莉莉安,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守护之人。 黛安娜眼中透出深深的失望,宛若针尖般刺痛着凯伦的心脏。 他只能生硬的扯开话题,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 “你怎么来这了?” 黛安娜本想转身就走,然而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平静开口道: “凯伦,放弃告发方世杰吧,只要你放弃,我立马请求父亲放你出去。” 凯伦如遭雷击般后退两步,干涩的声音发颤: “连你也为他而来吗?黛安娜?” “如果不尽早将方世杰送上绞刑架,肃清秩序光辉照耀下的害虫,无论是奥德塔雷姆、还是沙帕亚家族,都将万劫不复!” “艾德里安大人和我的父亲,他们有告诉过你方世杰的真实身份吗?” “他是狄俄涅索玛的欢愉神子!” 黛安娜微微颔首:“我知道,在他成为我守护骑士之前就知道。” 这个回答几乎让凯伦彻底崩溃,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甚至为此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主动为方世杰这个肮脏的异教徒隐瞒行踪。 “为什么!?” 凯伦几乎是在低吼,他死活想不明白。 “明知道他是个异教徒,秩序的敌人!为什么还要选择他做守护骑士,而不是选择我!?” 黛安娜平静的注视着这头疯狂的挥舞着剑的发狂困兽。 直到他的情绪稍显平缓,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唯有急促的、剧烈的、疲惫的喘息。 她这才缓缓开口,复述了一遍当初方世杰对她的父亲说过的话: “他说过,与生俱来的是枷锁,自己选择的才是信仰。”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在凯伦的脑海中炸响,令他感到直击灵魂的刹那恍惚。 接踵而至的是无尽的愤怒。 “渎神!这是彻头彻尾的渎神!” 凯伦情绪激动,声音因愤怒而不住的颤抖。 在永恒大陆,人的信仰自出生起便早已注定,是血脉中的烙印,是灵魂的归宿,又怎可能后天选择呢? “方世杰,他就是个血统不纯的杂种!” “黛安娜,你们都被他骗了!” 黛安娜彻底失去了耐心,第一次放下淑女的身份,朝凯伦喊道: “方世杰的出身是他能选的吗!?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没见过,相依为命的母亲又是个疯子,每天都用最恶毒的言语辱骂他,甚至差点杀了他!” “哪怕是这样,方世杰都没有放弃他的母亲。” 黛安娜回想起曾经在父亲的书房外偷听到的方世杰的经历,不住的落泪。 “凯伦,你为什么总要用最恶毒、最阴暗的想法揣测方世杰到奥德塔雷姆的目的。” “奥德塔雷姆不是他的家,但却是他母亲的家,他只是想送母亲回家,再听母亲夸他一句‘好孩子’。” “直到最后他九死一生带着母亲横穿整个战场,等来的却是母亲被秩序骑士杀害的消息。” “凯伦,你告诉我……” “这样冰冷的秩序,叫方世杰怎么信仰?” “方世杰自出生起就在深渊,现在好不容易爬出来了,你却要亲手将他再推进去。” “凯伦,你告诉我,方世杰就活该生在地狱里、死在地狱里吗?” 这一次,凯伦沉默了良久,似乎在两种答案之间挣扎。 最后,他抬起头来,咬牙道: “我可以放弃告发方世杰……” 黛安娜湿润的眼睛里亮起希冀的光,却又因凯伦的后半句话消散。 “只要他离开奥德塔雷姆,发誓永不踏足秩序的领土。” 黛安娜不住厉声质问: “那他能去哪?你告诉我方世杰能去哪!?” “回到狄俄涅索玛,继续做他的欢愉神子,成为秩序的敌人,然后在战场上再见吗?” “还是让他像个东躲西藏的过街老鼠满世界流浪,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担心被人抹了脖子?” 凯伦眼神动摇一瞬,但很快变得坚定起来,坚定道: “非我信徒,其心必异。” “方世杰要去哪,要死在哪,都跟我、跟我们无关!” 正文 第213章 一丝裂痕 看着凯伦那不容置疑,完全被教条禁锢的脸庞,黛安娜眼底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一股深深的失望与疲倦深深的席卷了她。 黛安娜转身离开。 在她的身影即将踏出魔法屏障之际,她背着身,缓缓开口: “凯伦,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信仰秩序,你是不是也会像对方世杰那样,想尽千方万法,亲手处决我?” 黛安娜的声音像淬冰的刀刃,直刺入凯伦的心脏,令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个节拍。 凯伦张了张口,感到如鲠在喉,信仰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黛安娜走了,空气中残留下她最后的叹息。 那道叹息中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悲哀、失望、疏离。 那道离去的背影,如通红的烙铁印在心头,疼得凯伦几乎无法呼吸。 “黛安娜……” 自这天起,黛安娜再也没出现过。 连续好几天,莉莉安给凯伦送的餐食,他一口没动过。 庄园内,只剩下孤独的回想,萦绕在凯伦心间,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难免悲伤。 自决定告发方世杰起,凯伦失去了一切,变得众叛亲离。 “只不过是……守护秩序的代价罢了……” 他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对自己说。 又一天, 莉莉安推着餐车到来,看着昨天剩下的几乎没动过几口的食物,终于罕见的开口道: “你明明不可能放弃告发方世杰,饿死自己,为什么还要浪费食物。” 前额的白色碎发遮住了凯伦的眼眸,他像一具尸体躺在庄园前的草地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莉莉安继续道: “奥米特隆最底层的群体,被叫做奴工,他们的一生都在无休止的工作。” “他们生来就被割了舌头不会说话,因为管理者认为那会影响工作效率。” “他们的劳动报酬,只有一份吃不饱、饿不死的食物。” “如果工厂的管理者让手下的奴工吃饱了肚子,哪怕只是一天、一顿,无论管理者还是奴工,都会被处死。” “因为他们背离了效率至上的教条、忤逆了信仰。” 凯伦嘴唇微张,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有意义吗?” “没有。” 说完,莉莉安走上前,俯身收起昨日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食,一丝不苟的放到推车上。 “无论你饿不饿死都没有意义,但这些食物的存在本身有意义,它们不该被浪费。” “奥米特隆的奴工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临死前吃一次饱饭。” “但你明明不愿去死,却还在浪费食物。” 收拾完所有餐食,莉莉安推着餐车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往后一个星期,我不会给你送任何食物,你值得被当做奴工对待。” 魔力决定骑士的上限,体魄决定骑士的下限。 身为六阶骑士,食欲远胜过普通人,饥饿的滋味也不例外。 一星期的断食,对凯伦来说算得上是个不小的折磨,逼得他总会不自觉想起莉莉安的话。 最后,凯伦骂道: “让一生都吃不饱饭的奴工吃饱饭是死罪?怎么会有这么迂腐的教条存在!” 一星期后, 莉莉安推着餐车如期而至,食物却连以往的一半都不到。 艾德里安常说黛安娜的胃口小得像猫,而眼前这份食物比黛安娜平日里吃的还要少。 对凯伦这样的骑士来说,连当开胃菜塞牙缝都不够。 凯伦纵使心有不满,但骑士的骄傲、信仰的对立还是让他不愿向异教徒提出抗议。 他只是沉着气,一言不发的将食物很快吃完。 “小姐给你的信。” 莉莉安将信交给他后,转身推着餐车离开,没再多看凯伦一眼。 黛安娜的信? 按理说那天两人吵到那种地步,黛安娜怎么可能还会给他写信呢? 凯伦带着心中疑惑打开信封,将信纸展开。 信里冷漠到没有一句问候,只有对方世杰一举一动的叙述。 包括拯救流民、抵抗凛冬兽潮之类,都一字不落的写进了信里。 而这些,正是凯伦一开始回信所期盼的,然而如今拿在手里读着,却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这不像是一封信,更像是一种不付诸任何感情的客观汇报。 往后的时间里,莉莉安时不时就会带来这样的信。 内容无一例外,都在将方世杰的名字当逗号使用,事无巨细到某天他打了几个喷嚏。 凯伦很快想明白了黛安娜写这些信的目的,这是她最后的尝试,企图劝说他放弃告发方世杰。 黛安娜希望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向他证明方世杰的行为,远比那些与生俱来的标签更值得信赖。 凯伦神色复杂的反复研读着这些信,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拉锯战。 理性告诉他方世杰的功绩无可指摘,根深蒂固的信仰教条又在他脑中发出尖叫。 “伪装!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直到后来,凯伦选择性的忽视了那些与方世杰有关的一切,只有这样,才能让痛苦稍稍缓解。 而后他开始从字里行间中找黛安娜对他说的话。 他翻着一封封信,心却越来越沉。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自那次争吵后的数十封信里,哪怕是一句“早安”、“午安”、“晚安”之类的简单问候都没有,仿佛黛安娜已经对他彻底失望。 尽管如此,凯伦仍旧固执的坚持寻找着,这是他现在仅能做的了。 凯伦给黛安娜的每一封回信中都写满了抱歉,可惜这些话都石沉大海,黛安娜从不对做出回应。 似乎只要他一天不放弃告发方世杰,那些真挚的道歉就始终是虚情假意。 直到某天。 信,断了。 连续十几天都不曾再有黛安娜的信送来。 在难熬的寂静中,凯伦终于忍不住问莉莉安: “为什么黛安娜不再给我写信了?她……对我彻底失望了吗?” 莉莉安的回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小姐前往王都,参加国王诞辰了,在她回来之前,你不会收到任何信件。” 因为凯伦的缘故,今年的国王诞辰,莉莉安并没有陪黛安娜一起去。 “这样啊……” 凯伦语气难掩失落。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监禁在此地半年之久。 就像一只笼中雀,有一对翱翔天空的翅膀,却哪也去不了。 就像……方世杰一样,而他已经被监禁在王都两年了。 这一刻,凯伦那颗坚定不移想告发方世杰的决心,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正文 第214章 久别重逢,特莱雅罕见慷慨 今年的奥德塔雷姆贵族青年联谊舞会,和往年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换了奥斯威尔家族主持。 或许大家对这个家族没印象了,我给大家提个醒。 它曾是和卡德莫特、瑟斯梅隆家族一起,向沙帕亚家族、向黛安娜发起政治联姻的三大家族之一。 在雷蒙亲自主持的守护骑士考核上,他曾以此为由,怀疑方世杰的来历。 但自从方世杰大闹卡德莫特家族主持的舞会,又杀了多隆·瑟斯梅隆,毫不留情的将两大家伯爵家族的颜面扫地,本来小动作不断的奥斯威尔家族就老实了许多,没再自讨没趣。 奥斯威尔家族不忌惮方世杰如今八阶天空骑士的实力,却忌惮他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忌惮他的未来。 显而易见的是, 无论方世杰将来站在王室还是教廷一方,都不是一个小小的伯爵家族能招惹。 更何况自从黛安娜的双腿治愈,不少贵族子嗣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灾厄之星”的名字鲜少再被提及,隐隐有被“沙帕亚明珠”的名头盖过的趋势。 毕竟人都是视觉动物,而黛安娜完美的继承了母亲艾欧兰丝绝代风华的美貌,谁又真正忍心向一个美人口出恶言呢? 如今的沙帕亚,凭着对方世杰的知遇之恩、黛安娜深海明珠般的美丽,哪怕真的走政治联姻延续家族血脉这条路,也不缺联姻对象。 又何必在几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奥斯威尔家族是胆小而理智的,选择了在彻底得罪方世杰之前激流勇退。 言归正传, 当身着华丽礼服的黛安娜出现在宴会厅的瞬间,一众贵族子嗣的目光都被她由内而外散发的光芒所吸引。 她却恍若未觉,只在见到独坐一角的熟悉背影后,嘴角露出浅显明媚的微笑。 黛安娜随手拿起侍者端盘上的高脚酒杯,径直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叮~~ 杯壁轻砰,声如轻铃。 “好久不见,方世杰。” 方世杰抬起头,目光被深深吸引。 一年不见,他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思念作祟让他挪不开眼,还是单纯因为黛安娜美得足够夺目。 只知道呼吸在见到黛安娜的瞬间停滞,连带心跳骤然漏了一个节拍。 “怎么?分别太久,所以认不出我了吗?” “当然,忘不了。” 黛安娜在方世杰身边坐下,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下巴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方世杰你……长胡子了。”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忽的想起什么,最终只将手停在半空指了指。 调侃道: “等明年再见,你该不会变成父亲那样的大胡子吧?硬得扎人。” 方世杰摸了摸下巴,他的胡须还略显细软顺滑,正如他的年纪般青涩。 他不禁失笑,解释道: “我太年轻了,比阿珂夏隆的很多学员都年轻,年轻得不像话。” “所以我留了胡子,能显得我更成熟点,他们也能更信任我一点。” 黛安娜看着那层淡淡的胡茬,一时间竟也有些出神。 “黛安娜……黛安娜……” 方世杰连着好几声呼唤,才把她丢失的魂魄唤回。 猛然回神的黛安娜显得有些紧张慌乱,精致的脸庞飞起极淡的红霞。 若非灯光昏暗了些,方世杰是能够发现的。 黛安娜匆忙的避开视线,找个话题岔开: “你…你今年还会亲自抵抗凛冬兽潮吗?” 方世杰有些失意的摇头: “不会了,学院方面出于对我安全和阅历不足的考量,待遇不变,但将我降级为初级实战导师了。”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继续道: “不过这样也好,我能亲自教导阿拉斯和阿勒泰、还有米娜他们,那些凛冬遗孤才刚入学,需要人照料,将来才不会走上歪路。” “初级学员还没资格上凛冬前线,他们不会趁我不在悄悄死去。” 方世杰至今仍旧记得,当他将亲笔记录的阵亡学员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连同荣誉骑士勋章一起交到学员家属手里。 并亲口回答格涅夫母亲曾问过他的问题: “您的孩子,勇冠三军!”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泣不成声。 那种滋味,他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这样啊……” 黛安娜轻声回应,带着安抚的力量。 典雅舒缓的音乐悄然流淌起来,随着朦胧的灯光照进舞池,两人的目光落在男女成对相依、翩翩起舞的身影上。 他们默契的沉默下来,谁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眼底流露出克制的渴望。 直到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这份平和。 “你们两个怎么不上去跳一支舞?” 黛安娜身体一僵,起身有些拘谨的行礼: “贵安,特莱雅殿下。” 刚才的话,听在耳中如针扎般刺痛,仿佛在换种方式警告黛安娜不要窥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特莱雅打量了黛安娜一眼,转而向方世杰说道: “所以我才总说你不是个绅士,你还在等什么?等一个淑女邀请你吗?” 这一次,黛安娜忽然发觉,特莱雅之前的话并不是在讽刺挖苦,而是一种骄傲的让步。 感受到黛安娜灼灼的目光,特莱雅蹙眉道: “别看我,我没那么慷慨,我的宽容,也只有一支舞而已,跳不跳随便你们。” 方世杰将酒一饮而尽,道了声谢。 “谢谢你,特莱雅。” 将酒杯拍在桌上,他果断的牵起黛安娜的手,在她尚未回神之际,带她步入舞池。 当黛安娜回过神来,音乐已经悄然流逝了一个节拍。 特莱雅就坐在场外,极不淑女的翘着腿,一边喝着鲜艳的红酒,一只手杵着下巴,目光懒懒的落在两人身上。 似在欣赏,又似在守护某种界限,无声的告诫两人不要擦出情感的火花,过度亲昵。 “方世杰,”黛安娜压低声音开口,“殿下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方世杰反问: “怎么?没以前那么刻薄了?” 黛安娜微微颔首,却听见方世杰如恶魔般含笑的低语: “或许等跳完这支舞,我该向特莱雅告你的状,说你觉得她刻薄。” 黛安娜眼眉一蹙,在裙摆的掩护下置气似的轻轻踩了他一脚。 “你也变了,以前没那么坏。” 方世杰佯装吃痛的龇牙咧嘴,逗得黛安娜嘴角憋着笑,眉眼弯弯。 两人的心,在这一刻悄然放松,又悄然靠近。 只是现实,凛冽如冬。 很快将即将沉入幻想的黛安娜唤醒。 她忍不住问道:“只剩一年了,特莱雅和蒂娅你……会选谁?” 这下轮到方世杰沉默了。 两年时间,他对骄傲至极的特莱雅、言听计从的蒂娅都已经足够了解。 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却从不呼之欲出,只让他在挣扎中越陷越深。 他不想特莱雅和蒂娅成为政治工具,却没有拒绝的底气,只能将不到最后一刻不做选择当做无声的抗议。 然而这种抗议又显得苍白,无时不在透出他的幼稚。 最后,方世杰无力坦白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黛安娜。” 正文 第215章 蒂娅与特莱雅,一人无梦,一人梦中全是她 黛安娜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冲动,想不自量力的把自己的名字加进这个问题中。 哪怕答案是虚情假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可能,她都想听到方世杰告诉她一个与前两者都不同的答案。 “方世杰,如果有可能……你会选择我吗?” 可惜,黛安娜的心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怎么有可比性呢? 她只是一个伯爵之女,可特莱雅是王室长公主、蒂娅是秩序圣女。 三者地位的悬殊,让她连坦白的资格都没有,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这个事实冰冷得像一盆从头泼到脚的水,瞬间让她清醒。 所谓的冲动,终究只是一念闪过妄念,比冲动更长久的,是基于理性的不甘。 黛安娜感到一种难言的苦涩如鲠在喉,让她既咽不下,又吐不出。 她再次生硬的岔开话题,将凯伦遭受监禁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方世杰,询问他的看法。 方世杰又能有什么看法呢? 对于自己取代凯伦成为黛安娜唯一守护骑士一事,凯伦始终不甘。 这份隔阂让两人的关系始终保持在既不是朋友,又不算敌人的尴尬境地。 真要论起两人的交情,凯伦甚至不如欠揍的菲德里奥。 毋庸置疑,黛安娜在凯伦心中很重要,可即便如此都没能成功劝阻他,更何况是方世杰呢? 两个人一见面没打起来就不错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世杰无奈道:“我被监禁在王都,他被监禁在沙帕亚。我们谁也见不了谁,谁也劝不了谁。” 方世杰把事情看得很明白。 哪怕凯伦真把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最后处置他的人可能是艾德里安,也可能是雷蒙,唯独不会是他。 “黛安娜,别想那么多,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方世杰对着不自觉蹙眉的黛安娜劝诫道: “享受这一支舞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黛安娜沉默着微微颔首。 最后,一曲终了。 黛安娜主动松开了方世杰温暖粗糙的手,退出半步的距离,主动退出了舞池。 之后的整场联谊舞会,黛安娜拒绝了贵族绅士们的邀约,成为了舞池外的孤独看客。 一支舞,相比起一整年的思念,终究还是太仓促、太短暂了。 联谊舞会结束,人群如鸟兽散。 回到沙帕亚伯爵府的黛安娜辗转难眠,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想起有关方世杰的事情。 尤其是在方世杰最后究竟会在特莱雅殿下和蒂娅之间选谁的问题上。 “如果我是方世杰,我会选谁呢?” 如果是一年前,相比起特莱雅的强势和不近人情,黛安娜显然会毫不犹疑的选择蒂娅。 然而今天的舞会却让黛安娜对特莱雅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她依旧骄傲,却不再将锋芒指向方世杰身边的人。 骄傲的王女殿下,似乎也在为方世杰做出力所能及的改变。 “烦死了!”黛安娜抱怨一声,“我还是亲眼去看看好了。” 如果真正了解特莱雅和蒂娅,再从方世杰的角度做出选择,就会轻松得多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黛安娜化身梦境体,优先向着距离更近的蒂娅而去。 很快, 黛安娜就来到了蒂娅的床头。 进入蒂娅的梦境世界后,她凝神打量四周,试图找到基于现实的深层梦境。 然而, 令黛安娜感到震惊的一幕浮现眼前—— 蒂娅的梦境世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的虚无。 换句话说,蒂娅从来不会做梦。 就像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石头,她的内心世界空旷得令人心悸。 穿梭梦境世界这么久,黛安娜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 “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梦境,又从何谈起了解蒂娅呢? 黛安娜只能悻悻离开,向着下一个目标特莱雅而去。 她曾随父亲艾德里安一起进出数次奥德塔雷姆王宫,不敢说对每一条回廊了如指掌,但至少知道特莱雅的寝宫怎么走。 黛安娜如入无人之境,沿路上巡逻的王宫骑士都忽视了她的存在。 在幻梦之主彻底消失的时代,黛安娜的梦境体就是最顶级的伪装。 哪怕是秩序教皇亲临,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她。 黛安娜终于来到特莱雅床头,目光不自觉被一顶嫩叶常青的花冠吸引。 这只是一顶普通的花冠,上面生长着奥德塔雷姆随处可见白色的小野花,被温和的魔力浸润着。 它朴素而粗糙,在金碧辉煌、每一件藏品都价值连城的寝宫相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却被特莱雅放在了最醒目显眼的地方。 “真是奇怪。” 黛安娜不再多想,悄然潜入特莱雅的梦境世界。 一个人的梦境世界,储存着从出生起做的每一个梦,哪怕本人已经忘记。 与蒂娅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虚无不同,这里的梦境气泡浩如烟海,闪烁着各色记忆与情绪。 黛安娜穿梭其中,很快进入了梦境里世界—— 承载着深层记忆与情感的领域。 这里的梦境气泡相比外层要少得多,然而每一颗梦境气泡都承载着相当厚重的记忆、复杂的情绪。 因为这里的梦境气泡都是基于现实,甚至于说不能被称作是梦,而是一段过去的现实记忆。 更让黛安娜感到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在特莱雅的深层梦境中,蒂娅的身影无处不在,几乎贯穿了每一颗梦境气泡。 这显然超出了正常梦境里世界的范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黛安娜感到一阵困惑。 蒂娅是一个没有梦的人,特莱雅的梦里又到处都是她的身影。 可据黛安娜所知,这两人一向不和,印象中的每一次交锋,都是以蒂娅落入下风告终。 带着浓浓的好奇心,她循着时间线,找到了蒂娅最早出现的那颗梦境气泡。 作为旁观者,黛安娜轻轻踏入其中。 如果没猜错,这其中记录的,正是特莱雅和蒂娅的初遇。 也许从这里,她能找到蒂娅无梦的答案 正文 第216章 赠予您白色野草的花冠,女王陛下 年幼的特莱雅,几乎和现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宇间充满了与生俱来的骄傲。 哪怕是仰视身边的骑士,都会给人俯视之感。 自母后死亡起,她变得刁蛮任性、喜怒无常了许多。 侍从们敢怒不敢言,尽可能绕道走,唯独她的贴身女仆塞拉菲娜,会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事无巨细的照料她、收拾她发泄怒火时留下的一片狼藉。 尽管如此,父王奥伯隆总会无条件满足特莱雅的一切要求,似乎是对死去王后的愧疚与补偿。 唯独一样东西,特莱雅始终触不可及—— 秩序王冠。 然而特莱雅本就是个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执着的人。 她心中生出了偷走秩序王冠的想法,并胆大妄为的付诸行动。 彼时的凯布林,还只是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小跟班,在听到了特莱雅的困扰后立马表示道: “姐姐,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闭嘴!” 虽然年纪尚小,但特莱雅知道偷取王冠非同小可,最终决定独自行动。 结果不出所料,她失败了。 一向对她百般宠溺的奥伯隆勃然大怒,毫不留情的将特莱雅呵斥了一顿。 特莱雅倔强的质问: “为什么连试戴都不允许!?” 奥伯隆的回答现实而冰冷,决绝得不容置疑。 “因为这就是秩序。” 最后,他一声令下,以反省为由,将固执的特莱雅禁足在寝宫。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却不曾想她同父异母的王弟,凯布林却在得知此事后,悄悄为她偷来了秩序王冠。 一天, 凯布林鬼鬼祟祟的来到特莱雅的寝宫,将深藏怀中之物递出。 特莱雅看着镶嵌璀璨宝石的秩序王冠一时失神,忍不住敲打了一下凯布林的脑袋。 “你疯了吗?还敢偷王冠!没看到我都被父王禁足了?” “嘿嘿,”凯布林捂着脑袋傻笑着,“母后说了,将来奥德塔雷姆的一切都是我的,当然也包括这秩序王冠。” “我的就是姐姐的,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傻瓜……” 特莱雅一时动容,眼泪呼之欲出。 凯布林将秩序王冠递给她,眼里亮着清澈的光。 “姐姐,你快戴上试试!” “嗯…” 就在特莱雅伸手之际,奥伯隆闯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愤怒道: “特莱雅!你好大的胆子!自己偷也就罢了,竟还敢教凯布林偷!” 特莱雅不屑解释,反而质问道: “怎么他偷得?我就偷不得?” “因为秩序王冠,注定是他的,这是秩序所归。” 奥伯隆的话语残忍得像尖锐的冰锥刺入特莱雅的心脏。 在眼泪夺眶而出前,特莱雅在塞拉菲娜的陪护下逃离了王宫,直奔秩序教廷而去。 她要亲口质问秩序之神,为何如此不公。 “以规则之名,以律法之序,无上的秩序之神,您的信徒向您询问……” 特莱雅在秩序之神的秘银神像下虔诚祷告良久,光芒如束,透过彩绘花窗照在她的身体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芒移位,温暖褪去,冰冷涌来。 残照夕边的太阳,好像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 你的神,配不上你的虔诚。 特莱雅不再祷告、不再期待,头也不回的转身,脚步声决绝而又清晰。 然而,她也不愿回到那个冰冷的王宫,只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 念及此,强忍了一路的委屈好像要倾泻而出。 特莱雅立马钻进秩序教廷外的某个僻静角落,发泄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一道脚步声轻轻靠近,轻声的问询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呢?” 特莱雅身形一僵,转身含泪怒斥来人:“敢打扰本公主,我要治你死罪!” 年幼的蒂娅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回答道: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不然我父母拿不到钱。” “钱?” 特莱雅发出疑惑。 “他们把我卖给教廷了。” 两个同龄的女孩在泪水中交换了彼此的故事。 奥伯隆几乎满足了特莱雅的一切,却永远偏袒凯布林,蒂娅的父母因为养不起刚出生的弟弟,选择将她卖给教廷。 年幼的她们尚未被阶级观念彻底分离,在倾诉中竟生出某种情感的共鸣,彼此变得亲近了许多。 特莱雅不禁好奇:“你被卖了多少钱?” 蒂娅想了想:“大概十枚银币。” “区区平民,果然很廉价。”特莱雅又骄傲的仰起头,“如果父王要卖了我,肯定要卖…要卖……” 特莱雅说不出个具体数,只能两手一张,划出一道半弧。 “无穷多钱!没人买得起。” 注意到蒂娅的表情,她恼怒道:“区区平民,竟敢笑话本公主,信不信我治你死罪!” 眼看特莱雅似乎真的生气了,蒂娅为了向骄傲的公主殿下赎罪,她让特莱雅在原地稍等片刻,自己则远远的跑开了。 特莱雅却不禁想着,蒂娅还会回来吗? 会不会也像王宫里的那些仆从,被她吓跑了呢? 但很快,蒂娅夕阳下折返的身影,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靠的更近了,特莱雅才注意到蒂娅手中正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顶由嫩绿的枝条编织成的花冠,枝条上还有着白色的小野花作为点缀。 蒂娅轻轻为特莱雅戴上,调整着花冠的位置,梳理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这是什么?” 特莱雅伸手摸着,似乎有些不适应。 蒂娅笑着说:“您的王冠啊,女王陛下。” “丑死了!”特莱雅哽咽着抱怨,“根本就没有秩序王冠那么好看……一颗宝石都没有……” “区区平民……看在你没见过秩序王冠的份上,恕你无罪。” 直至离开,特莱雅都没有摘下那顶花冠,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完全没了王宫里那副一言不合就打砸东西的刁蛮模样。 太阳彻底落下,贴身女仆塞拉菲娜上前提醒特莱雅道: “殿下,您该回王宫了。” 特莱雅不满的皱了皱眉,但还是上了恭候多时的马车。 临别前,蒂娅站在马车外,忍不住问: “你明天还会来找我玩吗?” “也许会。” “那……”蒂娅紧张的握着手,忐忑中带着勇敢,“我们算朋友吗?” 迎着蒂娅期盼的目光,特莱雅骄傲的扬起下巴。 “区区平民,凭什么和我做朋友?” 蒂娅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却听见特莱雅又补充道: “除非……你成为秩序圣女。” 正文 第217章 无梦的真相,她为了得到认可选择灵魂死亡 从刚才两人的交流中,特莱雅已经知道了蒂娅如今的身份,众多秩序圣女候选人之一。 只有成为秩序圣女,蒂娅才可能留在王都,而不是像其他落选者,要么下落不明,要么被分配到地方上的秩序教堂。 马车开始行驶,蒂娅目送着特莱雅走远,忍不住追上去喊道: “我一定会成为秩序圣女,成为你的朋友。” 蒂娅今天刚被家人抛弃,随着摇晃跌宕得睡不稳觉的马车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王都。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相处得很好的人,就仿佛无根之萍有了心安的落脚点般,不愿就这么断了联系。 车中的特莱雅取下头顶的花冠,轻轻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低声复念着: “区区平民……” 秩序圣女的选拔是个漫长的过程,而非一蹴而就。 蒂娅原本沮丧的心随着次日特莱雅的到来烟消云散。 风轻云淡的天空下,绿草成荫的小山坡上,巨大树荫的影子边,塞拉菲娜细心的铺好了野餐布。 “它叫霜火双生戒,霜火宝石只有在永冻冰川下的不灭火山历经上万年才能结成这么一颗。” “还有这个,秘湖镜链,它由‘心湖宝石’炼制,能孕养佩戴者的心神、增强精神力,送给你。” “知道什么叫心湖宝石吗?” 蒂娅摇摇头。 特莱雅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模样。 而后再如数家珍的将一件件国王奥伯隆赐予她的宝物、及其来历讲给蒂娅听。 对于那些有利于蒂娅竞选秩序圣女、修炼的珍宝,她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如丢弃不要的垃圾般随手赠给蒂娅。 如果蒂娅不要,特莱雅就会丢得远远的,置气似的说: “连你都看不上的东西,我也不要!” 就这样,在特莱雅的强势下,蒂娅变得逆来顺受。 一直旁观的黛安娜看着这一幕,不由笑出了声。 “没想到,特莱雅殿下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别看特莱雅丢东西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黛安娜可将她在寝宫里为给蒂娅挑选合适的礼物焦头烂额的模样都看在眼里。 但比起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特莱雅带来更多的是一些她最喜欢的宫廷美食。 “这叫月光莓挞,月光莓只在晚上生长、晚上成熟,食用时需要用一种特制的水晶勺……” “再尝尝这个金雀巢,糖丝清脆甘甜,舌头都会被融化……” 特莱雅就是这样既骄傲又真诚。 哪怕她说只有等蒂娅成为秩序圣女才会和她做朋友,却早已不自觉不遗余力的帮助她达成这个目标,向她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 她总是向蒂娅骄傲的炫耀道:“区区平民,你一定没见过(吃过)……吧。” 又一边不厌其烦地讲解着那奇珍异宝的来历,教导蒂娅如何正确品尝那些花哨的食物。 蒂娅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无知、亦不吝啬感谢和赞美。 她总是喜欢对特莱雅说:“感谢您的恩赐,女王陛下。” “蒂娅!都说了不许用敬词,罚你吃三个月光莓挞!” 日子就在这样日常的分享中悄然流逝。 直到特莱雅察觉蒂娅渐渐变得沉默,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那些美味可口的食物味道没变,蒂娅却浅尝而止。 特莱雅一下子慌了神,心中莫名有种即将失去珍视之物的惶恐。 如果蒂娅对这些东西彻底失去兴趣,那她又能再给予蒂娅什么呢? 特莱雅第一次冲着蒂娅发火,质问她为何改变。 蒂娅却平静地说:“明天是秩序圣女的最后选拔。” 特莱雅置气道:“那又怎样?秩序圣女的选拔是什么样的你从来不说,既然以前不说,现在也别说!我不想听!” “特莱雅……”蒂娅犹豫着开口,“如果我输了……我还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我讨厌食言的人。” 特莱雅撇过脑袋。 蒂娅轻轻点头,没再说话。 次日,选拔彻底结束,蒂娅成为秩序圣女的消息传来。 特莱雅立马抛下一切,直奔秩序教廷而去,整颗心脏都在欢呼雀跃。 直到她再次看到蒂娅——她的眼部已经戴上了秘银眼罩【秩序之视】。 象征着“不以凡俗之眼观人视物,唯以秩序之心格物致知。”的教义。 “蒂娅!” 特莱雅的声音正因激动而颤抖。 蒂娅却对此毫无反应,只如一具仪态端庄的雕塑,直至身旁的秩序神恩向她介绍: “这位是特莱雅殿下,奥德塔雷姆王室长公主。” 蒂娅依礼微微躬身颔首:“初次见面,特莱雅殿下。” 这句话,如一柄突如其来的刀刃,贯穿了特莱雅的心脏,令她僵在原地。 蒂娅迈步,正要从她身侧路过。 “等等!”特莱雅抓住她的手,“你什么意思?装作不认识我?” 蒂娅沉默以对,那陌生的、极具边界感的平静,击碎了特莱雅的骄傲,她松开了手。 回到王宫,特莱雅忍不住找上奥伯隆,询问他秩序圣女的选拔究竟是怎么回事。 “成为秩序圣女,意味着接受信仰洗礼,舍弃过往的一切,只留下秩序的教条。”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对秩序的绝对忠诚。” 特莱雅心情复杂,又追问道: “那落选者呢?” “死了。” 奥伯隆的回答只有短短两字,却让特莱雅如坠冰窖。 她终于明白那天蒂娅为什么会问她如果她输了,两人还算不算朋友。 蒂娅当时……在寻死啊! 她想带着记忆死去,而非失去记忆活着。 然而特莱雅却因气在头上,向蒂娅明确表示如果不成为秩序圣女,就没有成为她朋友的资格。 特莱雅的无心之言,救回了蒂娅的肉体,却也亲手杀死了蒂娅的灵魂。 她们本该是朋友,然而一个人记得所有,一个人忘得彻底。 特莱雅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心想着要是当初态度没那么强硬,倾听蒂娅秩序圣女选拔的真相。 或许就有可能挽救蒂娅肉体与灵魂。 一个人的寝宫内,特莱雅手捧嫩叶长青、点缀着白色野花的花冠哭声破碎。 “对不起,蒂娅……” 正文 第218章 频频落败,只因骄傲的她不喜欢输 蒂娅忘记了过往的一切。 特莱雅在无人的寝宫手捧花冠大哭一场。 那个亲手为她编织花冠的女孩,如今视她为陌生人,两人形同陌路。 特莱雅完全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残酷事实。 流干了泪后,骄傲的王女重拾起骄傲,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唤醒挚友的灵魂。 她该怎么做? 对着蒂娅生拉硬拽,逼着她倾听两人相识相认相知的故事? 先不说蒂娅愿不愿意听,特莱雅会不会拉不下脸来,光是秩序教廷就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 培养秩序圣女前后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教廷怎么可能因为蒂娅和特莱雅的私情重新选一个? 更何况特莱雅王室长公主的身份本就让教廷猜忌。 比起单纯为了情谊唤醒蒂娅,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王室手笔,企图破坏教廷的传承根基。 因此特莱雅选择了最刻薄、最剑走偏锋的方式。 她开始将蒂娅视为对手,在王室与教廷的例行交流中处处与新晋秩序圣女的蒂娅作对。 在切磋比试结束后,特莱雅更是会对蒂娅出言嘲讽,试图以情绪对立的形式,刺激蒂娅想起两人的过往。 然而几年时间下来,终究只是无功而返。 蒂娅屡屡落败,面对特莱雅的侮辱却始终保持着足够的端庄和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 特莱雅对此颇为火大:“我最讨厌你这逆来顺受的性子!” 然而比起生蒂娅的气,特莱雅同样也会生自己的气。 因为她清楚的记得,蒂娅逆来顺受的性子,就是曾经她为了让蒂娅接受自己送出的礼物,逼迫之下形成的。 这不禁让特莱雅感到某种“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滋味,仿佛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往后看下去已经没有意义,黛安娜长叹一声,从特莱雅的梦境中退了出来。 望着哪怕是睡着了,眉宇间都透出股骄傲的特莱雅,黛安娜神色复杂,又多了分对她的同情。 身为地位尊崇的王室长公主,却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唯一亲近的贴身女仆塞拉菲娜又被凯布林夺走虐杀。 而蒂娅,是在那一痛苦时期唯一陪伴在特莱雅身边的人。 “塞拉菲娜不在了,那我也可以做你的贴身女仆啊。” 蒂娅曾这么安慰特莱雅,却被她一口驳回。 “不行!你是我的朋……总之不行!凯布林那个畜生一定会盯上你的。” 次日一大清早。 黛安娜来到了方世杰的伯爵府上,一副坐立难安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方世杰问:“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我……”黛安娜支支吾吾。 她想将特莱雅和蒂娅之间的跌宕友情说出,询问其看法,却又不知怎么解释自己从何而知。 对于自己掌握了幻梦权柄后能穿梦造梦一事,黛安娜始终对方世杰有所隐瞒。 并非有所顾虑,只因她曾在梦中为所欲为,行事既幼稚又不淑女。 眼下要将事情全盘托出,多少有种羞耻感。 “还是因为凯伦的事吗?” 方世杰的声音传来。 黛安娜摇头。 蒂娅恰逢其时的出现,为黛安娜倒了一杯热茶,将她略显局促复杂的目光吸引过去。 方世杰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幕,又或者说黛安娜的表现过于明显。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问道: “跟蒂娅的梦有关?” 黛安娜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方世杰知道黛安娜幻梦权柄的厉害,一时也收敛起开玩笑的心思,神情严肃起来。 “好了黛安娜,别藏着掖着了,你在蒂娅梦里见到了什么?” 黛安娜知道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方世杰知道她的能力是迟早的事,便心一横,将一切托盘而出。 方世杰眉头紧锁起来,他知道蒂娅被秩序教条规训,却没想到竟彻底到这种程度,比起传教更像是洗脑。 一个人脑子里若只剩下所谓信仰教义,那和一台行走的教义机器有什么区别? 尽管方世杰从未放弃过改变蒂娅,但就目前来看效果微乎其微。 然而此刻,联想到黛安娜手中的幻梦权柄,他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黛安娜,你能带着蒂娅进入特莱雅的梦境,让她以梦境的形式,再经历一遍那段过去吗?”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有效的记忆植入呢? 黛安娜眼前一亮:“我今晚试试!” 随后,方世杰以磨砺战斗技艺为由,主动找蒂娅切磋。 这并非一时兴起,这种相处方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自从成就八阶天空骑士,方世杰在同阶难逢对手,倒是与阿珂夏隆学院的老牌九阶圣骑士交手过,他赢得漂亮。 名声大噪的后果,自然是让其他九阶圣骑士不敢应战。 毕竟九阶打八阶赢了是理所应当,输了就脸上无光了。 然而战斗技艺这东西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方世杰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蒂娅身上。 同为八阶,蒂娅作为秩序圣女实力自然不是虚的,曾经为了二人独处,她施展的隐匿魔法连方世杰都看不穿。 阿珂夏隆学院实战训练场。 蒂娅的身影虚幻莫测,每当方世杰靠近便会瞬间消失,并触发她提前预留下的魔法陷阱——【石峰突刺】【泥影流沙】【荆棘之刺】之类。 纵使方世杰反应非常也频频中招,可见蒂娅实战经验之丰富,甚至到了在比试开始后一段时间,让方世杰摸不到裙摆的地步。 然而,方世杰虽是骑士,魔法天赋却堪称绝世。 他的学习能力逆天,只一眼就能学会蒂娅随手释放的低阶魔法,对于高阶魔法,也只需要更多的时间观察解析。 此前的频频中招,既是反应不及,亦是在切身感受、学习、消化蒂娅的魔法。 最后,方世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用一记地藤魔法陷阱束缚住蒂娅,赢下了这场比试。 事后,对比起蒂娅和特莱雅的实力,方世杰疑惑问道: “特莱雅并非你的对手,你为何屡屡落败?” 蒂娅的回答让他颇感意外: “特莱雅殿下这么骄傲的人,一定不喜欢输。” 方世杰了然,但要是特莱雅在这,恐怕会立马拔剑,向蒂娅宣战。 正文 第219章 久等了,女王陛下,我现在是你的朋友了吗? 入夜,黛安娜再次潜入蒂娅的梦境世界。 于一片虚无中,她使用幻梦权柄,召唤出了由一丝灵魂化作的半透明状的蒂娅梦境体。 蒂娅感受到空间的飞逝,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你和特莱雅殿下的童年。”黛安娜回答。 蒂娅心中疑惑,却并未反抗。 一是黛安娜执掌幻梦权柄,二则是因为黛安娜是方世杰的重要之人。 蒂娅视方世杰为至高信仰,便打心底里信任黛安娜。 黛安娜很快带着蒂娅来到特莱雅的寝宫,她指着那顶被奢侈的魔力孕养着的花冠,问道: “蒂娅,你还记得这东西吗?” 蒂娅凝神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黛安娜并未感到沮丧,要是真这么容易就能唤醒蒂娅的灵魂,特莱雅也不至于为此愧疚这么久了。 进入特莱雅的梦境,回到两人初遇时的场景。 随着幼年蒂娅的出现,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成年蒂娅半透明的梦境体,正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入幼年蒂娅体内。 再睁眼,蒂娅发现自己变回了孩童模样, 一双小手又黑又瘦。 只是她的身体并不受自己控制,而是如既定的程序般,复刻着当年的一言一行。 奥德塔雷姆王宫,特莱雅的寝宫内。 早已入睡的长公主脸上渐渐浮现出恬淡的笑意,她正与蒂娅于梦中重温童年的点点滴滴。 随着蒂娅的到来,黛安娜明显感受到梦境发生了变化。 观察者视角不再局限于特莱雅身上,黛安娜甚至能将视角切换到蒂娅身上。 于是, 黛安娜亲眼目睹了蒂娅参与秩序圣女选拔的残酷真相。 层层选拔意味着层层淘汰,如蒂娅这般来自全国各地的圣女候选人在一场场教廷历练中无情厮杀着。 这里没有温情,每个人都想将彼此置于死地。 蒂娅曾数次因自己的悲悯遭遇背叛,直至她自己也变得残忍冷漠。 特莱雅赠送给蒂娅的那些宝物,既引起了其他候选人的贪念,也无数次助她化险为夷,死里逃生。 蒂娅就这样在层层试炼中杀出重围,挺进了秩序圣女的最终选拔。 也就是在最终选拔的前夜,她终于得知了成为秩序圣女的真相,意味着斩断过往,失去自我。 这一路走来,坚持至此却只为这么个结局,蒂娅难以接受,心生死志。 但在死之前,她还想要再见特莱雅一面,亲口听到她说: “哪怕你成不了秩序圣女,我也依旧当你是朋友。” 只要这样,她就虽死无憾了。 然而,特莱雅那句“我讨厌食言的人”,让蒂娅彻底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蒂娅无比珍视这份跨越阶级、来之不易的友谊,最终她毅然走向最终的试炼之地。 终于,蒂娅从一众圣女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在进行最终的秩序洗礼前,她在心中默念着: “特莱雅,对不起……” 因为成为秩序圣女,意味着忘却一切过往,包括你。 蒂娅的心声,如亘古久远的洪钟,在梦境中生生不息的回响着。 睡梦中的特莱雅,眼角不住的流泪、嘴角微颤呢喃着: “不要……不要……蒂娅……” 秩序洗礼开始,蒂娅沐浴在秩序的圣光中,发出痛苦的、令人心悸的哀嚎。 旁观到现在,黛安娜知道她是时候出手了。 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造梦之丝自十指飘出,植入蒂娅的大脑,为她抵挡着秩序洗礼、守护着她与特莱雅两人共同的回忆。 然而彼时的黛安娜不过区区五阶法师,秩序洗礼的力量于她而言是何等的磅礴。 只见造梦之丝寸寸崩裂,直到最后负隅顽抗的黛安娜耗尽了一切,面白如纸,也未能改变蒂娅忘却一切的结局。 只有一节熔断的、残缺的造梦之丝,留在了蒂娅脑中。 然而令黛安娜感到奇怪的是,实力更强的蒂娅,却在往后与特莱雅的每一次比试中,都屡战屡败。 秩序教皇沉声问她:“怎么又败了?” 蒂娅语气平静的回答:“如今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我的示弱,利于秩序的稳定。” 秩序教皇没再多说什么,默许了她的做法。 至此,黛安娜再也无力支撑蒂娅梦境的延伸存续。 随着支离破碎的声音,梦境世界褪去所有色彩,回归成一片黑暗虚无。 蒂娅来到黛安娜身边,轻声开口: “黛安娜,谢谢你。” 话音落下,无数的梦境气泡自蒂娅的梦境体中涌出,迅速填充着这片寂寥的虚无。 这些,都是蒂娅与特莱雅的共同回忆。 这其中,黛安娜敏锐的察觉到,有两颗气息截然不同的梦境气泡—— 上面缠绕着方世杰的气息。 一颗气泡中, 方世杰正对蒂娅说: “在遵循我的意志之前,你要先遵循你的意志。” “没有任何信仰,能凌驾于个人意志之上。” 另一颗气泡中,一身血甲的方世杰站在蒂娅身边,欣赏着风雪寒夜中的绚烂烟花。 但比烟花更灿烂的,是蒂娅余光中的方世杰。 他在看烟花,她在看烟花和他。 做完这一切,黛安娜拖着疲惫悄然退去。 尽管帮蒂娅找回了记忆,但最初困扰她的问题依旧无解。 “所以,方世杰到底会选谁呢……” 黛安娜带着这个问题沉沉睡去。 次日,特莱雅出现在了方世杰的伯爵府。 他打着哈欠看了看吊钟, “还没到饭点呢,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反正不是找你。”特莱雅的目光向后望去,“蒂娅人呢?” 她今日前来,不过是梦到了与蒂娅的童年往事,又梦到了她遭受了痛苦的秩序洗礼,便心头堵塞,想来见她一面罢了。 蒂娅应声出现,两人的目光交汇。 气氛诡异的沉默片刻,最后竟是一向平静寡言的蒂娅率先开口,轻声问道: “女王陛下,我现在……是你的朋友了吗?” 特莱雅顿时如遭雷击般错愕。 “你……刚刚叫我什么?”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特莱雅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大不敬的称呼了。 蒂娅抬手,缓缓摘下遮眼的【秩序之视】,露出漆黑明亮,盛满笑意的眼眸,一字一顿道: “女、王、陛、下。” 积压了十几年的等待、酸涩、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特莱雅眼中的决堤之水。 特莱雅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拥抱住失而复得的挚友,声音哽咽: “对不起,蒂娅……” 蒂娅泪中含笑,轻轻回抱住特莱雅,摇了摇头: “我才该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正文 第220章 特莱雅的慷慨,阿珂夏隆里的平民派、贵族派 欣喜之后,便是疑惑。 特莱雅打量着蒂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蒂娅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刚进门的黛安娜身上。 “是黛安娜?” 特莱雅颇感意外,却见蒂娅微微颔首,承认了这个答案。 于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特莱雅快步走到黛安娜身前,神情严肃而郑重的向她行了个礼: “谢谢你,黛安娜,往后我特莱雅·诺雷,将会是沙帕亚家族最坚实的后盾。” “而你,也将得到我的友谊。” 一国公主的承诺,不可谓不重。 特莱雅以其骄傲的、特有的方式,承认了黛安娜朋友的身份。 只是黛安娜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搞得一头雾水,多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在见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蒂娅之后,她心中释然,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毫无意外,蒂娅找回自我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他们而言。 对于秩序教廷,秩序圣女不再绝对忠诚,这件事和天塌了没什么两样。 因此他们并未大张旗鼓的宣扬,顶多是方世杰为了显得人多热闹,命人将菲德里奥请过来聚一餐。 菲德里奥到时,心情不错的特莱雅难得调侃道: “怎么空着手来的?之前带的咸鱼呢?” 菲德里奥苦笑着解释说:“不是我不想带,实在是凯伦那空军骑士靠不住,都大半年了一条鱼没钓到,一点消息没有。” 菲德里奥如今还并不知道凯伦被监禁在沙帕亚的消息。 餐桌上的方世杰和黛安娜默契相视一眼,同一个念头在两人心头冉冉升起: 若是让菲德里奥这个能言善辩的家伙也去劝说凯伦一番…… 虽然这是黛安娜也没能做到的事,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饭后,方世杰以“聊些男人的话题”为由揽着菲德里奥的脖子走开。 “什么男人之间的话题?你想做对不起我的事吗?” 特莱雅正要追问上去,却被黛安娜和蒂娅一人拉住一条胳膊,最终只好作罢。 菲德里奥本就偷听过方世杰的身份,很快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放心吧,保证让凯伦那家伙回心转意。” 方世杰孺子可教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这事办好了,有你好果子吃,但要是没办好……哼哼,我把你头发全拔了!” 菲德里奥抬眼,摸了摸一头卷曲的栗色长发。 “不知道我顶不顶得住。” 说事实那时快,方世杰一个猴子偷桃、水中捞月,菲德里奥猝不及防之下两腿一夹,面露苦色。 方世杰这才补充道:“你顶不住,拔的下头的头发。” 菲德里奥声音发虚: “告发!告发!我要告到中央!” 好一阵鸡飞狗跳后,菲德里奥这才又自愿改了口,表示万死不辞。 随着国王诞辰的结束,菲德里奥与黛安娜一同登上了沙帕亚家族的车队。 临行前,一行人来到城门口相送。 趁着方世杰拉着菲德里奥交代事宜的间隙,特莱雅凑近到黛安娜耳边,轻声问道: “你也想和方世杰在一起,对吗?” 黛安娜的脸噌的一下瞬间红透:“你……你在说什么呀殿下?” 她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方世杰,心跳如擂鼓般不争气的袒露出心声。 特莱雅继而笑道:“我愿意接纳你和蒂娅,做他的侧室。” 这句话不由让黛安娜脑子里浮现出某些画面,羞得她几乎要冒烟,逃似的钻进马车去,不再冒头。 方世杰也在这时走过来,疑问道: “你欺负黛安娜了?” 特莱雅冷哼一声,毫无征兆的重重踩了方世杰一脚,在他吃痛得跳脚时转身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方世杰和静候在其身边的蒂娅。 今年的凛冬兽潮并不比去年,哪怕方世杰不在都保持住了凛冬之火骑士团零阵亡的记录。 但据方世杰所知,这其中的水很深。 比如把凛冬之火中阵亡的学员移除,再加入其他学员的名字,而后加的那些名字,大多都是王宫贵族的子嗣。 作为凛冬之火的初代骑士团长,面对这种乱象方世杰终究只能无奈叹息一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闹一场保证绝对公平? 那大概率会让凛冬之火成为短暂的历史,让一些平民骑士永无出头之日。 冬天过去,回归阿珂夏隆学院的方世杰继续担任着低级班实战导师,负责部分初入阿珂夏隆学院的新生。 他的学员特征十分明显,并自发的、泾渭分明的划做两派: 一派以当初他亲自收养的凛冬遗孤为主,被叫做平民派。 另一派则是王公贵族子弟组成的贵族派。 身为奇迹之红、秩序信仰的人间化身,贵族们理所应当的将方世杰当做秩序正统。 那么作为他的学生,所谓王公贵族子弟自然也就是秩序正统,大多贵族子弟都在家族的暗箱操作下,经学院分配到方世杰手下。 最有利的证明就是,贵族派学员中地位最低的是侯爵之子。 其他大多都是公爵,又或是亲王子嗣。 而凛冬遗孤的存在,自然占据了一大半方世杰手下学员的名额。 贵族们是否荒淫无度暂且不谈, 但每一位贵族都妃妾成群,有些子嗣多得甚至记不全名字。 显而易见的是,方世杰手下的贵族派学员,只是贵族子嗣中的很少一部分。 那么想要更多名额怎么办? 当然是将平民派学员挤兑走。 而贵族派学员显然也不愿意与平民派学员平起平坐,哪怕是在课堂上。 在阶级地位的强烈碰撞、政治因素的外在干预下,平民派和贵族派互不对付是显而易见的事。 方世杰在的时候贵族派学员行事还有所收敛,但他不可能一直都在。 哪怕他心有余想改变现状,但在阶级固化的奥德塔雷姆,也只剩下力不足了。 这天,又一名平民派学员被贵族派学员盯上。 与其说是双方爆发了冲突,倒不如说是平民派学员在单方面的遭受霸凌。 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地位,这名平民派学员似乎都找不到可以依仗的底气。 只能将自己蜷缩成团,尽可能减少对身体的伤害。 “住手!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双眸如狼的阿拉斯出现,身后阿勒泰紧随其后,米娜趁此检查着那名平民学员的伤势。 贵族学员三五成群,其中为首之人皱眉。 “怎么哪都有你?” 阿拉斯捏响拳头: “少废话,要么滚,要么打一架。” 正文 第221章 凛冬三遗孤之路,菲德里奥不辱使命 随着贵族派学员率先动手,阿拉斯和阿勒泰默契相视一眼,也动起手来。 等米娜急冲冲找到方世杰,再赶回去时,阿拉斯和阿勒泰两人已经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贵族学员一看到方世杰,立马收手,语气忐忑: “方…导师。” 方世杰并未多言,随手一道治愈魔法将阿拉斯和阿勒泰治愈。 “你们一个见习二阶,一个见习一阶,就敢打一群见习三阶,谁教你们这么逞英雄的?考虑过后果吗?” 阿拉斯没有说话,眼神依旧锐利,吐出一口血唾沫来。 阿勒泰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果我们受了欺负不团结、不反抗,将来只会有更多平民派学员受欺负,被打伤打残。” 方世杰了然,将见习三阶水平的魔力注入到阿拉斯和阿勒泰两人体内。 “那就自己打回来,别麻烦我给你们擦屁股。” “是,大人!” 阿拉斯擦掉嘴角的血迹,如恶狼般冲向贵族学员。 方世杰并未偏袒某一方,两人体内的魔力水平与贵族学员的平均实力相当。 这一战能证明什么? 谁的意志更坚定,仅此而已。 毫无疑问,阿拉斯和阿勒泰两人胜出了。 这一件事后,方世杰彻底放弃了缓和平民派和贵族派学员关系的想法,转而将双方进行对抗性训练。 体能、剑术、魔法、战技……两派学员每一训练项目的平均成绩,都会被方世杰拿出来公开比较。 赢了有赏,输了有罚,就这么简单。 平民派平日里备受欺负,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自然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干劲。 贵族派学员因轻蔑输了几次后脸上无光,也渐渐收敛起纨绔性子。 总的来说,算是一种良性竞争。 然而平民派学员本就根基浅薄,又不如贵族子弟那般享受家族资源的倾斜。 为此方世杰也时常会给平民派学员开小灶,其中阿拉斯、阿勒泰、米娜这类天赋极佳的凛冬遗孤更是受到了严苛的特训。 “我对你们三个的要求只有一个:给平民派争口气!给自己争口气!” “是,大人!” 阿拉斯就像只不怕疼的狼,无数次倒在方世杰剑下,又能无数次爬起。 如果没有,那一定是累昏过去了。 他总是会说: “我只要考虑杀敌就行了,阿勒泰要考虑得就多了。” 阿勒泰除了完成日常特训,更多时间将自己泡在阿珂夏隆图书馆里,研究王国战争史。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沙盘推演成绩位列众学员中的第一,哪怕贵族学员也只能甘拜下风。 “大人,你又输了。” 和阿勒泰的沙盘对弈,简直就是一种倍感折磨的慢性死亡。 至少方世杰是这么觉得的。 或许是因为两人总是受伤,同期的平民派学员总是被欺负,米娜选择了走生命法师这条路。 她在元素感应上甚至引起了阿珂夏隆学院九阶圣域法师,艾莉森德拉的注意。 一个以严厉刻薄、对愚蠢与懒惰零容忍、独来独往闻名的老妇人。 她还有个响当当的称号——寂灭魔女。 这里的“魔女”仅仅是一种强大的代名词,而非历史上企图颠覆神权的魔女。 加入阿珂夏隆学院至今,方世杰身为骑士学院的实战导师,和这位魔法学院老学究鲜少交流。 然而一天她主动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米娜成为她的学徒。 方世杰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学徒和学员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学员是基于与学院的契约关系,有选择性的教授自己的魔法学识,而学徒则是衣钵的继承者。 “怎么?舍不得那丫头?那就跟我这老婆子打一场吧,我会用禁忌魔法为你掘坟,或者你拆了我的骨头拿去熬汤。” “不不不。” 方世杰立马摆手。 这并非拒绝,而是无需多言。 “米娜能留在您身边学习再合适不过了。” 艾莉森德拉杵着法杖点点头,她的手苍老得像树皮,面貌看着又像童话里的老巫婆,以至于米娜被她牵着离开时眼眶盈泪。 “大人,你不要米娜了吗?” 艾莉森德拉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她不敢再说话。 “学会我的魔法,我就送你回来,学不会我就一直把你关小黑屋里,不给你饭吃。”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显然,艾莉森德拉在来之前已经调查过米娜的身世了。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过半年。 这天,当方世杰回到伯爵府,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菲德里奥。 他带回了沙帕亚的消息,更准确说是关于凯伦的。 “凯伦放弃告发你了。” 方世杰眼前一亮:“展开说说。” 原来,自从菲德里奥回沙帕亚后,他主动要求把自己和凯伦关在一起。 在此之前,他跪求莉莉安给他打造了一台王八壳子,生怕凯伦一剑给他劈了。 事实证明菲德里奥是有先见之明的。 每天天一亮,菲德里奥两眼一睁,就像只苍蝇冲着凯伦讲经说法。 甚至大言不惭的说: “秩序教条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了,这你都敢信?秩序之神下界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种蠢货。” 而后拿出形影不离的笔记本刷刷翻页,将所谓初始的秩序教条甩到凯伦脸上。 “这是我先祖奥拉托夫记录下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可是永恒大陆最传奇、最勇敢……的吟游诗人。” “这种掉脑袋的话,我可是第一次跟外人讲,哦对了,咱俩商量个事,你先把剑放下……” …… 忆往昔,不堪回首。 菲德里奥长叹息,将一颗破损的机械魔方丢到地上。 魔方展开,化作一具剑痕遍布的人型钢铁装甲,无声诉说着此行之凶险。 方世杰脸色古怪,脑子里莫名冒出三个字—— 钢铁侠? 不管怎么说,身份暴露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方世杰本是这么以为的。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传遍了王都: 一个来自狄俄涅索玛的欢愉狂信徒,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了王都。 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名狂信徒之所以在第一时间被捕,是因为他并未隐匿身份,反而招摇过市。 奥德塔雷姆王室将其视为对秩序的挑衅,决定在王都第三环公民与商业之环将其公开处以火刑。 正文 第222章 凯伦再次出发,丢失的血瓶 狂信徒都是疯子,但不都是傻子——奥拉托夫·维拉斯。 一个欢愉狂信徒,不远万里从狄俄涅索玛潜入奥德塔雷姆王都,要说没什么别的目的,只是单纯的赴死。 又有谁会相信呢? 更别说如果这名狂信徒是个傻子,也不可能轻易穿越两国边境。 于是乎,这名欢愉狂信徒的到来,给王都上下都蒙上了一层恐慌的阴影。 上到贵族、下到平民,所有人都在各执一词的议论着,揣测这名狂信徒背后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一时间谣言四起。 奥德塔雷姆最高裁判所迫于舆论压力,采取了用时最短、效率最高的审讯手段。 尽管如此,从这名狂信徒口中得到的信息却始终只有一个人名—— 梅洛菲特。 欢愉教廷十二主教之一。 奥德塔雷姆高层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然而这意味着什么呢?没人知道。 因为审讯不出更多消息,为了平息王都内的四起谣言,安抚惶惶人心。 公开处决该欢愉狂信徒之事很快提上日程,行刑地点就在位于王都第三环公民与商业之环的裁决广场上。 审判日当天,裁决广场被闻讯而来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狂信徒的四肢都被禁魔之锥钉死在了十字木架上。 他耷拉着脑袋,脏乱卷曲的长发遮住面容,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在其脚下,是干柴堆叠成的高台。 哪怕是在围观人群最外围,都能将行刑的场面一览无余。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一道不灭焚火落在干柴堆上。 噌的一下,火势瞬间冲天而起,将行刑架上狂信徒的身影彻底吞没。 似人非人的凄厉惨叫穿透火焰响彻,扭曲的面庞在火中若隐若现。 浴火中的狂信徒突然疯狂的喊道: “一个月!一个月!” 方世杰和菲德里奥站在远处的高墙上,目睹了这令人心悸的一幕。 菲德里奥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道: “这是……梅洛菲特在联系你?” 方世杰微微颔首。 狂信徒口中的一个月,应该就是梅洛菲特留给他的最后期限。 一个月内,如果他再不主动联系梅洛菲特,那疯子或将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一年多前,凯伦为了活着从梅洛菲特手中逃脱,将错就错以方世杰神使的身份撒了个兵不血刃篡夺奥德塔雷姆的弥天大谎。 然而回到沙帕亚的凯伦立马遭到了监禁,彻底与梅洛菲特断了联系。 始终得不到神子的指示,梅洛菲特保不准狗急跳墙,又或是怀疑凯伦的身份。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在王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 试图重新联系上方世杰。 菲德里奥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改往日的嬉皮模样,严肃了许多。 “如果放任不管,那疯子一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 “你打算怎么做?” 方世杰望着刑场上的冲天之火眼神微眯。 “这件事,我什么都做不了,恐怕还是得交给凯伦去办。” 眼下距离王室与教廷的赌约只剩下半年不到,他哪怕离开王都半步都会受到双方的监视,更别说不远千里去到西序之都了。 此事重大,有些事情,还是得当面跟凯伦交代。 没有写信,菲德里奥快马加鞭重返沙帕亚伯爵领,纵使路途中有空间传送,也跑死了十匹马。 不久后,凯伦来到了王都,于伯爵府中与方世杰会见。 说起来,这还是时隔近三年之久,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两人的关系本就算不上融洽,加上方世杰敏感的身份,虽然凯伦不再坚持告发,但依旧没给方世杰好脸色。 眼看气氛凝滞如冰,仿佛压了块石头在胸膛,菲德里奥这个能言善辩的中间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活络气氛。 要说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菲德里奥做得确实不赖。 不多时,二人就将紧闭的心扉敞开一条缝,就目前的局势交谈起来。 最后,方世杰将一支盛有自己血液的血瓶交给凯伦,郑重嘱托道: “梅洛菲特已经开始怀疑你了,所以才选择直接联系我,真把那个疯子逼急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把我们一起抖出来。” “所以我要你以我的血为信物,继续扮演我的神使,前往西序之都主动联系上他,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凯伦沉默着接过血瓶。 离开前,他突然开口:“方世杰……” “要不是为了沙帕亚和黛安娜,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凯伦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甚至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愿多待。 他在用行动表明自己态度,放弃告发并不意味着接纳方世杰。 两人的关系,没有缓和的余地! 凯伦一路奔波。 这一次他没有吝啬魔晶,通过布置在主要城市的空间传送阵,只半个月就抵达了序光之城。 他准备在这稍作休整,为之后的长途跋涉购置些必要物品,最快也得明天一早才能出发。 毕竟一年半的时间还不足以建设好百废待兴的西序之都,那里物资紧缺,很多东西都有价无市。 序光之城与西序之都同为边城,出于战略缓冲的目的,两地之间并没有空间传送阵连接。 刚出传送阵,不等凯伦将久别重逢的序光之城收入眼底,一名手持啤酒的醉汉便脚下一个踉跄,向着地面跌去。 凯伦下意识将其扶稳,二人算是撞了个满怀。 喝得满脸通红的麻脸醉汉抬起头,打了个酒气浓厚的嗝,熏得凯伦立马松开手,任由那醉汉摇摇晃晃的继续向前走。 凯伦无奈叹息一声,下意识想要拿出贴身保管的血瓶查看情况。 这一举措让他的心脏骤然漏了一个节拍—— 血瓶不翼而飞了! 凯伦猛地将目光扫向醉汉离开的方向,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按常理来说,此地距街拐角还有一段距离,刚刚那人真要是个走不稳路的醉汉,不可能这么快。 “一定是他!” 凯伦立马发动术法【血嗅寻踪之眼】,追踪起血液的气息。 问:一个有些小手段佯装醉汉的小偷,能从一名六阶骑士手下逃脱吗? 答:都混到去当贼了,就算是个魔力觉醒者,又会有几分真本事? 凯伦很快抓住了麻脸醉汉。 不,现在该改口叫麻脸小偷了。 凯伦将对方从上到下翻了个遍,却始终没能从对方身上找到血瓶,心沉谷底。 一时间,凯伦情绪激动道: “东西呢!?” 麻脸小偷颤巍巍的说: “我…我看那东西不值钱,又感到有人在后面追我,就…就扔进下水道了……” 听到这番回答,凯伦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正文 第223章 以至亲之血为替,天地说危 依照秩序律法,偷盗罪不至死。 纵使心有不甘,凯伦只是以骑士之名,斩了麻脸小偷的一条胳膊。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凯伦来到麻脸小偷丢弃血瓶的地点,再次发动【血嗅寻踪之眼】。 一路追寻着空气中稀薄的血腥味,凯伦最终来到了冒险者公会。 推开门,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血味的源头居然指向前台接待克拉拉。 更准确说,是她缠着纱布的手指。 因为西序之都百废待兴,正愁没人干活的缘故,大部分佣兵都选择留在那里,这也显得序光之城的冒险者公会有些冷清了。 一进门,克拉拉的目光就被凯伦这位给她留下特别印象的佣兵所吸引。 尤其是凯伦为自己重症在床的父亲默默留下一叠金币一事,克拉拉始终铭记于心。 克拉拉有些激动的打招呼道: “真是好久不见了,凯奥。” 凯奥? 凯伦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伪名了,他倒也没有纠正,省得麻烦。 他将目光落在克拉拉缠着纱布的手上,问道: “你的手怎么了?” “啊,这个啊,”克拉拉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昨天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 重回王都找方世杰再要一瓶血已经来不及了。 那便将错就错吧! 一念闪过,凯伦当即拔出匕首。 克拉拉下意识护住胸前,警惕道:“你…你干嘛?要劫色?” “……” 凯伦沉默半晌,解释道: “你的血很特别,很像一个人。” 他还要再确认一番,如果有可能的话,克拉拉的血或许真可以替代方世杰,作为他伪装神使的信物。 好说歹说,凯伦总算说服怕疼的克拉拉给他一管血。 匕首轻轻划开柔软的指肚,凯伦毫不客气的接了满满一管,趁着克拉拉捂着手指几欲落泪之际。 凯伦再次发动【血嗅寻踪之眼】。 有了浓厚的血液气息作为对比,他终于确认克拉拉的血液气息和方世杰的极其相似。 而这,通常只可能存在于直系血亲之间。 联想到克拉拉曾经说过,她的母亲是原西序之都的花茶女,方世杰的母亲亦是如此,克拉拉见到方世杰的第一眼又感觉到眼熟…… 两人的关系,几乎呼之欲出—— 两人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你刚刚说我的血像一个人,谁啊?” 克拉拉的询问声传来,打断了凯伦的思绪,却不碍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关于方世杰的身世,无论是黛安娜还是菲德里奥,都事无巨细的跟凯伦说过。 方世杰的母亲疯疯癫癫,最后死在了距离奥德塔雷姆一步之遥的边境线上,被他葬在了能眺望序光之城的某座山顶上。 据说那里还长满了白色的小野花。 让一个孩子知道自己的母亲遭受了非人的侮辱,生下了罪恶者的血脉,又变成了个疯子,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已经不是“残忍”二字足以形容的了。 无论是为了保守方世杰的身份,还是为了不让克拉拉陷入母亲的阴影中。 于情于理,凯伦都只有一个选择: 隐瞒、撒谎。 稍微整理思绪,余光瞥见任务悬赏栏上【狩猎狮鹫】的任务,凯伦心中有了主意。 他一边收起盛有克拉拉鲜血的血瓶,一边煞有其事道: “我不久前接了一个委托,几个孩子在山里找到了一处狮鹫巢穴,手欠弄死了刚孵化的幼年狮鹫,还偷走了剩下的狮鹫蛋。” “狮鹫是种报复心很强的魔兽,更何况是在孵卵期,并且嗅觉又异常敏感,最后不仅杀了那群孩子,还循着血味找上了同村的亲人,几天时间害了十几条人命。” “你的血,和其中一名死者很像。” “所以我需要你的血引蛇出洞,狩猎那只到处害人的狮鹫。” 克拉拉闻言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下意识抱着双臂,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说的那个村子,离序光之城远吗?” 凯伦打量着血瓶里的血,想到之后要用它欺骗欢愉十二主教之一的梅洛菲特,说实话自己心里都没底。 万一事情暴露,克拉拉与方世杰的血缘关系曝光,她恐怕也会遭受牵连,卷入这场致命危机中。 念及此,凯伦再次开口道: “就在序光之城外偏东南方向的一个村子里,距离不到三十里。” 话落,克拉拉的心都凉了半截。 凯伦见效果不错,继而郑重嘱托道: “如果半个月后我没能回来,你最好离开序光之城,躲得越远越好。” 临走前,凯伦又拿出一叠金币推到克拉拉面前。 “这些钱,就请你先替我保管,如果我没回来,它们就是你的了,留给伯父治病用。” 克拉拉又将金币推了回去,明亮的眼眸中多了黯淡的悲伤。 “已经……不需要了,父亲不在了,我一个人用不到这么多钱。” 凯伦没有收回钱,推开冒险者公会的大门,最后说道: “那就当是我买你血的钱吧,毕竟可能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克拉拉不再拒绝,勉强撑起笑容鼓励道: “那我就先替你保管吧,狮鹫英雄。” 次日清晨, 一人一马冲出城门,直奔西序之都而去。 行至傍晚时分,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光亮仿佛被吞没,铅灰色的天幕被压抑的漫天黑云取代。 天空不安的翻滚、奔涌着。 伴随着阵阵沉闷的雷鸣,仿佛有巨兽在云层深处撕扯般。 轰——!!! 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闪现,劈断了一棵百年古树,粗壮的树干伴随着渗人的嘎吱声应声倒塌,截断了凯伦的去路。 嗒~~ 一滴豆大饱满的雨滴砸开成深色的花。 继而是三两滴、五六滴——稀稀落落的带起土腥味。 哗啦——!!! 转眼已是暴雨骤降,由点滴到瀑布,不过须臾之间。 天地彻底被白色的喧嚣笼罩,淹没了所有杂声,模糊了凯伦的视线。 这天地,仿佛在告诉凯伦—— 今日大凶,不宜出门! 正文 第224章 克拉拉与方世杰,步入危局 再次来到西序之都,曾经末日般的场景已经不见,废墟被低矮的楼房替代。 凯伦第一时间来到当地的冒险者公会,挑选着合适的任务委托。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当然不。 凯伦要尽可能让自己的一切行为都逻辑自洽,以确保后续发生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意外时都能自圆其说。 于是他再次将目光落在了【清剿异端】的任务上。 时隔一年多的时间,西序之都的欢愉信徒始终负隅顽抗,没能彻底从西序之都清除。 凯伦毫不犹豫的接取了这个任务。 如此一来哪怕被人意外撞见他与欢愉信徒接触,也只会被当做任务需要。 正当凯伦准备离开时,推门迎面走进的人却颇感意外的看向他,跟他打了声招呼。 “凯奥?好久不见了,真意外能在这见到你。” 来人面容刚毅,有着一下巴青灰色的胡渣。 “巴斯蒂安,你怎么也在这?” 自从凯伦拜访探望过克拉拉的父亲,又悄悄留下了一笔钱。 两人哪怕因为相处时间太短没能成为朋友,也成了叫得出彼此名字的点头之交。 巴斯蒂安语气有些烦躁道:“边境苦寒,能者多劳啊,西序之都没什么油水可捞,没人愿意来这当分会长,只能由我兼职了。” 巴斯蒂安不愿在这话题上停留,转而问道: “你从序光之城来的?有见过克拉拉吗?她最近怎么样?我有一段时间没回去过了。” 凯伦点点头。 “克拉拉前几天做饭,不小心把手划伤了。” 巴斯蒂安闻言烦躁的挠了挠脑袋,骂了句: “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蠢货……” 也算是故人相聚,难得多闲聊了两句。 过程中凯伦好奇的问及克拉拉父亲的事,巴斯蒂安眼底露出罕见的悲伤。 “他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杀。” “自杀?” 凯伦语气疑惑,一个半身不遂的人,怎么自杀? “或许是回光返照吧,那天导师清醒了许多,甚至能下床走动,为了庆祝他病情的好转,克拉拉说晚上要他做一顿大餐。” “克拉拉从小睡觉就喜欢踢被子,她告诉我那一晚后半夜朦胧间看到导师轻轻为她盖好了踢乱被子才离开。” “第二天起来,导师已经了无生息,他服毒自尽了。” “我亲自为导师检查了尸体,服毒时间在后半夜,大概是刚离开克拉拉房间后不久吧。” “他最后给克拉拉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辛苦她那么多年照顾,不想再拖累她了,又说这么多年经常会梦见克拉拉的母亲,还有她肚子里素未蒙面的孩子。” 凯伦的注意力全在后半句话上:“你说什么!?” “西序之都沦陷时,克拉拉的母亲怀孕了。”巴斯蒂安叹息一声,“恐怕她当时也没意识到吧,否则也不会选择留在那里了。” 也就是说……方世杰和克拉拉或许远不止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而是真正的亲姐弟!? 这么说来,方世杰不是混血种,而是血统纯正的奥德塔雷姆人。 凯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与此同时心中一道仇视的高墙轰然倒塌,压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的那口气骤然消散。 巴斯蒂安的慰问声传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凯伦没有将心中所想告诉巴斯蒂安。 眼下方世杰的身份敏感,又披着层欢愉神子的皮,沾亲带故不是殊荣,而是危险。 离开冒险者公会后,凯伦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西序之都密集的窄巷中。 随着夜幕降临,一袭黑衣的欢愉骑士如期而至。 不知觉间,凯伦的前后去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凯伦不动声色,默默打量着这一幕,这可一点不像迎接的意思。 方世杰说得果然没错,梅洛菲特主教已经怀疑起他神使的身份了。 为首的欢愉骑士上前一步,恭敬道: “神使大人,请随我们来,梅洛菲特主教已经恭候多时了。” 恭敬的背后,凯伦明显感受到了黑袍遮掩下暗藏的恶意审视。 凯伦跟随着他们来到郊外,随着脚下传送阵亮起刺眼光芒,待凯伦睁开刺痛的双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欢愉圣杯。 以及跪坐在祭坛前的欢愉十二主教之一的九阶圣域法师,梅洛菲特。 “好久不见啊,我该叫你凯奥,还是凯伦·西奥多呢?” 梅洛菲特拄杖缓缓站起,转身露出苍老的面容。 这个称呼让凯伦心头一颤,当初他化名“凯奥”来到此地,好不容易瞒天过海逃脱,从未想过还会再回来。 又谈何逻辑自洽呢? 梅洛菲特想查明他的身份,并不是件难事,尤其是在刺杀多杰前,多问一嘴就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在正式交谈前,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一年半时间内为何音讯全无?” 梅洛菲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凯伦感到如临大敌的压迫感。 这时候但凡说错一句话都可能小命不保。 凯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路上想好的说辞道出:“我是沙帕亚家族的家臣,西奥多家族的一员。” “沙帕亚家族?”梅洛菲特轻蔑一笑,“听说过,奥德塔雷姆的万年忠犬。” 凯伦强压下心头怒火,不卑不亢继续道: “正因沙帕亚家族日渐没落,神子才选择了我们,选择了我作为神使,他亲口承诺过,篡夺奥德塔雷姆后,沙帕亚家族将是最大的功臣。” “西奥多家族,只忠于沙帕亚,而非奥德塔雷姆。” 说到这里,凯伦语气顿了顿,观察着梅洛菲特脸上没有情绪的表情,继续道: “至于失联……是因为家族内部的保守派觉得投靠狄俄涅索玛过于冒险,一旦计划败露远水难救近火。” “我被那些老顽固监禁了一年半载,直到一个月前你给神子传去消息,才逼迫家族做出了最终决定,我也因此被释放。” 梅洛菲特缓缓走上前,浑浊的目光深邃: “那么……神子此行给你的信物呢?” 正文 第225章 克拉拉步入欢愉视野 这几乎已经是摆明了怀疑凯伦神使的身份,否则何须验证第二次。 凯伦不再犹豫,交出了克拉拉的血瓶。 梅洛菲特接过,拔开瓶塞,鹰钩鼻凑近轻嗅,眉头毫无征兆的皱起。 一时间,凯伦心跳如擂鼓。 “纯粹的秩序气息……” 凯伦立马反问,企图打断梅洛菲特的疑虑: “神子扮演着秩序化身的身份,血夜里怎么可能会有欢愉气息作为破绽?” 梅洛菲特不置可否,重新塞回了瓶塞,将血瓶交给身旁的亲卫骑士,递去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 亲卫悄然离去。 “我记得……”梅洛菲特再次开口,“你的信仰刻度是璀璨之金。” “在神子来到沙帕亚之前就是!” 梅洛菲特微微眯起眼,语气渐冷: “一个甘愿为信仰献出生命的人,怎么可能会背叛秩序信仰,成为欢愉神子的神使?” 不等凯伦说明,梅洛菲特便自问自答道: “恐怕你才是家族中企图揭露神子身份谋求自保的保守派吧,这才是你被监禁的真正原因!” “而你之所以会在一年半前带着神子的徽章,不过是为验证他欢愉神子的身份而来。” 这番言论让凯伦如坠冰窖,浑身发寒。 他慌乱的心跳,在空旷得只剩两人的教堂内无所遁形,似是被某种魔力放大了数倍,激烈的回响着。 “你的心跳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梅洛菲特笑着,眼底的冷意更甚,无形的杀意渐渐将凯伦笼罩。 就在这时,先前离去的亲卫折返,手里拿着两支血瓶。 “经过对比,神…凯伦带来的血液与神子的血液确实存在某种联系,但并非神子本人的血,应该是直系亲属的血。” “而且这血很新鲜,取血时间应该不超过七天。” “七天?”梅洛菲特脸上的笑意更甚,“从奥德塔雷姆王都到西序之都,可远不止七天。” “只有序光之城与西序之都需要七天。”梅洛菲特将目光投向凯伦,“也就是说……神子的母亲在序光之城。” 梅洛菲特不知道方世杰母亲死了并不奇怪。 毕竟当初那场信仰战争两年后才结束,而方世杰早已将母亲葬在了奥德塔雷姆的土地上。 尽管并未直接暴露克拉拉的存在,然而一旦欢愉骑士潜入序光之城,找到她只是迟早的事。 凯伦心中警铃大作,立马开口承认道: “没错!当初是我想告发方世杰,将他与沙帕亚家族彻底切割!” 迎着梅洛菲特如看死人般的目光,凯伦继续道: “但这不意味着我现在的神使身份是假的,我确实带来了真正的信物,只是它因为一场意外,被一个小毛贼丢进了序光之城的下水道里。” “为了不延误神子的计划,神子的至亲之血是我不得已的替代品。” 凯伦越说语气越强硬,“神子大人重情重义,当初前往奥德塔雷姆都要带上母亲,你但凡敢对神子至亲直接下手,未来遭受神子报复,没人救得了你!” 这番话不禁让梅洛菲特有些犹豫,凯伦继而乘胜追击道: “你若不信,大可去派人去序光之城把那麻脸小贼抓来搜魂,他被我当场砍了一臂,很容易就能找到!” 梅洛菲特阴险反问: “既然如此,我直接对你搜魂不也一样?” “随便你。”怎料凯伦两手一摊,“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知道得太多,所以神子在我脑中设下了禁制,任何搜魂手段都会对我的脑子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你不仅没法从我这知道什么,反而会遭到神子的嫌隙。” 梅洛菲特陷入长久的沉思。 事关神子,马虎不得。 最终他下令道: “去把神使说的那个小贼带回来。”而后梅洛菲特又看向凯伦,“在事情查清之前,只能先委屈一下神使了。” 因为方世杰,凯伦再次遭遇监禁,尽管如此在餐食起居上并未被苛待。 梅洛菲特对此有着更深一层的考量: 一个人的胃口常与当下的处境所挂钩,身处困境中的人更是容易寝食难安。 因此梅洛菲特每天都会询问负责送饭的侍者一个问题: “他的胃口怎么样?” 得到的回答出奇的一致: “神使大人的胃口很好,每天都会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梅洛菲特心中了然,少了分对凯伦的怀疑。 若是凯伦知道这也是梅洛菲特的一场试探,等回到沙帕亚恐怕也会感谢莉莉安替他改掉的坏习惯。 另一边, 凯伦躺在床上心中盘算着。 欢愉骑士抓贼、加上往返西序之都的时间,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如果克拉拉听劝,那么应该能逃离梅洛菲特的视线。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条件,但显然可能性不大。 谁又会因为别人的随口一句话,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呢? 因此凯伦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克拉拉不会被卷入到这场危机中。 然而天不遂人愿,梅洛菲特是不会对方世杰的至亲轻易妄动,但监视一下总没毛病吧? 哪怕方世杰事后问起,梅洛菲特也可以暗中保护为说辞,总不至于被怪罪。 于是乎, 克拉拉就这么进入了梅洛菲特主教的视线。 与此同时,与凯伦的意外会面,引起了巴斯蒂安对克拉拉的思念。 想到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回序光之城了,巴斯蒂安将事务交给了下面的人,一个人返回了序光之城。 然而令巴斯蒂安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克拉拉似乎被人盯上了,她的周围到处都是隐藏的眼线。 为了不打草惊蛇,巴斯蒂安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而是趁着夜色手段利落的处理了跟在克拉拉身后的尾巴。 清理完尸体,擦掉身上的血迹,巴斯蒂安眉头紧锁。 “欢愉的气息,克拉拉怎么会被狄俄涅索玛的人盯上?” 还是当面问问罢。 “克拉拉,快开门,是我,巴斯蒂安。” 巴斯蒂安敲响了克拉拉的房门,房间里的灯陡然熄灭,却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心感不妙的他立马撞开了房门,接踵而至的是一道锋利的寒光。 巴斯蒂安瞬间反制,擒住一只纤细的手腕,反手一拧,熟悉的惨叫声响起。 “克拉拉!怎么是你?” “巴斯蒂安!真的是你!” 正文 第226章 克拉拉奔赴王都,西序之都风云聚 “最近我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可当我一回头,那种窥视感又消失了……” 克拉拉将最近一段时间的诡异如实告诉了巴斯蒂安。 巴斯蒂安问:“最近有发生特别的什么事吗?” 克拉拉沉吟良久,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 因为父亲的缘故,手里的每一分钱她都会精打细算,没有多余的钱,自然就没有其他爱好。 克拉拉的生活圈很小,每天的活动轨迹不过在家和冒险者公会,顶多再加上一个菜市场,三者之间罢了。 作为没有觉醒魔力的芸芸众生之一,她循规守矩的在序光之城生活了十几年。 又怎会突然招引来狄俄涅索玛的目光呢? 巴斯蒂安不死心道: “你再好好想想,尤其是冒险者公会那边,有和奇怪的人有过交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克拉拉一拍脑门,立马想到了半个多月前见过的凯奥(凯伦)。 “当时,他借了我一瓶血。” 克拉拉将当天与凯奥交谈的全部内容事无巨细告知了巴斯蒂安。 “他在说谎。”他斩钉截铁道:“序光之城方圆百里范围内都没有狮鹫出没的消息。” “你的血,他一定另有他用!不久前,我在西序之都也见过他。” 巴斯蒂安脑中与凯奥有关的画面飞速闪过。 当初凯奥第一次来序光之城,冒用了方世杰的名头,引起了治安官多杰·瑟斯梅隆的注意。 不久后,瑟斯梅隆家族在序光之城的势力因狄俄涅索玛的报复被连根拔除,身为七阶大地骑士的多杰被活活烧死。 当时凯奥接取了【清剿异端】的任务。 此次在西序之都相遇,巴斯蒂安从交谈中得知凯奥又一次接取了这个任务。 比起相信凯奥对这个任务情有独钟,巴斯蒂安更愿意相信凯奥别有目的。 “可是我觉得凯奥不是坏人。” 克拉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巴斯蒂安的思绪,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那他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你的血很值钱?这不明摆着给你的跑路钱。” 不管凯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巴斯蒂安是可以肯定的: 凯奥似乎与狄俄涅索玛方面有联系,说不定与他一直在追查的欢愉十二主教梅洛菲特的下落有关。 从凯奥的行为来看,他似乎也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不想将克拉拉卷入其中,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劝告。 念及此,巴斯蒂安心有决断,目光落在克拉拉身上,语气严肃道: “序光之城不安全,我会尽快向总会申请将你调任到秩序之都,不用收拾行李,到了那边会有人给你安排好一切。” 迟钝的克拉拉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有些紧张地问道: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巴斯蒂安沉默半晌,如果此事真牵扯到梅洛菲特那疯子,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又谈何保证呢? 但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一个真正的骑士,不会把忧虑烦扰带给身边人。” 巴斯蒂安的骑士导师,克拉拉的父亲曾对少年时立志成为骑士的他这么说过。 他轻轻的揉了揉克拉拉的脑袋,语气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等我把事情解决就行,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两个月,你就当去王都旅游好了。”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去休息吧。” “那你呢?” “守在你门口。” 克拉拉的目光望向窗外,“可今晚没有打雷。” “都一样。”巴斯蒂安说,“你心里一样在害怕。” 克拉拉一怔,昏黄的烛灯照亮了她微红的脸颊,与那温暖的笑意。 “那晚安,巴斯蒂安,谢谢你。” “嗯。” 屋子里的灯光熄灭,黑暗如潮水将巴斯蒂安笼罩,他的目光落在克拉拉的房门上,思绪不由被带回到过去。 十几年前那场信仰战争尚未结束时,克拉拉寄宿在他家里,每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总会躲在被子里悄悄的哭。 每到这个时候,巴斯蒂安就会隔着一道门,陪克拉拉聊天,直到她的回应变成平稳的呼吸。 至于为什么会隔着一道门,既是因为克拉拉被雷鸣声吓得不敢冒头,也是因为不想巴斯蒂安看到她哭。 不久后, 王都的冒险者公会批准了克拉拉的调任申请。 她即刻启程,离开了序光之城。 没了后顾之忧,巴斯蒂安即刻赶回西序之都,召集佣兵团体,全力搜索凯奥的下落。 只要找到他,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潜藏在西序之都某处的梅洛菲特,也能弄清楚克拉拉为何会被狄俄涅索玛盯上。 经过几天的搜寻,佣兵们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凯奥失踪了! 这更加坚定了巴斯蒂安内心的想法,凯奥的失踪一定与梅洛菲特那伙人有关系。 经过曾在凯奥失踪前见过他的佣兵口述,巴斯蒂安很快根据残缺的行迹路线,推测他很有可能去到了城郊外。 向着这个方向搜索,果然没多久就收到了郊外某处残留着欢愉气息的传送阵的消息。 巴斯蒂安亲自确认过后,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找人破解传送阵,又召集起西序之都的所有佣兵。 针对隐秘欢愉教堂的总攻开始了。 感受到外界的冲击,梅洛菲特第一时间找上了凯伦。 一开口,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早已认定: “你竟敢报信!?” 无论是与不是,真相对梅洛菲特来说并不重要。 时至今日,他对凯伦神使身份的疑虑仍未彻底打消。 既然如此,倒不如借着这个天赐良机杀了凯伦,以绝后患。 毕竟冒险者公会都打上门来了,有点牺牲很正常,哪怕凯伦真是神使,神子事后追责也怪不到他头上。 要怪只能怪凯伦实力不济,辜负了神子的期望。 意念通达,梅洛菲特毫不犹豫向凯伦发起盛怒一击。 磅礴的暗紫色魔力波毫无阻碍的贯穿了凯伦的腰腹,使得他整个人倒飞而出,撞断了三根粗壮的青石立柱才堪堪停下,生死不明。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只看到随着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巴斯蒂安率众冲入,与梅洛菲特对峙起来。 最后,凯伦唇角微动,发出微不可察的呢喃: “方世杰……我不欠你了……一条鱼都不欠你了……” “黛安娜…对不起……没法……再做你的守护骑士了……” 正文 第227章 秩序之神苏醒!亵渎秩序者,斩! “梅洛菲特!!!” 姗姗来迟的巴斯蒂安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股难言的愤怒涌上心头。 脚下地板龟裂,巴斯蒂安的身影快如肉眼难以捕捉的闪电,剑锋斩断梅洛菲特的脖颈。 可惜只是道残影,但这已足够。 巴斯蒂安俯下身,感受着凯奥体内迅速流失的生机,一把抄起他交给身后的佣兵。 “别让他死了!我还有一堆事没问呢!” 巴斯蒂安再次将剑锋指向梅洛菲特,只瞬间剑罡就与魔力激烈碰撞了数个回合,教堂的拱顶因战斗的余波震落一缕缕尘砾。 梅洛菲特且战且退,脸色阴沉至极。 堂堂九阶圣域法师,竟被一个边陲之地的八阶骑士压着打。 若是让教廷知道,他第十二主教的位置都可以易主了。 但这并非只因巴斯蒂安实力不容小觑。 最令梅洛菲特投鼠忌器的是,此处隐秘教堂位于西序之都地下万米,空间狭窄闭塞,大范围魔法又容易引起塌方,将所有人活埋。 若是在地面上,梅洛菲特有自信让巴斯蒂安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眼看打得越来越憋屈,心里窝着一肚子火,梅洛菲特萌生退意。 更何况西序之都如今本就是奥德塔雷姆的领土,再待下去只怕小命难保。 念及此,梅洛菲特虚晃一招,与巴斯蒂安再次拉开距离,此处欢愉教堂由他一手督建,又岂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梅洛菲特撤至隐藏的空间传送阵中,在身影消失前狞笑着催动了教堂的自毁法阵。 至于留守于此的欢愉骑士,既能跟随在梅洛菲特身边,匍匐西序之都两年之久不暴露行踪,除了实力超群外更是无可救药的狂信徒。 “欢愉至上!” 他们脸上丝毫没有被抛弃的怨恨,唯有对信仰极致狂热的笑容,疯狂的冲向心乱慌神的佣兵们,发起悍不畏死的自杀式攻击。 教堂内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到处都是碎石雨落的场景,爆炸的冲击震得人摇摇晃晃站不稳身。 轰隆一声, 教堂的穹顶落下,露出头顶的岩层,佣兵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地下。 “完了……” 绝望的情绪在佣兵中蔓延。 “镇定!镇定!” 巴斯蒂安强行站稳身形,带头寻找着其他出路, 此刻的每分每秒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连自身都难保,角落里生死不明的凯伦更无暇顾及了。 黑暗的意识深处,逐渐涌现出别样的色彩,最终凝萃成广域寂寥中的星空图景。 又是这个梦—— 决定永恒大陆命运的诸神圣战。 凯伦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上。 每一次梦醒前,他都只能见到对方的嘴唇在动,却怎么也听不见。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祂转过身,神谕在宇宙中浩荡回响: “凯伦……活下去,你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凯伦虔诚地单膝跪地,向秩序之神提出疑问: “使命?我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使命?” “祂醒了,祂要卷土重来,颠倒现实虚妄,将整个永恒大陆编织入梦!” 凯伦追问:“我该怎么做?” 秩序之神垂眸,充满神性的目光落在凯伦身上,仿佛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祂伸出手,手中熔金色的耀眼光芒一点点褪去,露出一柄仿佛由月光凝固、透出纯净银白色光泽的单手剑。 剑身上以古神文铭刻着初始秩序律法,护手则是天平造型,象征着绝对公正。 秩序之神的声音再次传来,平和之中带着不容置疑。 “以裁决圣剑、以秩序之名,杀死幻梦神选,即将祸乱永恒大陆的幻梦魔女!” 长剑入手,一股磅礴的力量灌入凯伦的体内,他切身感受到了秩序之神的无上伟力,亦感觉此刻的自己无所不能。 他的身上,金色的秩序律法滚动着,形成一道道附着于皮肤上的神纹。 凯伦对秩序的信仰,曾裂出一道痕的璀璨之金,在此刻彻底愈合,并变得坚不可摧。 他抬首,问道: “幻梦魔女……是谁?” 秩序之神的答案于凯伦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 咔嚓—— 凯伦心中本该坚不可摧的璀璨之金,竟在瞬间裂出一道狰狞的痕。 秩序之神随手一挥,将这道比之从前更深的裂痕填补,继而开口道: “自她被幻梦选中,便不再是你认识的黛安娜,她注定会成为永恒大陆的噩梦。” 凯伦沉默不语,心脏感到撕裂的阵阵剧痛。 秩序之神继续道: “现在的幻梦魔女还未真正成长,真正的威胁是幻梦之主为她钦定的死眠骑士。” 凯伦疑问:“死眠骑士?” 秩序之神目光幽幽:“你在神谕之梦中见过祂的可怕,死眠骑士的另一个名字——永夜之王,幻梦神王唯一的殿前侍卫。” “幻梦之主,将永夜之王的死眠权柄,赠予了黛安娜的守护骑士,方世杰。” “去吧,杀了幻梦魔女和她的死眠骑士。” 秩序之神伸出手指,在凯伦眉心轻点,无尽的神力奔涌而入,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而后秩序之神的身影变得虚幻,最终被萦绕周身的死眠诅咒吞噬。 “果然只是……暂时吗……” 外界, 在佣兵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凯伦的身体缓缓浮到半空,腰腹间的恐怖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道道赤金色的神纹在他皮肤下流转,磅礴的秩序神威几乎让所有人下意识想要跪下。 凯伦的双眼蓦然睁开。 轰——!!! 九阶圣骑士的威压如海啸席卷,成为了压垮摇摇欲坠的地下空间最后一根稻草。 毁灭法阵彻底爆发瞬间,凯伦抬手一道赤金色的屏障展开,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秩序圣盾!” 毁灭的能量冲击在屏障上,却无法撼动分毫。 “凯奥……” 巴斯蒂安震惊得说不出话。 不等众人缓神,凯伦召出裁决圣剑, 向上一剑斩出。 咔嚓——!!! 一道不见尽头的裂痕应声而开,天光从裂缝的尽头洒落。 一双神力凝聚成的双翼在凯伦背后展开,紧接着他整个人巨大化作光芒体,将众人护在胸口。 音爆声仿佛自地心响彻,如深渊巨龙咆哮,身后孽焰汹涌追逐。 黑壁飞逝,天光愈亮。 顷刻须臾,拔地冲天! 转眼间,惊魂未定的巴斯蒂安等一众人便落到了地上。 漫天洒落神力化作的纯净羽毛,凯伦如神天降,居高临下地剑指下方目瞪口呆的梅洛菲特。 “亵渎秩序者,死!” 裁决圣剑如流星飞入云层,再落下时已化作穿云裂空的通天巨剑。 欢愉十二主教梅洛菲特—— 顷刻斩灭! 正文 第228章 凯伦心中的仇恨如毒如火 凯伦收敛神力,随着他缓缓落地,背后的羽翼如风消散。 在一众佣兵的瞩目下,凯伦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龟裂的深坑大地,拔起贯穿他胸膛的裁决圣剑。 心念一动,裁决圣剑化作一束金色的萤火流光,涌入手背,化作小巧的剑纹。 不知是谁领的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凯伦面前,高呼道: “秩序神使!真正的秩序神使!”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几乎所有佣兵都单膝跪倒在凯伦身前。 然而凯伦此时的心中所想却与这幅场面格格不入。 通过刚才与秩序之神的交流,他终于认清了方世杰的真面目—— 幻梦之主的使徒。 凯伦推翻了此前对方世杰的所有猜测,终于认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方世杰不远万里来到沙帕亚伯爵领,目的明确的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至死不渝的守护在她身边。 并非忠诚于黛安娜本人,而是幻梦之主。 他只是在守护幻梦之主复苏的容器,仅此而已。 “呵呵呵……” 凯伦发出苦涩的笑声,他的内心在愤怒的咆哮着: “方世杰!我明明什么都不欠你的,但你为什么要夺走黛安娜,亲手将她推向毁灭的深渊!?” 这一刻,仇恨如致命的毒药攀上凯伦的心头,针对方世杰的杀意沸腾,如火山中的熔岩喷涌。 “方世杰……在杀了黛安娜之前,我一定……先杀了你!” 扑通一声,凯伦毫无征兆的向后倒去。 “凯奥!” 巴斯蒂安第一个冲上前接住他。 “我不叫…凯奥,我叫……凯伦·西奥多……” 既然决定要跟方世杰撕破脸,一切伪装都没必要了。 说罢,凯伦便两眼一闭,不省人事。 凯伦·西奥多? 西奥多家族,沙帕亚家族的家臣,巴斯蒂安瞬间联想到。 一个王国东部的骑士家族成员,居然会不远万里来到王国西部,巴斯蒂安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为方世杰而来。 因为方世杰曾在序光之城出没过。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凯伦能从六阶骑士瞬间突破到九阶圣骑士,对身体的负担不可谓不大。 纵使有秩序之神亲自洗礼,然而祂的实力十不存一,死眠诅咒又尚未彻底消除。 只匆匆交代几句便再次陷入死眠,显然没时间替凯伦善后。 巴斯蒂安立马组织着人手,将凯伦送回了冒险者公会的驻地。 夜深了。 巴斯蒂安通过冒险者公会会长权限,仔细调查了凯伦曾经以“方世杰”之名接取的任务。 然而看着魔法地图上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足迹网络,他一时间又看不出任何头绪。 直至一个不经意的余光,让他瞥见了静置在书架上,由奥德塔雷姆最具盛名的吟游诗人菲德里奥著作的《野蛮骑士与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 因为和方世杰有过一面之缘,还亲手帮他注册过佣兵,克拉拉对方世杰的一举一动颇为关注。 甚至不厌其烦的当做炫耀的资本,跟巴斯蒂安讲过无数遍。 巴斯蒂安心中有了主意,取下这本书,翻页至方世杰初到沙帕亚的篇章。 根据书中记载的时间节点前推,魔法地图再次呈现出方世杰的任务轨迹。 一条由序光之城直通沙帕亚的路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再联想到方世杰找克拉拉注册佣兵的时间,正值边境战争期间。 巴斯蒂安眼中难掩震惊,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脑海: 方世杰或许不是奥德塔雷姆人,而是趁着边境战争从狄俄涅索玛偷渡而来。 这就能解释如此年轻有为的骑士,在此之前却无人知晓。 可是……这和凯伦借走克拉拉的血有什么关系呢? 巴斯蒂安又想到梅洛菲特对凯伦下杀手时的场面,记得梅洛菲特当时说过“你竟敢报信”这句话。 显然,两人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然而他们一个是奥德塔雷姆人,一个是狄俄涅索玛人,怎么会凑到一块去呢? 唯一可能让两者建立联系纽带的只可能是同为狄俄涅索玛人,又待在奥德塔雷姆的方世杰。 经过双重猜想,巴斯蒂安确定了方世杰来自狄俄涅索玛的身份。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凯伦为什么要借走克拉拉的血,以至于她会被梅洛菲特的人盯上? 除非克拉拉与方世杰存在另一层联系,否则根本解释不通啊。 该不会……这两人之间还有某种血缘关系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巴斯蒂安觉得自己疯了,否则怎么会联想到这么离谱的答案。 方世杰是狄俄涅索玛人,克拉拉是奥德塔雷姆人,两人怎么可能有血缘关系呢? 可紧接着,巴斯蒂安脑中又一幅记忆中的画面闪过,那是凯伦刚来西序之都时,两人聊到了克拉拉的母亲。 当他提到克拉拉的母亲选择留在西序之都时已经怀孕了,凯伦当时的反应明显有些不正常,震惊过头了。 巴斯蒂安顿时感到口干舌燥,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了的真相。 只是终究只是猜测,想要彻底验证,还得跟凯伦确认一遍。 巴斯蒂安立马起身向着安置凯伦的卧房而去,可惜他仍旧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 斩杀梅洛菲特只是一击,但似乎透支了他太多力量。 巴斯蒂安等了几个星期,直到某天一名心腹手下急冲冲找到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凯…凯…凯……凯……凯、凯!” 一连说了十几次“凯”字,愣是说不出后半句话。 最后不仅把自己说急眼了,也听得一旁的巴斯蒂安干着急,忍不住反问道: “杰尔巴,是不是凯伦醒了?” 杰尔巴重重点头,努力回应着: “对…对……对、对对……” “啧……”巴斯蒂安啧舌一声,无奈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你闭嘴吧。” 巴斯蒂安当即向着凯伦所在卧房而去,杰尔巴紧随其后。 为了能第一时间知道凯伦苏醒的消息,巴斯蒂安特地安排了两兄弟看守在门口。 其中一个是杰尔巴,至于另一位…… 巴斯蒂安提高音量道:“尔多隆,把门打开。” “啊?” “我说!把门打开!” “打谁?” “门啊!” 尔多隆伸长了脖子,脸上的疑惑依旧。 杰尔巴一把拦住巴斯蒂安,主动上前一步拽起尔多隆的耳朵,吼道: “门…门门…门……门、门……门啊……” “行了哥!我听清楚了,别喊了,我耳朵要聋了!” 巴斯蒂安双手叉腰闭目凝神,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不去看这俩兄弟,才勉强将心头的无名火压下。 正文 第229章 他从未觉得想活下去的自己如此肮脏 进入房间,与凯伦简单几句寒暄后,巴斯蒂安直入主题: “克拉拉和方世杰……是什么关系?” 出于对荒唐猜测的顾虑,他没有直接说出心中的答案。 然而凯伦直言不讳承认了一切,包括方世杰欢愉神子的身份,方世杰与克拉拉的姐弟关系。 巴斯蒂安显然没做好这么强的心理准备,但更令他心神震荡的消息还在后面。 “方世杰,是一尊邪神的爪牙,他将与幻梦魔女一起,给永恒大陆带来一场毁灭浩劫。” 凯伦凝望着巴斯蒂安,郑重嘱咐道: “如果不想克拉拉因为这层血缘关系收到牵连,就永远瞒着她。” “这样就算方世杰将来死了,她也不会为这个素未蒙面的弟弟悲伤,更不会因此受到连诛。” 巴斯蒂安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关于方世杰的一切,如遥远的、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冲击着他的心神。 消化这些荒诞的信息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巴斯蒂安还是同意了凯伦的提议。 交代完一切,凯伦即刻动身前往王都,巴斯蒂安为他送行。 临行前, 巴斯蒂安问:“你会怎么做?” 凯伦答:“在浩劫降临前,终结一切。” …… 奥德塔雷姆王都这边, 因为凯伦的长时间的失联,方世杰心中不由生出不祥的预感。 然而三年之期将近,只剩下半月不到的时间,身为秩序信仰化身的他根本不可能离开王都半步。 最终方世杰只好前往冒险者公会,委托寻找凯伦的下落。 推门进入瞬间,方世杰一阵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身处序光之城。 “克拉拉?” 方世杰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克拉拉闻声抬头,心中同样疑惑,她才刚调任到王都,可还没来得及认识任何人。 这又是哪冒出来的熟人呢? 方世杰走近到柜台前,克拉拉看得更清楚了,最后将他的脸与记忆中青涩的面庞重合起来。 克拉拉激动道:“你…你是方世杰!?” 方世杰笑道,“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 “我才该说这话。”克拉拉倍感惊喜。 怎么会不记得呢? 严格意义上来说,克拉拉是方世杰第一个认识的奥德塔雷姆人。 当初他脱口而出要注册成为铂金级佣兵,在场的其他佣兵都在笑话他,只有克拉拉没有笑,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两人简单交谈了会儿,主要在聊克拉拉怎么突然来王都了。 最后言归正传,方世杰将凯伦的画像交给克拉拉,让她帮忙发布委托。 令方世杰倍感意外的是,克拉拉一眼认出道: “这不是凯奥吗?我从序光之城调走前还见过他呢。” 方世杰一愣,随即便释然了,当初艾德里安为了掩盖他在奥德塔雷姆的行踪,将这一任务交给了凯伦。 凯伦到达过序光之城,和克拉拉结识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真名叫凯伦·西奥多,一个纯粹过头的骑士。” 方世杰告诉克拉拉。 紧接着,两人又就凯伦一事交谈起来,方世杰这才得知凯伦向克拉拉借过血的事。 方世杰心中疑惑: 无缘无故,凯伦借克拉拉的血干什么? 明明此行面见梅洛菲特需要用到的只有他的血啊! 除非……凯伦手里的血瓶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不得不找人替代。 可为什么是克拉拉呢? 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为了搞清楚凯伦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方世杰当即向克拉拉开口道: “能也借我一管你的血吗?” 方世杰也知道这似乎有些冒昧了,便拿出一些钱来给克拉拉作为补偿。 “拜托了,就当是我买的吧。” 克拉拉狐疑的捂住手,不禁暗道:“难不成巴斯蒂安说的是真的,我的血很值钱?”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加上算是“偶像”的请求,克拉拉还是答应下来。 方世杰拿出匕首,给克拉拉放了一管血,刚挤了小半管血流得就有些慢了。 方世杰下意识的跟挤牛奶似的在指肚两侧压了压,直至接了满满一管。 “好了。” 他心满意足的抬起头来,却迎上克拉拉盈满的眼眶。 “你……你真不是个绅士,菲德里奥书里写得没错。”克拉拉吃痛地捂着手指抱怨,“你跟凯伦还真是心有灵犀,割的都是同一根手指。” 方世杰汗颜,好说歹说才把克拉拉的泪劝住。 回到伯爵府后,他也收集了自己的一瓶血。 随着【血嗅寻踪之眼】的发动,方世杰立马感受到了两瓶血之间的血脉感应。 “这是怎么回事!?” 方世杰瞬间退出了术法,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心神不宁,手脚不自觉感到麻木冰冷。 “来人!快来人!” 他几乎是在咆哮,语气充满了惶恐。 方世杰立马派人调查了克拉拉的背景。 几天后,一份完整的报告呈现到他手里,里面详细记录了克拉拉的一切。 她的父亲曾是一名普通的铁律骑士,她的母亲是原西序之都的花茶女,为了等前线作战的丈夫回家留在了城里,后来西序之都沦陷,更名为序裂之都…… 同一座城、同一个身份、同一个时间,两人的母亲巧合到几乎是同一个人。 可天底下哪有第二个这么巧合的人? 当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方世杰只感到心脏被猛地一揪,一阵接一阵的绞痛着。 两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克拉拉是方世杰同母异父的姐姐,亦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然而, 方世杰的诞生,始于素未蒙面的、身为欢愉骑士的父亲,对克拉拉母亲的侵犯。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罪恶感席卷而来。 “呕……” 方世杰猛地捂住嘴,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 这不只是单纯的生理不适,更是他的灵魂在排斥这具承载着罪恶的肮脏躯壳。 他从未如此刻这样,对自己的出身深恶痛绝。 他试图站起身,却双脚发软,连带着座下的椅子一起摔在地上。 即便如此,他依旧止不住干呕,仿佛想要将体内肮脏的血统吐出。 蒂娅闻声推门而入,将这狼狈不堪的一幕尽收眼底,有些紧张的过来搀扶。 “别、别碰我!” 方世杰几乎是嘶吼着甩开了蒂娅的手,只怕自己的肮脏会玷污了她的圣洁。 方世杰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了。 他在书桌与墙壁的窄道间蜷缩成团,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低垂着脑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支离破碎。 不知是在对受辱的母亲道歉,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姐姐克拉拉,又或是被他无礼呵斥的蒂娅…… 他既没脸再见克拉拉,又不敢告诉她真相。 蒂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方世杰身上那几乎将灵魂撕碎的痛苦。 她缓缓俯下身,张开双臂,轻轻地、坚定地将方世杰抱进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他: “别怕,蒂娅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她在用温暖的怀抱无声的宣誓: 无论您来自何处,无论您经历过什么,无论您如何看待自己—— 您永远是我的信仰! 正文 第230章 方世杰的最终决定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没法再当做没发生过。 就像方世杰知道了克拉拉的真实身份,就不可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血缘的羁绊让他无法对克拉拉视而不见。 在不打扰克拉拉生活的前提下,他开始有意识的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王都贵族云集,在公民与商业之环,整个奥德塔雷姆王国最繁华的地界,随便一板砖砸下去都能砸倒一片无所事事的贵族子嗣。 既然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那么找乐子寻刺激自然就成了这些人唯一的消遣。 冒险者公会一向鱼龙混杂,但随便拎个人出来都充满了令人血脉喷张的冒险故事。 因此这里也不乏这类贵族子嗣的身影。 尤其是自从克拉拉来到这里之后,她出众的容貌很快吸引了这群人的注意,便免不了被骚扰。 一开始,这些纨绔子弟尚且摆出一副绅士模样,发起共进晚餐的诚挚邀请。 最终都遭到了克拉拉无一例外的拒绝。 她在冒险者公会里工作了好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佣兵,又从他们口中听过无数贵族老爷们的龌龊故事,对纨绔子弟的秉性再了解不过了。 接连的碰壁让部分纨绔子弟心中积怨,对克拉拉也变得渐渐不客气起来。 消息很快传进方世杰耳朵里,他当即亲自出面为克拉拉撑腰,毫不客气的将那些心怀不轨的纨绔子弟收拾了一顿。 待到他们落荒而逃,克拉拉走上前真诚地道谢: “谢谢你。” 方世杰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轻声回应着: “应该的。” 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仿佛只是顺道路过,做了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在这个世界上,克拉拉是他唯一的、最后的亲人。 可方世杰也明白,或许他并不欠克拉拉什么,但这并不妨碍真相大白后,克拉拉难以接受他的存在。 因为母亲是孩子眼中无所不能的神明,是不容亵渎的。 而他的存在,本就是种亵渎。 所以这份亲情注定无法言说,这份罪孽注定无法偿还。 克拉拉看着方世杰形单影只的远去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有股莫名的沉重。 未来不会因人的恐惧而永不降至。 王室与教廷的三年赌约之期,终于到了一锤定音的时刻。 选择权落到方世杰手上,他必须在奥德塔蕾姆的长公主特莱雅,以及秩序教廷的圣女蒂娅之间做出选择。 做出决定的前一天深夜,方世杰在漆黑一片的书房里待了很久。 起初他对这无法自主的命运充满抗拒,企图通过自身强大来对抗命运,然而纵使他天赋异禀,也没法在三年时间内成长为参天大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观念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 这世上,有多少人连晚饭吃什么都决定不了,更何况是扑朔迷离的命运呢? 直到真正做决定这一刻,方世杰才幡然醒悟,哪怕是自己的命运,真正由自己做决定那部分也只是很小一部分。 绝大多数时候,每个人能做的只是在被命运推着走时尽量不跌倒。 于是,方世杰终于开始直面本心。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也早已足够他与骄傲的特莱雅、温柔的蒂娅建立深厚的情谊。 如今选择谁、放弃谁,就像将无法估量的情感放到天平上称量孰轻孰重。 无论未被选中的那个人是谁,都注定是一种否认对方的残忍。 但正如前文所说,一个人的人生,自己能决定的东西太少,所谓的最优解有时候根本不存在。 正如现在,或许再给方世杰五十年,他一定能成为半神,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 “特莱雅和蒂娅,老子都要!” 可现在显然不行。 从情感的角度出发,方世杰苦思冥想了良久,脑海里的两道声音争执不休。 这一夜,无论是王宫的特莱雅,还是蒂娅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眼看窗外的天光渐亮,留给方世杰的时间不多了。 最终,他一不做二不休,完全抛弃了个人情感的因素,从现实角度出发。 于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浮出水面。 方世杰选择了特莱雅。 理由也很简单: 如果不选她,骄傲的特莱雅一定会沦为同父异母弟弟凯布林的王后。 说好听点叫王后,说得直白点,那就是任人摆布的禁脔。 骄傲如她,宁可死在反抗的路上,都绝无可能接受这种命运。 次日一早,早餐桌上。 方世杰斟酌着、犹豫着开口: “蒂娅,对不起……” 蒂娅仿佛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您不用抱歉,我永远遵循您的意志,您更要遵循自己的意志。” 话虽这么说,但今天的她还是在方世杰看不见的角落,摔碎了盘子。 特莱雅当然明白方世杰为何会选自己,骄傲如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卑鄙”。 当她将凯布林的存在告诉方世杰,本就是在用自身“莫须有”的悲惨命运,绑架他的最终选择。 “蒂娅我……” 特莱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挚友。 蒂娅却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反正我一直是你的手下败将,也不差这一次。”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 这是她唯一一次想赢,却不能赢,想哭,却不能哭。 就连心底的失落都要层层包裹,避免露出洋葱般令人泪目的内核,让特莱雅陷入自责。 蒂娅确实不甘心,却也不愿亲眼看着挚友走向毁灭。 蒂娅这番话,更加让特莱雅无所适从,但她又不可能因此让方世杰改变想法。 随着方世杰做出最终选择,这场为期三年的博弈终于落下帷幕。 奥德塔雷姆王室立马展开行动。 不遗余力的将这场胜利昭告天下,宣传着身为秩序信仰化身的方世杰,将与玫瑰公主特莱雅喜结连理的消息。 整个王国因此陷入欢庆的海洋。 一切尘埃落定,蒂娅作为落败者,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方世杰的伯爵府。 在一个风和日丽、平静得一如寻常的日子,蒂娅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返回了教廷,开始日复一日的秩序祷告。 只是……遮眼的秩序之视下却悄然流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蒂娅在满城欢庆的喧嚣中无比安静,外界越是热闹,就越是显得她格格不入。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从未找回自我,仍是曾经那个没有感情的教条机器,偏偏方世杰亲手将她从冰冷的教条中救赎。 正文 第231章 你真的愿意吗!? 消息很快传遍了王都。 位于沙帕亚伯爵领的艾德里安伯爵也收到了来自王都的邀请函,参与见证方世杰与特莱雅的盛大婚礼。 黛安娜和莉莉安也一起同往。 前往王都路上,黛安娜的情绪始终消沉,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我见犹怜。 作为方世杰的守护对象,她比特莱雅、蒂娅更早遇见他,却也最早被淘汰出局,这甚至是种体面的说法。 她伯爵之女、沙帕亚明珠的身份令人艳羡,却连成为前两者竞争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小姐……” 莉莉安感受到了黛安娜的悲伤,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一个悲伤的人,又怎么去安慰另一个悲伤的人呢? 莉莉安只知道,哪怕她每天都会把方世杰曾经守护骑士的盔甲保养一遍,在不显眼的疏漏角落还是出现了褐红色的锈迹。 三年下来,对门的吊钟慢了一千零九十五个钟头,她也等了这么多钟头。 方世杰不会再回沙帕亚了。 这个答案如钟摆的咔哒声,周而复始的回响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慢了的那个钟头里,三千六百遍。 黛安娜突然一把扑过来,紧紧抱住莉莉安,一遍遍重复: “我好不甘心……明明是我先遇见他的……莉莉安,我好不甘心……” 这三年来的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她一直在后悔。 后悔自己没把守护骑士藏起来,后悔当初的渺小让方世杰必须为她挺身而出,最后被王室和教廷盯上。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如今黛安娜的一切愿望,只能在梦中实现。 另一边, 方世杰亲自制作了一张烫金请柬,亲自来到冒险者公会交给克拉拉。 他要结婚了,和一个骄傲与美貌并存的姑娘。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希望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能见证这个重要时刻。 就好像……这是上辈子穷极一生的夙愿。 请柬拿在手里,克拉拉既感到不真切、又感到受宠若惊,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有这种礼遇。 方世杰自然不会告诉她真相,只是借口道: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永远记得,当初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不自量力,只有你没有。” “这份恩情于你而言或许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为当时身无分文的我挽尊,给了我继续站在那里、迎接全新人生的莫大勇气。” “所以克拉拉,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感谢。” 方世杰压下鼻尖莫名的酸涩,他再次郑重道: “我为你预留了一席尊位,从今往后整个奥德塔雷姆都会知道你是我的贵宾,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不知为何,克拉拉的眼泪盈满眼眶,她承诺道: “我一定来!” 婚礼当天,满城盛况注定要载入史册,夹道民众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特莱雅身披缀满钻石的华丽婚纱,宛若掉落人间的纯洁天使,一改往日的骄傲,显得羞涩而内敛。 前来迎接的方世杰向她伸出手,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 特莱雅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手递给他,而是略微蹙眉的伸出手,为他整理歪斜的领结,一边抱怨: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是这么……不像个绅士。” 白蕾丝手套衬托着她纤细的手指,格外动人。 方世杰从未见过特莱雅如此贴心的一面,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一时失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慢下来。 走进秩序大教堂,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向两人行注目礼。 艾德里安、黛安娜、莉莉安、蒂娅、克拉拉、菲德里奥……遗憾的是雷蒙和凯伦没有来。 还有一个多余的人,未来的王室继承人凯布林·诺雷。 他的监禁随着一切尘埃落定而结束,但眼底依旧嫉妒难消,然而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在万众瞩目的目光下,迎着红毯的方向,方世杰携手特莱雅走向尽头奥伯隆国王、主礼的秩序教皇。 秩序教皇手握圣典,声音庄严肃穆,回荡在整个教堂: “今日,在秩序之神的见证下,我们齐聚于此,见证这对新人缔结神圣的契约。” 特莱雅微微垂首,白纱下泛红的脸庞隐约可见,像一幅朦胧的油画。 方世杰则挺直着背脊。 秩序教皇翻开圣典籍,朗声问道: “方世杰,你是否愿意娶特莱雅·诺雷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忠诚于她、守护于她,直至生命终结?” 余光中,方世杰注意到台下的黛安娜的指节正因用力而泛白,极力的压制着什么。 抛弃杂念,方世杰深吸一口气,收回心神,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愿……” 话音未落, 他忽然感到心悸的刺痛,宛若刀割。 台下的黛安娜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不住的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当方世杰回过神, 将目光收回到特莱雅身上,令他更心悸的一幕发生了。 站在他面前的新娘,不再是特莱雅,而是黛安娜! 她身着一袭洁白的婚纱,头纱下露出一双充满破碎感的含泪眼眸。 仿佛在无声的质问为何对她的悲伤视而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 方世杰心中警铃大作,心跳骤然漏了一个节拍。 恍惚间,眼前之人又变回了特莱雅,她眼底正透出深深的不安。 台下贵宾开始躁动,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秩序教皇的庄严的声音在这时再次传来,在穹顶之下回响着。 “再问一遍,方世杰,你是否愿意……” 秩序教皇再次重复了一遍婚礼宣誓词,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方世杰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刚刚无视了提问,将特莱雅尴尬地撂在一边。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愿意!” “真的愿意吗?” 秩序教皇放下遮住面部的宽大圣典,方世杰的呼吸骤然停止,不由惊呼出声。 “黛安娜!?” 他惊恐的回头看向台下,瞬间汗毛倒立,浑身血液冰冷倒流。 教堂里的每个人、每张脸都是黛安娜,她们服饰统一、动作统一地异口同声齐问道: “你真的愿意吗!?” 声音如汹涌的浪潮,震碎了教堂的彩窗。 玻璃碎片洒落,凝固在半空,折射出无数张黛安娜哭泣的脸。 正文 第232章 目标神弃之地 世界如落在水中晕染开的颜料,悄然褪去了所有颜色,变成单调的灰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世杰心脏狂跳,慌乱的环视向周围,时间陷入绝对静止,将一切定格。 特莱雅的眼底依旧不安,仿佛在问他究竟搞什么鬼。 艾德里安神色复杂既欣慰又复杂。 菲德里奥和凯布林的神色出奇的一致,都是一副嫉妒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蒂娅的秩序之视下,竟悄无声息的流出两道泪痕。 克拉拉露出向往的笑容,似乎在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婚礼。 莉莉安一只手搭在黛安娜身上,张口说着什么,似乎是在问询黛安娜的身体状况。 而黛安娜,她是这个灰色世界唯一拥有其他颜色的人。 她陷入了昏厥,眉头紧锁,眼角含泪。 方世杰成为了整个世界唯一一个活动自如的人,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顶峰。 咔嚓—— 石裂声响起,他循声望去,瞳孔收紧成针眼大小。 秩序教皇身后的神坛上,秩序之神的神像动了。 祂缓缓睁开眼,仿佛刚从冬眠中苏醒,适应着僵硬的身体,顿顿挫挫地拧动四肢,最后生硬地转头,目光落在方世杰身上。 秩序之神复苏了!? 难道说是自己秩序信仰化身的虚假身份引来了神怒? 眼看祂走下神坛,向着他走来,方世杰心脏疯狂的撞击着腔壁。 每走一步,秩序之神身上的石屑碎片便脱落一块,露出更里层的肌肤。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方世杰不由面露古怪,男性化的秩序之神,却展现出女性窈窕的身材曲线。 终于,秩序之神走到方世杰面前,四目相对。 咔嚓—— 秩序之神的面庞碎裂散落,露出背后的真容—— 她的眼睛碧蓝如海,充满知性。 她的面庞绝美,仿佛“美丽”一词是为她量身打造。 “孩子,好久不见。” 艾欧兰丝亲切地跟方世杰打了声招呼,转而将目光落在一袭婚纱,仍处在静止中的特莱雅身上。 似是在感慨,又似在抱怨: “我原以为为你穿上婚纱的人会是黛安娜。” 显然,此前的一切诡异都是艾欧兰丝搞的鬼,方世杰沉声质问: “你究竟干了什么?” 艾欧兰丝目光幽幽:“孩子,是你自己忘了,今天也是黛安娜的三年之期,她的魔女血脉觉醒了。” 方世杰一怔,立马回想起当初艾欧兰丝对自己说过的话。 黛安娜,她是幻梦神选。 而艾欧兰丝作为幻梦之主于这世间的唯一信徒,她的出现自始至终只为一个目的: 助黛安娜以幻梦权柄,登临神座。 紧接着,艾欧兰丝又告诉了方世杰另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惊吓。 “当初我送你的礼物,是幻梦之主殿前侍卫,永夜之王的死眠权柄,神王之下的第一权柄。” 闻言,方世杰不仅不喜,心反而沉到谷底。 拥有了神之权柄,成神路就是一条畅通无阻的康庄大道,登神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天上不会掉馅饼,任何东西都早已在命运的馈赠中标好了价码。 所谓神王之下的第一权柄,又需要他付出多大代价呢? “这份礼物中……”艾欧兰丝语气一顿,“同样有着一项命魂诅咒。” 果然。 方世杰并不感到意外。 “作为黛安娜命定的死眠骑士,你必须与她生死与共,从今往后她所收到的痛苦和伤害,你都会承受数倍。” “你的命运,将与黛安娜彻底捆绑,她生你生,她死你死。” 方世杰反问:“那要是我先死呢?” “与她无关。” 好家伙,方世杰都要被气笑了。 这他妈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但真正的挑战显然远不止于此,艾欧兰丝继续道: “自我将死眠权柄赠予你起始,封印诸神的死眠诅咒便开始消散。” “你必须在诸神彻底苏醒前,带黛安娜离开诸神的国度,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禁反问:“我又能带她去哪呢?” “神弃之地,那里曾是幻梦之主的诞生之地和登神之地,诸神作为祂曾经的信徒却背叛了祂,因此那片土地排斥着诸神,祂们的神力将在那里收到极大的限制。” “只要到达神弃之地,黛安娜就有足够的时间,成为新的幻梦之主。” 方世杰彻底明白了,这是要他与诸神为敌啊! 也难怪幻梦之主这么慷慨,舍得把死眠权柄送给他,摆明了是怕他没实力,一下子死透了。 他嗤之一笑,觉得艾欧兰丝简直不可理喻。 “你的意思是,幻梦之主好不容易从死亡中复苏,不仅不亲自报仇,还愿意成人之美,把幻梦权柄交给黛安娜,让她成为新的幻梦之主?” 艾欧兰丝的回答却出乎方世杰预料。 “如果没有幻梦之主,我和黛安娜都早已不复存在,这是一场交易。” 她将目光落在一旁陷入昏厥的黛安娜身上,目光充满了慈爱与不舍。 “当初我难产将死之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可以死,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活下来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 “我向诸神祈祷,只有幻梦之主微弱的回应了我,我们视彼此为救命稻草,祂答应会让黛安娜活下来,也答应让我亲眼见到她长大的模样。” “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哪怕幻梦之主最终目的是夺取黛安娜的身体,哪又怎么样呢?至少祂仁慈的给予了黛安娜本不该有数十年新生。” “祂对我和黛安娜有恩,我们都不该贪得无厌。” “而且……”艾欧兰丝补充道:“幻梦之主答应会给黛安娜一线生机,如果她成功了,将拥有幻梦之主的一切。” “哪怕失败,也不过是将幻梦之主赐予她的生命还给祂。” 艾欧兰丝的想法通透而天真,更令方世杰沉默。 幻梦之主的阳谋并不复杂,却牢牢抓住了艾欧兰丝心中的渴望,哪怕方世杰站在她的位置上,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原来如此……” 这声音不属于二人中的任何一人。 方世杰和艾欧兰丝齐向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秩序教皇静止的身躯正在颤动。 正文 第233章 凯布林,死! 秩序教皇周身光华绽放,半神的恐怖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只瞬间就驱散了缠绕在身上的幻梦之力。 他的身体随之恢复色彩,彻底挣脱绝对静止的束缚。 “以秩序之名……” 秩序教皇举起手中权杖,庄严肃穆的声音回响在繁华的穹顶下: “此地归序!” 秩序权杖悍然落地瞬间,一道清铃声如泉碧落,无形的涟漪如波激荡开,还以世界颜色。 秩序大教堂内的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他们疑惑的张望着四周,议论声如潮水鼎沸。 人群中,一名地位显赫的贵族猛然站起,跟见了鬼似的: “艾欧兰丝!你…你没死!” 毫不夸张地说,上到贵族下到平民,艾欧兰丝都是奥德塔雷姆家喻户晓的名字。 她的死亡令举国悲愤,并将其视为一个黄金时代的落幕。 这也是为何黛安娜在王都不受待见最根本的原因。 眼下突兀地出现,怎会不引起一阵更大的骚乱呢?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艾德里安伯爵,他猛地站起,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艾欧兰丝……” 然而秩序教皇的声音接踵而至,直指艾欧兰丝: “肃清异端!” 磅礴的魔力波如划空的流星,直奔艾欧兰丝面门而来,却见她随意一道黑暗漩涡将其吞噬。 恐怖的气息自艾欧兰丝周身散发,令在场所有人都想要跪地膜拜。 “半、半神!?” 秩序教皇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一道心念传递给国王奥伯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 两人同属秩序阵营,自然拎得清轻重,当即摒弃了心中隔阂,统一战线。 “你去杀了幻梦魔女,我来拦住她!” 话音刚落, 艾欧兰丝便发起反击,手中漩涡逆流,将秩序教皇的攻击如数奉还。 尽管两尊半神都在克制实力,然而战斗的余波仍使得整个秩序大教堂摇摇欲坠,尘屑缕落,随时有坍塌的可能。 奥伯隆身为距半神仅一步之遥的十级神恩,现任的秩序之王,自然也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没有丝毫犹豫,他瞬间闪现至仍处于昏迷中的黛安娜面前,秩序王剑斩落。 “黛安娜!” 艾德里安和方世杰齐声惊呼。 一只纤细的手臂落在地上, 光滑的切面电弧滋滋作响。 莉莉安被斩断一臂,却仍旧坚守在黛安娜面前。 奥伯隆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幕,瞳孔转至艾德里安一侧,语气冰冷: “抚育幻梦魔女、窝藏奥米特隆的机械师,企图颠覆神权,亵渎秩序……” 铮—— 刺耳的剑鸣出鞘声打断了奥伯隆的话语。 这只来自王国边陲之地、令敌人胆寒切齿的王国之狮,艾德里安—— 向他的王拔剑了! 奥伯隆显然没料到亲自出手竟会受到无礼冒犯,他的两颊不住的颤抖,咆哮声中裹挟君威王怒: “艾德里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教堂的彩窗被这一声怒吼震碎。 艾德里安毫不露怯,剑锋直指奥伯隆。 黛安娜是他心中的逆鳞,为此他可以一忍百忍,但眼下已经没有忍让的余地。 “如果我的女儿是魔女,那我就是魔女的父亲。” “好好好!” 奥伯隆气极反笑。 只转眼功夫,二人便交战上数个回合,剑罡撕裂了周围的一切。 乱了!彻底乱了! 宾客们四散而逃,争先恐后的推开秩序教堂的大门,却与闻讯赶来的秩序骑士撞了个满怀。 来自教廷的秩序骑士、来自王室的铁律骑士,全副武装的冲进这一片混乱。 又是一阵战斗余波袭来,大地震颤,秩序大教堂的穹顶彻底裂开,巨大的碎片向下方坠落。 在正下方,是身着一袭纯白婚纱,仿佛被抽走灵魂,无声凝望全场怔怔出神的特莱雅。 她不明白,自己的期待已久的婚礼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方世杰一把推开她,巨石砸落在两人中间,尘烟四起,好像隔绝两个世界的边界线。 轰隆——!!! 艾德里安的身躯倒飞而出,撞断了数十根粗壮立柱,奥伯隆缓缓逼近。 他掺着一口血牙,堪堪站起,朝方世杰咆哮道: “方世杰!带黛安娜走!” 这一声咆哮,唤回了特莱雅走丢的心神,她重新将涣散的目光聚焦方世杰身上。 骄傲的公主殿下,声音中的骄傲不复: “你又要抛下我吗?第三次为了黛安娜抛下我……” 比起不可一世的眼神,高高在上的姿态,特莱雅此刻那双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更令方世杰感到无地自容。 仿佛在拷问他的灵魂。 然而, 艾欧兰丝的身影变得虚幻,艾德里安在奥伯隆势不可挡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莉莉安孤身一人对抗着来自王室和教廷的骑士…… 犹豫让人一错再错! 方世杰如此宽慰自己,牙一咬身一转,与特莱雅背道而驰。 “抱歉,特莱雅……” 留给新娘的,只有一道决绝的背影。 方世杰并未第一时间回到黛安娜身边,目光在人群中一扫,锁定在凯布林身上。 他答应过特莱雅,会帮助她对抗命运,眼下显然只剩下一种办法。 杀了凯布林! “方世杰!”凯布林目眦欲裂,“你竟敢…竟真敢抛下我姐!” “我爱而不得的,你为何糟践!!!” 他如野兽般嘶吼,愤怒狰狞的冲向迎面而来的方世杰。 凯布林剑锋斜掠而上,方世杰彻底卸下伪装,彰显出远超堪比九阶圣骑士的力量。 电光石火间,凯布林的上躯道道拳印凹陷,只瞬间功夫便肝胆俱碎,目眦欲裂。 凯布林竭力抵抗,魔力盾牌却如薄纸般触之即碎。 他舍弃防御反击,魔法却被方世杰一比一复刻,以牙还牙地在打自己身上。 转而使用剑技,一招一式却尽数看穿、好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试图使用祷告,方世杰却一拳砸得他头晕眼花。 凯布林没想到两人的差距如同天堑,自己就像个训练场的假人木桩,连一丝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次单方面的碾压很快迎来尾声。 随着扑通一声倒地不起,凯伦林感受到体内生机不可逆的飞逝,浑身却挤不出一丝挣扎的力气。 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我怎么就突然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丧钟回响。 凯布林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生命终结前,他将最后的目光投以特莱雅,哪怕她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自己一眼。 他唇角微张,声音破碎: “姐……姐……你是…最美的新娘……” “方世杰…配、配不上你……我、我把整个奥德塔雷姆……给你……别…难过……” 正文 第234章 命运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凯布林死了。 特莱雅不可能再成为他的王后。 这是方世杰离开前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他第一次觉得菲德里奥说得没错,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野蛮骑士,解决不了问题,就把制造问题的人杀了。 特莱雅一直希望方世杰能成为合格的绅士,但他始终冥顽不灵,伤透了她的心。 “凯布林!!!” 奥伯隆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他亲自为方世杰授予过王国的荣誉骑士勋章,并盛赞他是奥德塔雷姆王国史上的奇迹。 为了笼络人心,他慷慨的授予了方世杰伯爵之位,甚至不惜把他最亏欠、最出色的女儿交给他。 财富、名誉、地位、美人…… 奥伯隆几乎满足了方世杰身为男人的一切幻想。 然而现在他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方世杰当做垃圾抛弃,又眼睁睁看着寄予厚望平衡王、神两权的儿子被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轰杀。 人心肉长,奥伯隆的心再怎么如秩序冰冷,都尚存人性本能的温度。 他从未亏待方世杰,却落了个这么个不讨好的下场。 他又怎能不恨? “以秩序之名,令行禁止!” 奥伯隆大手一展开,秩序王冠爆发璀璨光华。 方世杰顿感法则之力如山岳轰临,竟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 奥伯隆手中的秩序王剑释放出毁灭的气息, 狂暴的剑罡撕裂了沿途的一切,这是来自巅峰神恩的盛怒一击。 动不了!躲不掉! 方世杰感到致命危机,当即使出自己的最大底牌之一。 【绝对领域】:在一定时间内,免疫自身及其守护之人所受一切伤害和控制,纵使是神明亦不可侵犯! 恢复行动瞬间,方世杰当即捡起遗落在凯布林身旁的秩序王子剑,拼尽全力阻挡这一击。 锵——!!! 接触瞬间,这柄由奥德塔雷姆锻造大师历经半生心血锻造的秩序王子剑断作两半,剑势的余威却分毫不减。 纵使有绝对领域的庇护,分毫未伤的方世杰还是倒飞而出,撞塌了一整面墙。 奥伯隆自认纵使是神恩骑士也该死透了,转而继续审判艾德里安。 方世杰从废墟中狼狈站起,身上的礼服已经残破不堪。 他很清楚杀死凯布林意味着什么—— 彻底与奥德塔雷姆决裂、彻底与特莱雅、蒂娅分道扬镳。 至于他该何去何从,幻梦之主已经替他的人生做出了选择,并逼着他走出了第一步。 现在,他是时候带黛安娜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方世杰一路突围,终于来到黛安娜身边。 凭借机械师的诡谲手段,莉莉安强撑到了现在,方世杰的到来让她送了口气,菲德里奥抱着脑袋钻到地上,哆嗦成了筛子。 因为黛安娜成了众矢之的,克拉拉也被困于此。 方世杰当即来到黛安娜跟前,几声呼唤并未得到回应。 他迅速下令: “莉莉安,带上黛安娜,菲德里奥,你这废物跟紧了,别逼我踹断你的腿。”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克拉拉身上。 带,还是不带? 带上她,无异于向全世界宣告克拉拉与身为叛国者的自己关系匪浅,她将永无宁日。 置之不理? 任由她一个普通人在这半神交战、一片混乱的中自生自灭? 方世杰不由想起当初亲手将母亲交给秩序骑士导致的惨剧。 既然怎么选都是错,最优解从不存在,那么干脆将错就错! 更何况克拉拉本就是他亲自邀请的贵宾,哪怕她现在躲过一劫,事后也必然会受到牵连。 “克拉拉,你也跟紧我!” 奥伯隆见到这边的动静,却被艾德里安死死缠住,只能咆哮道: “拦住他们!” 骑士们簇拥而上,方世杰眼神狠厉,一拳轰穿一名秩序骑士的胸甲,夺过他手中的秩序之剑。 没有多余的废话。 剑锋所指,皆是血路! 方世杰如同一只凶悍的魔兽,带着一众人向着教堂之外的光明世界发起冲锋。 秩序教皇也朝蒂娅命令道: “杀了幻梦魔女和她的骑士!” 蒂娅微微颔首,随即领命出手。 然而黛安娜帮她找回自我,方世杰教她遵循自己的意志,她又怎么可能真的下杀手呢? 更何况她本就不是方世杰的对手,拦不住他也并不奇怪。 特莱雅望着那个一往无前、离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视线渐渐被温热的湿润模糊。 在一片喊杀声中,她红唇颤抖着,轻轻说出那句未能完成的婚礼誓言: “我愿意……” 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混乱吞噬。 特莱雅·诺雷。 这位实力与美貌并存、拥有玫瑰公主之称、无比骄傲的王女殿下。 成为了奥德塔雷姆史上第一个在婚礼上被新郎无情抛弃的新娘。 更可笑的是新郎抛弃她的理由,居然只是为了舍弃拥有的一切,和身为神明眼中钉的魔女亡命天涯。 这何尝不是对骄傲的她最大的讽刺呢? 特莱雅手中的捧花悄然滑落。 花瓣摔落,一片又一片,正如她碎裂的心,一块又一块。 最后,捧花被无数脚步践踏成泥。 命运似乎一直在跟她开玩笑,不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唯二想得到的一个触不可及,另一个弃她而去。 方世杰。 这个被特莱雅本打算托付一生的人,亲手摔碎了她的骄傲。 特莱雅还剩下什么呢? 一份隐藏在朴素花冠中的友谊,仅此而已。 然而这份友谊注定是见不得光的,身为秩序圣女的蒂娅,本就不该生出多余的感情,而应该是个冰冷的教条工具。 特莱雅的悲伤是无从倾述的,或者说她是不敢找蒂娅倾诉的。 一旦教廷发现蒂娅不再纯粹,等待她的只是会另一场秩序洗礼,届时特莱雅将失去所有。 多么残忍啊!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能倾听她的心声,特莱雅也不是哑巴,可她偏偏不能说、不敢说。 因为她真的害怕了。 害怕再遭受失去的滋味,变得一无所有。 骄傲的王女殿下。 您的眼泪为何违背您的意志,自作主张地为您哀悼? 是因为命运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吗…… 正文 第235章 蒂娅,特莱雅需要你…… 秩序大教堂彻底塌陷了。 艾欧兰丝和秩序教皇的战场移至王都上空,宏大的战斗场面全城可见。 正下方。 方世杰一人战力比肩数十圣骑士,然而人头攒动的包围圈却一眼望不到头。 渐渐地,他开始力不从心了。 尤其是当来自王室与教廷的神恩骑士和神话法师加入,连跨两大境界的差距,哪怕他有【绝对领域】的加持,都无法再突破一步。 艾欧兰丝当即化出一道十级神恩分身降至方世杰身前,这也使得她自身气息大减,原本面对秩序教皇的微弱优势不复,转而落入下风。 好在方世杰趁势冲出重围,艾欧兰丝的神恩化身为他们垫后。 这场混乱直至傍晚随着艾欧兰丝的半神之躯消散才结束。 秩序教皇拖着一身重伤疲惫落地,气息已然跌落至十级神恩,甚至比奥伯隆还要弱上一头。 “艾欧兰丝死了吗?”奥伯隆问。 “不知道……”秩序教皇呼吸沉重,“但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我需要时间养伤,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秩序教皇回了教廷。 奥伯隆来到奄奄一息的艾德里安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不含一丝温度,冰冷宣判: “沙帕亚家族,将因你而亡。” 奥伯隆没有当场杀了艾德里安,因为不经审判的处决是秩序所不允的。 哪怕他是王,也不例外。 艾德里安被戴上了禁魔镣铐,从一方伯爵沦为阶下囚。 人群散尽, 奥伯隆抱起废墟中凯布林残破不堪的尸体,背影萧萧。 不久后,他一声令下封锁了整个王都,南北两座城门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地毯式搜索随后展开,无论方世杰等人躲在哪里,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其中出力最大是卡德莫特家族,由格列夫亲自率队搜查。 原因无他,去年的凛冬兽潮他为了缓和与方世杰之间的关系,给予了他极大的帮助,这也使得卡德莫特家族向方世杰靠拢。 然而现在方世杰被列定为叛国者,邪神的眷属,家族内部自然将一切责任归咎于格列夫上。 表示他必须为此事负全部责任,全力撇清卡德莫特家族与方世杰的关系。 格列夫对此并无异议,正如曾经无数次给卡德莫特收拾烂摊子那般,亲自率队代表卡德莫特家族加入了这场针对方世杰的围剿。 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不眠不休地寻找着,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终于有天,他透支的身体不住的咳嗽,暗红的血浸染了手帕。 面对亲卫的关切,格列夫依旧固执: “继续找!我们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方世杰。” 亲卫不再劝了,只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只因格列夫平日里待他们不薄。 且跟在格列夫身边做事久了,也清楚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亲卫传来疑似方世杰等人藏匿地点的消息,格列夫赶到时亲卫已经将此处门扉紧闭的屋子包围。 吩咐亲卫在外等候,格列夫孤身一人推开了门。 进入瞬间,冰冷的剑锋便抵上了他的喉咙,格列夫毫不露怯,嘴角反而勾起弧度。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 格列夫用一句寻常的问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然而危急之际,方世杰又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说辞呢? 在他看来,格列夫是个十分务实的人,他的行事背后都是基于理性的考量。 “半个小时,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杀我。” 格列夫语气平和,仿佛咬定方世杰不会动手。 而后他开门见山道: “我可以帮你们逃离王都。” 方世杰蹙眉:“图什么?” 他亲手杀了凯布林,又是幻梦魔女黛安娜的骑士,帮助他?格列夫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不图什么。”格列夫眼底透出深邃的仇恨:“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格列夫的身世,早交代过了。 卡德莫特家族现任族长酒后乱性,对卑微女仆的侵犯。 可是贵族怎会做这么不耻的事呢? 所以酒醒后,故事就成了女仆为了攀权附势,不知廉耻的对不省人事的少族长下了手。 母亲在侮辱中染病早逝,孩子在流言蜚语中成长。 格列夫的故事就这么简单。 他费尽心思想往上爬,爬到卡德莫特家族的顶点,甚至更高,只是为了给这个家族致命一击。 曾经方世杰贵为奇迹之红,秩序信仰的化身,无疑是最合适的助力,于是他选择化干戈为玉帛。 现在方世杰沦为过街老鼠,杀害王室继承人的凶手,帮助他只会加快卡德莫特家族的毁灭。 格列夫何乐而不为呢? 他的母亲,一个卑微的女仆,为了自证清白,没有接受卡德莫特的任何施舍,自然就没什么能给他。 格列夫母亲唯一的遗物、剪不断的脐带,只有一脉相承的病痛罢了。 为了换取方世杰的信任,格列夫把自己的心房一层层剖开,把一切告诉了他。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一直负责这片区域,你们是安全的。” “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消息我会亲自与你联络,等我消息。” 交代完一切,格列夫干净利落地离开,仿佛在跟时间竞走,步履飞健。 几天后, 另一个访客的到来,出乎了方世杰的预料。 一身纯白礼服,举止仪态端庄的秩序圣女蒂娅,竟悄然出现在了门口。 方世杰一把将她拉进屋里,有些紧张地问: “你怎么找到这的?格列夫告诉你的?” 蒂娅摇头,“直觉。” 直觉? 如果是其他人,方世杰或许会怀疑,唯独蒂娅。 “你来干什么?” “请您……带我一起走。” 蒂娅的话不禁让方世杰心头一震。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和黛安娜注定要与诸神为敌,一起走容易,一起走到最后却难如登天。 方世杰连自己能走到哪一步都不知道,又怎敢带上蒂娅呢? 蒂娅固执的站在原地,向他进行着第一次无声的对抗,她在用行动告诉方世杰: 我在遵循我的意志,违抗你的意志。 方世杰不得不换一个方式劝道:“我抛下特莱雅走了,你也要抛下她吗?如果连你也离开她,特莱雅未免太可怜了。” “蒂娅,特莱雅需要你……” 正文 第236章 无耻之徒,在抛下特莱雅之前,就抛下了蒂娅 与其说方世杰这是在劝,倒不如说是在道德绑架。 明明他才是那个忘恩负义,抛弃了特莱雅的人,却要求蒂娅替他抚慰特莱雅的伤痛。 他知错、认错、悔错,却也不碍他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地一错再错! 这一招多么无耻,将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推卸了个干净。 但偏偏,出奇的有效。 蒂娅若是狠心拒绝,坚持随方世杰而去,那便是亲手刺向特莱雅的第二把刀。 蒂娅的坚定,就像灼灼烈日下的冰墙,悄无声息的融化了、坍塌了。 她松了口,却还想再做点什么,语气中带上了恳求: “至少,让我帮您离开,我的隐匿魔法……” “不需要!” 方世杰态度坚决,完全没有给蒂娅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的话语又继而软下来,沉重得像压在蒂娅胸口的石头: “蒂娅,我不能承诺你什么,更无法再为你付出什么。” “在抛下特莱雅之前,我就先抛下了你不是吗?” 蒂娅摇头,声音微颤: “我没有……想要您的任何承诺。” “我只是……想帮您。” 哪怕只是倒一杯热牛奶为您暖胃也好,蒂娅在心里说。 方世杰无奈的叹息一声,粗糙的指纹轻轻擦掉蒂娅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如果你真的想帮我……” 他突然想到什么,将屋内的克拉拉喊了过来。 “就请你帮我带她走,让她回归正常的生活,替我保护好她。” 他轻轻将克拉拉推向蒂娅,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歉意。 “对不起,克拉拉,把你也卷进来了。” 克拉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 未免显得自己太大方了,毕竟她只是单纯来参加个婚礼,结果却被卷入了生死危机。 说“都怪你”? 可方世杰本身也没有要害自己的心思,甚至在一片混乱中护她周全。 最后克拉拉说了句事后想来总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那…祝你一路顺风?” 方世杰勉强的笑了笑。 蒂娅和莉莉安简单聊了几句,内容居然是土豆炖牛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黛安娜仍旧沉睡着,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最后,蒂娅一步三回头的带着克拉拉离开了。 这是方世杰最后能为这位毫不知情的血亲唯一能做的,最后的、最好的安排。 他可以义无反顾的带克拉拉杀出重围,却不能再带着她深陷重围,否则母亲在天之灵不会原谅他。 …… 格列夫的第二次到访,带来了最终计划和一个沉重的坏消息。 “一个月后,在公民与商业之环的秩序广场,将公开处决艾德里安。” “什么罪名?”方世杰沉声问。 “叛国、渎神、欺君。” 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是罪无可恕的死罪。 格列夫语气低沉,继续道: “沙帕亚家族的终结之日会吸引所有目光。最近王都也开始逐步放开封锁,到时候我会安排你们进入卡德莫特的商队。” 方世杰攥紧了拳头,整张脸绷得像一张鼓皮,两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格列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你要带着所有人一起送死我不拦你,也拦不住。窝藏你们这么久,我犯下的罪足够卡德莫特永无翻身之日了。” “尽快做决定,我没时间跟你浪费口舌。” 方世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地吐出,默默将攥得毫无血色的手松了下来。 他收拾好情绪,将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莉莉安和菲德里奥。 “你该不会是想劫刑场吧?”菲德里奥喉结滚动。 方世杰摇头。 “眼睁睁看着大人死?”莉莉安问。 方世杰沉默着挪开目光,落在嗜睡的黛安娜身上。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黛安娜还没醒。 这一天,方世杰等人与格列夫一同商议逃离王都的最终计划,直至深夜。 次日,格列夫送来了一批价值不菲的炼金材料和魔晶交由莉莉安,她将是逃离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拜托了,莉莉安。” 莉莉安颔首,心念一动,于半空熔炼了精钢厚铁,赤红的铁水渐渐化作四肢百骸的骷髅骨架。 紧接着加入月影草、独角兽毛发处理的千面史莱姆的活体组织,炼制出了一具五官空白、没有两性器官的人体胚形。 【千面史莱姆】:千面史莱姆的活体组织几乎能与任何生物体完美融合,不会引发排斥反应。 它能通过接触,精准记忆并模拟其他生物皮肤的质感、颜色、温度,甚至是细微的疤痕与皱纹。 “最后,需要录入你的魔力波动频率和血。” 方世杰一刀划开掌心,粗糙的手按在人体胚形的胸口,将精粹的魔力贯入。 掌心流出的血液如枝干开花,形成纵横密布的血管,人体胚形渐渐化作他的模样,最后缓缓睁眼。 莉莉安的制造的人体胚形还有另一个名字——机械人偶。 在罗格尔的笔记中,该机械造物的诞生初衷为批量化生产机械之心成员替身,作为危险行动的安全保障。 可惜只停留在理论研究阶段,莉莉安将其研究透彻已经是她来到沙帕亚之后的事了。 格列夫仿佛在看一件艺术品,不由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这就是机械师的手段吗?真不可思议!” 菲德里奥不知从哪找到的量尺,比划了一下机械人偶的某处尺寸,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嘶~恐怖如斯!” “方世杰”一愣,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和本体相比,这具能够承载意识的人偶体感温度似乎有些低了,感觉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肩胛宽阔、腰身窄瘦,每一寸肌肉都流畅的覆在肌肤上,充满了内敛的爆发力与野兽般的协调感—— 简直如雕塑般完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的是……一丝不挂啊! 不,挂着空挡。 最关键的是,怎么连那玩意都一比一复刻出来了。 社死只在一瞬间。 “方世杰”左顾右盼,目光落在正用手丈量量尺刻度,面露惊骇之色的菲德里奥身上。 二话不说一把撕下他的上衣遮羞。 逃之夭夭。 半边袒胸露乳的菲德里奥缓神,扭头问方世杰本体: “你尾巴长前面了?” 格列夫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 “一边去。”方世杰一把按开他,“莉莉安你……” 不等他质问,莉莉安脸色如常,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多了,只留下一句: “困了,睡了。” 正文 第237章 逃亡,才刚刚开始 短短几天。 奥德塔雷姆的继承人,王室继承人凯布林·诺雷被杀、特莱雅空前盛大的婚礼沦为笑话的消息就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 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凶手的身份。 身为奇迹之红、秩序信仰化身的方世杰创下了这一切。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无异于在整个王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奥德塔雷姆史上最年轻的八阶天空骑士、阿珂夏隆最具盛名的实战导师、智贤诗人笔下的野蛮骑士、凛冬之火骑士团的创立者、最仁慈的伯爵骑士…… 方世杰的名字如雷贯耳,早已传唱至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他却做出了如此石破惊天的祸事。 秩序之王奥伯隆亲口承认了这一切,并对方世杰进行了彻底的定性。 “他彻底被邪神蛊惑了,被幻梦魔女所蛊惑了!堕落了!” “他该接受秩序的审判!” 方世杰和黛安娜的通缉令被贴满了秩序之都的大街小巷,当然也包括与其关系匪浅的吟游诗人菲德里奥,以及来自奥米特隆的莉莉安的通缉令。 阿珂夏隆学院当即将方世杰的名字从学院导师的名册上划去,彻底与其划清界限。 由他亲自招收、教导的以凛冬遗孤为主的平民派学员,虽因成绩优异免于清退,却也遭到了贵族派学员的空前排斥。 其中阿拉斯因勇武、阿勒泰因智谋,不约而同地收到了其他圣骑士导师抛来的橄榄枝,或者说是改头换面的救命稻草? 地点:凛冬之家。 (格列夫为方世杰救助的凛冬遗孤无偿筹建的家园) 砰—— 阿拉斯重重一拳砸在阿勒泰脸上,怒不可遏。 “大人救了你的命,你为什么要背叛大人!?” 所谓背叛,是因为阿勒泰接受了一名阿珂夏隆圣骑士导师的学徒邀请。 阿勒泰嘴角含血,不仅不恼,反而劝说道: “不只是我,你也必须接受弗兰西斯导师的邀请。” 回应他的是一记又一记重拳,砸得阿勒泰满脸鲜血。 就在这时,从寂灭魔女艾莉森德拉女士那里完成一天学业的米娜回来了。 她立马冲上前拦住仍未停手的阿拉斯,制止了兄弟二人的冲突,并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阿拉斯怒意未消:“米娜,你说阿勒泰这叛徒该不该打?” “阿勒泰不是那样的人。”米娜替阿勒泰疗着伤,“阿拉斯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看明白什么?”阿拉斯皱眉。 “所以我才说你太短视了。”阿勒泰开口,“大人现在是堕落的叛国者,而我们三人都由他亲自收养,有这层身份底色在,不改换门庭将来我们会有出头之日吗?” “够了!”阿拉斯咆哮:“出人头地有那么重要吗!?” 阿勒泰眼神幽幽,沉声道: “出人头地不重要,但只有出人头地,我们才可能在将来帮上大人的忙。” “再说,我们不另寻靠山,怎么替学院里受欺负的其他兄弟姐妹出头?” “连米娜都看得清楚,你还在跟我犟什么?” 阿拉斯沉默。 自这天起,阿拉斯成为了另一名圣骑士导师的学徒。 …… 行刑夜一晚。 方世杰本该辗转反侧,却不知何时坠入梦乡。 梦回到了浸润在阳光里的沙帕亚晨光堡,他正站在长长的廊道上,视线很低。 当他低头,发现一双小手稚嫩,整个人回到了儿时模样。 艾德里安恰逢其时地出现,向他解释了一切: “艾欧兰丝没有参与过黛安娜的成长,所以创作了这个梦,你们的未来道阻且长,在此之前先做个美梦吧。” 他将方世杰带到幼年黛安娜面前,她歪着脑袋一脸疑惑,碧蓝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十分可爱。 艾德里安向她介绍: “黛安娜,这是你未来的守护骑士。” 这场梦十分漫长,奔流的时间在这里平缓,日月分秒,无比真实。 【你忘记了一切,在晨光堡重新开始生活】 【十岁,你初见黛安娜,认识了不苟言笑的莉莉安】 【艾德里安伯爵和艾欧兰丝夫人将你视为亲人,作为家庭的一份子,你每天与他们在同一张餐桌上共进晚餐】 【其中有一道艾欧兰丝亲手做的菜,叫番茄炒蛋,你爱不释口,总觉得在哪吃过】 【十一岁,你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凯伦,你们常在一起玩扮演骑士的游戏】 【但最喜欢的,还是一起偷听艾欧兰丝夫人教导黛安娜唱歌,你们总是会争执谁唱得更好听,难免掐架】 【十二岁,你成为了黄金白蜡树骑士团的预备骑士】 【你和立志成为黛安娜守护骑士的凯伦一起进行严苛训练,雷蒙给你上的第一课居然是烤鱼】 【十三岁,你和凯伦比试攀爬白蜡树巨木林千米高的先祖之树,并立下赌约,谁先到顶峰谁就是黛安娜未来的守护骑士】 【黛安娜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当你们安全下来,她没有问谁赢,反而哭骂你们幼稚】 【十四岁,你和凯伦一起参加由雷蒙亲自主持的守护骑士考核,你再次成为了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十五岁,在奶与蜜平原,你和黛安娜结识了一个自来熟的吟游诗人,他叫菲德里奥,你们一起听风吟、看麦浪】 【十六岁, 你们在松林湖畔野炊,你教导黛安娜钓上了一条大鱼】 【一无所获的凯伦恼羞成怒地掰断了鱼竿,这疯子居然用魔法炸鱼,淋湿了记仇的菲德里奥一身】 【夜晚你们围坐在篝火旁,听菲德里奥讲述远方的故事】 【十七岁,你陪同黛安娜参加国王诞辰】 【在贵族青年的联谊舞会上,黛安娜拒绝了所有绅士的邀约,却在舞会结束后说想跳舞,你试探性地邀请了她,她将手递给你】 【你们在月光下共舞时,和马车上玫瑰公主特莱雅擦肩而过】 【你陪黛安娜来到秩序教廷做祷告时,又与秩序圣女蒂娅擦肩而过】 【十八岁,艾德里安伯爵告诉你梦该醒了】 这场梦太短,日月分秒,一去不复返。 艾德里安双手按在方世杰的肩膀上,语气严肃决绝: “等天一亮,就带着黛安娜逃得远远的,不许来救我。” “可是……” “没有可是!”话语被打断,“你救不了我……” “带着黛安娜,逃!逃往神弃之地!” 一睁眼。 天亮了。 逃亡,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238章 母亲对她说,以后想她了就唱她教的歌 一只伤痕累累的雄狮缓缓睁眼,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艾德里安的美梦,醒了。 巴掌大的牢房狭窄肮脏,发霉的被褥沉得像石头,冰冷的墙壁凝固着雨点般发黑的血迹,空气中充满腐朽的气息。 这里不是有亲人、爱人、朋友的沙帕亚伯爵领,不是整个王国最先迎来晨光的东序之都,不是歌谣里传唱的安眠乡。 而是奥德塔蕾姆王国秩序之都地下监牢。 它还有另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罪渊之地。 由秩序之神登临神国前所建,至今无人从中逃脱。 无论是堕落失序的神恩骑士、祸乱朝纲的宫廷大法师、研究禁忌的炼金术师,甚至是半神…… 这里的空间折叠,楼梯会折叠,走廊会无限延伸,没有狱卒缚罪石像鬼的接引,越狱者只会迷失其中。 嘎吱—— 监牢的大门开了。 提灯的缚罪石像鬼像一座沉默的雕像静静的伫立在门外,只为接引艾德里安奔赴死亡而来。 重新回到地面,温暖的阳光深深刺痛双眼,照得艾德里安几乎睁不开眼。 他迈开步伐,脚上的禁魔镣铐叮铃作响,仿佛一频一跳的心脏。 一路穿越夹道的人潮人海,铺天盖地的谩骂鼎沸。 终于,艾德里安登上了高高筑起的行刑台。 奥伯隆一声令下:“行刑准备!” 艾德里安如待宰的牲畜般,脑袋被野蛮的按在断头台上。 晨曦的阳光照在锋利而冰冷的重刃铡刀上,恍得刺眼。 原本,凭他所犯下的罪行,再怎么处以极刑都不为过,然而沙帕亚家族效忠奥德塔雷姆王室千秋万载,又被称作最纯粹的骑士家族。 公开处以极刑,反而显得奥伯隆像个暴君。 斩首,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艾德里安四肢被缚,一身粗布囚衣,竭力仰着脖子,熔金色的卷发干涩枯黄,迎风而动,如深秋的落叶沉沦、彷徨漂浮。 他的目光扫视下方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一遍又一遍。 但并非贪恋人间最后的风景,想要铭刻入心,留作下地狱后的念想。 他只是在害怕。 可一只敢为了家人向王拔剑的雄狮,又怎会害怕死亡? 那他在害怕什么? 艾德里安只是在害怕孩子不听自己的话。 没有躲得远远的、逃得远远的。 他又怎会不知道奥伯隆公开处刑的真实意图呢? 以命为饵,引蛇出洞。 尽管艾德里安这一个月来从未放弃自杀,从根源断了奥伯隆的想法,但均以失败告终。 但好在,他并没有看到方世杰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 奥伯隆的最后一道命令终于传来: “行刑!” 艾德里安闭上眼,竟再次来到梦中的晨光堡,艾欧兰丝正在给黛安娜编着头发。 只和艾欧兰丝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知道艾德里安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了。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提此事,只是一左一右站在黛安娜身后,静静的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终于,黛安娜头发编好了,她对着镜子左右打量着,转过身,问: “好看吗?父亲。” 威武的雄狮俯下身子,如拥抱住了整个世界那般大笑起来: “当然,我的明珠是永恒大陆最闪耀的明珠。” 黛安娜眉眼含笑的抱怨着: “好痒啊,你该刮胡子了,父亲。” “等我刮了胡子,你又该抱怨我的胡子扎人了。” “那就等你胡子长好了再抱我。” 黛安娜有些“嫌弃”的推开他,艾德里安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委屈,却听她紧接着问道: “父亲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艾德里安的眼睛迟钝地眨了眨。 “父亲看望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还需要理由吗?” 黛安娜嘟囔着嘴转过身,佯装生气模样,摆出一副不理人的架子。 “父亲每次撒谎就控制不住眨眼。” “有吗?” 艾德里安转而问艾欧兰丝,后者眉眼含笑地微微颔首,揭了他的老底: “当初你骗我晨光堡里有只会在半夜后空翻的猫时,也是这样。” “咳咳……别胡说。”艾德里安涨红了脖子,“孩子还在呢。” 眼看两人还没羞没臊的打情骂俏起来,黛安娜立马站到中间将两人隔开,追问道: “快说!你俩瞒了我什么?”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听见艾欧兰丝发出一声长而沉重的叹息,终于不再隐瞒。 她将与幻梦之主的定下的赌约,艾德里安的处境悉数告知。 天堂到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随着艾欧兰丝将黛安娜尘封的记忆解开,她终于知道过往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精心编织、长达数年的梦。 岁月并不静好,方世杰正带着她在现实世杰东躲西藏。 但残酷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你作为我的女儿,亦作为幻梦之主的容器诞生,幻梦魔女血脉彻底觉醒后,幻梦之主将在你体内苏醒。” “黛安娜,你将直面神明,与神对弈。” “赢了,成为新的幻梦之主,输了,灵魂沉沦永眠,没有第三种可能。” 艾欧兰丝捧起黛安娜湿润的脸,直视着她含泪的眼,两人不愧为母女,碧蓝色的璀璨眼眸简直一模一样。 “黛安娜,我是幻梦之主此间的唯一信徒,也是觉醒你魔女血脉的钥匙。” 黛安娜预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颤抖着声音问: “如果我觉醒了魔女血脉,你会怎么样?” 艾欧兰丝没有说明,只是眼中亮起回忆的光芒。 她轻抚着黛安娜的头发,哭着、笑着说: “你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总会调皮的踢我肚子,疼得我整天整夜睡不着。” “你的父亲总是被你气得说一些‘有种出来单挑’‘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之类的胡话。” “但只要我给你唱歌,你就不吵了、不闹了,乖乖睡觉了。” “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很喜欢听我唱歌呢。” “你出生的时候,我害怕自己死了,不能再唱歌给你听,想着你以后睡不着怎么办?” “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已经把当初唱的歌,全教给你了。” “不要怪母亲总是逼你学唱歌,我只是怕我走以后你再想听就听不到了。” “以后如果想母亲了,就唱母亲教你的歌吧。” “黛安娜,我的小安娜,能看到你长大以后的样子,能在梦里陪你长大一次……” “母亲真的……很开心!” 母女二人眉心相抵瞬间,黛安娜体内的幻梦权柄剧烈颤动。 梦境开始坍缩,艾欧兰丝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补全着残缺的幻梦权柄。 正文 第239章 逃离王都 “不…不要……” 黛安娜含泪绝望,却无济于事。 直到感受到体内完整的幻梦权柄,她才意识到母亲艾欧兰丝是另一半幻梦权柄。 换句话说,幻梦之主也可以选择在艾欧兰丝身上下注,只是她放弃了这个机会,选择补全黛安娜体内的幻梦权柄。 身为一个母亲,她放弃了死而复生、放弃了成神之路。 尽己所能的,成全了黛安娜。 梦境彻底坍塌,化作黑暗的虚无。 完成使命的艾欧兰丝牵起艾德里安伯爵的手,好像年轻时第一次接受他的邀请时那般。 那时候的艾德里安刚赢下奥德塔雷姆骑士对决大赛冠军,意气风发! 在举世瞩目下,他单膝跪地,向她伸出手: “艾欧兰丝,你愿意成为我的至高荣誉吗?” 艾欧兰丝在全场男人的哀嚎声中缓缓伸出手。 哗啦啦—— 行刑台上。 铁锁狰狞咆哮,铡刀狠狠落下。 梦境中的艾德里安身形一顿,变得虚幻起来,和艾欧兰丝如出一辙。 “艾欧兰丝,无论天堂地狱,这次你不是一个人了。” 艾德里安攥着艾欧兰丝的手紧了紧。 “疼吗?”艾欧兰丝颤声问。 “不疼。”艾德里安眨眼。 “傻瓜!”艾欧兰丝心疼的抱住他,“在我面前不用假装无所不能的骑士。” 艾德里安一怔,回抱住她,轻声道: “艾欧兰丝,我爱你。” “我也爱你。” “黛安娜,我的小安娜……” “我的明珠……” “再见!”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彻底消散在黛安娜的眼前。 “不要!!!” 她在一片虚无中,哭得撕心裂肺。 秩序广场上,刺鼻的鲜血浸透了空气,一颗早已滚停的脑袋,眼底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黯淡,一张雄狮般的脸永恒定格。 人们纷纷好奇,这位胆大妄为的狮子伯爵脸上该是何等的忏悔、恐惧、不甘。 于是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硬着头皮朝行刑台上望去。 心跳却骤然漏了一个节拍。 艾德里安,在笑。 王都南城门。 卡德莫特家族长龙般的商队正缓缓驶入,由格列夫亲自率队,四名亲卫骑士护其左右。 就在商队正在接受例行检查时,一连串魔法爆炸的轰鸣声震天。 大后方急促的铁蹄声响起,带来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公民与商业之环的秩序广场,艾德里安行刑台下发生魔力爆炸。 截至目前粗略估计死伤人数已达万数,并且这个数字还在呈指数级增长,因为爆炸仍未停止。 沙帕亚家族的名头太响,为了亲眼见证这个号称最纯粹骑士家族的终结,王都超八成以上的平民都聚众在秩序广场,将四面八方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也使得秩序广场的人员密度达到了顶峰,直接将魔力爆炸导致的死伤扩大了数十倍。 加上人群因恐慌导致的踩踏事故不断,死伤不计其数。 秩序广场的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高台上的奥伯隆震怒,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口咬定道: “一定是方世杰!那个自甘堕落的疯子!为了出城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了镇压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他几乎征调了王都的所有铁律骑士,就连驻守在南北城门的骑士都被调走了一半。 哪怕奥伯隆明知这是方世杰为了出城所做的准备,但他不可能为了将方世杰困死在王都而牺牲数十万平民。 果不其然。 在南北两城门的守备力量只剩一半后,王都北城门的哨塔侦查到方世杰的魔力波动频率,发射出冲天光束。 方世杰和幻梦魔女黛安娜现身王都北城门区域的消息传出。 奥伯隆当即下令南城门再另派一半守备骑士前往。 既然有了方世杰的下落,对卡德莫特家族的商队检查力度自然就小了,也快了,毕竟王都封城本就因他而起。 格列夫亲自率领的卡德莫特家族商队顺利出了城。 直至王都远远的落在后边,格列夫身边的四名亲卫骑士才脱下头盔,露出真容。 方世杰、菲德里奥、莉莉安,以及……失魂落魄的黛安娜。 自从艾欧兰丝将她的幻梦权柄彻底补全,她便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并且连跨两境,一举突破到了八阶奥术法师。 然而这份力量的代价是双亲的永远离开。 “就送你们到这了。”格列夫说,“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吧。” “无论走到哪一步,生死有命,与我无关。” 方世杰重重的拍了拍格列夫,一切尽在不言中。 现在的他,一个命运未卜的亡命徒,说什么日后报答之类的话,未免有些假大空了。 更何况格列夫是必死的结局,哪怕有个万一,将来也再无回报的机会。 “不必谢我,不过是各取所需,我们两不相欠。” 格列夫调转马头,回归秩序之都。 然而方世杰心中还有一事不明,追问道: “那一连串的爆炸是你干的?” 格列夫停住,却并未回头。 “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后会无期。” 方世杰不再矫情,四人调转马匹,向着东方,沙帕亚伯爵领的方向策马奔驰。 奥德塔雷姆已经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地,想要离开秩序的国度,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从王国的东大门沙帕亚伯爵领,进入信仰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 再从那里横穿整个永恒大陆,最终抵达此行的终点——神弃之地。 秩序广场的魔力爆炸案的调查结果很快水落石出。 格列夫将烈性魔力炸药分发给了方世杰收留的上千名凛冬遗孤。 这些孩子因为没有魔法天赋而被阿珂夏隆拒之门外,却又被格列夫安排到各行各业当学徒。 格列夫让他们在行刑日制造暴乱,帮助方世杰顺利从王都逃脱,以回报方世杰对他们的恩情。 那些傻孩子,无一例外地接受了。 正文 第240章 凯伦含恨归来 王都北城门区域。 失去了格列夫的庇护,东躲西藏的机械人偶方世杰很快暴露。 于是,他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地面上是钢铁洪流般的王都骑士,锋线如林,铁甲寒光。 天上是列阵待发的法师团,各色元素光辉不安地闪烁躁动,将天空晕染成不祥的斑斓。 方世杰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为本体和黛安娜他们争取逃亡的时间。 手握格列夫赠予的秩序之剑,方世杰嘶吼着,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冲向重重把守的城门。 他的每一次挥扫都带起一片金色光弧,将周围骑士的剑刃扭曲崩断,厚重的塔盾如纸糊般破碎。 他的剑技独一无二,致命而精准,其所展现出的力量与美感极致升华,形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杀戮艺术,无人能效仿出一分神韵。 整个王都,不,整个奥德塔雷姆,有且只有方世杰一人能做到。 哨塔“秩序之眼”顶部的幽蓝色菱形水晶瞬间化作最高警戒的猩红色。 “这股魔力波动频率!果然是他!” 两相佐证,再也没人怀疑机械人偶方世杰的身份。 这就是机械师的可怕之处。 哪怕莉莉安只是一名六阶机械师,只要不计成本地给她足够的材料,她便能凭借机械造物的手段,制造出远超自身实力的机械人偶。 正如眼下的方世杰,已经达到了八阶天空骑士的门槛。 尽管实力不及本体一半,却也以精湛的战斗技艺,展现出了恐怖的战斗力。 同境无敌手,哪怕不敌九阶圣境,也能掰掰手腕。 在体内高度压缩的魔力耗尽前,他源自本体的意识不会沉寂。 更令他感到惊喜和意外的是,哪怕是具机械人偶之躯,他仍然能使用两大底牌【绝对领域】、【代行之罚】,以及【困倦侵蚀】、【现实剥离】、【永恒沉沦】三大法则。 它们就像诸神的权柄之力可授予信徒般,可由方世杰本体授予机械人偶使用的权利。 如此一来,实力的上限就被拔高了。 方世杰灵光一闪,当即发动了代行之罚,将机械人偶之躯作为守护之契的对象。 于是当他的魔力即将耗尽,只要主动承伤就能回复十倍魔力,并且速度、力量、敏捷、耐力等各项属性也将得到十倍回复增益。 敌人源源不断,伤势层层叠加。 机械人偶方世杰八阶天空骑士的境界很快拔高到九阶圣骑士,并持续增长,隐隐触及神恩门槛。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王都骑士的阵型就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色的缺口,他距离城门更近了。 没人会怀疑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随着骑士团的节节溃败,空中的法师军团终于出手。 天空被魔法撕裂,炙热的火球如陨星坠落,数百冰枪飞射齐发。 地面龟裂,熔岩喷涌,荆棘藤蔓破土而出,向方世杰追缚而去,扭曲的奥术飞弹如蜂群密集。 凝结的魔力铸作光刃,一剑环扫。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冰霜的破碎、奥术的湮灭……各色的能量狂潮炸开,如肆意泼洒在画板上的颜料,绚烂而致命。 浑浊的烟尘还未散尽,沉稳的脚步声便从中传出,无论场上的骑士还是法师,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目光死死盯着浓厚的尘埃。 忽的, 只听见破空的剑鸣,金色的剑光洪流将烟尘横切成半,骑士们仓皇撑起的魔力护盾应声碎裂。 方世杰的身影蓦然闪现至半空,转眼天空雨落,血淋如雨,滴答在下方骑士盔甲上。 法师如鸟断翅,一个接一个地坠落。 方世杰终于落地,狠厉的目光所过之处,骑士下喉咙滚动,几乎将手里的武器捏碎,才强忍住倒退的冲动。 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样一片万籁俱静中,天空中不知何时散落下第一片由魔力凝萃成的纯白羽毛。 包括方世杰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向着天空望去,阳光下的“天使”双翅展开,居高临下,熔金怒目,宛若神明降世。 “凯伦!” 方世杰不由惊呼出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人会在这种场景下相逢。 “方世杰……” 凯伦的声音中不含半分温度,他的右臂高举,手背上的剑纹发烫发亮,裁决圣剑猛地飞出。 “我将以秩序之名,代行神罚!” 方世杰瞳孔一震,感到致命的威胁。 一剑劈落,秩序圣光无情的吞噬了一切。 光芒散尽,凯伦随手一道八阶飓风魔法吹散烟尘,一道长达千米的剑痕沟壑映入眼帘。 以及……毫发无伤的方世杰。 这也多亏了【绝对领域】的功劳,否则这一剑足以让他顷刻湮灭。 凯伦眉心一跳,心中震惊不已。 他因信仰虔诚被秩序之神选中为秩序神使,如今虽只是九阶圣骑士,但自认刚刚那一击哪怕是神恩骑士都断不可能轻易接下。 秩序之神说得果然没错,方世杰是杀死幻梦魔女的最大威胁。 凯伦心中想着,剑指方世杰冷声问道: “幻梦魔女,在哪?” “你怎么知道黛安娜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凯伦厉声打断: “她是幻魔魔女,不是黛安娜!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她!” 没再废话。 凯伦再次出手,方世杰也不露怯,只能迎上去。 二人在半空中再次交锋,剑与剑并未直接接触,而是两股磅礴的能量疯狂对冲、碰撞、湮灭。 这已经不是普通骑士或法师能参与的战斗,战斗余波泄出的能量就足以逼得人无法靠近。 毕竟不是本体,凯伦也非普通的九阶圣骑士,方世杰很快落入下风,不断倒飞而出,颓势尽显。 他当即同时发动【困倦侵蚀】【现实剥离】【永恒沉沦】三大法则,魔力消耗骤然翻了数倍,这才勉强与之抗衡。 然而凯伦越战越勇,每一击都直奔要害,裹挟无尽纯粹的恨意与杀意。 最后底牌尽出的方世杰魔力恢复远不及消耗,实力跌回八阶天空骑士。 凯伦再次袭来,这一次他再也无力阻挡。 一剑,身首异处。 凯伦越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捡起那颗恨之入骨的头颅,开口道: “这次是我赢了,方世杰。” 然而这份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成为秩序神使后他对异端的嗅觉异常敏锐。 他闻到了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味道,不禁皱起了眉,语气无尽冰冷: “钢铁与机械的气息,莉莉安的手笔。” 他刚刚居然在为战胜了一个玩具而骄傲,何其可笑。 “方世杰,我一定会找到你,杀了你!” 凯伦丢下头颅,向着秩序教廷而去,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正文 第241章 蒂娅从不是个幸运儿 托蒂娅的福,尽管克拉拉是方世杰未完成婚礼上的特邀贵宾,但并未受到刁难,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 这么些天来日子十分平静。 然而她却始终无精打采,只有在收到巴斯蒂安的来信时才会短暂的亢奋起来。 每次看完信后,她又会再回到无精打采的丧样。 随着欢愉十二主教梅洛菲特已死,藏匿在西序之都的欢愉信徒遭到清剿。 巴斯蒂安总算可以像承诺的那样,向冒险者公会总部发起申请,将克拉拉调回序光之城。 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每一次申请都被驳回了。 克拉拉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 大概是蒂娅为了遵守和方世杰的承诺,保障她的安全,不敢放任她离开王都。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又不敢将事情写进给巴斯蒂安的回信。 因为方世杰堕落叛国一事,最近的王都格外动荡,牵扯到了不少人和家族。 光是公开处决沙帕亚伯爵那天秩序广场的魔力爆炸,就导致了数万人死亡。 要不是克拉拉作为冒险者公会的接待,不能擅离职岗,说不定她也会因为凑热闹成为其中一员。 而今天,是秩序广场魔力爆炸案主谋格列夫·卡德莫特公开处以极刑的日子。 他对一切事实供认不讳,完全没有要遮掩罪行的意思。 他的罪名和艾德里安相差无几,只是创下的罪孽显然更深重得多。 奥伯隆盛怒不已。 卡德莫特家族因此受到牵连,格列夫三族血亲全被处决,剩下的族人则被贬为奴,流放苦寒之地。 据说格列夫在临死前大喊: “我叫格列夫·阿尔兹玛,不叫格列夫·卡德莫特!” “阿尔兹玛”这个姓氏没什么特别,就像“汤姆”“杰克”一样烂大街,别说是外人了,就连卡德莫特家族内部成员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只当格列夫是被即将到来的极刑吓疯了。 只有卡德莫特的现任族长,格列夫的亲生父亲想起了尘封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终于明白卡德莫特家族为何会遭此无妄之灾,仅仅只是因为格列夫的生母,一个身份卑贱的女仆。 整个家族的覆灭,就因为一个女仆,因为一个杂种的报复。 卡德莫特家族族长难以接受这个讽刺的事实,不等公开处决就因急火攻心,活生生将自己气死,比格列夫更早死在了行刑台上。 但在看热闹的人眼中,自然是被当做了活生生吓死。 “死得好!死得好!” 格列夫又哭又笑,活像个失智的疯子,最后也下了地狱。 另一边。 凯伦来到了秩序教廷,参见了秩序教皇。 随着他将裁决圣剑召出,他秩序神使的身份得到了正式承认,他将有资格调用奥德塔雷姆境内的各地的教廷骑士。 当蒂娅出现在凯伦面前,他立马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秩序教皇察觉到异样,问道:“怎么了?” 凯伦不语,只是走近到蒂娅身前,朝着她的面门伸出手,秩序法印显现。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蒂娅的眉心处竟渐渐浮出一截熔断泛光的金丝。 “这是……?” 秩序教皇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信仰之心却感到无比排斥。 凯伦于梦中见识过诸神圣战,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他的声音冰冷: “这是造梦之丝,幻梦之主的东西。” “圣女大人,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东西从何而来?” 蒂娅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虽不知道这东西为何会在自己体内,却也能猜到和当初黛安娜替她找回自我有关。 这一刻,她联想到了很多。 为什么在接受秩序洗礼后明明不记得特莱雅了,却甘愿一次次做她的手下败将,不想她输。 为什么方世杰带着黛安娜躲藏起来后,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让她能找到他们。 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这小小的造梦之丝,带着奇迹的力量。 沉默,是一种对秩序的无声对抗。 秩序教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清楚的知道蒂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蒂娅的秩序洗礼,早就失效了。 而这一切,都是幻梦魔女所为。 身为秩序圣女的蒂娅对这一切知情不报,已是对秩序的最大亵渎、背叛。 “蒂娅,我对你很失望。” 秩序教皇语气冰冷,在他眼中蒂娅已经是个堕落之人、不洁之人了。 她不配再担任秩序圣女,并且必须接受以死亡为终局的秩序审判。 一个人一旦有了羁绊,有了牵挂,也就有了软肋。 但同样,也拥有了对抗命运的勇气。 一向逆来顺受的蒂娅,第一次公然做出了反抗秩序的行为,她摘下秩序之视,漆黑如墨的眼神无比坚定。 “哪怕我不再信仰秩序,你们也没有资格审判我。” 话落, 蒂娅的身影瞬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秩序教廷。 她是唯一能抚慰特莱雅心灵的人,又怎么能一声不吭地丢下她呢? 然而,蒂娅的反抗落在一名九阶圣骑士、一名十一阶半神眼里,就显得十分幼稚、天真了。 秩序教皇只将手中权杖撼地一震,蒂娅便口吐鲜血,脸色煞白地从隐匿中退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因为各种理由不想死的人多了去了,可上到帝王下到平民,又有谁能独善其身呢? 人生啊,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想见却见不到的人太多。 纵观历史长河,无论古今,死而无憾都是极少数的幸运儿。 少时被父母卖掉,参加残酷的圣女选拔,赢了却忘了唯一的朋友,作为冰冷的教条机器活了十几年,有了追随的信仰却又被抛下…… 很显然,蒂娅从不是那极少数中的幸运儿。 死亡的独白在她心中回响着: 【特莱雅,我心知你悲伤,所以我不再逆来顺受,勇敢地向你迈出了一步,但也仅仅是第一步】 【好想再亲手给你编一顶永不凋零的花冠,抚平你的悲伤啊,我的挚友,我的女王陛下】 【我的信仰,如果您知道了我死亡的消息,您会为我感到难过、后悔吗?】 【我希望你难过、后悔,又不想你难过、后悔】 【算了,我更希望您什么都不知道】 这天,克拉拉的调任申请通过了…… 正文 第242章 特莱雅的恨意蔓延,命途未卜 人生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最后一面见到蒂娅是在什么时候? 特莱雅想了想,大抵是在她那场被世人视为笑柄的婚礼上吧。 那时的她是期待着的,期待着未来的生活;幸福着的,为执子之手而感到幸福;又心虚着的,为自己的卑鄙而深深心虚着的。 为何心虚? 为谁心虚? 只为蒂娅。 特莱雅觉得她是胜之不武的,却又不得不胜的,因为她以自身命运绑架了方世杰的选择。 因此一贯骄傲的她在蒂娅面前是心虚的。 而一个心虚的人,面对一个心有亏欠的人,目光是没有立锥之地。 所以和蒂娅的最后一面,只在特莱雅的余光中。 可最后一面,怎么只在余光中呢? 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那场婚礼让特莱雅一度消沉,她将自己关在寝宫里谁也不见,正如她那封闭的心。 不等她从这份悲伤中走出来,蒂娅的死讯便传到她的耳朵里。 身为秩序的叛徒,教廷没有给她举行葬礼的义务或仁慈。 如果不是特莱雅及时赶来,蒂娅的尸体或许早已被推进焚尸炉,成为一捧随时会随风而散的灰。 “她为何而死?” 特莱雅失去焦距的双眸凝望着蒂娅的尸体,声音冰冷而麻木。 “因为背叛、因为堕落。”凯伦平静地说,“幻梦魔女腐蚀了她的信仰。” 他如呈递罪证般,将那根造梦之丝呈交到特莱雅手里。 特莱雅指尖摸索着这短短的泛光金丝,心中悲愤交加。 就因为它,她的挚友蒂娅死了。 这一刻,特莱雅想了很多。 黛安娜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在她的婚礼上觉醒魔女血脉,为何蒂娅会因她而找回自我、又因她而死? 最终,特莱雅将这一切归咎为黛安娜对她夺走方世杰的不满与报复。 如果没有她,方世杰将一直是黛安娜的守护骑士。 如此想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黛安娜让她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失去一切,让她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一股恨意在特莱雅心中肆意滋生,让她彻底丧失理智。 “黛安娜、方世杰……你们都该死!” 如果说对黛安娜的仇恨是因蒂娅之死,那么对方世杰的仇恨便是因他一次次辜负自己,瞎了眼奔向黛安娜。 只为愚昧地包庇杀死她挚友的凶手。 至此, 一无所有的特莱雅,只剩下对二人的仇恨,和为挚友蒂娅复仇的决心。 另一边。 王都公民与商业之环。 冒险者公会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随着他推门而入,原本坐在前台里无精打采的克拉拉立马来了精神。 “巴斯蒂安!你怎么来了!?” “有事路过,顺便接你回家,你的调任申请不是通过了吗?” 巴斯蒂安当然不会对克拉拉说实话,在收到她的回信后,他立马就知道了克拉拉的处境。 只因她在信中提到方世杰也和她买了一管血,又邀请她参加了他和特莱雅殿下的婚礼。 换而言之,方世杰也知道了自己与克拉拉的关系。 否则又怎么可能邀请只有一面之缘的克拉拉以贵宾的身份参加他的婚礼呢? 如今方世杰成为了奥德塔蕾姆人神共愤的叛国者、邪神眷属、失序堕落者,克拉拉身为他的血亲,难免会受到牵连,甚至是要挟方世杰的把柄。 无论有没有用,连诛是跑不了的。 更令巴斯蒂安感到蹊跷的是克拉拉的调任申请始终无法通过,她身为方世杰的特邀贵宾在混乱发生之后又没受到任何盘查。 他认定一定有人在暗中保护克拉拉。 然而克拉拉的调任申请却在不久前通过了,巴斯蒂安顿时感到细思极恐。 这种情况,只可能是克拉拉的保护伞自身难保了,没能将调任申请拦下来。 既如此,巴斯蒂安又怎么可能继续让克拉拉继续待在王都呢? 调任申请通过当天,巴斯蒂安立马赶赴王都,只为尽早把克拉拉带走。 没有收拾任何行李,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丝毫停留,巴斯蒂安带走了克拉拉。 路上,克拉拉感到奇怪,问道: “我们不是要回序光之城吗?怎么一直在向东走?” 直到这一刻,巴斯蒂安才告诉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不,我们不回序光之城了。” “那你要带我去哪?” 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离开奥德塔雷姆,一路向东,穿越沙帕亚伯爵领,去神弃之地,只有到了那里,才有我们的生路。” 克拉拉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仿佛被人施加了定身魔法一动不动。 巴斯蒂安难得耐心地跟他解释起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个在暗中保护你,限制你离开王都的人,大概率出事了,甚至可能死了。” “再待下去,你恐怕也小命难保。” 克拉拉仍感到难以置信:“你是说……蒂娅可能已经死了?” 巴斯蒂安眉心一跳,没想到那个默默守护克拉拉的人居然是现今的秩序圣女,难怪能让克拉拉活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大概吧。” 他也不敢保证,只是保险起见必须带着克拉拉离开。 “可是……我和方世杰又没什么过深的交情,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巴斯蒂安当然不会告诉她方世杰与她之间的血缘关系,但还是给了她一个足够充分合理的解释。 “卡德莫特家族同样无辜,但都被格列夫那个疯子拖下了水,没一个好下场。”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克拉拉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一想到蒂娅可能已经死了,她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沉重。 蒂娅苦苦恳求方世杰带上她,却被无情驱赶,含着泪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还在克拉拉脑子里历历在目。 巴斯蒂安瞥了她一眼,问: “怎么丧着张脸,你和蒂娅很熟?” 克拉拉摇头,没有说话。 巴斯蒂安将其沉重的心情视为命运未卜的迷惘。 毕竟要离开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熟悉的环境,跨越大半个永恒大陆去到世界的尽头,被诸神遗弃的角落,迷惘难免。 哪怕是巴斯蒂安,又何尝不迷惘呢? 作为两座城的冒险者公会分会长,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但他舍弃了一切。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克拉拉。” 巴斯蒂安宽慰着。 孤道漫长延绵,马车外风声紧呼,两侧深灰色的林荫模糊飞逝。 命途未卜!命途未卜! 正文 第243章 幻梦权柄的冰山一角,维拉斯家族的使命 彼时已是深秋时节,天总是昏沉沉的。 风吹着叶打着旋飘落,又调皮地钻进衣服与皮肤的缝隙给人带来透心的凉意。 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季节,但对于急于逃离奥德塔雷姆的方世杰一行人来说,就只剩下萧寂之感了。 作为四人中的最强战力,方世杰已经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然而这场逃亡之旅远比他预想中的要平静。 早在黛安娜彻底执掌幻梦权柄前,彼时还是四阶法师的她就能在整个东序之都范围内无视物理距离肆意穿梭众生梦境。 如今突破成为八阶奥术大师的她所能感受到的梦境领域更为广阔,达到了方圆百里。 “方世杰,不要反抗我。” 在使用幻梦权柄的力量前,黛安娜特意提醒道。 四人当中,也只有他的实力远超黛安娜,只要他的心志弥坚,黛安娜几乎不可能将他拖入梦境世界。 一切准备就绪,黛安娜闭上眼。 一念之间,权柄发动,四人顿感被某种法则之力罩住,瞬间消失在现实世界。 “所有智慧生灵的潜意识、思绪,共同构成了一个与现实叠加的高维灵性位面——灵界,梦境便是这个位面对现实的映射。” “灵界是承载信息的高维位面,现实则是低维投影,我们现在就相当于升维了,低维现实再难以捕捉到我们的踪迹。” 黛安娜向众人解释着眼前光怪陆离,空间与物质不断扭曲,毫无逻辑可言的世界。 执掌幻梦权柄后,她对维度的认知已与神明无异。 “我们要从灵界一路走回沙帕亚?” 菲德里奥极力控制着自己漂浮在半空转着圈的身体问。 “那太慢了。” 黛安娜摇了摇头,解释道: “你们可以简单把灵界理解为众生梦境的集合,而每一个生灵在灵界的灵体都有固定的频率,正如魔力波动频率那样。” “在灵界,物理距离毫无意义,灵体之间的距离,取决于灵体频率的近似。” “而我能通过幻梦权柄,随意掌控灵体的频率,实现与其他灵体在灵界坐标的接近,甚至是重合。” “当从灵界降维至现实,高维灵界坐标将会覆盖低维现实坐标,实现瞬间移动。” 菲德里奥听得云里雾里,肘了肘一旁的方世杰。 “你听懂了吗?” 方世杰还在沉思,莉莉安向他解释道: “简单来说,小姐可以将生灵的梦境作为传送坐标,进入对方梦境,再从梦境中出来,就能实现空间传送。” 菲德里奥长长的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懂假懂。 方世杰点了点头,这倒也在预料之中,又问道: “那当灵界灵体死亡,也会导致现实世界死亡对吗?还有如果你更改了其他灵体的频率,也能将他们流放到其他地方?” 黛安娜微微颔首,令方世杰感到不寒而栗,这是何其恐怖的权柄。 他追问:“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魔力和权柄之力,权柄之力自然恢复很慢,信仰之力是其主要补充来源。” 说千遍百遍,不如亲身体验一遍。 黛安娜锚定百里之外的人类灵体作为目标,释放出缓缓流动的半透明状光球将四人罩住。 随着她使用幻梦权柄篡改了众人的灵体频率,仿佛穿越时空隧道般,周围的一切扭曲飞逝,如三千尺瀑布狂流。 隧道尽头出现一点光芒,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黛安娜道:“出口快到了。” 一头扎进刺眼的光芒中,众人在瞬间完成降维,回归现实世界。 “这里是哪?” 众人打量着四周,试图找到标识所在地的路标。 “这里是位于秩序之都二百里外的……铁堡之都郊外。” 黛安娜的脸色有些苍白,就连说话都成了一件要力气的事。 一次性带着包括自己在内四人跨越百里空间,所需消耗不可谓不大,她已经耗尽了体内的全部魔力与权柄之力。 莉莉安赶忙搀扶住她的身子,让黛安娜有了个可以依靠的支柱。 她勉强撑起笑容,眼皮越来越重: “在我完全恢复过来之前,我们的安全就靠你了,我的骑士。” 方世杰宽慰道:“放心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黛安娜就此闭上眼,沉沉睡去,眼看天色渐晚,众人一致决定暂且在此扎营,至少等黛安娜醒了再出发。 趁此间隙,莉莉安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格列夫赠予她的一大批魔晶与材料,几乎掏空了卡德莫特的家底。 她手中翻阅起陈旧的笔记,似乎准备着手打造什么。 如今的她已经完全没了隐藏身份的必要,终于可以尽情施展自己在机械造物上的天赋。 菲德里奥神经兮兮的将方世杰拉到一边,压着声音问道: “黛安娜真的是被神选中的魔女?” 方世杰蹙眉:“想说什么直接说,别给我卖关子。” 菲德里奥拿出他那本不毁不灭、不离不弃之书,翻页的手不住的颤抖。 “你等我找找…等我找找!” 刷刷刷—— 飞快的书页哗啦啦翻过,内容模糊成一闪而过的黑条,直至终于停下。 “你看。” 菲德里奥将本子递过来,书页上一片空白。 “我看你……” 方世杰扬起手就要招呼。 “别急啊,你再看看呢!没有维拉斯家族的血脉在,是看不到历代先祖写下的内容的。” 再定睛一看,空白的书页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行字,从字迹看绝非菲德里奥的手笔。 “这是……?” 方世杰的目光不由被上面的内容吸引,只瞬间就沉浸其中。 “这本子由我的先祖奥拉托夫·维拉斯代代相传下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用菲德里奥回答,方世杰就在日记内容的最后一个段落看到了答案: 【我走遍了世间的每一个信仰国度,从诸神的信仰体系中剥茧抽丝,最后我发现了两个惊天的秘密】 【第一,诸神或许陷入了沉睡,因此祂们的教徒肆意修改了散落在人间的信仰教条】 【第二,诸神的信仰之间存在某种同源的深层联系,在这盘根错节的联系背后,藏着一尊被遗忘、被埋葬的神明】 【诸神的沉睡,或与这位强大的神明脱不开干系】 “寻找失落的神明,是维拉斯家族一脉相承的使命。” 菲德里奥猛地抓住方世杰的双臂,迫切地问道: “如果黛安娜真的是神选魔女,她的信仰……是哪位?你知道的,对不对?快告诉我!” 菲德里奥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方世杰蹙眉反问: “你想干什么?” 菲德里奥也意识到了自己冒失,连忙解释道: “据说我的先祖奥拉托夫在临终前找到了答案,然而他却选择把答案带进棺材,只留给后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祂终将复苏,我不知福祸,维拉斯家族之后人,请务必世代追寻祂的踪影,直至祂复苏之日’。” “‘在祂彻底复苏前,忠诚祂还是毁灭祂,由后人决定。’” 正文 第244章 传唱权柄与《维拉斯之书》 方世杰闻言,玩味的挑了挑眉,笑问: “语气倒是不小,你这胆怯的性子,也敢弑神?” “别瞧不起人。”菲德里奥极力反驳,“维拉斯家族,曾是永恒大陆上最强大的家族,我的先祖奥拉托夫,更是永恒大陆上公认第一的巅峰半神。” “我不否认奥拉托夫的强大,但我并未听过维拉斯家族的盛名。”方世杰说。 “那是因为维拉斯家族的诅咒!”菲德里奥陡然拔高了音量。 “诅咒?”方世杰疑惑。 菲德里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开始解释起来,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他再次翻动书页,空白的纸页上奥拉托夫的笔迹显现。 【只差最后一步,我就将创造出【传唱】权柄,登临神位】 【我成功了,可为什么?我明明走到了登神之路的尽头,创造了神之权柄,却仍旧无法登临神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字迹在此处开始变得癫狂潦草,仿佛能透过早已干涸的笔迹见到万年之前奥拉托夫目眦欲裂的模样。 【诸神在与那位强大神明一起陷入沉睡前,为了阻止后来者登神,夺走祂们的信徒,将沉睡变作死亡,齐力封锁了神位】 【半神,已是人类的极限】 【亦是……我的极限】 字迹在这里模糊泛开,仿佛被不甘的泪水淋湿。 菲德里奥继续向后翻动书页,眼中不知不觉盈满了泪水,声音充满了悲伤与敬仰。 “这是……我的先祖奥拉托夫生命尽头的绝笔,不甘的最后传唱。” 【究其一生,终成一场空?我不甘心】 【我将神之权柄【传唱】融入血脉,将此书铸为神之圣物,愿维拉斯家族之后人,终有一日能以此权柄,登临神位】 “维拉斯家族成员的血脉被【传唱】权柄永久改造,只为传唱而生,无法再兼容其他形式的任何超凡之力,也与魔法彻底绝缘。” “这也是维拉斯家族作为吟游诗人家族的起源,每一名族人自出生起就是天生的吟游诗人。” “我们通过诗歌、音乐、故事,传唱史诗与传奇的故事,收集传唱之力。” 方世杰见缝插针的问道: “听你讲了半天传唱权柄,它到底有什么用呢?” “以传唱之力,召唤传奇英灵!” 菲德里奥颂念起【传唱】权柄的底层法则之一: “存在,因传唱而永恒,力量,因铭记而不朽。”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遗余力地,将你写进书里,让你的名字家喻户晓。” 方世杰眉头一跳,语气中带着怀疑与质问: “你的意思是,你能通过传唱之力,把我召唤出来?” 菲德里奥与之对视,最终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你还没死呢。” “……” “这就是维拉斯家族之所以没落的原因,将一个人的事迹传唱到形成【英灵印记】的程度,需要花费数十年乃至一生的时间。” “因此维拉斯家族的吟游诗人一生大多只会选择一位传唱之人。” “然而维拉斯家族的人都是凡人,很多人都无法活到被传唱者死亡那天,所以哪怕传唱之力早已形成英灵印记,也无法召唤出英灵。” “啧啧啧。”方世杰不禁啧舌,“难怪你说这是维拉斯家族的诅咒。” “照你的说法,我就是被你选中的被传唱者?” 菲德里奥点点头: “我会用一生为你传唱。” “那还说啥了,这条命给你了。” 方世杰当即拔剑作势朝脖子抹去。 “果真吗?义父。” 菲德里奥碧绿色的眼眸亮起。 “吼,给你你还真要啊!” 方世杰一脚踹在菲德里奥屁股上。 一番打闹之后言归正传,方世杰再次问道: “所以我告诉你那尊神明的名讳之后,无论祂是善是恶,你不也还是没法弑神吗?” “不不不。”菲德里奥摇头,“虽然维拉斯家族大部分人一生都无法召唤出自己选中的传奇,但却可以召唤出先祖传唱的英灵。” “他们才是维拉斯家族最大的财富和依仗。” 他拿起手中的本子晃了晃,示意道:“前提是在这本子上写下先祖奥拉托夫口中那尊失落神明的名讳。” “祂的名讳,是打开维拉斯家族宝库的钥匙。” “这也是先祖奥拉托夫为了后人不忘使命,世世代代追寻祂的下落所设下的限制。” 方世杰不禁反问:“难道你的历代先祖就没一位找到过祂的名讳。” “当然有,而且不止一位!” “他们每一位都会在破除秘密后成为永恒大陆上的巅峰强者,而后为了保护家族其他族人而改头换面,所以历史上才没有维拉斯家族的名字。” “并且每位先祖都和奥拉托夫一样,选择了沉默,让后人自己寻找答案。” “为什么?”方世杰下意识问。 “因为那尊失落神明的信仰太过恐怖,只要祂的名讳流传于世,哪怕不主动传播信仰,都会有无数皈依者。” “历代找到神明名讳的先祖对祂的看法各不相同,有人认为祂是福,有人认为祂是祸,始终没个定论,但有一点他们的想法和奥拉托夫一样。” 菲德里奥将目光投向黛安娜所在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只要人心贪念尚存,祂的复苏只是时间问题,只需要一个巧合、一场意外。” 交代完一切,菲德里奥总算可以再次问道: “所以方世杰,你现在能把祂的名讳告诉我了吗?” “只要彻底执掌这本书,凭借这几年在奥德塔雷姆积攒下的传唱之力,我将不再是逃亡路上的累赘。” “无论那尊失落的神明是正是邪,护祂还是杀祂,我都能出一份力。” “怎么样?” 方世杰想了想,没有过多犹豫,还是告诉了他。 “祂叫幻梦之主,几乎能满足人们心中的一切渴望。” 菲德里奥当即将幻梦之主的名字写上空白书页。 下一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朴实无华的书本缓缓漂浮在半空,书页翻飞间浮光乍现,整个封面如皮肤脱落般褪去伪装,露出隐藏的真容。 和所有古典一样,厚重得像一块砖,封面简洁古朴,整体呈黑色,在居中偏上的位置,留有烫金的书名—— 《维拉斯之书》 正文 第245章 再见凯伦 菲德里奥眼神激动,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交接仪式般,神情肃穆地接住缓缓降至掌心的书。 接下来,他就像个饥不择食的书虫,翻阅着维拉斯之书。 这其中记录着历代先祖在永恒大陆各地的所见所闻,博古通今。 但眼下对菲德里奥最有诱惑力的,当然还是各位维拉斯家族先祖传唱下形成的传奇英灵印记。 这一刻,他体内无形无质的传唱之力与他们发生共鸣。 只要菲德里奥愿意,他可以立刻马上召唤出传奇英灵为他而战。 但前提他不随意作死。 比如说召唤出奥德塔雷姆传说中的神射手奥德修斯去射烂秩序之神的雕像。 又或是召唤出来自遥远智慧国度索瑟拉尔,美貌与智慧并存,有厌男症,一生孤寡的永霜魔女艾尔薇拉,然后对着她揩油。 奥德修斯的英灵一定会把召唤者射成筛子,艾尔薇拉的英灵则会把召唤者做成冰雕。 维拉斯之书的正确用法,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地点、消耗传唱之力召唤出合适的英灵,做符合人设的事。 总不能让一身肌肉虬结的狂战骑士女扮男装负责色诱,又或让命薄如纸的禁忌法师丢掉法杖拼刺刀吧? “能召唤两个半神出来吗?”方世杰问。 “你这说的是人话?” 菲德里奥额头上的青筋突起,咬牙跳脚道: “凭我现在的传唱之力,能召唤出一尊十阶神恩骑士或神话法师半小时就顶天了!” “你这说的是人话!?” 方世杰惊了。 他只是随便调侃一句,没想到菲德里奥是真有大招啊! 这才是真正的手握废材流一朝逆袭剧本的天命之子啊! 有一说一,要不是作者不允许,方世杰都想把菲德里奥的剧本抢过来,自己演了。 最后,他只能羡慕地、咬牙切齿地调侃道: “之后有的是你表现的机会,到时候你可别掉链子。” 菲德里奥自信道: “放心吧,我可是要成为神的男人。” 另一边。 秩序教廷。 奥德塔雷姆的唯一半神秩序教皇终于有所动作。 或者说他此前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有了进展,代价是双目近盲。 秩序教皇以【秩序圣视】,解构了造梦之丝的脉络,虽仍无法参悟其中神韵,却足以仿制出“造梦之丝”。 他将其命名为追梦之丝,能够与熔断的造梦之丝发生反应,如磁铁般两相吸引。 之后,他基于因果律追溯与魔力频谱共振原理,调工遣匠。 终于,一个以秩序秘银与禁魔石为主材料,追梦之丝为指针,制造出了追梦罗盘。 “探测范围与注入的魔力正相关,有了它,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们。” 秩序教皇双目缠裹绷带,颤巍巍将手中唯一一个由造梦之丝制造的追梦罗盘交到秩序神使凯伦·西奥多手中。 身为教廷的一把手,若非万不得已,他注定不会直接参与到这场追猎中。 凯伦郑重接过,庄严肃穆地握拳叩胸,郑重道: “以我拳拳秩序之心起誓,无论他们躲到哪里,我都将为他们带来审判。” 蒂娅已死,他成为了秩序圣子,未来的秩序教皇。 凯伦率领人均九阶圣骑士的秩序裁决骑士团踏上征途,追梦罗盘直指两百里开外铁堡之都的方向。 天明后,黛安娜总算从沉睡中苏醒。 然而亏空的权柄之力恢复得聊胜于无,粗略估计需要两星期才能再次进行梦境传送。 她缓缓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篷顶,不是天空,而是一艘造型奇特,泛着金属光泽的船。 应该是船吧?只是她并没有看到船桨,并且这东西还悬停在半空中。 不用说,这一看就是莉莉安的手笔。 “莉莉安,这是什么?” “早上好,小姐。”莉莉安向她解释道:“它叫寂音隐形者,通过魔晶谐和矩阵,能将魔晶能量转化为推进动力,飞梭尾部能发射出反向声波,实现静默航行……” 最后,莉莉安总结道: “在小姐的权柄之力恢复过来之前,我们就用这个赶路。” 方世杰和菲德里奥爱不释手的打量着、抚摸过寂静隐形者的每一寸机肤,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事不宜迟,出发!立马出发!” 方世杰兴奋道,菲德里奥连连附和。 四人即刻登船。 反重力符文阵列发动、隐匿符文发动、多级能量转换发动…… 无声波动激荡,转眼飞逝百米,并持续加速至山川草木尽化作一闪而过的模糊画卷。 菲德里奥惊诧得合不拢嘴,方世杰一句少见多怪,转头就差跪在莉莉安面前求她教教自己怎么驾驶这台充满了机械美感的飞梭。 日月兼程数日,一去五百里。 或许是这一路太过顺利,上天终于给他们降下麻烦。 轰——!!! 一道魔力骤然轰击在寂音隐形者上,反重力符文被破坏,飞梭瞬间摔落作翻地之犁,划出一道千米沟壑,舱内四人身形颠簸。 轰——!!! 爆炸的火光将视野彻底吞没。 电光石火间,黛安娜再次发动幻梦权柄,转眼四人便出现在百米开外,亲眼目睹了寂音隐形者的毁灭。 定睛一看,浓烟滚滚的火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回首。 “方世杰,我终于追上你了。” “凯伦!” 黛安娜不由惊呼出声。 凯伦沉默半晌,并未如曾经无数次那般不厌其烦的给予她回应。 他的理智告诉他觉醒了魔女血脉,成为幻梦神选的黛安娜,早已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黛安娜。 然而他生而为人的情感,又告诉他至少在黛安娜彻底堕落,被幻梦之主取代前她仍是黛安娜。 两相矛盾之下,凯伦唯有沉默,唯有将一切恨意杀意付诸在方世杰身上。 没有多余废话,凯伦当即朝方世杰袭来,至少他可以心无旁骛、毫无负担的杀了方世杰。 黛安娜还想上前阻拦,然而周围早已被姗姗来迟的教廷圣骑士团团围住,杀意沸腾漫天。 凯伦眼见这一幕,却并未阻拦,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方世杰身上。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尽快! 先杀了方世杰, 再在黛安娜彻底堕落之前,亲手杀了她。 让她以黛安娜的身份死去! 正文 第246章 菲德里奥站起来了! 方世杰不语,迎战而上。 王都一战已经彻底让他认清了凯伦的本心,也将两人彻底推向了对立面。 曾经两人在黛安娜的撮合下冰释前嫌,将彼此视为敬重的对手,而今两人将彼此视为敌人。 对手之间尚能惺惺相惜,敌人之间就只剩你死我亡了。 至少在凯伦眼里是这样的,要么他亲手杀了方世杰,要么他死在方世杰剑下,没有第三种可能。 二人你来我往,魔力激荡的余波震得空间扭曲,凯伦手握秩序圣剑,斩击致命,所过之处草木寸断,沟壑纵横。 方世杰虽为八阶天空骑士,但却早已圆梦,距离九阶只差临门一脚,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九阶圣骑士中的佼佼者。 真要和凯伦硬碰硬拳对拳他倒不惧,但谁知道后面有多少追兵在赶来的路上呢? 再者说,一次性底牌尽出,将实力透干净,那么下一轮追击可就不止这么些人了。 抱着这样的战略考量,数十回合下来,二人战了个旗鼓相当。 又是一回交锋,双方拉开距离,凯伦难得咬牙开口: “方世杰,你这该死的邪神走狗!你守护的从来不是黛安娜,而是邪神降世的容器!” 方世杰面露鄙夷,冷声嘲讽道: “那你呢凯伦?你口口声声说要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现在却想要亲手杀了她。” “你脑袋被驴踢了?” “少废话!” 话音刚落,凯伦再次袭来,秩序斩击圣洁而致命,横扫百米。 方世杰都快被气笑了。 主动说话的是你,叫人闭嘴的也是你,啥好赖话都让你说了。 “看来只有把你打趴下,你才能听进去别人说话了。” 另一边。 黛安娜、菲德里奥、莉莉安三人被五名秩序圣骑士围住。 相比起方世杰与凯伦的战况焦灼,秩序圣骑士显得轻松多了,其中一人指了指菲德里奥。 “先杀了这羸弱的诗人吧,成天卖弄笔墨风骚,把整个王都搞得乌烟瘴气。” “看不起谁呢!” 俗话说得好,不蒸法棍争口气。 没继承维拉斯家族的传承之前他唯唯诺诺,开启传承后他还唯唯诺诺。 那他妈不是白传承了!? “黛安娜、莉莉安,退后,让我来。” “你能行吗?”黛安娜狐疑。 虽然这段时间菲德里奥把手里的维拉斯之书吹得天花乱坠,但他习惯性夸张叙事的风格实在让人相信不起来。 “男人不能说不行。” 莉莉安:“你的腿在抖。” “我…我那是在激动!”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菲德里奥深知其中利害。 黛安娜的权柄之力是他们最快、最安全逃离奥德塔雷姆的方式,若非万不得已,还是省着点用好。 菲德里奥当即召唤出维拉斯之书。 书页泛光翻飞间,一个个传奇英灵的名字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终于, 他的目光锁定,开始为一位昔日的传奇传唱: “自狄俄涅索玛的欢宴离席,身披褴褛,背负荆棘,步入风雨。” “将金樽美酒,洒向干涸大地,以赤裸双足,踏平世间崎岖。” “他说:‘世间苦痛终有量,我愿以此身为容,消弭众生一份哀伤,此乃我心之极致欢愉。’” 风云滚滚齐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古老注视降临此间。 当传唱开始,秩序圣骑士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权柄之力,一种致命而强烈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如果现在出手阻止诗人,一定会遭受某种伟力反噬而死! 终于, 菲德里奥高声呼唤出那位传奇的名字: “啊!苦痛骑士帕莱斯·索玛,欢愉的真谛!请您聆听跨越时空的召唤,降临此间!” 话音落下, 菲德里奥身前的空间开始扭曲。 暗沉的血色荆棘刺破虚空疯狂涌出,编织、缠绕成足甲、腿甲、肩甲……最终形成一具全身覆盖荆棘的铠甲。 荆棘末端呈旋状,如钻头刺入心脏。 与其说这是一套骑士铠甲,倒不如说是一台触目惊心的刑具。 “荷……” 一声仿佛自灵魂深处发出的痛苦闷哼响彻场上,帕莱斯的身影于铠甲中由虚转实。 “维拉斯家族之后人,千年不见……” 苦痛骑士帕莱斯先是问候了一声,而后面向周围的秩序圣骑士,缓缓抬起手来。 “神、神恩!?” 一名秩序圣骑士震惊道。 不会错的,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比之当今的奥伯隆还要强。 十阶十级巅峰神恩! “感受吧……”苦痛骑士帕莱斯的声音不大,低沉如丧钟,“世人背负之苦痛的……万分之一。” 话音未落,秩序圣骑士发出似人非人的凄厉惨叫。 噗嗤——!!! 血色荆棘自他们体内猛然穿出,穿透了刻满坚韧符文的铠甲,却滴血未流,通通被荆棘吸收。 “我的魔力……在消失!?” 只此一击,秩序圣骑士便溃不成军。 战无余力,一命苟且,倒地不起。 这便是神恩骑士与圣骑士之间如若天堑的差距。 事了拂身去,苦痛骑士帕莱斯的身影如烟散尽,目光扫过方世杰所在一眼。 “人傻了吧!” 菲德里奥愤愤地踹了地上不省人事的秩序圣骑士一脚: “没眼力劲的家伙,挑了个最强战力,你问问方世杰现在敢跟我这么大声说话吗?” 另一边,方世杰与凯伦的战斗也落下帷幕。 轰——!!! 一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砸的大地凹陷成坑,一身伤痕累累的凯伦躺在中央,不住的咳血。 方世杰落到他跟前,沉声问: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凯伦不甘地怒目圆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输了。 “不想听我说也行,那就听听黛安娜怎么说吧。” 该说的已经说过了,方世杰自认和凯伦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将黛安娜叫过来,守候在她身边。 “凯伦……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黛安娜的声音中透出悲伤,双亲离去她来不及悲伤,就匆匆踏上了逃亡路。 如今儿时的玩伴,她曾经最信任的骑士也将剑锋对准自己,更令她感到痛苦得喘不过气,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凯伦神情复杂,但终究沉默着,决绝地侧首,避开了那道婆娑目光。 他的沉默,或许代表着心中仍留有挣扎的余地,但更代表着倾向的答案。 “把眼泪收起来吧,你的泪不该再为他而流。” 正文 第247章 重回沙帕亚伯爵领 方世杰擦去黛安娜的泪,紧紧牵起她的手,仿佛想透过掌心,传递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面朝凯伦,沉声开口道: “凯伦,你很不甘心吧?” 凯伦闻言一怔。 “不甘心败在我手下,不甘心我成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更不甘心哪怕黛安娜觉醒了魔女血脉,我依旧愿意守护在她身边。” 凯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甘心我能为黛安娜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所以你无比渴望我是邪神眷属,希望我忠于邪神,而不是黛安娜。” “你希望我的忠诚是不纯粹的,就像你优先忠诚于秩序那样。” “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对黛安娜下杀手。” 凯伦沉默着。 “无论是艾德里安伯爵还是雷蒙大人,又或是爱嚼舌根的菲德里奥,他们都没告诉过你吧。” 凯伦皱眉:“告诉我什么?”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骑士,一直都是。所以我不会是谁的附庸,更不会是神的眷属。” “我只知道自己在艾德里安大人的见证下,对着黛安娜起誓过,会用生命守护她。” 黛安娜握着方世杰的手无声收紧。 毋庸置疑,艾德里安在方世杰心中占据着重要一席。 对方世杰而言,他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就像家族里那个总是关照后辈的长辈。 沙帕亚伯爵领虽然是个美丽的地方,但一开始只是方世杰心中迷惘,逃避现实的地方,而非他灵魂的归宿。 是艾德里安收留了无处可去的他,不计前嫌又不遗余力地包庇他敏感的身份。 在临刑前,他在方世杰身上花费的时间,甚至比陪伴黛安娜的时间还要长。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方世杰所能做的,就是替艾德里安伯爵守护好黛安娜,至死不渝。 他抬首凝望铅灰色的天幕,目光如铁。 “凯伦,你听清楚了,无论是你还是诸神,谁敢对黛安娜下手,我就宰了谁。” “看在雷蒙大人的份上,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但也仅此一次。” “虽然你我向来不对付,但我们不是生仇死敌,没必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无论最后我们谁生谁死,活下来的都不是赢家,等一切都过去,我们当初的约定依然奏效。” “约…定?” 方世杰已经带着黛安娜走远了,莉莉安紧跟在他们身后。 菲德里奥站在三人中间,几次想拔腿直追上去,又回望地上的凯伦一眼,始终放心不下。 最终他还是长叹一口气,来到凯伦身旁提醒道: “你不记得了吗?当初你离开东序之都前,我们相约要在松林湖畔再野炊一次。” “松林湖畔……野炊……” 凯伦声音沙哑,迷离的目光恢复了一丝焦距。 “对啊,野炊。”菲德里奥紧接着又说,“方世杰不是还答应你了,下次要教你钓鱼。” 凯伦终于回忆起来,眼睛不知怎的流出两行泪来,仿佛在嫌天空使人炫目,他用小臂遮住眼眸。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问道: “菲德里奥,我做错了吗?” 相比起方世杰,凯伦与菲德里奥相处的时间长太多了,相较而言情谊也更加深厚。 当初凯伦被关禁闭时,是菲德里奥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在他耳边当嗡嗡吵的苍蝇。 乃至于凯伦最终放弃了告发方世杰的想法。 哪怕认为凯伦是错的,菲德里奥也并未直说。 因为他亲眼见识过自己这位朋友脑子有多轴,关键还听不得实话,尤其是在信仰立场上。 当初他拿出真正的、未经修改的初始秩序教条给凯伦,险些没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凯伦,每个人都会犯错,只是有人选择纠正错误,有人选择一错再错。” “何为对?何为错?” “时间会告诉你答案,我该走了。” 菲德里奥站起身,朝着前方三人离去的方向直追而去。 维拉斯之书飞出,如鸟禽扇动翅膀紧随,从中传出苦痛骑士帕莱斯沉闷的声音: “那个人,就是你此生传唱之传奇?” “怎么了?” “他所背负的苦痛,远在我之上,大慈大善大悲大恶……奇怪,真奇怪……” “不至于吧?”菲德里奥诧异,“他才二十岁不到。” 他自认了解方世杰的迄今为止人生的十之八九,痛苦是真的,但还远比不上苦痛骑士帕莱斯。 “我是说他灵魂所背负的苦痛,我看不透他,那种轮回无法洗涤的苦痛,哪怕我只窥见冰山一角,都感觉在蚍蜉撼天。” 菲德里奥暗道一声莫名其妙,倒也并未放在心上。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一行人都再未遇到过凯伦。 不仅如此,这一路上畅通无阻,一度让他们以为通缉令被撤销了。 直至踏入沙帕亚伯爵领,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都解开了。 从乡野小道到偏远村镇,秩序骑士成队巡逻的身影随处可见。 这里俨然成为了一座“军事要塞”。 踏足沙帕亚伯爵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们的行踪便彻底暴露,一批又一批的秩序骑士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袭来。 仿佛认定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彼时黛安娜刚使用过梦境传送不久,权柄之力尚未恢复,只能以莉莉安修复的寂音隐形者赶路。 然而无论他们躲到哪里,哪怕是飞梭潜入湖底,都会被精准无误的找到。 方世杰料定追兵之中有什么东西能锁定他们的位置,他主动出击,截击了几股小规模追兵,结果不出所料。 每支骑士小队和法师团都会配备一个追梦罗盘。 知道了怎么暴露的行踪,黛安娜当即封禁自己的幻梦权柄与魔力,又留了一道后门随时能解开。 追梦罗盘瞬间失了方向,变成死物。 历经千帆,四人回到了东序之都。 这里似乎一点都没变,然而明里暗里的沙帕亚骑士都换成了生面孔。 尤其是代行领主一职、兼黄金白蜡树骑士团团长的雷蒙·西奥多身边的副官,居然是两名名神恩骑士! 显而易见,包括东序之都在内,整个沙帕亚伯爵领都被王国势力控制了。 四人当即在城外匍匐起来,直到黛安娜的权柄之力彻底恢复。 数日后,幻梦权柄发动瞬间,追梦罗盘的指针这天夜里齐齐指向城外。 秩序骑士闻风而至,此地却空空如也。 雷蒙久违地梦见了黛安娜、方世杰、莉莉安、菲德里奥四人。 一个不落。 正文 第248章 机械之心首领莉莉安 【时隔三年,你终于回到了沙帕亚伯爵领,见到了自己的骑士导师雷蒙·西奥多】 【他依旧高大,脊背挺直如昔,然而那股令人心安的、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场却消失了】 【面对你们的到来,雷蒙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充满了欣慰,而又疲软无力的笑】 【如今的他,就像一座被暴雨侵蚀的孤峰,寂静而苍凉】 “大人,我回来了,我带着黛安娜回来了。” 方世杰向雷蒙严肃而郑重地行以骑士礼。 雷蒙深沉的目光扫过眼前四人,声音中透出不易察觉的沙哑。 “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 这样的梦自艾德里安被公开处决、黛安娜和方世杰等人遭受通缉后,他已经梦到过无数次了。 每次梦醒时分,除了深深的失落萦绕心头,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雷蒙想抛下这里的一切,亲自率领黄金白蜡树骑士团把他们找回来,然而奥米特隆帝国还在虎视眈眈。 雷蒙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年轻也意味着不能再任性。 无论曾经的性格或冲动、或鲁莽,如今他都必须沉静下来,凡事三思而后行。 艾德里安死了,他就是整个沙帕帕伯爵领唯一的支柱。 他可以不在乎奥德塔雷姆多一道通缉令,却无法不在乎沙帕亚伯爵领土地上的领民。 人们总为所谓的不顾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之类的说辞而感到史诗级的浪漫和感动,却总会忽略这样的命令背后的残忍。 而雷蒙已经过了那个轻狂的年纪了。 “雷蒙大叔,这不是梦。” 黛安娜向他解释说:“如今的沙帕亚到处都是秩序骑士,我们只能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 一番解释后,雷蒙那双疲惫难消的灰眸难得清明。 他终于确认,眼下的一切是梦,但又不只是梦。 这是身为幻梦魔女的黛安娜的力量。 难得再见,分别无期。 然而他们并没有太多叙旧的时间,雷蒙当即就沙帕亚的情况说道: “王室和教廷一致认定你们会从沙帕亚伯爵领逃离奥德塔雷姆,早在一个月前就将王国一切可调动的兵力征调于此。” “特莱雅殿下更是亲自率领着燃心玫瑰骑士团,日日夜夜驻守在边境线上。” “特莱雅……” 这个名字勾起了方世杰关于那场混乱婚礼的记忆。 那天他抛下特莱雅,向黛安娜而去时,特莱雅的眼眸饱含泪水与绝望。 将骄傲至极、屈身下嫁的公主殿下一个人抛弃在婚礼现场,头也不回地带着另一个姑娘离开,将奥德塔雷姆王室的颜面彻底踩在脚下…… 当时的他是何等的傲慢又无情。 特莱雅想杀他,方世杰一点也不意外。 作为一个负心汉,他没有对特莱雅的所作所为感到心痛和抱怨的资格,唯有对她无法弥补的愧疚与亏欠。 他就像菲德里奥说的那种人,明知自己做错了,但还是一味地将错就错下去。 尽管从始至终,摆在方世杰面前的三条路,无论选择特莱雅还是黛安娜,又或是蒂娅,都是错的。 他的信仰是奇迹之红不假,但秩序信仰化身的身份却是假的。 他只是个没有信仰的骑士。 无论选特莱雅还是蒂娅,本质上都是一种欺骗。 或许她们并不在乎,然而这也意味着方世杰必须背弃艾德里安伯爵对他的知遇之恩,放任黛安娜自生自灭。 而方世杰身上又有艾欧兰丝,更准确说是幻梦之主亲自下的命魂诅咒。 如果黛安娜死了,他同样活不了。 命运在给人降下挑战与选择时,未必有生路,也未必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方世杰只能将错就错。 最终他选择了黛安娜,辜负了特莱雅,仅此而已。 “只要你们能突破燃心玫瑰骑士团的防线,穿越边境线进入奥米特隆帝国,就会有人接应你们,帮助你们离开奥米特隆帝国。” “奥米特隆有内应?” 雷蒙点头。 几人相互对视起来,面露古怪惊愕之色。 那岂不是说艾德里安死得不算冤枉,他确实犯了叛国罪? 雷蒙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愤愤道: “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难道沙帕亚家族当初就活该被奥米特隆冤枉?” “冤枉?” 这话又从何说起? 灵光一闪间,黛安娜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莉莉安。 雷蒙目光幽幽,也将目光落在始终脸色如常的莉莉安身上,开口道: “当初奥米特隆境内一个叫【机械之心】的民间组织主导的暴乱频发,帝国政府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将机械之心的出现归咎于沙帕亚家族的暗中扶持。” “沙帕亚家族因此遭遇灭族打击,只剩下艾德里安和黛安娜独活。” 莉莉安沉默着,交叠的双手无声攥紧。 她的父亲卡伦亚也参与了这场针对沙帕亚家族的围杀,当初黛安娜双腿的瘫痪,与之脱不了干系。 “沙帕亚家族遭遇如此重创,随便爆发一次边境战争就可能使得整个家族覆灭。” “艾德里安和我都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在莉莉安的帮助下安排了人手秘密潜入奥米特隆,联系上了濒临覆灭的机械之心,答应给予他们一切需要的援助。” “只要奥米特隆内部乱起来,自然就无暇顾忌沙帕亚伯爵领了。” “为了打消他们的戒心,一直以来的所有援助都是以卡伦亚之女、机械之心首领莉莉安的名义。” “莉莉安!?” 方世杰和菲德里奥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莉莉安身上。 “当初,她的父亲卡伦亚,是袭击沙帕亚家族的钢铁熔炉骑士之一。” “啊!?” 方世杰和菲德里奥惊呼。 雷蒙说出实情并非要挑拨莉莉安与黛安娜的关系,只是担心几人一旦到奥米特隆境内,这件事就彻底瞒不住了,到时候难免让黛安娜与莉莉安心生隔阂。 而他们想成功离开奥米特隆,又离不开莉莉安的帮助。 既如此,还是在离开前帮他们把事情挑明,把一切解释清楚最好。 莉莉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是现在,在这种场景下。 她的心中久违的升起一丝恐慌。 不多,但极为纯粹。 她不敢想,黛安娜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怎么看待自己。 然而雷蒙把话说到这里,无论她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都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正文 第249章 我会留在沙帕亚,为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莉莉安当即向黛安娜坦白道: “小姐我……” 刚一开口,黛安娜的手指就堵住了莉莉安的话口。 “不用说,我都知道的,可莉莉安也是受害者,不是么?” 黛安娜早已在莉莉安的梦境里世界见过了她遭遇的一切,同情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她呢? 更何况,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莉莉安之所以来到沙帕亚伯爵领,也仅仅是为了找到启蒙自己人生的父亲。 “莉莉安,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止是小姐和女仆,更是朝夕相伴的朋友,所以不要把不属于自己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是,小姐……莉莉安,永远不会离开小姐。 莉莉安一贯平静的语气出现明显波澜。 雷蒙不由松了口气,本以为会多费口舌,但事情的解决出乎意料的简单。 他转而面向方世杰,宽厚的手掌重重拍落在肩头,欣慰笑道: “孩子,你长大了,当初拍你肩膀,你还会疼得龇牙咧嘴呢。” 方世杰鼻尖一酸,“多亏了您的教诲。” 如果说艾德里安给予了他人生的意义,那么雷蒙就教会了他怎么成为一名真正的守护骑士。 以及……黛安娜最喜欢的烤鱼。 “之前在信里,我说你烤鱼学得不到家,等你回来我再教你一遍,但现在你回来了,我也没法教你了。” 雷蒙有些遗憾道。 谁知黛安娜却插话道:“当然可以啊。” 她的指尖拨动,用造梦之丝,编织起整个世界。 场景飞逝变换,只转眼功夫他们就出现在东序之都城外的松林湖畔。 接下来自然是从钓鱼开始,到烤鱼为终,雷蒙手把手教了方世杰一遍。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松香搭配着海盐与鱼脂的香气。 至此,雷蒙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那么接下来,他也该为黛安娜四人安全离开奥德塔雷姆出一份力了。 顺便,为死去的艾德里安,向王国报仇。 “黛安娜,你能把黄金白蜡树骑士团、还有沙帕亚骑士,尽可能多的带到梦中来吗?” 雷蒙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任何命令上传下达都会经两名王国神恩及其眼线之手。 但在梦境中,他就没什么顾虑了。 “当然可以。” 黛安娜也没多想,只是把众人的梦交织在一起,连权柄之力都用不上。 如今身为八阶奥术大师的她,强大到可以只在瞬间让整个东序之都数万人陷入同一场梦。 转眼,黄金白蜡树骑士团成员纷纷出现在黛安娜创造的梦中。 雷蒙以骑士团长的身份,发布了一连串命令。 直到这一刻,黛安娜才猛然意识到,雷蒙在寻死。 “雷蒙大叔,和我们一起逃吧,逃到神弃之地。” 雷蒙摇头: “我会留在沙帕亚,为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雷蒙没有离开沙帕亚伯爵领的理由。 作为黄金白蜡树的骑士团长,沙帕亚骑士军的最高总指挥,他不可能留下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独自离开。 无论是黄金白蜡树骑士团成员、还是沙帕亚骑士,大多都来自沙帕亚伯爵领各村各镇,这里就是他们的故乡。 他们的亲人、朋友、爱人、孩子……一切的牵挂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哪怕留下的结局只有战死,对他们而言也好过客死他乡。 而他们,都是由沙帕亚家族招募的私兵,从艾德里安被公开处刑那刻起,他们的命运便早已注定。 和沙帕亚家族一样,成为奥德塔雷姆王国的一页历史。 雷蒙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了,让所有人发挥最后的余热。 像个骑士一样战死,总好过被当做犯人处决、流放、沦为任人肆意侮辱的奴隶。 铮—— 雷蒙拔剑立于身前,在数以万计的骑士面前,吼道: “随我一起,为沙帕亚家族,献上最后的忠诚!” 一声战吼过后,骑士们振臂高呼,排山倒海的嘶吼声一浪胜一浪。 梦醒时分。 雷蒙手中轻碾着一根细如发丝,泛着光芒的造梦之丝。 沙帕亚伯爵领境内万千各处的追梦罗盘指针齐刷刷指向东序之都的方向。 东序之都毫无征兆、有条不紊、反应迅速地开始了血色大清洗。 短短一钟头不到,所有王室与教廷方面安插在城内的人手被尽数清剿。 而本该时刻监视雷蒙的两名神恩骑士,早在昨日追梦罗盘直指城外后离开东序之都,追寻黛安娜等人的下落。 至今未归。 这也是雷蒙敢果断下令大清洗的关键所在。 夺回东序之都掌控权的第一时间,雷蒙便下令开启了护城结界。 作为边陲之城的护城结界,哪怕是多名神恩骑士或是神话法师在此,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打破。 如此一来,就能制造黛安娜回到城里的假象,掩人耳目,为他们争取逃亡时间。 可实际上,方世杰一行人自始至终都从未踏足东序之都一步。 只远远地、可望而不可及地看了一眼。 如今,他们已经在赶赴边境线的路上。 “雷蒙!你现在的行为是在叛神、叛国!我命令你立刻、马上,交出幻梦魔女黛安娜和她的死眠骑士方世杰!” 随着两名王国神恩率众归来,这场位于奥德塔雷姆王国边陲之地的内战一触即发。 回应王国神恩的,是一支如流星般破空而来的魔力箭矢,雷蒙伫立在东序之都的城墙上,上身保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 王国神恩随手拍碎了这一箭,却也被彻底激怒,当即下达攻城命令。 联军阵中,法师团开始齐声吟唱,魔力的辉光汇聚周身。 数十道颜色各异的魔法光束轰击在城外的魔法护壁上,炸开成一圈圈绚烂而致命的涟漪。 遮天蔽日的箭雨与燃烧的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裹挟浓烟划破长空。 巨大的攻城塔在骑士的推动下如移动的山岳,缓缓抵近城墙。 狮鹫骑士军团携着魔力炸药飞天,炸得护城结界摇摇欲坠,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雷蒙望向远方,秩序骑士的身影如潮水般吞没了平原。 这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战争。 但我,雷蒙·西奥多。 甘愿赴死! 正文 第250章 东序之都陷落,死战不退 沙帕亚伯爵领边境防线。 一名燃心玫瑰的传令骑士快马如风,踏破荒原长道,溅起低洼泥水。 “殿下,东序之都发生叛乱,追梦罗盘直指城内,幻梦魔女黛安娜此刻就在城内,弗兰德神恩已经下令攻城。” 营帐内,特莱雅缓缓转身,腰际的甲片与下摆的裙甲随着动作轻响。 她身着完美贴合身体曲线的【玫瑰之铠】,通体以秘银与玫瑰金铸就,流光绽放,高贵优雅。 “又是同样的把戏,方世杰……你就这么喜欢把别人当傻子吗?” 特莱雅低声自语,声音冷得渗人,她当即下令道: “传令下去,加强边境巡逻力度,无论幻梦魔女在哪,想离开奥德塔雷姆都必须经过边境。” “是。”骑士领命而去。 只剩下特莱雅一人的营帐内,她捧起早已枯萎的花冠,眼中没有泪水,唯有仇恨与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方世杰的背弃、黛安娜的报复、挚友的死亡…… 特莱雅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哪怕是虚无缥缈的骄傲都早已被碾碎。 这一切都让她变得疯狂而偏执。 “我一定要你们为蒂娅的死——付出代价!” 另一边, 在轮番打击下,东序之都的护城结界终于应声破碎。 攻城塔抵近城下,秩序骑士蜂拥而入,开始激烈而残酷的登城之战。 投石车的火岩将城墙砸开一个又一个窟窿、烟尘掩目呛鼻。 撞城锤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如教堂催命的丧钟,发出的每一声沉重的闷响都重重地落在心头。 终于, 一名秩序骑士登上城墙,顺势一剑砍飞了边上一名沙帕亚骑士的脑袋,彻底打开久攻不下的局面。 伴随木材断裂的巨响,东序之都的城门轰然洞开,门后数以百计的黄金白蜡树骑士整装待发,齐刷刷拔剑。 双方在狭长的甬道展开了激烈厮杀。 黄金白蜡树骑士不愧为沙帕亚骑士中的精锐,每一位都以炉火纯青的战斗技艺以一当十。 昔日,他们在边境线上一次次击退来自奥米特隆帝国,经过机械改造、没有痛觉、不知恐惧的钢铁骑士。 以不屈的意志将来敌击溃,顽强地活了下来。 然而如今,他们面对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敌人,城门很快被攻破,火焰与浓烟开始在城内升腾。 世界被兵戈剑戟的碰撞、魔法与战技的光辉照亮,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血腥在喧嚣中蔓延。 拥有王国“不破壁垒”之称的巨剑圣骑士雷蒙·西奥多身先士卒,一剑横扫而过之处,簇拥而上的数十秩序骑士被拦腰斩断,血肉骨肠横飞。 作为叛军之首,他很快吸引来了弗兰德、奥罗多两名王国神恩的注意。 尤其是弗兰德, 先前雷蒙在城墙上射他那一箭,虽然未伤他分毫,却也让他丢了颜面。 当时奥罗多站的位置比他还要靠前,结果雷蒙却挑他下手,这岂不是在说自己不如奥罗多吗? “雷蒙·西奥多,你窝藏幻梦魔女,背叛秩序,我有权将你就地格杀!” 行动比言语更具说服力。 雷蒙没有废话,再次一剑斩出。 这也彻底激怒了弗兰德,区区一个圣骑士,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神恩之威。 他必须让雷蒙付出代价。 “审判之焰!” 随着一声怒喝,以弗兰德为中心,金色圣焰雨落,熔蚀了万物。 雷蒙的盔甲被腐蚀,露在外面的皮肤感受到焚骨灼魂之痛,面庞被灼伤得仿佛地狱归来的恶鬼。 然而他却一声不吭,缓缓抬起手中巨剑朝弗兰德轰然斩落。 这一剑,劈的大地龟裂,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弗兰德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屋顶上,不见丝毫狼狈。 “奥罗多,你先去寻找幻梦魔女和死眠骑士的下落,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刚落,奥罗多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雷蒙转身欲拦,身后破空声骤然,雷弧狰狞的光矛忽的贯穿他的腰腹。 他山岳般的身躯在瞬间失去支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不住地单膝跪地。 弗兰德出现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的凝望,四目相对瞬间,脚快如鞭,踏碎了雷蒙厚重的胸甲。 雷蒙如遭雷击,肋骨寸断的声音在胸腔中回响,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穿了一栋栋房屋与墙壁。 “咳咳……” 视线在模糊,血液在流逝。 一切信念、荣耀、守护之誓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弗兰德踏过废墟,仿佛在享受追猎的快感,不紧不慢地一步步逼近。 雷蒙摇摇晃晃地杵剑站起,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生命本源,周身的气息节节攀升,竟突破至神恩骑士境。 弗兰德见状收起了淡然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释然。 也是,雷蒙若不消耗生命本源,再强都只是九阶圣骑士,又如何能与身为神恩的他匹敌。 弗兰德由衷感慨一句: “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啊!” 雷蒙化作一道燃烧自己、决绝而悲怆的流星,再次发起悍不畏死的骑士冲锋。 剑罡如狂风暴雨,弗兰德一身精致华丽的铠甲逐渐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被打碎了的陶瓷,不断有血液从中渗出。 巨刃残卷,一往无前。 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雷蒙彻底放弃了防守,以伤换伤,只为与弗兰德同归于尽。 “疯子!你这个疯子,快停下!” 弗兰德不堪重负地呕出一口血。 作为王室侍奉的神恩,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经历过危及生死之战了。 当雷蒙还是九阶圣骑士,哪怕已经触及神恩门槛,他都尚可以境界碾压,可当两人身处同境,无论是战技还是意识,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将显然比他强大太多。 更重要的是,这疯子真不怕死! 一股死亡的威胁萦绕心头,更令弗兰德心生退意,颓势尽显。 雷蒙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的攻势更加凶猛,宛若原始而强大的魔兽,逼得弗兰德节节败退。 最后,他嘶吼着,一剑劈碎了弗兰德仓皇撑起的魔法护盾,巨剑自上而下劈落。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永恒定格,弗兰德脸上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雷蒙表情凝固,额头上的青筋突兀暴起。 噗嗤——!!! 他那如山岳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露出身后之人—— 神恩奥罗多。 正文 第251章 凯伦依旧顽固,雷蒙之死 奥罗多脸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甩掉仪式剑上的血珠,无声收剑入鞘。 他并未多看躺在地上生机飞逝、身体不自觉抽动的雷蒙一眼,而是向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弗兰德搭了把手,说道: “幻梦魔女和她的骑士不在城里。” “你是说他们逃了?” “我们必须立马赶赴边境线,燃心玫瑰未必拦得住他们。” 二人交谈着,渐行渐远…… 雷蒙躺在无人在意的血泊中,心口不住地流血,呼吸如漏风的破风箱。 他手里仍紧握着豁口遍布的巨剑,然而别说是挥剑了,如今的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奥罗多那一击,彻底将他的心脏搅碎了。 周围好像在渐渐变得安静,意识好像越来越沉,雷蒙已经快撑不起千斤重的眼皮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视线朦胧模糊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在他身前俯身蹲下。 “父亲,我回来了。” 听见声音,雷蒙涣散的眼底爆发出一丝清明的光芒,足够他看清眼前之人。 “凯伦,你找到答案了?” 当初,凯伦第一次离开沙帕亚,除了掩盖方世杰的来历,也是一场问心试炼。 然而当初的凯伦,并没有找到令他、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我……找到了。” 凯伦犹豫片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不会让雷蒙满意。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固执而坚定,回答道: “我始终认为秩序无错。” “这样啊……” 雷蒙的语气复杂,不是认同,也不是责备,只是难掩悲凉。 想要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信仰,何其容易,更何况凯伦的信仰刻度是璀璨之金。 艾德里安的想法太过天真了,他也太过天真了。 雷蒙忍不住发笑,笑声如泣。 “但是,”凯伦话锋一转,“每个人都会犯错,所以……” “我会帮助黛安娜他们离开奥德塔雷姆!” 闻言,雷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扯出欣慰的、疲惫难消的笑容。 “你终于明白,人生不能只做正确的事……咳咳…” “您的伤……” 凯伦凝望着那道触目惊心、贯穿心脏的伤口。 雷蒙缓缓摇头,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抬起沉重如灌了铅的手,无声地、无力地搭在凯伦的肩膀上,仿佛在传递某种沉重的使命。 “去吧,我累了……” 望着铅灰色的天幕,手臂无力垂落,思绪无声飞远,最后缓缓闭上眼。 “咒骂”起两个弃他而去之人。 【艾德里安、艾欧兰丝,你们两个混蛋!】 【年轻的时候丢下我一个人去约会,擅自把我最喜欢的披风当定情信物,临死还要又亲又抱,又一声不吭丢下我先一步离开,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沙帕亚伯爵领太大,我一个人守不住,拼了命也守不住!】 【这辈子认识你们,算我倒霉!】 【还有黛安娜,她从小就喜欢吃我烤的鱼】 【从今往后,她也会像曾经那样,抱怨方世杰烤的鱼,和我烤的味道不一样吧】 想着想着,雷蒙眼角流出泪痕。 可骑士怎么能有眼泪呢?于是天空下起了雨。 淋淋漓漓的雨水冰凉刺骨,滴答滴答打在冰冷凹陷的盔甲上,一丝不苟地冲刷着雷蒙浑身的血迹与狼狈。 在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有这样一种说法: 人的一生需要经历两次水之洗礼,一次是出生时,用水洗去原罪,象征灵魂正式获得神的恩赐与新的生命。 还有一次是在死亡时。 人生在世,难免犯错,使灵魂沾染俗尘,所以需要第二场水之洗礼,让灵魂摆脱俗世的沉重,变得纯澈。 雷蒙·西奥多,死了。 雨之洗礼为他的灵魂送葬。 这个有着王国“不破壁垒”之称的骑士,一面无所不防的盾牌,挡下了奥米特隆的千军万马,却被从内部击破。 不死于明枪,却毁于暗器,史无以从笔。 至此, 永恒大陆再无沙帕亚家族。 奥德塔雷姆王国,失去了最纯粹的骑士家族。 另一边, 边境线肉眼在望。 寂音隐形者号悄无声息地滑入山谷之中。 彼时的黛安娜权柄之力充盈,只需一个念头,就能构筑出通往奥米特隆的通道。 然而,方世杰望着未知的远方,罕见地迟疑了。 不是为命途未卜而害怕,而是特莱雅·诺雷,这个他心有亏欠的玫瑰公主,此时就驻守在前方的边界线上。 她出现在这边陲之地,是为了要一个解释,还是一个亲手杀了他的机会? 方世杰不知道,可无论哪一种,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见她一面。 逃亡神弃之地注定是一条不归路,他不可能再回到奥德塔雷姆。 此时不见,错过的便是一生。 “我必须去见特莱雅一面。”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疯了!?”菲德里奥强烈反对,“特莱雅一定会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是黑!” 莉莉安也说:“太冒险了,不该节外生枝。” 在两票反对中,黛安娜站到方世杰身侧,轻声道: “我陪你一起去,我也欠特莱雅一个道歉。” 方世杰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没有黛安娜的帮助,他几乎无法悄无声息穿越层层警戒,出现在特莱雅面前。 “小姐我陪你一起去。” “那……那我也去。” 莉莉安和菲德里奥一前一后说道。 “不行!” 方世杰和黛安娜异口同声拒绝。 说到底,黛安娜和方世杰才是奥德塔雷姆通缉的主角,菲德里奥和莉莉安留在这里反而安全得多。 最后商定,方世杰和黛安娜同去会面,莉莉安和菲德里奥则留在寂音隐形者号上。 一旦生变,立即接应。 经过这段时间的东躲西藏,黛安娜已经能将自己的气息收放自如。 权柄之力无声涌动,不等追梦罗盘的指针转动,二人升入灵界。 特莱雅的营帐朴素而冷清。 数月不见,她身上那玫瑰尖刺般得能将人刺伤的骄傲已经消失殆尽,眼中只剩下内敛的深沉与疲惫。 “特莱雅。” 这个声音熟悉到刻骨铭心,特莱雅的脊背僵硬一瞬,随即猛然回首,见到了并肩而立的两人。 她的眼底的痛苦一闪而过,深邃如渊的杀意沸腾。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正文 第252章 一时疏忽,一场意外,化友为敌 “好久不见,特莱雅,你……还好吗?” 方世杰的语气踌躇而迟缓。 这句出于关心的问候,从他一个加害者口中说出来,更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于情于理,方世杰都是没资格这么问的,但他又不得不这么问。 无论是出于对特莱雅的愧疚也好,还是让自己的良心没那么不安,显得他不那么薄情寡义。 但这话落到特莱雅耳朵里,是多么的虚伪可笑,又是何等的刺耳。 她忍不住笑起来,脸上的笑容如玫瑰绽开,美得夺目,却又冷得发寒。 “我过得好不好,你们两人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人是世间最莫名其妙、最不可理喻的、最矛盾的集合体。 在方世杰和黛安娜出现前,特莱雅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将他们碎尸万段,然而当他们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又不想他们死得太快。 当然,这也和方世杰那一声问候脱不开干系。 他问了,是虚情假意,只让她怒上心头。 他不问,是薄情寡义,更让她怒火中烧。 这也是我之前说过的,人生的选择不总是有正确选项,有时候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但又不得不选。 帐外由远及近的传来脚步声,伴随铠甲的轻响。 传令骑士的声音响起: “殿下,东序之都传来捷讯,叛乱已被平定,叛徒雷蒙·西奥多已死,神恩弗兰德和奥罗多求见。” 方世杰和黛安娜将注意力放在前半句话上,尽管早有预料,却也难免悲伤。 黛安娜几乎要失去力气,方世杰将她扶稳,自己的眉宇如解不开的死结拧成一团。 特莱雅则将重点放在后一句话上。 她目光如冰锥死死钉在方世杰身上,心中有所决断。 “不见。”她冷声回应,“我在更衣,擅闯营帐者,死。” “是。” 传令骑士领命退下,连带驻守周围的骑士退出一段距离,以营帐为中心形成一片真空带。 一时间,帐外变得安静了许多。 这并非是为方世杰和黛安娜的安危考虑,仅仅是因为特莱雅还有很多话没说。 这么早送两人上路,有点太便宜了他们。 在这凝滞如冰的氛围中,黛安娜有了动作,她越过方世杰,主动迎上前去,深深的躬身低下头,语气和眼神饱含歉意: “特莱雅,对不起。” 当初,在王都那场举世瞩目的婚礼上,她作为一名旁观者羡慕得厉害,心疼得想要裂开。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沉睡两年之久的母亲艾欧兰丝突然苏醒,问她是否想拥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黛安娜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下一秒,她的心神失重,骤然跌入梦中。 再睁眼,梦回到东序之都的晨光堡,她忘记了一切,变回了儿时那个无忧无虑的伯爵之女。 然而当她梦醒—— 特莱雅沦为了笑柄,父亲艾德里安成了被公开处决的阶下囚,如今就连雷蒙大叔、整个沙帕亚伯爵领都备受牵连。 就好像她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般,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对不起?” 特莱雅冷笑着上前,和黛安娜的距离缩短至能看清彼此脸上细腻的毛孔,眼神中的倒影。 方世杰心头一跳,虽未直接阻拦,下意识守护黛安娜的动作也微不可察,但还是被特莱雅精准地捕捉到。 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入眼底,给心脏带来一阵抽痛。 特莱雅的沉眉冷眼,话锋带刺,丝毫不留情面: “呵…你亲手毁了我的婚礼,又害死了蒂娅,就想要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搪塞过去?” 黛安娜僵在原地,显得不知所措。 方世杰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下意识反驳。 “害死蒂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从当初那场婚礼开始后不久,黛安娜就因血脉觉醒陷入沉睡。 彼时的蒂娅同样在场,一个始终昏睡不醒的人,怎么可能会害死蒂娅呢? 更何况,蒂娅事后还来找过他们,特莱雅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 “特莱雅,我知道你恨我、恨黛安娜,但你不该拿蒂娅的死来开玩笑。” 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一点都不好笑。” “玩笑?方世杰,蒂娅在我心里的分量,比你重得多。” 特莱雅讥讽地反问:“你觉得我会用蒂娅的死开玩笑?” 是啊,特莱雅这么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又怎么可能会用挚友之死开玩笑呢? 方世杰心底一沉,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到底怎么回事?蒂娅怎么了?” 他慌了神,声音陡然拔高。 特莱雅看着方世杰那一副仍被蒙在鼓里的蠢相,更加感到可笑。 她为蒂娅感到不值。 方世杰作为心心念念的信仰,到头来,却连她的死讯都不知道。 正如一个从不回应信徒的神明,从来就配不上信徒的虔诚。 特莱雅心中不禁自嘲,之前居然会瞎了眼,看上这么一个既不是绅士,又迟钝的蠢货。 但为了死去的蒂娅能够安息,也为了让方世杰看清黛安娜的真面目,她并不介意揭开真相的面纱。 特莱雅当即拿出追梦罗盘。 这东西,在场的三人都不陌生。 将上面的追梦之丝取下,几乎想要将其塞进方世杰眼珠子里,让他好好看个清楚。 “蒂娅的体内,留着这么长一段造梦之丝,被教廷发现了,处死了。” 特莱雅不愿回忆挚友的死状。 她的陈述足够简单,却足够有分量,像一块轰然砸落在心头的巨石,压在方世杰和黛安娜喘不过气。 尤其是黛安娜。 她几乎是下意识联想到当初为了帮助蒂娅找回自我,抵抗教廷对她的秩序洗礼,以造梦之丝妄图改变一切。 然而一切都是无用功,蒂娅最终还是忘了特莱雅。 而她,也因为精疲力竭,草草退场,并未留意蒂娅体内是否有造梦之丝残留。 黛安娜伸出手,指尖一根造梦之丝缓缓飘出,毫无阻碍地与追梦之丝交织在一起,金色的光芒如萤灯般明灭闪烁。 它们在发生魔力共鸣,好像失散的兄妹重聚般欢喜。 璀璨耀眼的光芒,彻底将三人之间极致压抑的氛围推至顶点。 正文 第253章 一触即发! “怎么会这样……?” 黛安娜不可置信的语气颤抖,身形不住地踉跄,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她不敢再直视特莱雅那灼灼逼人的目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浸透骨髓。 她彻底慌了神,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方世杰。 他却无声沉默,攥紧的拳头颤抖着,一股悔意与悲伤彻底将他笼罩。 黛安娜怎么也想不到就因为自己一时疏忽,害死了特莱雅唯一的挚友。 秩序洗礼的成功、竭尽全力后的疲惫,都让当初的黛安娜心生懈怠,让她忘了为蒂娅检测身体。 特莱雅说她害死了蒂娅,是不争的事实。 辩无可辩!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特莱雅追着质问黛安娜,话语如淬了毒的刀刃: “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自己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说害死蒂娅不是你的本意!?” 特莱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爆发的火山。 “无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我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蒂娅已经死了!她再也醒不来了!” “我永远、永远看不见她的眼睛,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特莱雅在悲愤中悍然拔剑,出鞘声好似她心中悲愤的咆哮。 “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想把蒂娅的死搪塞过去,她的命,没那么廉价!” “黛安娜,过去的你一直活在童话里,但现在,你的美梦该结束了。” “想要我原谅你,要么把蒂娅的命还来,要么拿自己的命来抵!” 特莱雅抬手,剑锋直指,却不是指向黛安娜,而是向着自己,剑柄一端则是向着方世杰。 她抱着最后的期待冷冷道: “方世杰,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用我的剑,亲手杀了黛安娜,为蒂娅报仇,过往种种,一笔勾销,我们两不相欠。” “第二,用你的剑,为了包庇害死蒂娅的凶手,亲手……杀了我。” 方世杰,你能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吗? 哪怕只有一次…… 特莱雅决绝的语气下,还藏着这样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甚至是卑微的恳求。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全是错的选择!? 方世杰心中在呐喊、在咆哮,痛苦如成群的鬣狗,疯狂撕咬着他的灵魂。 他开口,语气中透出无奈与疲惫,也带上了一丝恳求: “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特莱雅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终,方世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接过了特莱雅递来的剑。 黛安娜眼中的情绪从错愕到痛苦,又从悲伤到坦然,特莱雅的眼底则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比天上的极星更亮,惊艳动人。 最后,方世杰决绝一剑,将画面彻底定格。 噗呲——!!! 冰冷的剑贯穿了他的腰腹,染红的剑身从后背穿出,成串的血珠沿着刃沿滚落,滴答滴答砸在地上,落成刺目的红。 他的呼吸变得格外沉重,仿佛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膀子走了一遭。 “特莱雅……” 他开口,不是辩解什么,只是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我同样…是害死蒂娅的帮凶。” 特莱雅眉眼一跳,继续听下去。 “她曾来找过我,想要我带她一起逃,但我拒绝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带走她!?” 特莱雅失声咆哮,她猛地将方世杰拽到身前,眼中泪水愤怒与痛苦、仇恨与杀意交织。 “你说啊!” “因为你只剩下蒂娅了啊!我怎么能……再带走她。” 特莱雅松了手。 她也被瞬间抽空了力气,低下头,啜泣无声。 一袭酒红色长发遮住她此时的狼狈,为她保留住最后一丝骄傲与体面。 然而从地上接连溅开的泪花,无不在出卖她最后的骄傲。 “特莱雅,”方世杰强忍剧痛,嗓音沙哑,“请你相信,黛安娜不是有意加害蒂娅。” “她在很早以前就有了成为幻魔魔女的征兆,但她从不喜欢噩梦。” “所以她总会偷偷溜进梦里,用她的方式给其他人创造美梦,弥补遗憾。” “她只是不想你和蒂娅之间也留下遗憾,所以才那么卖力地帮蒂娅找回自我,蒂娅的死或许跟她脱不了干系,但是……” 方世杰说不下去了。 他哽咽、他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 他不希望特莱雅憎恨黛安娜,可这又何尝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某种意义上的慷他人之慨? 连他都忍不住为蒂娅感到心痛如绞,更何况是视她为唯一挚友的特莱雅? 罢了。 方世杰忽的惊觉,他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 那便是将错就错、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说的再多,也无法弥补对特莱雅造成的伤害。 “特莱雅,不管怎么说,我不能放任你伤害黛安娜。” “我知道你恨透了她,也恨透了我这是非不分的人,所以……” 他展开双臂,彻底放弃防御,“你尽管朝我撒气吧,哪怕只给我留最后一口气。” 黛安娜张口欲语,却被他一把按住,以表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特莱雅不可置信地抬头。 她没想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方世杰仍然选择不分青红皂白的站在黛安娜身边。 一遍遍的、一遍又一遍的,抛下她、放弃她,任由她独自一人忍受所有痛苦。 一忍再忍,万念俱灰。 失去耐心的特莱雅彻底爆发,眼底希冀的光芒被迸发出的杀意吞噬。 “方世杰,你这个混蛋、人渣!你从来就不是个绅士!” 特莱雅猛然抽出方世杰插在腰间的剑,她没有丝毫手下留情,发起疯狂而致命的报复。 方世杰躲开了所有致命攻击,却对其他攻击不闪不躲,甚至主动迎上去。 只瞬间功夫,他就沦为了一个血人。 轰——!!! 营帐被魔力余波撕得粉碎,三人的身影暴露在燃心玫瑰中心腹地。 动静闹得太大,立马引来了燃心玫瑰骑士的注意,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弗兰德、奥罗多两名王国神恩凌空踏立,目光落在一旁的黛安娜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弗兰德率先出手。 怎料一股恐怖的威压轰然降临,只瞬间震得他倒飞出去。 待他站定身形,眼前多了一名气息诡谲深厚的神恩骑士。 菲德里奥面白如纸,手握维拉斯之书,怒骂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 正文 第254章 她是王,不是王冠的奴仆 神恩级传奇英灵再度出手,将弗兰德、奥罗多两名神恩、包括特莱雅在内三人一招击退。 黛安娜则趁机将遍体鳞伤的方世杰带回,以幻梦回溯干涉现实,逆转了方世杰触目惊心的伤势。 “快走!我的传唱之力可不多。” 黛安娜不敢耽搁,当即以幻梦权柄构筑传送通道,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 奥罗多面色一凝,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裹挟空间法则的悍然一拳轰出,三人如遭雷击,瞬间从灵界中倒飞而出。 黛安娜权柄之力固然强大,但在一名精于空间法则的神恩骑士面前,如同天堑的境界差距足以忽视这一切。 重新落入地表,万人之数的燃心玫瑰骑士当即向三人聚拢合围。 轰——!!! 一阵连绵的爆炸声自最外围响起,莉莉安操纵寂音隐形者如幽灵切入战场。 魔导光束笔直扫过,瞬间铸就出一地尸骸铺就的血路。 方世杰等人见状,当即向着莉莉安所在方位突围。 “想走?没那么容易。” 弗兰德和奥罗多上前阻拦,却在半道被实力强横的传奇英灵阻挡,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眼看方世杰一行人汇合,齐力突围,弗兰德心急如焚,嘶吼一声,主动迎战传奇英灵,如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般死缠烂打。 “我来拖住这家伙,你快去杀了菲德里奥那个诗人,快!” 他已经感受到了传奇英灵与菲德里奥之间的某种联系,只要杀了他,一切万事大吉。 奥罗多不做犹豫,直奔菲德里奥而去,传奇英灵还想再拦,但却被他以空间法则轻易掠过。 眼看杀招天降,菲德里奥感受到致命的威胁,当即动用另一张底牌。 如果维拉斯家族的吟游诗人只能召唤传奇英灵而不能为己所用,那也不敢自诩永恒大陆最强家族。 【传唱】权柄之所以排斥一切超凡力量,只因它足够强大,能让人一步登天。 “英灵之力,归于我身!” 话音落下, 菲德里奥的气息在瞬间突破至十阶神恩境。 他抬起手,魔力如瀑逆流倾泻,与奥罗多的杀招对撞瞬间,苍白的寂灭之环毁灭了方圆千米的山林草木。 烟尘散去,大地呈半球倒扣凹陷。 与此同时,弗兰德也因眼前传奇英灵气息骤然萎靡一大截而侥幸捡回一条命。 奥罗多略显狼狈地出现在他身侧,面色凝重如冰。 “那个诗人,没那么简单。” 弗兰德咬牙,笃定道:“盯紧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诗人,纵使手握通天禁忌之法,也不可能长久维系。” “届时,胜局即定!” 弗兰德一句道破了菲德里奥的致命弱点,他确实能无视一切境界瓶颈,直接执掌英灵伟力。 废材还是英雄,只在他一念之间。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必要前提: 他体内的传唱之力足够充盈,而英灵之力加身所消耗的传唱之力,更是英灵召唤的数倍。 弗兰德、奥罗多二人分工明确,再次出手。 菲德里奥虽有神恩伟力,却空有力量毫无经验,在以诡谲莫测的空间神恩奥罗多面前简直就是个无能狂怒的沙袋。 执掌维拉斯之书至今,他还从未这么憋屈过。 另一边,随着特莱雅一声令下: “杀无赦。” 燃心玫瑰骑士冲杀上前,眼中战意沸腾如火。 作为特莱雅的亲卫骑士军团,他们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世杰对特莱雅的一切羞辱,又何尝不是对燃心玫瑰的屈辱? 更别说没有特莱雅不计成本的投入与付出,燃心玫瑰早就被各大骑士军团瓜分殆尽了。 这一刻,他们同仇敌忾,誓要将方世杰和幻梦魔女黛安娜的头颅砍下,既为一份功绩,更为发自内心敬仰追随的特莱雅殿下。 方世杰不再留手,死眠权柄下的三大法则轰然降临: 【困倦侵蚀】:意志的瓦解与消弭。 【现实剥离】:感知的混淆与剥夺。 【永恒沉沦】:灵魂的禁锢与放纵。 他的剑身上萦绕着三大法则之力,每一击下去都会消耗数十倍的魔力。 若非他每次突破都会经历神迹蜕变,迄今为止已有八次,体内魔力汪洋如海,恐怕也顶不住如此消耗。 一招一式间,前方的敌人如秋收的麦子成片倒下。 方世杰深知燃心玫瑰是特莱雅最后立足的依仗,更是她的母后留给她的遗物。 因此他更多只是将前仆后继的骑士斩入沉沦,让其彻底丧失战斗力,只待战后恢复一段时间。 但这样不知何时才能突出重围。 黛安娜决定物尽其用,在刀枪剑戟、寒光飞影的战场上,她突兀地张口,歌声悠扬,传遍了整个战场。 这歌声中,裹挟着权柄之力。 不少听到歌声的骑士不知不觉陷入沉睡,无形的造梦之丝自虚空落下,将他们如提线木偶般牵起。 黛安娜操纵着他们,披荆斩棘,开辟前路。 这一幕落到特莱雅眼中,更令她杀意沸腾。 燃心玫瑰是母后留给她唯一的遗物,然而黛安娜此刻却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它自我毁灭。 再看为她义无反顾挥剑的方世杰,特莱雅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彻底破灭。 “果然……幻梦之主是操纵人心的邪神。” 作为方世杰曾经的手下败将,她清晰的知道两人的差距如同天堑,但她此次前来已经做足了准备。 为了亲手将方世杰和黛安娜斩杀,她更是犯天下之大不违,偷来了一样东西。 一件曾经想偷,却没偷到的东西。 纤细的手指上镶嵌瑰红宝石的纳戒闪烁,一顶象征着奥德塔雷姆至高王权的【秩序王冠】出现在她手中。 为了给蒂娅报仇,特莱雅与昔日的骄傲背道而驰,盗取了王冠,犯下了死罪。 只因秩序王冠不只是权利的象征,更是王权圣器,能给予佩戴者无上伟力。 历代奥德塔雷姆的秩序先王,每一位都至少是十阶五级神恩,但这并非他们天赋异禀,更多是因为秩序王冠的托举。 哪怕是当今国王奥伯隆,没了秩序王冠,有没有十阶五级神恩的实力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戴上王冠瞬间,特莱雅顿感无数秩序教条如潮水冲击心神,使得她瞬间恍惚,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所有的记忆和情绪都被冲刷、被掩埋,待到潮水褪去,只留下秩序教条。 秩序王冠,在试图将她规训为冰冷的机器。 这一刻,特莱雅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奥德塔雷姆之王在登上王座,戴上王冠后会性情大变,变得不近人情,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同一个目标—— 维系秩序。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特莱雅精致绝美的五官痛苦地拧作一团,冷笑道:“原来就是沦为秩序的奴仆。” “蒂娅……你当初遭遇的秩序洗礼,我感受到了,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但我……从不像你那么逆来顺受,更不会成为秩序的奴仆。” “因为我是——王!” 正文 第255章 幻梦之主现身,战场天灾降临 自年幼时她向秩序之神虔诚跪拜,渴望得到一个公正的答案却并未得到回应时起,特莱雅便不再信仰秩序。 区区秩序的残影,一顶存续着力量的王冠,连神都算不上,更无法让她臣服。 “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我便毁灭你!” 特莱雅心中咆哮,抗过一阵强于一阵的秩序教条冲击。 她在以绝对的意志,反向驾驭秩序王冠。 终于,血流如河的战场上,忽的被一阵璀璨至极的光芒照耀。 特莱雅头戴秩序王冠,如天神降临般悬浮半空,光辉几乎与她融为一体。 不,她就是光辉本身。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默契地停止了厮杀,齐刷刷向特莱雅投以惊诧的目光。 弗兰德喉结滚动,如见了鬼般朝一旁的奥罗多颤声问: “这是……王的气息?” “不。”奥罗多摇头,却不是否认,“不只是王的气息。” 他凝望着那道璀璨神圣的身影,心中跪地膜拜的念头强烈。 这等异象,和史书上记载的如出一辙,让他想起了奥德塔雷姆以王道登神的初始之王,。 特莱雅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不仅轻松突破九阶,更是直追神恩,但在这光彩夺目的背后,是随时可能被撕裂的灵魂。 特莱雅顿感喉咙一甜,强行压下这股持续攀升的力量,再继续下去她将彻底被王冠同化。 最终,她将境界稳固在了十阶二级神恩境。 有了这股力量,一定能亲自为蒂娅报仇。 特莱雅目光死死盯着方世杰和黛安娜。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红莲坠日降临在两人身前,赤色风暴席卷间,魔力化作的玫瑰花苞绽放。 漫天飘落的瑰红花瓣,好似在迎接这位王者的凯旋。 一片娇嫩的花瓣悄然飘落在方世杰肩头。 轰——!!! 轰鸣火光乍现,方世杰的身影不住地倒飞而出,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对裹着纤细小腿的瑰金腿甲。 特莱雅一脚将他的头颅踩进血色泥泞里,语气平和而疯狂: “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黛安娜,让你们给蒂娅陪葬。” 一旁黛安娜正欲作为,特莱雅头也不回地伸手一展。 “以吾之名,令行禁止!” 话落, 秩序法则轰然降临在黛安娜身上,只瞬间将她压垮,牢牢禁锢在原地。 特莱雅俯下身,抓起方世杰的头发,四目相对。 “尽管挣扎、痛苦、取悦我吧,你这混蛋!” 一记鞭退抽出,方世杰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被击飞,天旋地转间场景不断飞逝。 最后,一只胳膊拦住了他的身形,来人是一名骑士,年轻而英俊,有着一头略微遮住眉眼的白发。 “真是狼狈啊,方世杰,你和我交手时,可比这威风多了。” 方世杰声音沙哑:“凯伦,你还是不肯放过黛安娜吗?” “秩序无错。”凯伦松开支撑的手,“但人会犯错,我只是选择犯错。” 他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此行的目的。 “我会帮助你们离开奥德塔雷姆。” 凯伦抬手,手背上的剑纹萤光飘溢闪烁,裁决圣剑如游龙飞出,最终稳稳落在他手中。 方世杰颇感意外:“你居然还能召唤出这把剑。” “我说了,秩序无错,只是我在犯错,既不违背信仰之心,当然可以。” “还能再战吗?”凯伦看着方世杰那一身狼狈问。 “当然。” 二人并肩而立,直面已是二级神恩的特莱雅。 “又一个失序堕落者。” 特莱雅对凯伦说不上熟悉,但也算不上陌生,蒂娅的死因正是由他向自己转述。 当时凯伦对方世杰的杀意可一点不比自己少,现在两人居然又站到了同一战线,一起来对付她。 命运还真是……可笑至极。 特莱雅疾过天星,只刹那功夫就杀至两人跟前。 联手?特莱雅不屑。 不过是弱者败亡的二重奏罢了。 剑刃交错间,秩序王冠光辉不减,供给特莱雅源源不断的力量,她的神恩伟力,举手投足间令地崩山摧。 再精湛的剑术、再走一算三的战斗意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像一团轻易蹂躏的纸。 过程中,方世杰释放【代行之罚】,转伤承痛,终于成功突破至九阶圣骑士境,但终究没能力挽狂澜。 哪怕与凯伦联手,也只能勉强与特莱雅打为平手。 轰——!!! 寂音隐形者轰然坠毁,化作一堆冒着黑烟燃烧的废铁,莉莉安略显狼狈地从冲天火海中走出。 她来到黛安娜身边,纳戒频闪,一台台提前组装好的魔导枪炮台以黛安娜为中心散落。 泛着红芒的眼眸飞转,同时锁定所有想要对黛安娜下手的燃心玫瑰骑士,意念同时操纵数十架炮台,凭一己之力将来犯者尽数射杀。 一名六阶机械师,独自拦截成千上百同阶、甚至越阶骑士。 带给敌人的冲击绝不比一次认知重构。 然而,这已是一群人的极限了。 当菲德里奥体内的传唱之力彻底耗尽,召唤出的传奇英灵如烟消散,战况急转直下。 弗兰德和奥罗多两名神恩终于腾出手来,随手一击将方世杰和凯伦双双重伤,彻底失去战力。 特莱雅对此怒目圆瞪,但木已成舟。 随着最后一颗魔晶耗尽,发红发烫的枪管彻底熄火,莉莉安掏空了卡德莫特的家底。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他们终究要被终结在奥德塔雷姆的边境线上,所谓的神弃之地,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目标。 就在这万籁俱灰的绝望之际,黛安娜脑海中忽的响起一道声音: “想拥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吗?” 黛安娜心神一颤: “你是……幻梦之主!” 艾欧兰丝说得没错,幻梦之主早已在她体内苏醒,而祂事到如今才出现,显然有着自己的打算。 “只要你付出十分之一的灵魂。”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交易,在你的骑士、朋友死绝后,我还是会救你,这场以灵魂为赌注的交易,就是你赢了……” 幻梦之主似男似女的笑声在她脑海中回响,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黛安娜没有选择的余地,更没有丝毫犹豫。 “我接受。” 话音落下,灵魂契约达成,半神级的力量在她体内苏醒。 局势瞬息万变,战场迎来真正的天灾! 正文 第256章 幻梦VS秩序,权柄与法则的碰撞 一声心跳响彻天地,一股威压轰然降临。 战场上,一切刀枪剑戟、兵戈相击声、震天厮杀声通通消失。 那还剩下什么?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肃穆的仪式,迎接一位永恒大陆上失落千万年的神明归来。 祂是诸神信仰的终极,永恒大陆的至高天,以梦为柄定义永恒的幻梦之主—— 降临此间! “众生有梦,薪火永传。” 尘封的幻梦教条响彻 ,如亘古的洪钟震撼人心。 黛安娜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那蓝宝石般深邃动魄的目光中充满了神性的慈悲与怜悯,又含着目空一切的混沌。 不,现在应该叫她幻梦之主。 当真正的半神降临战场,所谓神恩,不过是弹指可灭的蝼蚁。 幻梦之主抬手轻挥,如拂风扫叶扫般随意,击退了神恩弗兰德、奥罗多、以及特莱雅三人,荡平了人头攒动,一眼难尽的燃心玫瑰。 一条毫无阻碍的康庄大道就这么展现在方世杰等人身前。 行为比言语更具说服力。 祂想走,没人拦得住祂。 “走吧。” 祂开口,尽管是黛安娜的声线,却让人感到陌生。 幻梦之主并未展露任何杀意,甚至主动收敛起半神级的威压,然而在场所有人别说是站出来拦住祂了,就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正当祂要带着方世杰等人离开,又一道恐怖的半神级威压降临。 幻梦之主回首,目光饶有兴致。 燃心玫瑰万众骑士身前的空间撕裂,一位绷带缠目的老者从虚空中拄杖蹒跚走出。 奥德塔雷姆王国唯一半神——秩序教皇。 登场! 紧接着,又是一股令人感到窒息的威压自天幕传来。 又是半神级! 奥德塔雷姆什么时候有了第二位半神级强者!? 别说是其他人,就连秩序教皇都心中诧异,不由抬头向昏沉沉的天空望去,他的双目近盲,却还能以感知观人视物。 只见天幕之上厚重铅灰的层云呈环状荡开,仿佛是为半神的降临铺设的红毯与舞台。 一道身影与太阳重叠在一起,绽放圣洁光辉的羽毛如雪飘落。 扑通—— 不只是谁率先跪下,秩序阵营的人如秋收的麦子,成片成群跪下,做出虔诚的恭迎姿态。 哪怕是方世杰身边的凯伦,哪怕是同为半神级的秩序教皇—— 也不例外! 秩序阵营中唯一一个不仅没跪,反而定定看着那道天降神影的,唯有头戴秩序王冠的战场玫瑰特莱雅。 一个真正的王,怎么可能下跪? 哪怕王权神授,也不意味着神凌驾于王之上。 特莱雅的脊背始终挺拔如松。 终于, 那尊半神缓缓落下,身后的羽翼如融化的、消散光褪去。 幻梦之主先是看了眼身负重伤的方世杰,喃喃自语道: “突破九阶了?难怪死眠诅咒再次松动……十分之一的灵魂,这笔交易,亏了。” 祂继而看向来者,语气平淡得仿佛不是仇敌相见,而是老友相逢。 “我该叫你秩序,还是阿珂夏隆?” 秩序之神神情同样平静,语气中甚至留有一份谦卑。 任谁看了都想不到对方只想将彼此置之死地。 “您还是叫我阿珂夏隆吧,现在的我只是个半神。” “那你还敢拦我?” 秩序之神依旧谦卑,回答却寸步不让。 “非拦不可,哪怕拦不住,也能让您下次……晚点现身。” 话音落下,双神之战一触即发。 这是两神在双双沉寂了千万年后的第一次交锋。 曾经,秩序之神阿珂夏隆作为幻梦之主的信徒,神格不过中位,比之神王境的幻梦之主差得远了。 但如今两人同为半神,真要动起手来胜负犹未可知。 更何况,幻梦之主纵使强大,但早已信仰根基全无,独木难支。 秩序之神阿珂夏隆呢? 祂身后还有整个信仰国度奥德塔雷姆,数万万信徒仍在,汪洋如海的信仰之力将是他神力的源泉。 这才是秩序之神敢真正独自挑战幻梦之主的原因。 秩序之神伸手一召,信仰与法则之力磅礴、神力与权柄浇铸而成的赤金秩序神剑逐渐成型。 祂的气势随之节节攀升,威压宛若天塌陷。 “令行——禁止!” 秩序之神的声音裹挟神怒,权柄之力不可抗拒的宇宙法则瞬间将幻梦之主附体的黛安娜死死锁定。 幻梦之主想要重获自由,最简单的方式便是以同等权柄之力与之相抵。 但这正中秩序之神下怀,纵使在死眠诅咒的压制下祂只能使出半神之力,但近乎无尽的信仰之力让祂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 而幻梦之主显然无法这么奢侈。 祂深知其中厉害,既避无可避,便主动迎上去。 这一剑,毫无阻隔、一往无前地斩中了祂。 但这并非认命,幻梦之主当即施展神术【幻梦回溯】,身体瞬间回溯至斩击命中前一刻,精准将权柄之力消耗降至最小。 这一剑必中无疑,却也永远不会到来! 秩序之神见招拆招,同步发动神术【永恒定格】。 话音落下,时间的长度与刻度归一。 风停云止,一瞬即为永恒。 除了场上的两位手握权柄的神祇,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陷入绝对静止,哪怕同为半神的秩序教皇,也不例外。 他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意识尚存,能够亲自见证这场神战。 当时刻归一,那必中无疑,又永不降临的一剑到来了。 秩序之神破除了【幻梦回溯】。 这一剑,再次斩中幻梦之主。 然而,这一剑同样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作为昔日之神王,幻梦之主对权柄之力的执掌已经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创下的神术通天,【幻梦虚实】便是之一。 释放瞬间,祂的身体从维度层面一分为二,一具现实体,一具梦境灵体。 秩序一剑结结实实斩中了现实体,然而当高维灵体将低维之躯覆盖统一,身躯重构。 幻梦之主再度毫发无伤地站在秩序之神面前。 正文 第257章 此战终焉,王女的落幕…… 秩序之神面露凝重,本以为同境之下以梦为柄的幻梦之主会不胜神力,没想到祂竟能将权柄与法则运用到这种程度。 作为登临神位的存在,两人的交手早已不再是神力的碰撞,而是权柄的执掌与法则的感悟。 很显然,在这一点上,曾经身为信仰神王的幻梦之主比秩序之神强了太多。 “阿珂夏隆,你找到胜算了吗?” 幻梦之主的声音传来,带着挑衅意味。 “当然。”秩序之神锋芒不让,“我已经预见了您的沉沦。” 纵使权柄执掌与法则感悟不及幻梦之主,但祂却有着得天独厚的的优势—— 这里是奥德塔雷姆,秩序的国度,有着于半神而言近乎无穷尽的信仰之力。 幻梦之主纵使权柄运用登峰造极,纵使法则感悟无人能及,但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神力做支撑。 幻梦啊幻梦……你还是放不下昔日神王之尊严,只想展示强大的身姿吗? 那么败亡只是迟早的事。 秩序之神心想着,彻底放开手脚,秩序权柄与神术交错,法则与神力共振。 随着时间的推移,祂感受到了幻梦之主渐渐开始变得力不从心,主动进攻的频次少了,大多时候都在被动防守。 幻梦之主再强,身为幻梦魔女的黛安娜终究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秩序之神只需一击,便能将她灰飞烟灭。 换而言之,幻梦之主需要完美躲避无数次,但秩序之神只需要成功击中一次。 这等胜负之悬殊,秩序之神想不到幻梦之主还能怎么扭转局势。 盛而骄,骄而败,败而亡。 秩序之神深知这个道理,尽管局势开始呈现一边倒,祂依旧没有丝毫懈怠,全力以赴之下,不给幻梦之主半点喘息之机。 终于,最后一击轰然降临。 “阿珂夏隆,你敢!?” 幻梦之主的声音中透出面对死亡时的恐慌。 “为了永恒大陆的安宁,您当归永寂。” 秩序之神语气依旧谦卑平和,下手却毫不手软。 只瞬间,幻梦魔女黛安娜被秩序之力湮灭,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做完这一切,秩序之神阿珂夏隆的气息骤然萎靡了一大截,浑身被黑雾状的死眠诅咒之力所笼罩。 心念一动间,神术【永恒定格】终结归虚,风起云涌。 空气中传来风吹草动树沙沙的声音。 万人众的燃心玫瑰、秩序教皇、秩序神使凯伦等人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虔诚姿态。 唯有头戴秩序王冠的特莱雅孤零零地站着,显得鹤立鸡群。 “诶……?” 秩序之神发出一声疑惑。 忽的,祂灵光电闪,猛然转身回首,竟感到心如狂潮汹涌。 “不见了,都不见了!” 无论是死眠骑士,还是魔女之仆,亦或是古怪诗人。 他们三个都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秩序之神几乎是下意识否定,双神之战伊始,祂便用神术将此方地界永恒定格。 连奥德塔雷姆的唯一半神秩序教皇尚且动弹不得,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凡人呢?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种事的,有且只有一位—— 幻梦之主! 秩序之神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两个致命性的错误: 其一,幻梦之主的神之权柄是【幻梦】,祂的强大不在于权柄的交锋或是法则的运用,而在于编织分不清现实与虚妄的梦境。 其二,幻梦之主,又怎会畏惧死亡? 换句话说,秩序之神不知何时入梦了。 祂没有击败幻梦之主,更没有杀死幻梦魔女,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为祂精心编织的梦。 “真是……可怕啊!” 秩序之神感到心有余悸,他仍旧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入的梦。 纵使幻梦之主如今只有半神级,但依旧能将祂玩弄于股掌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将人从祂眼皮子底下带走。 忽的,秩序之神身下踉跄一瞬,死眠诅咒再度席卷,如厉鬼讨命般拖拽起祂的意识、灵魂。 祂长叹一声,感到深深的无力与忧心。 下次苏醒,幻梦魔女和死眠骑士会成长到何等地步? 祂不知道。 祂只能寄希望于其他诸神能尽早阻止他们的步伐,否则一旦幻梦之主卷土重来,永恒大陆又将迎来一场横跨百万年的战争。 而这一次,祂的死眠骑士未必会背叛祂、有机会背叛祂。 罢了罢了。 想得再多,祂都将再度死眠,还是先处理好身后事吧。 秩序之神转身, 向头戴秩序王冠特莱雅而去。 这是要兴师问罪?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 尤其是燃心玫瑰的人,心里都为特莱雅捏了一把冷汗。 什么? 你问他们作为亲卫骑士军团为何不与特莱雅保持步调一致,也选择挺直脊背不跪? 那他妈是神! 是秩序之神! 忠诚和愚忠是两码事,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家子。 如果有活路谁想死? 赴死可以,找死不行。 眼看秩序之神越走越近,特莱雅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跪下,但她为王的意志将身体撑起。 她是王,不会向任何人下跪,哪怕是神。 特莱雅目光灼灼,直视起秩序之神。 时间似乎有片刻或永恒的凝滞。 秩序之神的声音不大,却响彻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奥德塔雷姆,恭迎你们真正的秩序之王吧!” 所有人都陷入一片疑惑的喧嚣中,就连特莱雅本人都呆愣当场。 她根本不信仰秩序,怎么可能会是秩序之王呢? 秩序之神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 “只有通过王冠考验之人,才称得上真正的秩序之王……” 原来,王冠中的秩序洗礼只是一种考验,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有成为秩序之王的资格。 而一名真正的王,是秩序与规则的创造者、维护者,但绝对不会是秩序的服从者。 因为秩序本身,就是从无序中划定有序。 一个龟缩在有序世界的人,注定只是秩序的规训者、王冠的保管者,而不是王冠的主人。 秩序之神阿珂夏隆的亲口承认,为特莱雅盗取王冠的死罪正名。 一切不过是物归原主。 至此,她的秩序正统无需质疑,哪怕是她的父王,奥德塔雷姆的现任国王奥伯隆,都没有资格收回秩序王冠。 因为他只是秩序的规训者、王冠的保管者。 而特莱雅·诺雷,是王冠的主人。 秋风捎来落叶的讯息,在遥远神圣的秩序国度,强大的奥德塔雷姆,经过千万年的迷失,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王女殿下戴上了王冠,成为了女王陛下。 正文 第97章 三人同居 回到冷无月的别墅,食材早已在一通电话的安排下准备好,方世杰卯足了劲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在晚餐完成之前,冷无月则是带着江鱼儿参观起别墅,并大方的表示道: “小鱼儿,你随便挑个房间,以后就住在我这吧。” 毕竟江鱼儿的养父母并不在临江市,在记忆恢复前,她一直都住在公司安排的单身公寓,如今既然已经相认,自然就没必要再分开。 “真的吗?”江鱼儿眼中泛起兴奋的亮光,“那我要这间。” 她指了指紧挨着冷无月的房间,然而冷无月却在这时略显局促尴尬的轻咳一声。 “这间…不行,你再换一个。” “为什么?” 江鱼儿疑惑的推开房门,里面的装修风格赫然是为男性设计,空气中是淡淡的古龙香水味,更衣室里一丝不苟的摆满了各种高奢西装领带皮鞋之类。 江鱼儿瞳孔巨震,看冷无月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难道说…… “师姐……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还是说你已经结婚了?这是你夫君的房间?” 冷无月忍不住气恼的敲了下江鱼儿的脑袋。 “胡说什么呢?这是为方世杰准备的房间,以后他也住在这。” 冷无月的语气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当初在一剑道馆时那样。” 早在看到方世杰的简历之时,冷无月就一通电话安排好了一切。 她、江鱼儿、方世杰,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小师弟如今只有元婴期修为,要是再有个万一,一百发核弹头突然在他头顶上爆炸,她绝对会疯掉的。 所以,冷无月绝对不允许方世杰再离开自己的生活,她会保护好他,直到永远。 最终,江鱼儿选择了方世杰隔壁的房间。 好像早有预料似的,房间的风格被打造成江鱼儿喜欢的风格,甚至有大大小小哆啦a梦的玩偶堆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毕竟凭借冷无月如今的家族地位,在短短几分钟内给江鱼儿开盒简直不要太简单。 包括方世杰从小到大的经历,拿过几次三好学生、扶过几次老奶奶过马路,甚至是谈过几段恋爱都被她调查得一清二楚。 “谢谢师姐!我真是太喜欢了!” 江鱼儿激动的扑向冷无月,因为用力过猛,两具娇躯一并向床上倒去,四目相对间,江鱼儿忽的红了眼眶。 “师姐……这次我们三个真的不会再分开了吧?” 直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美好得让江鱼儿感到不真实,她害怕极了这只是一场梦,正如当初她临死前那样。 “小鱼儿,相信师姐,这不是梦。” 冷无月擦去江鱼儿眼角的泪,轻轻揉在她的脑袋上,恰在此时,楼下正好传来方世杰的声音。 “师姐、小鱼儿,晚饭好了快下来吧。” 二人相视一笑,来到楼下餐厅时方世杰脖子上正系着围裙,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端上来,那模样,像极了称职的家庭煮夫。 “啊哈哈——鸡汤来咯!” 这是三人在蓝星上的第一顿团圆饭,主打的就是一个丰盛奢华、量大管饱。 直到最后酒足饭饱,桌上的山珍海味还剩下一大半没吃完,唯独那盘番茄炒蛋只剩下最后的汤汁。 正当江鱼儿打算将它浇在米饭上再吃一碗时,冷无月先一步下手为强,直接将手里的碗扣进了盘子里。 对于喜欢的东西,冷无月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师姐……你!?” 刚盛满一碗小山一样高米饭的江鱼儿呆愣在了原地。 “小鱼儿,我记得你说过,以后再也不吃番茄了。” “我…我……”江鱼儿无言以对,最后将目光放到了正刁着根牙签葛优躺的方世杰身上,“都怪你!” 方世杰:??? “我又怎么了?” “这么点番茄炒蛋够谁吃啊?让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吃不起呢!下次给我和师姐一人一盘!” 无辜躺枪的方世杰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是哄了又哄,最后再把善后工作一并承包了。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正当方世杰准备离开,却发现大门已经被反锁住。 “大晚上不睡觉,你想去哪?” 冷无月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时的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冰蓝色的丝绸睡衣,窈窕的身材若隐若现。 方世杰理所当然道:“回家啊。”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冷无月二话不说把方世杰带到为他准备的房间,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 面对突如其来的同居邀请,方世杰脑袋宕机,显然没有做过任何思想准备。 “我出租屋那还有一堆东西没收拾呢,要不……明天再来?” 冷无月不语,眼神却变得渐渐冷下来,一字一句道: “明、天、再、去。” “好吧当我没说,师姐晚安!” 方世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房间关了门,倚靠在门后的他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总觉得师姐跟变了个人似的,控制欲有点强了。 到了深夜, 当所有人都进入梦乡之际,房间里的冷无月忽的睁开眼,来到紧挨着方世杰房间的那面墙壁的书架前。 轻轻一推—— 书架向内旋转,这赫然是个旋转门,门的背后,是躺在自己房间床上呼呼大睡的方世杰。 冷无月赤足一步一步走到床头,定定的看着他。 “师弟…师弟…师弟……” 她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悄悄的钻了进去。 她细细观察着方世杰的睡颜,葱白玉润的修长手指缓缓伸出,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鼻尖、唇角。 最后,冷无月凑上前,红唇轻轻吻在方世杰唇上,如蜻蜓点水般轻柔,又如破茧化蝶的过程般漫长。 “师弟……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冷无月与方世杰的眉心相倚,低声呢喃着,最后恋恋不舍的从温暖的被窝中抽离出来,又赤着足回到了自己房间,书架式的旋转门又在无声中恢复了原状。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风骤雨般强烈的情感,只为给方世杰多一些时间适应。 又过了一会儿, 方世杰房间的门把手被从外面轻拧开,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做贼似的溜进来,不用说,来人自然是江鱼儿。 她来到方世杰床前,悄悄的掀开被子的一角,偷摸着钻了进去,一边嘀咕着: “之前还没尝出咸淡呢!” 江鱼儿吻在了熟睡不醒的方世杰唇上,两个人凑得很近,江鱼儿整个人几乎都要钻进了方世杰怀里,烧得脸红。 “诶……?” 江鱼儿忽然伸手一抓。 方世杰的身体如遭雷击,呼吸一滞,吓得江鱼儿一动不敢动。 直到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江鱼儿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悄悄从方世杰房间溜了出去。 “吓死我了,还以为他醒了呢。” 临走她还擦了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房门口传来关门声,方世杰猛的睁开眼,长吐出一口浊气,弓背如虾。 你们两个混蛋把我这个元婴修士的神识放在哪里了!? 真把我当睡不醒的苦主了! 正文 第258章 凯伦之死,祂叫巡天星主“妈妈” 这个世界什么事最残忍? 或许是一个日薄西山,命若残烛的迟暮老者,与啼哭婴儿的第一次握手吧。 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时刻有人迎来新生,有人迎来毁灭,这本是一件平常到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当新生与毁灭在同一个舞台上演,便是无与伦比的悲剧。 这天。 特莱雅·诺雷迎来了她的新生,凯伦·西奥多迎来了他的毁灭 这名信仰刻度是璀璨之金的固执骑士,细数他迄今为止的短暂一生,似乎只在做两件事: 第一,以成为黛安娜守护骑士为目标,日复一日地努力了十几年,然后被敬重的父亲亲自淘汰,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骑士取代。 第二,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追随秩序、维护秩序,选择秩序,一路追杀魔女与她的骑士。 但在今天,他做了第三件事。 为了心中的一己私欲,基于最纯粹的情感,选择站到秩序的对立面。 “你为什么要背叛秩序?” 当秩序之神阿珂夏隆发出神圣庄严的质问,他回答说: “我从未背叛秩序。” 凯伦一边说,一只手施展起【秩序信仰】魔法。 那璀璨的金色,仿佛能照亮灵魂,将他对信仰的忠诚展现得一览无余,举世瞩目。 “那你为什么要站到幻梦魔女身边,与死眠骑士并肩作战?” “我只是……”凯伦直视秩序的目光,“选择了犯一次错。” “明知故犯?”秩序再问。 凯伦颔首,回答只有简洁干脆的一个“是”字。 “人生在世,难免犯错。”秩序之神表示认同,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有的错一生不能犯,更不能明知故犯。” “你的心没有背叛秩序,但你的行为已构成实质背叛。” 凯伦没有反驳,只是在沉默中静待审判的降临。 “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 “人生不能只做正确的事。” 这简单的二问二答,承着凯伦灵魂的重量,对生命真谛的回答。 秩序之神冰冷无波的眼眸中罕见浮现赞许的涟漪,但这并不足以动摇祂的心。 或许在祂还是人的时候,祂会以慈悲之心宽恕凯伦,但在登神之后,祂不再是秩序的朝圣者,而是秩序本身。 祂依旧慈悲,只是方式变了。 “我会为你进行审判裁决。” 凯伦闻言恭敬行礼,语气庄严中透出敬重与羞愧。 “由身为信仰的您亲自对我进行审判裁决,是我莫大的荣耀……” 他似乎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完,但尽管没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对于一名信仰骑士而言,被自己的信仰亲手处决,更是一种刻入灵魂的耻辱。 神剑落下,没有血脉喷张的残忍,断的不是头颅而是生机。 凯伦的视线骤然向一侧缓缓倒塌,意识在一瞬凝滞迟钝后开始消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他的灵魂拖向深渊。 他倒在地上,仿佛要与大地融为一体,目光向奥米特隆的方向,望眼欲穿,希望看到心心念念之人,又希望看不到。 这名信仰刻度是璀璨之金的骑士,此生就做了这么三件事。 但似乎……每一件事都以失败告终。 或许第三件事成功了? 他曾发誓要守护的那个人成功逃离奥德塔雷姆了,他兑现了与父亲雷蒙临死前的承诺。 可说到底,这并不是他的功劳,反而多此一举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他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可笑,从未真正做成过一件事。 凯伦侧着脑袋,目光仍在看向奥米特隆的方向,脑海中的走马灯放映着他短暂而失败的一生。 最终定格在东序之都北部的松林湖畔,那一场无忧无虑的野炊上。 他的鼻尖轻嗅,像是闻到了那片松林特有的松叶香,又吃力地抿了抿唇,回味起椒香鱼皮的味道。 方世杰、黛安娜、莉莉安、菲德里奥,再加上他,五人聚拢在火光跳动的篝火旁,沁人心脾的温暖将他们团团包裹。 菲德里奥倚靠在树根下弹奏起鲁特琴,用朴素简单的小调弹奏着欢快的曲子,歌颂着永恒的友谊。 凯伦润湿了眼,笑了,身体一抽一抽。 真的好想……再野炊一次啊。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微不可察: “方世杰……我不欠你,一条鱼都不欠你……” “但是你还欠我……你还没教我钓鱼……” 他又想起方世杰嘲讽他为“空军”,心里莫名又气又笑。 沙帕亚骑士没有懦夫,他不畏惧死亡,只是难免遗憾哽咽。 秩序之神凝望着他,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淡,祂开口道: “下次轮回,再回来做我的神使吧。” 凯伦没有回答,不仅是因为他没有力气了,更是他不想再将这辈子重复一遍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去到一个信仰自由而包容的世界。 这样的话,或许他和方世杰,就能成为真正交心的……朋友。 凯伦·西奥多,死亡。 他闭上眼,陷入黑暗。 …… “醒了醒了,师姐祂醒了。” 一颗初生的荒芜星球上。 一道如轻灵般悦耳的声音如甘泉滴答,惊醒了祂。 祂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两名陌生而又亲切的存在,疑惑的眼睛眨巴。 祂的红唇轻启,向着江鱼儿发出了诞生以来第一个音节: “妈……妈妈?” “不许叫妈妈,我刚满一百八十万岁。” 江鱼儿嗔怪地轻弹祂的额头,紧接着她拿出一颗扁球形的鲜红果实在手里晃了晃。 “叫姐姐,我把这个番茄给你吃。” 祂犹豫地看向一旁性情冷淡的冷无月,得到无声颔首的默许后却生生地开口: “姐…姐?” “真乖。” 江鱼儿将番茄交到祂手里。 银牙轻咬,破开番茄鲜红薄皮的瞬间,祂那双初生清澈的眼眸明亮,一根呆毛忽的立起。 只片刻功夫,祂就将手里的番茄吃了个干净,唇沿一圈都沾上番茄汁水。 紧接着,祂望着两手空空,喉咙滚动,将渴望的目光投向江鱼儿,好像在问还有吗。 正文 第259章 小番茄?小梦,抵达奥米特隆 江鱼儿眉眼含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 “你这小家伙也喜欢吃番茄啊,师姐,我们以后就叫她小番茄吧?” 冷无月掐着她的腮帮子拽了拽,有些气恼地教训道: “莫要胡闹,你见过哪个世界的起源之神叫小番茄的?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孩子,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待她松了手,江鱼儿轻揉红了的脸颊,委屈地嘟囔着嘴: “我就说说嘛……那我们叫她什么?” 冷无月不禁沉吟起来。 寻找方世杰的旅途太过漫长,哪怕她们永恒不朽,却也难免心灵困乏。 每到这时,二人都会陷入短则上万年,长则十万、百万年的沉睡,以洗涤灵魂的疲惫。 若非如此,她们恐怕早已失了心,丢了智,成为这无尽寰宇中那万千不可名状、极度扭曲的堕落存在。 在时间跨度千万年间,她们被这类堕落存在纠缠、蛊惑了无数次。 然而纵使二人实力强大,一次次将祂们轰杀,再过不久又会被找上门来,因为祂们同样永恒不朽。 最终,受其他意识清醒的至高点拨,二人才明悟了在宇宙中的流浪法则之一: 堕落存在永恒不朽,需敬而远之、避而远之,否则或将被同化,沦为其中一员。 言归正传。 见到眼前这名赤身裸体,与两人有几分神似的绝美女子的第一眼,冷无月便以映照古今的混沌权柄,洞穿了她的本质。 不过是一缕游离寰宇的意识漂流至此,汲取了江鱼儿于沉睡中无意识逸散在这片荒芜大陆的神力。 这才遵循着两人的模样,自发编织起血肉与灵魂,成为了一名外表与人类无异的神祇。 只是祂无人开化点拨,又身处一片正在诞生之处的荒芜星云中。 纵有一身神力也不知如何运用,只遵循着生物的本能,一个人于此荒芜大陆上度过了数万年的光阴。 祂本可以流浪到宇宙的其他角落,然而却选择了留在这片孤寂空旷的大陆上,日复一日地守候在江鱼儿身边。 仿佛在期待造物主苏醒,又好像在为造物主守墓。 因是在江鱼儿的梦之神力下诞生,祂对江鱼儿有着天然的亲近,其体内更是蕴含着梦幻本源。 冷无月最终建议道: “既是从你的梦境中诞生,便唤她……小梦吧。” 她将目光望向脚下这片一望无际的荒芜大陆,喃喃自语道: “作为这方世界的起源之神,或许执掌万梦,开化荒芜,是她的宿命。” “听到了吗?你以后就叫小梦。” 江鱼儿拍了拍拥有大d之姿的胸脯,向小梦自我介绍道: “我是你的造物主巡天星主,她是我师姐,混沌虚空剑主。” …… 意识朦胧回归,好像沉入湖底的人慢慢浮出水面,眼前变得越来越亮,直至最后彻底睁开眼。 幻梦魔女黛安娜,醒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只以水泥浇筑的天花板。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她心想,转头打量周围环境时脸颊却触及到枕边的一片湿润。 “做噩梦了?” 黛安娜循声望去,方世杰正倚靠在门框上。 “不是噩梦。”她摇头,彷徨地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紧接着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奥米特隆,信仰钢铁和机械的国度,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机械之心的藏匿点。” 尽管早有预料,但在听到消息那一刻黛安娜仍难免神伤。 沙帕亚伯爵领,那个承载了她前半生的故乡,终究回不去了。 “莉莉安呢?” 以往每次睡醒,莉莉安都会出现在她身边,为她准备好一杯热牛奶,营养均衡的早餐。 没见到她的身影,黛安娜一时之间竟有点不习惯,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你已经睡了一个月了,莉莉安作为机械之心的首领,有太多事需要处理。” “菲德里奥也出门打探情报了,昨天刚给我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是什么?”黛安娜下意识问。 “坏消息是我们的通缉令同样被贴满了奥米特隆的大街小巷,想离开这个信仰国度没那么简单。” 【一番波折,你们如愿抵达了信仰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帝国】 【你开始向黛安娜讲述起这里的一切】 【奥米特隆就像一台永不停转的机器,不分白昼黑夜地运转着,上到上等公民,下到低等奴工,每个人都是维持机械运转的一枚螺丝】 【奥米特隆等级制度由低到高依次为:奴工、下等公民、中等公民、上等公民、贵族】 【贵族阶级则由高到低为公、侯、伯、子、男爵】 【在这里,情绪是贵族阶级的特权,贵族阶级以下群体,自出生起都需要到机械神教下设的分教堂进行过情感淡化手术】 【这项政策已经推行了几十年,是每个帝国公民的义务,亦是对机械的忠诚】 【莉莉安便是最早一批接受手术的机械公民,只是相比起其他机械公民,她的幸运之处在于尚存一丝感性】 【而今莉莉安作为机械之心的首领,注定不能再以黛安娜贴身女仆的身份自居】 【她痛恨奥米特隆这个将人性异化的国家,机械之心又是她的父亲卡伦亚、罗格尔叔叔等人奋斗一生的心血,怀揣着解放奥米特隆的崇高理想,她无法坐视不管】 【更别说想要离开奥米特隆,离不开分布在帝国各地机械之心分部的帮忙】 【莉莉安只需要牢牢将机械之心这张牌掌握在手里,用不了多久就能疏通离开奥米特隆的路线】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意外很快降临】 【黛安娜苏醒当天,你们藏匿的据点便被发现,大批全副武装的钢铁骑士鱼贯而入】 【他们每一个都身披重甲、脑子里只有清剿异端的命令,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 【你一夫当关,杀了所有闯入据点钢铁骑士,保住了数十名机械之心成员的安全,黛安娜将所有人传送至另一机械之心隐匿据点】 【你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意外,然而莉莉安却带回来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消息】 【这次遇袭不是意外,机械之心内部存在叛徒】 正文 第260章 一个合格的理想主义者必须是个现实主义者 天幕星河闪烁,极光灿烂流淌。 一座古老的城堡静静悬浮在无垠的灵界之中。 城堡的一砖一瓦都透出岁月斑驳的痕迹,在高大厚重的门扉上方,一个黄金白蜡树的标志尤为醒目。 是的,你没猜错,这是幻魔魔女回不去的故乡,更准确说是黛安娜的家—— 东序之都正中心的晨光堡。 她向幻梦之主出卖了十分之一的灵魂,不仅换回了一行人的命,更换回了祂十分之一的智慧。 这也使得她对幻梦权柄的使用更加得心应手,亲手创造了这一切。 于现实毁灭成焦土,于灵界重生为永恒,于灵魂中安宁的晨光堡,在这里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晨光回响厅】 它的出现源自黛安娜对故乡与家的思念,又远不只是思念。 这里由幻梦权柄守护,绝对安全、绝对隐秘、现实世界的任何力量都无法窥探和入侵。 进入这里的方式只有唯一一种,得到幻梦魔女黛安娜烙印在灵魂上的幻梦印记。 如此,无论身处何处,意识都能跨越空间距离相聚于此。 就比如现在,莉莉安位于机械之心总部,菲德里奥在外打探情报,方世杰和黛安娜刚在另一处隐匿据点安顿下来。 紧接着,三人脑中不约而同地传来莉莉安的议事邀请。 心念一动,四人的意识当即出现在【晨光回响厅】的主厅位置。 议事圆桌由月光木与星银铸成,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自摆放着一把交椅。 交椅上四道人影缓缓由虚转实。 “发生什么事了莉莉安?”黛安娜开口问道。 “你们此次遇袭不是意外。”莉莉安语气平静,却语出惊人,“机械之心内部分歧严重,有人不满我的回归,更不满我……将小姐您带回。” 原来,尽管艾德里安以莉莉安的名义援助了机械之心所需的一切物资,她也因而被推举为组织首领。 然而莉莉安终究离开奥米特隆、离开机械之心太久,对如今的帝国知之甚少。 组织内部不少人认为由她来引导机械之心时机尚不成熟,作为精神领袖还行,但真要让组织的一切事务听她安排,难以服众。 如今沙帕亚家族覆灭,莉莉安无法再为机械之心提供稳定的、持续的援助,对组织的帮助就更少了。 加之她逃往秩序国度的行为,对钢铁与机械信仰的忠诚度还有待考量。 更别说莉莉安还把幻梦魔女黛安娜带回来了。 沙帕亚伯爵领边境线上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连秩序之神阿珂夏隆都亲自降临,奥米特隆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声? 没了沙帕亚家族的援助,机械之心本就步履维艰,现在还要窝藏幻梦魔女,不少组织内部元老都认为莉莉安此举是在将机械之心往火坑里推。 “这也是此次小姐你们遇到突袭的根本原因,他们希望您死了,这样机械之心会安全得多。” “也不用费时费力帮助小姐离开奥米特隆。” 方世杰闻言一把拍在桌上,愤愤道: “你确定他们是一群理想主义者,而不是一群精致利己的现实主义者?” 从莉莉安的话语中,他只听到了机械之心卸磨杀驴,毫无对沙帕亚家族的感恩之心。 黛安娜身为沙帕亚伯爵艾德里安之女,如今遭了难,不帮忙就算了,还落井下石通风报信,生怕她死得不够快。 菲德里奥打开维拉斯之书,书页翻飞定格,徐徐开口道: “一个合格的理想主义者必须是个现实主义者,否则将一事无成。” 方世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屁股歪哪去了?” “这…这话不是我的说的,是我先祖奥拉托夫亲笔啊!” 菲德里奥连忙指着书解释,生怕晚了被踹瘸一条好腿。 “如果这件事解决不了,我们就不能继续待在机械之心了。” 方世杰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所在。 背叛这种东西有一次就会有两次,更何况是在关乎个人性命这种事上。 说到底,这是个信仰对立不相容的世界,无论黛安娜是不是幻梦魔女,都与机械之心不在同一信仰阵营。 既然如此,机械之心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为黛安娜逃离奥米特隆帝国出力呢? 至于说先前沙帕亚家族给予的援助,本质上是为了动摇奥米特隆帝国的统治,维护沙帕亚伯爵领地区的稳定,双方只算得上是相互利用的合作关系。 这或许也是这次袭击幕后之人能心安理得出卖黛安娜的关键所在。 黛安娜蹙眉,又问莉莉安: “知道是谁干的吗?” 莉莉安摇头,机械之心内部不满的声音太多,但不满是一回事,出卖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能一概而论。 发出声音的永远是多数中的少数,真正付诸行动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大多数人还是默许了莉莉安的行为,选择包庇幻梦魔女黛安娜的存在,否则黛安娜也不可能在隐匿据点沉睡了一月之久还相安无事。 黛安娜心念一动,幻化出的笔和白纸缓缓落在莉莉安身前。 “不知道没关系,你把怀疑的对象写在纸上,我去他们的梦里看看。” 莉莉安写了满满一页,几乎将半数机械之心元老会成员写在了上面。 次日,一名机械之心元老因心力憔悴而猝于梦中。 【你陪同黛安娜一起,亲手杀死了背叛者,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相反,更大的问题浮现眼前】 【在莉莉安给出的人员清单中,抱有相同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他们没有付诸行动,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可能给你们带来致命一击】 【杀了?可他们什么都没做,更何况其中还有莉莉安敬重的几名老前辈。不杀?睡着不踏实】 【考虑到机械之心是你们在奥米特隆境内唯一可以依仗的势力,你最终还是没有痛下杀手,选择换一个方式】 “一个合格的理想主义者必须是个现实主义者,否则将一事无成。” 【菲德里奥的话语给予了你们启发】 【你们的到来给机械之心带来了致命的麻烦,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心生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的机械之心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在奥米特隆搅动风雨的庞然大物,而是狂狼怒涛中飘摇不定的一叶扁舟】 【在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势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反抗的火种熄灭】 【所以你们决定展现出自己的战略价值,给机械之心带来切实利益】 正文 第261章 莉莉安,誓要将生而为人的愤怒夺回! 【奥米特隆是个高度机械化的国家,除了贵族,每个人在固定的时间段都会出现在固定的位置】 【并且应急反应效率极高,机械之心据点暴露后不到十分钟钢铁骑士便会抵达】 【但只要把奥米特隆帝国的水搅浑,浑水摸鱼潜逃出境就容易多了】 【在这一项计划中,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尤其是身为幻梦魔女的黛安娜,她必须让机械之心看到包庇她的价值,让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于是,她创造了机械回响厅】 【所有机械之心成员都可以于此共享情报、商讨行动计划,而不用担心任何暴露的风险】 【同时,机械之心成员的每次初入,都会反馈给黛安娜一份信仰之力作为“费用”,极大加快了权柄之力的恢复】 【在机械之心元老会亲自参观过机械回响厅后,他们集体热泪盈眶,不再反对黛安娜留在机械之心】 【但黛安娜带给机械之心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 【她通过幻梦权柄,将机械之心的各个分部联系起来,只需消耗信仰之力与魔力便能实现空间传送】 【至此,机械之心的元老称黛安娜是机械之心必不可少的一份子】 【托她的福,莉莉安精神领袖的头衔开始向实权首领的方向过渡】 【菲德里奥则干起了老本行——写书】 【写什么书?首先写的便是奥米特隆帝国境内处处热议的《逃亡奥德塔雷姆》】 【帝国方面知道幻梦魔女黛安娜的存在,却对其他一切知之甚少,又怎么可能不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这当然是菲德里奥为收割传唱之力所著】 【果然,当这本书在奥米特隆问世,立马掀起了轩然大波,引来贵族们的疯抢疯传】 【书籍的发售工作全权交由机械之心,手段并不光明,交易的过程像极了卧底接头般严肃】 阴暗偏僻的巷尾里,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钱在这里,货呢?” 机械之心成员四下张望,缓缓从怀中拿出一本书。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交易完成,机械之心成员正要离开,又被身后之人一声叫住。 “等等…这批货……” “货怎么了?” “很纯,印刷很清晰,没有色差。” “……” 大概就是这样。 【这本书一度成为机械之心的最大“灰产”,但很快遭到帝国方面的全面打击,断了财路】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帝国政府堂而皇之地发售起了《逃离奥德塔雷姆》,机械之心手中的亲签版本反而成了盗版】 对此,机械之心内部气得跳脚,菲德里奥不仅不恼,反而乐得合不拢嘴。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奔着收割传唱之力去的,而非为钱财。 但在奥米特隆帝国方面看来,这无疑是机械之心的敛财手段,自然要打压。 而最好的方式自然是堵不如疏,这钱谁挣都是挣,那凭什么让机械之心挣去呢? 更何况帝国境内幻梦魔女等人通缉令贴的到处都是,早已在无形中拉满了这本书的噱头。 上到贵族,下到下等公民,每个人都对书中内容充满了好奇。 这钱跟弯腰捡钱似的好挣。 果不其然,此书一经正式发售,就造成了一书难求,队如长龙的盛况。 什么? 你问占据帝国六成人口的工厂奴工? 他们在帝国眼中算不上人,而是一种可再生低成本的活体零件。 每天配给的食物都是成分、体积、热量被精准计算的、仅能维持基础代谢和劳动消耗的营养膏,确保奴工永远处于饥饿之中。 因为在奥米特隆,让奴工吃饱饭是死罪,再仁慈的贵族都不敢越过这条红线。 当一个人吃不饱饭时,他只会有吃饱饭这一个愿望,但当他真的吃饱饭,就想吃得更好。 当一个愿望得到满足,就会滋生出第二个第三个愿望…… 贵族们太清楚欲望膨胀的过程有多快,又怎么敢开这个口子,满足奴工们毕生的愿望——吃一次饱饭呢? 当初凯伦遭受监禁,食欲不振,莉莉安便是以奴工的例子劝他不要浪费食物。 但除此之外,关于奴工还有另一条不可逾越的死亡红线—— 奴工不允许触碰书籍、不允许识字。 印刷厂的奴工例外,因为他们都是瞎子。 言归正传。 因为《逃离奥德塔雷姆》这本书,贪婪的贵族挣得盆满钵满,工厂的印刷机日夜不息不间断地运作,烟囱口不断冒着黑烟。 流水线上不断有奴工倒下,被当做垃圾拖走,扔进焚化炉。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来到沙帕亚伯爵领,已经衣食无忧的莉莉安,始终忘不掉这些似人非人的奴工呢? 因为她从未停止思考,思考如何拯救病入膏肓的钢铁与机械信仰,让奥米特隆这个伪装成信仰国度的机械彻底瘫痪。 最终,她坚定地认为,颠覆奥米特隆的希望,就在占据奥米特隆帝国六成人口的奴工上。 她认为帝国之所以对奴工如此苛刻,只是在害怕,害怕他们不安于现状。 所以一辈子吃不上一顿饱饭的是他们,最先被全面进行情感淡化手术的是他们。 机械之心如今之所以只能苟延残喘,而非像父亲卡伦亚、罗格尔叔叔那个时代一般轰轰烈烈,关键在于生而为人的情感被机械神教剥夺。 面对不公,不再会愤怒; 面对痛苦,只剩下麻木; 面对死亡,只感到解脱。 所以,莉莉安·莫斯,作为机械之心首席武器大师卡伦亚之女,回到奥米特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生而为人却被剥夺的愤怒—— 夺回! 她开始着手研究情感恢复手术。 所谓恶因恶果,在这一刻具象化,作为情感淡化手术的受害者之一,莉莉安对痛苦、困惑、疲惫的阈值被无限拔高。 她不因研究痛苦而放弃,不因困惑未解而焦虑,不因疲惫难消而休息。 这一切都是通向成功之路必不可少的品质。 这天。 莉莉安的情感恢复手术的理论研究完成了。 【为了将理论付诸实践,莉莉安找上了黛安娜,请求为上百名奴工创造一场梦】 术前,莉莉安在心里久违升起一丝紧张。 不多,但极为纯粹。 直到一只手轻轻推着她向前,越过那道无形的坎,黛安娜宽慰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别怕,莉莉安,哪怕失败,这也只是一场梦。” “幻梦会予人无限次机会。” 莉莉安颔首,心渐渐安定下来。 【随着手术刀划开一名奴工的后脑,奥米特隆的第一场情感恢复手术开始了】 正文 第262章 越过奥米特隆的死亡红线 【剪断后颅上的缝合线,奥米特隆的第一场情感恢复手术结束了】 【手脚被双双束缚在特质钢铁机械座椅上的奴工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发出一声如野兽般声嘶力竭的嘶吼】 【那声音中透出深深的绝望和痛苦,每个奴工未必是印刷厂的瞎子,但一定是哑巴】 【他无法用言语哭诉自己的痛苦,只能以这种方式宣泄,滚滚热泪不住地涌出】 【他低头,惊恐地看着坐下的钢铁座椅,面露恐惧,拼命地挣扎着,口中发出似人非人的惊吓声】 见此情形,莉莉安当即解开了这名奴工禁锢手脚的钢铁束缚。 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怕术中奴工突然清醒,导致手术的中途失败。 解开瞬间,那名奴工如屁股针扎般跳出去,紧接着四下张望着陌生的手术室环境,最终猛地一头撞在了墙壁上。 死了。 这名奴工的行为逻辑叵测, 以至于无论莉莉安还是黛安娜,都没能猜到他下一步的动作,更别说阻止了。 “手术……失败了?” 莉莉安不可置信道。 情感恢复手术的理论研究成立,并且没有一丝疏漏,怎么会失败呢? “也可能是成功了。” 黛安娜一边说,一边伸出手,造梦之丝为死去的奴工恢复生机。 这里是她创造的梦境,只要她不想让人死,就没人能当着她的面自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莉莉安作为情感淡化手术的受害者之一,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奴工生而为人的情感恢复了,但他自出生起遭受的痛苦却一分没少,并且在日积月累中汇聚成江河湖海。 情感淡化手术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为痛苦修筑起的堤坝。 情感恢复手术的成功,也意味着堤坝的垮塌,将所有积攒的痛苦在瞬间倾泻而出,冲击心灵。 奴工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想要寻死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是每一个奴工都必须跨过的坎。 跨过去,是新生,跨不过去,是毁灭。 躺在地上的奴工眼睫微颤,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仿佛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身体时不时抽搐。 “梦中梦么……去看看吧。” 黛安娜一只手牵住莉莉安,心念一动,天旋地转间周围环境发生变化。 这是一处熔炉工厂,高耸入云的烟囱冒着浓黑呛人的废气,将天幕染的灰蒙蒙。 进入工厂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金色粉末味、烧焦的血肉和汗水味。 一身灰黑肮脏的奴工如蠕动的蛆虫,分布在工厂的各个角落。 这里没有人的声音,只有机械式的重复动作,铁链的拖拉声,以及熔炉的咆哮。 一个负责搅动亮红金铁水池的奴工被倾倒时飞溅的铁水灼伤,失足坠入其中,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只有一缕焦臭的青烟升起。 周围的奴工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已经对着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很快又一名奴工替补了那个位置。 换班的汽笛声如丧钟响起。 奴工们步调统一地回到蜂巢般拥挤的棚舍,数百人躺在棺材板般狭小的隔间床板上,甚至伸不直腿。 一日一次的用餐时间,奴工排队领取果冻状的蟑螂膏。 吃不饱,饿不死。 深夜,工厂的焚尸炉仍旧运作着,活着的奴工表情麻木地将死去的奴工丢进焚尸炉。 他们无声无息地磨损、消耗、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没有名字、没人在意、没有明天。 忽然, 天幕之上,铅灰厚重的层云被一缕光芒刺破,驱散。 照在一名刚从焚尸炉出来的奴工脸上,令他感到温暖,更令他睁不开眼。 当光芒散去,熔炉工厂已经不见,唯有一望无际的风吹麦浪,草场空气清新,心旷神怡。 奴工茫然无措地向前走着,忽然,他闻到什么,勾走了他的魂。 于是,他迈步、蹒跚、摇晃、尝试追逐、越来越快。 最后,他在一张摆满丰盛食物的露天餐桌前停下,烤鸡的香气四溢,面包的甜腻扑鼻,水果的鲜亮诱人。 这一切,都是他至今不曾见过的景色。 恐怕那些贵族老爷也没吃过这些东西吧?奴工心想。 他走近,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食物的瞬间停下,收回手。 “吃吧,这只是一场梦而已,吃饱了也无罪。” “你难道不想知道吃饱的滋味吗?” 这声音庄严神圣,仿佛是天上的神明在指引他,温柔地蛊惑着人心。 奴工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欲望,如一只未开化的野兽,徒手将餐桌上任何精美的食物胡吃海塞,难以下咽时就以红酒倒灌。 最后,奴工撑死了。 复活的第一时间,他再次扑向餐桌,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他妈吃吃吃,往死里吃! 终于,他吃饱了。 这才注意到餐桌旁还有两名美若天神的人。 最终,奴工眼热泪流,向着虔诚黛安娜跪拜,一股极致纯粹的信仰之力涌入黛安娜体内。 黛安娜眼前一亮。 “真是……意外之喜。” 【莉莉安开始给现场上百名奴工进行手术,在苏醒之后,他们都会出现情绪崩溃的症状,并伴随不同程度的自杀倾向】 【数百人自虐自残自杀的场面好似一幅诡异的画卷,深深印在莉莉安脑海里挥之不去】 【黛安娜一次次复活了他们,紧接着,她如法炮制,越过了奥米特隆的死亡红线】 【她以幻梦权柄,为这些奴工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席,实现了他们的毕生所愿】 “至少在梦里,一切都是美好的,吃吧。” 黛安娜低声喃喃自语,眼中露出对某段时光的留恋。 奴工们狼吞虎咽的同时,一道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只要活下去,没什么是跨不过的坎。” 【黛安娜将这句话刻入了奴工的灵魂,给予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并获得了海量的信仰之力,八阶奥术大师的境界开始松动】 很多人,在做很多事的时候总是理所当然,一厢情愿。 结果现实大多时候并不会配合上演预想的戏码。 人性之复杂,如永恒深海。 正如莉莉安对这一百名奴工进行了情感恢复手术后,有对她表示感谢的人,有对帝国表示愤怒的人,有对命运表示妥协的人。 奴工生来就是奴工,不做奴工还能做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半数奴工来到莉莉安面前,希望重新为他们做一次情感淡化手术。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麻木不仁地活下去。 至于对抗奥米特隆? 那是天方夜谭,是不自量力,是蚍蜉撼树。 莉莉安尊重他们的选择,再次为他们进行了手术。 黛安娜一挥手,抹去了他们关于这场梦的记忆,省得他们向奥米特隆告发。 正文 第263章 斗争时刻,各司其职 【晨光回响厅】 “这些奴工意见分歧,认知低下,难以拧成一股绳,成为颠覆奥米特隆的力量。” 莉莉安将自己的烦恼告诉了三人。 这并非贬低,而是客观事实。 所有的奴工都不被允许触碰书本,认知被局限着、禁锢着,不明白收到压迫就该反抗的道理。 黛安娜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方世杰只擅长战斗,最终三人将目光齐齐落在了菲德里奥身上。 “咳咳……”他翻开维拉斯之书,“等我找找先祖的智慧。” 书页声翻飞了好一会儿。 最终,菲德里奥徐徐开口: “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座灯塔。” 【灯塔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一个人】 【选择恢复情感的奴工选择不麻木地痛苦着,却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就像在茫茫大海迷失的船只,需要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 【立志成为永恒大陆最伟大、最传奇、最勇敢……的吟游诗人菲德里奥·维拉斯,主动请缨,成为这群奴工的灯塔】 【不得不承认,他既是个能言善辩之人,也是个博闻广识之人,是最适合教化奴工之人】 【莉莉安在机械之心公布了自己的计划,通过拉拢占据帝国六成人口的奴工,颠覆奥米特隆帝国的统治】 【首先,她联手黛安娜于梦境中为奥米特隆各城市的奴工进行手术】 【这部分恢复了情感与生存欲望的奴工,为黛安娜带来了海量的信仰之力,一举帮助她突破成为了九阶圣域法师】 【这也使得黛安娜能将梦境同时覆盖数十座城市,极大地加快了解放奴工情感和思想的步伐】 【机械之心开始成长为庞然大物,成员数呈指数级增长,短短一月时间就由原来几千人增长到上万人,并还在持续增长中】 【这可累坏了菲德里奥,他每天都会在不同城市的机械回响厅分部辗转】 【他首先解决的是奴工素质偏下问题,进行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 【当然,是文化扫盲,而不是物理扫盲,通过文化教育,保证奴工们识文断字,学会思考】 【再然后便是思想教育,以唤醒他们对奥米特隆贵族阶级的愤怒,培养奴工的反抗精神】 【在此期间,为了缩短奴工们的觉醒周期,黛安娜全力运转着幻梦权柄,将梦境与现实的时间比延长至了3:1】 【梦中三天,现实一天,奴工们以惊人的速度学习着一切】 “知道为什么帝国让你们一辈子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吗?” 菲德里奥像个学识渊博的老学究,不知从哪弄来的两块镜片,配着镜框搭在鼻梁上。 他碧绿色的目光深邃,扫过台下迷茫的奴工,希望找到一个主动回答问题的聪明人。 结果让他失望了,所有奴工都在摇头。 “很简单。” 他合上维拉斯之书,声音高亢而激烈: “因为我们一旦吃饱了,就会想要更多,这就是人性!但是——” 菲德里奥的话锋一转,扫视着众人,沉默下来。 空气莫名变得沉重,甚至到了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地步,所有人都在期待他卡在喉咙里的后半段话。 这,便是沉默的力量,沉默使人专注,沉默使人思考,沉默使力量爆发的瞬间更具感染力。 “创造了奥米特隆九成财富的人,不是神明、不是贵族、而是你们!” “被人看不起、被当牲畜对待、没有名字、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你们!” “你们才是奥米特隆的奇迹!” 全场鸦雀无声,一股情绪在奴工心中酝酿。 “你问我一个置身事外的诗人为何愤怒?” “我为贵族的无耻行径愤怒,我为你们的妥协愤怒,我为被夺走的财富愤怒,我为神明的漠视而愤怒!” “你们——凭什么不为自己应得的、却失去的一切愤怒!?” 这是奴工们思想启蒙的第一课,一团名为愤怒的火在胸膛中熊熊燃烧。 【结果就是奥米特隆境内的奴工集体暴乱事件频发,血汗工厂屡遭打砸、奴工集体罢工】 【同时,菲德里奥再次持笔,写下了控诉奥米特隆异化人性,虐待奴工的文章,比如《论奴工的人权》、《奥米特隆的罪状》、《我们该如何正确斗争》】 【这些书经机械之心之手,散播到了帝国各个城市,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虽然机械公民对此反应并不强烈,但也并非白费功夫】 【至少使得越来越多觉醒的奴工同仇敌忾,统一战线,并且不再以单纯的情绪宣泄式地打砸工厂作为斗争手段】 【菲德里奥的高明开始显现,奴工们开始潜伏在工厂,形成了盘根错节的情报网络,监视起贵族们的一举一动】 【这些情报包括贵族的喜好、作息、活动轨迹,为机械之心有组织的刺杀行动提供了不小便利】 【最后是方世杰,他和菲德里奥一样,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骑士导师】 梦境世界,机械回响厅,训练场上。 方世杰面对着规模上万的奴工群体。 这些都是特地从百万奴工群体中挑出的具备魔法天赋的人,拥有成为一名骑士或法师的潜质。 至于机械师……不仅要求魔法天赋,更要求智商,最重要的是成长周期太长,奴工们只接受过短暂的思想教育。 这条路并不适合他们。 奥米特隆也不会给机械之心这么多时间。 “菲德里奥文明你们的精神,我来野蛮你们的体魄。” “记住,你们不是在背叛信仰,而是在为信仰而战!” 【不知不觉,仅一年时间,机械之心就成为了令奥米特隆帝国忌惮的庞然大物,远胜卡伦亚时期】 【成员规模超过百万、遍布各行各业,上到上等公民,下到奴工,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对机械之心贡献最大的群体——奴工,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在奴工的掩护下,一个个地下工厂被建立起,武器、装备、物资通过潜伏工厂奴工之手,悄无声息地流入机械之心】 【迟钝的贵族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机械神教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大规模搜查】 【短短数月,数座城市中的机械之心分部便被连根拔除,数十万成员遇害】 【这也代表着机械之心与奥米特隆彻底撕破脸皮】 【武装斗争时刻,开始了】 正文 第264章 机械之神降临,该跑路了 谁在从中作梗? 当然是机械之心。 但这个答案还不够准确。 每一场暴乱的发生都是有组织、有纪律、有预谋的,单凭奴工做不到这一点,所谓阶级局限性注定了他们没有长远见识。 这就好比突然让一个讨食为生的乞丐,统领一群散兵游勇打赢一场敌我实力悬殊的战争。 那么会是谁引导奴工暴乱? 贵族阶级一致将目标放在了身为工厂管理者的机械公民上。 因为贵族是高高在上的,连踩到奴工的影子都觉得晦气,奴工几乎见不到贵族的面。 所有帝国工厂均由下、中、上三个阶级的机械公民代为管理。 也就是说,奴工有条不紊的暴乱,是由加入机械之心的公民所主导。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但贵族的怒火是没有分寸的。 尤其是当一座座血汗工厂化为焦土,巨额的损失让他们心疼得直滴血时。 秉承宁杀错,不放过的处事原则,不少置身事外的机械公民遭受了无妄之灾,这也使得大批机械公民纷纷倒戈,机械之心进一步壮大。 奥米特隆,这个高度机械化的帝国,开始从内部—— 土崩瓦解! 【三年时间,奥米特隆帝国丢失了大量的领土与城市,机械之心以一往无前之势,直指王都万机枢纽】 【在这唇亡齿寒时刻,负伤的半神机械教皇在圣堂的机械神像面前长跪不起,祈祷钢铁与机械之神奥米特隆降临】 【这个钢铁与机械的永恒乐章永不停息的帝国,以神为名,实现了政教一体,确立了统治的正统性】 【在这个帝国,机械神教不止是国教,更是帝国本身,权利核心一元化,机械教皇手中的神权即政权】 【所谓公爵、侯侯爵、伯爵、子爵、男爵,既是爵位,也是一种神职】 【如果说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是一块追求绝对稳定的钟表,那么奥米特隆就是追求绝对效率的活体机械】 总而言之。 奥德塔雷姆的秩序强调“你不能做什么”,通过禁令与惩罚维系,而奥米特隆则强调“你必须成为什么”,并通过机械改造来实现。 这两者中,前者压抑人性,后者剥夺人性,更为彻底与残酷。 也就在王都【万机枢纽】即将被攻破之际,钢铁与机械之神奥米特隆,终于回应了信徒的呼唤。 天幕之上,云层荡开。 露出一具充满神性之美的人型机械巨躯,表面流淌着如血管般的能量脉络。 祂没有面容,头部是一个光滑的、倒映着深邃星空的曲面。 在祂背后,大小不一、精密咬合、缓缓转动的神圣齿轮光环转动。 钢铁与机械之神——奥米特隆。 降临此间! 这一刻,整个帝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无论身处何处,只要抬头仰望天空,就能看到机械之神那如山岳般的神躯。 祂缓缓低头,无形的注视扫过战场,令每个人感到灵魂被看穿。 终于,祂动了。 祂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动作优雅而精准,精妙绝伦的机械阵印于指尖徐徐展开流动、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然而战场上,所有机械之心的成员,无论是冲锋的骑士,还是后方的枪炮手,亦或是穿越战场救援的生命法师…… 所有人都在瞬间静止。 紧接着,这些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摊平成画卷,变成了一片片烙印在三维现实大地上巨大而诡异的二维剪影。 没有厚度,没有生机。 神威一怒,抹杀万千。 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死寂。 这绝对的、无法理解的神力,摧毁的不仅是机械之心积累三年,总计六成的有生力量,更是那颗勇于反抗的心。 机械之神奥米特隆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看到幻梦魔女携死眠骑士与诗人逃离的身影。 祂再度伸出手指,机械权柄之力将高维灵界通道解构坍缩,三人如遭雷击,从灵界跌出,坠落在百里之外的深林。 紧接着,机械之神身前的空间呈雷电状撕裂,露出后面未知的虚空。 一步迈入,跨越百里。 虚空裂缝的出口,已是四级神恩的方世杰严阵以待。 在他身后,是面白如纸、唇角含血的幻梦魔女黛安娜,与耗尽传唱之力、击退机械教皇的菲德里奥。 机械之神迈出虚空,身形恢复成常人大小。 神威不减,杀意纯粹。 祂手指轻轻往下一压,方世杰瞬间感到身上山岳轰临,身形瞬间被压垮。 重力,在他身上呈千倍放大,别说动手,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交易吗?十分之一的灵魂。” 幻梦之主蛊惑的声音响起瞬间。 机械之神奥米特隆掌心一握,将三人湮灭于空间中。 祂望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逃了……” 【机械之神奥米特隆对机械之心的直接出手,不仅对机械之心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更是从根本上否定了组织的正义性】 【连信仰神都站到了机械之心的对立面,这彻底击溃了机械之心成员的心理防线】 【机械之心内部开始分裂分歧不断,在后续机械神教的反攻中屡战屡败,胜利的果实被逐步蚕食】 【机械之心的领地被夺回、城市被收复、机械工厂停摆、成员被屠杀……】 颓势尽显! 【晨光回响厅】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奥米特隆!” 菲德里奥的急不可耐的声音回响在穹顶,坐不住的他在厅内来回踱步,晃得人眼晕。 来到奥米特隆之初,帝国近乎变态搜捕效率让他们寸步难行,逼得他们只能优先壮大机械之心,再搅动帝国内乱,以便一行人潜逃出境。 这一战略目标,早在两年前,情感恢复手术全面推行,奴工成为机械之心有生力量时就实现了。 那时正值机械之心众志成城之际,莉莉安成为了机械之心当之无愧的的首领。 黛安娜为机械之心搭建起了安全的情报网络,拯救了上百万奴工的性命,收获了大量信仰之力。 菲德里奥成为精神领袖,教化奴工,重塑他们的反抗精神,让他们学会思考。 方世杰作为骑士导师,为机械之心培养了一批批骑士、法师。 三年来,他历经大小战事三百余次,【代行之罚】救人承伤无数,这也让他成功突破成为四级神恩。 胜利在望,他们并不介意把麻烦解决完再走。 但如今,随着机械之神的降临,机械之心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奥米特隆再次稳定下来,再想潜逃出境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现在内乱还未结束,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能再拖了!” 菲德里奥见众人不予回应,声音又高了几个分贝。 “我们对机械之心已经……仁至义尽了。” 正文 第265章 有人走,有人留 方世杰、黛安娜、莉莉安,三人均沉默下来。 菲德里奥将方世杰作为突破口,字字珠玑: “方世杰,你忘了上次我们是怎么从机械之神手里逃脱的了吗?” “十分之一的灵魂!”他伸出手指比划,语出惊人,“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我们到神弃之地,黛安娜就彻底被幻梦之主夺舍了!” “你可是亲口答应过艾德里安伯爵,要保护好她。” 方世杰握拳不语,最后泄气松拳。 【在菲德里奥的劝说下,你终于下定决心带黛安娜离开奥米特隆这个是非之地】 【菲德里奥说得没错,你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对机械之心,对亲自救赎的奴工群体仁至义尽】 【哪怕要走,机械之心也没人能谴责你们、拦住你们】 【然而,有人想走,就有人想留下】 “我会留在机械之心。” 莉莉安·莫斯,语气平静而坚定,没什么能将她动摇。 “你疯了吗?我们三个都走了,你继续留在奥米特隆只是死路一条。” 菲德里奥几乎是在吼。 他不明白,机械之心都快被打烂了,奥米特隆这个帝国更是烂得千疮百孔,留下来的意义何在? “你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菲德里奥质问,继而收敛情绪劝道: “这些烂摊子就该让奥米特隆人自己解决,而不是我们。” 莉莉安抬起头,眼神坚定而固执: “我也是奥米特隆人,这里再腐朽不堪,也是我的故乡,我的信仰之地。” “这……”菲德里奥被噎了一口气,“这不一样,对吧?” 他把求助的目光望向黛安娜。 如果说有谁能说服莉莉安一起离开,在场三人中也只有黛安娜了。 然而莉莉安的固执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面对为什么选择留下的质问,她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我是机械之心的首领,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连我都走了,那些相信我的人该怎么办?” 他们三人谁都可以走得心安理得,但唯独莉莉安不行。 为什么? 因为莉莉安是机械之心的首领。 如今的机械之心彻底被打散,元老会各有打算,莉莉安是唯一可能将众人再次团结起来的人。 机械之心是父亲卡伦亚奋斗一生的心血 ,数十上百万组织成员为了同一个目标罔顾生死、前仆后继。 这一切,怎么可能说抛下就抛下呢? 三年时间,莉莉安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首领,而不再是曾经那个紧跟在黛安娜身边照顾起居的贴身女仆。 为了领导机械之心,莉莉安始终没有进行情感恢复手术。 毫无疑问,现在的她是清醒着的、理智着的,并且坚定地认为个人情感,凌驾不到集体存亡之上。 莉莉安再次向三人申明了自己的立场: “如果注定毁灭,我会与机械之心共存亡!” 三人默契地沉默下来,莉莉安的坚定,仿佛在拷问他们惭愧的灵魂。 …… 深夜。 晨光回响厅只剩下黛安娜一人。 不,准确说还有另一个存在——幻梦之主。 祂就像一道半透明的灵魂薄雾,穿堂飞来,最终落坐在一把交椅上。 “我要与你进行交易。” 黛安娜开门见山道。 “哦?”幻梦之主语气玩味,“什么交易?” “让机械之神沉睡。” 只有这样,机械之心才可能重新崛起,莉莉安才可能活下来。 黛安娜心想着。 “做不到。” 幻梦之主干净利落道。 “为什么!?明明面对秩序之神你都可以……” 幻梦之主幻化出一盘番茄炒蛋吃起来,没有一点想要分享的意思,说道: “不一样,我的死眠骑士已经突破四级神恩,失眠诅咒又松动了许多,奥米特隆现在的实力,可比当初的阿珂夏隆强多了。” “什么你的死眠骑士,方世杰明明是我的……” “嘘——我不喜欢别人打断我说话。” 幻梦之主封住了黛安娜的嘴,一手将番茄炒蛋送进嘴里。 “我最多只能将机械之神限制在万机枢纽,无法让他沉睡。” 黛安娜挣扎着,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没有嘴巴。 幻梦之主随手一挥,黛安娜开口: “成交。” 又一次灵魂契约签下,代价是五分之一的灵魂。 与此同时,位于王都万机枢纽的机械之神感到一股熟悉的权柄之力轰然降临,将祂牢牢锁定,避无可避。 轰——!!! 一身磅礴神力向外激荡。 似乎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但只有机械之神自己知道,祂被彻底禁锢在了王都。 一个月后。 奥米特隆帝国东部边境线上。 “莉莉安,真的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哪怕明知答案,黛安娜仍不甘心地问道。 莉莉安轻轻摇头,又向她承诺道:“等机械之心胜利了,我一定会追上小姐你们。” “你干嘛掐大腿?”方世杰问诗人。 “我哭不出来,酝酿一下情绪。”菲德里奥说。 “哦,”方世杰点头,“我帮你。” “霸王拧!” 一声鬼哭狼嚎响彻边境线,活络着临别的气氛。 黛安娜打开灵境通道,最后回望一眼,转身没入,菲德里奥紧随其后。 方世杰深深看了莉莉安一眼:“保重。” 莉莉安微微颔首。 通道关闭,莉莉安怔怔站立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渐渐地,她下意识抚摸胸口,久久不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痛…… “首领,您的情感恢复手术差不多该…”心腹轻声询问。 “不必。”莉莉安声音恢复一贯的平静,“我需要绝对理性。” 她不是在拒绝情感,只是恐惧一旦情感恢复,汹涌的离别之痛会将她彻底淹没。 没有悲伤消沉的时间。 现在,她必须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那样,带领机械之心继续走下去。 她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兵不厌诈…” 莉莉安心头一震。 猛然转身,环顾四望,空无一人。 她循着声音,捡起遗落在地上重复发出声音的机械小球。 莉莉安将它捧在手心里,凑近到耳边,好像在听贝壳里的海潮声。 “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兵不厌诈……” 正文 第266章 幻梦创世 无尽寰宇,星空图景下。 巡天星主江鱼儿牵着小梦的手,手指轻轻一划,神力如甘霖雨落,润养着下方一望无际的荒芜大陆。 她撒下了万物生机的种子“创生之源”,只待生命的萌芽。 “小梦,给这片荒芜大陆一场复苏之梦吧。” 遵循巡天星主的指引,小梦体内的伟岸神力倾泻而出,一场梦将整片荒芜大陆笼罩。 一梦千年,天雷雨落地岩涌。 一梦万年,海渊游鱼草破土。 一梦十万年,树木参天河奔腾。 荒芜褪去,万物复苏。 人类作为大陆上第一个智慧生灵从梦境与现实的交界走出,成为了这片大陆的主人。 在元素最活跃的时期,诞生了与自然共鸣的精灵,在山脉与矿石之间诞生了矮人,在无尽深海中诞生了以歌引动潮汐的海妖…… 文明的幼苗需要引导。 于是,小梦在原始部落的人族首领梦中钻木取火,将飞禽走兽的脚印作为文字…… 终于有一天,她完成了使命,从梦中悠悠醒来,看着眼前陌生繁荣的大陆,她清澈的眼中波光灵动。 “这是……” “因你诞生、由你创造的永恒大陆。” 巡天星主说,紧接着她拿出一颗红彤彤的番茄。 小梦开心接过,刚想一口吞下,便被巡天星主伸手制止。 “我和师姐都种不活这种凡物,让你的信徒把它种下去,丰收之前不许偷吃。” 小梦眼巴巴地看着番茄,无声颔首。 至此,番茄成为了幻梦教派的圣物,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获得它的种子。 往后万载,幻梦的信徒传教多远,番茄就跟着种了多远,直到大陆文明的尽头,莽荒的起始。 小梦最喜欢的,便是带着信徒奉上的、个个鲜红饱满的番茄,交到巡天星主手里。 每到这个时候,长着一张冰块脸、不苟言笑的混沌虚空剑主总会做一份番茄炒蛋犒劳她。 尽管偶尔会有点咸,但她还是很喜欢吃。 小梦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一天,当混沌虚空剑主又做了一盘番茄炒蛋,巡天星主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吐舌头。 “好咸,师姐你是盐王爷转世吧?” 小梦不知道什么是“盐王爷”,只是静静地等候在一边。 下一秒空间骤然波动,那盘番茄炒蛋就这么眼睁睁消失在了三人面前。 “谁偷了我的番茄炒蛋!?” 小梦不知道为什么混沌虚空剑主会为一盘番茄炒蛋生气,只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姐…姐姐,你们要去哪?” 小梦有些局促地抓住巡天星主的衣角,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临别的不安。 “去找一个人,一个负心汉。” “我……我也去。” 两位至高默契地对视一眼,最终巡天星主向她摇了摇头。 游历寰宇这么久,她们播撒了无数文明的种子,但她们从不干预文明的发展,更不左右文明的未来。 又怎会带上一个世界的起源之神,奔赴一场没有尽头的旅途呢? “小梦,你是这个世界的起源之神,要保护好这个世界。” 十万载光阴的陪伴,终究是到了尽头。 巡天星主与混沌虚空剑主向着无尽寰宇而去,留给小梦的只有背影。 “姐姐,你们还会回来看小梦吗?”她问。 “当然。”巡天星主眼神飘忽:“等番茄成熟三十万、不,三百万次,我们就会再见。” 混沌虚空剑主一剑撕裂虚空,巡天星主随之没入。 裂缝合拢,感知千万光年外,终不见二人身影。 之后的无尽岁月,小梦只能循着记忆中的味道,含着泪给自己做番茄炒蛋,不住地回想起混沌虚空剑主的指导。 “不要放太多盐,也不要让泪流进锅里 ……” 心神恍惚,忘了加盐,吃了一口,却还是咸。 后来永恒大陆上的番茄不止熟了三百万次,可她等的人始终没回来。 “姐姐,小梦好想你们……” …… “黛安娜…黛安娜,快醒醒……” 方世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眼中的不满一闪而逝,随即恢复茫然。 “怎么了?”黛安娜问。 菲德里奥目光幽幽:“你刚刚做梦了?” 黛安娜一愣,随即点头,又下意识问: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你一直在喊姐姐。”方世杰回答,“可是……你没有姐姐。” 黛安娜沉默,自从和幻梦之主交易灵魂以来,她频频做梦,梦中她并不是自己,而是幻梦之主。 这是与幻梦之主交换了五分之二灵魂的后遗症吧。 但不交易只有死路一条,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不怕死,但每当想到幻梦之主所说: 一旦登神就能化梦为现,回溯现实,改变过去。 她又不可避免地遥想那幕,哪怕只是万一,或是谎言,她都想试一试。 毕竟无论莉莉安,还是方世杰,亦或是……蒂娅,黛安娜都曾或多或少改变过他们的命运。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到达神弃之地! 【你们逃亡的第三个信仰国度——索瑟拉尔,信仰智慧之神,核心教义为“魔力即智慧,智慧即权力”】 【这个国度的一切都被魔法与智力精准划分,在永恒大陆没有陷入信仰战争的泥潭,彼此互通往来的时代,索瑟拉尔曾是法师的朝圣之地】 【因为这里有着永恒大陆法师的至高殿堂——永恒星辉魔法学院】 【曾经,永恒星辉魔法学院汇聚了永恒大陆半数以上半神级、神话级法师】 【他们来自不同的信仰国度,于此探索群星、创造出了闻名大陆的星辉魔法流派】 【直到席卷永恒大陆的信仰圣战爆发,没有任何信仰国度可以幸免,索瑟拉尔也不例外】 【作为法师的朝圣之国,国民信仰百千,索瑟拉尔经历了长达三百年之久的内战,直到永霜魔女艾尔薇拉的出现】 【她以巅峰半神之伟力,凭一己之力肃清了索瑟拉尔境内的异教徒,并以生命为代价,设下了巅峰半神级界壁,将索瑟拉尔与外界彻底隔绝】 【若非幻梦之主亲自出手构筑灵界通道,你们甚至无法进入索瑟拉尔】 【这一次,祂没有收取黛安娜的灵魂,但并非心善,进入索瑟拉尔后,祂立马露出了真面目】 【想从索瑟拉尔内部离开的方式只有一个:拿到界壁钥匙】 【而界壁钥匙,只存在于法师圣堂永恒星辉魔法学院,整个索瑟拉尔戒备最森严的圣地,半神级甚至不止一尊】 “由我送你们出去,只需要黛安娜五分之一的灵魂。” 幻梦之主声音玩味而蛊惑。 毫无意外地,方世杰拒绝了这个提议,菲德里奥灵光一闪,当即翻开维拉斯之书。 既然是永霜魔女艾尔薇拉亲自布下的半神界壁,直接把她唤来不就行了。 “英灵召唤!” 正文 第267章 永霜魔女艾尔薇拉降临,废石…… “自北境之极走来,发若霜月之哀,容颜冻结时光,令诸国勋贵神往,却视爱为亵渎魔法之尘埃。” “她以魔法为伴,以冰霜拒人千里,构筑孤独王座,成就永恒星辉之至高。” “当战火席卷神圣法师之国索瑟拉尔,她以冰霜冻结三百年的纷争,以命铸国之界壁。” “她说:‘世间太吵,聆听不到魔法之极,便以永霜冻结杂音。’” “以维拉斯之书为契,聆听吧!” “永霜魔女,艾尔薇拉,于此降临暴雪!” 随着菲德里奥的召唤,周围的气温骤降,天空落下六角冰晶,一身魔女打扮的艾尔薇拉自风暴中走出。 紧接着,菲德里奥就感受到了来自艾尔薇拉的注视。 那注视——如看垃圾一般的眼神,伴随语气冰冷如刀: “维拉斯家族之后人……怎么是个男人?” 此言一出,印证了维拉斯之书上关于艾尔薇拉的重点批注——有厌男症。 “你能召唤巅峰半神了!?”方世杰震惊。 这岂不是说诗人能把他按在地上捶爆? 挂开得这么狠!? “开什么玩笑!?”菲德里奥回怼,“召唤出的是十阶神话时期的永霜魔女。” 他谨慎地看了艾尔薇拉一眼,勾着脑袋压低声音,向两人八卦道: “我家那位为永霜魔女传唱一生的先祖命短,死在了她前面,英灵印记停留在高阶神话。” 【一到三级低阶神恩(神话),四到六阶中阶神恩(神话),七到十级高阶神恩(神话)】 忽然,菲德里奥浑身发凉,哆哆嗦嗦地张口吐出寒气,鼻孔窜出的鼻涕成了冰溜子。 “当面议论别人,很不礼貌。” 永霜魔女艾尔薇拉收回寂灭冰杖,冷声道: “为何召唤我?你说。” “啊?”黛安娜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 “艾尔薇拉有厌男症,我这位先祖是女的,你来跟她说吧。” 菲德里奥将维拉斯之书塞到黛安娜手里,又顺手扯过方世杰的披风哆嗦着暖身子。 【然而,在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中的是,永霜魔女既无法解开界壁,又不知道界壁钥匙放在永恒星辉魔法学院的哪个位置】 【因为眼前的永霜魔女艾尔薇拉只是高阶神话时期的她,而非巅峰半神时期,她无法拥有未被维拉斯家族先祖记录和传唱的记忆】 “你再好好想想呢?”菲德里奥不死心道:“未来的你可能会把界壁钥匙放在哪?” 艾尔薇拉不满地蹙眉,抬起寂灭冰杖,一道霜冻魔法击出。 菲德里奥当即躲在方世杰身后,后者伸手将霜冻魔法捏碎,整条小臂被刺入骨髓的冰冷冻结。 方世杰表面云淡风轻,将手背负身后,颇有高手风范,宠辱不惊。 而后他一个猴子偷桃,冻得菲德里奥失声尖叫,走起路来呈外八型。 “妈的,冻得老子,你也别想好过。” 方世杰再也装不下去了,连连甩手,活络近乎冻结的经脉。 “哼,男人……” 艾尔薇拉冷哼,不再看打闹的二人,继续和黛安娜交谈道: “我可能……会把界壁钥匙藏在永恒星辉学院角落里的一张破旧研究桌里。”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菲德里奥又插话道: “这都过去多久了,就算真有那么一张桌子,也早不复存在了吧。”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艾尔薇拉的逆鳞,令她身上散发出渗人危险的气息。 “一定存在!” 霜暴自她周身席卷,菲德里奥立马缩回脑袋躲在方世杰身后。 “我可以带你们进入永恒星辉魔法学院,找到那张研究桌!” 艾尔薇拉语气固执而坚定。 【在永霜魔女艾尔薇拉的帮助下,你们趁着夜色成功潜入永恒星辉魔法学院,避开了所有魔法禁制】 【她带领着你们越走越偏,最后直接走出了魔法学院的建筑群,向着寂静黑暗的密林深处而去】 【在森林的尽头,艾尔薇拉伸手触碰到了隐藏的法阵,却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显然,这是未来的她亲手设下的】 【破解之后,一座简易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木屋内部陈列很简单,一张摇摇欲坠的木床、漏风的窗户、布满蛛网和古籍的书架、以及……一张铺满魔法手稿的破旧研究桌】 永霜魔女艾尔薇拉出身北境魔法名门,哪怕到了永恒星辉学院都是最耀眼瞩目的存在,这里显然不可能是她在学院的住所。 木屋的主人,另有其人。 【永霜魔女艾尔薇拉打量着这一切,目光流露出怀念之色】 “这里是……”黛安娜有些好奇地问。 “一个被魔法拒绝,天赋聊胜于无的可怜人,一块‘废石’的住所。” 艾尔薇拉一边说,一边翻阅着桌上的魔法手稿。 “废石?” 菲德里奥心念电闪,当即翻出维拉斯之书,翻到永霜魔女相关页目。 【废石-托普斯,一个几乎和魔法绝缘、却孜孜不倦钻研魔法的蠢货,最简单的照明魔法【星光】都需要学习半年之久的朽木】 【他同样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总是会厚着脸皮找同班的艾尔薇拉讨论理论魔法构建】 【理论成绩满分,但那有什么用呢?魔法可不是纸上谈兵】 【托普斯连年综合成绩不合格,位列学院最末,所有人都说他是一块废石,要不是有艾尔薇拉暗中保他,早该被学院开除了】 【他总说:“哪怕我是块废石,我也能创造出强大的传奇魔法。”】 【可废石就是废石,直到死亡托普斯都没能从学院毕业,连法师的身份都没有】 忽然,艾尔薇拉翻阅手稿的手骤然停住。 “这是……” 艾尔薇拉的目光深陷震惊,攥着魔法手稿的手用力到发白,几乎将手稿洞穿。 三人凑近过来,只见那手稿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托普斯的力场】 这个魔法的介绍十分简单,只有寥寥一句: 形成魔力力场,拨开一切魔法与祷告。 正文 第268章 【托普斯的力场】拒绝了所有魔法 “找到了!” 菲德里奥传出惊喜的呼喊,手中高举一块冰蓝晶莹的棱形冰晶。 “这就是界壁钥匙?”方世杰好奇地夺过左右端详,“怎么不是钥匙状?” “谁说钥匙非得是钥匙状?” 菲德里奥翻开维拉斯之书,指着某页上笔墨勾画的菱形图案,语气笃定。 “不会错的,它就是界壁钥匙。” 尽管为永霜魔女艾尔薇拉传唱一生的那位维拉斯先祖命短,但家族可没断绝,后世先祖不乏亲眼见过界壁钥匙之人。 “可惜……不适合我。” 艾尔薇拉冰冷的话语遗憾。 她的指尖轻动,一股轻微的霜寒之风将托普斯的魔法手稿托起,最终稳稳落入方世杰手中。 “能现学吗?”她问。 方世杰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我试试。” 他当即研究起托普斯的魔法手稿,并尝试构建【托普斯的力场】。 失败是成功的序章,历经数小时的努力后,他终于能稳定释放托普斯用尽一生创造的魔法。 艾尔薇拉没有多余的废话,抬手瞬间寂灭冰杖构建出自创的神话魔法【雪国之泪】,冰蓝色的霜寒泪滴所过之处时间、空间、魔力都被冻结。 在即将击中方世杰的瞬间,他伸手释放【托普斯的力场】。 空间似在无形中弯折扭曲,【雪国之泪】以诡异的弧度被拨开,最终原路返回,直奔艾尔薇拉而去。 魔法炸散,一尘不染的艾尔薇拉自霜暴中走出。 “感觉怎么样?” 黛安娜向还在原地怔怔出神的方世杰问。 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满眼不可置信,【托普斯的力场】魔力消耗几乎微不可察。 纵使这其中有他魔力储备汪洋如海的缘故在,但依旧无法否认这是一项传奇魔法。 “托普斯,你真的创造出了强大的传奇魔法。” 永霜魔女艾尔薇拉的语气感慨,又透出一丝遗憾悲伤。 为一位纯粹的、伟大的、却默默无名,受尽嘲讽死去的传奇法师感到悲伤。 或许托普斯在死之前,会因烂透了的魔法天赋而释放不出【托普斯的力场】。 又或许他成功了,只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没人注意到。 但不管怎么说,都无法改变托普斯是一名传奇法师的事实。 “你不是块废石,而是一块蒙尘的金子。” 艾尔薇拉拂过那张破旧的研究桌,回想起那名性格谦卑、却总会在课堂上对简单的魔法理论刨根问底,惹得众人哄笑的身影。 托普斯的行为被学院导师视为对课堂的挑衅,最终被逐出了教室。 他就这么在那张角落里的破旧研究桌上,一个人求知若渴地看完了一本又一本砖头厚的魔法书目。 学院导师不待见他这块废石,其他学员对他冷嘲热讽,没人愿意为他解惑,最后他主动找上了已经在学院崭露头角的天才少女艾尔薇拉。 但对于一个有厌男症的魔女而言,这种行为简直是在作死。 面对艾尔薇拉冰冷如刀的目光,托普斯却毫无知觉: “别看我,我脸上没字,看书,我的疑惑在这里……” 艾尔薇拉本想发怒,目光却被托普斯提出的疑惑吸引,然而问题却远比她想象的深奥。 那段时间的艾尔薇拉几乎被这个问题折磨疯了。 她去问遍了所有学院导师,得到的回答要么模棱两可,要么就说这个问题没有研究价值。 直到托普斯带着自己的魔法手稿再次找上门来。 “我找到答案了!” “怎么可能!连我都没有……” 艾尔薇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她这位天才少女都解不开的难题,身为废石的托普斯怎么可能解出来呢? 然而随着托普斯对着手稿循序渐进的讲解,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直到最后脑中那团疑惑的迷雾散尽。 “托普斯,你简直就是个天才!” 面对夸赞,托普斯尴尬而谦逊地挠了挠光头,表示没什么大不了。 这以后,两人常在一起讨论晦涩的魔法理论,直到托普斯因与艾尔薇拉走得太近而引来恶意,最后甚至到了被逼退学的地步。 托普斯不愿离开永恒星辉魔法学院,这座永恒大陆的法师圣殿,最终选择与艾尔薇拉保持距离、不再往来。 面对艾尔薇拉在魔法理论上的提问,托普斯的回答变得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直到一次,艾尔薇拉又一次因魔法理论找上托普斯,得到的回答却是不知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当初你亲自告诉我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面对质问,托普斯始终埋着头,像个缩脖子的鹌鹑。 艾尔薇拉终于明白他这是在疏远自己。 托普斯在魔法的理论研究方面的建树令人刮目相看,但这改变不了他依旧是学院公认的废石。 面对一个学院废石的刻意疏远,众星捧月的永霜魔女没有卑躬屈膝的理由。 于是,一个人选择视而不见,一个人选择绕道走。 两个人仍旧沉浸在瑰丽神秘的魔法世界,只是两个人的世界不再相交。 好比皓月与萤虫同样发光,但无论是所发出的光,还是所处的位置,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综合成绩倒数的废石-托普斯始终没有被学院退学,是艾尔薇拉对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最不为人知的保护,亦是最后的关注。 “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把界壁钥匙藏在这里?” 菲德里奥收起界壁钥匙。 “知道冒昧还问。” 方世杰给了他一拳。 永霜魔女艾尔薇拉难得没有动手而是摇头,未来的事她怎么会知道呢? 也只有早已死在过去的她才会知道吧。 【拿到界壁钥匙,你们当即离开永恒星辉魔法学院,向着索瑟拉尔的边境地带出发】 【界壁钥匙的存在不止永霜魔女艾尔薇拉一个人知道,在钥匙失窃的第一时间,永恒星辉学院的三名半神便倾巢而出】 【在边境线上,你们遇到了此行最大的敌人——智慧之神】 智慧之神索菲娅。 执掌万法权柄,手握全知水晶,眼为奥术之瞳,被誉为永恒大陆的法神。 祂的身影笼罩在星辰法袍中,宇宙星图与符文长河在袍间流淌。 祂静默着,凌立空中,飓风吹得法袍猎猎,直到方世杰一行人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瞬间。 祂抬手,身后十三道禁咒魔法展开,魔力的光辉将半边天空染成蕴含毁灭气息的五彩异色。 面对铺天盖地的的致命打击,死眠骑士当即挡在诗人和魔女面前。 方世杰凭何直面神明? 当【托普斯的力场】的光华绽放,神明降下的毁灭意志被彻底弯折、拨开! 从这天起,一位传奇法师的名字在永恒大陆响彻。 菲德里奥在维拉斯之书永霜魔女的相关页如此写道: 【托普斯的力场】 【人称废石的托普斯,赌上人生探索而来的魔法】 【后世的人们肯定明白——那受人嘲讽的理论,其实是足以成立新教室的发现】 【一个被魔法拒绝的人,拒绝了所有魔法】 正文 第269章 让执掌万法的智慧,沦为永夜的奴隶 【智慧之神不愧为法神,你释放的任何魔法都会祂的奥术之瞳瞬间解构消散,唯独【托普斯的力场】能抗拒神明的意志】 【更糟糕的是你的任何战技、祷告、乃至是下一步动作,都会被祂手中的全知水晶预知】 【祂的随手一击便是灭世级禁忌魔法,若非你用【托普斯的力场】艰难拨开,你们早已湮灭成灰】 【然而每一次格挡拨开,所需的魔力便成倍暴涨,智慧之神似乎在试探你的极限,你知道魔力枯竭只是时间问题】 【更要命的是索瑟拉尔的三位半神级强者接踵而至,封死了你们最后的退路】 【这一战,是逃亡以来真正的身死存亡之际】 【你毫不犹豫发动【代行之罚】,守护之契对象为黛安娜和菲德里奥】 【这一战,你直面智慧之神,自顾不暇,黛安娜和菲德里奥屡屡遭到半神级的致命打击,接连触发【代行之罚】的十倍反馈】 十倍魔力吸收! 十倍攻击增强! 十倍速度增益! 十倍耐力增长! 十倍魔抗增强! …… 【在智慧之神加上三位半神的合力围剿下,你承伤无数,骨骼碎裂又重塑,鲜血蒸发又再生,终于……】 烟尘废土中,一声比雷鼓更沉重,比地鸣更浑厚的心跳响彻。 一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缓缓站起,半神级的威压如海啸席卷,冲破尘沙。 “半、半神!?” 一名索瑟拉尔的半神失声惊呼。 “死眠骑士突破半神了!?” “不、不止是半神。”一名半神强者面色凝重,“气息还在攀升。” “是……半神巅峰!” “这怎么可能!?他刚才还是五级神恩!” 方世杰每走一步,缠绕周身的死眠气息便浓郁一份,衣衫褴褛下是新生的、流淌着暗影的神性肌肤。 半空中,智慧之神神性的目光中多了别样的情绪,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的身影。 “永夜……” 方世杰开口,声音沙哑如地狱归来的恶鬼: “死眠——领域!!!” 极致黑暗在脚底沸腾,呈球状爆发,瞬间吞没了始料未及的三位半神。 智慧之神不躲不闪,任由自身被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永夜吞没。 【这一刻,你与黑暗融为一体,你,即是永夜】 死眠领域中,【困倦侵蚀】、【现实剥夺】、【永恒沉沦】三大死眠法则无处不在。 【趁此时机,你当即让黛安娜携菲德里奥躲进你的梦境世界,除非你死了,他们将一直是安全的】 【困倦侵蚀意志,现实剥离感知,永恒沉沦灵魂,三名半神眼神涣散,失心丢智,沦为你忠诚的永夜之仆】 【至此,他们的力量为你所用,他们的生命成为你对抗神明的盾牌——伤害转嫁,神力反哺】 轰——!!! 方世杰体内的半神之力暴涨,冲破临界,踏入真正的低位神级。 浓稠至极的黑暗中,一道神力凝聚、散发神圣光辉的登神长阶浮现,如梦似幻的永夜王座就在长阶尽头。 方世杰一步迈出,踏上登神第一阶。 怎料—— 咔嚓!!! 长阶应声断裂,裂痕如闪电蔓延至神阶尽头,将永夜王座炸成万千碎片,宛若黑夜星空。 “噗——” 金色的神血喷吐,身形如风筝倒飞,死眠领域剧烈震颤,摇摇欲坠。 登神失败,神力反噬,体内的死眠权柄骤然裂出一道痕。 体内神力汹涌,摧残着残破不堪的神躯,皮肤下仿佛有一头远古魔兽在横冲直撞。 最终,神力开始自体内逸散。 “不要……” 方世杰奋然猛抓,却是凭空虚握,光尘自他指缝与掌心流逝。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气息暴跌萎靡,短短几个呼吸间,成就低位神祇的他便跌回了低阶半神境。 智慧之神手握全知水晶飘然降至方世杰身前,似乎早已预见这一切,宠辱不惊。 早在诸神沉睡前,祂们便联手封印了登神之路。 祂来到方世杰面前,轻轻伸出一根纤细如玉的手指,指尖一道极致压缩的神级魔法狰狞咆哮、撕裂黑暗永夜。 智慧之神索菲娅第一次开口,声音神性空灵,理智中透出一丝好奇: “这么近的距离,你那古怪的魔法还能拨开吗?” 轰——!!! 光芒吞没一切,贯穿死眠领域。 三名来自索瑟拉尔的半神瞬间气化,连一具尸骸半根手指都不剩下。 方世杰的身躯在毁灭洪流中支离破碎,最后堪堪剩下一具骇人的血肉骸骨,若非【代行之罚】强行锁住一丝生机,他早已湮灭。 然而,人对痛苦的忍耐……亦有极限。 方世杰再也撑不起【代行之罚】,此刻他的灵魂被痛苦充斥,只剩空白。 他就像一具尸体跪倒在地上,智慧之神只要再轻轻动一动手指,他就将被终结。 梦境世界,幻梦之主的虚影再次出现。 黛安娜心头顿时一紧 “交易吗?”祂的声音轻柔蛊惑,“五分之二的灵魂,替你的骑士撕开诸神的封印,助他登神。” 黛安娜没有丝毫犹豫,又一份灵魂契约签下。 “交易愉快。” 咔嚓——!!! 一道枷锁寸断的声音,响彻了永恒大陆。 紧接着,方世杰体的骨骼在重塑,血肉在生长,气息在攀升、在暴涨! 低位神境——突破! 这一刻,无需登神长阶证明,方世杰既是黑暗的终极。 永夜之王,降临此间! 黑暗如界,笼罩此方天地,智慧之神再也无法凭借洞悉万法的奥术之眼看破黑暗。 刹那间·,两人的面庞近在咫尺,智慧之神心神巨颤,目光不自觉被永夜之王漆黑如渊、摄人心魄的眼眸吸引。 “执掌万法的智慧之神啊,沦为永夜的奴隶吧!” 智慧之神法袍上的星辰,在这一刻陷入沉寂的黯淡。 永夜黑暗,吞没一切! 正文 第270章 他是明珠的守护骑士,不是神的死眠骑士 这一刻,智慧之神眸若繁星璀璨的奥术之瞳只剩黑暗的深邃。 天星万灭,万法归寂。 浓稠成实质的死眠三法则之力将祂的身影彻底吞没。 此战终焉,死眠领域收束归一。 智慧之神索菲娅如木偶一动不动,目光空洞麻木。 满目疮痍的索瑟拉尔边境线上,只剩下空寂萧瑟的风声。 散发黑光的死眠权柄裸露在血肉骸骨之中,如神性脊骨支撑着方世杰的残躯。 心念一动,暗影如流的权柄之力涌出,覆盖溃烂不堪的神躯。 一根无形的黑线将新晋永夜之王的方世杰与此间唯一的永夜之仆智慧之神索菲娅连接在一起。 不断汲取着祂体内无尽神力。 至此,神骨重铸,神血再生,生生不息。 方世杰的伤势彻底逆转恢复如初,缓缓睁开神性悲悯之眸,稍作活动舒筋松骨,感受体内神力无边。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握紧拳,力如泉涌。 “成神……原来是这种感觉。” 只是,方世杰心中困惑。 明明他先前登神失败,遭受神力反噬,空留一具残躯败体,怎么会突然神力泉涌无边,破壁通神无阻。 很快,答案浮出水面。 随着眉心一点黑光飞出,落到地上光华绽开,正是面白如纸的菲德里奥和亭亭玉立的黛安娜。 值得注意的是,黛安娜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令方世杰感到一丝……陌生。 黛安娜先是走到智慧之神索菲娅身前,在祂眼前摆了摆手,见没有任何反应便转身负手夸赞道: “我的死眠骑士,初入低位神境就能奴役神明,干得不错嘛。” 方世杰不禁皱眉。 尽管他执掌死眠权柄,但黛安娜可从不会喊他死眠骑士,而更愿意称他为守护骑士。 菲德里奥也在这时来到他身侧,遮口凑近道: “黛安娜为了助你登神,又和幻梦交易了五分之二的灵魂,现在这具身体有一大半都是祂的了。” “黛安娜似乎……被挤下去了。” 闻言,方世杰心底一沉。 也就是说,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不是黛安娜,而是幻梦之主。 难怪…难怪他会再次登神,甚至强压智慧之神一头。 原来,都是黛安娜以献祭灵魂为代价换来的。 方世杰无声握拳,一股深深的负罪感涌上心头,他不禁扪心自问: 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丢盔弃甲,死了那么多黛安娜珍视之人,现在连她的灵魂都只剩下最后的五分之一。 身为守护骑士,他究竟守护了什么? 又有何颜面面对艾德里安伯爵? 体内神力汹涌,足以焚天煮海,无形灼烧着方世杰惭愧、卑劣得无地自容的灵魂。 最终,他一脸肃穆地迈步,直到黛安娜身前单膝跪地,神躯俯首。 “明珠大人,您的守护骑士于此立誓,一定守护住您最后的灵魂。” 黛安娜一愣,开口纠正道: “不是守护骑士,是死眠骑士。” “不,我是您的守护骑士。” 黛安娜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下来,敲冰夏玉的声音中多了分距离与冷意。 “我必须提醒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方世杰。” 方世杰直视她的目光: “我只知道黛安娜的一切,都是你夺走的。” “她的一切也是我给的!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黛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碧蓝如海的眼眸中涌起愤怒的火光。 气氛沉重,四目相对,方世杰沉声道: “母亲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但并不意味着孩子的一切都属于母亲,谁也不是谁的附庸。” 【你和幻梦之主的第一次交谈最终不了了之】 【祂对你的不忠十分愤怒,威胁称祂能给予你一切,也能夺走一切,你不以为然,至少在到达神弃之地前祂不可能动手】 【成为神明的感觉怎么样?菲德里奥问你。还能怎么样?无非踹人更有力气了,至于情感的淡漠,或许需要时间的洗涤】 【你和永恒大陆的其他信仰神不一样,没有信仰的你不以信仰为生,和凡人一样只有一条命,一命十万年】 【智慧之神被你种下死眠印记,成为了忠诚于你的永夜之仆,你们的安全又多了一份保障】 【成为神明,你强大到能一剑撕裂虚空,瞬间横跨万里,穿越百域十国,抵达神弃之地指日可待】 【然而,幻梦之主却在此刻出现,命令你慢下脚步,协助黛安娜传播幻梦信仰的种子】 【只因神弃之地如今只是一块人烟荒芜之地,即便将聚集在那里的无信之人收为信徒,也不足以重铸神位】 【而无论最终是幻梦之主重登神位,还是黛安娜取而代之,最终都必须直面诸神】 【你们的活路自始至终只有一条——比诸神都强】 【信仰神的强大,与信徒的多寡直接挂钩,因此争夺信徒就成了必然】 【若不趁此逃亡之行传播信仰,那么哪怕到了神弃之地,也不过是主动走进牢笼】 【幻梦信仰的传播,从智慧之神的国度索瑟拉尔开始】 【所谓传播幻梦信仰种子,即由你先以死眠领域笼罩一城,使所有人陷入灵魂沉沦,精神失去抵抗能力】 【如此一来,黛安娜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数十万人同时编织入梦,以满足心中所愿的形式,收割信仰之力】 这场在索瑟拉尔的幻梦传教持续了整整三年,黛安娜成功从九阶圣域法师突破为半神。 菲德里奥也跟着沾了光。 凭着历代维拉斯先祖的积累,加之永霜魔女艾尔薇拉本就是索瑟拉尔的传奇,三年梦境传唱,艾尔薇拉成功晋升为半神级英灵。 然而令三人感到意外的是,在传教之初,一心想要收割信仰之力的幻梦之主居然向黛安娜特意强调道: “不能什么人、什么愿望都满足,尤其是有违本心的愿望,坚决不能满足。” “为什么?”黛安娜问。 “因为那些信仰之力含有污染。” “污染?” 三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由竖起耳朵。 正文 第271章 锻造之国杜拉汉姆之乱,真正的锻造! 幻梦之主向他们解释道: “信仰并非单向崇拜,而是一种双向的神性契约,信徒供奉虔诚与信仰之力,神明予以力量与庇护。” “然而,信仰之力既是神明的力量源泉,也是祂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神明的所作所为必须符合自身的信仰教义,以保证信仰之力的纯粹。” “但当信徒集体性、持续性地曲解教义,错误认知会形成强大的集体意识场,神明在吸收这部分信仰之力时,会不可避免地吸入这部分认知烙印。” “当扭曲的教义成为信徒的共识,就会反过来改变神明的自我认知,即污染……” 原来,在永恒大陆,神明需要时常回应信徒的召唤,降下神谕指引,甚至降临化身,不只是为了收割信仰之力,确保信徒的虔诚。 更是为了保证自己散落在人间的信仰教条不被人为修改。 据幻梦之主所言,污染也分为四个等级: 轻度污染:神明开始不自觉地使用信徒篡改的扭曲教义,但信仰本质未变。 中度污染:神格出现裂痕,执掌权柄发生变化,初源教义与扭曲教义之矛盾,令神明喜怒无常。 重度污染:神明的行为开始符合扭曲教义,但仍保持一丝意识。 完全堕落:神明彻底化身为信徒想象中的模样,成为活着的扭曲的信仰化身。 永恒大陆史上所谓的邪神,大多都是因急于求成,或是信仰教条被信徒篡改,形成的堕落存在,为了信仰之力,无所不用其极。 说道这里,幻梦之主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玩味道: “沉寂万载,永恒大陆的诸神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信仰污染。”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让三人心脏停跳半拍,幻梦之主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祂没有扫兴,继续道: “举个例子,秩序之神的初原教义之一‘秩序有度,律法有情’被‘秩序神圣不可侵犯’取代。” “所以苏醒后的阿珂夏隆才会失去温度,亲手处死那位选择犯错的秩序神使。” 晨光回响厅一时陷入鸦雀无声的沉寂,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幻梦之主却对此视而不见,继续道: “知道为什么诸神没有出动联军,对你们发起围剿吗?” 没人回应祂的问题,但这不影响祂自说自话: “因为诸神在忙着清除污染,信仰的纠正可能导致整个信仰体系的崩溃,必须慎之又慎,亲力亲为。” “相应的,一旦信仰污染清除,诸神将率领信徒亲自出征。” “这段时间,也是你们最后的传教期。” 原本属于莉莉安的那把交椅上,幻梦之主似男似女的声音低沉: “真正的信仰战争不只是杀死诸神的信徒,更是扭曲诸神的教义。” 【你们的下一站,是信仰锻造之神贡纳尔的矮人国度杜拉汉姆】 【如幻梦之主所说,这里的核心锻造教义同样遭到信徒篡改】 【“万物可锻”被扭曲成“唯矮人可锻万物”】 【“锻造无极,匠心独具”这类追求锻造之道极限,探索寻新的教义,也被“铁锻传承,形制归一”这类强调祖先技艺至尊,不求改进、同一度衡的教义所取代】 【这导致了纯血矮人垄断了神赐锻造法,混血工匠只能从事基础锻造,非矮人种的奴隶,甚至连靠近锻造台的资格都没有】 【也导致了杜拉汉姆锻造技术的落后】 【然而,锻造之神贡纳尔的苏醒,使这一切有了改变的苗头】 【为了拖慢贡纳尔清理信仰污染的脚步,你和黛安娜联手使一座座锻造之城沉沦入梦】 【锻造之神贡纳尔感知到了你们的到来】 【然而,在智慧之神索菲娅全知水晶的预知下,祂始终晚来一步,震怒之吼响彻群山】 【在矮人之梦中,黛安娜以混血种、非矮人种、奴隶的处境为突破口,给予了所有人平等锻造的权利】 【除此之外,更是幻化出各种稀世奇珍材料无限量供给,虔诚至极者,更是将其亲手锻造之物化梦为实赠予】 【此举收获了不少信仰之力与虔诚信徒,黛安娜成功突破至六级神恩】 【这之后,菲德里奥登场,无需演讲手稿,只因他满腹经纶】 【他以锻造之神贡纳尔“锻造无极,独具匠心”的核心教义为始,字字珠玑地抨击了杜拉汉姆如今墨守成规、不思进取的现状】 【而后,他又以混血种、非矮人族纵使天赋非凡,仍只能从事基础锻造的现状表示愤怒】 【尤其是针对其中锻造天赋非凡,经黛安娜恩赐将锻造物化梦为实的几人】 “混血种托林·布加。” 菲德里奥来到持剑的工匠身旁,声音激亢问: “告诉我,告诉所有人,你这把剑有何不同,你为此付出了什么?” 托林嘶吼,仿佛想要将毕生的委屈与愤怒发泄出来: “我为了更好地保护手指,将王国制式剑的剑格加宽了三毫米,因犯下‘篡形罪’,被剥夺了锻造的资格,熔断了所有工具,判刑五年!” “就因为所谓的‘形制归一’教义,就因为你想创新,就因为你太想进步了!” “所以就剥夺了你身为工匠的资格,是吗?”菲德里奥转而问台下万人,“你们说,这公平吗?” “不公平!!!” 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 “那么面对不公,我们应该——” “团结、反抗、一致对外!” 【黛安娜的锻造之梦笼络了人心,收获了海量信仰之力】 【菲德里奥的演讲则成为了混血种、非矮人族与纯血矮人之间矛盾彻底爆发的导火索】 【混血种、非矮人族与纯血矮人之间积怨万年,哪怕是身为锻造之神的贡纳尔都不敢随意插手,唯恐信仰体系的坍塌】 【因为无论祂选择帮助哪方,都会被认为有失偏薄,注定会失去一半的信徒】 【最终,一场席卷杜拉汉姆的内战爆发,锻造之神贡纳尔清除信仰污染的速度被极大放缓】 【然而,令众人感到意外的是,费劲千帆找到你们一行人的祂,向你们表达的不是愤怒,而是感谢】 “我看到了托林的那把剑。”贡纳尔眼中闪过赞赏,“那加宽的三毫米,独具匠心!” “他在为使用者考虑,而非盲目遵从旧制,这才是真正的锻造!” 贡纳尔神性的目光穿过群山,仿佛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杜拉汉姆。 “你们为杜拉汉姆带来了内战,但内战,亦是一段淬炼。” “纯血矮人会意识到垄断并非天经地义,混血和非矮人也能证明,他们的才华同样璀璨。” “所以你们要走,我不拦你们。” 正文 第272章 身为幻梦,却做了一场无尽噩梦 黛安娜又入梦了。 以幻梦之主的视角,以幻梦权柄润物无声地造化万物。 亲眼看着人族、矮人、精灵、龙族……一切智慧种族从蛮荒步入文明,建立各自风格迥异的国度。 在这一时期,永恒大陆尚无完整的信仰体系,幻梦之主即唯一真神,万灵信仰的源头。 播撒文明的种子,却不干涉文明的发展。 祂始终遵循着巡天星主告诉祂的创世法则,始终以无形而全知的上帝视角观察着永恒大陆的一切。 直到智慧种族渐渐发掘出了各自的种族天赋。 身材矮小的矮人学会了锻造武器,结束了受其他强大种族奴役的血泪历史,真正摆脱附庸的身份,成为一个独立的种族。 寿命悠长的精灵成为了亲和天地元素的自然使者,他们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将荒芜之地化作茂密古林,成为了森林的主人。 海妖通过歌声引动潮汐,在大航海时代留下神秘莫测的传说,又平等地劫掠各个种族的财富。 强大的龙族生来骄傲,领地意识极强的它们刚度过幼年期就必须自力更生,它们将永恒大陆各地的冰川、火山、巍峨的山脉当做王座。 永恒大陆越是热闹,幻梦之主就越是感到孤单。 越是孤单,就越是想念早已离开数十万岁月的巡天星主。 作为这个世界的起源之神,祂既高高在上,又显得格格不入。 又有什么生灵有资格和祂平起平坐呢? 于是, 幻梦之主生出了一个主意: “如果……世界不止一位神,或许我就能去寻找姐姐了。” 说干就干。 祂将幻梦权柄分裂,剥离了其中的幻梦本源,创造出七百二十个无名权柄与神座。 紧接着,祂分化出一道道神念分身,化身不同种族、年龄的存在,行走于永恒大陆的各个角落,寻找权柄神选者。 祂以游历学者的身份,为对混乱无序深恶痛疾的阿珂夏隆确立里律法约束无序,于无序中创造有序的道路。 祂以隐世法师的身份,为觉醒了魔力,因被视为不详而遭受驱逐的少女索菲娅解释了魔力本质,传授魔法智慧。 祂以无名智者的身份,为一个哗众取宠、苦中作乐,只为博人一笑的无名小丑传授欢愉的真谛。 太多太多…… 后来他们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成神了,无名权柄化作祂们心中信仰的载体,无主的王座迎接祂们的到来。 这一场选神之旅漫长,整整一万年。 神本无相。 在这一万年中,幻梦之主每隔百年便会改变行头,换个身份继续行走。 万年之久,凡人百世。 每百年之隔,幻梦之主都会遇见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灵魂。 他或是战争遗孤、或是王国骑士、或是流浪诗人……无论什么身份,也无论祂是什么身份,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说出那句话: “让我成为您的追随者。” 整整一百世,整整一百次。 幻梦之主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他。 无论日月轮转、身份变换,祂拒绝的理由始终都是同一个: “你守护的,应该是这个世界,而不是我。” 神明,何须守护? 只是在第一百世的尽头,幻梦之主的声音在面对弥留之际的老者时罕见波动。 他的声音沙哑,却仍旧和年轻时一般模样的坚定: “我只知道,追随您、守护您,就是守护这个世界。” 最终,老者第一百次在无所不能的神明面前死去。 他的身躯变成冰冷的尸体,他的灵魂奔赴下一个百年。 幻梦之主沉默,这个灵魂一百世的固执,让祂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私心交出了一份无名权柄。 随着无名权柄融入老者的尸体,死亡被权柄拒绝,衰老被神力逆转,仿佛枯木逢春。 重获新生,成就神明的祂向幻梦之主单膝跪地。 无名权柄有了名字——死眠。 然而身为新神,祂并未称自己为死眠之主或死眠之神,而是以“王”之称,号“永夜”。 以表自己愿意永远居于幻梦之下,以骑士之心,献上绝对忠诚。 祂跪地立誓: “夜是梦的居所,我是夜的君王,只为守护梦的安眠而生。” 至此,幻梦之主有了一名死眠骑士,一个只想守护一个人的灵魂,拥有了守护整个世界的力量。 诸神归位,各司其职。 幻梦之主以为,祂是时候向着无尽寰宇而去,寻找思念之人了。 然而,祂心有所感,神格颤栗。 一个恐怖得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向永恒大陆碾压而来。 那是一尊身形浩大如宇宙画卷的至高存在,浑身散发着极致堕落、暴虐的气息。 祂沿途的星域只是触碰到这尊存在的一角,便在瞬间毁灭归寂,化作碎片与勋章。 幻梦之主心中警铃大作。 祂不做犹豫,神力倾斜、权柄颤鸣,将整个永恒大陆编织入梦,于宇宙尺度中消失归虚。 身为永恒大陆的神王,祂在这尊寰宇级至高堕落者面前无所遁形,第一次感受到了渺小。 至高堕落者的意念如梦之呓语,只是聆听就令幻梦之主感到撕裂灵魂之痛。 “巡天星主……混沌虚空剑主……在……哪……” 幻梦之主心中震颤。 这是祂第一次从无尽寰宇的其他至高存在中,听到祂造物主的名字。 显然,眼前这位堕落存在来者不善,幻梦之主很快想明白为何这样的存在会找上门来。 恐怕是因为自己体内的幻梦本源,源自祂的造物主巡天星主。 哪怕知道,幻梦之主也不可能说。 更何况,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早已在数十万年前离开了永恒大陆,祂又怎么可能知道两人的去向呢? “不知。”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至高堕落存在怒不可遏,发出扭曲的怒。 祂散发出的毁灭气息在宇宙尺度上扭曲了空间,幻梦之主的神躯在宇宙尺度上宛若蚍蜉,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幻梦之主的神躯便被撕裂。 仿佛落入时空循环,祂的神躯在毁灭中重塑,又在重塑中毁灭。 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时间与痛苦编织成无尽之环,循环往复。 “她们……在哪……?” 至高堕落者的呓语在灵魂深处横冲直撞。 “呃——啊!!!” 幻梦之主源自灵魂的凄厉之音被宇宙静默。 祂的造物主听不到祂的痛苦与求救,祂也不敢让虔诚的信徒听到。 因为在信徒眼里,救苦救难的神明无所不能,没有痛苦。 幻梦之主,这位总以幻梦满足信徒一切幻想与美好的神明。 在无人知晓的寂寥宇宙中,为了践行对造物主的承诺,为守护众生世界,以血肉与神魂,筑起了一道沉默血腥的梦之屏障。 梦里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岁月静好。 唯独祂,做了一场孤立无援、没有尽头的噩梦。 正文 第273章 梦醒,诸神联军出征 无尽寰宇中似乎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幻梦之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祂的神躯如太空垃圾无声漂泊了很久。 直到无尽岁月流逝,万千幻梦信徒的呼唤,才将祂冰冷的神躯拼凑,将近乎熄灭的神魂重燃。 那双蕴含创世星辉与万灵悲悯的神眸中,倒映着深邃无边的黑暗与渺小。 祂沉默,因为这是无法言说的绝望。 身为一个世界的起源之神,永恒大陆的至高神王,面对一尊不明来历、不怀好意的堕落存在,却连反抗、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凝望无尽寰宇,身为神王的幻梦之主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那尊至高堕落存在到达永恒大陆之前,只是途经路过,甚至没有出手,单凭周身散发的恐怖气息就将比永恒大陆古老得多、庞大得多的星域席卷毁灭。 信仰神无法守护信徒的安全,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这个消息如同蚀骨的毒药,足以永恒大陆自诞生之初延续至今的信仰体系彻底坍塌。 一旦失去信徒的信仰,永恒大陆只会毁灭得更快。 幻梦之主寻找巡天星主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于情于理,祂既不能放任永恒大陆不管,也不能将危险带到造物主身边。 在那位至高堕落存在离开前,祂还留下一句阴魂不散的呓语,如毁灭洪钟回响在幻梦之主的脑海中: “吾等……还会回来……” 这句话,让幻梦之主产生了如坠冰窖的绝望。 这是整个永恒大陆上空无形的终末之钟。 为了保住永恒大陆,祂决定犯天下之大不违,逆天而行。 将整个永恒大陆永久编织入梦,将万千智慧生灵都收为自己的信徒,最大限度地提升自己的神力。 甚至……突破至神王之上! 面对幻梦之主的疯狂举措,永夜之王没有任何异议,当即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永夜,誓死追随您。” 祂的忠诚,是幻梦冰冷绝境中唯一的温度。 永恒神殿,诸神议会厅。 永恒大陆的神明从来没有聚集得这么齐过。 欢愉之主无名小丑、秩序之神阿珂夏隆、机械之神奥米特隆、智慧之神索菲娅、锻造之神贡纳尔、生命女神…… “您将我们召来,为了什么?” 诸神感受到幻梦之主凝重的面庞,心里不由提紧一口气。 幻梦之主并未多言,而是将那位至高堕落存在的投影呈现在诸神面前。 刹那间,诸神同时感受到了某种存在的无形注视,那种感觉令人十分不安,仿佛被攥紧心脏。 幻梦之主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目的,希望诸神为了永恒大陆的安宁,上交神之权柄。 大厅陷入死寂。 尽管神之权柄自幻梦权柄分裂而出,但从无名权柄到诸神权柄,其中艰辛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母亲将孩子带到世界上,但并不意味着孩子的一切属于母亲。 这个道理在幻梦之主与永恒大陆的诸神之间同样适用。 如今诸神手中的权柄,相比幻梦之主当初分裂出的无名权柄完全就是两个东西。 好比曾经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种子,而今已经花开繁茂,结满了果实。 光凭幻梦之主一张嘴就想收回诸神的权柄,显然不现实。 哪怕有人愿意,那也是极少数。 最终,幻梦之主与诸神达成了一个协定: 十万年为期,只要至高堕落存在当真如期而至,诸神亲眼所见,便将手中权柄双手奉上,拥立幻梦信仰成为永恒大陆唯一信仰。 十万年一晃而过。 昔日那位至高堕落存在从未归来,诸神对幻梦之主颇有微词,只当祂是为突破神王之上,寻找巡天星主扯的慌。 尽管如此,诸神依旧视幻梦之主为神王。 幻梦之主也没默契地没再提起此事,永恒大陆已经维持着原貌。 然而,当机械之神奥米特隆计算宇宙的存在公理,却从混沌无序的宇宙中求得唯一解,并且计算出了宇宙的边界。 而宇宙的存在公理,祂计算过不止一次,都是精妙绝伦的无解。 意味着万物随机不可测。 这让祂恍然惊觉,自己、诸神、永恒大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幻梦之主编织入梦。 假的、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不过是神王精心编织,假借外敌之名,收割所有信仰的手段。 机械之神奥米特隆当即将这个消息告知诸神,并向着虚假的宇宙边界而去。 随着宇宙边界被诸神齐力打破,机械之神再次计算宇宙存在公理,结果不出所料——无解。 这也意味着祂们来到了真宇宙,而非幻梦之主的梦境世界。 很快,幻梦之主携唯一殿前侍卫永夜之王出现在诸神面前,承认了自己将永恒大陆编织入梦,收割信仰的事实。 “您已经不满足于神王之位,妄图追求虚无的至高吗?” “不,不是虚无。”幻梦之主回应。 祂亲眼见过巡天星主、混沌虚空剑主,以及那尊无比恐怖的堕落存在。 祂清楚地明白,只有成就至高,才能真正守护住永恒大陆。 这个十万年那尊至高堕落存在没有,那下一个十万呢? 时间并不站在自己这边,既然诸神不愿意主动交出神之权柄,幻梦之主也只能出此下策,将整个永恒大陆编织入梦。 可惜,命运并没有站在幻梦之主这边。 诸神发现得太早,祂距离成就至高遥遥无期。 既然巧取不行,那便只剩下豪夺这条路了,幻梦之主当即向永夜之王下令道: “动手吧,永夜。” 只要让永夜之王使得诸神陷入灵魂沉沦,幻梦之主便能以梦篡改诸神的认知。 如温水煮青蛙般,将诸神散落永恒大陆的信仰教义扭曲成幻梦教义。 最终实现神之权柄的回归。 幻梦之主的固执彻底激怒了诸神,至此拉开了诸神圣战的序幕。 …… 黛安娜的梦醒了。 她的眼角湿润着,似乎又流了一夜的泪。 幻梦之主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夹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诸神的信仰污染清除完毕。” “诸神联军——出征了。” 平静的流亡岁月,结束了。 正文 第274章 【凛冬之火】,一去不复返 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 秩序之都,万民夹道。 喧嚣震耳欲聋,目送新王的远征。 特莱雅·诺雷,穿着瑰金色的玫瑰之铠,坐在披金甲着铠的圣辉铁马上,阳光泛起铠甲锋利的光泽,光彩夺目,宛若太阳。 昔日骄傲的玫瑰公主不复存在,今日耀眼的玫瑰女王御驾亲征。 规模浩瀚的燃心玫瑰如金色长龙紧随,大军一路压过延绵至城外的红毯。 特莱雅心神一刻恍惚,一阵耳鸣声响起便分了神,耳边民众的喧嚣好像变成了婚礼的祝福。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穿越,回到了数百年前那场盛世浩大的婚礼。 漫天的玫瑰花瓣簌簌飘落,普天同庆。 低头看,身上不是盔甲,而是一袭洁白婚纱。 忽然,蒂娅的尸体、枯萎的花冠、弃她而去的背影……往日种种,电光火石地在脑海闪烁。 特莱雅心中一紧,民众的喧嚣如潮水涌来,她从噩梦中恍然惊醒。 低头看,身上不是一袭洁白婚纱,而是盔甲。 “呵……”她不禁失笑,咬牙呢喃,“本王会亲手终结这场噩梦。” “方世杰、黛安娜,我要你们为蒂娅陪葬!” 新王远征军的身影走远,只留下燃心玫瑰的背影,队末的战马甩了甩尾巴。 人群中,两道约莫二十出头的身影缓缓退出人群,回到凛冬之家。 脱下兜帽,目光如狼不驯的阿拉斯已经长大成精壮的青年。 他问一旁齐肩并立,气息沉稳内敛的阿勒泰: “是时候了吧?不能再等了。” “嗯,等米娜回来,我们就出发。” …… 阿珂夏隆魔法学院。 寂灭魔女艾莉森德拉的住所坐落在僻静的林中。 平日里,只有她和学徒米娜暂住在这里,米娜在生命法师这条道路上的造诣极高,年仅二十,便已是一名七阶咒术大师,令学院中的所有学员望尘莫及。 今天的她格外勤快,亲自为艾莉森德拉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我可不记得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艾莉森德拉佝偻着背,目光平平地打量着餐桌,语气刻薄,又有些责备意味,好像在怪米娜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米娜像个活泼的精灵,在温馨的厨房里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回应道: “谁说只有特别的节日才有丰盛的晚餐?” 这边,米娜刚脱下围裙,便体贴地为艾莉森德拉拉开椅子。 “我还没老到需要人照顾到这种地步。” 她不满地说,一边落座。 “是是是。” 米娜顺着她的话,又为她准备了刀叉。 这是一场只属于导师与学徒的晚餐,艾莉森德拉仍不忘指导米娜在生命法师一途上的不足与进取之处。 可能会有人觉得她刻薄,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让人放松。 然而作为一名将毕生献给魔法的老学究,她在其他方面的知识匮乏得可怜。 除了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她又能和年轻人再谈论什么呢? 尽管艾莉森德拉被誉为寂灭魔女,但在学员眼里她仍旧是那个性格古怪,没有子嗣后辈,总是独来独往的老妇人。 然而,哑巴也有表达欲,更何况是她呢? 夜深了,到了迟暮之年的艾莉森德拉和所有老人一样。 睡眠浅,起夜多。 于是,她便撞见了在露台外的米娜,那清澈透亮的眼中倒映着星空的图景,透出一抹淡淡的悲伤。 “怎么又在看星星?” 艾莉森德拉提着暖灯推门走出。 米娜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用手揉去眼睛的湿润,轻声说: “导师,我只是想父亲了,大人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艾莉森德拉缓缓走上前来,将身上的法袍脱下,披在米娜身上。 “快入冬了,风凉。” 米娜鼻子一酸,像个孩子扑进艾莉森德拉怀里,声音中带着哭腔。 “导师,我好害怕。” 艾莉森德拉轻轻抚慰着她的后背,沙哑刻薄的声音中罕见平和。 “孩子,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当我有一天仰望星空,大人和父亲一样,变成天上的星星。” 米娜口中的“大人”,艾莉森德拉当然知道是谁。 那个男人无比仁慈,曾在百年难遇的凛冬兽潮中救助了无数居无定所的流民,米娜便是其中之一。 但他又无比残忍,将可怜的特莱雅殿下一个人丢在婚礼上,任由她沦为笑柄。 一个人所做的是非对错无法分开来看,仁慈而残忍是那个人最贴合的标签。 艾莉森德拉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想……”米娜接着说,“大人也像父亲那样,变成天上的星星。” 对于米娜而言,方世杰像父亲一样温柔。 她的亲生父亲,为了她不被饿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为了她的一句“我饿,想吃肉”,最后因抢马肉而死,到死都没有松开手。 如果不是方世杰的出现,她早已冻死在王都的高墙下,风冷如刀的凛冬。 “我想……追随大人。” “不许去!” 艾莉森德拉声音中多了一丝恐慌。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艾莉森德拉便听见米娜在楼下捣鼓东西的声音。 不多时,烤面包的香气浸润了空气,她在准备早餐。 艾莉森德拉松了口气,但很快,嘎吱一声,入户的门被打开,她猛地掀开身上的毯子,快步来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米娜正饱含泪水,留恋不舍地凝望着这座外墙爬满藤草,孤零零的屋子。 最后跪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走了。 艾莉森德拉躲在窗帘背后,拽着窗帘的手无声颤抖,抿着唇。 当孩子下定决心要离开,一个迟暮之人纵使不舍,还能真逼着孩子留下来不成? 最终,她只是目送着米娜沿着落满枯叶的小径离开,直至消失在尽头的林荫间。 她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砍倒那片遮住自己目光的树林。 嘎吱—— 陈旧的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艾莉森德拉身形迟钝蹒跚地拄杖下了楼。 她茫然的环顾四望,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顺着浓郁的烤面包香走进餐厅,小小的餐桌上摆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蜂蜜烤制的面包。 艾莉森德拉法杖愤愤杵地,沙哑的声音略显刻薄: “我还没老到需要人照顾到这种地步!” 像是为了证明,她开始自己动手,将面粉和水、酵母与盐揉成面团……直到蜂蜜面包烘烤出炉。 外形和米娜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所不同,比米娜做得更精美。 屋子里昏沉沉的,艾莉森德拉吃着自己做的早餐,米娜为她做的一口没动,只是看得出神,喃喃地说: “还没学到家就走了……就走了……” 这年,当凛冬兽潮来袭,以阿勒泰、阿拉斯、米娜三人为代表的学院平民派凛冬孤儿凭出色的实力入选【凛冬之火】骑士团。 由阿勒泰担任骑士团长。 而后,【凛冬之火】消失在狂风暴雪中。 一去不复返。 正文 第275章 诸神圣战再起,步入毁灭吧,永夜…… 逃亡路上。 手握全知水晶的智慧之神索菲娅预见了未来。 全知水晶飞跃半空,光华绽放,诸神联军出征的画面如一幅幅史诗级宏大的画卷散落天空。 来自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秩序之王特莱雅御驾亲征,来自钢铁与机械之神的奥米特隆,百万机械大军有序的穿越虚空裂缝,锻造之神贡纳尔正在做战前动员,一眼望不到头矮人们振臂高呼…… 见状,菲德里奥的两条好腿哆嗦成了筛子,不住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 不是他妄自菲薄,但这么大阵仗,就为对付他们三个人,加上勉强算半个自己人的智慧之神,未免有点大炮打蚊子了。 他心底发虚,忍不住颤声问: “能…能躲开他们吗?” “在我预见的一万零三百种可能中,躲开诸神联军的概率为零。” 话音刚落,智慧之神骤然睁眼,声音平静得好像在宣判众人的死刑: “他们到了。” 撕拉——!!! 四面八方的空间齐天撕裂,铺天盖地的诸国联军从虚空裂隙中走出。 龙吟响彻,巨龙翱翔,传说中的龙骑士居高临下。 来自诸国的千万骑士大军汇聚成千万钢铁洪流,在大地的颤鸣声中逼近。 欢愉之主无名小丑、秩序之神阿珂夏隆、钢铁与机械之神奥米特隆、锻造之神贡纳尔…… 漫天神明,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更多,每一尊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神性威压。 诸神出现的第一件事,便是催动各自权柄,齐力封锁此方天地空间,任何空间传送手段都彻底失效。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没有回旋余地的困兽之战。 幻梦之主作为曾以一己之私将整个永恒大陆占为己有的独裁者,诸神绝不可能容许祂卷土重来。 时隔百万年之久,又一场诸神圣战再次打响。 千万之众的诸神联军作为先锋从四面八方涌来,方世杰横眉冷眼脚下黑暗沸腾。 “死眠领域——开!” 深邃如渊的黑暗爆发,将百万联军笼罩其中。 方世杰的神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黑暗中无限放大,祂高坐黑暗神座之上,伟岸神躯令百万联军不得不仰望。 “诸位,沦为永夜的奴隶吧。” 神音如钟如令,瞬间将百万联军的灵魂洗涤得只剩一个念头: “为了永夜!” 死眠领域中传出鼎沸人声,高呼永夜之名,他们的灵魂沉沦,却也得到了永夜的庇护。 【困倦侵蚀】、【现实剥离】、【永恒沉沦】三大死眠法则之力加身,令他们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多。 一时间,三人阵营瞬间获得百万从军。 “千面百相,梦魇无形,降临此间!” 登临高阶半神的黛安娜以幻梦权柄,窥探到诸神联军阵中梦境深处的恐惧,而后以造梦之丝化梦为实,编织出一具具梦魇怪物。 维拉斯之书翻飞,菲德里奥的传唱声响彻战场,一尊尊传奇英灵跨越时间长河降临此间。 十级巅峰神恩苦痛骑士帕莱斯·索玛,十级神恩穿星射手奥德修斯降临,半神永霜魔女艾尔薇拉降临…… “英灵之力,加于我身!” 话音落下, 菲德里奥瞬间从羸弱诗人化身中阶半神。 他不仅有奥德修斯百发百中的射术、又身负帕莱斯的苦痛共享,手握永霜魔法…… 数十年的传唱积累,足以菲德里奥打一场富裕战,为了活下去,他掏空了家底。 不仅召唤出了数百位神恩英灵,更有十尊半神。 诸神千万联军,精锐无数,此刻却硬生生被三人撕开一道狰狞的血色口子。 诸神见此情形,当即改变了策略。 “奥米特隆,把你的机械军团压上去!其他人,退!” 机械军团,没有灵魂、没有梦,更没有恐惧,瞬间遏制住了百万永夜仆军的前进步伐。 历经数十次神迹蜕变,初入低位神境的方世杰神力超群,神躯之强横堪比中位神境。 然而此刻,诸神身上的死眠诅咒尚未彻底消除,能维持低位神境已是不易,纵使其中有中阶、高阶底位神境,也难作他的敌手。 权柄化剑,死眠缠绕。 方世杰只身一人,硬撼百尊神明,略落下风,却如磐石铁垒,寸步不退。 纵使诸神想优先对幻梦魔女黛安娜下手,都没那个机会。 又是一阵交锋过后,数尊神明倒飞而出,诸神面露惊骇之色。 “不愧是幻梦亲选的死眠权柄继承者,新的永夜之王,比起曾经那位毫不承让!” 拥有“矮巨人”之称,身形超两米的锻造之神贡纳尔当即权柄化器,手握【碎星之锤】,万物可锻。 “既然这样,我先砸烂那把死眠之剑!” 交锋瞬间,贡纳尔神血倒吐,碎星之锤飞越群山,不知所踪。 方世杰持剑而立,却听到剑颤断响,死眠之剑的剑身上赫然多了一道裂痕。 贡纳尔稳住体内翻涌的神力,粗臂高展,碎星之锤响应召唤于群山飞回,气势如虹。 眼看下方的百万永夜仆军即将被机械军团吞没,方世杰当即向一旁并肩而战智慧之神下令道: “索菲娅,寻找最佳逃亡路线!” “是。” 全知水晶幽光弥漫,仅己方可见的无形指引之光延绵飞出。 方世杰不再犹豫,一剑荡开诸神之后,朝下方大喊道: “黛安娜,带上菲德里奥,走!” 话落, 黛安娜一手按在诗人肩膀上,化作光点融入方世杰眉心。 然而,也就在方世杰抵达指引之地的瞬间,百尊神明各居一方,形成密不透风的网,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余光中,智慧之神索菲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方世杰心头一颤,连忙感应,却发现其体内的死眠印记不知何时消失了。 也就是说,祂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步入毁灭吧,永夜……” 神威轰临,天地失色! 正文 第276章 冲出重围,遁入虚空 诸神的齐力一击,让方世杰感到了致命的危险,也让他看到了生的转机。 他抬手,一股莫测的神力酝酿,距离他最近的智慧之神索菲娅眼皮一跳。 这熟悉的起手式,令祂联想到什么。 心念电闪,祂朝诸神大喊道: “快停下!” 然而,诸神为这千钧一发之际之机付诸了全力,每一击都足以百城倾覆,此等威能又岂是说停手就停手的? 毁灭级的神力反噬足以将诸神重伤。 再者说,智慧之神索菲娅此前身为方世杰的永夜之仆,纵使趁着方世杰对抗诸神无瑕分心之际脱离了控制,与诸神默契联手设下杀局。 但谁知道智慧之神是真脱离控制了还是虚晃一枪? 加上这是百尊神明同时出手,祂们想不到方世杰还能如何力挽狂澜。 念及此,诸神没一个听从智慧之神索菲娅的劝告,反而一个个铆足了劲,更有甚者又多出了一份力。 就在毁灭降临的前一刻,方世杰动了。 然而令谁也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主动向着毁灭之源而去。 这是打算彻底认命,放弃挣扎了吗? 诸神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起,唯独智慧之神索菲娅脸色难看,低声骂道: “一群蠢货……” 梦境世界,黛安娜攥紧了手心,目光死死盯着外界的画面,连呼吸都停止。 菲德里奥更是哆嗦着腿,捂住了双眼,颤栗的语气变了调,十分尖锐。 “完了完了,【传唱】权柄要断我手里了,我对不起维拉斯列祖列宗啊……” 放弃挣扎? 方世杰怎么可能放弃挣扎? 他还没完成艾德里安临终的嘱托,以守护骑士的身份带黛安娜去到神弃之地,还有很多亏欠的人没有弥补,还有一位至亲不知所踪。 他怎么可能放弃挣扎!? 这一刻,怒火如洪,灼烧着他那颗压抑已久的心脏,令他忍不住嘶吼咆哮: “给我——开!” 【托普斯的力场】 形成魔力力场, 拨开一切魔法与祷告! 托普斯赌上人生探索而来的魔法,在这一刻向诸神、向整个魔法世界宣告: 不是被我一切魔法拒绝,而是我拒绝了一切魔法! 废石·托普斯之名,从这一天起响彻整个永恒大陆! 方世杰用【托普斯的力场】拨开了诸神的攻击,将其拨向诸神联手设下的空间封印。 他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身为新晋的永夜之王的他一人不足以撼动诸神联手设下的空间封印,那就借力打力,让诸神亲手将牢笼打碎! 这一刻,诸神心神错愕空白,目光齐刷刷望向被拨开的毁灭洪流。 伴随类似冰川撕裂、明镜破碎的声音响彻,大小不一的空间碎片倒映着现实散落漫天,露出背后的混沌的虚空。 没有丝毫犹豫,方世杰当即遁入其中,消失在诸神面前。 很快,如时光回溯般,世界开始无意识的自发修复,空间碎片归位。 逃了,真的逃了。 当着上百诸神的面,当着千万联军的面。 永夜之王、幻梦魔女、传唱诗人,三个人就这么逃了! 智慧之神索菲娅双肩不住地颤抖,身上的星辰法袍猎猎作响,怒不可遏的宣泄声响彻天空。 “蠢货……一群不可救药的蠢货!” 祂以沦为永夜之仆之屈辱换来的绝境杀局,就这么轻而易举被诸神亲手毁了。 诸神针对幻梦之主的第一次围剿,失败了。 方世杰成功带着两人成功逃脱诸神联军的第一次围剿,正向着虚空深处而去。 然而,他的心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有的只有挥之不去的后怕。 有了这次的教训,诸神必然不会再掉以轻心,这次侥幸逃脱,但下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这次逃亡也没表面上看得那么容易。 【托普斯的力场】消耗虽小,但在百尊神明的合力之下神力消耗海量。 哪怕他成功将所有神威之力拨开,但余威犹在,早已将他的五脏肺腑震得翻天移位。 噗—— 虚空寂寥无边,方世杰不用再强忍,胃中翻涌,一口赤金神血喷吐而出,气息骤然萎靡。 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若非在空间封锁破除的第一时间遁入虚空,恐怕诸神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然而,越怕什么来什么。 方世杰感到身后一道令人心悸的神威气息。 一把擦掉唇角溢出的血,冷眼回头望去,居然还有几尊神明穷追不舍。 机械之神奥米特隆首当其冲,身体如破空流星迅疾,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用不了多久,祂就将彻底赶平。 见此情形,方世杰心一横,当即向着足以搅碎一切的虚空乱流所在而去。 借助虚空乱流漩涡的巨大引力,他的速度突增一大截,转眼间便将机械之神远远甩在身后。 机械权柄频频发出抵达虚空乱流临界地带的警告,再往前追就将被虚空引力所吸引,难以挣脱。 哪怕是神明,一旦被卷入虚空深处,神躯便会在瞬间湮灭。 纵使能在信徒的虔诚祷告中复苏,然而虚空深处的引力连灵魂都无法逃脱,不过是又一次重复毁灭的过程罢了。 直到最后一名虔诚信徒死亡,即是信仰神之终末。 奥米特隆保持了足够的克制与理智,最终选择望而却步。 祂头部如水滴般光滑的曲面倒映着方世杰的身影远去成点,一言不发。 最终,机械之神的目光落在了漂浮在虚空中的赤金神血。 神念一动,零散如珠如滴聚拢过来,融成掌心大小的流动血珠。 祂凝望着,喃喃自语: “有了这东西,再想找到永夜就简单多了。” 虚空乱流的空间扰动时而如长满獠牙的鬣狗,疯狂撕咬啃食方世杰的身体,时而又如重锤,锻打挤压着每一寸肌肤。 这使得方世杰的身体像一块任人蹂躏的橡皮泥,扭曲成各种形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同溺水沉底的人,他的意识正在渐渐下沉,视线朦胧而模糊。 正文 第277章 来自虚空的礼物,到达神弃之地 梦境世界。 黛安娜红了眼眶,不断使用着【幻梦回溯】,恢复的伤势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菲德里奥将仅剩不多的传唱之力如暖流覆盖在方世杰身体表面,形成一道吹弹可破的保护膜,不断被飓风之刃般的乱流撕裂。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止,羸弱的身子咬牙强撑着,一边扯着嗓子拔高声音,拼命呼喊着方世杰逐渐下沉的意识: “坚持住方世杰,我…我还不想死啊!” “【传唱】权柄不能断在我手里啊,维拉斯家族的列祖列宗会杀了我的!” 方世杰快被气笑了,却扯不动唇角。 在虚空乱流的最深层,幻梦之主忽然取代了黛安娜的意识,向他发号施令道: “看到那东西没?你必须拿到它!” 方世杰闻声费力地睁开眼,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位于虚空乱流核心区边缘。 而幻梦之主所指的方向,是呈漩涡状、如星云般的乱流中心。 那周围漂浮着各个种族强者的尸体或碎片,人族、精灵族、巨人族、甚至是龙族,数不胜数。 粗略感应,每一具尸体最低都是低位神境。 它们正围绕一颗扁球状、外壳如凝滞星云、又流淌着星河光屑的果实环绕着。 那是—— 番茄? 方世杰几乎下意识想到这个名字。 只是……在这足以撕裂一切的混沌虚空之中,怎么会有一颗长相这么奇特的番茄? 来不及多想,方世杰几乎是本能地调转身体,向着虚空乱流中心而去。 幻梦之主比任何人都想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再者说,番茄似乎还曾是幻梦信仰教的圣物。 此心无顾虑,此行往无前。 强大的虚空引力几乎将他压成碎片,强忍着肉体与灵魂撕裂的痛苦,方世杰用力伸出手,却眼睁睁看着手臂上的血肉寸寸撕裂湮灭。 他目眦尽裂,发出来自灵魂的沙哑低吼: “绝对——领域!” 为了抵抗虚空乱流,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神力早已消耗殆尽,能不能成功释放这个源自灵魂的能力都是问题。 但好在,他成功了。 哪怕【绝对领域】只展开一个呼吸,也足以方世杰伸出血色骨掌,紧紧抓住那颗番茄,宛若抓住命运。 幻梦之主的声音随之而来,只短短三个字: “吃了它。” 咔嚓—— 没有丝毫犹豫。 一口咬破番茄圆润的外皮的瞬间,酸甜在舌尖爆发,滋润血腥咽喉。 紧接着,一股虚空之力猛然自方世杰体内爆发,将恐怖的虚空乱流荡开,变成一片宁静空旷的虚空地带。 不仅如此,当方世杰的身体漂流向其他更恐怖、更无边际的虚空乱流,都能全然无恙地穿越。 仿佛他是虚空的主人,神圣不可侵犯。 直到这一刻,方世杰才真正安全下来,可以考虑其他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 他问的自然是刚刚那颗奇怪的番茄,显然幻梦之主知道些什么。 然而,他想问,幻梦之主却不想答。 “没有告知的义务。”祂说。 自从方世杰自称为黛安娜的守护骑士,而非祂的死眠骑士,幻梦之主便记恨上了他。 若非没有比他更适合的死眠权柄候选人,祂或许早就翻脸了。 “不说算了。”方世杰长吐浊气一口,彻底卸下防备,“终于可以休息会儿了。”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如太空垃圾般漂泊。 谁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穿越漫长虚空。 方世杰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幻梦之主则因那颗奇异的番茄,回忆起曾经的一段回忆。 当初巡天星主将番茄交给祂,又特地嘱咐直到大丰收前不许偷吃。 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当时她和混沌虚空剑主所携番茄不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命运戏弄大馋猪。 有一天,混沌虚空剑主忽然大发雷霆,一怒之下一剑斩灭无数荒芜星球。 幻梦之主见状大气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好说话的巡天星主: “大姐姐她这是怎么了?” 巡天星主偷偷凑近到耳边低声告诉祂: “因为师姐放在虚空储存的番茄被虚空乱流碾得渣都不剩下了。” 原来,因为虚空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万物因此永恒,所以混沌虚空剑主把仅剩不多的番茄放在了那里。 “哦……” 幻梦之主点头,亲自降临永恒大陆,让信徒们对番茄种植多用点心。 后来永恒大陆上的番茄大丰收,幻梦之主兴致勃勃地带着信徒上贡的番茄交给混沌虚空剑主。 为了不重蹈覆辙,她在部分番茄中融入了一丝虚空法则之力。 这部分融入虚空法则之力的番茄因为发生了根本性的质变,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为了虚空的一部分。 外观变了,味道也变了。 所以两人走时并没有带走。 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巡天星主十分八卦地告诉祂: “你别看师姐那么强大,她曾经被人追杀到只能躲在虚空里边吃番茄炒蛋边抹眼泪呢,当时她总会遭受虚空乱流,好几次差点死了。” “小鱼儿。” 远方传来混沌虚空剑主的呼喊,巡天星主立马止住话口,转而说道: “总之 ,这部分虚空之果,是她特地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吃了它,就能自由穿越虚空乱流,不受到伤害。” “小梦,等我们走后,如果有坏人欺负你,你就往虚空乱流里闯,别害怕,记住了吗?” 虚空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直到方世杰的伤势彻底恢复,他这才撕裂虚空,带着两人回归永恒大陆,这才发现外界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托二十年前诸神围剿大战的福,三人的名字早已传遍了永恒大陆。 黛安娜因此收获了一大片信仰之力,突破成为巅峰半神,菲德里奥同样感到铺天盖地的传唱之力向他涌来。 此时此刻,三人脚下的土地,正是幻梦之主口中唯一的生路所在—— 神弃之地。 更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在广袤的神弃之地上,有一个骑士团的名字如雷贯耳。 该骑士团仅用短短十年,便将一盘散沙的神弃之地无心者收编,形成了五十万规模的大军。 是【凛冬之火】? 不,那是他们的来时路。 现在,为了迎接新王的归来,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永夜守望者】 正文 第278章 再见凛冬三遗孤,永夜之王归位 神弃之地。 一个罪民、万恶、异端流放之地。 位于永恒大陆最东部,被称作文明的尽头,蛮荒的起始,没有任何信仰国与之接壤。 要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恐怕只剩下魔力特别浓郁,然而这并不是件令人趋之若鹜的好事。 因为这里的魔力“有毒”,任何信仰教徒来到这里,不仅实力会受到极大压制,并且体内魔力还会被持续抽走。 哪怕只是毫厘,但只要待得够久,无论法师还是骑士,最终都会泯然众人,掀不起一点风浪。 这也是为何神弃之地被永恒大陆作为流放之地的根本原因。 永恒大陆上,再也没有比这里更令人安心的天然监狱了。 然而,当阿勒泰带领【凛冬之火】来到这里时,他们非但没有中毒,实力反而水涨船高。 这也是他们能在短短十年间一统神弃之地的根本原因。 至于为何不会魔力中毒,当神弃之地的无信者发自内心地信仰幻梦,随着其体内魔力的恢复与吸收,答案水落石出。 因为神弃之地是幻梦之主的地盘,因为诸神对祂的背叛,这里也变成了诸神及其信教徒的禁区。 然而对于那些昔日实力通天,却因流放至神弃之地而沦为普通人的骑士或法师而言,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转而信仰幻梦,他们不仅能恢复往日的实力,甚至能在浓郁的魔力环境下更进一步。 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凛冬之火】骑士团的众人,尽管信仰的不是幻梦而是方世杰。 然而方世杰作为新的永夜之王,幻梦之主亲选的死眠骑士,他的信徒自然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罪渊城。 位于神弃之地的中心地带。 昔日,这是一座鱼龙混杂、容纳了形形色色无信者的混乱城市。 而今,这里成为了涅槃新生的【永夜守望者】骑士团驻守的主城。 随着一道虚空裂缝展开,方世杰一行三人的身影出现在罪渊城上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神压。 身为骑士团长的阿勒泰、副团长阿拉斯,以及副官米娜三人全副武装地闪现。 紧接着,他们凝重的脸色瞬间化作不可置信的错愕。 原以为是敌对信仰神降临,没想到竟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新王。 在三人打量着方世杰的同时,他同样在打量着三人,感受着三人的气息。 阿拉斯八级神恩,阿勒泰四级神恩,米娜六级神恩,正如三人参差不齐的天赋。 将近四十年不见,他们也早已不再是记忆中那副孩子模样。 胆大妄为,第一个杀了他马的少年阿拉斯, 岁月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一路艰辛没有磨灭他的意志。 他的眼神依旧如狼狠厉,面庞刚毅,一只覆着伤疤的眼睛闭着,似乎早就瞎了,下巴覆满青灰色的胡渣。 高瞻远瞩的阿勒泰,白净帅气得像个出身显赫的贵族骑士。 一双深沉的眼睛难以揣测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整个人显得十分深沉内敛。 哪怕是年纪最小的米娜,如今也长成了个碧落美丽的大姑娘,尽管身着宽大质朴的漆黑法袍,仍能看出若隐若现凹凸有致的身段。 或许是因为走的生命法师这条路,她给人的气息十分可人亲和,恐怕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 光是从外貌上看,已经成神的方世杰看起来反而要更年轻些。 漂流虚空的二十年,岁月时光仿佛静止,没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终于,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米娜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 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双肩微微发颤,像个思念成疾的孩子见到了心念的长辈。 “嗯,我回来了。” 方世杰轻声应着,一边轻拍米娜的后背。 阿勒泰、阿拉斯两兄弟也来到方世杰身旁,敬仰地喊了一声: “大人。” 方世杰看着三人,心中感慨万千。 从他选择站在黛安娜身边起,就注定要和整个永恒大陆为敌。 即便如此,这三个傻孩子还是擅作主张,毅然追随他的脚步,跨越了整个永恒大陆。 这条路有多难走,他怎会不知? 真是…… 方世杰心中有责备之意,然而心中不断流淌的暖流却让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罢了,就别破坏这久别重逢的温馨,他心想。 看得出来,阿勒泰和阿拉斯两人有些局促不安,像极了明知自己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孩子。 就连米娜,都是个大姑娘了,又是【永夜守望者】,不,是整个神弃之地上人人敬仰的生命法师,眼泪说流就流。 其中不乏有演的成分,明显是生怕被责骂。 最终,方世杰遂了他们的意,还没有将这事高高举起就轻轻放下。 “米娜、阿勒泰、阿拉斯,好久不见。” “你们……都长大了。” 曾几何时,这话艾德里安伯爵跟他说过,雷蒙大人也跟他说过。 现在,轮到方世杰以大人的身份跟他们说了。 所谓时光易逝,说的便是这般还没等自己准备好,就被迫换了个新身份,照着记忆中某些熟悉的身影,努力扮演他们的样子。 演得好了,哪怕没长大,也权当你长大了。 “我们现在能帮上大人的忙了!” 阿勒泰一声令下,身后五十万黑铠墨盔、兵戈划一的【永夜守望者】大军浩浩荡荡,齐声如浪: “永夜不息,守望不朽!” 方世杰见状,也不小气,决定送份大礼。 他当即权柄化剑,脚下沸腾的死眠领域化作永夜黑暗,笼罩住整个罪渊城。 黑暗永夜中君王高坐神座之上,神躯庞然伟岸,令所有人仰望,祂的圣音宏远: “以永夜铸汝之刃,以死眠授汝之甲。” “以王之名,汝等之心跳将与永夜同频,汝等之呼吸将与死眠共振!” 这一刻,蕴含【困倦侵蚀】、【现实剥离】、【永恒沉沦】三法则之力的死眠印记,与【代行之罚】的守护之契一并融入每一位【永夜守望者】成员灵魂中。 至此,只要方世杰不死,【永夜守望者】不仅能使用三法则之力,更将如昔日的【凛冬之火】那般—— 创造不死的奇迹! 正文 第279章 战争之神卡修斯,神驾亲征 距离神弃之地最近的信仰国度,是位于一千里外的瓦尔哈拉联邦帝国,信仰战争之神卡修斯。 自阿勒泰等人立足神弃之地,瓦尔哈拉便频繁发兵,硬顶着神弃之地的魔力毒瘴给【永夜守望者】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这位战争之神可不一般,瓦尔哈拉联邦帝国更不简单,且听我细细道来。 在幻梦之主分化出的七百二十道无名权柄中,有二十道上位神权柄、二百道中位神权柄,以及五百道低位神权柄。 卡修斯执掌的【战争】权柄,正是二十道上位神权柄之一。 且不说祂成神之后多么强大,甚至能和上一位上位神断崖第一的永夜之王掰手腕,久战数千百回合不败。 单说他还是一个凡人时,便有永恒大陆第一狂战骑士之称,直至成神历经大小战事破万,杀敌无数,仍未尝一败。 他出生于一个落后而原始的游牧部落,年幼时部落及族人被奴隶商人一网打尽。 他也因此被贩卖到角斗场,与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关押在阴暗狭窄的地牢里。 在那里,沦为奴隶的卡修斯每天都要接受残酷的角斗士选拔与训练。 为了活下去,他的战士血脉在这一时期崭露头角,卡修斯很快成为了帝国角斗场百战不败的金牌角斗士。 然而,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角斗场,活下去的代价是高昂的。 这意味着卡修斯必须以最残忍、最血脉喷张、最能刺激坐无缺席观众们荷尔蒙的手段杀死每一位对手。 而这些对手中,不乏同住一间地牢,吃同一碗糙饭,睡同一张卧榻之人。 亲手杀死他们的时候,卡修斯的灵魂仿佛在被架在火上灼烧。 他还有一位势均力敌、惺惺相惜的朋友——巨人奥列格。 两人的相识,源于将各自将杀死的对手于同一片月光下埋葬。 那一夜,二人仿佛照镜子般,遇见了另一个痛苦的自己,成为了彼此无话不说的兄弟。 两人没有聊自己在角斗场上多么威风厉害,反而聊起成为奴隶角斗士前平淡如水的生活,直到天边一抹鱼肚白亮起。 “明天你还会来这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可别死了,朋友。” 两人合称为角斗场双子星,各自头角峥嵘,先后创下了五百场连胜记录,成为了角斗场座无虚席的金招牌。 两人孰强孰弱? 为了一探究竟,主办方不止一次将两人安排到了一起。 但毕竟是金招牌,死哪个对角斗场都是莫大的损失,因此二人的较量并非生死战。 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每场比试都以点到为止为终局。 卡修斯和奥列格就在一场场噱头拉满的比试中,创造出了独属于两人的战斗语言。 他们以武器节奏传递“虚晃一招”、“假装受伤”、“今晚一起喝酒”、“老地方见”之类的信息。 然而,说到底,二人终究是奴隶,奴隶的命再贵,还能贵得过贵族们抓心挠肝想看二人生死战的兴致不成? 兄弟相残的生死战,终究还是到来了。 赛前夜,两人在埋葬了无数对手的老地方喝了一夜的酒。 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无从说起。 无论明天谁输谁赢,注定要亲手将自己的朋友埋葬,然而两人早已在一场场厮杀中麻木了心,流干了泪。 氛围惆怅,只会令两个身不由己、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感到不习惯。 “来,干了这杯酒,明天咱俩痛痛快快干一场,谁也别让着谁!” 巨人奥列格声音粗犷,宛若战场擂鼓。 酒杯碰撞,洒落烈酒一地,正如次日角斗场上自奥列格心脏不断涌落的一滩鲜血。 卡修斯延续了他的不败神话,他享受每一场厮杀,唯独这一次没有半分喜悦。 不止是因为名不副实,更是因为头脑发达的巨人战士撒了谎,放了水。 酣战一场完,又悍然赴死,独留他不知所措。 全场人声鼎沸的欢呼声如潮水涌来,所有人都在兴奋地高喊着卡修斯的名字。 然而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只是板着一张肃杀的脸,蹲伏在奥列格身前,聆听他最后的低语: “卡修斯……我累了,不想再活了……但你,必须活下去!” “为什么?”他质问。 “至少,为我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再死去。” “什么?”他追问。 “我们……究竟在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如果我们战斗,只是供这群高台上的懦夫取乐,那我们战斗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身为战士,战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卡修斯回答不上来,但自这天起他不再单纯为活下去而战。 在遵照承诺亲手埋葬奥列格的尸体后,他费尽千帆,终于亲手杀了金主,逃离角斗场。 正值旧帝国动荡之际,卡修斯看到了太多世间不公。 从第一次打抱不平卷入帝国风云开始,他便毅然加入了推翻旧帝国的义军中。 在大大小小的战争中,卡修斯几次命悬一线,也终于明白了战争的意义,找到了奥列格想要的答案。 “为生而战,为不公而战,为不能战者而战。” “战争不是掠夺生命的暴力,而是守护生命的艺术。” “真正的战士,最渴望和平,战争的目标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一个被迫战斗的孩子, 一个拒绝成为野兽的奴隶, 一个亲手埋葬兄弟的苟活者, 一个厌恶战争又离不开战争的狂战士。 这便是战争之神卡修斯成神之前的全部岁月。 成神之后,祂将信仰国度瓦尔哈拉联邦帝国建立在了神弃之地的最外围,铸成边境长城,替诸国驻守着混乱的神弃之地。 在诸神沉睡的岁月,瓦尔哈拉联邦帝国的战争教条难免被篡改,但有一件事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那是个全民皆兵的联邦帝国。 强大到没有任何一位流放到神弃之地的人能重返永恒大陆。 接连两个坏消息传来,一个来自阿勒泰,另一个来自幻梦之主。 “战争之神听到您回归的消息,神驾亲征。” “祂唯一一次吃败战,是在上一任永夜之王手里,对了,卡修斯已经恢复到中位神境。” “我的死眠骑士,你自求多福……” 正文 第280章 陷入死眠吧,我的敌人 神弃之地与瓦尔哈拉联邦帝国中间的一千里战略缓冲带上。 乌泱泱的联邦帝国军阵化身地平线上的钢铁洪流,相隔千里之外仍能感受到大地的颤鸣,仿佛要将地面踏碎。 战争之神卡修斯神相威严,像一尊顶天立地的支柱高大,永恒大陆最高的山峰在祂面前都像块小土堆。 肌肉虬结的身躯每一寸都覆满了如大地裂谷、深渊沟壑般狰狞的伤痕。 不,那不是伤痕,而是一万场战火洗礼下的勋章与荣耀。 祂神眸如火透亮,像滚沸的岩浆。 祂的声音浑厚如雷,宛若空谷回响: “永夜,你这永恒大陆的万古罪人,给我滚出来受死!” 瓦尔哈拉的战士们千呼百应,透着浓浓战意的喊杀声震天响,连肃杀之风都被震碎,千山万兽鸟飞绝。 永夜之王。 身为上一场永恒圣战中二十上位神中最高的山峰,信仰神王唯一殿前侍卫,百万年间一神杀穿七百神明的存在。 尽管那并非方世杰亲手铸就的荣光,然而作为死眠权柄执掌者,新的永夜之王。 诸神将新仇旧恨付诸在他身上倒也无可厚非。 毕竟他的身份代表同样代表了他的立场。 除非方世杰选择和上任永夜之王一样背刺幻梦之主,否则便注定了与诸神的根本对立。 既然没有缓和的余地,那自然只能用拳头说话。 方世杰是个固执的、一意孤行的、知错犯错的人,但他从来不是个未战先怯、不能战、不敢战的人。 平心而论,这一路走来,他从未遇见过真正平起平坐、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对手。 百战百胜、万战万胜的战神又如何? 更何况卡修斯还败过,并且还是败在曾经的永夜之王手里。 那么他又何尝不能让祂再败一次? 方世杰率【永夜守望者】第一次出征。 双方在相隔十里之距咫尺相望,这个距离只要一个呼吸的时间,便能战成一团。 说狠话? 倒不如下狠手来得痛快。 轰——!!! 一声裂空巨响轰然。 转眼间,一黑一红两道流星碰撞在一起,向着更高天飞去。 二神交战的余波令沙尘浑飞,人骇马惊。 阿勒泰收回心神与目光,很快下达了一连串军事命令。 刚稳住军中阵型,便听见来自前方漫天沙尘中传来擂鼓般的马蹄声。 瓦尔哈拉联邦帝国的军队的骑士与覆甲铁马在其中若隐若现,魔法的光辉如浑天繁星陆续亮起。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率先发起进攻的冲锋号角,其军事素养可见一斑。 这倒也是,作为卡修斯亲自率领出征的军队,死后有资格进入英灵殿的存在,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 但那又如何? 阿勒泰能在短短十年间便统一神弃之地,组建五十万规模的【永夜守望者】大军,也不是吃素的。 幻梦归乡,永夜回归的第一战就此打响! 瓦尔哈拉的战争大军收到了神之赐福【战意沸腾】。 当收到的伤害越多,心中的战意越旺盛,实力便会得到质的飞跃。 兵戈相接的瞬间,【永夜守望者】便被撕开了一道血色口子。 瓦尔哈拉的一支十万量级大军鱼贯而入,如砍瓜切菜般一往无前。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斩首。 无论战争的形式如何更迭,斩首永远是最有效、最能决定战争走向的手段。 斩谁的首级? 当然是【永夜守望者】的最高指挥首脑,崭露头角的远谋家阿勒泰。 然而,当他们深入五十万大军阵中,阿勒泰就这么镇定地站在他们面前,脸色如常。 是吓破了胆,还是其他? 心生疑虑的将军加尔洛斯向后方望去,却见到了此生最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一幕。 原本战士们以勇武强悍铺就的血色长路上,一具具尸体宛若自地狱归来般站起身,截断了他的后援,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五十万大军中。 “先杀了阿勒泰!” 为首的加尔洛斯果断下令。 在战场上,以战士的身份为胜利奉献自我、燃烧自我,死后自会升入神明的英灵殿。 每个战争之神的信徒都对此深信不疑。 更何况,阿勒泰不过是四级神恩,在全民皆兵的瓦尔哈拉,他的实力不过刚够着一军团长之职。 和他这样一军之统的六级神恩是没有可比性的。 加尔洛斯当即向着阿勒泰所在杀去,以精湛的战技斩杀了他身边的亲卫。 眼看斩落阿勒泰的首级在望,一道身影却如炮弹轰然降临,震退了加尔洛斯。 “谁!?” 只见一只如狼锐利的眼眸狠厉,恨意远超杀意,令他的心跳漏停半拍。 行动比言语更具说服力。 阿拉斯没有片刻停歇,身形瞬间轰向加尔洛斯,出手便是杀招。 尚未一统神弃之地时,加尔洛斯没少以练兵之由将尚未成型的【永夜守望者】屡屡打散。 就连阿勒泰也险些死在他的手里,代价是被刺瞎了一只眼。 阿拉斯瞎了的左眼便是拜他所赐。 诚然,有六级生命法师米娜在,治愈一只眼只是举手之劳,但心中的那份屈辱却无法就此洗刷。 知耻而后勇,阿拉斯选择留下了这道丑陋的伤疤,以时刻警醒自己。 在永夜之王回归前,【永夜守望者】与瓦尔哈拉全面开战的时机不成熟,但眼下,正是他以眼还眼的好时候。 “啊——!” 一声痛苦的哀嚎从加尔洛斯喉中发出,他闭紧左眼,却不碍刺目的鲜血不断向外渗出。 阿拉斯没有大仇得报的得意,眼上的伤疤留了这么多年,理应收点利息。 加尔洛斯的命就挺不错。 只要杀了他,吃下这支深入敌营负隅顽抗的军队只是时间问题。 傲慢是强大者的墓碑。 接下来,占据优势的阿勒泰没有自满,他选择了防守而非进攻,直到逮住破绽刺瞎了加尔洛斯的另一只眼睛。 两个小境界的差距,加之加尔洛斯又彻底瞎了眼。 这场复仇之战再也没有任何悬念,阿拉斯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血肉仇敌。 直到这一刻,他才惜字如金地开口: “你予我残缺的黑暗,我赐你永恒的沉沦。” “陷入死眠吧,我的敌人。” 正文 第281章 还有谁!? 加尔洛斯是瓦尔哈拉大军将领之一。 他的死意义重大,极大地挫伤了敌军的锐气,但还不足以颠覆整个战局。 地面战场早已沦为血肉熔炉,目光所及皆是血色,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杀红了眼。 瓦尔哈拉不愧为战争之国,每一个战士,无论骑士还是法师,都是以一挑十的精锐。 尤其是当他们负了伤,生死危亡之前的反扑,每个人都会爆发出数倍于先前的力量。 简直就像是斗兽场里横冲直撞的蛮牛。 相比起他们,【永恒守望者】的五十万大军就显得有些参差不齐了。 然而,他们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是瓦尔哈拉的战士无法比拟的。 方世杰的【代行之罚】给予了他们不死的特性。 仿佛能无数次从头再来的亡灵大军。 但更恐怖的地方在于当【永恒守望者】再次站起,他们竟然毫发无伤。 面对如此诡异不死的敌人,瓦尔哈拉大军再怎么【战意沸腾】,心中也难免士气低迷,升起想要偃旗息鼓的想法。 反观【永夜守望者】这边,当死亡被抛之脑后,他们再也无所畏惧。 尤其是先前被卸了胳膊、砍了头的,虽然不死不灭,但是疼啊! “他妈的,刚刚你砍我脑袋我没吭气,你最好也别吭气。” “哪只手砍得?左手是吧,我砍不死你!让你再也做不了针线活!” …… 诸如此类,夹枪带炮的话语层出不穷。 须知,永夜守望者九成九以上人员来自神弃之地,作为诸国流放之地,穷凶极恶之徒不少,惩恶良善之徒罕见。 能在神弃之地活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杀心重如秤砣的硬茬。 这种人,要么一击毙命,不给任何活命的机会,否则一旦报复起来,那是个顶个的狠。 永夜守望者的士气于不死中烈烈燃烧,开始凭着不死的优势压着瓦尔哈拉的军队打。 另一边, 方世杰和卡修斯的战场已经移步苍穹之上。 【代行之罚】带来的十倍反馈,使得方世杰的实力翻了又翻,直逼中位神境。 至于说五十万之巨的痛苦转承会不会受不了,答案为否。 凡人之伤,放到神明之上,纵有五十万之巨,还不足以引起质变。 于方世杰而言,这甚至连皮外伤都算不上,反倒让他享了十倍增益的效果,哪怕面对中位神境的战争之神卡修斯也毫不露怯。 二人的交锋惊天动地,每一次神力的碰撞都仿佛天要塌下来。 卡修斯的权柄武器,名【永战双生锁刃】,刀刃呈犬牙锯齿状,粗犷而原始,柄末由暗红色的神力锁链相连。 因方世杰身怀【托普斯的立场】,一切魔法与祷告几乎伤不到他。 近战出身的战争之神几乎是诸神之中最克制他的存在。 交手了千百回合,方世杰也大致明白了【永战双生锁刃】的特别之处。 它能无视任何防御手段,直接伤到他的神躯,并且会蛮横地夺走他的生命力、神力,化为己用。 并且,能积攒战争信徒的战意能量,壮大自身。 如此,卡修斯便能实现永战律动,化身真正不知疲惫、没有极限的战争之神。 苍穹撕裂,漫天诸神自虚空中走出。 不约而同地,祂们之中没一个人选择插手,而是各立一方,观摩起这场双神之战,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这既是对战争之神卡修斯的尊重,亦是对祂实力的绝对信任。 在诸神看来,身为低位神境的方世杰,又怎么可能硬撼中位神境的卡修斯呢? 更何况,还是在卡修斯最擅长的近战领域,即便是上任永夜之王,若非先祂一步成神十万载,神力深厚。 否则两者孰强孰弱,尚未可知。 然而现实却像一记耳光,将诸神啪啪打脸。 方世杰竟真能以低位神境,硬撼中位神境的卡修斯,双方打得难分难舍。 注意,这里得用词是硬撼,而非避而不战的拉扯,尽管稍显下风,但也足以令诸神瞠目结舌。 这不禁让在场诸神有些跃跃欲试。 然而,战争之神未尝一败,却唯独败在了永夜之王手里。 不等祂一雪前耻,永夜之王便死在了幻梦之主的临死反扑中。 那口咽不下的气,就这么一直憋在卡修斯心里,十万载百万载。 如今好不容易又一位永夜之王降世,若在胜负揭晓前被诸神插手,那岂不是说卡修斯又一次败了。 并且还是败在眼下实力远逊于自己,仅低位神境的永夜之王手里。 诸神若在此刻贸然出手,无疑是对战争之神最大的侮辱,更是在祂心间系上又一层解不开的心结。 所以卡修斯必须亲手击败身为永夜之王的方世杰,尽管这似乎是某种意义上的刻舟求剑。 战局的转机,始于卡修斯身上的气息骤然萎靡。 “这是……” 祂的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向着下方的战场望去。 只见瓦尔哈拉的大军溃散,四分五裂成一股股丢盔弃甲的逃兵,将后背留给了敌人。 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迷。 这也直接反噬了战争之神卡修斯,没有了【永战双生锁刃】吸收战意,祂的永战律动被打破。 【困倦侵蚀】、【现实剥离】、【永恒沉沦】三大死眠法则之力开始发力。 卡修斯手持双刃,近战几乎无敌。 然而偏偏,祂的对手同样精通近战,并身怀出神入化的剑术。 此消彼长之下,随着卡修斯身心出现疲惫,祂开始跟不上方世杰的速度。 剑气纵横、撕裂空间。 卡修斯一身肌肉虬结,又多了数十道漆黑流淌的伤痕。 紧接着,祂的感知出现错误,分不清真身与残影,把控不准空间与距离。 祂手中的刀刃以一拳之差,与方世杰的脖颈擦肩而过。 一次两次可以说失误、说巧合,但随着次数的增多,诸神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胜利的天平,开始由战争之神卡修斯,倾斜向永夜之王方世杰。 终于,当卡修斯的灵魂陷入沉沦,哪怕只刹那须臾,也足以致命,奠定此战终局。 时不我待,方世杰一剑横扫,荡平层云。 噗呲—— 下一秒。 方世杰的头颅被斩落。 卡修斯卸下灵魂沉沦的伪装,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小子,我比你更了解永夜,更了解死眠!” “我的意志,坚如磐石!” 然而,令祂感到意外的是,那颗头颅上并无惧色,反而问道: “哦?是吗?” 卡修斯瞳孔猛地缩成针眼大小,紧接着视线朝一侧倾斜。 身后的一具无头身躯出手接住祂滚落的头颅,紧接着取过祂手中的头颅,按在自己光滑的颈部切面上。 血肉相融,完美无瑕。 方世杰扭了扭脖子,一手提着战争之神卡修斯的脑袋,横眉冷眼,直面漫天诸神。 “还有谁!?” 正文 第282章 诸神退散,学大人模样 战争之神卡修斯,败了。 诸神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原本祂们对卡修斯的实力有多么心知肚明,此刻对方世杰就有多么恐惧心虚。 一股极致压抑的气氛,如浓墨入水般晕染开,浸润在诸神心头。 方世杰能斩杀已是中位神境的战争之神,那么面对低位神境的祂们,真要动起手来,简直就是砍瓜切菜似的降维打击。 毫不夸张地说,低位神境与中位神境之间的差距,比天还高。 想凭量变引起质变,那至少得二百尊低位神才可能匹敌一尊中位神。 放眼整个永恒大陆,满打满算也就七百二十道神之权柄,其中还剩下一大半无名权柄。 眼下开战,显然有些过于冒险。 然而,诸神之中亦不乏死战到底的决心。 神念网络之中,狩猎之神问道: “奥米特隆,我们现在对方世杰下手的胜算是多少?” 机械之神奥米特隆光滑的面部曲面闪烁,最终给出答案: “八成。” 狩猎有些蠢蠢欲动,继而沉声问: “代价呢?” “也是八成。” 机械之神奥米特隆的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却仿佛在宣判众神的死刑。 “我们中的八成,会陷入漫长的复苏期。” 智慧之神索菲娅手中全知水晶光芒流转,预知着十百千种未来。 最终,祂开口承接机械之神的话,如阎王点卯般开口: “生命、圣光、自然、元素……你们一定会死!” 祂所提到的神明,执掌权柄或多或少与治疗脱不开干系。 被点到名的神明脸色难看,只觉自己遭到了轻视,但仔细想来却又有迹可循。 又不能打又能奶,方世杰但凡是个正常脑回路,都会优先把祂们宰了。 好不容易从死眠中苏醒,眼下又是诸神圣战之际,局势动荡。 谁又愿意白白送死,回归不知年月漫长复苏中去,亲手毁了自身的信仰根基。 面对这种局面,诸神之中当即分作主战派和缓战派。 经过投票表决,最终缓战派胜出,诸神选择先退一步,从长计议。 毕竟若是选择此刻与方世杰决一死战,纵使最终赢家是诸神,那也是惨胜。 这是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 针对幻梦的围剿,第二次败在了永夜之王手里,诸神浩浩荡荡地来,又灰溜溜地走。 至于下一次开战的时机,至少需待战争之神复苏,诸神阵营中再多几位实力恢复至中位神的神明。 信仰神能在信徒的召唤中复苏,理论上可以实现永生。 但并非无限制、无条件的。 神躯的再塑,神魂的复苏,这些都需要庞大的信仰之力,信仰神越是强大,这一过程就越是漫长。 短则三五十年,长则四五百年、上千年万年。 正如当初神躯被至高堕落存在毁灭,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终得复苏的幻梦之主。 在此期间,神明无法回应信徒,注定信仰会出现部分流失,当信仰彻底断绝,那也意味着神明的终结。 换而言之,当战争之神卡修斯再次复苏,祂的神力甚至可能不如这次。 现在出手,代价太大。 诸神陆续自虚空离开,方世杰冷眼遥望,倒也没出手阻止。 诸神需要时间恢复实力,他同样需要时间提升实力,黛安娜需要、【永夜守望者】也需要。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世杰当然可以强留下几尊神明给卡修斯垫背,但这么做的后果反而会将诸神凝聚起来。 终战未至,又何必先惹一身骚呢? 永夜之王回归的第一战,以斩杀战争之神卡修斯凯旋告终。 消息如燎原之火,短短一个月不到就传遍永恒大陆,引起了瓦尔哈拉联邦帝国内部史无前例的动荡。 作为一个全民皆兵的战士之国,信仰之神亲征却败亡而归,这是何等的耻辱。 有人愤怒叫嚣要报仇,更就有人不堪其辱,选择脱离瓦尔哈拉联邦帝国。 后者之中,不乏将永夜之王视为新的不败神话,战士丰碑的存在,于是便跨越了一千里缓冲带,来到神弃之地。 这部分是背叛了信仰的逃兵,还是追求信仰的战士? 阿勒泰始终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不该收。 于是,他主动找上方世杰,表达了心中的困惑。 “阿勒泰,你生来就信仰永夜吗?” 他一愣,继而摇头。 在方世杰之前,阿勒泰甚至不知道永夜之王的存在,怎么可能信仰呢? 再退一步讲,他生来应该信仰秩序之神阿珂夏隆,只是他选择了背叛信仰。 “所以,”方世杰眼神追忆,“与生俱来的是枷锁,自己选择的才叫信仰。” “大人,您的意思是……”阿勒泰有所明悟。 “尽管照你心中所想去做吧,神明不是无所不能的。” 方世杰用传递使命的沉重力道,拍在阿勒泰与他齐平的肩头。 “还记得吗阿勒泰,在军棋推演上,我一直都是你的手下败将,所以相信自己。” “可若我失败了……” 阿勒泰还是有些不安,完全不像他“远谋家”的样子,反倒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孩子。 “那就大大方方失败。”方世杰说,“有我在,天塌了有我顶着。” 这一次,阿勒泰的语气不再困惑,干净利落地答应道: “是!大人。” 作为一个仅用十年时间统一神弃之地的远谋家,阿勒泰怎么可能不事先在心底预设一个答案就来问询。 但如果方世杰所说与阿勒泰心中所想不一致,哪怕他心底的答案更好,他都必然会遵照方世杰所说去践行。 与其说阿勒泰需要方世杰给他一个答案,倒不如说他需要来自信仰的肯定。 送走了阿勒泰,阿拉斯接踵而至。 他的目的明确,毫不拖泥带水,语气和目光一样,坚定而极具侵略性: “大人,我要挑战你。” 不得不说,阿拉斯就像阿勒泰的倒影,胆大包天,才八级神恩就敢向神明发起挑战。 方世杰答应下来,两人一同来到【永夜守望者】的训练场。 很快,副团长阿拉斯要挑战永夜之王的消息就传遍了营地,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又一圈。 方世杰当然也没仗着境界欺负他,而是将境界压制在八阶神恩。 好吧,其实这也算是在欺负人。 但好歹阿拉斯如今是永夜守望者的最强者,若是被他越好几级击败了,那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方世杰随手取过一把周围人群争相递过来的制式剑。 “开始吧。” 正文 第283章 糟了,要被狠狠惩罚了 铮—— 阿拉斯的剑出鞘了。 没有璀璨的魔力光芒,有的只是低沉的风声。 这是一场既实用、又极具观赏性的比试。 与连串的火花齐同飞溅的,是沿着阿拉斯紧绷的下颌线洒落的汗珠。 它们在月光下凝滞在半空,折射出耀眼光泽,与火花交织成冰与火之歌,唱响他这一路走来的刻苦艰辛。 方世杰或防或攻,任由阿拉斯把控战斗节奏。 他也想看看,曾经那个饿狼少年,如今究竟成长到了何等地步。 结果没有让他失望,放眼整个永恒大陆中的神恩骑士,没几个是阿拉斯的对手。 最终,阿拉斯败下阵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用剑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方世杰将剑归还,一群人将其哄抢, 都说要拿自己的大宝剑跟原主交换。 什么?不换? 那就只能击剑了,看看孰强孰弱,配得王剑归。 方世杰与阿拉斯同行一道,阿拉斯忍不住问道: “我的实力,比起诸神怎么样?我是说同境之内。” 眼见他不作答,阿拉斯紧接着又问: “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大人您并肩而战,直面诸神?” 难怪迫不及待想跟他打一架,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方世杰不禁失笑,轻轻揉了揉阿拉斯的脑袋,说: “你还差得远呢,别想那么多。” 只要他还在一天,就轮不到这些孩子操心对抗诸神的事。 阿拉斯默应下来,只是心中“我要变强”这四个字犹如教堂的钟声,一阵又一阵地回响着。 路上遇到米娜,她一边看着繁星灿烂的夜空,一边有些俏皮地说: “大人,今天天气真好,你看,月亮和星星都出来了。” 阿拉斯心有默契,选择默默离开,好像融入树荫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世杰当然知道米娜的意思,也跟着感慨一声,顺便发出邀请: “是啊,所以要一起去看星星吗?” “嗯。” 米娜重重地答应,向前伸出手。 方世杰一怔,却没有同样伸出手,而是说: “米娜,你已经长大了。” “怎么了吗?”米娜略微歪着脑袋,不解地反问,“长大了,在大人眼里就不是孩子了吗?” “不,当然还是。” “那为什么大人不牵起我的手?” 方世杰难言以对,单从外貌来看,两人在外人眼里几乎就是同龄人。 哪怕明知米娜是当初那个他亲手牵着,走过漫漫积雪之路的小女孩,心理上还是难以一视同仁。 米娜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理应注重男女之别。 但偏偏,这是方世杰难以启齿的,一旦由他说出口,就会伤害了米娜的感情。 这里所指的感情,无关乎男女,而是一种对信任之人的依恋。 最终,他给出略显牵强的理由: “因为长大,就意味着不用再被人牵着走,而是知道自己该去哪,想做什么啊。” “我不管!阿拉斯的要求那么过分你都能答应,凭什么我不能!?” 米娜任性地牵起方世杰的手,语气愤愤道: “我就是想牵住大人的手!” “如果你想要米娜伤心的话,尽管甩开我的手好了。”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方世杰也被拽着向前而去。 “看星星去咯!” 过程中,他稍微用力试图挣脱,便感受到米娜牵得更紧了。 她依旧向前走着,一直没有回头,却也让方世杰放弃了挣脱的念头。 最终他卸了力,手掌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米娜牵着,便见她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我就知道,大人对米娜最好了。” 方世杰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 “仅此一次。” 转眼间,两人的身影冲天而起,穿破云层,皎洁的月光洒落脸上,繁星仿佛近在咫尺。 方世杰脚下黑暗呈圆扩张,化作一片落脚的浮天露台。 米娜夜观群星,深邃的眼眸灵动,目光与思绪一齐飞远,好像回到那个险些冻死的冬天,她突然开口: “大人,真是个骗子……” 方世杰有些疑惑,便听见她紧接着说道: “人死后才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原来是这件事啊,他想起当初骗米娜跟自己一起走时撒的谎。 米娜转过身,晚风吹过她宽厚的法袍,婀娜的身姿若隐若现,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衬得肌肤如白瓷透亮。 她笑靥粲然: “但米娜,还是愿意相信大人!” “所以大人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永远不要变成天上的星星,星星太遥远了,米娜牵不到您的手。” 不要变成……星星吗? 方世杰目光眺望向远方的群星,心想着连战争之神都不是他的对手,诸神都要避其锋芒。 还有什么能毁灭他呢? 念及此,他当即一口答应下来,然而米娜却又向他伸出小拇指,说: “为了大人不再骗米娜,必须拉钩!” “好好好。”方世杰不禁失笑,“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等等,大人你还能活几年?” 方世杰想了想,尽管有了五十万【永夜守望者】为信徒,但他仍不是传统信仰神。 他能明显感知到自己的生命长度。 “十万年。” “好,那十万年不许变。” …… 回到罪渊城,送别米娜,夜已经深了。 “总算可以好好歇歇了。” 方世杰推门而入,也懒得点灯了,房间黑暗,他应声躺倒在柔软的床上,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 手却打到身旁一具温热的娇躯,他心头一紧。 阿勒泰和阿拉斯学坏了,竟敢往他床上送女人,他下意识想到。 一转头,黛安娜那光滑细腻、不加胭脂粉黛,却美得动魄的面庞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根丝分明的浓密睫毛,显得十分娇艳。 一时间,四目相对。 只见她高挺纤细鼻梁下的鼻翼翕动,一对细而浓密的眉毛渐渐皱紧在一起。 “黛安娜,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黛安娜开口打断。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方世杰一愣,下意识问: “谁的?” “我怎么知道!?” “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等等……这是我的房间吧?” “不…不要转移话题,快说!” “我……” “我的守护骑士,你真是越来越不忠诚了!” “我要、我要——狠狠地惩罚你!” 正文 第284章 【永恒图书馆】 因为幻梦之主的复苏,永恒大陆始终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唯有神弃之地,到处呈现出一股欣欣向荣的势头。 黛安娜,或者说幻梦之主,作为这片魔力充沛之地的主人,亲自将无尽岁月前的宝藏挖出。 也就是黛安娜学习魔法的无尽高塔。 当然,它有自己蒙尘已久的名字—— 【永恒图书馆】 尽管名字朴素,但里面可谓海纳百川,几乎收录了永恒大陆的所有魔法、战技、祷告,甚至包含诸神创造的一切。 这座无与伦比的瑰宝,此前一直为黛安娜所独享。 但现在,它开始向整个永恒大陆开放。 对于信仰幻梦与永夜之外的异教徒,自身供奉的信仰之力即是于梦中进入这里的门票。 如今已是半神巅峰的黛安娜,梦境触手足以伸向千里之外的瓦尔哈拉联邦帝国。 为了联手对抗幻梦的复苏崛起与永夜之王的强势,诸神联手降下神谕,信仰国度之间绝对封闭、独立的现象彻底被打破,开始互通往来。 而瓦尔哈拉联邦帝国作为第二次诸神圣战的最前沿,其境内早已驻扎下千万级诸神联军。 这些,都是黛安娜收割信仰之力,登临神位的最佳人选。 既能壮大自身,又能削弱诸神。 说干就干! 经过和方世杰、菲德里奥的一齐商讨,开放【永恒图书馆】的计划敲定下来。 首先,需要建立一千公里的梦境通道,并实现瓦尔哈拉联邦帝国全境的梦境覆盖。 这无疑是一场浩大的工程,黛安娜用了整整二十年布局。 期间诸神发起的了规模不等上千次信仰战争,皆被方世杰亲率的【永夜守望者】挫败。 菲德里奥作为诗人,依旧没有放下贪文弄墨的老本行,将每一场战斗都撰写成册,为方世杰传唱。 不仅积累了海量的传唱之力,更使得方世杰的形象更加神圣伟岸。 当然,他所做的事还远不止于此。 神弃之地作为流放之地的历史悠久,诸国的穷凶极恶之徒都被流放于此。 毋庸置疑,一开始这是一块鱼龙混杂的无序之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生命的传递,这片土地也渐渐有了原住民。 他们知道祖辈是恶人,自己身上流着恶人之血,可偏偏又从未作恶。 正因此,他们迷惘着问自己是谁,无辜着问何罪之有,痛苦着不能自医。 菲德里奥不断写书,为扎根在神弃之地的所有人进行着一场场精神重塑与思想建设。 通过对幻梦之国辉煌的历史的考究讲述,赋予了他们“幻梦子民”的身份,以激发他们的集体自豪感、群体认同感。 这些人,便是神弃之地的基本盘,亦是黛安娜、方世杰、菲德里奥、【永夜守望者】的立根之本。 三人各司其职,尽己所能地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 第五十年。 黛安娜彻底完成延绵千里的梦境通道构建,并将瓦尔哈拉联邦帝国笼罩进梦境范围。 至此,每当瓦尔哈拉境内有人入梦,就能看到一条由白玉石铺就的康庄大道,道路尽头是流光溢彩、规模宏大、建筑神圣的永恒图书馆。 “尽头的建筑,是什么?” 几乎每个人见到此场景的第一时间都会想要一探究竟。 当他们试探性地踏上白玉大道,都会统一化作没有五官、体态特征的透明状的灵体。 “无论你们姓氏名谁,信仰什么神明,在这里都无人知晓。” 幻梦之主的神音飘渺,不知从何而来,夹带着蛊惑人心的玩味。 “大道尽头,是由吾幻梦,亲手创造的永恒图书馆,禁忌魔法、强大战技、神圣祷告……你们想要的一切都应有尽有。” “幻梦之主!?”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却都是一个音色,似男似女。 祂在世人梦中的初次登场,笼罩在袍中的身躯如山岳庞大,占据了整个视野,充满了未知的神秘。 面对这样一尊令诸神投鼠忌器的存在,信徒们断然不敢轻易踏出第一步。 然而, 总归会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万一呢? 万一那里真的应有尽有呢? 反正只是一场梦而已,如果连做梦都不敢大胆点,还能有什么出息? 有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咽了咽口水,自漫天踌躇的灵体中走出,第一个踏上了那白玉大道。 “明智的选择。” 幻梦之主赞赏道。 在众人的目光下,那人一路走到尽头,当他将手触碰在【永恒图书馆】数十米高的双开门扉上。 伴随沉重的门轴转动声,门后的光芒将他的身影吞没。 当他再次出现,身上气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抬手竟使出一道恐怖的禁忌魔法。 “哈哈哈——我成了!”那人大笑。 “这……十阶神恩(神话)!?”众人惊骇。 一道灵体极力否认: “不可能!他刚刚就站在我身边,只是普通的七阶而已!” “哪怕是真的,这也只是梦而已!” 然而第二天,一名七阶咒术法师一夜之间突破神话的消息传遍了诸神联军。 【永恒图书馆】从形单影只的试探,到络绎不绝的到访,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也不怪诸神信徒如此趋之若鹜。 魔法、战技、祷告之类,除了是一份力量,更是垄断阶级的工具。 不少出身卑微的魔力觉醒者,无论法师还是骑士,之所以一生困于某个境界,未必是天赋不足,而是因为所能接触到的资源有限。 现在,有这么一个供给无限阅览学习的地方,代价仅仅是付出自己的信仰之力。 而信仰之力这东西,虚无缥缈,不成神一辈子又用不上,无论给信仰神,还是幻梦之主,给谁不是给。 既然如此,给幻梦之主又何妨,至少自己落得了便宜。 再者说,别人都偷摸着去,这要是死犟着不去,时间久了,实力落后周边人一大截,自己无地自容不说,说不定下次上信仰战场就死了。 最关键的是,法不责众。 抱着这样的想法,诸神信徒们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问有没有去【永恒图书馆】就是都没去,反正梦境灵体谁也认不出谁。 最终,永恒图书馆成为了来自不同信仰、身份、地位的信徒们趋之若鹜的圣地。 正文 第285章 影响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性。 一家欢喜一家愁。 先说诸神这边,纵使神明降世,亲自告诫信徒【永恒图书馆】是蛊惑信徒堕落的手段,然而始终收效甚微。 不少信徒表面一套,背面一套。 白天的时候还答应得好好的,一口一个“我与幻梦不共戴天”,那怒目圆瞪的样子,像极了悍不畏死的狂信徒。 然而等到晚上,闭上眼睛,沉入梦乡,他们便又换了副嘴脸,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边高喊着: “诸神已死,幻梦当立。” 一边争先恐后地角逐在前往永恒图书馆的道路上,连做个梦都卷生卷死。 权柄之间互不干涉,更何况是永恒大陆的至高权柄【幻梦】,诸神就是有心阻止也束手无策。 总不能让信徒们到死都不睡觉吧? 再说,对信徒而言,这本身就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最终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诸神神力的恢复速度被极大延缓。 这其中最大的受害者,甚至称得上一句“怨种”的,自然是瓦尔哈拉联邦帝国的信仰神——战争之神卡修斯。 因为瓦尔哈拉联邦帝国全境都沦为了黛安娜收割信仰的韭菜田,祂的苏醒变得遥遥无期。 原本,机械之神奥米特隆根据战争信徒,及其供奉的信仰之力计算出卡修斯将在五十七年后苏醒。 然而现在,因为幻魔魔女疯狂收割信仰之力,这个时间至少被推迟到了五百年后。 没有战争之神卡修斯,诸神直面永夜之王方世杰,心底是犯怵的。 尤其是那奇怪的魔法【托普斯的力场】,直接将九成神明的手脚束缚住了。 再说神弃之地这边,也有一个人因这件事犯头疼。 那就是身为【永夜守望者】副团长的阿拉斯。 在【永恒图书馆】彻底对外开放之前,这可是他们的内部福利,现在却便宜了敌人。 诸神联军在【永恒图书馆】收获越多,实力就越强,将来打他们就越狠。 他不明白,方世杰怎么会同意这种决断,就连阿勒泰和米娜都对此毫无异议。 尤其是当他想到【永夜守望者】只有区区五十万,然而【永恒图书馆】每天晚上都有堂堂上百万人。 阿拉斯有时甚至觉得,他们才是那个外人。 还有之前阿勒泰收留瓦尔哈拉联邦帝国逃兵一事,尽管得到了大人的允许,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有块解不开的疙瘩 心中越想越不顺畅,阿拉斯发泄似的吼了一声,也不打算再憋在心里。 他当即找上方世杰,开门见山问: “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勒泰, 你必须明白,没有绝对的敌人。”方世杰说,“我们和诸神之间,本质上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立场的不同。” “只要中间隔着的不是化不开的仇恨,立场是可以被动摇的。” 阿拉斯皱起眉头,显然还是不明白。 方世杰耐心道: “这么说吧,当诸神联军习惯了【永恒图书馆】的存在,我们便从单纯的敌对关系,变成了互利共生。” “一旦我们输了,也就意味着【永恒图书馆】没了。” “所以……”阿拉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所以就意味着,诸神联军会选择和我们打持久战,而我们眼下最缺的正是时间。” “【永恒图书馆】的开放,会拖慢诸神恢复实力的速度,而这对信徒而言又是百利无害的事。” “相信祂们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拉斯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头皮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最后,还有一个目的。” “还有!?” 阿拉斯烦躁地挠了挠头,感觉脑子都快炸了。 方世杰重拍他的肩膀,语气寄予厚望: “【永夜守望者】的五十万大军,对比诸神千万联军还是太少了,至于那些少的人……也只能从诸神联军中撬出来。” “所以阿拉斯,你要以身作则,先把他们中可拉拢、有培养价值的人当自己人。” “可是,”阿拉斯不解的问,“我怎么确定谁是这种人?” “很简单,【永恒图书馆】是幻梦之主的所属,所有对幻梦信仰心生信仰者,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幻梦赐福】” “外在表现是,比其他人学东西要快。” 阿拉斯困惑的眼眸彻底清明。 “明白了。” 自这天起,【永恒图书馆】中多了一群热心肠的存在,为困惑者答疑解惑。 然而在这里,互不过问对方真实身份,已经是条心照不宣的规则,诸神信徒只是纷纷猜测,这群人来自智慧国度索瑟拉尔。 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群人是在战场上对他们喊打喊杀的【永夜守望者】。 三年后,诸国联军彻底习惯了【永恒图书馆】的存在。 在此期间,【永夜守望者】与诸神联军大大小小的战役也从未停过。 然而,双方的心态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收敛了对彼此的杀意。 一场战打完,死伤几乎微不可察。 在领队的阿拉斯看来,诸神联军中有不少是未来的自己人,下手必须有分寸,以免杀红了眼。 而在诸神联军看来,人家幻梦之主把【永恒图书馆】无偿共享,结果他们却不远万里来杀祂的信徒。 尤其是当想到夜深梦中,双方都曾在永恒图书馆中,忘记身份、信仰、立场,心无旁骛地为同一魔法的构建各抒己见。 然而白天却又要相互厮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道德折磨? 不吹不黑,诸神信徒的道德底线,比起神弃之地的众人,确实要强上不少,心理负担也更重。 就这样,双方都保持了绅士般的克制。 在野蛮的战场上,文明的花朵在战士的心间悄然绽放。 唯独有一支瑰金色的军队是例外,每场战争都恨不得将【永夜守望者】撕碎。 那就是由巅峰半神,秩序女王特莱雅·诺雷,亲率的【燃心玫瑰】。 “方世杰!你给我滚出来!” 正文 第286章 爱恨纠葛(上) 【燃心玫瑰】独树一帜冲进五十万【永夜守望者】大军阵中瞬间,阿拉斯、阿勒泰的命令就如催眠符般响彻: “散开,都散开,不许回击!” 尽管心中多少有些不满,但骑士军还是立马遵守军令,如耗子见了猫一般避开,任由特莱雅率领军队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然而不一会儿,【燃心玫瑰】周围几里就成了一片无人的空旷地带。 他们已经深陷【永夜守望者】的包围,冲锋时的来路却依旧康庄敞阔,好像在告诉他们发泄完随时可以撤走。 有菲德里奥这家伙在,方世杰和特莱雅之间的爱恨纠葛自然不是什么秘密。 阿勒泰、阿拉斯以及米娜等凛冬之火的原班人马对此也并不陌生。 在这件事上,特莱雅完美受害者的形象深入人心。 方世杰自知理亏,更是特意跟他们强调过,在战场上遇见特莱雅能躲就躲,尽量不要与其发生正面冲突。 然而,对一贯骄傲的特莱雅而言这不是出于亏欠的弥补,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方世杰的行为落在特莱雅眼中,只解读出一句令她怒不可遏的话: “我的眼里只有诸神,而你,特莱雅·诺雷,什么都不是,连作为敌人都不够资格。” 正因此,自诸神联军都开始磨洋工以来,【燃心玫瑰】反而成为了诸神阵营中最醒目的存在。 消息很快传回方世杰耳朵里,令他不禁感到头疼,但又不得不面对。 身形如墨消散,转眼间,他孤身一人出现在特莱雅的胯下铁马正前方。 两人四目相对,却又相顾无言。 第二次诸神圣战迄今为止已经打了半个多世纪。 方世杰不是没有试图和特莱雅沟通过,然而她心中只剩下亲手杀了他和黛安娜,为蒂娅陪葬这一个念头。 好话一句听不进去,坏话一句忘不了。 最后方世杰索性不再说了,每次【燃心玫瑰】冲军入阵,特莱雅高喊他的名字,他都会瞬间出现在她身前。 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只是定定的站在原地,作为一个出气筒罢了。 然而,他的肉体强度早已是中位神境,纵使身为巅峰半神的特莱雅把禁忌魔法当平a用,于他而言也和挠痒没什么区别。 当禁忌魔法的余威散去,在特莱雅“翘首以盼”希望方世杰化成灰的目光中。 他毫发无伤从中走出,出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捋一捋略显凌乱的头发。 可想而知,这对特莱雅而言是多大的屈辱。 她憋了一肚子怒火非但没撒出去,反而把自己气得脸红,轻轻一掐好像能滴出血来。 “方世杰,你这个混蛋!” 特莱雅当即再度召出铺天盖地的禁忌魔法,朝方世杰所在轰去。 这一次,当方世杰再次走出,显得十分狼狈,整个人蓬头垢面,走两步还要摔一下,吐小半口血。 本以为会让特莱雅消气,却不料更令她怒不可遏。 “虚伪!无耻!骗子……!方世杰你该死!” 她嗔怒的脸颊红中透白,只因接连数十道禁忌魔法使魔力彻底透支。 原因很简单,但凡是个四阶及以上的魔力觉醒者,至死都将尘不染身。 像特莱雅这种巅峰半神,连脚趾缝里都是干净的,更何况是身为神明的方世杰呢。 所以无论方世杰是应对从容,还是疲于应对,都不能令特莱雅满意,反倒让她心中的怒意越积越深。 那如果方世杰不来,干脆将她撂在一边不管呢? 不必说,特莱雅必然更是怒不可遏。 所以无论方世杰来还是不来,其实结果都一样,这才是他感到头疼的关键。 直到【燃心玫瑰】护送着力竭的特莱雅撤走,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才算结束。 只是这件事就像块大石头,始终压得方世杰喘不过气,特莱雅的存在,始终提醒着自己蒂娅因他逃避责任而死。 如今的特莱雅身为奥德塔雷姆的秩序女王,拥有着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除非蒂娅复活,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可这又谈何容易呢? 即便神明可以复生,然而代价是高昂的,看看战争之神,至少得五百年才能复苏。 更何况是身为凡人蒂娅呢? 一想到蒂娅,那个总是把“遵循您的意志”挂在嘴边、仪态端庄典雅的女孩,方世杰的内心备受煎熬审判的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 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克拉拉。 蒂娅死了,也就意味着克拉拉彻底失去了保护伞,那么身为他婚礼上的贵宾,克拉拉的处境必然是岌岌可危的。 半个世纪的时间一晃而过,算算年纪,如果克拉拉还没死,她应该也早已成家,子孙满堂。 但那也只是方世杰一厢情愿的猜测,可能性太小。 他记得清楚,然而当他弱小时,无暇顾及其他,只能带着黛安娜一路东躲西藏。 当他强大了,诸神圣战彻底爆发,他又必须驻守在神弃之地,行迹时刻受到诸神的监视。 如今方世杰再想找到克拉拉,依旧难如登天。 唯一有希望、又快又准的方式,恐怕也只有向身为秩序女王的特莱雅求助。 可是,她对自己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又怎么可能答应他呢? 方世杰指尖扣动桌面,思索了数个日夜,最终才勉强想到谈判的筹码。 “也只能这样了。” 他发出沉重的叹息,好像驮着一座山。 “方世杰,你给我滚出来!” 又一场信仰战争爆发。 当【燃心玫瑰】再次冲进【永夜守望者】当中,特莱雅一如既往隔空喊话。 方世杰再次出现,然而这次他不是来当出气筒的。 特莱雅刚抬起手,正要用十二道禁忌魔法为洗礼为他净心洗身,却忽然瞳孔一震,目光下意识向自己腰间望去。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揽住了她。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秩序女王被一把掳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燃心玫瑰】大骇,空中传来方世杰的声音: “你们的王,借用一下,稍后再还。” 虚空之中,特莱雅怒目圆瞪,冷声质问: “你想干嘛?” “我想……” 正文 第287章 爱恨纠葛(下) “请你帮我个忙。” 特莱雅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没想到这种话居然会从方世杰嘴里说出来。 “帮忙?”她冷笑,语气中满是讽刺意味:“我连你一根头发都伤不到,你居然要我帮你的忙?” “再说……”特莱雅眼中的恨意凝为实质,“我凭什么帮你!?” “方世杰,你告诉我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虚空中回响。 “我可不像蒂娅那么……”她的声音颤抖,又极力克制着。 方世杰沉默,他伸出手,试图擦去特莱雅眼角的湿润,却被一把拍开。 她的目光充满厌恶,仿佛在看待垃圾。 “离我远点,恶心……” 方世杰的手就这么僵硬的举在半空,最终无力的缓缓收回。 他的脸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说道: “帮我,也是在帮你。” 特莱雅冷哼,一言不发。 “我想你在奥德塔雷姆,帮我找一位至亲。” 特莱雅闻言瞳孔微缩。 时至今日,永夜之王方世杰的身世早已被扒了个底朝天,诞生于信仰欢愉的狄俄涅索玛,偷渡到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 托菲德里奥的福,方世杰的生平始终被暴露在聚光灯下,一览无余。 然而,还从未有过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位至亲的说法。 那是当然的,方世杰从未将克拉拉的存在及其身世告诉过身边任何人。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会给克拉拉带来多大的麻烦。 然而现在,克拉拉要么已经寿终正寝,要么早就死了。 方世杰迫切地希望寻找到答案,他继续道: “她叫克拉拉,曾在秩序之都的冒险者公会任职,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同母异父? 尽管打定主意无论方世杰说什么她都不打算帮忙,但这个字眼还是引起了特莱雅的注意。 方世杰将自己与克拉拉的关系渊源从头到尾给特莱雅梳理了一遍。 末了,特莱雅冷不丁问: “她知道你这杂种的存在吗?” 方世杰心中刺痛,感觉有万千根针在扎,既是因“杂种”一词,更是因这话出自特莱雅。 “怎么哭了?”特莱雅脸上胜利的露出笑容,“伤了你的小心脏?” 方世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凝望着眼前陌生的特莱雅。 凝望着,凝望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变得越来越迷糊。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变得恶毒、变得残忍、变得像个不可理喻泼妇?” 特莱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主动迎上去,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眼中同样含着痛苦的泪。 “说话啊,你也在痛苦吗?” 她颤着声,轻轻地、温柔地伸出手,擦掉方世杰眼中的泪。 但绝不是因为心中慈悲,念及旧情,而仅仅是因为特莱雅想让他看清,自己因他而变得扭曲、恶毒的脸。 她要像方世杰折磨她的灵魂那般,折磨他的灵魂。 “但这只是我日夜忍受的万分之一!” 特莱雅嘶吼,彻底将方世杰的心灵击碎。 “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方世杰,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抱怨,又有什么资格觉得我变了?” 特莱雅的话语就像磨得锋利,又烧得滚烫通红的刀刃,深深的扎进方世杰的心脏,残忍的搅动着。 是啊。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在此之前,特莱雅早已被方世杰伤透了心,现在她只是以牙还牙的报复回来,连利息都算不上,他又有什么资格喊冤呢? 方世杰张口,声音干涩低沉,好像渴水的人: “克拉拉……不知道我的存在。” “呵呵呵……” 特莱雅笑了,笑容美极了。 她在嘲笑方世杰,并且笑得越来越放肆,声音大到整个虚空中无处不在。 方世杰脸上不断流淌出的痛苦,便是特莱雅舒畅身心最好的笑料与良药。 “你活该,难怪你妈想掐死你。” 此言一出,方世杰瞬间怒目圆瞪,一把掐住特莱雅细腻的脖颈,将她提起。 他浑身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特莱雅,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我……” “我的母亲,她…她说过我是个好孩子……” “咳咳……”特莱雅痛苦地挣扎着,一双芊芊细腿在半空中扑腾,“她只是怕你杀了她,就像现在你要杀了我一样。” “不不不,”方世杰摇头,惊恐地松开手,自言自语起来,“我怎么可能想要杀了母亲,怎么可能会想杀了你?” “特莱雅,不要再说了……”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卑微的恳求。 “咳咳……” 特莱雅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着。 待她重新站起,她又恢复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一刻,她改变主意了,她开口: “我可以帮你找到克拉拉,但是你该怎么报答我?” 方世杰深不见底的眼眸亮起希冀的微光,嘴角勉强向上扯起弧度: “我可以助你成神,让你能够光明正大杀了我。” 特莱雅沉默半晌,红唇轻启:“不够。” 方世杰继续开口: “我也可以……求幻梦之主,复活蒂娅。” “好啊。”特莱雅欣然答应,“哪怕克拉拉化作一具骸骨,我也一定把她挖出来。” “你……” 方世杰急火攻心,气上心头,但终究止住了话口。 当他将克拉拉的存在告知特莱雅,也就意味着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把柄亲自交到她手里。 如果克拉拉还活着,眼下最理智的做法是不要试图激怒特莱雅。 他相信,以特莱雅的为人,还不屑于折磨一个普通人。 不管怎么说,谈判还是成功了。 方世杰收敛情绪,正欲撕裂虚空。 “等等…” 特莱雅制止了他。 方世杰疑惑的转身,便听见她以命令的说:“吻我。” 气氛连同思绪一并在瞬间凝滞,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好像听错了。 不,绝对是听错了。 然而,特莱雅的声音再次传来: “吻我,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永夜之王,你也不想克拉拉出什么事吧?” 方世杰不明白特莱雅此时说这话的用意,脑子被搅成浆糊。 但最终,他还是迟钝地,蜻蜓点水般吻在了特莱雅的鲜艳欲滴的红唇上。 正当他想抽离,却被特莱雅狠狠的、疯狂的咬住,久久难分。 直到最后唇瓣挂着一丝晶莹分离,特莱雅嫌恶地擦着嘴角,眼神依旧像在看垃圾。 “不过如此……” 虚空裂缝打开,两人分道扬镳,宛若陌生人。 特莱雅带领【燃心玫瑰】离开,独留方世杰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不明白特莱雅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唯独特莱雅心里记得,她曾无比期待婚礼仪式尾声的契约之吻。 并为此失眠了一整夜。 正文 第288章 又是失踪 特莱雅带领【燃心玫瑰】离开了战场,回到了奥德塔雷姆,但无论在外人还是自己人看来,这都算不上临阵脱逃。 说到底,她是秩序女王,一个王国的最高掌权者,而非一个纯粹的骑士。 五十年御驾亲征,特莱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英姿早已深入人心,足以证明她对方世杰纯粹至极的仇恨。 没有人会怀疑她的离开竟是因为与方世杰存在某种“勾结”。 相反,世人只当她心系奥德塔雷姆,早就任性够了,相比起私人仇怨,她更心系远在千万里外的国民。 回到秩序之都的第一时间,特莱雅麾下【燃心玫瑰】之心腹便奉命暗中调查起克拉拉。 很快,克拉拉的生平调查报告便呈现到了王宫中,秩序女王殿前。 “失踪了?”特莱雅刚翻开报告第一页,眉梢便不由蹙起。 她的目光落在克拉拉失踪的时间点上,正是方世杰携黛安娜叛逃,蒂娅被秘密处死后不久。 冒险者公会的同僚称,克拉拉失踪当天曾有个男人找过她,那个男人似乎与她关系匪浅。 紧接着,特莱雅又打开了另一份调查报告,入目第一眼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巴斯蒂安,序光之城兼西序之都冒险者公会分会长,八阶天空骑士,有“西部第一魔剑士”之称。 和克拉拉的关系是……青梅竹马。 “有意思。”特莱雅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方世杰,你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啊。”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攥得手中报告皱紧,几乎要被洞穿。 方世杰曾跟她说过,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克拉拉存在的人,这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秘而不宣的秘密。 但这个叫巴斯蒂安的男人,显然也知道克拉拉的真实身份。 否则怎么可能会在蒂娅被处死后第一时间不远万里来到王都,带走克拉拉。 毫无疑问,巴斯蒂安必然是意识到克拉拉的身份可能带来的麻烦,带着人逃了。 噌的一声,特莱雅手中燃起汹涌炙热的火焰,跳动的火光倒映在赤红的眼眸中。 顷刻间,将手中的两份报告被烧为灰烬,消散空中。 “掘地三尺,也要把克拉拉和这个男人找到,注意不要让任何人发觉,越快越好!” “是。” 燃心骑士领命退下,金碧恢宏的王宫内顿时只剩下特莱雅一人。 她遣散了身边的侍卫,一个人走在明亮的长廊间,脚步清晰利落,穿越七横八纵,最终来到一处地下密室。 伸手解开亲自设下的百道封印禁忌,厚重的黑色门扉发出沙沙沉沉的转动声。 门扉敞开,特莱雅迈步走进,门扉闭拢。 室内的烛灯接连亮起,照亮温馨奢华的陈列,正中央轻纱垂帘之中,一具水晶棺椁静静地躺放着。 “蒂娅,我回来了。” 特莱雅站在水晶棺椁前,凝望着其中被纯白之花簇拥着,如睡美人般双眼紧闭的蒂娅。 她的双手交叠于腹前,维持着一副仪态端庄的模样。 豆大的泪珠啪嗒滴落,唯有在这个地方,特莱雅才能毫无掩饰地哭出声来,她的身躯跪地滑落,额头枕在冰冷的棺椁上。 她一直在自说自话,讲述着关于诸神圣战,关于方世杰的一切。 可惜,蒂娅无法给予她任何回应。 直到最后特莱雅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擦掉泪说: “他又在骗我,骗我说幻梦之主能让你死而复生,他在把我当什么?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吗?” “我一点都不信他,可你是个蠢货,你一直在相信他。” “我会让你彻底对他死心,蒂娅。” 纳戒亮起,维持肉身不腐的水晶棺椁被收进其中。 待到下次再见方世杰,她会亲自将蒂娅交给他,让他亲眼见到这个因幻梦魔女而死,因他而死的蠢姑娘。 不到一年,【燃心玫瑰】找遍了奥德塔雷姆,却始终没有找到克拉拉和巴斯蒂安。 倒是在道听途说中,确认了两人早已逃离境内的事实,因为年代久远,长达半个多世纪,逃亡路线尚不明了。 得到消息的特莱雅只有一个命令: “找!不在奥德塔雷姆就去别国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要放到以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因为诸神圣战爆发,永恒大陆诸国就不再交通闭塞,任何信仰公民都能经过登记后穿越国界。 巴斯蒂安身为八阶天空骑士固然强大,但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带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私自偷渡国界。 也就是说,两人必然会在逃亡诸国的时候留下痕迹。 有了明确的目标,寻找不再是大海捞针。 几年时间下来,【燃心玫瑰】通过贿赂、买通、渗透边境检查站等手段,终于找到了有关克拉拉的线索。 消息快马加鞭,很快传回特莱雅耳中。 “她人在哪?” “应该在信仰钢铁与机械的奥米特隆。” “应该?” 特莱雅的声音随着质问冷下来,心腹连忙补充道: “我们发现这个叫巴斯蒂安的人,加入了奥米特隆的新国教【机械之心】。” “克拉拉呢?”特莱雅追问。 “这……”为首的汇报之人支支吾吾。 特莱雅蹙眉,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克拉拉真的死了? 尽管她和方世杰的交易中仅限于找到克拉拉,然而真要只找回一具尸体,特莱雅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威严的声音中多了分烦躁与不耐:“说清楚。” “克拉拉……失踪了。” 啪——! 特莱雅拍打王座扶手猛然站起,眼神冰冷,怒不可遏: “失踪了,怎么又失踪了?” “我们的人两年前渗入了【机械之心】,与巴斯蒂安有过短暂接触,他对旧国教【机械神教】似乎十分仇视。” “我们猜测,克拉拉的失踪,或许与【机械神教】有关。” 特莱雅蹙眉,沉吟片刻后,她镇定下来,当即下令道: “把奥米特隆近六十年来的资料拿来。” “是。”心腹领命而退。 正文 第289章 克拉拉的下落 为了找方世杰报仇,特莱雅离开奥德塔雷姆王国太久,虽是名正言顺的秩序女王,却对近半个多世纪来本领国发生的大小事务知之甚少。 在她回国之前,国内政务一直由老国王奥伯隆代理。 很快,当心腹折返而归,手里多了厚厚一叠相关奥米特隆帝国的资料。 特莱雅令其放在桌上,待人退走后一页页看起。 时间在不知觉间悄然流逝,太阳无声滑落天际,月亮轻轻攀上夜空。 终于。 特莱雅心中明了,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 她放下手中资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梳理着脑海中杂乱纷呈的思绪。 原来,奥米特隆帝国的内乱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平息,事情还要从机械之神清除信仰污染说起。 苏醒后祂第一时间纠正了“效率至上”的教义,然而教义在信徒间的普及与自我意识的回归需要时间。 在此期间,机械之神只能让双方保持足够克制,而无法过度干预。 正因此,【机械神教】与【机械之心】的矛盾虽有所收敛,但始终处于敌对状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机械之神彻底清除信仰污染。 之后,祂亲自出面为【机械之心】正名,至此终结了帝国内战。 【机械之心】一朝翻身,摘除了叛国、叛信、叛神的帽子。 首领莉莉安·莫斯,受到机械之神垂青,成为机械神使。 与此同时,情感恢复手术开始在奥米特隆帝国全面推广,整个奥米特隆帝国开始重新步入正轨。 相比起“效率为先,人权置后”的【机械神教】,由莉莉安领导的以“机械之心,以人为本”为核心教义的【机械之心】显然更符合机械之神的初原教义。 然而【机械神教】占据了总信徒的六成,将他们彻底取缔或是直接并入【机械之心】这种一刀切的方式难免导致帝国再次动荡。 眼下诸神圣战爆发,机械之神显然无心被这种事耽搁。 实际上,信仰教义的改变,不单单是信徒出于私心,更是因为时代在改变。 一成不变的教义,往往是某种意义上的枷锁。 最终在某一时期,被篡改的教义成为历史遗留问题。 比如【机械神教】“效率至上”的迂腐教义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诸国乱战时期。 当时的奥米特隆帝国为救亡图存,工厂只能日夜不息连轴转,确保生产。 上下游产业随之受到波及,被迫陷入无休止的内卷中。 从地方到全国,“效率至上”的教义只用了短短几年便成为整个帝国的共识。 诸国乱战持续了数百年不等,比如智慧国度索瑟拉尔历经三百年内乱,若非永霜魔女艾尔薇拉横空出世,内乱只会更久,而这已经是极少数的幸运儿。 奥米特隆经历了长达四百八十二年的乱战,“效率至上”的教义拯救了帝国。 直到诸国乱争结束。 贵族们发现这一教义既能剥削底层公民,又能最快速度将帝国从战争泥潭中拉出来,便沿用至今。 诚然,莉莉安率领【机械之心】发起的反抗起到了正本清源的作用。 然而如今,诸神圣战爆发,战争进入常态化阶段,“效率至上”的教义必将再次站上历史舞台。 这是大势所趋。 机械之神可以对其进行限制,但显然不可能在这一特殊时期彻底废除【机械神教】“效率至上”的教义。 最终,奥米特隆帝国推行了【一国两教】制。 即【机械神教】和【机械之心】都是正统国教。 昔日逃亡邻国沙帕亚伯爵领的小小女仆莉莉安·莫斯,如今已是【机械之心】万人之上的机械教皇。 然而,考虑到她曾是幻梦魔女黛安娜贴身女仆的身份底色,她被禁止前往诸神圣战前线,主要负责国防作业。 可现如今诸国联合,共伐幻梦之主,谁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信仰战争。 所以说到底,【机械之心】虽底蕴犹在,但莉莉安哪怕想帮助黛安娜,也有心无力。 甚至于说,不敢帮、不能帮。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她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决定数万万【机械之心】成员的生死。 【机械神教】仍在虎视眈眈,就等着她犯错误。 成长,意味着不再任性,甚至意味着与曾经的自己背道而驰。 “有趣,真是有趣。” 特莱雅梳理完奥米特隆这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变动,不禁发出感慨。 梳理到这个地步,事关克拉拉的最终下落,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然而这一切,还得亲口问问那个男人再确认一遍才行。 即如今【机械之心】的总骑士导师,巴斯蒂安。 “把他给我带回来。”特莱雅站起身,特地嘱咐道:“我要活的。” “可是……”心腹回应称:”情报显示巴斯蒂安至少是九级神恩,想悄无声息的把他带回奥德塔雷姆,不太现实。” 这几乎是只有半神才能做到的事。 特莱雅侧身,美眸回望,语气平静: “那就告诉他,我可以帮他把克拉拉救出来,以及……”她稍微停顿,“方世杰,这个名字。” 心腹领命退下,特莱雅回到空荡荡的寝宫。 汤泉正温,她卸下王衣,一丝不挂,露出没有一丝赘肉的完美胴体,修长大腿的线条饱满而紧实,十指乖巧地并拢着。 烛光微动,光线浮动间勾勒出肌肉间的精妙阴影,宛若雕塑般动人。 她迈步,缓缓没入洒满玫瑰花瓣和鲜牛奶的温泉中,头枕着泉壁,疲惫的身心久违的舒缓下来。 泉水哗啦啦作响,特莱雅闭上眼,神情享受,瓷白的双腮渐渐晕染绯红。 她抿了抿唇,脑海中不由想起那场吻别。 “方世杰,不过如此……” …… 三个月后。 巴斯蒂安重回奥德塔雷姆这片生育他的故土,觐见王国史上第一位女王陛下。 威严而庄重,美丽而强大、又高高在上……这些是他对特莱雅的第一印象。 但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她一语道破自己深藏于心的秘密: “我知道方世杰和克拉拉之间的关系,告诉我克拉拉在哪?” 话音落,巴斯蒂安感到如坠冰窖,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干涩无比。 特莱雅没有等待的耐心,继而问道: “她在机械神教手里,是吗?” 怎料巴斯蒂安竟然摇了摇头,令她颇感意外,紧接着便听他开口: “机械神教带走了她,但下命令的……”他略作停顿,“是机械之神。” 特莱雅蹙眉:“祂为什么要带走克拉拉?” 巴斯蒂安摇头:“我不知道。” 与其说不知道,倒不如说不敢相信。 克拉拉为什么会突然被机械之神盯上? 只可能是祂发觉了方世杰和她之间的关系。 特莱雅眉头紧锁,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麻烦了。 正文 第290章 秩序女王与机械教皇的交易 想从机械之神手里抢人,这对于身为巅峰半神的特莱雅来说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别看巅峰半神和低位神之间只有一步之遥,然而这两者的差距如同天堑。 但特莱雅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只是需要再从长计议。 此外,还有一个疑惑萦绕在她心头。 为什么机械之神没有以克拉拉为筹码,要挟方世杰就范? 或许是因为两人虽为血亲,却没有任何情感纽带,不仅不足以作为绑架方世杰的筹码,反而只会让他愤怒。 届时诸神或将因此迎来一次大清洗。 机械之神的理性思维,注定了祂不会冒险,以虚无缥缈的感情为赌注,特莱雅如此想到。 毋庸置疑,克拉拉仍然是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机械之神既不敢滥用,也不敢走漏风声,作为百万机械联军的首脑,祂频繁出没在战场上。 这也注定了祂不可能时刻将克拉拉带在身边。 也就是说,克拉拉仍在奥米特隆帝国境内的某个地方,除了机械之神祂自己,唯一知道她下落的恐怕只有负责逮捕行动的【机械神教】。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克拉拉的下落恐怕只有【机械神教】的至高层,机械之神的虔诚信徒才可能知道。 特莱雅身为奥德塔雷姆的秩序女王,身份过于敏感,渗透【机械神教】高层显然不现实。 最终,她将突破口放在了【机械之心】的首领,新机械教皇莉莉安身上。 说起来,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 曾经,为了融入方世杰的过去,特莱雅不再对卑劣诗人菲德里奥挑剔,又接纳了黛安娜的存在。 尽管莉莉安当时只是个贴身女仆,但两人的交流并不算少,勉强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而如今,特莱雅贵为秩序女王,莉莉安作为机械教皇,奥德塔雷姆王国与奥米特隆领土相接壤。 双方进行必要的政治联络也无可厚非,更何况莉莉安负责的还是国防作业。 于是,一封邀请函越过两国边境线,快马加鞭落到了莉莉安手里。 “这是……?” 收到邀请函的第一时间,萦绕在莉莉安心头的只有深深的困惑。 函上的内容十分正式,但大致意思却很明了: 见一面,聊一聊。 有什么好聊的?莉莉安不明白。 单凭黛安娜搅乱了特莱雅婚礼一事,她不记恨上身为黛安娜贴身女仆的自己就算了,未免有些太过客气了。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至于这封邀请函的真实目的…… 莉莉安立马联想到自特莱雅回国之后,奥米特隆帝国的边境检查站抓到过几次疑似【燃心玫瑰】的成员。 眼下正值诸国联手讨伐幻梦之主,这种事曝光出来不利于团结。 更何况,自诸国解除封闭以来,因有共同的敌人幻梦之主,谁都没想过在这特殊时期背后捅刀,连“间谍罪”相关法案都尚未出台。 所以这批人最终只被判处贿赂罪,服刑期满后便被释放归国。 “是因为这件事吗?” 特莱雅想当面向她解释【燃心玫瑰】渗透奥米特隆帝国一事? 莉莉安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最终写下回信,表示自己将会赴约。 …… 一个月后。 奥德塔雷姆王宫。 特莱雅为迎接莉莉安的到来准备了独属于二人的丰盛晚宴。 二人简单地交流着,不过度冷场也不过度热情,大部分时候都在聊两国政务和今后的发展方向。 莉莉安不喜欢这种官方客套的交流,吃了几口精致的宫廷菜后便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不习惯这些食物吗?”特莱雅随口一提,“这都是照沙帕亚伯爵领的饮食习惯制作的。” 莉莉安口气平静地回应: “陛下邀请我来,只是为了这一顿饭吗?” 特莱雅粲然一笑。 其实她也不喜欢说废话,只是这是宫廷礼仪的一部分,身为女王她必须以身作则。 但在同样讨厌这种繁文缛节的莉莉安面前,倒是可以省去这一步骤了。 特莱雅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唇角,以命令的口吻遣散了所有侍从。 “当然不。”她将手帕放回桌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方世杰。” 话音落,莉莉安的表情明显凝滞片刻,被特莱雅尽数捕捉在眼底。 她抿了一口红酒,继续道:“他有一位至亲,此刻就在奥米特隆。” “这不可能。”莉莉安反驳。 她对方世杰的身世并不陌生,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没什么不可能的。”特莱雅笑道:“只能说命运弄人。” 她将克拉拉的存在与处境透露给了莉莉安,当然也包括巴斯蒂安。 实际上,巴斯蒂安在奥米特隆有另外一个名字,用以掩饰他来自奥德塔雷姆的过往。 莉莉安陷入持久沉默,她没想到特莱雅竟然想让她解救出克拉拉。 “你为什么要帮方世杰?” “帮他?” 这个字眼挑动了特莱雅心中最敏感的神经,她的眼眸渐冷,咔嚓一声,手中的高脚杯被捏碎。 “我只是在帮我自己,那个骗子不配!” 莉莉安沉默,她觉得特莱雅的愤怒情有可原,同时也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作为唯二的机械教皇,她有资格知道奥米特隆的所有秘辛,想知道克拉拉的下落对她来说并不是件难事。 难的是如何名正言顺地将她带出来又不连累到【机械之心】。 只可惜,莉莉安想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规避其中风险。 “所以才需要我们二人合作。” “怎么合作?” 特莱雅脸上美丽而危险的笑容,将心中计划全盘托出。 “用一场以物换物的交易作伪装。” 特莱雅将一份纸面协议带到莉莉安身前,“据我所知,因为前线吃紧,奥米特隆境内正面临着多种材料短缺问题。” “但奥德塔雷姆,地大物博。” “签了它,可解帝国燃眉之急,代价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而你,将会是帝国的英雄。” “你会对克拉拉怎么样?”莉莉安问。 “那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了。”特莱雅答。 沉吟片刻,莉莉安最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将亲自救出克拉拉,并以交易的形式将她交给特莱雅。 正文 第291章 守护骑士,一点也不忠诚 另一边, 神弃之地。 方世杰忧心忡忡地主动找上黛安娜。 如今,随着数以百万计的诸国信徒向她贡献信仰之力,她身上隐隐有了某种令人心悦诚服的神性。 最外在的表现便是黛安娜光洁白皙的肌肤似乎散发着似有若无的光晕。 方世杰有预感,她离成神已经不远了。 黛安娜对他的到来感到颇为意外,只因方世杰此前几乎一直活跃在前线上。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眼中透出惊喜之色,笑意粲然间,露出银牙贝齿,沁人心魄。 但又很快收敛,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想跟你谈谈。”方世杰严肃应道。 “谈谈?”黛安娜低眉颔首,刻意避开方世杰的目光,“谈…谈什么……?” 黛安娜下意识想起那天夜里,她因方世杰身上有其他女人的味道而没来由的气上心头,感到既委屈又难过。 最终蛮不讲理地强吻了他,丝毫不给方世杰解释的机会。 当时的黛安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在守护骑士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印记,让方世杰明白他对自己有多重要。 直到最后她被方世杰一把推开,盈满的内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头脑也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清醒了许多。 在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黛安娜逃出房间,只丢下一句: “方世杰,我讨厌你!” “我再也不要…不要你做我的守护骑士了,你一点都不忠诚、一点都不!” 从这之后,黛安娜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便总在躲着方世杰走,只因心中有羞、有愧、有委屈。 直到米娜主动找上门来,黛安娜从她身上闻到了那夜方世杰身上的股女人香。 经米娜的解释,黛安娜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方世杰,他只是陪米娜去看星星了。 黛安娜的气消了,想见方世杰的念头愈演愈烈。 然而之后一段时间,方世杰完全将自己投身于前线战场,这使得黛安娜又变得惶恐忐忑,觉得他这是在生自己的气。 “黛安娜啊黛安娜,你怎么会变得这么任性……?” 黛安娜在心底默默责备自己,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既敏感又小心眼。 “方世杰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明明是你欠他的。” 黛安娜心想着,暗中发誓无论以后方世杰对她有什么要求,她都会无条件的满足。 时间回到现在。 眼见着方世杰表情严肃,黛安娜心慌不已,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幻梦之主,我想跟你谈谈。” 黛安娜抬眸,目光惊愕中,她委屈地开口,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你居然不是来找我……”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黛安娜的眼神和语气一齐变得玩味,完全像变了个人。 “怎么?我的死眠骑士似乎有求于我。” 显然,这是幻梦之主顶号了。 “是。”方世杰承认道,“我想你帮我复活一个人。” “哦?”幻梦之主转着圈打量着他,“难得啊,你居然会有求于我。” “说说看,那个人是谁?” 方世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曾经的秩序圣女,蒂娅。” 本以为会被刁难,甚至是讽刺挖苦,却不想幻梦之主竟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当然可以,只要……” 祂将声音拖得很长,显得十分耐人寻味。 方世杰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耐,道: “只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无论任何代价我都愿承受。” “不不不,”幻梦之主连连摇头,脸上笑意不减,“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祂越是大方,方世杰心里就越是没底,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 祂的手指转着圈划过方世杰后背前胸,最后在胸口停顿下来。 至此,图穷匕见。 “我只要黛安娜最后五分之一的灵魂。” 话音落,方世杰骤然攥紧双拳,骨节嘎吱作响,眸光森冷无比。 对此,幻梦之主笑而不语,却让他感受到警告意味。 就好像在说,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方世杰闭上眼,深深的一口浊气吐出,缓缓松了拳头。 “换个条件。”他的口气低沉,“除了这个条件,其他任何条件都行。” 低沉之中,又透出无奈的卑微。 “我的死眠骑士,别那么天真。”幻梦之主白了他一眼,“什么都想要,最后只会什么都保护不了。” 方世杰沉默半晌,回应道: “我答应过艾德里安,会守护到黛安娜最后一刻。” “那就放弃蒂娅,反正她已经死了。” 幻梦之主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无所谓的说,紧接着话锋一转: “再者说,你已经成功护送黛安娜到神弃之地了,你已经完成了对艾德里安的承诺。” “自黛安娜诞生之初我们就是一体,她的经历即是我的经历,她的记忆即是我的记忆,她的身体即是我的身体……” “最后,她的灵魂即是我的灵魂。” “我的死眠骑士,我是幻梦,也是黛安娜啊!” 幻梦之主朝方世杰的脸庞伸出手,将他的下颌捧在掌心里,传递着鲜活的温度,四目相对。 “死而复生,是只有极少数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残魂之身成不了神明。” “而我,已经赢得了五分之四的灵魂,只差最后的五分之一,便能重塑神躯。” “到时候,我就能替你复活蒂娅。” 方世杰沉默下来。 最终,他以“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为由避开了这个话题。 “三年,三年之后,必须告诉我答案。” 幻梦之主回应一句。 于是,方世杰用了三年时间寻找答案。 战场的喧嚣从未冲散他内心挥之不散的阴霾。 在神弃之地的生存夹缝中,他试图寻找其他复活蒂娅的方式,甚至求助生命女神,却始终无果。 诸神只希望他能将背叛幻梦之主的戏码再上演一遍。 直到这一刻,方世杰才真正意识到,寻找答案和逃避现实这两者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找到两全之法。 三年之期终末。 幻梦之主目光幽幽地问: “告诉我你的选择,我的守护骑士。” “我……” 方世杰心绪在这一刻混乱到了极致。 脑海中,和蒂娅、黛安娜相处的画面如幻灯片交错闪烁,令他感到头晕目眩。 最后,画面定格在某一瞬间,画面中身着纯白礼服的蒂娅在朦胧的回忆色中对他说: “遵循您的意志。” “我选……” 方世杰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无比。 “蒂娅。” 最终,他选择了自己亏欠最多的、最无辜的那个女孩。 “明智的选择。” 幻梦之主笑着回应一句。 “呼——呼——” 方世杰不知所措、惶恐不安的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再次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将他彻底吞噬。 方世杰几乎不敢与黛安娜的眼神发生对视,只是羞愧地低着头。 啪嗒—— 地板上忽然砸开黄豆粒大小的深色湿润。 一滴两滴三滴…… “我的守护骑士,你果然……一点都不忠诚。” “不过还是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方世杰惊恐地抬头,刹那间看到一双满含成全、不舍的眼神逃似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胜利的玩味。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黛安娜更愿意叫他守护骑士,而非死眠骑士。 方世杰避而不见的羞愧,让他彻底错过了与黛安娜的最后一面。 没有信仰的守护骑士,背叛了生命的誓言,无视了明珠的黯淡。 当黛安娜的声音再起,只令他感到熟悉而陌生,绝望而窒息: “我的死眠骑士……” “谢谢你,赐予我新生。” 正文 第292章 灵魂归一,幻梦登神 黛安娜死了吗? 她的肉体仍在、灵魂仍在、记忆仍在。 但从方世杰做出决定这一刻起,这些东西悉数归幻梦之主所有。 祂记得在沙帕亚伯爵领的所有日子,松林湖畔的野炊与晚风,亲自钓起的第一条鱼,以及那一场遥不可及的约定; 祂记得两人曾在奥德塔雷姆王都舞会上大胆而放肆的惊鸿一舞,又为了一声晚安在雪地里等了又等; 更记得这一路颠沛流离…… 不仅仅是记得,祂更能切身体会黛安娜记忆中一切喜怒哀乐。 要问此刻幻梦之主和黛安娜之间的区别,那么答案只有两个字—— 没有。 从这一刻起,无论从精神层面,还是物理层面,幻梦之主就是黛安娜,黛安娜就是幻梦之主。 如果非要用一个恰逢其时的比喻,来形容二者之间的关系。 那正如齐天大圣孙悟空和为他寻六根的天命人。 换个角度想,哪怕这场灵魂游戏的最终赢家是黛安娜,结局也没什么两样,二者最终也会走到这一步。 幻梦之主赢了,赢得黛安娜的一切。 幻梦之主输了,黛安娜赢得祂的一切。 最终的赢家都将拥有两个灵魂所承载的一切记忆。 而记忆这种东西不是说丢就能丢、说忘就能忘的。 哪怕真能忘,也得先过心里那一关,先问问自己愿不愿意忘? 这似乎是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幻梦之主赢得了黛安娜的灵魂,记忆不过是附带的战利品。 那么只要丢掉这部分记忆,祂依旧是祂,纯粹的幻梦之主。 然而正如前面所提到的,祂能切身感受到这部分记忆中蕴含的浓厚情感,并对这部分记忆有着源自灵魂的归宿感。 更别说幻梦之主复苏之初便是黛安娜诞生之时。 黛安娜的记忆,有两份,一份属于她自己,另一份属于幻梦。 那么,幻梦之主自然不会选择摒弃这部分记忆。 因为这本就是构成祂本身的一部分,甚至理所应当的觉得这部分记忆本来就属于祂。 那又为何要忘? 所以如果幻梦之主承认自己是黛安娜,并且所有人都认为祂是黛安娜,那么黛安娜就还活着。 反之,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幻梦之主不是黛安娜,那么黛安娜就死了。 在这个问题上,方世杰的想法显而易见。 无论眼前的黛安娜在往后的交谈中会给他多么标准、多么符合人设的回答。 方世杰都会坚定地认为,她都不是黛安娜,而是幻梦之主。 真正的黛安娜,早已死在了他做出决定的今天。 此时此刻,黛安娜莹白肌肤上似有若无的光晕越来越明显。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不断冲击着巅峰半神之上的桎梏。 咔嚓—— 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自黛安娜体内响起。 这一刻,她终于跨过了那凡人与神明之间难以逾越的坎。 低位神境,突破! “方世杰,我成神了,我可以帮你复活蒂娅了!” 黛安娜喜极而泣,然而迎上的却是方世杰死灰一般的表情,看向她的目光中有痛苦、有冰冷、有陌生…… 可唯独没有祝贺、喜悦。 这一幕落在黛安娜眼中,如千万针扎般刺痛,令她原本粲然的笑容多了分苦涩。 但她只想说,幻梦之主所谓的灵魂交易,并非单纯的夺舍,而是一种灵魂归一的共生。 忽然,她感应到什么,身体化作光球凌空飞出。 “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她急匆匆地说。 当神弃之地上空一点光芒耀眼盛放,如太阳般洒满天地。 无论诸神联军,亦或是永夜守望者,阿勒泰、阿拉斯、米娜三人,以及案桌前伏笔的菲德里奥。 所有人都齐刷刷抬头,来到室外,诧异地看着光华绽放的天空。 只见天空中的光芒炸开,金色的造梦之丝如烟花的尾焰坠落般,流星如束。 转眼间,造梦之丝编织出的倒扣的半球结界便将神弃之地笼络其中。 下一秒,只见二百诸神从虚空中凌空迈出,毫无征兆的天威神怒铺天盖地袭来。 这一刻,【永夜守望者】数以百万计的大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为何是百万? 因为自【永恒图书馆】开放以来,神弃之地收编了许多弃信者、战争俘虏。 托【代行之罚】的福,【永夜守望者】至今无一伤亡,因此规模也在这六七十年间日益壮大。 言归正传。 当神威落下,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而当尘埃散尽,所有人看着满目疮痍,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变成了半透明状。 有人尝试着伸手触碰彼此,指尖却直接从对方身体中穿出,吓得脸都白了。 “我…我连渣都不剩下,直接被轰成灵魂了?!”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是这一想法。 然而黛安娜神性慈悲的声音自广阔苍穹响起: “你们并未死去。” “我只是将你们编织入梦,现实的毁灭,无法触及梦境的安宁。” 像是在印证此言非虚,众人半透明的身体渐渐恢复如常,直至最后重归现实。 一个愣头青一拳怼身旁人脸上,砸掉了对方一颗血牙,紧跟着问: “疼吗?” “废话,我给你一拳试试。” 只见那缺了牙的骑士捂着嘴抡圆了膀子,铆足了劲一拳挥出,砸得那愣头青眼冒金星。 那愣头青说话漏风,却依旧兴奋道: “活了,活了,哈哈哈,老子没死!” 苍穹之上。 二百诸神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杀意凛然。 黛安娜脸色凝重,方才为了抵挡诸神合击,逼得她刚突破的低位神境有些不稳。 “幻梦,你这独裁者休想卷土重来!” 话音落,诸神合击再次袭来。 却见一缕如墨黑暗在黛安娜身前化作黑暗之漩,将一切侵吞湮灭。 黑漩逆转,方世杰于黑暗中现身,立于黛安娜身前。 他伸手一展,权柄化器,死眠之剑紧握,滔天气势随黑暗倾泻。 诸神之中,曾沦落为永夜之仆的智慧之神索菲娅深知方世杰与黛安娜之间的纠葛。 祂立马站出来劝说道: “永夜,她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黛安娜,而是幻梦之主。” “你的守护再无意义,反而是对逝者最大的讽刺。” 索菲娅伸出手,发出诚挚邀请:“加入我们,讨伐幻梦。” “终结这扭曲的轮回,这,才是真正为黛安娜报仇……” 正文 第293章 特莱雅到来 黛安娜碧蓝如海的眼眸中透出忐忑,直勾勾盯着方世杰宽敞的后背,心底默念着他的名字,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闭嘴。” 方世杰一剑挥出,黑色剑气如丝如线,却逼得索菲娅身形暴退,连连施法,却又连连破碎。 他的强硬态度让黛安娜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悄然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没来由的雀跃。 然而,这股雀跃很快烟消云散。 方世杰忽然侧首斜眸,向侧后方的黛安娜开口道:“离这远点。” 这话简洁而不含一丝温度,仿佛在视她为陌生人,一个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方世杰,我……” 黛安娜几乎是下意识想解释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方世杰一声压抑已久的暴喝打断: “我说,滚远点!” 黛安娜怔怔愣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退,最终被不可置信的神色取代。 方世杰将目光与情绪收敛,不再看她,而是语气冰冷地提醒道: “幻梦之主,不要装作黛安娜的样子,你不是她。” “我只是在守护…” 话语戛然而止,他想说他只是在守护黛安娜留下的躯壳,想说与祂无关。 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一个背叛者,还有什么资格谈论“守护”二字? 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黛安娜一言不发,她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像是在逃离一个难以忍受的刑场。 方世杰这才将目光放到诸神身上,剑一挥,连带胸腔中的愤怒发泄而出。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天空被撕裂了无数次,也被缝合了无数次。 地面战场上的厮杀同样激烈,每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与信仰的碎片。 最终,当混乱归息,方世杰拖着破碎残躯而归,诸神归寂五十。 回到罪渊城,彼时已是七级神恩的生命法师米娜为他治疗了大半个月。 然而她那能令凡人起死回生的生命魔法落在方世杰身上却收效甚微,诸神留下的伤痕宛若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无奈之下,米娜主动找上黛安娜,希望能以她【幻梦回溯】作为主要治疗手段。 然而,令米娜没想到的是黛安娜的回应强硬而冰冷: “我不治!如此不忠不诚的死眠骑士,死了算了!” 米娜愕然,她隐隐感觉到这两人之间出现了某种裂痕。 当她隐晦地问方世杰是不是和黛安娜闹矛盾了,却只得到沙哑的告诫: “不许跟黛安娜走得太近。” 不久后,菲德里奥放下了手头的事务,匆匆赶来。 当他看到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方世杰,眉头紧锁。 “怎么变成这样了?” “诸神下手太狠了。” “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方世杰沉默了好半晌,目光如死人一般失去焦距。 “嘿,醒醒,不要睁着眼睛睡觉。” 菲德里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这才把方世杰丢失的魂魄召回来。 “阿勒泰他们让我来做你的思想工作,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方世杰畅所欲言,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昔日的卑劣诗人,如今的传唱大师了。 然而,方世杰咽了咽喉,嘴唇翕动,却始终难以启齿。 这可急坏了菲德里奥。 他猛地窜起,在屋内来回踱步,连连叹气,最后又走到床边,再问: “老方,你倒是说句话啊!” 最终,方世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为了复活蒂娅,背叛了黛安娜,她最后的五分之一灵魂被幻梦之主拿走了。” 他停顿一下,咽喉几乎被痛苦黏住。 “黛安娜……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黛安娜了。” “什么!?”菲德里奥惊得跳起来,苦笑道:“你别跟我开玩笑行不行,你怎么可能背叛黛安娜?” 回应菲德里奥的只有方世杰如死人一般的长久沉默。 菲德里奥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一点点收起,变得沉默而严肃。 “也就是说……”诗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黛安娜她死了?” 方世杰瞳孔一震,依旧沉默着。 渐渐地,菲德里奥也沉默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三人一同经历了百年的流亡生涯,辗转多国,好不容易来到神弃之地,有了立根之本。 结果现在方世杰居然告诉他,那个总会悄悄在他人噩梦里修修补补,希望把美梦带给所有人的姑娘死了。 而且还是因为方世杰的一念之差,菲德里奥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股悲愤与酸楚涌上鼻尖,他一把擦去眼泪,咬牙怒骂: “我就知道!就知道幻梦不是什么好东西!” 菲德里奥气得手指直哆嗦,能言善辩的他变得语无伦次: “还有方世杰,你…你……你要我说什么好!?” 方世杰闭上眼,抿紧的双唇颤动着。 然而,人总归要面对现实,当两人沉浸在悲伤中时,神弃之地上依旧战火连天。 他们没时间悲伤,更没时间悼念,菲德里奥成天将自己闷在书房里埋头写作,方世杰则拖着伤残之躯游走战场。 自从幻梦之主彻底苏醒,将黛安娜取而代之,诸神的攻势变得频繁了许多。 【代行之罚】从未关闭,方世杰日夜不息地感受着生与死的痛苦,并将此当做背叛应有的惩罚。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似乎变得越来越麻木了,就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直到当战场上再次竖起【燃心玫瑰】的旗帜,秩序女王再次御驾亲征,他的眼神才罕见的荡起涟漪。 方世杰明白,特莱雅此次前来必然带来了克拉拉的消息。 二人在虚空之中相会,特莱雅凝望了他很久,蹙眉冷声道: “哭丧着脸给谁看,你是活不到明天了吗?” 方世杰没有犟嘴的力气,他张了张口,声音简直就像个迟暮的老人,低沉沙哑得不像话: “幻梦之主答应复活蒂娅了。” “代价呢?”特莱雅问。 她可不相信幻梦之主有那么好说话。 “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方世杰补充道:“但黛安娜付出了自己最后五分之一的灵魂。” 话音落,寂寥的虚空中只剩沉默。 来之前,特莱雅预先准备好了所有能想到的毒辣讥讽,却在这一刻全忘了个干净。 还有寥寥几句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 方世杰的眼眸漆黑如墨,宛若没有光明的深邃永夜。 “特莱雅,不要再恨她了,”他声音沉重沙哑,“黛安娜她……已经不在了。” “你们恨我就好了,是我……把一切弄成这样的。” 特莱雅沉默半晌。 紧接着,她手中的纳戒微光一闪,一具水晶棺椁浮现虚空,蒂娅在其中安眠。 “只要幻梦之主真能把蒂娅复活,我当然不会恨黛安娜。”特莱雅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还有,克拉拉没有死,我把她接回了奥德塔雷姆。” 紧接着,她将目光重新锁定方世杰,口气中没有原谅: “但是你欠我的,我会亲自来讨。” “在此之前,你不许死。” 正文 第294章 蒂娅之梦 时隔百年,方世杰再次见到了蒂娅。 水晶棺椁隔绝着二人,也隔绝着生死。 她依旧是副安静、端庄的年轻模样,岁月在她死亡那一刻定格,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 许久之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将其锁定在身前的特莱雅身上。 方世杰向着特莱雅伸出手,黑暗的死眠之力在掌心如焰涌起,而后黑暗凝萃,每一缕死眠之力都裹挟着精粹至极的神力。 他要用自己的本源神力,帮助特莱雅成神。 只见这股黑暗神力如肆意生长的藤蔓向特莱雅而去。 “特莱雅,不要抵抗。”方世杰提醒道,“相信…” 话音戛然而止,方世杰默然不语。 他还能让特莱雅相信什么? 相信一个背叛者的誓言?相信一个负心汉的承诺? 简直可笑…… 特莱雅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主动伸出手去触碰身前象征着永夜与死眠的黑暗。 刹那间,黑暗如肆意生长的藤蔓将她温柔包裹,化作一颗静谧的、漆黑的茧。 茧内。 磅礴而温和的力量正在与她的融为一体,特莱雅感到自身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然而想到方世杰还在外面,她银牙紧咬,将喉咙里的声音强压下来。 特莱雅感受到自身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狠狠冲击着凡人与神明之间的无形桎梏上。 咔嚓—— 一股细微的碎裂声自灵魂深处响起。 境界瓶颈,出现一道裂痕。 与此同时,难以抗拒的疲惫如潮水淹没意识,好似有无数双手想要将她沉入湖底。 她感到眼皮重若千钧,却始终强撑着,试图从沉沦中清醒,眼睛一眨一眨翕动着。 直到方世杰的声音从外界传来,平静而笃定: “别担心,这只是死眠之力灌体的副作用,好好睡上一觉吧,特莱雅。” “等你睡醒了,你就成神了,蒂娅也会回到你身边。” 闻言,特莱雅的声音很低,用最后的气力,气若游丝般地呢喃道: “方世杰,你这个骗子,你又要……骗我……” 最终,特莱雅还是缓缓闭上了眼,沉入温暖的黑暗。 直到体内的神力十不存一,方世杰这才收回手。 尽管他只是个低位神,实力却早已堪比中位神,想将身为巅峰半神的特莱雅推入低位神境固然困难,却并非不可能。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方世杰身旁的虚空无声撕裂,黛安娜从中走进。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最终双双将目光落在水晶棺中的蒂娅身上。 黛安娜走到棺椁前,碧蓝如海的眼眸渐渐湿润,泪珠无声滴答。 “蒂娅,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又隐隐带着哭腔。 “幻梦,你够了。”方世杰皱眉提醒道,“你不是黛安娜,不用装得面面俱到。” 他的目光飘向别处,缓缓闭眼,说:“我体内还有你的命魂诅咒,无法背叛你。你不必装出黛安娜的模样,逼我忠诚。” “呵呵,真是个无情又无趣的男人啊。” 黛安娜闻言擦去眼泪,伸手将方世杰脸庞掰正,迫使直面自己。 紧接着,她眼神玩味,笑靥粲然道: “我是幻梦没错,但是你——” 黛安娜指尖戳在方世杰胸口。 “是你让我变成了黛安娜,不是么?结果现在,你又不认了。”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方世杰,我的守护骑士……” “只要你承认我是黛安娜,我可以对你先前的背叛既往不咎。” 方世杰一把拍开她的手,眼神麻木无光,语气淡淡道: “复活蒂娅,兑现你的承诺,幻梦。” 黛安娜缓缓收回僵持在半空的手,双肩微微颤抖着,正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方世杰,你真是个……不忠诚的骑士!”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委屈: “做守护骑士不忠诚!做死眠骑士还不忠诚!” “在我是黛安娜时,我给予你荣耀,赐予你财富,在我是幻梦时,我给予你权柄,帮助你成神,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面对黛安娜声嘶力竭的质问,方世杰唯有垂眸沉默。 在他心中,黛安娜是黛安娜,幻梦之主是幻梦之主,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但无论眼前之人是黛安娜还是幻梦,方世杰的守护都早已沦为一个苍白的笑话。 黛安娜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伸手虚推,水晶棺盖无声滑开。 指尖的造梦之丝如有生命般,轻轻将将棺中的蒂娅层层缠绕。 黛安娜闭上眼,一股神力波动以她为中心展开。 “等等…”方世杰开口,“你打算怎么复活蒂娅?” “怎么?”黛安娜闻声抬眼,“你觉得我会复活一个虚妄的傀儡敷衍了事?” 方世杰默然不应。 “你不要太自以为是,方世杰!” 黛安娜刚冷静下来的情绪如点燃的炸药桶再次爆发: “蒂娅视你为信仰,但她不是你的附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交际的人,更是……” “在满城追捕的雪夜,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无论我是黛安娜还是幻梦,我都没你想象得那么卑劣!” “你既然不信我,那就——亲自去救她!” 话音未落,造梦之丝如洪水猛兽向方世杰蜂拥,只瞬间将他吞噬殆尽。 与此同时,水晶之棺中的蒂娅,置身事外的黛安娜,两人的身影也被金色的造梦之丝包裹、消融。 虚空寂寥,只剩下一颗漆黑的永夜之茧,沉睡的秩序女王,在灵魂的沉沦中等待新生。 猛地睁眼。 方世杰快速扫过四周。 眼前熟悉的景象刺痛着他的记忆,这里是位于奥德塔雷姆王都的秩序教廷。 就在他正前方,三道身影宛若浸泡在时间静止的海里,一动不动。 这三人每一位,方世杰都并不陌生,分别是九阶秩序神使凯伦,半神秩序教皇,以及……八阶秩序圣女蒂娅。 方世杰一眼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蒂娅身上,百年的思念与痛苦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网,又化作心湖中的澎湃涟漪。 此时的蒂娅刚摘下象征信仰,束缚视野的【秩序之视】,露出一双漆黑深邃,又无比坚定的眼神。 “这是蒂娅生前的最后画面,救下她,便能以高维之梦覆盖低维现实。” 黛安娜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如洪钟回响。 听起来很简单。 凭方世杰如今媲美中位神的实力,这就是挥一挥衣袖的事。 然而他低头打量着自己,不禁眉头紧锁,向黛安娜发声问: “怎么回事?我为何只有九阶圣骑士的实力?” 正文 第295章 永夜之光 “因为在当前时间线下,你就是九阶圣骑士。”黛安娜回应一句。 “梦境是现实的映照,尤其是在干涉现实因果的梦里,你只能以当时的力量介入。” 也就是说,方世杰必须以九阶圣骑士的实力,从半神强者的秩序教皇手中救下蒂娅,至于凯伦,可以忽略不计。 作为过来人,方世杰太清楚九阶圣骑士和半神之间的差距宛若天堑。 说心底不犯怵那肯定是假的。 “如果我失败了,会怎么样?”方世杰沉声问。 “蒂娅还是会死,一切不变。” 黛安娜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一次不行就两次,我会将梦境回溯至你成功为止。” 闻言,方世杰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悄然落下,尽管对幻梦之主有诸多不满,但在这一刻,他理应道一声感谢。 “……谢谢你。”他心中低语。 “谢谁?” “你。” “我是谁?” “幻梦之主。” “……” 在短暂的沉默中,方世杰凝神静气,直至将状态调整到巅峰。 而后,时间开始流动。 第一次尝试,方世杰以身为饵,换得蒂娅逃亡的机会,他死后,蒂娅随之赴死。 第二次尝试,方世杰携手蒂娅逃亡,却被秩序教皇封锁了空间,一柄光矛将两人贯穿。 第三次尝试,【托普斯的立场】拨开了秩序教皇的一切魔法,方世杰力竭,两人被俘,公开处决。 第四次、第五次…… 随着次数的增加,方世杰明显感到梦境开始摇摇欲坠。 然而黛安娜只传来两个字:“继续。” 又一次,梦境回溯到起点。 蒂娅彻底摘下碍眼的【秩序之视】,丢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哪怕我不再信仰秩序,你们也没资格审判我。” 话音落,蒂娅的身影与环境融为一体,丝毫感应不到一点气息。 “不见了?!”凯伦惊呼一声。 秩序教皇却表现得十分镇静,只抬起手中的秩序之杖沉沉往地面一震,半神级的魔力波动扰乱空间。 “噗——” 方世杰鲜血倒吐,脸色瞬间煞白,。 就在秩序教皇发动攻击的一瞬,他发动【代行之罚】,守护之契的目标锚定蒂娅,将伤害转嫁。 “方世杰?!”凯伦惊呼一声。 就连秩序教皇都失神一瞬,显然没料到方世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好久不见,凯伦。” 方世杰亲切地跟他打着招呼,心中向黛安娜问道: “我能救下凯伦,不,改变他的未来轨迹吗?” 想到这并非凯伦死亡的时间点,方世杰立马改了口。 “不行。” 黛安娜的回应干脆利落。 “为什么?” “因为这是蒂娅的世界,其次凯伦死在秩序手中,你救不了他。” 闻言,方世杰沉默下来,但很快调整过来,仿佛什么都没问过般。 什么都想守护,到最后容易什么都守护不了。幻梦此言不无道理。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救下蒂娅,让这个无辜的姑娘重获新生。 至于其他,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您怎么来了?!快走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落到方世杰耳中宛若幻听,令他心跳漏停一个节拍。 蒂娅的身影悄然显现在他身旁,只见她一脸慌张,二话不说拽起他的胳膊。 比起蒂娅的紧张,方世杰就显得要淡定多了。 他一把回握住蒂娅的手,将蒂娅护在身后,紧接着伸手一展,黑暗在掌心凝萃成剑胚,死眠之剑紧握。 尽管此时的方世杰只有九阶圣骑士的实力,但手握死眠权柄的他实力不可以常理估量。 “既然来了,就都别想走了。” 凯伦率先发难,圣光如虹直刺。 方世杰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朴实无华的一剑,黑色的剑弧掠过,圣光崩碎,凯伦又经一轮游。 秩序教皇的地崩山摧般的攻势接踵而至。 方世杰不见慌张,甚至没有挥动死眠之剑,反倒是伸出手,五指张开,释放【托普斯的立场】。 秩序教皇的魔法洪流骤然呈一百八十度弯折,沿着来路原路返回。 就在秩序教皇疲于应付之时,方世杰脚下黑暗骤然沸腾,永夜般的死眠领域扩散,将整个秩序教廷笼罩其中。 一时间,秩序教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就连感应都变得模糊。 黑暗中,蒂娅骤然感到她的手被握住,掌纹既粗糙又令人感到安心。 方世杰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传来,语气宽慰道: “别怕蒂娅,是我。” “我知道。” 蒂娅点点头,心中不禁疑惑方世杰的声音为何会变成这样。 明明在不久前,两人才刚见过面。 方世杰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黑暗之中只剩下两人步调统一的脚步声。 走了好一会儿,他沉声开口,声音干涩: “蒂娅,对不起,我之前不该丢下你……” 蒂娅一愣,想起此前方世杰拒绝了带她一起走的提议。 “您没有错。”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也走了,特莱雅殿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哪怕您答应带我走,我最后也会留下来。” 方世杰沉默下来,好半晌之后,他才再次开口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带你走?” “因为我希望您是愿意带我走的。” 蒂娅馨然一笑,眼角不禁闪烁起泪花,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蒂娅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方世杰感到手里渐渐传来挣扎的力道。 “现在,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蒂娅轻声说:“所以请您放手逃命去吧。” “特莱雅殿下需要我,您伤透了她的心,她现在一定需要我给她戴上一顶女王的花冠。” 蒂娅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方世杰越握越紧,一边开口道: “蒂娅,不要松开我的手,这一次,我一定把你带到特莱雅的身边。” “蒂娅,最后再遵循一次我这骗子的意志,再相信我一次吧。” “蒂娅,我这次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不管。” 一开始,蒂娅只是隐约觉得方世杰沙哑的声音有点奇怪,直到最后听到他压抑的话语中,仿佛灵魂都在悲鸣。 “您到底怎么了?” 蒂娅心头一紧,彻底挣脱方世杰的手,快步走到他面前。 永夜太黑,伸手不见五指。 于是蒂娅轻轻伸出双手,捧住方世杰脸颊的瞬间,指尖感受到了湿润、感受到了痛苦、感受到了沧桑,更感受到了……年轮。 “您……来自未来?”蒂娅惊讶道。 “我没说我来自未来。” “我是秩序圣女,不单以凡俗之眼观人视物,您知道的。” 方世杰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口,唇角不断抿动: “我…我搞砸了一切,伤害了所有对我好的人,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最后……我害死了你,蒂娅。” “像《野蛮骑士和智贤诗人的一千零一夜》里写的那样?” “总是做自以为在当下最好的选择,最后却错得一塌糊涂?”蒂娅轻声问。 “嗯……”方世杰沉声回应。 “但是书中的野蛮骑士总会一次次弥补自己的错误,就像大人你现在这样,菲德里奥的书里写得果然没错。” 永夜黑暗给予方世杰狼狈中的体面,蒂娅则为他擦去永夜黑暗中的泪。 “未来让您受了很多苦呢。”她说。 这一刻,蒂娅成为了永夜黑暗之中,唯一的光。 正文 第296章 永夜神使 方世杰牵着蒂娅的手,在目不能视的永夜黑暗中迈步走着。 黑暗中传来秩序教皇的怒吼,紧接着是凌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秩序骑士们鱼贯而入这片死眠领域,笨拙地在绝对黑暗中摸索。 在三法则之力作用下,他们相继如墓碑般倒下,秩序教皇发起无差别攻击,梦境世界变得愈发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坍塌下来。 “别怕。”方世杰握紧手中微凉的手,“这次一定带你出去。” “嗯。”蒂娅轻声回应。 她的眼前只有黑暗,却又因掌心传来的温暖牵引而无所畏惧,信任的跟随着。 她望眼欲穿,想看清黑暗中的背影。 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轮廓又渐渐有了色彩,最后露出方世杰侧脸冷硬的线条。 “我……看得见您了。” 她轻声开口,又带着一丝颤抖。 “什么?”方世杰一愣。 身体忽然感到一股精粹的信仰之力没入,正源于蒂娅。 蒂娅缓缓抬手,象征着死眠三法则之力的黑暗如焰汹涌,又如灵蛇缠绕。 这股力量纯粹而强大,又透出毫无保留的亲和,仿佛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 她的口气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但并非因为这股力量本身。 她抬眼,眸中黑暗如火跃动。 “是大人您的气息,原来您已经成神了!” 方世杰回过头,望着蒂娅手中那股纯粹得仅次于自己的死眠之力,表情复杂。 蒂娅,成了永夜神使。 身为曾经的秩序圣女,又见过秩序神使凯伦,蒂娅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认可着彼此。 然而当蒂娅注意到方世杰脸上露出的忧虑,心中燃起的微光仿佛被浇了冷水浇灭。 “大人……不愿蒂娅作为您的神使吗?”她轻声问。 方世杰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在与整个永恒大陆为敌,成为我的神使会很危险。” 蒂娅眼中的黑芒黯淡下去。 气氛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只有步调统一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蔓延。 遥远的前方,出现了一点稀薄的微光,那里是永夜黑暗的尽头,亦是此行的终点。 “所以蒂娅……” 方世杰犹豫着开口,却终究没了下文。 “我在。” 蒂娅依旧轻声回应着,心里却已是空落一片的荒凉。 尽管方世杰没有明说,但她心中已经对他卡在喉咙里的话有所预料。 方世杰仍会像曾经那样,像菲德里奥书里写的那样,做出当下自以为最好的选择。 尽管死眠权柄认可了蒂娅的虔诚,但方世杰才是权柄的主人,他有资格剥夺她永夜神使的身份,将她推离危险的漩涡。 何为最好的选择? 方世杰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复活蒂娅之后,让特莱雅带着她重回奥德塔雷姆,让她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 这几乎是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念头。 无比的正确、合理,又充满着对美好未来的无限遐想。 特莱雅即将登临神境,在她身边,蒂娅的安全将得到充分的保障。 然而,抛弃蒂娅最终导致她死亡的阴影如毒藤缠绕,勒得他心闷胸堵。 更令他反直觉的,觉得这个看似美好的选择背后潜藏着某种更大的危机。 这种反直觉的警兆越来越强烈,心跳如擂鼓作响,疯狂撞击着他的灵魂。 方世杰变得举棋不定,心中升起另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足够自私、足够狭隘、又足够危险,几乎是只有愚不可昧的蠢货才会选: 让蒂娅作为永夜神使留在自己身边,让她永远待在自己触之可及的地方。 这两个念头在方世杰脑海中划出泾渭分明的立场,化身天使与恶魔,激烈的碰撞着、厮杀着,却始终没分出个孰强孰弱。 反倒将方世杰的本就混乱的思绪搅成一团浆糊。 直到他灵光一闪地想起入梦前黛安娜怒斥他的话: “蒂娅视你为信仰,但却不是你的附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句话如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霹雳,将方世杰心中的一切纷繁念头劈了个粉碎,却也让他的意念无比通达。 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被规训的、冰冷的教条机器,蒂娅有权利自己做出选择。 方世杰终于扭过弯来,他迎上蒂娅的目光,迟疑不再,语气坚定地开口道: “这次,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 蒂娅一愣,表情凝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人继续走着,此时原本只有白点大小的微光已经有拳头大小,他们离永夜的尽头更近了。 方世杰沉声补充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自以为是的干涉你的任何选择。” “无论你……”他顿了顿,继续道:“作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说完,方世杰心底松了口气,暗道一声幸好。 刚刚他几乎差点将心头原先的想法脱口而出,幸好及时止住了话口。 在这一至关重要的时刻,他不该将任何想法说出,以免影响到蒂娅自主选择的倾向。 蒂娅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两只牵着的手。 只犹豫片刻便回应道: “蒂娅愿意永远遵循您的意志。” 方世杰回过头来,纠正道:“不是遵循我的意志,是你的。” 蒂娅握紧他的手,语气平静而简单的回应说:“这是回答。” 方世杰一愣,明白了蒂娅的意思。 尽管他曾丢下过蒂娅一次,但她仍是个虔诚的朝圣者,愿意以永夜神使的身份,跟随在他身边。 这一刻,方世杰百感交织,自惭形愧,鼻尖更是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知道蒂娅这个决定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但正如他先前所说,无论蒂娅做出任何选择,这一次他都会坚定的站在蒂娅身边。 所以,方世杰只是又握紧了蒂娅的手,郑重道: “蒂娅,除非我步入终焉,否则我不会再丢下你。” “您将永恒。”蒂娅回应一句。 也就在这一刻,两人抵达了永夜的尽头,迈步进入眼前一人大的椭圆形白色光晕中。 穿越刺眼白光,造梦之丝如潮水退去,方世杰牵着蒂娅的手,重归虚空。 不多时,退走的造梦之丝凝聚在一起,飞旋之间,黛安娜摇摇欲坠的身体从中脱出。 此刻,她本就白皙的肌肤透出病态的苍白,显然过度透支了神力。 方世杰下意识伸手想扶住她,却被她以微不可察的侧身躲开。 方世杰的动作僵在半空,但很快若无其事的收回。 “方世杰,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黛安娜漠视掠过,“不愿听我解释就别碰我。” “幻梦,你搞清楚,”方世杰移开视线,“我扶的是黛安娜,不是你。” 彼此的心声,隔着无垠海。 是两人之间,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正文 第297章 未醒 黛安娜转而看向身旁的蒂娅上,泪花与笑意一齐粲然绽开: “蒂娅——” 不等蒂娅反应,便已被一把拥入怀中。黛安娜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哭腔呜咽,肩背微颤。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愣愣的蒂娅回过神来,双手轻轻抚着黛安娜的后背,她的回应依旧很轻,显得温柔而又极具安抚的力量。 “不要说对不起,我的朋友,我很感谢你……当初替我找回了自己。” 临死前,当蒂娅亲眼目睹她体内残留的造梦之丝,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忘记特莱雅殿下后,我总是不想看到她输……就是它的功劳吧。” 蒂娅定定的望着半空中泛着柔和金光,渐渐消散空中的造梦之丝,漆黑如墨的瞳孔宛若倒映着星空。 “比起忘记我是谁,我宁愿在寻找自我中毁灭。” 她的语气痕平静,平静中透出固执。 方世杰没有破坏这温馨的一幕,只是像个沉默的侍卫,在一旁站定着。 感受到蒂娅鲜活的心跳,他的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荡开了一大片,以至于他变得宽容了许多。 黛安娜早已不是曾经的她,而是拥有着她的记忆、灵魂、身体乃至一切的幻梦之主。 方世杰不忍在这一时刻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 更何况,为了救回蒂娅,黛安娜已经透支了神性,虚弱至此。 蒂娅和黛安娜一阵寒暄后,总算明白了几人的处境,她回过头,问方世杰: “我的选择,让您为难了吗?” 方世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尽力隐去灵魂的疲惫: “不重要了,蒂娅。”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犯了很多错,有些错我本可以避免,有些错我却明知故犯,还有些错远在我意料之外……” “当我幡然醒悟,开始尽可能的挽回,又在这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犯错。” “我固执的想,有时候不是过程错了,只是结果的错了。” “哪怕是到了现在,经历了那么多,我仍不知道当下的选择在未来是对是错。” “我这愚笨之人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让当下的选择在未来变得正确。” 方世杰眼神复杂的看着二人,又将目光落在虚空中如无根之萍漂浮着的黑茧。 她们,都是自己这失败的一生中,错误的一部分。 可挽回,不可挽回?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去挽回。 “特莱雅就在里面。” 方世杰指着黑茧,声音沙哑地告诉蒂娅: “我对她说,睡上一觉吧,等醒了你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她应该很害怕吧,甚至在入睡前就认定我是个骗子,以消减梦醒后心愿落空的悲伤。” 黛安娜则望着一旁的水晶棺椁说: “要不是特莱雅完好无损的保存着你的身体,复活你可麻烦多了,要回溯所有时间线,远非我现在所能。” 蒂娅只一眼就认出,棺椁底簇拥成群的白色小野花,与幼年她为特莱雅编织的花冠所用的,是同一品种。 仿佛特莱雅始终在期待着,期待她终有一天能从死亡中归来,亲手为她编织一顶抚慰心伤的花冠。 蒂娅情绪难抑,当即飞至那颗黑色的茧前,伸手轻触表面。 死眠之力亲昵的依附在她手中,缠满了整条小臂。 而后,蒂娅闭上眼,意识化作黑茧的一部分渗入其中。 蒂娅细细打量着特莱雅。 此时她正像个婴儿般蜷缩成一团,酒红色的长发浮空披散着,睡得恬静,一双好看的眉毛略微皱起。 对于蒂娅来说,和特莱雅的见面只隔着生与死的一瞬之间。 但这中间实实在在隔着一百年时光。 粗看觉得没什么,但细看之下,蒂娅便发现特莱雅似乎变了许多,以往见到特莱雅的第一眼,只会让人联想到“骄傲”二字。 而今再看,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霸道之感。 当然,那顶悬于她发间的秩序王冠,也为此添上了注脚。 蒂娅看着那顶秩序王冠,不由发出一声感慨: “特莱雅,你真的成为了女王陛下啊。” 蒂娅松开手,意识刷拉回归黑暗,她再次睁开眼,死眠包裹着的茧映入眼帘。 “特莱雅殿下,需要多久才会醒来?”她问。 “大概百年。”方世杰回应一句,“只快不慢。” 闻言,蒂娅抚着茧,希望茧中人能听见:“这次,该我等你了,女王陛下。” 黑茧微微颤动,似有回应。 眼下还有一个现实问题摆在几人面前: 如果身为秩序女王的特莱雅真的消失百年之久,那奥德塔雷姆会乱成什么样? “我可以将特莱雅编织入梦,调整梦境世界的时间流速。”黛安娜提议。 方世杰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我不信你。 “或者我梦化出一具特莱雅的分身,由她来顶替秩序女王一百年?” 方世杰闻言皱起眉。 时间短了还好,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未免有些过于冒险,一旦暴露有失特莱雅的威信。 “不行。”他回应一句。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黛安娜反问。 最终,方世杰还是同意了第一种提议,黛安娜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蒂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这才发觉二人之间的亲近与默契早已荡然无存。 黛安娜不再理会方世杰,抬手将那枚漆黑的茧编织入梦,又梦化出巅峰半神级的特莱雅分身。 “特莱雅多久能醒?”方世杰问。 黛安娜不应,直到方世杰一个眼神示意,蒂娅又问了一遍,她这才回应道: “我目前最多将梦境世界流速提升十倍。” 方世杰了然,也就是说,特莱雅至多需要十年时间才能苏醒。 在此期间,将由黛安娜幻化出的特莱雅分身,接替秩序女王的位置。 为了避免暴露,特莱雅分身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率领【燃心玫瑰】返回奥德塔雷姆,避免被诸神看出端倪。 虚空撕裂,三人迈步而出,重归神弃之地。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战火与等待中,一晃而过。 特莱雅,始终没有醒来。 正文 第298章 特莱雅沉沦,携手入梦 十年之期这天。 方世杰、黛安娜、蒂娅三人如期而至,三人目光齐齐落在虚空中的黑茧上,等待特莱雅破茧而出,重获新生。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黑茧却始终沉默如初,没有丝毫令人惊喜的征兆。 方世杰微微皱眉。 “或许是单纯的误差?在整整一百年的时间尺度上,前后差十天半个月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如此想到,又望了望身旁略显不安,两手交叠于腹前的蒂娅。 “放心,特莱雅不会有什么事的。”方世杰宽慰一句。 “嗯。”蒂娅轻声应道。 在方世杰余光不见的另一侧,黛安娜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随即将脑袋撇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一天天过去。 三个月过去,黑茧依旧,特莱雅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方世杰彻底失去耐心,挤压三月的烦躁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怎么会这样?” 他疑惑的伸手触碰黑茧表面。 闭上眼,意识渗入,而后他清晰的感知到特莱雅早已突破到神境。 她身体无碍,呼吸平稳,睡颜恬静唯美,然而她的灵魂依旧沉沦。 方世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明显感到这种沉沦与黑茧上附着的死眠之力无关,更像是一种甘愿沉沦的自发行为。 方世杰深知,特莱雅对他的所作所为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蒂娅又尸骨未寒…… 特莱雅怎么可能就此认命,甘愿沉沦? 方世杰扭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黛安娜。 这一切,一定与黛安娜,不,准确说是与幻梦之主有关。 方世杰之所以如此笃定,只因死眠权柄几乎与幻梦权柄相辅相成。 面对精神力强大者,单纯的幻梦权柄难以轻易迷惑对方,但死眠权柄却能无视精神抗性,直接将灵魂斩入沉沦。 如此一来,幻梦之主就能以梦肆意捏造、编织、重塑一切。 方世杰以死眠之力为特莱雅灌输神力,使她陷入灵魂沉沦不可避免,为了加快苏醒,她又被幻梦之主编织入梦。 这简直就是篡改特莱雅认知的绝佳良机。 或许,特莱雅之所以梦境百年,现实十年未醒,是因为她自以为早已苏醒——在梦中苏醒。 先前因为复活蒂娅一事,方世杰对幻梦之主短暂地放下了防备。 眼下再看,那分明就是幻梦之主为了麻痹他而放的烟雾弹! 至于祂这么做的目的……恐怕是想以特莱雅原封不动的回归,来逼迫他这不忠不义骑士的绝对忠诚。 方世杰几乎本能地想到。 “咯噔咯噔——” 他将拳头捏得骨节作响,周身磅礴杀意将周身虚空扭曲。 “大人。”蒂娅面露不安的喊了一声。 转眼间,身旁的黛安娜只瞬间便被钳住脖颈,单手提至半空。 “咳咳……”她艰难咳嗽。 方世杰手臂上的青筋隐约可见,声音是怒不可遏的颤抖: “说,你对特莱雅做了什么?” “黛安娜!” 蒂娅惊呼一声,脸色吓得发白。 她没想到,方世杰竟然会突然对黛安娜出手。 “蒂娅,你不要被她的外表骗了,她不是黛安娜。” 方世杰目光锐利,沉声提醒道。 “可是……” 蒂娅几乎本能的想要为黛安娜辩解,却见后者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咳咳……” 黛安娜表情痛苦的笑了,她试图掰开方世杰的手,一边反问道:“方世杰,你凭什么以为是我做的手脚?” “除了你还能有谁?”方世杰拔高音量,“我说过,我体内有你设下的命魂诅咒,无法背叛你,你还不肯罢休吗?” 说话间,他手头的力度又大了两分,手臂上的青筋变得愈发明显。 “咳咳……!” 黛安娜咳得更厉害了,白皙的脸庞憋得脸红。 尽管她成功登临神境,但比之以战力闻名的方世杰,两人的实力显然不在同一量级。 “当然是……”黛安娜冷笑,嘴角挂着嘲讽:“你啊。” “你说什么?”方世杰皱眉。 黛安娜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甚:“方世杰,你难道就没想过特莱雅殿下不愿醒来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吗?” “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她,抛弃她,才让特莱雅往日的骄傲不复存在。” “我只是在她灵魂沉沦之际给予了她一场美梦,让她的灵魂得以休养生息。” “我没想到的是,特莱雅居然会因此不愿醒来。” 黛安娜迎上方世杰锐利不再的目光,沉声继续道: “是你对特莱雅的欺骗令她沉沦,不敢直面现实,不是我。” 闻言,方世杰彻底松了手,整个人被一股忧郁的丧气所笼罩。 待黛安娜平稳呼吸,她伸手一展,一记由造梦之丝编制而成的重锤狠狠朝方世杰轰落。 “方世杰,你这该死的混蛋!” “嘭!” 方世杰不躲不闪,血溅虚空一路,身形瞬间被轰飞数十里远,很不巧的落入一处虚空乱流之中。 “大人!” 蒂娅惊呼一声,正欲紧随,却被黛安娜一把拉住。 “他死不了,但你去了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只见方世杰化作一道黑烟,虚空乱流的恐怖引力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只眨眼功夫他便回到了两人身边。 而后,他伸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若无其事的朝黛安娜问道: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你自己惹的麻烦,凭什么要我给你解决?”黛安娜反问。 方世杰无言以对。 “如果真想唤醒特莱雅,就自己去梦里见她。” 说话间,黛安娜伸手画弧,繁杂的法印一闪,金芒作旋的梦境通道展开。 她又看了蒂娅一眼,补充道:“不过要是没有蒂娅,恐怕她也不会相信你这个骗子的话。” 闻言,方世杰与其对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携手并进,迈步跨入特莱雅的梦境。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方世杰余光瞥见黛安娜嘴角似有一道愉悦的弧度扬起。 来不及再问,光怪扭曲的梦境隧道便将现实与梦境分离,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广域寂寥的虚空中,特莱雅的梦境世界被投屏。 黛安娜伸手幻化出一枚番茄吃起来,眼中满是对接下来所发生之事的期待。 “方世杰,你活该遭罪!” 正文 第299章 被女王站起来蹬! 当方世杰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棚顶。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飞舞着草屑与尘埃。 鼻翼翕动,一股潮湿谷场、草堆发酵的味道钻入鼻腔,这是…… 马粪的味道! 方世杰猛地坐起身,打量了一眼周围环境。 地面上的干草东一簇西一堆,稀薄地撒落在深褐色的地面上,角落里简单摆放着几把生锈的草叉与铲子。 “我怎么在马厩里,还有蒂娅去哪了?”方世杰心中疑惑。 低头一看,自己正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粗亚麻围裙,硬挺、厚重,上面的污渍层次分明,深浅不一。 还有一件灰扑扑、满是汗酸味的衬衣,下身是一件粗布裤,以及老旧的牛皮矮靴。 并且他的手中此刻还拿着一块脏抹布,身边还有个浑水木桶。 这副打扮,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身份卑微,在马厩里讨生活的马夫。 一匹身姿高大俊美的马儿浑身布满泥点子,嘴里嚼着干草,甩了甩尾巴。 与此同时,数十年如一日的记忆如潮水鱼贯而入,令方世杰感到头痛欲裂。 方世杰疼得直打滚,直到最后汗流浃背地消化完了所有记忆。 他先前猜得没错,自己是一名奴隶出身的马夫。 不久前,方世杰还在给眼前的骏马做着保养,一边惬意的哼着小调,一边给马儿洗澡。 可能是马儿嫌他唱得难听,一个突如其来的后蹬腿,给他踹昏了过去。 别看方世杰只是个普通的马夫,身份却大有来头。 先说他照料的马匹,那是秩序女王特莱雅的坐骑,就连他马夫的工作,都是她钦定。 再说说他这个人。 自幼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目不识丁。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为特莱雅未婚夫的身份。 说来可笑,那是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冬天,为了躲避凛冬兽潮,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方世杰随上万千流民一起来到王城高墙之下,搭帐建灶。 为了果腹,他们只能在进出王都的城门前跪求贵族老爷们赏点残羹剩饭吃。 某一天。 方世杰照例跪在雪地里讨饭,一架装潢豪华的马车停在他身前。 不多时,有人下了马车,走到他跟前站定,却一言不发,。 方世杰惶恐,将头深深埋进地里,却闻到凛冽寒风中飘来玫瑰花香,那人终于开口,声音高傲: “抬起头来。” “是。” 方世杰应答一句,缓缓抬头,看到一袭红发瑰丽、盛装如神美的特莱雅居高临下地问: “如实回答,不许骗我,我问你,想吃饱饭吗?” “想。” “想不挨冻吗?” “想。” “想做我未婚夫吗?” “想。”方世杰点头如捣蒜,又心头一紧,后知后觉道: “不对!我…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只听见“铮”的一声,寒光出鞘,特莱雅目光森然道: “骗我?死不足惜!” 说罢就要挥刀,方世杰顿时从了心,扯着嗓子大喊愿意,这才捡回一条命。 特莱雅冷哼一声,收剑入鞘,转身离开:“跟上。” 而后,在万人艳羡的目光下,方世杰上了温暖如壁炉的马车,与特莱雅面对面坐,战战兢兢地一同进了王都。 然而,因为此前对特莱雅的不敬与冒犯,他最终沦落为一名马夫,直到婚礼如期举行,才能加官进爵。 “不是,这对吗?”方世杰不禁吐槽,“这身份也太割裂了。” “因为这就是特莱雅想要的。”黛安娜的声音响起,“这里是她的梦,她说了算。” “她就是要用尽手段,羞辱你,数倍百倍的将她在你身上收到的屈辱如数奉还。” “当然,你是永夜之王,如果你真想破坏这个梦境轻而易举。” 闻言,方世杰不再争辩,接受了自己马车夫的身份。 就在这时,厩长走了进来,看到一旁的马儿蹄脚与身侧的泥点还没清理干净,顿时怒不可遏: “方世杰!今天是特莱雅陛下和女官蒂娅赛马的日子,你怎么还没把马洗干净?” 方世杰刚想为自己辩解,马厩外传来一道清晰的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算了,就让他当我的胯下之骑好了。” “特莱雅?!”方世杰惊呼。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厩长正要朝方世杰挥舞马鞭,便被走进的特莱雅叫停。 “我的男人,只能由我自己来抽。” 厩长应了一声,将手里马鞭双手奉上,特莱雅接过,二话不说就往方世杰脸上斜着抽了一鞭子。 “啊!”方世杰捂脸惨叫一声。 特莱雅嘴角勾起,绷紧了手中马鞭,下巴微扬:“跪下,叫我女王陛下。” “特莱雅你……” “啪!” 马鞭划破空气,发出一声音爆,狠狠地抽在方世杰大腿上。 扑通一声,方世杰单膝跪地,咬牙忍着疼。 “叫不叫?”特莱雅再问。 “女王…陛下……”方世杰疼得龇牙回应一句。 “很好。”特莱雅脸上露出胜利的笑,而后指尖轻点在方世杰身前:“变形术。” 嘭——的一声。 方世杰化身为马…等等,不对,是驴!他变成了一头驴。 “噗呲~”特莱雅笑靥粲然,“方世杰,你就是一头蠢驴。” 方世杰张口:“嗯啊——嗯啊——” “不是,这对吗?人话都不会说了。”他心中呐喊。 “这太对了。”虚空中的黛安娜啃了一大口番茄,眉眼含笑道:“你见过哪头蠢驴会说话?” “……” 方世杰无言以对。 很快,他便被套上缰绳,由特莱雅亲自牵上马场。 就这样,堂堂永夜之王化身一头大耳朵蠢驴,见到了他最虔诚的信徒永夜神使蒂娅。 “大人,你……” 蒂娅惊讶的捂着嘴,只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世杰将驴头撇到一旁,耳朵下意识的哆嗦了两下,然而蒂娅依旧不依不饶,将脸凑近问: “大人你说话啊,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世杰驴蹄犁地,抠出三室一厅,最后实在被烦得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回应两声:“嗯啊——嗯啊——” 蒂娅不说话了,只是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 而后,她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与之拉开了距离,不是因为嫌弃,只是心想还是给大人留点脸面吧。 很快,随着一声哨响,特莱雅和蒂娅的赛马比赛正式打响。 起步的瞬间,特莱雅就狠狠地将马鞭抽在驴屁股上,疼得方世杰直叫唤。 蒂娅心疼得不忍再看,只是心想着不能让特莱雅输,否则大人就要遭老罪了。 于是她慢慢降下速度,直至特莱雅超越她,并且将差距越拉越大,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方世杰狂汗,吐着舌头,哼哧哼哧着。 他的模样是驴,但他本身不是啊,哪来那么好的耐力? 但好在特莱雅挥舞马鞭的频率渐渐降了很多,还能勉强再忍忍。 “这怎么能行。” 虚空中,黛安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纤手轻轻一划,蒂娅坐下的马瞬间得了失心疯般,目眦欲裂地狂奔起来。 短短数十呼吸,就再次超越了特莱雅,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远去。 特莱雅吃了一鼻子灰,呛得咳嗽,骄傲如她怎么可能甘愿认输? 于是…… “啪!啪!啪……!”特莱雅手中马鞭狂抽不停。 “嗯啊——嗯啊——!!!”方世杰哀嚎久绝。 然而,蒂娅胯下的马儿高昂一声,又将速度提了一个档次,再次拉开特莱雅追平的距离。 于是,特莱雅下手更狠了,手里的马鞭抽出了残影,跟过年时的鞭炮似的又快又响。 前方,蒂娅手里抓着缰绳,做祈祷状,默默在心中忏悔: “大人,蒂娅真不是故意的……” 虚空中。 黛安娜笑得人仰马翻: “活该!活该!方世杰,叫你不信我!” 方世杰欲哭无泪,但这还没完,只见围观的王公贵族们齐刷刷站起来,纷纷惊呼道: “站起来蹬了!” “特、特莱雅陛下站起来蹬了!” 正文 第300章 月下共舞 方世杰受虐固然让黛安娜喜笑颜开,但她的本意仅仅是略施小戒。 既是为了解开特莱雅的心结,自然不可能真的让她输。只见黛安娜再次伸手轻划,方世杰的四蹄顿时如装了马达般,飞快的跑动起来。 快到了什么程度? 蹄影如轮,掀起一阵尘土飞扬,类似星爷电影《功夫》里的场景。 速度是肉眼可见的快了不止一星半点,然而方世杰的舌头却也斜耷拉在外边,浑身狂汗,目眦欲裂。 他的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本能的奔跑着,哼哧哼哧个没完。 最终,特莱雅成功超越蒂娅,率先冲破终点线,赢得了全场震耳欲聋的喧嚣喝彩。 待到特莱雅以胜利之姿又溜着驴环视一圈,她横跨下驴,一手牵着缰绳,轻抚方世杰的驴木脑袋。 一声响指泛起,只听见“嘭”的一声,驴影无踪,聚散的青烟中方世杰的身影浮现,而后摇摇晃晃,扑通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了赛马场上。 方世杰躺倒在地上,气喘如牛,感觉肺都要炸了。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身上的衬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天空蔚蓝,炽烈骄阳却晒得他脑袋昏昏沉沉,耳鸣声伴随一阵头晕目眩,最终他视角一晃,昏死过去。 闻着刺鼻的汗酸味,特莱雅不禁捂着琼鼻蹙眉,招呼一声: “塞拉菲娜,把这蠢驴拖下去洗个澡。” “是,陛下。” 一身女仆装的贴身女仆塞拉菲娜颔首应答。 这位在现实中被凯布林辣手残花,早已香消玉殒的年轻女仆,如今在梦中回到了特莱雅身边。 …… 当方世杰再次苏醒,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简易的房舍。 晃了晃仍有些深沉的脑袋,梳理脑中繁杂的思绪,他当即做出决定,准备找蒂娅聊聊。 相比起他,蒂娅在梦境世界中的日子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在这里,蒂娅并未以秩序圣女的身份出没,而是特莱雅身边形影不离的女官。 在方世杰的梦境记忆中,他被绝对禁止接近蒂娅。 然而,身为永夜之王,在不破坏梦境的前提下,稍微使用一下能力也无可厚非。 方世杰心念一动,体内死眠权柄微微发颤,远在奥德塔雷姆王宫中,相伴在特莱雅左右的蒂娅顿时感受到召唤。 她来到在案桌前处理政务的特莱雅耳边,找了个说辞借口离开。 不久后,蒂娅与方世杰在王室园林会面。 “怎么样?特莱雅相信你说的话吗?”方世杰问。 蒂娅摇了摇头,回应道:“当我告诉特莱雅这只是一场梦,都会被她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方世杰不禁皱眉,他没想到哪怕是蒂娅亲自出面,特莱雅依旧不愿苏醒。 再这么下去,一旦诸神发现秩序女王只是梦化分身,奥德塔雷姆将彻底大乱,连带特莱雅都会被视为敌人。 二人交谈了没多久,便有王宫骑士为寻蒂娅而来,最终二人只好匆匆分别。 临别之际,蒂娅凝望着方世杰,说出心中所想: “或许……在特莱雅殿下与您的婚礼上,您能让她认清这只是一场梦。” “我怎么让她认清?”方世杰有些疑惑。 蒂娅摇了摇头:“那是您该考虑的问题。” …… 入夜。 房舍内。 方世杰心里想着特莱雅,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令他辗转难眠,心烦意乱,无心睡眠,他一下子起了身,迈步离开房舍。 此时夜深,月色正浓。 方世杰独自一人迈步走在月光下,百无聊赖的踢着路边的石子,不知不觉间,当他再抬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修剪平坦的绿荫草地,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座喷泉。 方世杰清楚的记得,他曾在喷泉边亲手为特莱雅穿上细高跟,又在震天灿烂的烟花爆鸣声中牵着她的手,跳了一支舞。 一舞终了时,特莱雅对他说,想要一场永不落幕的烟花。 方世杰心中似有明悟,眼中的困惑一点点退散,月亮恰逢其时穿越云层,洒下皎洁的月光,照亮着大地。 方世杰闭上眼,略微弓腰,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邀请礼,仿佛在邀请月光与之共舞。 而后,他一只手臂环握,另一只手牵起月光。 方世杰动了,他轻轻迈开步子,在月光下一个人跳起两个人的舞。 似有一股悠扬的旋律自他心中流淌,令他渐渐沉醉其中,舞步变得自然而轻盈。 方世杰始终闭着眼,身上破旧马夫服好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点点脱落,露出里面精致修身的黑色晚礼服。 渐渐地,无形的月光化为有形。 方世杰微微歪脖,感到指缝间的月光有了清冷的触感,随着音乐的律动,触感越来越真实、细腻。 他感受到了,五指紧扣间,是一只温润如玉的手。 鼻翼翕动,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迎鼻扑面。 方世杰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继续将这支舞继续下去,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感受到一股略微温热、急促的呼吸。 他缓缓睁眼,特莱雅含泪欲滴的面庞近在咫尺,四目相望。 方世杰唇齿微张,张口欲语。 “轰隆——!” 一朵绚烂的烟花骤然在两人头顶炸开,将方世杰的目光吸引过去。 当他收回目光,身边哪有什么特莱雅,根本就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方世杰默然,心里憋得慌。 与此同时,奥德塔雷姆王宫,躺卧在寝宫垂帘床榻上的特莱雅缓缓睁眼,发现枕边一片湿润。 她刚刚做了个梦,梦见她像无根浮萍飘游在王都上空。 月光洒落,照亮了方世杰月下独舞的身影。 特莱雅心血来潮,缓缓降落下去,伸手牵住他的手,加入了这场共舞。 不知怎的,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就好像曾在梦中和方世杰一起跳过这支舞般,紧随而来的是心头涌起的难以抑制的酸涩。 好在方世杰始终闭着眼睛,特莱雅心中庆幸。 直到最后曲终舞尽,方世杰睁眼,撞上了她的泪眼。 特莱雅心头一紧,好在这时一朵烟花炸开,吸引走了方世杰的目光,她也趁此脱身,最终被惊醒。 “等等,”特莱雅在床上坐起身,捂着散乱的红发疑惑道:“我怎么知道那东西叫烟花……?” 一时间,现实的记忆如梦涌现脑海。 “是……梦么?”她语气迟疑。 不知是在说现实是梦,还是梦是现实,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特莱雅心头升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因为在梦的记忆里,方世杰将会弃她而去。 正文 第301章 穿心之诺 方世杰和特莱雅的婚期到了。 这个流民出身,又被贬为奴隶,马厩照料马匹的粗鄙马夫,即将迎娶奥德塔雷姆的秩序女王。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生赢家。” “不是,他一介马夫凭什么迎娶女王陛下?” “想了一晚上,不是想通了,而是天亮了。” …… 民众之中,这样的言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显得十分义愤填膺,如果眼神能杀人,那此刻走在红毯上的方世杰已经死了无数遍。 漫天彩带与玫瑰花瓣飘落,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遮挡视线。 对啊,我凭什么要嫁给方世杰? 这岂不是便宜了这从不绅士的莽夫,给了他以下犯上的机会? 特莱雅此刻也生出这样疑惑的念头,仔细回想两人的初遇,既不是英雄救美,又不是淑女与绅士的门当户对,阶级门次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她却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定让方世杰作为她的未婚夫。 这中间毫无逻辑可言,就像在做梦一样。 特莱雅心中想道。 该不会她真在做梦吧? 自从和方世杰月下共舞的那一梦后,好像激起了连锁反应,一些曾经梦到过,却又早已忘记的梦的记忆,如烙印般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这些梦中,有美梦,有噩梦,但还是噩梦居多,多到她庆幸那只是梦。 “陛下,陛下……”方世杰将她从胡思中唤醒。 原来,两人已经携手穿越水泄不通的街道,走到红毯的尽头,步入秩序大教堂。 接下来,将由秩序教皇亲自为两人主持神圣的证婚仪式。 方世杰见她脸色难看,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特莱雅不安地摇头,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 方世杰略微低头,目光下瞥,感到缠在胳膊上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正在发力紧握。 秩序教皇翻开厚重的圣典,声音庄严郑重: “方世杰,你是否愿意迎娶特莱雅·诺雷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忠诚于她,守护于她,直至生命终结?” “我愿意。”方世杰没有丝毫犹豫。 声音坚定而清晰地落入特莱雅耳中,好似甘泉在干涸的心间滴答,特莱雅下意识的鼻尖一酸。 秩序教皇转而面向特莱雅,再次复述一遍类似的誓言,最终话音定格: “特莱雅·诺雷,你是否愿意?” “我愿……” 特莱雅刚起话口,目光便落在贵宾席上的一个人上。 她突然向着那人话锋一转,惊恐万分道:“谁让你来的?!我问你是谁让你来的?!” 方世杰顺着特莱雅的目光望去。 “是不是方世杰,是他对吧?一定是他!” 特莱雅拽紧方世杰的胳膊,仿佛在宣誓主权地质问道:”你又要来破坏我的婚礼吗?黛安娜!” 特莱雅心脏砰砰狂跳,整个人显得精神异常亢奋紧张,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联排长椅上,黛安娜望着两人,目光幽幽:“如果可以,我宁愿不出现在你的梦里,但是这场噩梦根植在你心里太深了,特莱雅。”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梦,我听不懂!” 特莱雅一边颤抖,一边无力抿唇,指着门口:“你走!我不欢迎你!离开我的婚礼!” 黛安娜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挑衅。 并非她不想走,而是在特莱雅的潜意识中,黛安娜离开婚礼的前提是方世杰带她走。 即她若现在离开,那是在违背特莱雅梦境本身的潜意识,将直接导致梦境世界的崩塌。 一旦梦境世界崩塌,也就意味着一切要从头再来。 “特莱雅,别这样。” 方世杰轻唤她一声,伸手按在她直指教堂门口的手臂上。 “怎么?”特莱雅转过头,怒目含泪地质问:“你又要丢下我,和黛安娜离开是吗?” “不。”方世杰摇头,语气诚恳道:“这次我们一起走,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去哪?”特莱雅颤抖反问。 “离开梦境,回归现实。”方世杰回应一句。 “梦境?现实?你在胡说什么……”特莱雅踉跄后退两步,“这里就是现实啊。” 她指着贵宾席上的蒂娅,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你看啊,蒂娅就在这里,她没有死!蒂娅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特莱雅……我,” 蒂娅上前一步唇角微张,却被特莱雅立马打断:“蒂娅,我只有你一个挚友,连你也要和方世杰一起骗我吗?” 蒂娅沉默,再开口便是伤害特莱雅的心,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落在方世杰身上。 “特莱雅,你听我说。” 方世杰心一横,双手摁在特莱雅的肩膀上:“我答应过你,等你苏醒,蒂娅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我做到了,可是你一直没醒来,我和蒂娅只好来梦里找你。” “我不听!” 特莱雅拼命挣扎,原本精心梳理的红色长发变得凌乱,梦境世界随之摇摇欲坠。 她咬牙,含泪的赤红眼眸中满是恨意: “方世杰,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特莱雅嘶吼着、挣扎着、颤抖着,像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方世杰见到这一幕,心如刀绞,特莱雅越是疯狂,越表明她被自己伤害得有多深、多重。 他依旧没有放手,而是问道:“那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证明。” 特莱雅的目光在这一刻落在一名秩序骑士腰间的长剑上,她深深的凝望着方世杰,冷声开口: “你要证明这是一场梦是吗?好啊,那就用你的命证明。” 她挣脱方世杰,迈步上前拔出长剑,没有丝毫犹豫,步伐由慢到快。 特莱雅身着一袭纯白婚纱,持剑向着方世杰的胸口直刺而去,眼中的杀意与恨意在这一刻一齐沸腾。 蒂娅下意识迈步上前,黛安娜也在这一刻大惊失色。 唯独方世杰,他展开双臂,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像是奔赴爱人的怀抱,主动奔赴剑锋。 “噗呲——!” 这一剑太快,快到来不及阻拦,快到只瞬间就毫无阻隔地刺穿了方世杰的心脏。 特莱雅大口大口喘息着,自方世杰胸口不断渗出的鲜血沿着剑锋连成串滴落,染红了她华丽的、缀满钻石的婚纱。 紧接着,特莱雅感到一只手从身后抱住了她,还有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脑,如水波一般温柔。 “特莱雅,尽管只是万分之一,但我感受到你的痛苦了。” 方世杰嘴角渗血,笑容依旧。 “女王陛下,这么久以来是我对不起你,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 特莱雅泪水不争气地决堤,肩背颤抖着。 方世杰声音沙哑,呼吸像漏风的破旧风箱,郑重承诺道: “这次我没有骗你,我和蒂娅都在等你苏醒。” “如果你还愿意,等你从梦中醒来,等战争结束,我就向你求婚。” “方世杰,你这个骗子,我一定会狠狠的拒绝你、羞辱你,你不要自取其辱。”特莱雅冷声回应一句。 “不重要了。” 方世杰轻轻抱紧特莱雅,冰冷的剑锋摩着早已被刺穿的心脏,在后背多出血淋淋的几公分。 “无论你答不答应,我都一定会这么做。” “野蛮、无耻、骗子……” 正文 第302章 我走! 特莱雅枕在方世杰的肩头,哭得放肆,哭得泣不成声。 自从方世杰在婚礼上弃她而去,蒂娅也永远的离开她,她变得一无所有,含着痛苦,含着恨,孤独了十年、百年。 她无数次想过,待到方世杰落在自己手里,要如何将他千刀万剐。 然而现在,感受到方世杰流逝的血色与温度,以及他亲口承诺的誓言,特莱雅又不可避免的动摇了。 她又想要……相信方世杰了。 “醒来吧,特莱雅,我和蒂娅都在等你……” 特莱雅突然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发现方世杰染血的身躯正在如荧光般一点点消散,整个人变得逐渐透明,甚至能看到胸腔内那颗被贯穿的、微弱跳动的心脏。 最后,方世杰的身影彻底如风消散。 “不许走!”特莱雅眼神惊慌,伸出手去抓握荧光,“方世杰,我还没原谅你,你不许走!” 咣当——! 染血的长剑应声摔落在地,发出往复刺耳的铮鸣,直至无声平息。 身着一袭红白相间婚纱的特莱雅呆愣当场,梦境世界变得摇摇欲坠,迎来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随着方世杰在梦境世界的死亡,梦境世界崩溃在即,黛安娜终于得以自由。 临走,她目光复杂的看了眼特莱雅,而后身形散尽,追寻方世杰而去。 梦境,是另一种现实。 尤其是幻梦之主黛安娜亲手构建的梦境,皆是能干涉现实因果的梦。 也就是说,刚才特莱雅贯穿方世杰心脏那一剑可不单单是梦那么简单,更别说特莱雅如今已经突破低位神境,举手投足间都裹挟无上神力。 方世杰本就在诸神圣战中留下了旧伤无数,【代行之罚】自成神以来更是从未关停过,败体残躯至今从未痊愈。 以黛安娜的能力,回溯方世杰的旧伤不在话下。 然而自从她与幻梦之主的灵魂融合归一,两人的关系至此降到冰点。 尽管黛安娜尝试解释过,但方世杰认定了她是幻梦而非本人,知道浪费口舌无用,她也便不再解释了,只待时间为她证明。 正因此,黛安娜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气。 方世杰对她不忠不诚,又不肯向她低头,她自然也不愿主动帮方世杰回溯伤口。 因此,毫不夸张的说,特莱雅方才那一剑当真能要了方世杰的命。 在这种情况下,黛安娜再怎么拉不下脸来,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方世杰顶着死亡的风险死犟到底。 果然,不出黛安娜所料。 重归虚空后,她便看到方世杰捂着渗血的胸口如无根浮萍漂浮,整个人脸色煞白,只向她嘱咐一句,便昏死过去。 “蠢驴,真是个蠢驴……!” 黛安娜一边骂着,十指操纵着造梦之丝,缝合着方世杰身上的伤口,连带旧伤一并回溯。 梦境世界。 特莱雅如迟钝的木偶般,愣愣的站定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 好半晌后,她才缓缓转头,望向因梦境世界剧烈震动摇晃而站立不稳的蒂娅,表情木然的问: “蒂娅,这只是梦对吧?方世杰没死对吧……” “当然。”蒂娅来到她身边,伸出手掌:“我带你回去找他。” 特莱雅颤巍巍的伸出染血的手,握住蒂娅的手,面对即将回归的现实,她仍有些忐忑: “蒂娅,你真的在现实等我,这不是谎言,对吧?” “嗯。”蒂娅点头应道,“我永远不会欺骗你。” 特莱雅最后望了即将倒塌的秩序大教堂一眼,在她正前方,贴身女仆塞拉菲娜向她躬身道别: “特莱雅殿下,能在梦中再见,塞拉菲娜,不胜感激,再见……” 教堂穹顶轰然落下的瞬间,蒂娅携手特莱雅消失在梦境,塞拉菲娜被废墟掩埋,梦境万千迎来毁灭。 下一秒,虚空之中跌出两道人影,正是蒂娅和特莱雅,两人的手依旧紧牵着。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鲜活温度,特莱雅仍旧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眼前的蒂娅,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心绪翻涌的开口道: “蒂娅,告诉我这不是梦。” “这当然不是梦。” 不等蒂娅开口,虚空中就传来二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方世杰笑着迎面而来,张开双臂:“特莱雅,欢迎回来。” 特莱雅定定的看着他,而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一把搂住方世杰的脖颈,不等他反应,便闭眼吻了上去,咬得生紧。 方世杰瞳孔一震,眼中满是惊愕,下意识一把推开她,这一举动当即引起了后者的强烈不满。 “怎么?”特莱雅一擦嘴角,蹙眉冷眼道:“方世杰,是你主动招惹我的,现在打算不认账吗?” 蒂娅夹在两人中间,看方世杰的表情有些古怪,却见后者隐晦地朝她挤眉弄眼。 视角回到方世杰这边,他有些语无伦次,生硬的岔开话题: “不是…我…我是想说——” “你,你该回奥德塔雷姆了!梦化分身暴露的话会很麻烦……” “麻烦?”特莱雅嗤笑一声,又质问道:“你这是在把我当麻烦?” “不不不,”方世杰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特莱雅冷哼一声,向一旁的蒂娅开口道:“蒂娅,我们走,回奥德塔雷姆,离这个骗子远远的。” 特莱雅被拽停,发现蒂娅仍站定原地,她迟疑开口: “特莱雅,你回去吧,我会和大人一起待在神弃之地。” “你说什么?”特莱雅转过头来,眉头紧锁:“方世杰在与整个永恒大陆为敌,这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蒂娅回应一句,脚下依旧没有动作。 而后,她面朝特莱雅伸出手掌,纯粹的死眠之力在掌心“噌”的一下燃起,看得特莱雅一愣。 “我是永夜神使,大人在哪,我就在哪儿。” “你……”特莱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方世杰不仅复活了蒂娅,还让她成为了自己的神使,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特莱雅气得傲立的胸口有些起伏,就在这时,方世杰又过来添了把火,开口说道: “女王陛下,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奥德塔雷姆需要你。” 他抬手,将一道神念传入特莱雅脑中,只瞬间便让她明白了自己沉睡这十年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梦化分身顶替了她秩序女王的位置,这是现今特莱雅身上最大的麻烦,必须及时处理。 到头来,尽管复活了蒂娅,特莱雅还是得一个人离开,这叫她怎么不气? 尤其是方世杰梦里梦外两副嘴脸,更让她看得心烦,总觉得对方在梦里的承诺只是为了她能回归现实的连哄带骗。 尤其是刚刚,她放低姿态的主动索吻,居然被放世杰一把推开,他这是在嫌弃自己吗? 光是想想特莱雅就觉得屈辱。 要嫌弃也是她嫌弃方世杰,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反客为主? 一时间,特莱雅再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 “好,我走!”特莱雅扭头甩发,毫不留恋的撂下一句:“方世杰,记住你今天的作为,我绝不原谅你!” 话音落,特莱雅撕裂虚空,独自离开。 正文 第303章 这黑锅,又大又圆 过了好半晌。 确认特莱雅彻底离开后,蒂娅微微侧首,凝望一旁下颌线条冷硬的侧脸。 这才注意到方世杰正伸手轻触在嘴唇上,一点一点的,眼神显得十分呆滞,似乎仍在回想刚才的吻。 蒂娅犹豫片刻,这才开口道: “黛安娜,大人在哪?” 方世杰虎躯一震,手上动作停顿,动作僵硬而迟缓的回头,口气发虚道:“你…你在说什么,蒂娅?我不就在这吗?” “你不是大人。”蒂娅摇头,继而语气认真地肯定道:“我是大人的神使,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闻言,方世杰轻叹一声,哪怕是诸神都未必能看穿她的伪装,可偏偏蒂娅是方世杰的神使,能感受到死眠权柄所在。 一挥手,方世杰就褪去伪装,黛安娜的真容显现,没有隐瞒,她当即向蒂娅解释起事情原委来。 特莱雅那一剑让方世杰身负重伤,但他并不想让对方知道,便让黛安娜代为隐瞒。 他说:“是我亏欠特莱雅,不是她亏欠我,这一剑,是我欠她的。但要是她见到这一幕,恐怕心不安。” 黛安娜本不愿顺他心意,她就是要让特莱雅知道她险些害死了方世杰。 然而…… 她再次轻触唇角,想到刚才那一幕,想不隐瞒都不行了,更别说这难以启齿的一幕还被蒂娅看在眼里。 “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黛安娜拉着蒂娅的手嘱咐道。 “可是……”蒂娅欲言又止,“特莱雅又要误会大人了。” 两人好不容易在梦里缓和了一点关系,这么一来又该好感归零了。 毕竟刚刚“方世杰”主动推开了索吻的特莱雅,这对于骄傲霸道的女王陛下无疑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蒂娅低头沉吟起来,思索着这件事该不该隐瞒方世杰。 黛安娜见此进一步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讲明了其中利害,这才把蒂娅告状的心思劝住。 尽管蒂娅的复生离不开黛安娜的帮助,但一定程度上她需要为蒂娅的死负责,加之方世杰屡次在特莱雅和黛安娜之间选择了后者。 黛安娜早成特莱雅心中的宿敌了,这要是让特莱雅知道自己居然主动亲吻了宿敌,那还得了? 她不得从奥德塔雷姆赶过来和黛安娜打一架? 那么问题来了,到时候方世杰是站在特莱雅这边,还是黛安娜这边? 无论他最后站哪边,都注定会得罪另一个人,要是哪边都不站,好了,得罪两个人。 光是想想就头大! 至于方世杰因为这临场意外被特莱雅记恨……只能说债多不压身,说他活该吧。 别看特莱雅在梦里枕在方世杰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但等她情绪稳定下来,该记恨方世杰还是会记恨。 虽不再是你死我亡这种深仇大恨,只是些因情而生的别扭情绪,但光凭特莱雅那骄傲得不甘示弱,新仇旧恨加倍奉还的性格,就够方世杰吃一壶的了。 往后的岁月,方世杰还有的还呢! 可恨的方世杰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替黛安娜背了一口又大又圆的黑锅。 …… 当方世杰再醒,他感到身体前所未有充沛。 他撑起身,下了床,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身上的新疾暗伤尽数痊愈,状态空前良好。 仔细想了想,而今突破半神的米娜也难以做到,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神弃之地也只有幻梦之主一个人了。 方世杰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平心而论,他对占据了黛安娜身体的幻梦之主态度十分恶劣。 与其说是在守护,倒不如说是在膈应人,他深知这一点。 然而幻梦之主不计前嫌为他疗伤,多少有些以德报怨的意思,不禁让他感到有些羞愧难当。 更别说她还顶着黛安娜的模样,一时间让方世杰分不清谁是谁。 方世杰不知道自己这次沉睡了多久,他来到窗边站定,发现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天地白雪皑皑,苍茫一片,不见远方。 神弃之地的冬,远比永恒大陆上的任何地方都要漫长,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 并且这地界上的雪下得恶劣且没有分寸,一个小时不到就能将路边的醉汉掩埋。 前线战事因此偃旗息鼓,只有前哨站在昼夜不息的轮班值守。 尽管是在诸神圣战时期,但战争远没有想象中频繁,其中原因有很多。 先说最根本的原因,瓦尔哈拉联邦帝国的年产粮并不足以供应千万级别的诸国联军。 再者说,冬季运粮的难度与周期都会大幅度增加,前线供应短缺。 其次,人心肉长,诸神圣战一打就是千年万年,对于神明来说这些时间不算漫长,但对于联军士兵,信仰教徒们而言,就是一辈子。 没人愿意抛弃远方的妻儿老小,一辈子在战场上朝不保夕,血战至死,到最后就地掩埋,无从归乡。 诸神为了信仰根基的稳固,也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在漫长的冬季,联军士兵将与本国士兵进行轮换,至于神弃之地这边,这是他们难得喘息的假期,战就更打不起来了。 因此,在这漫漫长冬,无论神弃之地,还是诸神联军,双方都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身为神明,方世杰已经不惧严寒,然而冬天的萧瑟,总会给人一种空寂之感,让人本能的想找人聊天,抱团取暖。 尤其是当他看到桌上留下的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写有寥寥一句: 【等你醒了,马上来书房找我,我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方世杰一眼认出诗人的字迹,不由会心一笑。 自从黛安娜失去全部灵魂,成为幻梦之主新生的容器,菲德里奥再少与方世杰见面,而是成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咚咚咚—— 方世杰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回应。 “进。” 嘎吱一声推门而入,入目散文墨纸遍地,铺满了地板,笔墨沙沙声不绝于耳。 方世杰弯腰随手捡起几张,囫囵吞枣的一扫而过,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只因每一页纸张上,都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 书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而长,重而厚的书桌,菲德里奥正坐在里边,身后是高大的拱形格子落地窗。 当方世杰目光从稿纸上移开,菲德里奥也停下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来。 二人沉默着,隔空相视了好一会儿。 最终,菲德里奥打破僵局,目光幽幽道: “老方,我找到复活黛安娜的方法了。” 正文 第304章 菲德里奥的计划 神弃之地,罪渊城。 菲德里奥的书房内,方世杰站定在原地,瞪着眼珠子,不可置信道: “你说什么?” 说话间,他来到菲德里奥书桌前,看到了一篇篇标题醒目,又极具噱头的文章。 《从灾厄之星到沙帕亚明珠》、《明珠之我的父亲是伯爵》、《明珠之我的歌后母亲》《明珠之守护骑士不忠不诚》、《轮椅上的伯爵千金黛安娜》、……之类。 “这些是……?”方世杰发出疑惑。 “救回黛安娜的希望。”菲德里奥幽幽回应一句,又卖了个关子:“你先看看怎么样。” 方世杰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菲德里奥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尽管如此,他还是拿起厚厚一叠手稿,坐到菲德里奥对面的椅子上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方世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渐渐加快。 对面的菲德里奥望着这一幕,也不说话,只是脸上始终挂着洋洋得意的笑,仿佛自己完成了什么史诗大业。 这些故事光是看书名就知道没什么深度和营养,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不过是单纯将黛安娜的人生经历改写成一个个短故事,文风带着幽默诙谐的童话色彩。 用一句话来说,用来作为儿童启蒙读物再合适不过了。 但也仅此而已。 方世杰渐渐失去耐心,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直至阅读过半,他一把合上手稿,抬头望向对面,质问道: “菲德里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后者笑容谄媚,搓了搓手劝道:“再看看吧,等你看完再说……” 方世杰闻言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暂且将心中的郁闷排空,埋头时还不忘顺嘴威胁道: “你最好等会儿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一定踹断你的好腿。” 话音落,方世杰再次将目光放回到看了一半的故事手稿上。 “放心放心,我可不敢在这件事上耍你。”菲德里奥讪笑着回应一句。 一时间,宽敞明亮的书房里只剩下纸页断续翻动的声音。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鹅毛大雪呼啸横飞,直到天和地都被一片漆黑的墨色笼罩,昼夜往复交替了几轮。 全书完…… 看到最后这三个字,方世杰如释重负地抬起头,下意识扭了扭并不酸胀的脖颈。 而后,他抬起头,目光与正坐在对面插着手的菲德里奥交汇。 方世杰本以为,菲德里奥创作的这些故事意有所指,甚至有不可告人的端倪深藏在字里行间,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这些故事,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或长篇、或短篇小说,黛安娜是故事里唯一的主人翁。 唯一让方世杰感到有些意外,或者说古怪的地方只有一点: 幻梦之主从未在故事中出现过,就连黛安娜“幻梦魔女”这个身份都从未被提及,反而是“沙帕亚明珠”、“伯爵千金”、“歌后之女”之类的标签频频出现。 “所以你口中拯救黛安娜的方法是什么?”方世杰开口问。 因为长期从事写作、思想塑造、精神统一等工作,为了显得有文化,像个博闻广识的诗人,菲德里奥带着一副老学究做派的金丝眼镜。 听到提问,菲德里奥插起带着素白手套的手,枕着下颌,镜片反射着白色弧光,遮挡住眼眸。 沉吟片刻后,菲德里奥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方世杰,你能保证这场对话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吗?” 方世杰闻言一愣,而后回应道:“当然。” 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脚下黑暗沸腾扩散,死眠领域如汹涌的潮水将整个书房淹没。 黑暗之中,唯剩下一张铺满废弃手稿的宽大书桌,以及坐在里外两侧面对面的两人。 “行了,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方世杰再问。 “我想……” 菲德里奥感到口干舌燥,他下意识舔了舔唇:“用这些故事来——污染神明!” 方世杰一愣:“什么意思?” 菲德里奥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问道:“方世杰,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黛安娜真的死了吗?” “……” 方世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这个问题上,他的想法是复杂的。 他宁愿没有,却又不得不相信,又在相信之余心存侥幸。 好在菲德里奥也没指望他能答得上来,而是半晌后自顾自肯定道: “我觉得她根本就没死。” “你怎么肯定?”方世杰问。 “我是这样想的,”菲德里奥拿出笔纸放在桌面上,笔尖画着示意图,张口说道:“首先,尽管幻梦之主夺走了黛安娜的灵魂,但归根结底,灵魂本质还是黛安娜的,对吧。” “嗯。”方世杰回应一句,“你继续说。” “其次,幻梦之主始终没有清除黛安娜的记忆,而是用她的身份和我们相处,对吧。” 方世杰再次点了点头。 “最后,幻梦之主用的还是黛安娜的身体。” “既然黛安娜的灵魂还在、记忆还在、身体也还在,那她凭什么不能复活?” “说到底,幻梦为什么要夺走黛安娜的灵魂?不就是祂本身灵魂残缺吗?一个残缺的灵魂,怎么占满另一个人的灵魂?” “也就是说……”方世杰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也就是说,黛安娜没死,只是‘沉睡’起来了。” 菲德里奥在空白的纸张上圈画书写着自己的计划: “如今幻梦之名传遍了永恒大陆,信徒无数,偏偏她直到现在还以黛安娜的面目示众。”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写的书里将黛安娜与幻梦之主进行了彻底的切割。” “嗯。” 方世杰点了点头,似乎明白菲德里奥想干什么。 果然,菲德里奥紧接着说道: “那么当信徒看到这些故事,时间久了,他们也会在潜意识里将黛安娜和幻梦之主看做两个独立的个体。” 方世杰眼前一亮,顺着菲德里奥的话补充道: “如此一来,这部分信徒供奉的信仰之力便不再纯粹,当这部分信仰之力达到一定量级,就能反过来污染幻梦之主。” “当绝大多数人都将黛安娜与幻梦之主认定为两个独立的个体,不纯粹的信仰之力便会让幻梦之主出现间歇性认知障碍。” “同时这部分不纯粹的信仰之力,也会刺激黛安娜灵魂的苏醒。” 菲德里奥和方世杰的想法已然在这一刻已然同频共振,一前一后相继补充道。 正文 第305章 贪生诗人不贪生 一番推论之下。 一个鲜明的结论呈现在二人面前: 以如今幻梦之主低位神境的实力,还远不足以将手伸向整个永恒大陆,也就意味着无力遏制这些故事的传播。 那么这个计划最终的结果只可能有两个: 一,黛安娜的灵魂苏醒,和幻梦之主分庭抗礼,重新争夺灵魂归宿; 二,幻梦之主被黛安娜的灵魂排挤出体外,然而因幻梦权柄根植于黛安娜灵魂之中,祂将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当然,第二种可能几乎不可能实现。 哪怕只有一个幻梦信徒认为黛安娜和幻梦之主是同一个人,都不可能彻底将幻梦之主从黛安娜的灵魂中挤出去。 但第一种可能只要计划初期能顺利进行,便会如下坡滚雪球般将越来越顺利,黛安娜本体的苏醒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可行,应该可行,绝对可行!” 从怀疑到肯定只短短几秒,方世杰满脸兴奋,整个心脏都因此雀跃: “真不愧是永恒大陆最伟大、最传奇……的智贤诗人啊,菲德里奥!” 方世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稿,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堆废纸,反倒像是在看什么传世之宝。 这可是能挽救黛安娜本体的救命稻草。 过了好半晌,两人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如何将黛安娜的故事传遍整个永恒大陆? 诸神圣战爆发至今一百三十余年,“幻梦魔女黛安娜”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但说到沙帕亚伯爵之女,“明珠黛安娜”却鲜少人知,很少有人将这两者联想到一起。 尤其是在幻梦之主重新登神之后,连“幻梦魔女”这个名字都鲜少提及。 想要靠信仰污染的方式唤醒黛安娜的灵魂,其中所需信仰之力必然是海量的,单凭小小的神弃之地远不足以实现,且可能被幻梦之主搅局。 “所以……”菲德里奥抿了抿嘴,观察着方世杰的脸色,缓缓开口道:“我们必须和诸神合作,由祂们将故事传遍永恒大陆再适合不过了。” 方世杰闻言不禁皱眉,默默攥紧了拳头。 幻梦之主与诸神之间,与其说是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倒不如说是立场对抗。 方世杰作为永夜之王,又身负命魂诅咒,幻梦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 圣战爆发至今,方世杰和诸神交手已有百八十回,一开始确实只是立场不同,但日子久了难免打出真火。 尤其是当初方世杰不愿背叛黛安娜,又想复活蒂娅,为两全之法主动跪求诸神却遭到拒绝后,双方彻底撕破脸皮。 现在菲德里奥却说要和诸神合作,先不说方世杰拉不拉的下脸来求人家,诸神能不能答应都是个问题。 菲德里奥也明白,方世杰与诸神不对付,且他需要时刻驻守在神弃之地,自然不可能出远门。 菲德里奥站起身,来到方世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这次我去跟诸神谈,你知道的,我讲话,大家都爱听。由我亲自出马,说服诸神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方世杰沉默下来。 他的眸光深邃,细细打量起菲德里奥来,头一次感觉这弱不禁风,胆小怯懦的诗人有点陌生。 作为神弃之地文明建设,思想统一的精神领袖,菲德里奥的地位始终与方世杰、黛安娜平起平坐。 无论考虑个人情感还是集体利益,菲德里奥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这事儿……还是得从长计议。”方世杰语气平缓,带着劝诫意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菲德里奥。” 方世杰从未怀疑菲德里奥舌枪唇剑的本事,更不怀疑他如今的实力。 这里说句题外话,手握维拉斯之书的菲德里奥,早在五十年前就获得了永恒大陆最强半神之称。 能在神弃之地生存下来的哪个不心狠手辣? 菲德里奥能逼着这帮人弃恶从良,可不单单是靠一张嘴,其实力可见一斑。 实力上来之后,菲德里奥性子软,胆子怯的本质鲜为人知,也只有方世杰,黛安娜等一路走来的老朋友知道。 然而作为神弃之地的三号人物,又手握【传唱】权柄,无论最终谈判结果如何,诸神都不可能放菲德里奥回来。 “最强半神”的称号听着唬人,但在神明眼中也只是大点的蝼蚁,轻轻一掌就能拍死。 菲德里奥若执意要去,此行只有“凶多吉少”四字。 “别告诉我你不想再见黛安娜。” 菲德里奥见方世杰又是一副避而不谈的模样,开口刺激道:“还是说你已经把幻梦当黛安娜了?但她再像都不是。” “当然知道幻梦不是黛安娜!” 方世杰拔高声音回应,他站起身,直视菲德里奥的目光,提起他的脖领子沉声道: “你只要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知道吗?你脑袋秀逗了?!” 菲德里奥脸颊微颤,硬着头皮迎上方世杰强硬的目光。 “那你说……还想不想复活黛安娜?” “废话,我当然想。”方世杰低吼一声。 “那你还犹豫什么?”菲德里奥反问,又补充一句:“就算我回不来,也未必会死。” 方世杰推开菲德里奥的衣领,撂下一句:“我说了,这件事从长计议。”而后摔门而去。 菲德里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厚重的稿纸上,摇头无奈道: “总喜欢自己擅作主张,却不许别人擅作主张。” “方世杰,你这人啊……还没资格教我做事。” 是夜。 狂风呜呜,寒风凛冽。 菲德里奥趁着夜色,在永霜魔女艾尔薇拉的帮助下,带着亲笔手稿,向着瓦尔哈拉联邦帝国而去。 寒夜孤寂,暴雪狂流,很快淹没了他渺小的身影。 菲德里奥一个人走在冰天雪地,目光坚定,脚步沉稳,心中唯有一执念: “方世杰,维拉斯家族没有软蛋,我怕死,但只是怕死得毫无意义。” “我的朋友,你曾愿为捍卫我的尊严直面王权,我今愿为挽回你的错误挑战神权。” 正文 第306章 谈判 菲德里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瓦尔哈拉联邦帝国的边境线上。 没有侍从,没有伪装,没有隐匿……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尽管菲德里奥声称此行并无恶意,只是来寻求互利共赢的合作,然而他身为神弃之地的三号人物,没人敢轻易相信菲德里奥的说辞。 至于说直接动手? 菲德里奥可是永恒大陆当世最强半神。 不仅如此,手握维拉斯之书的他更是能召唤出数十尊半神,一人可抵百万军。 于是气氛就这么僵持住,直至来自不同信仰的百尊半神陆续降至,将菲德里奥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菲德里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一尊半神问道。 菲德里奥扫了一眼围绕周身的半神,每一尊身上都散发出无形的威压。 然而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紧张,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一句:“难得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就为了迎接我的到来。” “少废话。” 话音落,一番眼神交流下,那尊半神做试探性进攻,举手召出半神级魔法,向菲德里奥挥去。 却见菲德里奥不躲不闪,只是缓缓抬起手,与此同时,在他身后隐隐浮现出一道英灵的身影。 这道英灵的气息羸弱至极,然而他创造的一项魔法却早已响彻大陆——【托普斯的力场】 菲德里奥轻轻一挥手,轻描淡写便将那攻击原路奉还。 半神们脸色凝重,方才那位半神不过是为试探菲德里奥的深浅,却没想到仍旧看不穿,只觉他强得可怕。 “我也懒得跟你们废话。”菲德里奥缓缓收回手,随即直入主题道:“我要觐见诸神。” “为什么?”又有半神问。 “为了……”菲德里奥一笑:“世界和平。” 不得不说,随着名声日渐响亮,菲德里奥故作高深的架子摆得炉火纯青。 尽管联军是在诸神的牵头下共伐幻梦之主,然而祂们依旧充满神秘,行踪不定。 而半神强者,无论在哪个信仰国度都无疑是金字塔顶峰的人,亦是神谕的倾听者,由他们将消息告诉诸神,可比任何方法都要快得多。 半神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心里纷纷猜测着菲德里奥究竟有何目的。 鬼才信他口中世界和平,如今的永恒大陆,正因为有幻梦之主和祂的附庸在才如此不和平。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至少在觐见诸神之前,菲德里奥绝对安全。 诸国半神肯定不敢对他下手,先不说能不能打过,就算能打过,那也得死不少人。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不是生仇死敌玩什么命啊? 最后还得罪了永夜之王,连战争之神都扛不住这事儿,到现在都还没醒呢,更别说他们了。 于是,菲德里奥在人头涌动的联军战士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的迈步走进瓦尔哈拉联邦帝国。 菲德里奥在帝国境内好吃好喝的过了一阵子。 直到诸神信徒传回消息,祂们同意了觐见请求。 …… 【诸神议事厅】 菲德里奥宛若接受审判的犯人,位于阶梯状圆环型议事厅最底层的位置。 不,没有位置,他只能站着,诸神则围绕着他,依据权柄等级、实力差距分高低阶级坐着。 “传唱者菲德里奥,说出你此行的目的。” 庄严神圣的声音自拥有上位【审判】权柄,实力已然恢复至中位神境的审判之神发出。 菲德里奥脚底一软,险些被这声音中裹挟的无形神威吓得当场跪下。 但很快,他调整好状态,挺直颀长的身形,直面诸神,开口道: “诸位,我不是给你们带来麻烦的,而是为你们解决麻烦的。” 菲德里奥一挥手,无尽的手稿鱼贯飞出,好像有了生命,如欧鹭扇动翅膀般纷飞,分别落在每一位神明面前。 “这是……?”诸神疑惑的拿起手稿看起来。 与此同时,菲德里奥轩昂的演讲声在诸神议事厅响彻,他讲述着黛安娜与幻梦之主之间的灵魂渊源,又讲述着自己企图污染幻梦的计划。 诸神纷纷为菲德里奥胆大妄为的行径所震惊。 “说到底,你们反抗幻梦,只是害怕祂再次将整个永恒大陆当做私有物编织入梦。” “但只要黛安娜的灵魂苏醒,与幻梦之主分庭抗礼,甚至压祂一头,占据执掌【幻梦】权柄的主导地位。” “那么,黛安娜又有什么理由将整个世界编织入梦?” 菲德里奥反问,又提醒诸神手中纸稿暗藏的玄机。 “这些故事中,只有黛安娜,没有幻梦,故事的主人翁更有着高尚的品德……。” 此时此刻,整个诸神议事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祂们在寻找,寻找菲德里奥可能藏于字里行间,某种不为人知的阴谋。 然而直至读到最后一页,祂们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而菲德里奥也始终把控着演讲的节奏,在诸神纷纷停止翻阅的同时,他高展双臂,做出总结: “只要针对幻梦之主的信仰污染成功,这场诸神圣战就能兵不血刃的结束。” “你们的信徒不用流血牺牲,而我和永夜的朋友也能回来。” “这是真正的双赢!” 诸神的目光彼此交汇,在话口展开的瞬间,菲德里奥被一道水波般半罩着的结界屏障扣住。 至此,他听不到诸神的议论交流声,但它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菲德里奥伸手触摸在结界上,涟漪如波自掌心荡开,他感受到了无比浑厚的神力。 这股神力,让这方寸结界变得坚不可摧,变成了禁锢自由的牢笼。 经过投票表决,诸神通过了由菲德里奥发起的,以信仰之力污染幻梦之主的计划。 然而,诸神对菲德里奥并未完全信任。 为了避免菲德里奥从中作梗,他被诸神联手监禁,彻底断绝了他逃离的念想。 污染幻梦信仰的工作还是由菲德里奥一手主持,他所写的每一篇有关黛安娜的故事都会经诸神联手审查。 菲德里奥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 相反,他感到十分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死,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方世杰的解不开的死结。 只是正如离开前和方世杰争吵的那样,他不仅下落不明,并且再也回不去神弃之地了。 除非诸神圣战结束,黛安娜灵魂复苏,幻梦之主的意识被压制,菲德里奥才可能再次重获自由。 而他亲手持笔,在永恒大陆范围内发行的第一个故事,其中最核心的一句话,便是: “朋友,再见很难,但我想说,不要为我的离开悲伤,不要为我的安危担心。” “时间,会让我们再次相遇。” 正文 第307章 诗人骗了他 神弃之地,罪渊城。 最近一段日子,方世杰总是感到心神不宁,眉心狂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往菲德里奥的书房,不敲门的闯进房间,来个临时查岗。 直至看到菲德里奥伏在案桌前,沙沙不绝的在写着东西,他这才放下心来。 “我还以为你会偷跑出去。”方世杰如释重负的松口一口气,又坐到了菲德里奥对面,问了一句:“还在写黛安娜的故事?” “除了这个,我也干不了别的了。” 菲德里奥头也不抬的回应一句,平静之中又透出冷淡。 “还生气呢?”方世杰又问。 菲德里奥不予回应,只是落笔节奏骤然加快,沙沙声大了几分贝,仿佛要将纸洞穿。 “你看你,不让你去送是害了你不成?”方世杰无奈回应:“哪怕要去,好歹也得等你登神吧?至少到时候情况不对能逃回来。” “对对对,你说得对。”菲德里奥回应一句,语调明显不服气。 “啧……”方世杰啧舌一声:“算了,先不提这个,有写好的手稿吗?我看看。” 话音落,方世杰伸手就去拿放在一旁的手稿。 “啪!” 没想到,菲德里奥却一把摁在手稿上压住,不让他看。 “什么意思?”方世杰皱眉:“不至于吧?我又没说这事儿不能干,只是时机未到。” 菲德里奥终于抬起头来,冷不丁问道:“你确定要看?” “怎么?”方世杰笑着反问:“你写了什么我不能看的?” “没有。”菲德里奥回应一句,收回了手:“要看就看吧,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方世杰没听明白他口中的时间是为何意,只是狐疑的抽起厚厚一叠手稿,却在看到标题的瞬间瞳孔一颤。 只因书名叫做——《那些年,我欺诈过的神明》。 方世杰心里咯噔一下,望着菲德里奥脸上渐渐露出戏谑的笑容,生出不好的预感。 翻开手稿,他的目光随之沉入其中…… 书中主角名叫洛基·芬里尔,一位【欺诈】的虔诚信徒,受千手父亲影响,他自幼享受欺诈行骗的滋味。 他在欺诈一途上的天赋极高,总能帮父亲挣得盆满钵满,却又让赌场抓不到证据。 最后,洛基的父亲因出千露馅在巷子里被砍死,而洛基虽常与父亲联手,却因欺诈手段高超,做事滴水不漏而躲过一劫。 临死,父亲要他金盆洗手,说欺诈者终将毁灭,洛基却并不认同,而是反驳说: “那是因为欺诈的手段太拙劣。死亡,不过是对亵渎【欺诈】者的惩罚。” 为了证明,洛基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欺诈生涯。 他是个当之无愧的欺诈天才,无论目标是强大的骑士,高贵的法师,智慧的先知……都无一例外的被他天衣无缝的欺诈手段骗过。 他也是个胆大妄为的疯子,当洛基完成欺诈信仰教皇,伪装神使降下神谕的壮举时,诸神对他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撞巧的是,洛基也觉得欺诈凡人索然无味,最终将目光瞄向诸神。 洛基与诸神的较量开始了。 然而,令诸神没想到的是,这个叫洛基的年轻人,居然能将祂们骗得团团转,一次次从死亡包围圈中闯出来。 “真相?那只是我精心编制的谎言。” 直到最后,欺诈之主心生爱才之心,亲自降临在洛基面前,想将他收为欺诈神使。 “终于,遇到了个值得欺骗的对手。” 面对欺诈之主的劝降,洛基却是兴奋的舔了舔唇,玩世不恭的回应。 因为他信仰的是【欺诈】本身,而非欺诈之主。未尝一败的经历让洛基坚信,自己才是欺诈一途的第一人。 面对狂妄,欺诈之主只是轻笑回应:“孩子,你欺诈了所有人,却忘了谁定义了‘欺诈’。” “那只是因为您诞生得比我早。”洛基不屑的回应:“如果同处一个时代,我才是【欺诈】权柄的执掌者。” 于是,欺诈之主和洛基打了个赌,双方的赌注分别是【欺诈】权柄,以及臣服为使。 最终的结果是……平局。 洛基·芬里尔战平欺诈之主。 这个生不逢时的欺诈天才没有赢得【欺诈】权柄,却赢得了欺诈之王的美誉,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文末,写着洛基的一句独白: “现在,我要开始欺诈永夜之王了……” 全书完。 方世杰看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来,重新审视起正坐在对面的菲德里奥。 却见他此刻已将腿交叠着翘到了桌边上,整个人仰面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向他挥手打了个招呼: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洛基·芬里尔。” 与此同时,他的面庞发生变化,菲德里奥的面庞褪去,化作一张英俊张扬的脸庞。 他的眼神始终微眯着,透着深邃的眸光,薄唇天生上扬,既不是在笑,又不像是在嘲讽,而是一种极致的自信。 紧接着,洛基连带一身造型都成了黑衣燕尾服,指节分明修长的手里多了根手杖,头顶一顶黑色礼帽。 方世杰不禁皱眉,看着眼前的洛基,若有所思。 洛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收回腿站起身,像一个高贵的绅士,拄着手杖来到方世杰身旁,解释道: “别想了,我不存在于历史,只是由菲德里奥亲手创造的角色。” 方世杰皱起的眉头微微松开,难怪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历史上有这么一个人物。 既然菲德里奥不在这,那他在哪? 方世杰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死心的沉声问道: “菲德里奥呢?” “你明知道的。”洛基压低礼帽眸光一闪的回应道,“不过别担心,只要我还存在,他就是安全的。” 果然。 方世杰心中提起的一口气松了半口,剩下半口堵在心里憋得慌。 “菲德里奥,下次再见我非得踹断你的好腿!”他骂骂咧咧离去。 正文 第308章 菲德里奥登神 诸神圣战爆发第二百年。 菲德里奥成功深入敌营,与诸神达成合作,唤醒黛安娜灵魂的计划开始。 这也是诸国互通往来的第二百年。 随着不同文明、信仰、种族之间的商贸往来、文化交流,永恒大陆上的信仰壁垒正在悄然瓦解,诸国境内的信仰变得纷繁杂乱起来。 不断有信徒改换信仰,离开世代生存的祖地,前往另一个信仰国度,成为其他神明的信徒。 这是历史的必然,哪怕是诸神也无法逆行倒施。 除非诸神联手降下神谕,让整个永恒大陆重回到诸神沉睡后那段诸国互不往来,彼此孤立的历史。 听起来简单,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就拿信仰欢愉的狄俄涅索玛和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来说。 秩序信徒受够了条条框框的规矩,向往欢愉信徒那种追求本心,悦己为先的信仰体系。 因此自两国互通往来以来,每年都有大量的人口涌入狄俄涅索玛帝国,造成了奥德塔雷姆境内的人口流失。 对于秩序之神阿珂夏隆来说,信徒的流失无疑是件坏事,但对于信徒激增的欢愉之主无名小丑来说,却是件实打实的好事。 这种一方得利一方受损的情况在诸神之间并不罕见。 在继续开放还是重回封闭这个问题上,诸神的立场自然也各不相同。 这也间接导致了整个诸神信仰体系的动荡,诸神的目光因此转移,神弃之地的前线战事因此僵持,甚至进入了和平期。 诸神议事厅上。 诸神因此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尽管没有大打出手之势,但现场的气氛也是硝烟弥漫,火药味十足。 诸神席位也因此分成了左右两派,双方各执一词,始终没吵出个结果。 最终,诸神决定以投票表决的方式决定开放还是封闭。 令诸神感到意外的是,投票结果却是戏剧性的平局。 再多投几次? 没有那个必要,每一位神明都都足够理性,做出的选择也足够坚定,没有摇摆不定的骑墙派。 可上哪儿再拉一名神明呢? 总不能把永夜之王和幻梦之主那俩被诸神孤立的叫来吧? “这里不还有一位没投票吗?” 智慧之神索菲娅突然开口,众神闻声心感疑惑,又顺着祂飘落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菲德里奥身上。 时至今日,菲德里奥依旧卡在巅峰半神,但手握【传唱】权柄,成神是迟早的事。 目光放长远了看,菲德里奥确实有投票的资格。 “可他和永夜之王,幻梦之主之间关系匪浅。”有神说。 “不。”秩序之神阿珂夏隆纠正道:“永夜效忠的并非幻梦,而是祂的前身黛安娜,菲德里奥亦是如此,否则他又何必自投罗网呢?” 说到底,三人都是从奥德塔雷姆逃出来的,要说诸神之中谁对三人了解最深,秩序之神阿珂夏隆绝对算一个。 紧接着,只见阿珂夏隆将目光移向身侧,问道:“你说呢?” 在秩序身侧坐着的,是一尊新神,手握【王权】的秩序女王,特莱雅。 此刻她歪着脖,下颌枕在手上,手指敲击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菲德里奥身上,沉吟片刻:“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诸神听明白了特莱雅的言外之意。 作为新神,而且还是位没有任何亮眼战绩的新神,哪怕特莱雅说了,也人微言轻。 “那么,再进行一次投票。”审判之主的声音传来:“就菲德里奥是否有投票资格一事。”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菲德里奥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诸神议事会的投票权。 也就是说,菲德里奥拥有了影响永恒大陆未来千万年格局的关键一票。 这一刻,诸神纷纷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向菲德里奥。 本在埋头创作,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菲德里奥顿感脊背发凉,仿佛肩上驮着无形的山。 他一抬起头,才发觉诸神正目光炯炯的齐刷刷盯着他。 菲德里奥被诸神盯得一愣,紧接着浑身发毛,两排牙齿都打颤。 难道说……刚才诸神是在讨论如何处置他? 看这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友善,每个人的眼中都透出敌意。 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事关诸神利益,决定权却不在诸神,而在一个眼下连神都算不上的凡人身上。 诸神能看顺眼菲德里奥才怪了。 更别说无论菲德里奥最终如何选择,都注定要得罪另一方神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审判之主告明菲德里奥最终投票权落到了他头上,他脚底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呆滞: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 见着菲德里奥这副怂样,更令部分脾气暴躁的神明不满,雷霆之神猛的一拍桌: “快点,再磨磨唧唧我一道天雷劈死你!” 菲德里奥最终战战兢兢将手中一票投向了同意诸国开放上。 “理由呢?” 众神质问,事关自身利益,祂们是打心眼里想要刨根问底。 菲德里奥犹豫半晌,便抬头回应道:“永夜曾告诉过我,自己选择的才叫信仰,与生俱来的那叫枷锁。” 众神闻言齐声沉默,不禁沉思起来,最终接受了这一理由。 经此一议,永恒大陆迎来信仰自由的时代,万物生灵的信仰不再固定,而是由自己决定。 当然,为了维持现有信仰体系的稳定,平稳过渡至新时代,万物生灵必须在成年后,思想足够成熟,才有变更信仰的资格。 这一点,从根本上维护了诸神的基本利益,诸神并无异议。 菲德里奥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票,让他彻底成为了永恒大陆上的传奇诗人。 世间无数吟游诗人群体视他为榜样,为他歌功颂德,成为了菲德里奥最虔诚的信徒。 无尽的传唱之力昼夜不息的向他涌来,最终将菲德里奥推上神坛。 历时万载,维拉斯家族最后的后裔不负先祖奥拉托夫之望,走完了漫长的登神之路。 维拉斯之书自菲德里奥怀中飞出,一道未被记录其中的英灵朗笑着飞出。 那是一名衣着朴素,身材高大孔武的老者。 尽管这是菲德里奥第一次见他,却感到了源自血脉的亲近。 一个答案在他心中悄然浮现,菲德里奥嘴唇发颤,喊出了维拉斯家族起源之祖的名字: “您……您是……奥拉托夫先祖?” “干得好,孩子!”奥拉托夫满脸褶笑,“不愧是我维拉斯之后人。” 得到先祖的肯定,一种幸不辱命的责任感让菲德里奥鼻子一酸,顿时热泪盈眶。 尤其是当奥拉托夫虚无的残魂,将他那毫无重量的手拍在菲德里奥的肩膀上,颇为洒脱的说: “能见到这一幕,我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正文 第309章 特莱雅一战成名 菲德里奥一惊,连忙开口道:“先祖别走,让我为你传唱……” “傻孩子。”奥拉托夫一笑,轻抚了他的脑袋,回应一句:“我是过去,你是现在,也是将来,更是当之无愧的传唱之神!” “残魂之身,不得永恒。” 奥拉托夫释然一笑,从将【传唱】权柄融入维拉斯家族血脉那一刻,即使再怎么不甘,他都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历史上多少风流人物,生不逢时的人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也不差他一个。 能见到维拉斯家族的后人以【传唱】登神,奥拉托夫已经没有遗憾了。 菲德里奥难免有些哽咽。 奥拉托夫移开目光,皱眉望了望禁锢菲德里奥的神之结界,伸出宽大的手掌按在上面: “挺厚实,但你既是传唱之神,又怎能被禁锢于这方寸之间?” 话音落,一股磅礴无边的英灵之力尽加奥拉托夫之身,恐怖在酝酿。 霎时间,狂风撩发,衣袍猎猎。 这一刻,菲德里奥从奥拉托夫身上见到了历代维拉斯先祖的影子,甚至是他早已逝去的亲人,爷爷、父亲、叔伯…… 菲德里奥目光与思绪呆滞的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的灵魂都在震颤。 “菲德里奥——” 一道齐声呼唤将他震醒,这声呼唤既来自眼前只留下一道背影的奥拉托夫,亦来自维拉斯历代先祖。 “去自由的,为这世间值得铭记的一切,传唱吧!” 奥拉托夫掌心骤然发力瞬间,结界破裂声此起彼伏,直至碎裂成漫天神力碎片。 与此同时,奥拉托夫半透明的身影也在碎片的折射中如风消散,重新化作朴实无华的维拉斯之书落回菲德里奥手中。 强风吹拂,书页翻飞,落定在最新一页空白,一行墨迹显现: “存在因传唱而永恒,英灵因铭记而不朽。” 这字迹,像奥拉托夫,像维拉斯历代先祖,更像菲德里奥,是整个家族一以贯之的使命。 菲德里奥如愿重获自由,没时间悲伤,他合上维拉斯之书,收敛起眼泪。 下一秒,感受到封印破碎的数尊诸神降临,见此情形面色略显凝重。 “我要走,谁也别拦我。”菲德里奥言简意赅。 拦,还是不拦?诸神犯难。 然而,菲德里奥的后半句话给祂们安了神,定了心:“在黛安娜的灵魂苏醒前,我不会回神弃之地。” 这是菲德里奥与诸神合作的基础,他只要没踩这条红线,诸神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更别说菲德里奥如今成了神,并且是永恒大陆全吟游诗人的信仰神。 吟游诗人这一群体单看不足为惧,但他们煽风点火的本事那是天下一绝,如今永恒大陆的局势刚稳定下来,诸神可不想再折腾了。 “让他走。”审判之主沉吟半晌给出回应。 菲德里奥与之擦肩而过,祂又再次提醒一句: “传唱,别忘了我们共同的目的。” “当然。”菲德里奥回应一句。 菲德里奥开始在永恒大陆的各个角落行走,他将黛安娜的故事整理成册,再由吟游诗人传播。 三年五年十年…… 菲德里奥就像个不知疲惫的旅者,从未停下过唤醒黛安娜的脚步。 永恒大陆通用的信仰自由法案,其中可信仰的正统神明本该将幻梦之主排除在外,然而为了信仰污染计划能顺利进行,幻梦之主也被列入其中。 一切都在向着计划的方向发展。 …… 永恒大陆上久违的平静下来,平静到让人忘记这是诸神圣战时期。 当然,平静只是相对的,正如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和信仰钢铁与机械的奥米特隆两国正闹得很不愉快。 奥德塔雷姆这边同仇敌忾,进行了一系列反制措施,比如加高了边境贸易的关税。 反观奥米特隆这边,则在忙于内斗,争权夺势,搞得到处人心惶惶。 内斗双方自然是【机械神教】和【机械之心】。 原因也很简单,机械之心的首领莉莉安,将一名由机械神教看押的重要人物,秘密移交给了奥德塔雷姆的秩序女王。 并且这位重要人物还是机械之神奥米特隆亲自下令机械神教严加看管的。 消息传出后,在帝国境内激起千层浪。 在机械神教的刻意引导下,莉莉安被扣上了叛神的帽子,可能有人要问,为什么没有叛国的帽子? 因为莉莉安此举为奥米特隆帝国换来了一大笔价值不菲的机械原材料,极大的缓解了战时帝国境内的生产压力,稳定了此前国内动荡的局势。 这么看来明显利大于弊,因此机械之心也不甘示弱,和机械神教互掐起来。 机械之神理性的思维告诉祂莉莉安此举利于帝国,但她忤逆神谕也是客观事实,因此奥米特隆最终选择保持观望态度。 最后,经过机械之心内部推举出下一任首领之后,这场闹剧以莉莉安引咎辞职,卸下机械之心首领身份告终。 至此,莉莉安·莫斯下落不明。 人们纷纷猜测,她被帝国伤透了心,心灰意冷下离开了奥米特隆。 随着民怒平息,帝国局势平稳,机械之神也在这时动身,前往奥德塔雷姆,会见秩序女王特莱雅。 一个巴掌拍不响,说到底,莉莉安会劫走克拉拉,还是这位新神在背后搞鬼。 更何况,整件事情特莱雅从未知会祂一声,明显是不把祂放在眼里,在打祂的脸。 奥米特隆遵从理性,但不代表祂不会愤怒。 既然是做邻居,还是先敲打敲打的好,免得这位新神目中无人。 二人于虚空中相见,机械之神直入主题道:“把永夜至亲交还给我,这件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奥米特隆说话留有余地,若是特莱雅识趣倒也好,不识趣……怪不得祂下狠手,哪怕最后闹到诸神议事厅,祂也占理。机械之神如此想道。 “你是说克拉拉?”特莱雅一笑:“她已经死了,杀不了永夜,我还杀不了她么。” “那就把尸体给我。”机械之神回应强硬。 特莱雅眸光渐冷,整个人透出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看来机械之神是铁了心要找麻烦啊…… 下一秒,双神之战在虚空骤然爆发。 特莱雅催动【王权】权柄,【实力压制】、【法则臣服】、【意志威慑】三项法则之力轰临。 机械之神骤然感到自己各方属性骤降五成,同时心中生出不可以下犯上之心,当祂发起试探性远距进攻,却发现无论力量还是准度,都同样下降了五成。 祂随之催动权柄,以【绝对理智】抵抗【意志威慑】,破除臣服之心,以【万物枢机】解构【法则臣服】,恢复出手效力。 最后,奥米特隆以【天工开物】凭空造物,机械森林泛着寒光列阵虚空,向特莱雅发起铺天盖地的反击。 一战落幕。 诸神接到消息,机械之神归寂。 秩序女王特莱雅·诺雷一战成名,成为了诸神之中不容小觑的存在。 正文 第310章 莉莉安依旧称她为小姐 任谁也想不到,成神已久的机械之神,居然会败在初登神境的秩序女王手里。 一时间,整个永恒大陆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诸神议会上,诸神都心照不宣的对此事避而不谈。 说到底,特莱雅和奥米特隆的矛盾是私事,哪怕前者没把握住分寸,下手过分了点,但还没到如曾经的幻梦之主那般人神共愤的地步。 诸神既没有谴责或审判的资格,也没有追究的必要。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虽然她做了不利于团结的事,但做都做了,还能咋办?但不利于团结的话既然还没说,那就不说了罢。 要怪也只能怪机械之神实力不济,打不过就算了,连逃都逃不过,丢人。 经此一事,诸神开始重新审视起特莱雅的实力,再也没人把她当做一位无关紧要的新神看待。 而自从机械之神突然归寂,奥米特隆帝国安分了不少。 机械之心和机械神教之间的内斗也随之戛然而止,整个帝国上空都透着压抑沉重的氛围,到处人心惶惶。 神弃之地前线的机械大军被紧急召回,驻守在与奥德塔雷姆王国接壤的边境线上,生怕秩序的铁骑踏破山河。 又因为秩序女王特莱雅,与前机械之心首领莉莉安关系匪浅,奥米特隆帝国境内渐渐发出一道声音: 只有莉莉安领导的【机械之心】才能给帝国带来和平,【机械神教】只给底层带来压榨与剥削。 我们需要莉莉安回来。 随着这样的呼声水涨船高,失去人心的机械神教渐渐势微,与此同时,一道不知真假的莉莉安口谕传遍帝国: 如今的奥米特隆不需要一国两教,只需要一个声音。 机械神教的存在本身,就是旧制度的剥削统治残余,尤其是全面推行情感淡化手术这一忤逆人性的历史事件,早就失了民心。 因此,机械神教的解体,被机械之心吞并是一种人心所向的必然。 统一的过程几乎兵不血刃,机械之心就成为了奥米特隆帝国境内的唯一信仰国教。 也就在这时,原沙帕亚伯爵领的边境线上。 举世闻名的【燃心玫瑰】骑士军团集结,虎视眈眈的面向奥米特隆,不久后,秩序女王特莱雅亲临。 御驾亲征,开疆拓土。 这八个大字如飓风席卷,几乎将整个奥米特隆帝国吓破了胆 没有机械之神的庇佑,在秩序女王的铁蹄下,帝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奥米特隆迎来即将毁灭的至暗时刻。 也就在这时,消失已久的莉莉安出现。 她就像一块屹立不倒的丰碑,站在了奥米特隆的土地,隔着泾渭分明的边境线,与特莱雅遥遥相望。 当莉莉安出现在边境线上的消息传遍奥米特隆,举国涕泪横流,人们将她视为和平的希望,机械之心更是重新将首领之位交还。 “特莱雅陛下,这也在您当初的计划中吗?” 莉莉安语调平静,时至今日,她依旧没有进行情感恢复手术。 身为机械神使,唯二的机械教皇,她的消息远比一般人灵通,她知道方世杰背叛了黛安娜,更知道幻梦之主取代了黛安娜。 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莉莉安始终没有勇气去恢复自己的情感。 早在和特莱雅合作之初,她就在心里计划好了一切。 私自劫走克拉拉一事,足以机械之神剥夺她机械神使的身份,彼时的机械之心早已在帝国站稳脚跟,选出下一任首领并不难。 而她恰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引咎辞职,既能卸下机械之心首领的担子,又能平息民怒舆论。 这样一来,莉莉安就可以毫无拘束的前往神弃之地,完成昔日临别的约定。 和黛安娜,方世杰,菲德里奥三人重聚。 一切都向莉莉安预想的方向发展,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计划进行到中途,方世杰却背叛了黛安娜。 这使得卸任后的莉莉安无处可去。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世杰,又该怎么面对被幻梦之主取代的黛安娜。 最后,莉莉安只能隐姓埋名继续隐匿在奥米特隆境内,等待思绪清晰,心中答案明了那一天再动身。 就这样,莉莉安以一个普通机械公民的身份,旁观了机械之心吞并机械神教,统一奥米特隆帝国的过程。 然而帝国刚稳定下来,特莱雅便御驾亲征,逼得莉莉安不得不出面。 她不愿让奥米特隆再次陷入战争的泥潭。 “终于出现了。”特莱雅笑靥粲然,她来到莉莉安身前下了马,“我还以为你会躲一辈子。” “回答我的问题,特莱雅陛下。”莉莉安回应一句。 特莱雅略微蹙眉,纠正道:“叫我特莱雅,莉莉安,我们是朋友,不是么?” 莉莉安淡淡开口:“我没见过有哪个朋友,会带着军队,侵略朋友的国家。” “当然,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可以把他们撤走。”特莱雅一笑,笑得美极了。 “你又想要什么?”莉莉安问。 “我什么都不要。”特莱雅摇头,语气高傲而坚定:“我不喜欢欠人情,你帮过我,这次我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莉莉安明白,特莱雅所说是克拉拉一事,不由心头一暖。 她并没有将自己想卸下重担,前往神弃之地一事的计划告诉过特莱雅,也正因此,特莱雅此刻大动干戈,正是不想莉莉安因为帮忙她的忙而受委屈。 时至今日,莉莉安已经没有了向特莱雅隐瞒的必要,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谢谢你,特莱雅,但这就是我的本意。” 她告诉了特莱雅自己本想前往神弃之地的一切计划与其中变数,以至于现在还停留在奥米特隆。 特莱雅听到这话,更坚定了要为莉莉安夺回一切的决心。 “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 “菲德里奥找到唤醒黛安娜灵魂的办法了。” “什么!” 莉莉安一愣,眼神因震惊而略显呆滞可爱,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撼到了。 说到底,身为前唯二的机械教皇,机械之心的首领,莉莉安不知道这件事还得赖特莱雅。 原本机械之神回归奥米特隆帝国之后,打算第一时间将菲德里奥交给祂的故事副本发布下去。 然而正值机械之心和机械神教窝里斗,祂一个信仰神在这个节骨眼上干这事儿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便将时间往后延了延。 帝国刚稳定下来,机械之神又想着要不先找特莱雅理论一番,结果好死不死,给自己整没了。 特莱雅当即将诸神议事厅发生的一切告诉莉莉安,连带菲德里奥成神的消息。 而后,她又拿出厚厚一叠故事副本交由莉莉安,嘱咐道: “只有重新做回机械之心的首领,亲自督办,你才能帮助黛安娜复活,不是么?” 莉莉安望着递过来的手稿,只犹豫片刻便伸手接过,感到沉甸甸的分量,亦感到菲德里奥孤立无援的岁月。 摆在正上方的第一册故事,正好是《明珠千金与寡言女仆》。 这当然是特莱雅的一点讨巧的小心思,好让莉莉安能一眼看见。 莉莉安微微一怔,当场翻开书页就看了起来。 她看着与黛安娜相处的平凡点滴,在菲德里奥艺术化加工下变得温馨治愈,不多时便“啪嗒”一声,一滴泪珠穿透了纸页。 这一刻,莉莉安无比想见黛安娜,却也知道眼下自己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我明白了。” 莉莉安不舍的合上书页,郑重回应道:“我会为复活小姐出一份力。” 正文 第311章 方世杰,她只想成为你的黛安娜…… 特莱雅笑了笑,伸手向后方示意撤军。 眼看乌泱泱一片大军如潮水退散,奥米特隆边境线上的钢铁骑士纷纷松了口气,目光齐刷刷望向最前方那道令人安心的身影。 “特莱雅。”莉莉安突然开口:“你不是很讨厌小姐吗?为什么还要帮她?” 特莱雅目光复杂,“因为她也帮了我,如果不是她,蒂娅永远不会回来。” 从方世杰告诉她黛安娜为了挽回蒂娅,献祭了自己最后五分之一的灵魂时,特莱雅对黛安娜的怨恨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愧疚。 特莱雅同样知道,蒂娅的死不是黛安娜的错,却又强行施加到她身上,因为那一时期的自己早已被痛苦和仇恨蒙蔽了双眼。 现在想来,特莱雅只觉得当初的自己不可理喻。 “黛安娜她……本来也是我认可的朋友啊。”特莱雅目光眺望远方,由衷的感慨一声:“我也希望她能回来,让我有跟她当面道歉的机会。” “嗯。”莉莉安应了一声:“一定会的。” 随着莉莉安回归机械之心,奥米特隆帝国再次迎来和平。 与此同时,黛安娜的故事也从工厂的流水线上印刷出来,开始在帝国境内传播。 …… 神弃之地上,已经五十年不见战火与硝烟了。 随着日子日渐安逸平和,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人口开始激增,时至今日已经有超过五千万。 在这一时期出生的孩子是极其幸运的。 他们未经神弃之地最混乱的时代,却自幼享受着永恒大陆上最优渥,魔力最充沛的土地,成为魔力觉醒者的概率被极大提高。 这些孩子对于“神弃之地”这个名字算不上陌生,但也称不上熟悉,在他们的认知里,这里是沙帕亚帝国。 黛安娜·塞莱斯特·沙帕亚。 既是帝国的至高统治者,执掌幻梦的女王,亦是他们的信仰神,永夜之王则是帝国最强大的庇护神。 昔日的罪渊城如今改头换面,成为了沙帕亚帝国的王都——永梦之城。 有人说,这代表着美梦永恒,永不落幕之意。 也有人说,这代表着永夜之王与幻梦之主,至于为什么永夜在前,幻梦在后,则是因为永夜之王永远守护着幻梦之主。 当危机将至,永夜一定会站在幻梦身前。 一定会吗? 每当听到有人这么说,方世杰总忍不住自嘲一笑,心里既不否认,又不肯定。 “大人,黛安娜找你。” 黑暗聚形,蒂娅的身影于他身后半步凝实。 成为永夜神使后,蒂娅的行头换成了一身黑色古典,精致的祭袍长裙,显得神秘而美丽。 “知道了。”方世杰应了一声,身形化作暗流消散。 再出现时,他来到了沙帕亚王宫,每次来到这里,都会令方世杰感到恍惚。 只因王宫与晨光堡太像,尤其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几乎一比一复刻。 蒂娅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步调一致,很快来到黛安娜殿前。 见到黛安娜的第一眼,她眼里便仿佛亮起了星星,用一种撒娇般的声音冲方世杰说道: “方世杰,我想吃烤鱼了。” 黛安娜眉眼含笑,略微歪着脖补充一句:“吃你亲手烤的鱼。” “行,我给你做。”方世杰回应一句。 “我要跟你一起去。”黛安娜依旧笑着,很自然的挽起他的胳膊:“你陪我钓一条比当初那条更大的鱼。” 记忆在脑海闪现,方世杰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用余光看了眼被抱紧的胳膊,打量着暗自窃笑的黛安娜,也没多说什么。 自菲德里奥的计划实施以来至今,黛安娜的实力在突飞猛进的同时整个人的性格也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在方世杰眼里,她变得越来越像自己认识的那个黛安娜。 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幻梦之主,还是真正的黛安娜。 为了黛安娜的灵魂能早日苏醒,方世杰也配合着尽可能满足真正的黛安娜会提出来的要求。 下一秒,三人出现在一片碧蓝湖畔边,周围松林茂密,空无一人。 这里和东序之都城外的松林湖畔没什么区别,只是湖面更大更广,宛若汪洋。 黛安娜兴奋的来到湖边,伸出手,造梦之丝只瞬间就编织出一支鱼竿,向湖中心甩去。 而后,她收敛神力,化身弱不禁风的凡人,以创造接触的机会。 “方世杰,你快过来。” 黛安娜回头喊了一声,却瞥见方世杰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正透出一抹不耐与厌恶。 那眼神像根针,深深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不禁感到鼻尖一酸。 “怎么了吗?”黛安娜佯装随口一问。 方世杰瞬间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那快过来吧。”黛安娜低声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来了。”方世杰答应一声,迈步上前与黛安娜一起抓握鱼竿,目光专注地望向湖中的鱼漂。 黛安娜的注意全在方世杰身上。 她的心如明镜,明白哪怕到了今天,方世杰依旧当她是幻梦之主,因而厌恶着象征幻梦的力量。 她是黛安娜吗?是,也不是。 她是幻梦之主吗?是,也不是。 她既是黛安娜,也是幻梦之主吗?是,也不是。 她是黛安娜和幻梦之主的集合。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一个全新的存在,承载着两份记忆,两种习惯,两段人生。 她可以是黛安娜,可以是幻梦之主,可以既是黛安娜,又是幻梦之主,也可以谁都不是,忘掉过往,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但她是谁,她说了从来不算。 因为全世界都认为她是幻梦之主,而不是黛安娜。 渐渐地,她听着这个名字,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不止一次在深夜抚摸着镜子,问自己“我是谁”。 可无论她是谁,她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愿望: “但我,只想成为你的黛安娜,方世杰……” 黛安娜痛苦的余光中只有方世杰。 她想哭,却不敢让眼泪流落。 因为她知道,即便方世杰温柔地为她擦泪,耐心地听她倾述,甚至赴汤蹈火,至死不渝,都不是为了她。 “上钩了!”方世杰突然喊了一声。 黛安娜猛地回神,二人齐力提竿,一尾银鳞大鱼挣扎着跃出水面,水花在阳光下碎成泪滴般的光点。 方世杰习惯性的将鱼提到黛安娜脑袋一侧比划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丝真实的笑容: “比当年那条还大,黛安娜!” 那一刻,黛安娜一怔,心脏猛地一抽,她用力点头,笑靥粲然:“真好!” 也不知是在说鱼,还是那刹那真实。 黛安娜低头看着那还在拼命挣扎的鱼,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悲凉。 它会被烤熟,被享用,被遗忘…… 就像一些无法言说的心情。 正文 第312章 因背叛而求死不能 清风吹过穿过松林,裹挟松香与泥土的气息。 蒂娅耸立在远处的树荫下,祭袍裙摆如流动的黑雾,她凝望着湖畔边的那对身影,目光深邃,古井无波。 直到方世杰转过身,冲着她扯着嗓子招手喊道: “蒂娅,你也过来给自己钓一条鱼吧。” “我不会。”蒂娅如实回应。 尽管她是底层出身,但自幼就被当做冰冷的教条机器培养,她的世界几乎是空无一物的空白。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蒂娅就感到后悔了,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她只能定定的站在原地,交叠于腹前的双手有些僵硬。 “没关系,我教你啊。”方世杰的声音再次传来。 蒂娅那深邃的眼底,忽的荡开溜光水滑的明灿涟漪,她立马回应道: “是,大人!” …… 湖畔波光潋滟,倒映着天和云。 一点火苗自指尖升腾,曲指一弹,落入蒂娅簇拥在一起的柴薪中,只听见“噌”的一声,篝火雀跃跳动。 方世杰动作娴熟地将鱼肚刨开,清理了内脏,又改了花刀腌制,最后分别固定在木枝上,另一头则倒插入土,慢慢烤制。 黛安娜和蒂娅相邻着坐在篝火旁,目光时不时落在烤鱼上,又落在忙绿的方世杰上。 不多时,一股裹挟着松香的烤鱼味弥漫。 “好了,给。” 方世杰将烤鱼先后递给黛安娜和蒂娅,自己也取过一条席地而坐。 黛安娜接过,先是凑近到鼻尖嗅了嗅,而后红唇轻启,贝齿轻咬,撕下一小块油亮焦香的皮与肉,热乎乎的含在嘴里,味蕾感到鲜香咸辣。 她嚼了嚼,笑颜明灿的给出回应:“好吃,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方世杰笑了笑,轻声回应:“好吃就多吃点,蒂娅也是。” “嗯。”蒂娅应了一声。 方世杰收起笑容,目光从黛安娜脸上移开,转而望着那片粼粼湖面,清风吹拂,弹奏光与影交叠的乐章,令他心神失守。 这里是在沙帕亚的松林湖畔,还是神弃之地? 一时间,方世杰有些恍惚。 在神弃之地的建设上,黛安娜出了很大的力,将永梦之城及周边地带改变得宛若曾经的沙帕亚伯爵领。 方世杰必须承认,当黛安娜这么做时,他心中真的升起过一丝雀跃,觉得眼前的她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黛安娜。 然而每当黛安娜展现出幻梦之主的特征,就会将方世杰看待她的身份滤镜打碎。 幻梦权柄,无时无刻不在用血淋淋的现实提醒他,眼前之人哪怕表现得再像,她都不是黛安娜。 “大人,大人……”蒂娅的连声轻唤传来。 一阵极为克制压抑的抽噎声在他耳畔泛起。 方世杰缓缓回过神,回过头去,却见黛安娜正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啃着烤鱼,熔金般的长发遮掩着脸。 “不一样……”黛安娜肩背微颤的呢喃。 方世杰略微皱眉:“什么不一样?” “味道不一样,烤鱼的味道不一样。”黛安娜抬起含泪的眼眸:“和雷蒙大叔做的烤鱼味道不一样。” 闻言,方世杰心头猛然一颤,他皱起的眉头随着心一齐软了下来: “对不起,黛安娜。我再重新给你烤一条吧。” 黛安摇了摇头,低头小口吃起烤鱼,泪水沿着瓷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不用了,这一路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黛安娜心头悄然升起: 要是父亲和雷蒙大叔,还有母亲和莉莉安他们都还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但又转念一想,他们会相信自己是黛安娜吗? 大概……也不会吧。 一想到这,黛安娜只感到自己被深深的孤单与恐惧笼罩。 …… 诸神圣战爆发第三百年。 黛安娜的性格变化更明显了,在方世杰面前,她几乎不再使用幻梦权柄,偶尔被他撞见甚至会露出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怯生生将双手藏在身后。 幻梦之主,昔日的信仰神王,如今居然变得这般敏感自卑。 面对这一幕,方世杰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表现得越像黛安娜,面对他时脸上露出的那股拘谨和不安,甚至是惶恐就越让方世杰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那感觉,就好像他在伤害真正的黛安娜一般,让方世杰感到灵魂煎熬。 然而,为了黛安娜的灵魂能再次苏醒,他必须像个反复无常的双面人,当黛安娜像黛安娜,就力所能及的的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当黛安娜像幻梦之主,则投以厌恶反感的目光,时刻控制着说话的温度,距离的远近亲疏。 这是在pua吧? 方世杰几乎本能的想到这个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词汇。 黛安娜因此变得越来越奇怪,仿佛精神失常了一般。 方世杰不太确定,是菲德里奥污染幻梦的计划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还是因为他把黛安娜变成这幅模样的。 某天。 当方世杰再次见到黛安娜,不由瞳孔骤缩,如见了鬼一般呼吸停滞。 “方世杰,你看我像黛安娜吗?”黛安娜忐忑的问。 方世杰咽了咽唾水,嘴唇干涩得厉害,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问这句话时,黛安娜就坐在轮椅上,双腿瘫痪着。 “我用幻梦之力,弄残了自己的双腿,方世杰,你说,我有没有……更像黛安娜一点?” “你有没有……更心疼我一点?” 她一边问,一边推着轮椅向方世杰而去,后者被吓得退了两步,呼哧呼哧惊恐的剧烈呼吸起来。 反应过来的方世杰冲上前,愤怒的掐起黛安娜的下颚,颤抖着声线吼道: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我再告诉你一遍,你不是黛安娜,更没有资格糟践她的身体!” 黛安娜抿唇咬牙,倔强的梗着脖子,她碧蓝如海的瞳孔美得惊心,美得动魄,却始终与方世杰强硬对峙着。 “我是……我真是……黛安娜……” “方世杰,我的守护骑士,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二人之间的气氛凝滞如冰,直到有一方心理防线溃败,彻底败下阵来。 黛安娜的眼睛里汪洋汹涌盈满,溢出湿润晶莹的咸泪滑落瓷白的脸颊,她低下了头: “对不起,方世杰……我只是…只是太想成为黛安娜了。” 明明是她在道歉,方世杰却感到心如刀绞。 “不不不……” 方世杰失神的摇着头,松开了掐着她下颌的手。 他的脚下趔趄,身形摇摇欲坠,最后狼狈的躺靠在墙壁上,无声滑落。 方世杰没有再站起来,而是痛苦的抱起脑袋涕泪横流。 是他背叛了黛安娜,是他让黛安娜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现在居然还要她向自己道歉。 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方世杰。” 黛安娜紧张的喊了他一声。 “扑咚!” 她主动从轮椅上摔向地面,用手肘磨着冰冷的地板,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爬向他。 她可是神啊,为何如此卑微? 这一幕,几乎将方世杰的灵魂撕碎,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 黛安娜当然可以用幻梦之力瞬间治愈双腿,然而一想到幻梦的力量会令方世杰感到厌恶,她就不敢用了。 爬行至方世杰身前,黛安娜试探性的伸出手。 见方世杰没有躲的迹象,她这才敢轻轻的擦拭他的泪,缓缓的抱紧了他,声音破碎的承诺说: “我…我再也不模仿黛安娜,别哭,别哭,我的守护骑士……” “我错了,方世杰我错了,你听到了吗……?” “啊啊啊!”方世杰如兽嘶吼。 这一刻,昔日的背叛给方世杰带来了折磨灵魂的极致酷刑。 方世杰啊方世杰,你把本该大好的人生活成这个窝囊样,平等的伤害每一个珍视之人。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真是个废物,怎么还不去死呢? 方世杰在心里对自己疯狂发问。 他想死,他真的想死,因为现在的他生不如死。 但偏偏,他又清楚的认识到,现在的他没有去死的资格。 因为黛安娜的肉体还没死,黛安娜的灵魂还有可能会苏醒过来。 在此之前死了一了百了,希望人死账消,是一种懦弱的逃避,一种自我解脱的自私,一种自以为是的赎罪。 哪怕要死,他也不该死得那么痛快。 “对不起,黛安娜……我对不起……你……” 尽管知道一切都太晚了,真正的黛安娜听不见,方世杰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我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 正文 第313章 总感觉……没之前软。 黛安娜抱着他,两个人的脑袋相互枕着,此时的她很想对方世杰说:“没关系,我的守护骑士,我从未怪罪过你,更从未觉得你背叛了我。” 但她不能说,因为她不是真正的黛安娜,或者说,不是方世杰认识的那个黛安娜,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她也没资格说。 一旦她这么说了,方世杰非但不会感到安慰,反而会冷着脸将她一把推开。 到时候,黛安娜连像现在这样,无声安慰他、陪伴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方世杰,你如果真想黛安娜原谅你,就请耐心的守护在我身边,直到菲德里奥的计划圆满成功吧。 神弃之地,是她的登神之地。 在这里,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菲德里奥的计划也不例外。 但在他离开那天,黛安娜并没有出面阻拦,因为她也早就受够了这样不被认可的日子。 身为幻梦之主,她已经举目无亲,唯一支撑她重新活过来的动力,就是离开永恒大陆,找到造物主,告诉她们,有个坏家伙一直在找她们。 但宇宙浩瀚无垠,哪怕重回神王境,想找到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的概率都无限趋近于零。 但身为黛安娜,她还有心心念念之人,还有彼此牵挂的朋友。 这两段人生,各有遗憾,但黛安娜的人生比起幻梦之主要容易圆满得多。 所以迄今为止,哪怕明知道菲德里奥的计划,知道所有人都在瞒着她,毁灭她。 黛安娜都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反而一边主动吸收那些被污染的信仰之力,一边装傻充愣,一副对此浑然不知的模样。 她有预感,用不了千年,黛安娜和幻梦之主,就会彻底分开。 届时,自己这个不被承认的存在,也会彻底消失。 但是没关系,因为自她诞生之初,就从未有人意识到过她的存在,没有人会为她悲伤,就连她自己也不会。 她会在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的地方,和所有人一起庆祝自己的毁灭。 【圣战爆发第三百五十年,沙帕亚帝国人口突破七亿大关,黛安娜独揽神权,将王权下放,凛冬三遗孤之一的阿勒泰成为人王】 【圣战爆发第四百年,方世杰突破中位神境,昔日神王级的死眠诅咒再次松动,诸神中以战力著称的雷霆之神、元素女神、审判之主……等恢复至上位神境】 【圣战爆发四百二十三年,战争之神卡修斯提前苏醒,实力维持在中位神境】 【圣战爆发第四百五十年,在传唱之神菲德里奥的牵头下,经过诸神投票表决,方世杰收到诸神议会的邀请,以永夜之王的身份代表沙帕亚帝国出席议会】 【会议主要围绕“污染幻梦”一事展开,方世杰明确称黛安娜的灵魂有苏醒迹象,令他时常分不清她到底是黛安娜本人,还是幻梦之主】 诸神议事厅内。 随着诸神的相继离场,只剩下三人依旧留在席位上。 分别是永夜之王方世杰,秩序女王特莱雅,以及传唱之神菲德里奥。 “哗啦!” 方世杰毫无征兆猛然起身,一把拽起由神力凝萃的神座便朝菲德里奥所在砸去,后者猫腰堪堪躲过,神力碎片刮得他脸生疼。 菲德里奥不做犹豫,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向外逃去。 “还敢跑?”方世杰一瞪眼,吼道:“菲德里奥,我今天非得踹断你的好腿不可!” 话音落,方世杰化身暗流飞袭,身形在菲德里奥身前凝实,二话不说一脚蹬在他胸口上。 菲德里奥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的倒飞而出,不等落地,方世杰再次闪现至其眼前,扣腕一拧,当场将其擒拿。 “妈的,挺能跑啊,你还能跑一辈子不成?” 方世杰一脚接一脚踢在菲德里奥大腿根上。 “咳咳……”菲德里奥岔气咳了咳,随即讪讪一笑:“老方,好歹我也成神了,给我点面子。” 这是自菲德里奥不辞而别之后二人的首次相见。 说真的,要不是诸神议会上能见这诗人,方世杰也未必会接受邀请。 二人打闹了一阵,菲德里奥被揍得鼻青脸肿,直到一旁的特莱雅轻咳几声才有所收敛。 方世杰给予菲德里奥最后一击,在特莱雅面前将菲德里奥再次撂倒,这才起身拍手作罢。 菲德里奥宛若无事的起身,知道两人有很多话要说,只悻悻一笑,打了声招呼后就一溜烟走了。 “特莱雅,好久不见。”方世杰龇牙一笑。 在他的认识里,两人的矛盾在唤醒特莱雅那时起就就该解开了。 然而,特莱雅却是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我跟你很熟吗?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 方世杰一愣,不明白自己哪儿又招惹到她了。 他又怎会知道,此前黛安娜化身为他,把主动索吻的特莱雅推开了呢? 这误会可大了。 特莱雅心里虽堵着一口气,但也知道正事在先,主动开口:“克拉拉要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当面聊聊。” “她还没死?”方世杰一愣。 四百年岁月,骨头都该化成灰,灰都该被吹散了。 克拉拉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机械之神用你的血对克拉拉进行了生物改造,再活一万年都行。” 特莱雅回应一句,不耐的蹙眉催促,仿佛还有什么要紧事: “所以,什么时候?” “……” 方世杰沉默了好半晌。 说实话,以他卑劣的出身,方世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 但他也明白,自己总不可能躲一辈子。 最终,方世杰抬起头,凝望着特莱雅的眼睛: “等圣战结束,我来奥德塔雷姆向你求婚的时候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 特莱雅一怔,脸颊倏然泛红:“我不可能原谅你,更不可能再嫁给你,你别白费力气了!” “没关系。”方世杰笑了笑,语气平静而笃定:“无论你答应还是不答应,我都会这么做,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特莱雅,我不会再骗你了。” “哼。”特莱雅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撇过脑袋,露出红得剔透的耳根:“随便你,我等你自取其辱那天。”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最后,方世杰将当初埋葬母亲的位置告诉了特莱雅,请她转告克拉拉。 末了临别,特莱雅扬起下巴,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吻我。” 方世杰一愣,随即低头吻在那红艳欲滴的双唇上。 良久,特莱雅不由分说,猛地一把推开方世杰,一缕晶莹在半空断开: “这次,”她的呼吸微乱,眼底透出扳回一城的倔强:“是我推开你了。” 说罢她的身形消失离开,独留方世杰一脸懵逼的呆愣在原地。 回奥德塔雷姆的路上,特莱雅触摸着红唇,眼中透出回忆比对之色: “总感觉……没上一次软呢。” 正文 第314章 巴斯蒂安老了 奥德塔雷姆王国。 序光之城外三十里处的山坡上,有一处长满遍地白色小野花的地方。 纯白野花最繁茂的地方,是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土包旁倒插着一柄锈蚀的秩序短剑,斑驳破旧。 “母亲,好久不见,我是克拉拉,我长大了,你还认得出我吗?” 克拉拉脱下兜帽,露出一张成熟美丽的面容,她蹲下身,将一捧花放到这无名之墓前。 身旁,一位挺直着身子,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老者站立守候,腰间悬系一柄剑,无声述说着他骑士的身份。 克拉拉对着母亲的墓,讲述起自己随巴斯蒂安一家逃难序光之城的经历,讲述起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 情到深处流出泪来,一旁的老者贴心的为她递上一块手帕。 不远处,特莱雅靠在树荫下,静静凝望着这一幕,清风拂过她披散着的酒红色长发,一缕发梢遮眼,风情万种。 回归奥德塔雷姆后,她第一时间寻找到方世杰母亲的墓地,这才转告克拉拉,并亲自带她来一趟。 一路上,二人交谈间,特莱雅也更为详细的知晓了克拉拉的经历。 在克拉拉很小的时候,母亲为了等父亲凯旋永远的留在了东序之都。 所以她对母亲情感是思念的,但对母亲的印象却又是朦胧的,模糊的。 以至于当克拉拉长大,成为序光之城冒险者公会的接待员,遇见从狄俄涅索玛逃亡而来的方世杰时,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更别说如今四百多年过去,克拉拉连身为凡人时期的记忆都已经在岁月的刻刀下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机械之神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血亲对方世杰筹码几何,却又不想轻易放弃这张底牌。 于是,祂利用方世杰散落虚空的神血,对克拉拉的身体进行了神性改造。 如今的克拉拉,早已是一名半神,并不强大,生命长度却足以让以寿命著称的精灵一族望尘莫及。 但这不见得是件好事。 时间来到日暮时分,山林中鸟兽幽远的啼鸣回荡。 克拉拉说完了对母亲的思念,最后拭了拭泪,站起身,挽起身旁老者的胳膊: “抱歉了,巴斯蒂安,让你等这么久。” 老年巴斯蒂安满脸褶皱,笑起来时眼眯成了一条缝,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起风了,回家吧。” 巴斯蒂安没有突破半神,实力停滞在巅峰神恩。 无论在奥德塔雷姆,亦或是奥米特隆,他都曾是个家喻户晓的强者。 然而如今,他的神恩气息内敛,无论怎么看都只像个面容和蔼,步履蹒跚,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 前不久,巴斯蒂安一个人在公园散步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扭头一看,原来他们在模仿自己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动作颇为夸张滑稽。 “被发现了,快跑!” 见巴斯蒂安回头,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你追我赶着,张着嘴发出稚嫩兴奋的吼声,肆意的迎着光,奔跑在金黄洒落的大道上,平地生风。 巴斯蒂安既没力气追,也没心思追,只是摇头无奈的笑了笑,回过头继续走他的路。 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真的已经老了,老去的不只是一具强健的身体,更是一颗澎湃的心。 人族巅峰神恩的寿命,一般就在五百年徘徊。 而巴斯蒂安已经四百八十二岁了。 他就像此时此刻晕染得半个天边一片红的落日,正值白昼的终末,人生的尽头。 巴斯蒂安的剑也很少再出鞘了。 作为一个迟暮之人,他的身体机能全面退化,就连普通的挥剑,时间稍长一点,就会感到腰酸疲软。 每使用一次神恩级伟力,他会容光焕发,强得不可一世,却又会在力量褪去后感到身体与灵魂上的双重灼痛。 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如果仅仅是灵魂和肉体上的折磨,哪怕无论多少次巴斯蒂安都能忍受。 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是,这把年纪下,每一次使用神恩伟力都意味着拨动仅剩不多的生命倒计时。 意味着提前从克拉拉的漫长的人生中离席。 这位昔日的青梅竹马,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巴斯蒂安守护了,但却脆弱到需要他陪伴。 此刻,克拉拉搀扶着巴斯蒂安,缓步来到特莱雅面前,行了个礼。 “特莱雅陛下,方世杰他……答应和我见面了吗?”她怀着复杂的心情问。 事到如今,克拉拉知晓了方世杰的身世,与自己的渊源,也想通了很多困扰她一生的诸多疑惑。 为何方世杰会邀请只有一面之缘的她参加自己的婚礼,为何巴斯蒂安一定要带她逃离奥德塔雷姆,为何机械之神会盯上她…… 因为方世杰,克拉拉原本平静的人生变得一团糟。 如今,她还要面对爱人迟暮苍老,自己风华正茂的残酷事实。 克拉拉对方世杰怀着恨,却又不止是恨,那多出的情绪是什么,她想也许只有等两人真正见了面,聊一聊才明了。 “等圣战结束,他就会来见你。” 特莱雅语言简洁的说,至于方世杰的后半句话,她藏在心里没有说。 “圣战什么时候结束?” “至少上千年。” “真漫长啊。”克拉拉微微侧首,望了巴斯蒂安一眼,扯起嘴角勉强一笑:“我会一直等着他的。” 话音落,她搀着巴斯蒂安的胳膊,与特莱雅擦肩而过,两人一起向山下走去。 特莱雅看着两人的背影,久久无言。 序光之城。 这座邻近边境的西部城市,承载了克拉拉和巴斯蒂安两人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这座城并不繁华,但对二人的意义非凡,所以自克拉拉重回奥德塔雷姆后,巴斯蒂安便也脱离了机械之心,和她一起回到这里定居下来。 几百年时光,改变了这里的一砖一瓦,除了名字仍叫序光之城,几乎就没有二人熟悉的事物了。 克拉拉和巴斯蒂安两人在秩序教堂举行了婚礼,除了主持仪式的神父,特莱雅是他们婚礼的唯一见证人。 当时的特莱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听着神父宣读着契约,庄严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不知怎的失了神。 礼成,作为祝福,特莱雅赠予了两人一处安静的私人庄园,也就是二人现在的家。 夜幕降临。 到了晚间休息时间,克拉拉一丝不苟的照料巴斯蒂安躺下。 关了灯,房间昏暗,只有些许被稀释的单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 克拉拉掀开被子一角,也钻进了被窝,在等待入眠前这段时间,二人沉默无声。 巴斯蒂安传出断续含糊的鼻息,慢慢挪动了身体,和克拉拉之间隔开一个人的空隙,好像某种泾渭分明的界限。 正文 第315章 巴斯蒂安疯了 克拉拉听到动静,闭着眼睛侧身背对巴斯蒂安,又睁开眼。 当初,两人刚回到序光之城,准备在教堂举行婚礼,神父见到他们的第一面时说:“克拉拉小姐,我保证你是我今年见过最美的新娘。” 克拉拉和巴斯蒂安闻声都欣喜的笑了起来,然后神父又转向巴斯蒂安,补充了一句:“你的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两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但很快,克拉拉主动牵住巴斯蒂安的手,十指相扣的举起:“他是我的丈夫。” 当时,神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连连道歉。 二人倒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一点小插曲。 哪怕是在当时,单从外貌上看,克拉拉都比巴斯蒂安年轻了不止一点,说两人是恋人显得十分违和。 都说爱能挡千难万难,当时的两人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时间久了,克拉拉依旧是一副青春烂漫的模样,巴斯蒂安却渐渐变成了一个老头子。 当有人再搭话时,又变成了:“美丽的女士,这位是你的爷爷吗?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姑娘。” 两人一愣,克拉拉当即张口想要澄清,手却猛地被巴斯蒂安一把摁住,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各自的意思。 克拉拉想证明在她眼里,巴斯蒂安永远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时刻守护着自己的大哥哥。 巴斯蒂安则不想克拉拉难堪,因为他知道这会让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克拉拉。 尽管克拉拉并不在意,但他不能这么自私,让她难堪。 一次两次还好,日子久了,次数多了,尽管两人对彼此的挚爱之心没变,但都蒙了尘,好像见不得光一样。 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如今却一个垂垂老矣,一个风华正茂。 他们生死与共过,相濡以沫过,在危机四伏中盛大逃亡过,所以谁也离不开谁。 然而,当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赤裸裸的对望,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克拉拉和巴斯蒂安依旧相爱,但都早已无法用饱含爱意的目光看着对方。 他们怕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苍老的面容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巴斯蒂安,他就快要死了,克拉拉的人生还很漫长。 两个相爱的人,谁也说不了安慰的话,因为他们都在悲伤着,为彼此而悲伤。 巴斯蒂安和克拉拉背靠背闭上眼,眼尾没有眼泪,枕边没有湿润,心里却早已大雨滂沱。 在春夏秋冬中,在日夜相守中,永不停息。 夜深了。 被子被掀开一角,巴斯蒂安像一块腐朽的木头下了床,来到盥洗室,他合上门的动作很轻,但克拉拉早就醒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盥洗室内,巴斯蒂安在黑暗中对照着镜子,凝望着自己苍老的面容。 他轻轻伸出手,触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而后渐渐发力,颤抖着绷紧了肌肤,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年轻的多。 然而,当巴斯蒂安松开手,他依旧是那副苍老的模样。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悲伤,痛苦,最后是愤怒,愤怒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 这一刻,巴斯蒂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将照见痛苦的镜子打碎。 “啪!” 一声脆响泛起,巴斯蒂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攥紧了他挥出的拳头,眼神惊愕。 “我看到了,看到了……你的痛苦。” 镜子里他的回应如魔音呢喃,不断地冲击着巴斯蒂安的心神。 “啊!!!” 巴斯蒂安忍不住捂着脑袋痛苦的叫出声,然而声音却被锁死在这方寸盥洗室间,此时床上的克拉拉只心中想道: 巴斯蒂安起夜进盥洗室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巴斯蒂安痛苦的滚成一团问。 “我是永恒,我是堕落,我是混沌,我是毁灭……” 镜子里的巴斯蒂安回应着,面目如泼洒开的油墨颜料般摊开,从镜子里蔓延溢出,将整个盥洗室侵占成森然蠕动的不可名状物,看上去像是某种生物的血肉。 巴斯蒂安目光呆滞的看着这一幕,精神受到洪流冲击,只感觉脑袋要裂开。 很快,他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整个人变得呆愣楞的。 “巡天星主……混沌虚空剑主……在哪……?” “不知道……”巴斯蒂安目光空洞的回应。 “幻梦……幻梦……在哪……?” “神…弃…之地……” 话音刚落,巴斯蒂安身后的血肉墙壁蠕动,猛然刺出一道胳膊粗的蠕状物,如章鱼吸盘般定在他后脑上,逆流汲取着什么。 巴斯蒂安浑身抽搐,空洞麻木的眼球目眦欲裂,瞳孔极力上翻着。 不多时,蠕动吸盘汲取完毕,又正向吞吐什么,而后脱离他的后颅,巴斯蒂安扑通一声倒地。 与此同时,覆盖盥洗室的不可名状物缓缓褪回镜中,一切恢复如常,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奇怪,我怎么躺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巴斯蒂安清醒过来,他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重新站在镜子前凝望了会儿,而后拽开门走出盥洗室,重新回到了床上。 感受到枕边人的温度,克拉拉心安了下来,闭上眼,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克拉拉翻了个身,手却没有搭到枕边人上,只感到空落,便睁开眼,醒了。 “巴斯蒂安……?” 克拉拉疑惑,以往巴斯蒂安起得比她晚多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下传来门扉开合的声音,而后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蹬蹬蹬地快步上了楼梯。 嘎吱—— 巴斯蒂安推开门,跟她打了声招呼: “克拉拉,你醒了。” “巴斯蒂安,你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人老了觉少,所以去城里买了些新鲜食材,你再休息会儿,我做好早餐叫你。” 克拉拉迟疑半晌,才开口答应道:“好……” 巴斯蒂安温和笑着,退出房间带上门,又蹬蹬蹬快步下了楼。 很快,楼下厨房传来一阵响动,伴随一阵阵剁刀声。 “他今天真奇怪……” 克拉拉挠了挠凌乱的头发,稍年轻些的时候,巴斯蒂安倒是偶尔会做饭,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巴斯蒂安几乎没再下过厨房了。 不过她倒也没往深处想,又睡了半个钟头的回笼觉后,楼下传来巴斯蒂安的喊声: “克拉拉,早餐准备好了,差不多可以下来了。” “知道了。” 克拉拉应了一声,闭着眼半梦半醒穿上衣服下了床,进到盥洗室洗漱起来。 与此同时,放置房间梳妆台上的传音水晶发出嗡鸣震颤,那是特莱雅将此处郊外庄园赠予夫妻二人时一并留在这里的,只为遇到突发情况能及时联络。 “克拉拉……你怎么还不下来,再不下来牛奶要凉了。” 楼下的巴斯蒂安又喊了一声,克拉拉正在漱口,一时无法及时回应,只含糊一声。 “克拉拉,你怎么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又过了几秒,楼下巴斯蒂安的声音多了分情绪: “克拉拉!还不下来吗?我上来找你了。” 此时克拉拉刚从盥洗室出来,立马应了一声:“来了。” “蹬蹬蹬……!” 沉重的上楼声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变得越发急促,克拉拉也在此刻注意到了嗡鸣发亮的传音水晶。 她当即走过去拿起,注入一丝魔力,特莱雅紧张的声音传来: “终于联系上了……克拉拉,你那现在什么情况,还安全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克拉拉疑惑:“我和巴斯蒂安一起在庄园里呢。” “你说什么?!”特莱雅声音惊惧:“你现在和巴斯蒂安在一起?” “怎么了吗?”克拉拉蹙眉,更感疑惑。 “巴斯蒂安疯了,他屠光了整个序光之城!你离他远点!” 克拉拉一愣,思绪顿时宕机,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在说什么?特莱雅陛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克拉拉,我进来了。” 嘎吱—— 正文 第316章 克拉拉的危机 在巴斯蒂安推门而入的瞬间,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端倪如电光掠过脑海: 从巴斯蒂安回来到现在,无论上下楼,他的脚步都轻快得像个四肢灵活的年轻人。 念及此,克拉拉本能的寒毛倒立,昔日的流亡岁月遭遇了多少生死危机,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敏感的警觉早已烙印进她的灵魂。 克拉拉几乎是本能的将传音水晶融入体内,遮掩它的气息,在意识深处向远在千万里外的特莱雅发出呼唤。 嘎吱—— 巴斯蒂安推门而入,沉稳迈步向她走来,脸上笑容温和。 “来不及了,他已经进来了。”克拉拉在意识中急促回应。 特莱雅在此刻沉默下来,她能清晰的听到巴斯蒂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心里不由为克拉拉捏了把冷汗。 “你怎么了克拉拉,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克拉拉佯装无事的摇摇头:“就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看上去怎么样?”特莱雅问。 她能听见声音,但看不到画面。 克拉拉闻言观察着巴斯蒂安,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 “没事就好,一起下楼吃早餐。” 巴斯蒂安转身下楼梯,步履平稳,不快不慢,绝对不是一个年老色衰者应有。 回想起巴斯蒂安回来后的一系列反常举措,以及特莱雅先前所言,克拉拉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下楼的速度很快,完全不像个老人,他平时几乎不进厨房,今天却给我准备了早餐,还有他今天很早就出门了……” 传音水晶另一侧的特莱雅沉默良久,手指在在王座扶手上轻叩。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泛起,一名传令骑士突然闯入,向特莱雅单膝跪,急声禀报道: “陛下,铁垒之都发生叛乱,军队正在向王都方向进发!” “什么?!” 特莱雅拍案站起,一时间思绪有些混乱。 屋漏偏逢连夜雨,坏消息还远不止于此。在这之后陆续有传令骑士奔驰而来,禀告的内容大同小异。 围绕王都分布的数十座军事要塞毫无征兆的发起叛乱,正率领骑士大军向着王都方向进发。 特莱雅盛怒不已,胸口起伏不定,周身神威隐隐。 一觉醒来,奥德塔雷姆突然千疮百孔,而她至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陛下……”克拉拉的声音将特莱雅唤回:“你还好吗?” 特莱雅沉声回应道:“奥德塔雷姆多地发生血腥暴乱、叛乱,死亡人数超百万,原因尚不明了。序光之城的惨剧,不是个例。” 克拉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否先将克拉拉带到自己身边? 否则她一旦出事,那方世杰那边…… 可她一旦离开,正在蔓延的混乱谁来镇压? 特莱雅只犹豫一瞬就做出决定。她如今的身份是秩序女王,这个王国的守护者,孰轻孰重她必须分清。 序光之城的悲剧已经无法挽回,但还有其他悲剧正在上演。 更何况,尽管巴斯蒂安表现古怪,但从二者的对话看,目前克拉拉暂时是安全的。 “克拉拉,现在局势紧迫,在其他地方的混乱平定前,我无法赶往你那,你自己务必小心,保持传音畅通,找机会远离巴斯蒂安,有任何情况及时联系我。” “放心吧,我现在是半神,巴斯蒂安这老头子打不过我。”克拉拉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来到楼下餐厅,巴斯蒂安极为绅士的为克拉拉拉开座椅。 “稍等,我去厨房把早餐给你端上来。” “我去吧。” 克拉拉说着就要站起,巴斯蒂安却一把摁住肩膀,定在椅子上,后者温笑道: “你坐着等就行,早餐可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惊喜。” “行吧。”克拉拉眨了眨眼,只好作罢。 目送巴斯蒂安转身向着厨房迈步离开,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克拉拉伸手摸着肩膀,心中不安翻涌。 刚才巴斯蒂安似乎没用什么力气,却又让她感到无法反抗。 哪怕是现在,克拉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趁此离开,会发生某种不堪设想的坏事。 很快,巴斯蒂安折返回来,将盛着早餐的餐盘放到克拉拉身前。 “快吃吧,这可是好东西。”巴斯蒂安在她对面落座。 克拉拉定定的看着盘子里不可名状的蠕状物,好像某种邪恶的活物,一时间脑袋有点发蒙,她缓缓抬头,问道: “巴斯蒂安,这是……某种史莱姆黏液吗?” “你吃一口,吃一口就知道了,这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克拉拉迟疑着拿起刀叉,看向对面埋头大快朵颐的巴斯蒂安,眉头紧锁。 巴斯蒂安的样子,吃相如饥肠辘辘的野兽,与老者应有的细嚼慢咽截然不同。 克拉拉愣神片刻,当她再回过神来,定睛望去,恍然惊觉巴斯蒂安的头上的白发正在脱落,浓密的黑发疯长,苍老下垂的皮肤也如返老还童般变得紧致无瑕。 “你怎么不吃,克拉拉?” 当巴斯蒂安疑惑的抬头,他已经恢复到了年轻时候的模样,面容是那样的英俊硬朗。 克拉拉表情惊愕,呆愣愣的看着正对面的巴斯蒂安,一股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 一定是这盘奇怪的食物让巴斯蒂安变奇怪的。 不能再吃了,他不能再吃了! “不能再吃了,巴斯蒂安!” 她惊恐喊叫着,起身猛然掀翻两人身前的精致瓷盘,蠕状物散落一地。 “克拉拉!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传音水晶传来特莱雅的焦急声。 克拉拉大口喘息着。 她掀翻了那份奇怪的早餐,却并没有因而感到心安,反而觉得风暴在平静中酝酿、降临。 巴斯蒂安优雅咀嚼着口中食物,拿起餐巾擦拭几下嘴唇,再放回到桌边上后,他目光平静的看着克拉拉: “她没事,特莱雅陛下,只是不喜欢吃我做的早餐。” 空气骤然凝固。 克拉拉表情错愕的僵硬原地,传音水晶另一侧的特莱雅也陷入死寂。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巴斯蒂安居然能在不激发传音水晶的情况下,偷听到她们的对话。 哗啦—— 巴斯蒂安推开椅子站起身,目光直勾勾盯着克拉拉,沉声发问道: “你是在嫌弃我吗,克拉拉?嫌弃我一身的老人味,满是皱纹苍老的身体?” “我没有。” 克拉拉摇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 “你觉得我恶心,觉得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度日如年,觉得我为你准备的早餐恶心,是吗?” “我真的没有。” 克拉拉眼神惊惧的摇头。 她不明白,为什么巴斯蒂安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副完全陌生的模样。 “没有?”巴斯蒂安冷笑,“那就亲自向我证明。” 他迈步上前,躬身从地上抓起一把仍在蠕动的不可名状物递到克拉拉面前: “吃了它,吃了它!我就相信你。” 正文 第317章 至高堕落将降临,永恒大陆无神王 “巴斯蒂安,我命令你离克拉拉远一点!” 传音水晶传来特莱雅的声音。 巴斯蒂安闻言沉默半晌,定定的伫立在原地。 克拉拉和特莱雅刚要松口气,便见他继续向前迈步,缓缓开口: “特莱雅陛下,看在你曾帮助过我和克拉拉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特莱雅蹙眉。 “和我一起皈依吾主,迎接吾主,才是永恒的归宿。” 特莱雅的心底一沉,冷声问道:“你主是谁?” “混沌寰宇的至高存在,不可名状,不可言说,不可直视,不可理解……” 巴斯蒂安脸上逐渐露出狂热,说话时的五官因虔诚而张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每一寸面部肌肤拉扯到极致。 “你主毁灭奥德塔雷姆的目的是什么?”特莱雅又问。 “毁灭奥德塔雷姆?不不不,”巴斯蒂安摇头:“我主不在乎奥德塔雷姆,我主只是在寻找两个存在。” “谁?” “巡天星主,混沌虚空剑主。”巴斯蒂安回应。 “……”特莱雅沉默。 “她们是吾主的猎物,替吾主找到她们,你将永恒,特莱雅陛下。” “怎么找?”特莱雅又问。 此时特莱雅心里已经百分百确定巴斯蒂安口中的“吾主”是一尊域外邪神,但为了获取尽量多的情报,她仍耐心交谈着。 “嘿嘿,简单。”巴斯蒂安目光空洞的咧嘴一笑:“幻梦知道那两位存在的下落,在吾主降临永恒大陆之前,从祂嘴里撬出答案即可。” 闻言,特莱雅心中惊惧万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尊域外邪神,居然会与幻梦之主扯上关系。 一时间,特莱雅心乱如麻,感到极度的不安。 故作思索的沉默片刻后,特莱雅开口道:“我会考虑,现在,请你离克拉拉远一点,你吓到她了。” “不行!”巴斯蒂安情绪忽然激动,厉声拒绝:“克拉拉,克拉拉必须皈依我主,我们分不开,分不开!” 巴斯蒂安空洞的目光重新有了焦距,狂热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克拉拉身上。 “克拉拉,和我一起加入主的怀抱吧。” “你看到了吗,我又变年轻了,这便是主的力量。” “只要吃了它,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克拉拉,你难道不想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巴斯蒂安迈步上前,粗暴的一把掐起克拉拉的下颚。 “巴斯蒂安……” 克拉拉惊恐的凝望巴斯蒂安,眼含泪光。 终于,她颤声点头: “好,我吃,巴斯蒂安,我吃。” 闻言,巴斯蒂安松开手,脸上露出孩童般清澈纯真的笑容。 克拉拉颤抖着手接过。 “克拉拉,不要!” 传音水晶中传出特莱雅的声音。 巴斯蒂安暴怒:“闭嘴!谁都无法阻止我和克拉拉在一起。” 话音落,克拉拉体内的传音水晶应声粉碎。 千里之外,特莱雅手中的传音水晶骤然化作齑粉。 风中只传来巴斯蒂安最后半句咆哮:“克拉拉,你竟敢……!” 特莱雅怔怔看着掌心被风吹散的晶粉,此时叛军已经兵临城下,将奥德塔雷姆王都层层包围。 特莱雅收回心神,登上城墙,眸光森冷。 从这些叛军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噗嗤!” 一名城墙上的守军,毫无征兆的用矛头刺穿了身旁之人的喉咙,随即瞬间被镇压处死。 临死前,他口中高呼一声:“为了吾主!” 城外的叛军仿佛被瞬间点燃,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排山倒海: “为了吾主!” 特莱雅眼神微眯:“这令人厌恶的气息,就像瘟疫一样,还有传染性吗?” 叛军开始从四面八方攻城,特莱雅发动【臣服之心】下达了一条不可理喻的命令: “全军后撤。” 王城守军毫无异议,转眼城墙上只剩特莱雅一人,片刻犹豫后,这位女王展现出了绝对的铁血残忍。 神威如狱,轰然降临。 数以十万计失智的叛军化作一朵朵摊平的玫瑰,遍地花开,血腥无声蔓延。 王都暴乱,刹那平复。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特莱雅不望一眼,身形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奥德塔雷姆境内各个暴乱发生地,她的身影无处不在,一个呼吸不到便平定一方暴乱。 几个小时后。 奥德塔雷姆迎来平静。 但特莱雅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巴斯蒂安口中的域外邪神,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终于有时间穿越断壁残垣,遍地血色的序光之城,来到一座郊外毁灭殆尽的燃烧庄园。 巴斯蒂安不在这,克拉拉也不在这,一切痕迹都在毁灭中被抹去,无处可寻。 “方世杰,我把…克拉拉弄丢了……”特莱雅无声呢喃。 …… 乱了!彻底乱了! 不只是奥德塔雷姆,整个永恒大陆彻底乱了! 暴乱、恐袭、杀戮……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为了吾主”的口号好像瘟疫,传遍了永恒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唯独昔日的神弃之地,如今的沙帕亚帝国成了地狱中的例外,是世间唯一的净土,瘟疫在那里止步。 在诸神的呼吁下,所有理智者,如最虔诚的朝圣者,向死而生,向那最后的圣地迁徙。 【诸神议事厅】 诸神齐聚,死寂无声。 直到一白一黑,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出现。 幻梦之主当仁不让的站在了议事厅正中央,永夜之王落后半步,如影静默。 诸神目光在这一刻齐聚,心中不约而同的生起一个念头: 终于来了。 黛安娜扫过诸神一眼,除了传唱之神菲德里奥与秩序女王特莱雅,其余诸神都纷纷低下了头。 方世杰古井无波的守候在她身旁,眼底是深邃无尽的黑暗永夜。 “诸位,昔日我为圈养永恒大陆而精心编织的谎言,成真了 。” 诸神闻言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祂们明白,幻梦这是在将旧事重提,在控诉祂们昔日的罪行。 黛安娜的声音冰冷如玉击,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望着诸神各不相同的反应,她语气稍顿,落下最终判决: “寰宇深处的至高堕落者,即将降临。” “而如今的永恒大陆,连一位神王都没有,这是世界的末日,也是我们的末日。” 正文 第318章 永恒暴乱 诸神圣战结束了。 一般来说,当战争落下帷幕,也意味着和平登上历史舞台,在这一时期,生命的意义不不再是为了活着。 然而这次却是个例外。 诸神圣战的仓皇结束,预示着另一场灭世级的灾难降临。 至高堕落者距离永恒大陆还有多远? 没有人知道,但至少祂的触手已经足以触碰到永恒大陆,仅仅是祂的一缕堕落气息,就将永恒大陆拖入了无休止的暴乱。 血腥杀戮在不舍昼夜的轮番上演,宛若一场永不落幕的毁灭歌剧。 这是一场波及整个永恒大陆的灾难,哪怕诸神亲自出面镇压,都是治标不治本,暴乱如瘟疫传播。 诸神将其称为永恒暴乱。 而在这地狱般的永恒暴乱中,唯独沙帕亚帝国依旧安宁平和,一如寻常。 但这并非那尊不知来历的域外邪神,不可名状的至高堕落者心怀慈悲。 而是因为身为幻梦之主的黛安娜,对那至高堕落者的恐怖气息再熟悉不过。 当察觉到至高堕落者的一缕气息悄然降临永恒大陆,没有丝毫犹豫,黛安娜当即催动幻梦权柄,将整个沙帕亚帝国编织入梦,监视起神弃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如此,才避免了神弃之地遭受永恒暴乱波及。 沙帕亚帝国的幻梦信徒,甚至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平静的生活着。 但其他诸神就没那么幸运了,祂们的权柄侧重各不相同,无法像幻梦之主那样,毫无疏漏的庇佑每一位信徒。 当暴乱发生,祂们只能一次次出面镇压,避免这种“暴乱瘟疫”的传播蔓延。 然而在信徒眼中,他们只看到了自己的信仰神非但没能力庇佑自己,反而将他们视为感染源,抬手轰杀。 当信徒一次次见证诸神的残忍,也意味着信仰的崩塌。 不出所料的,自永恒暴乱发生,永恒大陆上的诸神信仰体系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瓦解,最终导致诸神的境界与实力收到了不同程度的削弱,甚至是跌落。 唯独幻梦之主黛安娜因信徒的安稳与信仰的凝聚,在动荡中站稳了脚跟。 因此,永恒暴乱发生后不久,她就收到了诸神议会的邀请。 能不去吗? 当然不能。 尽管昔日诸神联手背叛了幻梦之主,毁灭祂的信仰根基,将祂彻底拖入死亡,在祂好不容易从死亡中归来后,又一门心思想致祂于死地。 幻梦之主对诸神怎可能不恨? 但至高堕落者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为了找到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奔着知道二人下落的幻梦之主而来。 黛安娜但凡敢拒绝参加诸神议会,必然会让诸神群起而攻之,圣战再起。 最终结果只有一个: 待到至高堕落者降临,诸神与永恒大陆一起毁灭。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更何况,想从至高堕落者手中活下来,必须联合诸神的力量才有一丝希望。 黛安娜的目光扫过诸神,早在来之前就心有腹稿,旧事重提道:“将你们手中的神之权柄归还于我,助我突破神王之上,这是永恒大陆生还的唯一希望。” 闻言,原本落针可闻的诸神议事厅顿时沸腾,热议不断。 尽管神之权柄是由幻梦权柄分化而来,但历经数十万年的演化与诸神浇灌,终究不是分化之初的无名权柄。 诸神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交出去? 这就好比做生意,在诸神创业之初,幻梦之主给予了每人十万投资,如今他们创业成功了,功成名就了,每个都身价过亿。 结果现在幻梦之主要收回投资,但不是收回那十万,而是他们的全部财产。 这不明摆着抢劫吗?谁能乐意啊? 更别说眼下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 说到底,至高堕落者之所以针对永恒大陆,只是为了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的下落。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一名下位神试探着开口:“那位存在所求,不过是巡天星主与混沌虚空剑主的下落,若幻梦您能如实告知,或可免此灾祸。” 黛安娜嗤笑一声,反问道:“告知?你觉得这是能讨价还价的交易?那至高堕落者途经之处,瞬间就能将亿万星辰化作毁灭碎片。” 诸神闻言沉默下来,祂们每一个人都见过幻梦之主呈现过的真相,知道其所言非虚。 永恒大陆无休止的暴乱,便是铁证。 “更何况……”黛安娜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不知道她们的下落。” 毕竟当初临别,二人只说是要去找一个人,却从未说过去哪里找,寰宇茫茫无尽,错了方向就是错了一生。 “而且我们也跑不了,造成永恒暴乱的堕落气息,就像风筝线,是祂锚定这个世界的坐标,我们……都跑不了。” 这话好像在宣判众人的死刑,将全部希望浇灭。 一时间,诸神议事厅内全场死寂,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审判之神看向智慧之神索菲娅,缓缓开口问道:“智慧,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索菲娅肃然拿出全知水晶,神念沉入,以一缕堕落气息做引追溯。 下一秒。 “咔嚓——!” 一声突兀的碎裂泛起,全知水晶应声破裂,漆黑的堕落气息如附骨之疽攀上索菲娅的手臂,乃至整个身体,将祂彻底吞没,周身神光泯灭。 智慧之神发出凄厉惨叫,目眦欲裂。 生命女神、圣光女神、自然女神手疾眼快,三道净化神光化作洪流冲击。 智慧之神索菲娅的惨叫声更甚,身上的星辰法袍忽明忽灭。 直至最后一缕堕落气息消失殆尽,三神额头上已然汗珠密布。 智慧之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祂的气息萎靡,脸色煞白的回应道:“三年,甚至更短……” 三年。 对于生命长度以万为单位的神明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是比“明天”还要紧迫的时间词。 诸神陷入深深的绝望,议会中央的黛安娜都面露凝重。 三年时间,哪怕诸神同意交出权柄,哪怕她争分夺秒,也不可能将七百二十道神之权柄完全融合。 这是死局! 整个永恒大陆的死局! 黛安娜心底一沉,坠入无尽深渊。 然而,当黛安娜抬起头,对上诸神惶恐的、希冀的目光,她又将话到嘴边的真相咽了下去。 哪怕留住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也好。她心想。 “哗啦——” 智慧之神索菲娅率先从神座上起身,缓缓抬起仍在颤抖的手,掌心光芒凝萃,剥离出属于她的【万法】权柄。 心念一动,万法权柄化作一道流光,飘向黛安娜。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索菲娅微微点头,眼神决绝,示意黛安娜收下自己的权柄。 她已经亲眼见识过至高堕落者的恐怖。 既然数十万年前,幻梦曾在至高堕落者面前守护过永恒大陆,那她愿意再赌一次。 智慧之神索菲娅扫过诸神一眼,沉声说道: “诸位,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正文 第319章 最后的希望,诸神权柄齐聚 永恒大陆的每一位正统神,都有各自的信念,各自的坚持,各自的性格,各自的私心,但在一件事情上,祂们的态度是统一的,明确的: 永恒大陆是祂们的故乡,是祂们心中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圣地,决不允许一名域外邪神染指、毁灭。 当局势尚有余地,祂们会有私心,想保全自身,这无可厚非,但当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祂们也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智慧之神索菲娅已经率先表态,诸神也便不再犹豫,纷纷站起身,将神之权柄自体内抽离。 色彩斑斓的权柄之光自诸神体内剥离,如百川归海,环绕着黛安娜形成璀璨光华漩涡,而后逐一落下,没入她体内。 这一过程庄重肃穆,且安静决绝。 这些神之权柄同源而生,皆是昔日幻梦之主以自身【幻梦】权柄分化而出,共计七百二十道。 然而历经数十万年的演化,它们早已演化出独立的法则与浩瀚神力。 黛安娜如今只有低位神境,而其中不少权柄来自远强于她的中位神,上位神。 她必须在权柄的汪洋中坚守本心,以幻梦权柄吞噬一个又一个可能导致她神格破碎的权柄,整整七百二十道,连续的,不间断的,一次失误功亏一篑的…… 直至最后权柄归一。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豪赌。 甚至于说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也亏诸神权柄是由幻梦权柄分化而来,黛安娜与幻梦之主又早已融为一体,这才有了一丝成功的可能。 尽管失去了神之权柄,诸神实力大跌,但祂们的神格仍在,境界仍在,祂们依旧是神,永恒大陆上的巅峰强者。 这么一想,诸神心中失去了神之权柄那点小疙瘩也随之消散。 要说与此前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信仰根基都为幻梦之主做了嫁衣,祂们再也无法从信徒的呼唤中复生,更无法再借助信仰之力修炼。 在整个永恒大陆生死存亡危机面前,这是必要的牺牲。 幻梦之主见识过至高堕落者的可怕,永恒暴乱因祂的一缕堕落气息而起,至今无解,智慧之神索菲娅只以全知水晶窥视一眼,便险些腐化堕落。 诸神已经见识到了至高堕落者的恐怖。 这还是对方隔着亿万光年距离下的略施小惩,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甚至不如本体的万分之一。 在这种实力不可理解的存在面前,祂们以神自居,多少有些贻笑大方了。 或许在至高堕落者眼中,整个永恒大陆,连星际中的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若非幻梦之主与祂所苦寻的巡天星主,混沌虚空剑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高堕落者在途径此地时甚至不会看被一缕气息毁灭的永恒大陆一眼。 “方世杰,不要离开我身边。” 在正式开始权柄归一前,黛安娜紧张的小手拉了拉一旁方世杰的衣角,声音微颤。 “在你醒来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没人能伤害到你。”方世杰沉声回应一句。 “那……那我开始了。” 黛安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不舍的松开方世杰的衣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方世杰凝望着黛安娜的脸庞,心中暗自发问: 你究竟是我认识的黛安娜,还是一直在伪装的幻梦之主? 分不清,他真的分清不清。 自从菲德里奥污染幻梦,以唤醒黛安娜灵魂的计划实施以来,黛安娜变得患得患失,人格分裂,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 这也使得方世杰分不清究竟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黛安娜。 时而温柔,时而粗暴,时而耐心,时而狂躁。 用一句话来说,两人的关系成了一种互相折磨又无法分离的共生。 黛安娜会因方世杰的忽冷忽热而愤怒,冲着他拳打脚踢,逼着他走。 “如果你觉得我不是黛安娜,那你走啊!你不是早就背叛了我吗?还赖在我身边干什么?” 大多数时候,方世杰都只是沉默着,任凭黛安娜发泄,寸步不移。 但偶尔也会气上心头,也会撂下黛安娜一个人离开。 每到这时候,黛安娜又会梨花带雨的拽着方世杰的胳膊,不许他走。 “不许走,你说过会守护我一辈子,你不许走!只要你不走,我就原谅你的背叛。我的守护骑士,我的死眠骑士,你不许走……” 因而方世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几次被蒂娅撞见,她都有些欲言又止。 直到成为永夜教皇,精通生命魔法的米娜找上门来:“大人,我听蒂娅说你和黛安娜可能生病了,把脑子烧坏了。” 二人一阵尴尬,互不相望,渐渐有所收敛,不再歇斯底里。 时至今日,因为至高堕落者的到来,永恒大陆上六成以上生灵都因永恒暴乱丧命,唤醒黛安娜灵魂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黛安娜的复苏,依旧遥遥无期。这就像块石头,压得方世杰喘不过气来。 随着黛安娜闭目入定,感知与外界彻底隔绝,她开始了权柄归一。 诸神见状,也不好再打扰,而是各自离去,回归混乱的信仰国度,继续镇压那一缕堕落气息导致的永恒暴乱,顺便帮助沿途生灵向神弃之地迁徙。 “幻梦的安全,就拜托你了,永夜。”临走,祂们向方世杰嘱咐一声。 “嗯。”方世杰沉声一应。 幻梦之主黛安娜,已然成为了整个永恒大陆的希望,她的安全容不得半点差池。 黛安娜只信任方世杰,诸神也只信任永夜之王,因而他手中的死眠权柄并未被回收。 诸神议事厅重归安静,特莱雅在这时向方世杰走来,眼中满是愧疚:“方世杰,我把克拉拉弄丢了。” 方世杰闻言一愣,眼中的永夜黑暗越发深邃。 但很快,他嘴角扯起一抹勉强的笑,轻声抚慰着: “特莱雅,这不是你的错,克拉拉不幸的人生,一切源头都是因为我。” 特莱雅鼻子一酸,泪如决堤,扑进方世杰怀里抽泣起来,肩背微微颤抖。 “对不起……明明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我却没有照顾好她……” 方世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正文 第320章 至高堕落者·裂宇终末之痕 寰宇飘渺无垠,彩霞如雾凝萃,又似流光绸缎,星河灿烂闪烁。 忽然,寰宇撕开了一道猩红暗流的裂缝,堕落腐朽的气息自其中鱼贯而出,瞬间方圆数光年内的万千恒星撕碎,光芒泯灭。 祂就像宇宙背景下摊开的毁灭画卷,广袤无边,将万千星辰抹去。 更远的未被直接毁灭的星球上,天空骤然暗红下来,亿万生灵抬头望去,只见绯红苍穹骤然睁开大小万千的眼睛,在万籁俱静中眨巴着。 在“为了吾主”的口号声中,星球上的生灵目眦欲裂,面露狂热,血腥屠戮着身边的一切,整个文明,在无声的注视下——毁灭。 至高堕落者·裂宇终末之痕。 宇宙中的一些至高文明喜欢这么称呼祂,并将祂定义为宇宙级天灾。 祂的意识无比混乱,时而清醒,时而仁慈,时而暴虐……宛若宇宙开辟之初的混沌,创造与毁灭只在祂一念之间。 如祂这般存在,永恒大陆这样渺小的位面在祂眼中脆弱得连一触即碎的泡泡都不如。 哪怕只是被观察到,都将是一个文明的末日。 它深知这一点,因而在降临永恒大陆之前,先向其释放了一缕本源堕落之息。 这缕堕落之息,携带着祂的意志碎片,能够作为锚定坐标,亦能侵蚀生灵,完成信息收集。 永恒大陆上的暴乱者,皆是因这缕气息而堕落,组成了一道覆盖整个世界的信息网络。 瞬息之间,永恒大陆的历史,现状,众生纠葛,如掌纹般清晰的印在裂宇终末之痕意识深处。 其中,一个名叫巴斯蒂安的堕落眷属引起了祂的注意。 更准确来说,真正引起祂注意的,是巴斯蒂安的伴侣,名叫克拉拉的人类女孩。 她是永夜之王同母异父的姐姐,而永夜之王又是幻梦之主最信任的人,这其中,似乎有很多可以大做文章,另谋计划的地方…… 一条混沌而错乱的因果链,在祂的思绪中逐渐清晰。 数十万年前,幻梦之主那只蝼蚁宁愿神躯泯灭,神魂残破,当个太空垃圾漂泊万年,也不愿吐露半字。 硬碰硬,并非最优解。 裂宇终末之痕沉吟片刻,一个基于人性弱点的计划于混沌意识中成型。 …… 奥德塔雷姆王国,某处山脉。 延绵的山脊被拦腰砸断,山下的原始森林土木寸断,似有地龙翻身,大地被野蛮的撕开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这片疮痍之地的始作俑者,两道快如闪电的模糊身影,一前一后角逐缠斗于此。 每一次神性碰撞,都给此地方大地带来地壳的悲鸣,山林鸟兽,早已逃之夭夭。 落后那人身上爆发出极度浓郁的堕落气息,追赶着前方那道身影,咆哮道: “克拉拉!你为何不愿和我一起皈依我主!为何要逃?!” 巴斯蒂安愤怒的咆哮声震山林。 前方,克拉拉身影灵巧如飞鸟,山川飞逝间回望了一眼,眉梢紧皱,心中忐忑。 不久前还垂垂老矣的巴斯蒂安,不仅恢复成了年轻时的模样,实力更是从神恩巅峰突破至半神境,身上更是散发着一股令她本能生厌的气息。 邪神! 克拉拉脑海中瞬间想到。 巴斯蒂安必然是接触了某种邪神,为了力量,为了生命之类。 克拉拉的眼眸略微黯淡,想来这其中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为自己,如今传音水晶破碎,她与特莱雅彻底断了联系。 如今能拯救巴斯蒂安的,恐怕也只有特莱雅陛下了。 因此逃亡一路,克拉拉且战且退,刻意引导巴斯蒂安往王都方向走,为了不伤及无辜,她穿山走林,远离人烟。 感应到身后传来一阵致命的魔力波动,克拉拉侧身一闪,堪堪躲过,心道一声“好险”,回首再望,瞳孔震颤。 巴斯蒂安不见了?! 克拉拉心头一紧,猛然回首瞬间,脖颈被人从正前方粗暴钳住,高高提起,对上一道陌生森然的猩红目光。 “巴斯蒂安你……”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影如流星飞坠,轰然砸落,大地破碎龟裂,形成方圆百米的巨型深坑。 “咳咳……” 克拉拉仰面咳血,感到四肢百骸都散架,使不上一丝力气,魔力溃散。 深坑旁,巴斯蒂安脚尖轻点,飘然落地,俯视着地上残喘的克拉拉,一言不发。 “你…你……不是巴斯蒂安……”克拉拉声音沙哑,目光坚定道。 巴斯蒂安沉默半晌,躬身单手掐着脖颈将克拉拉提起,至两人目光平齐。 克拉拉脸色青紫,试图掰开他的手,一双飘荡在半空的腿,脚尖踮起,本能的想要落地。 “咔嚓咔嚓……” 一股诡异的力量涌入,骨骼易位声如连串炮仗自克拉拉体内泛起。 不多时,克拉拉骨骼重塑完毕,巴斯蒂安这才松了手。 克拉拉踉跄落地,猫腰呼哧带喘,咳中带血,缓了好一整才重新抬起头来,眼中疑惑,不知为何他要治愈自己的伤势。 “皈依于我,克拉拉,这是你拯救巴斯蒂安唯一的机会。” 巴斯蒂安平静开口,声音入耳,令克拉拉感到头痛欲裂的精神冲击,她强撑站定,若有所思。 巴斯蒂安这是被那幕后邪神附身了? 克拉拉喘息着冷声问道:“你把巴斯蒂安怎么样了?” “作为吾一缕意念的载体,他太弱小了,我刚降临,他的灵魂就被碾碎了。” 闻言,克拉拉情绪崩溃,凄厉嘶吼着向他冲来。 “我要杀了你!” 巴斯蒂安伸手一展,克拉拉瞬间站定,就连瞳孔都被静止,只有思绪依旧,寒意彻骨。 好强……无法反抗…… 裂宇终末之痕并不想过多废话,毕竟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意识,祂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对生灵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而在祂接下来的计划中,克拉拉必须保持主体意志的清醒,才能事半功倍。 “我可以替你重塑这具载体的灵魂,只要你皈依于我,替我找出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的下落。” “我不认识她们。”克拉拉沉声应道。 “幻梦之主知晓答案,永夜之王是祂最信任的人,你是永夜之王亏欠的亲眷……” 话到此处,克拉拉已经完全明白了这尊邪神的真实意图,她不住的浑身发颤,眼中怒火翻涌。 裂宇终末之痕见此一幕十分满意,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祂要再添一把火,将克拉拉心中对方世杰的仇恨无限放大,只有这样,克拉拉才有可能坚定不移的完成祂的计划。 巴斯蒂安眼眸中猩红闪烁,暴虐、愤怒、仇恨、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化作精神冲击,给予克拉拉的灵魂彻底的洗礼。 正文 第321章 克拉拉堕落 “方世杰,又是方世杰!我究竟欠了你什么?!”克拉拉撕扯着沙哑含血的声带,凄厉的咆哮声好似地狱厉鬼。 因为方世杰,她自幼失去了母亲,圆满的三口之家支离破碎。 因为方世杰,她平静的生活被打破,被迫在巴斯蒂安的带领下流亡国外。 因为方世杰,她毫无尊严的被机械之神改造,被暗无天日的监禁了上百年。 因为方世杰,她被改造成寿命漫长的怪物,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老去,自己青春永驻。 如今,又因为方世杰,巴斯蒂安,这个自幼守护着自己,陪伴着自己,一路相濡以沫的爱人,又被邪神碾碎了灵魂。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克拉拉歇斯底里。 幼年历经战争动荡,母亲失踪,父亲伤残的克拉拉,从来都是一个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人,她很小的时候起心中就只有一个愿望: 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 在克拉拉原本的设想里,她会在长大后接受巴斯蒂安的求婚,婚后会有几个可爱的孩子,她会成为丈夫眼中贤淑的妻子,孩子眼中温柔的母亲,无灾无病的度过短暂一生,在子孙满堂下寿终正寝。 然而,自从遇见了方世杰,克拉拉的人生彻底乱了,好像一面被摔碎又重圆,重圆又摔碎的镜子。 “一次次……一次又一次!夺走我珍视的一切!一切!” “方世杰,我到底欠你什么?!” 直到现在,克拉拉什么都没有了,脑海中的一切珍视之物如梦似幻闪现,与毁灭图景交织在一起。 克拉拉,整个人都要疯掉了。 就在这时,身前的巴斯蒂安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凝聚出一颗猩红血珠,散发着极致的堕落气息。 “它拥有颠覆世界的力量,皈依于我,它就是你的,你将拥有向永夜复仇的力量。” 克拉拉牙关紧咬,棱着眼珠,毫不犹疑一把抓过堕落圣珠,仰头一口吞下。 “轰——!!!” 吞噬瞬间,一股磅礴暴虐的堕落腐化气息自克拉拉体内荡开,方圆百里范围内的万物涂炭毁灭,寸草不生。 克拉拉整个人笼罩在堕落之火中,双眸猩红,白皙皮肤下的青筋融黑显现狰狞。 低阶半神…中阶半神…高阶半神…巅峰半神——突破! 低位神境…中位神境…高位神境…半步神王——突破! “啊啊啊!” 在克拉拉裹挟万千生灵哀嚎的嘶吼声中,堕落如沙暴席卷,百里、千里、万里……万物生灵慌不择路背道逃窜,终究免不了被吞噬,堕落,同化。 …… 奥德塔雷姆境内,某断壁残垣的血色之城。 暴乱刚刚平息,血腥弥漫呛鼻。 “快看!那是什么?!” 城墙上,一名哨兵眺望远方的暗流猩红的堕落沙暴,顿时头皮发麻。 闻讯赶来的特莱雅眼望着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的暗红堕落沙暴,心脏漏停半拍。 “至高堕落者……降临了?” 堕落沙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城中老弱妇孺无数,迁徙的大部队再快都不可能快过沙暴。 此刻燃心玫瑰骑士团列阵人墙,齐刷刷架起两米塔盾,压低下盘,目光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大胡子的骑士团军长拔剑出鞘,声音浑厚响彻: “全军听令,列阵苍穹!” “嗡!” 一声浑厚嗡鸣声泛起在灰黑的厚重天幕下,万千燃心玫瑰骑士魔力同频共振,形成一道百米高的魔力高墙。 “陛……陛下!您快走!这里交给我们。”身边的老将焦急道。 “走?”特莱雅转过头来,头顶秩序王冠闪耀,冷声反问:“我是奥德塔雷姆的王,你让我抛弃子民,一个人逃?” “可是……”老将急的不知该说什么。 特莱雅立于残破城墙上,眺望远方以摧枯拉朽之势逼近的堕落风暴,感受到秩序王冠沉甸甸的分量,自语道: “王冠,会让佩戴它的人高人一截,这不是为了让人仰望,而是为了第一个撑起这片天。” 话音落,特莱雅立于万军之前,决绝拔剑向天,披风如战旗猎猎,神威自剑锋灿灿冲天,化作冲云破日的秩序巨剑。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神力沸腾,将燃心玫瑰齐力筑起的魔力高墙旱地拔葱般加注千米。 堕落风暴降临,特莱雅猛然睁眼,手中贯穿天地的秩序王权悍然劈落。 “轰——!!!” 眨眼间,堕落风暴被从中间劈开,向破城两侧蜂拥分流倾泻,极少部分落在魔力高墙上,如附骨之疽腐蚀血肉,发出滋滋声响。 这一刻,万军齐刷刷将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特莱雅身上,她仍在倾泻体内神力,劈开堕落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堕落风暴终于散尽,云开月明。 城中,人们不可置信的看着身边之人,怀疑自己像是在做梦。 “活……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从迟疑到喜极而泣的转变只在瞬间,城内欢呼声沸腾震天,他们齐刷刷将目光望向城墙上那道王的身影,正如丰碑般屹立不倒,披风猎猎。 “陛…陛下……?” 心腹老将见特莱雅许久不动,不由心中忐忑,迈步上前。 刚迈出一步,特莱雅的命令随之传来:“止步。” 老将一怔,收回脚步。 特莱雅头也不回的说了句:“王……现在需要聆听民众的欢呼,退下吧。” “是。”老将恭敬应道,退了下去。 “咔嚓——!” 一声金铁碎裂声泛起,特莱雅手中传承万年的秩序王剑应声破碎,连半卷残刃都不剩下。 “啪嗒——啪嗒——” 玫瑰集束,簇拥成群,遍地花开。 特莱雅肩背微颤,但在随风涌动翻飞的披风掩盖下无人察觉。 王的痛苦,与王冠一样,必须独自承担,如此,才能使民安心。 …… 【诸神议事厅】 位于高维空间,不存在于现实。 而今永恒暴乱不止,诸神各有责任,这里变得分外冷清。唯有幻梦入定无声,永夜守候静默。 “咯噔……咯噔……” 一阵清晰突兀的脚步声泛起,伫立在黛安娜身旁的方世杰耳根微动,目光锐利望向声音方向的入口。 “嘎吱——” 诸神议事厅的门被打开,先前那阵脚步声却戛然而止。 正当方世杰疑惑之际,脚步声自其身后响起,他心神一震,猛然转身回首。 “方世杰,好久不见。” 却见克拉拉莞尔一笑,自来熟的跟他打着招呼,指尖无声轻划黛安娜瓷白的脸颊。 “真美啊,难怪能把弟弟你迷得鬼迷心窍,一次次伤姐姐的心。” 方世杰心头一紧,这可不像他认识的克拉拉。 他当机立断,凭空虚握,死眠化剑,沉声开口: “离她远点,还有,你是谁,怎么来到这的?” 克拉拉收回搭在黛安娜脸上的手指,转而指向方世杰,不满道:“真没礼貌,连声姐姐也不会叫了。” “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话音婉转间,温声变冷冽,紧接着克拉拉手指轻轻向下一勾。 扑通—— 不等方世杰回神,他已然双膝悍然跪地,仿佛被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咯噔……咯噔……” 克拉拉走到方世杰面前,坐到了他的腰背上,翘起修长大腿,声若恶魔低语:“现在,该你把欠我的一切,连本带利的还回来了……” 正文 第322章 克拉拉的目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世杰沉声质问,胸腔中的心脏狂跳不止。 只因他感受到了克拉拉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可怕力量,以及导致永恒暴乱的堕落之息。 微不可察,极致纯粹。 方世杰顿时明白过来,克拉拉依旧是克拉拉,只是她成为了堕落者,远非普通的邪神眷属。 “我说了,把你欠我的一切,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克拉拉重复一句。 方世杰闻声沉默。 克拉拉与他的关系深吗? 当然不,单从交情上看,如果忽略血缘关系,两人只算得上是见面打声招呼,彼此寒暄两句就此别过的泛泛之交。 但这也正是克拉拉恨方世杰至深的根源,她的人生就因为这么一个“边缘人物”卷入了一场场本该不属于自己的悲剧。 作为一个普通人,克拉拉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一次次随波逐流,作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些悲剧,不是方世杰亲自造成的,却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克拉拉原本平凡短暂的一生,因方世杰的存在变得漫长痛苦。 尽管方世杰在主观意愿上从未想要加害克拉拉,但在客观事实上,克拉拉确确实实因他不幸。 所以在方世杰看来,克拉拉对自己的恨是应该的,并且这股恨,足以她滋生杀心,将他千刀万剐而不悔。 但是啊,恨这种东西,不是说人死账消,杀死仇人简单,放过自己却很难。 方世杰深深明白着这个道理。 于是,沉默了半晌,他斟酌着开口问:“克拉拉,你想我怎么还?” 克拉拉饱含嗔怒仇深的双眸一愣,似乎没想到方世杰会这么轻易认下这份账。 但很快,她将杂念抛之脑后,开口道:“等黛安娜醒后,我要你从她口中套出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的下落。” 方世杰没有丝毫犹豫:“这不可能。” 闻言,克拉拉舒展的眉眼一凝,周遭温度骤降至零点。 “看来是我表现得太好说话了,让你以为这事有商量的余地。” 话音落,刺耳的骨裂声隔着血肉胸腔,如沉闷的擂鼓在空旷的厅内回响。 “咔嚓——咔嚓——” 方世杰顿感后背驮了十万大山,压得脊背寸断。 饶是如此,他依旧没喊一声疼,只是浑身发颤着,额头上陆续冒出细密汗珠。 克拉拉话口再起:“方世杰,相比起你欠我的,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我不求你背叛,不求你滥杀,只求你帮我,把巴斯蒂安的灵魂赎回,连这……你都做不到吗?” 话到后面,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发颤抿唇,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在承受着莫大的苦楚。 是,克拉拉是皈依至高堕落者·裂宇终末之痕,但祂并未夺走她的意识、灵魂,只是放大和扭曲了她心中的仇恨和渴望,又给予了她寻仇的力量。 她依旧是她,这是克拉拉与其他堕落者的本质区别。 方世杰呼吸沉重,咬牙忍着疼,声音低沉沙哑: “克拉拉,我是欠你,所以你想杀我虐我,我都无话可说,但永恒大陆的亿万生灵不欠你。” “更何况,一旦至高堕落者得到想要的答案,那么永恒大陆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也没有毁灭的必要!” 克拉拉厉声反驳一句,她从方世杰烂泥般的腰背上站起,来到他面前蹲下。 “吾主的目标从来不是永恒大陆,祂只要得到答案,就不会继续向永恒大陆进发,巴斯蒂安也能重新回到我身边。” 话到此处,克拉拉顿了顿,继而反问道:“有谁会不远万里去毁灭一只虫子呢?” 方世杰凝望着克拉拉,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不需要至高堕落者降临,克拉拉,现在的你,就足以毁灭永恒大陆了。” 永恒暴乱之后,诸神为博最后一丝生机,将权柄尽数交出,实力不大不如前。 方世杰虽有死眠权柄在手,但终究只是中位神境,纵使可越阶直面上位神,但与身为半步神王的克拉拉差距如同天堑。 可以说,在黛安娜醒来前,哪怕永恒大陆上的诸神一齐联手,都不可能是克拉拉一个人的对手。 克拉拉闻言一愣,立马反驳道:“我不会。” 方世杰目光幽幽:“那些暴乱者在堕落前,又有几个嗜血滥杀?克拉拉,你之所以还清醒,是因为祂需要你清醒。” 沉默,死寂的沉默。 良久。 克拉拉鞋跟敲击地面的“咯噔”脚步声泛起,她迈步上前,目光在悬停半空,被神韵之光笼罩的黛安娜身上凝望良久,最终头也不回道: “任凭你再怎么说,吾主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永恒大陆必将毁灭。”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方世杰并未反驳,只是眉宇紧锁。 克拉拉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跪地的方世杰,继续劝诫道: “哪怕幻梦之主重归神王,在吾主眼中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虫子,曾经的幻梦能守护住永恒大陆,只是因为吾主不愿放弃这条线索。” “你们妄想幻梦之主能再次守护永恒大陆?”克拉拉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别做梦了。” “咯噔……咯噔……” 克拉拉走到方世杰跟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凝望着方世杰漆黑深邃的眼,企图从中窥见端倪,但终究一无所获。 他的眼睛里,只有化不开的永夜黑暗。 克拉拉颇感无趣的松开手,转身迈着步伐离开,头也不回道: “这次来,我只是过来跟你打声招呼,虽然很想现在就杀了你,但为了吾主的计划,就让你多活一阵子吧。” “方世杰,你是幻梦之主唯一信任的人,生存还是毁灭,永恒大陆的命运只掌握在你的手里。” “在黛安娜苏醒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克拉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诸神议事厅,连带气息都无法感知。 正文 第323章 再见莉莉安 许久之后。 大厅内,随着一阵骨骼重塑的异响,方世杰恢复了伤势,心中若有所思。 克拉拉来势汹汹,却始终没有动黛安娜一根头发,哪怕对他略施小惩,也不过小打小闹,多少显得有些古怪。 至高堕落者是担心贸然终止权柄归一,会导致黛安娜融合失败,神格破碎,丧失自我,进而断了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的下落? 还是祂压根就不在乎权柄归一后的黛安娜有多强,只任由她用尽一切手段挣扎,最终给予她命定的绝望,以绝对的力量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方世杰宁愿是因为前者。 后者只令人感到深深的绝望,因为这至高堕落者眼中,黛安娜为永恒大陆的延续所做的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毁灭,只是早晚的事。 方世杰心里积压已久的巨石,变得更大更沉了,压得他浑身无力,斗志丧失,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重映着克拉拉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真如她所说,万事皆徒劳,那眼下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世杰想着,脑海中忽然灵光电闪,场景如倒带回溯,静止在几处关键帧上,他骤然惊觉: 克拉拉作为邪神眷属,实力深不可测,然而从她出现到消失,都未曾透露半分堕落气息。 显然,这很不符合常理。 若是没有其他顾虑,克拉拉没必要刻意收敛堕落气息。 这一细节看似无关紧要,却透露出一个信息,那就是在黛安娜权柄归一,彻底苏醒过来之前,至高堕落者并不打算对她出手。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黛安娜的安全几乎无需顾虑。 方世杰不必再寸步不离,神经不必时刻紧绷,可以力所能及的做一些其他事,或是另辟蹊径,寻找其他破局之法。 念及此,他不由将目光落在黛安娜身上。 原本,黛安娜在诸神议事厅融合权柄,既是让诸神亲眼见证,好让祂们安心交出权柄,亦是出于此处位于高位空间,安全得以保障的考量。 然而克拉拉的突然到访证明,这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天真,以她半步神王的实力,诸神议事厅就是她自由出入的后花园。 既然如此,黛安娜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方世杰带着黛安娜,重回了沙帕亚帝国,将她安置在永梦神宫中。 沙帕亚王城,永梦之城。 整体呈环状向外辐射,分内外两城,高低错落。 内城中央位置,是一座巍峨万丈的高山,每逢夕阳残照,霞光璀璨,日照金山。 每到这时,人们总会自发的向高山朝拜,只因山巅之上,是神之居所,永梦神宫。 于是,高山成为了沙帕亚帝国的圣山。 回归永梦神宫的第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蒂娅便感应到了方世杰的所在,心中雀跃。 自从黛安娜融合权柄至今已过三十年,方世杰寸步不离的守候了三十年,蒂娅也等了三十年。 她的思念啊,在日积月累中,早就数不清了。 一时间,蒂娅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立马回到方世杰身边。 她将方世杰视为光,自己则是光照耀下形成的影子,因此总喜欢步伐一致的落后他半步。 “蒂娅…蒂娅……”声音的主人呼唤着蒂娅,平静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蒂娅闻声回过神来,漆黑的眸光重新聚焦,冲对面之人说道:“大人回来了,我该回去了。莉莉安,你也和他好久不见了,一起吧。” 莉莉安闻言一愣,犹豫半晌后摇头,低垂着眉抿了一口桌上的石楠花蜜茶,平静回应道:“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蒂娅疑惑歪脖,表示不解。 在她眼里里,莉莉安是个极度理性的人,理性到字典里似乎没有“犹豫”这个词。 可莉莉安回答时明显犹豫了,说明她是想去的,既然想去,为什么要拒绝? “莉莉安,你也想见大人的,不是吗?” 莉莉安手里捧着茶杯无声沉默。 机械公民的迁徙在三年前告终,她也彻底在沙帕亚帝国安定下来。 三年时间下来,莉莉安始终没有做好面对方世杰和黛安娜的准备。 她不知该以何态度面对背叛挚友的方世杰,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为幻梦之主的黛安娜。 莉莉安古井无波的心脏,在这件事上分外矛盾。 期待着再见,又害怕再见。 因此,迁居沙帕亚这三年,她以机械之心首领的身份,全身心投入到帝国划分给奥米特隆的待规划区内,组织领导灾后重建工作,唯有蒂娅到访,莉莉安才会短暂将自己从忙碌中抽离出来。 她始终在以这种方式逃避现实,但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蒂娅见莉莉安摩挲着发烫的茶杯而不自知,心中愈发坚定要带她一起的决心。 “不仅是大人,我还感应到了黛安娜也回来了。” 莉莉安闻声抬头,与蒂娅平静对视,后者缓缓开口道:“迟早要面对的,总不能躲一辈子,不是么?” 最终,莉莉安不再犹豫,搭上了蒂娅的手。 黑暗笼罩,将二人携手的身影吞噬殆尽,不留一丝痕迹,唯独桌上的两杯花茶孤零零飘着香甜热气。 黑暗潮退,二人已然出现在恢弘的永梦神宫深处。 方世杰感到动静,下意识转过身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蒂娅,好久……” 定睛再看,见着蒂娅身旁避开视线的莉莉安,他的话语顿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莉莉安,你也是,好久不见。”沉默半晌,方世杰硬着头皮说了一声。 “嗯。”莉莉安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静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方世杰正感到无所适从,就见莉莉安将目光落在了凌空浮定,美眸紧闭的黛安娜身上。 “小姐她什么时候能醒?”莉莉安走上前问。 “不知道。”方世杰顺着她的话,摇头回应一句。 莉莉安没再回应,方世杰余光轻瞥,观察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黛安娜身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好像关节锁死的木偶人。 过了良久,莉莉安突然开口:“如果小姐能回来,她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方世杰一愣,反应了会儿后,明白了她说这话的潜台词。 如果黛安娜愿意原谅他的背叛,那么莉莉安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人的关系照旧。 但若他们认识的黛安娜永远回不来,莉莉安永远不会原谅他。 方世杰深知,黛安娜和莉莉安的关系,远不止小姐和女仆,就像特莱雅和蒂娅,是彼此一生的挚友。 因此对于莉莉安的明确表态,方世杰没有任何不满,更没有为当初的背叛辩解。 “嗯,我知道。”方世杰应了一句。 正文 第324章 虚空番茄 永梦神宫深处。 莉莉安一动不动,回忆着过去,凝望了黛安娜很久,久到几乎要忘了一旁方世杰和蒂娅的存在。 直到方世杰发出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直以来,你过得怎么样?” 自奥米特隆一别,两人已六百余年不见,这中间隔着的岁月,经历各异,每个人都难免变得陌生,不见当年模样。 莉莉安收回目光,落到方世杰身上,沉默了好半晌:“接下来,我会守在小姐身边,直到她醒。” 莉莉安并没有回答方世杰的问题,反而另起话口,语气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 在她看来,黛安娜一日未醒,她与方世杰之间的隔阂就无法消融,自然就没有过多交谈的必要。 方世杰对黛安娜的背叛,好像扎在莉莉安心头的一根刺,让她无法再像曾经那样无条件的信任他,即便深知方世杰的强大,她也不可能再将黛安娜的安全彻底托付给他。 莉莉安的态度冰冷而决绝,昔日玩闹的朋友,如今却形同陌路,要说方世杰心里没点疙瘩,那是不可能的。 但那又怎样?这都是自己作出来,又有什么资格埋怨。 “有你陪伴在……她身边,我很放心。”方世杰强忍苦涩应道,“我会让蒂娅陪同在你身边。”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两个人一起,总归不会太寂寞。” 闻言,蒂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最终她向方世杰略微躬身行礼:“遵循您的意志。”而后站到莉莉安身侧。 方世杰“嗯”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后转身向外离去。 莉莉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一步之差走出殿前,平静问道:“你不该也时刻守候在小姐身边吗,又要去哪?” 方世杰脚步一顿,微微侧首回应:“等了太久,总想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万一……”莉莉安欲言又止,她想说万一方世杰不在这段时间,黛安娜的安全出了什么纰漏怎么办。 神宫寂静半晌后,方世杰的话语再次传来:“我宁愿做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拯救永恒大陆的重担,总不能全落在黛安娜一个人身上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殿堂宏伟巨门后。 在黛安娜彻底融合权柄前,至高堕落者和克拉拉都不会动她,方世杰必须抓住这个黛安娜绝对安全的窗口期,寻找任何可能破局的变量。 永恒暴乱三百年。 除建立在神弃之地的沙帕亚帝国外,永恒大陆的其他地方悉数沦陷,毁灭,成为了堕落者的天堂,物种异变,生灵暴虐。 信徒迁徙时代在此彻底画上句号。 期间,克拉拉“堕落女神”的大名响彻整个永恒大陆。 她以半步神王的恐怖实力,成为了至高堕落者·裂宇猩红之痕于此间的代言人,堕落眷属将她簇拥为王。 克拉拉从未御驾亲征,但也从未禁止过堕落眷属发动战争。 在幻梦苏醒前,她不会毁灭沙帕亚帝国,但却会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磨灭诸神的斗志,将绝望与恐惧潜移默化的根植人心。 …… 虚空乱流深处。 一道兴奋雀跃的声音空旷回响。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终于找到了它了!”方世杰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手中之物,是一颗体表宛若星河流淌,幽光璀璨的虚空番茄。 昔日遭受诸神联手合力一击,方世杰命悬一线遁入虚空,在幻梦之主的牵引下,因为它向死而生,甩掉诸神尾巴,残喘渡劫。 “幻梦曾经说过,混沌虚空剑主将虚空当做储物仓,那么只要穿越虚空乱流一路寻去找到虚空番茄的下落,或许就能找到祂。” 方世杰自语着,黑暗的眸子里透出雀跃精芒。 尽管不知混沌虚空剑主是否口味始终如一,并将虚空番茄散落沿途,但至少祂的下落有了眉目。 方世杰继续思忖起来: “以至高堕落者的表情来看,混沌虚空剑主应该是和祂一般强大的存在,甚至可能更强,否则祂不可能跟丢。” “哪怕混沌虚空剑主稍逊不敌,还有巡天星主陪同,两人齐力,至高堕落者不可能是对手,这点毋庸置疑……” 想到这里,方世杰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要是能沿着虚空番茄一路寻去,找到两位存在,永恒大陆或将得到拯救。 但很快,他就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 虚空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也就是说无法辨识虚空番茄的年限,自然也就无法借此辨别两位至高的来路和去向。 要是弄错了方向,错将来路当去路,那就是南辕北辙,永远不可能找到祂们。 再者说,再好吃的东西也有腻的一天,谁能保证混沌虚空剑主永远喜欢吃番茄。 说不定虚空番茄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将其当做线索,找到两位存在的下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当初以虚空番茄逃脱诸神围堵,完全就是巧合,否则方世杰也不至于用了整整三百年才找到第二颗虚空番茄。 即便虚空番茄真的洒落沿途,可以一路循着找到巡天星主和混沌虚空剑主,可寰宇广袤无边,真要想找到混沌虚空剑主,需要多少个三百年? 永恒大陆毁灭在即,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 想到这里,方世杰心中的喜悦被冲淡了许多,舒展的眉宇又再次拧起。 “算了,不管怎么说,好歹有所进展,又不是真要帮至高堕落者寻找两位的下落。” 方世杰收起虚空番茄,全然无视此处虚空乱流的庞大引力,如若游龙般很快脱离了引力范围。 这都亏了当初那颗虚空番茄的功劳,否则即便是中位神境,也会在瞬间被庞大无边的虚空漩涡绞杀。 离开虚空后,方世杰回到沙帕亚帝国。 永夜神宫。 黛安娜所在之地。 “大人回来了。”蒂娅突然开口,一旁的莉莉安闻言一愣。 果不其然,下一秒方世杰的身影在黑暗中凝实,迈步向两人走来,问道:“黛安娜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吗?” 蒂娅沉默着摇了摇头,倒是莉莉安开口说道:“在你离开期间,小姐身上出现过一百零三次激烈的神力波动……每道神力波动的气息各不相同。” “分别是秩序、欢愉、机械、万法……” 正文 第325章 方世杰VS巴斯蒂安 莉莉安平静而流畅的说着,直至说完了一百零三个权柄之名。 方世杰闻言一愣,粗略估计了一下时间,语气略显迟疑:“她大概率在一千八百年内苏醒?” 莉莉安抬头凝望,眼中倒映着黛安娜的身影:“更短。” 方世杰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说?” 尽管他期望着黛安娜早日苏醒,但又担心要是太早将没有迂回的余地。 “小姐在第一百年间身上仅传出过十一道权柄神波,第二百年间传出三十二道,第三百年间六十道。” 话音刚落,黛安娜身上便传来一道神力波动,三人齐刷刷抬头,目光惊愕。 “这是……?”蒂娅若有所思。 “【战争】的气息。”方世杰沉声补充道。 也就是说,就在刚刚,黛安娜成功融合了二十上位权柄之一的【战争】权柄。 从这股神力波动中,方世杰感受到了高阶上位神的威压,足以致命。 他不禁思忖: 融合了一百零四道神之权柄的黛安娜, 究竟会有多强,能否与巅峰上位,半步神王的克拉拉掰手腕? “不错嘛,居然这么快就突破到了高阶上位。” 就在这时,一道玩味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响起,方世杰心头一紧,眸光一转,循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却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位于做祈祷状的幻梦之主·黛安娜三十米高的神像石雕肩头。 克拉拉坐在边上,一双修长大腿翘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一旁,年轻的巴斯蒂面容冷峻,一身盔甲极具疯狂与奢华的美感,无声伫立。 “克拉拉,你怎么在这?!”方世杰厉声质问。 克拉拉对他的质问置之不理,而是面朝蒂娅和莉莉安方向,温笑着挥手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啊,二位。” 方世杰转过头,见无论是蒂娅还是莉莉安,脸上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无不在透露一个讯息: 克拉拉像现在这样登门拜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世杰心底一沉,眉头紧锁。 克拉拉终于将目光落回到方世杰身上,脸上的笑容从从明灿依旧。 “我前几次来,你这个守护骑士居然都不在呢,永恒大陆上也没你消息,真是稀奇。” 客套的感慨一句后,她话锋一转,冷声质问:“告诉姐姐,你去哪儿了。” 方世杰沉默不语,思索着对策,心底警钟擂鼓。 在这无声沉默中,克拉拉眼神微眯,眸光一凝,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逐渐凝固,收敛。 氛围一时死寂,又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风暴在悄无声息的酝酿。 斟酌了好半晌,方世杰才缓缓开口:“寻找混沌虚空剑主的下落。” 他没有选择撒谎隐瞒行踪,反而大大方方承认,一是因为只要克拉拉想刨根问底,他根本瞒不住,二则是因为蒂娅和莉莉安还在这里,一旦他的隐瞒激怒了克拉拉,说不准她会做出何种疯狂举措。 方世杰赌不起,也不敢赌。 更何况,即便将行迹如实告知,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找到了么?”克拉拉又问。 “没有。”方世杰回答得很果断。 至高堕落者自己找了数十万年一无所获,方世杰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在这件事情上,他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果然,克拉拉听到回答后只是随口评价道:“天真,真这么容易就能找到,吾主就不必折返永恒大陆了。” 方世杰没有反驳,反问一句:“你来干什么?” 克拉拉手肘撑在膝盖上,拄着下巴戏谑道: “当然是向你介绍一下我的爱人,巴斯蒂安。” 话音落,巴斯蒂安上前一步,目光空洞麻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如今的他,只是一具中位神境的无魂傀儡,只待克拉拉完成使命,至高堕落者将他的灵魂重塑。 方世杰眉头紧锁,不明白克拉拉用意何在。 “所以呢?” “因为你,他的灵魂被吾主碾碎了,你说,我作为他的爱人,能不帮他报这个仇吗?” 方世杰心底一沉:“你想怎么样?” “别紧张,玩个游戏而已。”克拉拉一笑,笑中透冷:“你和巴斯蒂安打一架,赌注嘛……” 她伸出手指,与眼神一起在蒂娅和莉莉安之间徘徊,最终落定在一脸平静的莉莉安身上。 “你要是输了的话,莉莉安的命就归我了。” “嘎吱——”方世杰攥紧拳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克拉拉暂时不会对自己和黛安娜下手,但不意味着不会对他们的身边人下手。 “克拉拉,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但也请你适可而止,莉莉安不是赌注。” 方世杰将莉莉安和蒂娅两人护在身后,眼中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克拉拉冷眼,指尖冲着他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方世杰整个人被压垮,地板龟裂。 “大人!方世杰……!”蒂娅,莉莉安两人惊呼。 她们知道克拉拉很强,但没想到同样以强大著称的方世杰在她面前连站着说话都做不到。 只要克拉拉想,她可以随时杀了方世杰。 这个念头在二人心头同时升起,令她们感到遍体生寒。 方世杰梗着脖子抬头,对上克拉拉居高临下的戏谑目光,她换了只腿翘起,说:“方世杰,认清现状,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话音落,方世杰和莉莉安两人骤然被球状猩红笼罩,一前一后飞出永夜神宫,化作天边流星。 “克拉拉,你把大人和莉莉安带到哪去了?!”蒂娅厉声质问,典雅祭袍裙摆翻涌,黑暗沸腾。 克拉拉斜眼一瞥,无形之力瞬间将蒂娅如沙袋击飞,滚退数米。 蒂娅试图起身,顿感喉咙涌起猩甜,唇白吐血,浑身乏力。 克拉拉头也不回道:“看在你曾经帮助过我的份上,这次我宽恕你的冒犯,但没有下次,蒂娅。” 话音落,克拉拉与巴斯蒂安的身影一同消失在神像肩头。 “把大人……和莉莉安……还我……” 蒂娅在意识朦胧间昏死过去。 …… 苍穹之上,寰宇之中。 方世杰与巴斯蒂安遥遥相望,克拉拉凝聚堕落神座,作壁上观。 她身侧,莉莉安依旧被罩在猩红球体之中,任凭她手段频出,也无法打破牢笼。 “别白费力气了,连方世杰都打不开,更何况是你。” 闻言,莉莉安不再徒劳,整个人恢复了平静,将注意力全部落在方世杰身上。 克拉拉见此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随意道:“开始吧。” 话音落下,暗黑与猩红两道身影剧烈碰撞在一起,异色电蟒狰狞咆哮,撕裂空间,露出虚空裂缝。 转瞬间,两人愈战愈勇,交锋百回,神威如狱,交战的毁灭余波将永恒大陆的行星环上的冰块、岩石……一切击为齑粉。 不知不觉间,莉莉安的眉梢拧在了一起,眼中透出忧虑。 克拉拉斜眼瞥见这一幕,问道:“莉莉安,你是在担心方世杰,还是在担心自己?” “与你无关。”莉莉安平静回应。 “那就看看,他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吧。” 克拉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莉莉安心头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正文 第326章 激战 却见剑痕交错纵横,只几个呼吸间,二人便过了百招。 交手须臾片刻,巴斯蒂安碎甲寸断,从左肩至右胯更是落下一道凌厉的笔直剑痕,但如今的他终究只是一尊傀儡,自然不觉着疼,只以伤换伤。 随着交锋进入白热化,方世杰浑身落下深浅不一的伤痕,心念一动,死眠暗流依附,如膏药锁死裂开的血肉。 平心而论,巴斯蒂安固然算得上永恒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强者,但若恪守本心,不甘堕落,也不过是巅峰神恩的水准,比起低位诸神都不如,更别说和曾以低位神境战胜中位战争之神卡修斯的方世杰相比。 即便克拉拉以某种手段将巴斯蒂安抬举至中位神境,也不可能是方世杰的对手。 只要方世杰想,他甚至能云淡风轻间,在几个呼吸内终结这场比试。 至于他为何将自己搞成现在这副狼狈地步,纯粹是因对克拉拉的亏欠,做出的妥协与让步罢了。 在方世杰从黛安娜口中得到两位至高的下落前,克拉拉纵使心中仇火汹涌,也不可能真的对他下杀手。 虽是杀不了,但出口恶气总是可以的。 方世杰若是不在她手里吃瘪,克拉拉心中挤压的怒火撒不出去,那她会将矛头指向何处? 稍作思考,答案便水落石出。自然是他身边重要的人。 眼下,这场以莉莉安性命为赌注的比试,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方世杰会就这么认命,被克拉拉牵着鼻子走,弃莉莉安的性命不顾吗? 当然不会。 在诸神议事厅上,方世杰就已经向克拉拉明确了自己的态度:他是自觉亏欠克拉拉,所以任由他报复,但永恒大陆上的其他人不欠她,莉莉安当然也不欠。 所以方世杰没资格输,也决不能输掉这场比试,他必须赢,且必须赢得惨烈,让克拉拉看得解气,看得痛快。 如此,才能让克拉拉心满意足,才能让她履行比试之前的承诺。 当然,方世杰不可能一上场就让巴斯蒂安压着打,最后再逆风翻盘,那是把人当傻子糊弄。 所以方世杰不仅要演,还要演得势均力敌,演得棋差一招。 演是真的在演,打却是真的在挨。 相比起方世杰,巴斯蒂安可没那么多顾忌,每一招都是奔着废了他来的。 渐渐地,随着身上伤势的增加,局势变得愈发明朗,巴斯蒂安逐渐占据上风,压着方世杰打。 “轰!” 巴斯蒂安裹挟万钧之力的一拳轰出,骤然轰击在方世杰腰腹。 后者顿时目眦欲裂,瞳孔一突,身形弓背如虾,思绪空白间化作流星贯穿一城之巨的小行星,脱离了三人的视线。 “方世杰!”莉莉安惊呼一声。 克拉拉神色淡淡,转瞬间斗转星移,携着莉莉安闪现至方世杰所在。 却见他正半斜着身子,无力的飘落寰宇,赤金色的血珠洒落成串,最触目惊心的是腰腹处,拳头大的窟窿洞穿前后。 方世杰漆黑的瞳孔失去焦距,微微向上翻白,好像死了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 莉莉安见此一幕,连连呼喊他的名字,见毫无反应,再次施展手段轰击猩红囚笼。 克拉拉不予理会,只眼神示意,巴斯蒂安立马粗暴的抓起方世杰的头发,将他拖拽至克拉拉身前。 克拉拉两手放在神座扶手上,整个人靠着松软的椅背,翘着大腿,目光倨傲,语气懒懒道:“要现在就认输吗?” 死寂持续半晌,一道仿佛来自地狱的沙哑声线回应:“当然不……” 克拉拉冷笑着身体前倾,直面方世杰的脸,冷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尽管找死,巴斯蒂安不会留情。” 说完,克拉拉恢复坐姿,面无表情向巴斯蒂安吩咐道:“继续吧。” 话音落,没有丝毫犹豫,巴斯蒂安大手一甩,将方世杰失重抽飞十里地。 猩红球囚笼内,莉莉安见此一幕,脸上罕见浮现担忧神色,而后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展臂前伸出,掌心前一寸位置空间扭曲,赤亮的毁灭洪流鱼贯而出。 “轰!!!”猩红囚笼因内部爆炸而震颤,寂灭白芒吞噬一切。 如此近距离的爆炸,哪怕是莉莉安都不能幸免。 然而克拉拉对此不闻不问,连目光都不曾偏移一瞬,反而惬意的召出一杯石楠花蜜茶,优雅的抿上一小口。 以往她登门拜访永梦神宫,蒂娅,莉莉安虽知来者不善,但迫于神威常以此为招待。 待到寂灭白芒散尽,莉莉安面白如纸的跪倒在地,呼哧带喘,她毫发无伤,却无比心惊。 方才爆炸产生的毁灭力量,连带自身体内的魔力都在瞬间被猩红囚笼抽空。 想靠自己的力量逃脱是不可能的,莉莉安心里明白,自己生还的希望全在方世杰身上了。 另一边。 方世杰和巴斯蒂安再次交手。 神力碰撞稍微猛烈些,方世杰便不住的咳血,体内气息紊乱。 一边缠斗,方世杰不时望向克拉拉,观察着她的神态举止。 只要她不满意,没有达到她的心理预期,方世杰就不能赢,就只能被动挨打。 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方世杰身上的伤越拖越重,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等到克拉拉满意,他还有没有逆风翻盘的力气。 “够了……已经够了,方世杰,我不用你管我。”莉莉安朝他喊道,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哭腔。 此时此刻,方世杰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好像一具骇人的骷髅骨架,但他还是嘴角扯着笑,声音沙哑的回应一句: “放心吧莉莉安,我一定……带你回到黛安娜身边!” 莉莉安话音刚落,方世杰嘶吼着再与巴斯蒂安对撞一拳。 “咔嚓——!” 他那森白得不剩皮肉的骨拳寸断,身体不住后仰,巴斯蒂安的铁拳却余威不减,一拳砸得方世杰胸膛凹陷,继而是一连串肋骨碎裂声。 “咔嚓咔嚓——!” 这一刻,方世杰整个人就好像碎裂又黏合的瓷器,他已经无法权柄化剑,只能以权柄铸牢肉身,勉强维持人型。 莉莉安的哭腔,在寰宇回响。 方世杰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将目光投向克拉拉,只见她脸上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堕落之后,她变得喜欢玩弄人心,眼睁睁看着人性挣扎了。 方世杰心中感慨一句,而后眸光一凝,凶恶的棱着眼珠,用仅剩的一只骨手,向巴斯蒂安发起反击。 “嘭!” 一拳重砸在巴斯蒂安脸上,吹响了方世杰反攻的号角。 他不再留手,像一条疯狗,以最原始的方式撕扯,啃咬着巴斯蒂安,任凭他如何打砸都绝不松手,死不松口。 直至最后两人缠绕成团如流星坠地,砸在一颗荒芜的行星上。 在落地的最后一刻,方世杰成功将巴斯蒂安压在身下,让他抵挡了落地的剧烈冲击。 二人如翻地之犁,在行星表面留下一道笔直的千里沟壑,巴斯蒂安在这一击之下像是断了电的机械,与方世杰一同躺在沟壑里一动不动。 正文 第327章 晚安,莉莉安 半晌后。 克拉拉携着含泪的莉莉安姗姗来迟。 “克拉拉,我……我赢了。”方世杰仰面朝上躺成一个“大”字,又故作轻松的朝莉莉安龇牙一笑:“放心吧,已经…没……没事了。” 因为他的半张脸已经被打烂,所以笑起来十分瘆人。 莉莉安静静凝望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克拉拉亦是如此。 前者也就罢了,但后者却让方世杰心头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恰在此时,身旁传来异样的响动,听起来像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方世杰心头一紧,吃力的梗着脖子扭头向一侧望去。 却见巴斯蒂安正缓缓从碎石废墟中站起,紧接着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远胜之前的恐怖力量,神力波动随嘶吼荡开,将周遭一切碎石荡飞出去。 这是……上位神境! 方世杰心惊不已。 如今的他早已榨干了身体的全部力量,连动根手指头都成了难事,别说是反抗,连防御架势都摆不出来便被这股神威之力掀飞。 方世杰如滚地葫芦般落在了百米开外,落地瞬间,巴斯蒂安的身影骤然闪现在他身前。 二话不说又是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在他脑袋上,方世杰顿感天旋地转。 “噗通”一声刚落地,巴斯蒂安再次出现,一脚狠狠踩在他早已碎裂塌陷的胸膛上,鞋跟左右狠拧,压得方世杰喘不过气来,一股猩甜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涨得他脸色青紫。 克拉拉在一旁冷眼看着,莉莉安浑身都在颤抖,于心不忍的摇头。 “方世杰,你认输吗?”克拉拉的声音传来。 说话间,克拉拉一个眼神示意,巴斯蒂安收回腿,转身站回到她身后无声伫立。 缓过一口气来的方世杰立马剧烈咳嗽起来,然因喉咙里卡着血,这一咳就一发不可收拾。 “咳咳……!” 每咳一口,方世杰都感受到喉咙被烧穿般的灼痛,过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考虑得怎么样?” 克拉拉高坐神座,略微歪着脖,一只手拄着下颌,脸上挂笑。 方世杰勉强的抬起头,眸光发寒,语气寸步不让道:“我不认。” “愿赌服输。”克拉拉的语气也冷下来。 “呵呵……”方世杰笑了,他拖着大残之躯翻盘,结果克拉拉不知使得什么手段,将巴斯蒂安抬举到上位神境。 结果现在她居然告诉自己愿赌服输,究竟是谁输不起? 既然克拉拉耍无赖,那方世杰也没有遵守规矩的必要了,他当即沉声开口道: “我就耍无赖了,你有种杀了我,但凡今天莉莉安不能活着回去,我也不苟活。” 莉莉安闻言一怔,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她明明没有替小姐原谅方世杰,二人的关系仍在冰点,方世杰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呢? 如果他真的意气用事死在这里,那小姐苏醒以后怎么办? 方世杰,你真是……太不理智,太愚蠢,太自以为是了。 莉莉安心中如此想着,却怎么也气恼不起来,反而感到一股暖心流淌在心间,更多了分对方世杰的担忧。 “克拉拉,你考虑清楚了。”方世杰沉声继续道:“莉莉安,是黛安娜的挚友,而我,是黛安娜最信任的人,只要我们两个一死,她绝无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 “你在威胁我?”克拉拉眉梢一皱,周遭温度下降至冰点。 方世杰毫不退让:“不信你可以试试。” “今天要么我把莉莉安带走,要么我们两个一起死在这。” 克拉拉一愣,沉默下来,似在犹豫,好半晌后,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笑靥如花道:“差点被你骗过去,你怎么可能为了她,放弃黛安娜呢。” “在她苏醒前,你不会死,也不敢死。” 方世杰沉默下来,没有吭声。 见此,克拉拉脸上愈发得意,正想再说什么,却骤然感应到什么,目光死死钉在方世杰身上。 “你竟敢……?!” “方世杰!”猩红球笼中的莉莉安绝望惊呼一声。 她们两个人都同时感应到了,方世杰正在主动湮灭生机。 “我这辈子稀里糊涂犯了很多错,但我相信,莉莉安是黛安娜不可失去的家人,挚友……”方世杰声音沙哑:“她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那你呢?!”克拉拉吼道。 “我?……只是个不忠不义的叛律骑士罢了……” 九万六千八百五十年…… 八万四千七百零二年…… 七万年三千一百六十年…… 方世杰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看得人心惊肉跳。 尽管不知道幻梦之主当初用的什么手段助他成神,但可以肯定的是方世杰不是传统信仰神,他的生命长度固定,无法在信徒的感召中复苏。 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你给我停下!”克拉拉胜券在握的脸上浮现一抹惊慌,“你难道要黛安娜醒后独自面对这绝望的世界吗?快给我停下!” 就连莉莉安也在一旁劝阻。 见克拉拉没有松口的迹象,方世杰也没有停手,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拨动生命的倒计时。 六万九千六百一十二年…… 五万两千七百八十八年…… 莉莉安急了,心中顿时升起一个念头——自杀。 只要她死了,方世杰一定能分清孰轻孰重,他不会再寻死,他一定会代替自己守候在小姐身边,直到她醒来。 她刚动手,克拉拉立马察觉,一道神念定住了她。 “疯子,都是疯子,两个疯子!”克拉拉破口大骂,方世杰却依旧没有停下。 四万六千七百年…… 三万两千二百年…… “好好好,方世杰,你赢了!快给我停下,停下!” 克拉拉不再犹豫,立马将莉莉安从猩红囚笼中放出,推送至他身边。 方世杰依旧没有吭声,停止了生命倒计时。 克拉拉胸口起伏不定,心有余悸的看着这两个小疯子。 她不敢赌,不敢赌莉莉安一心寻死后方世杰一定会停下。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敢赌,因为这关乎到她能不能从至高堕落者那赎回巴斯蒂安的灵魂。 所以方世杰必须活着! 这场生命线上的心理博弈,是克拉拉输了,但这不单单是一次简单的输赢。 方世杰赢了,他不仅赢回了莉莉安的命,更赢回了其他珍视之人的命。 克拉拉这一朝落败,意味彻底暴露了自己的底线,而底线意味着弱点,她无法再故技重施,她可以对方世杰百般折磨,但无法再对其身边人下手。 把方世杰逼急眼了一死了之,最后陷入被动的反而是她。 念及此,克拉拉恶狠狠瞪了方世杰一眼,转身撕裂虚空,与巴斯蒂安一同离开。 空旷寂寥的荒芜星球上,一时间只剩下方世杰和莉莉安两人。 方世杰枕在莉莉柔软的双膝上,目光空洞呆滞,若不是感应到胸腔中的心脏仍在跳动,莉莉安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 莉莉安突然开口发问:“值得吗?” “当然…值得……你们一个都不能少……”方世杰气若游丝的回应一句:“我好困啊莉莉安……” “啪嗒……啪嗒……” 莉莉安用力抿着唇,流着泪,微微颤抖着应道:“那你先休息吧,我带你回去。” 方世杰感到眼皮重若千钧,正蝴蝶展翅般一点点闭拢,视线里的宇宙深邃黑暗。 天,黑了啊。 他缓缓抬起只剩骨节的手,无力擦拭在莉莉安含泪的眼角: “晚安,莉莉安。” “晚安,方世杰。” 这一刻,二人好像重回到了在沙帕亚晨光堡的那段互不对付,又心怀默契的时光。 正文 第328章 特莱雅的小别扭 沙帕亚帝国。 是永恒暴乱之后唯一完整延续下来的文明国度,曾经这里只有两种并行不悖的神之信仰,幻梦与永夜。 然而随着信徒们的迁徙,诸神信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传播起来。 当不同的信仰、文明、种族,以及文化、风俗等等混杂在一起,就好比亲手埋下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可能会爆发。 自迁徙之初起,诸国信徒之间的信仰冲突就从未断绝过,这并非是有哪一方刻意找茬,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信仰制度中,不同的律法环境下。 就比如说信仰欺诈之主的索兰尼亚人。 索兰尼亚,是一个地名,全称为索兰尼亚盆地,该盆地与其他六个信仰国度接壤,十分贫瘠。 这里是欺诈之主墨利塔尔的故乡。 这里的贫瘠并非天然,而是邻近六国在漫长历史中的掠夺,彻底透支了这片土地的生命力。 最后,失去价值的索兰尼亚盆地亦作为六国边境战略缓冲地带,成了一个无主的三不管地带,常有六国罪犯流亡于此,生存环境可想而知。 墨利塔尔就出生在这样贫瘠的、混乱的六国夹缝地带。 他有三个姐姐,在年幼时被父母贱卖,最后因生育年纪太小难产而死,一个哥哥因偷东西被抓到打死,两个弟弟因不愿行骗被饿死。 只有墨利塔尔通过坑蒙拐骗幸运的活了下来。 墨利塔尔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来,自然是极少数精明人,他清楚的认识到索兰尼亚的现状源自六国的劫掠剥削。 因此,在墨利塔尔十六岁这年,他主动将自己免费卖给了奴隶商人,换来了前往六国的门票。 谁也没料到,这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家伙,会在日后成为索兰尼亚的神。 墨利塔尔将“欺诈”视为谋生手段,短短几年时间身份完成越级跳,成为了上流圈层的座上宾,敛财无数。 然而他的日子依旧一贫如洗,只因墨利塔尔将所有积蓄都带回了自己那多灾多难的贫瘠故乡,一座座学院、诊所、住房拔地而起。 数十年时间,墨利塔尔周游六国,发现各国王公贵族们私底下都在赌博,而这是六国绝对禁止的,被视为堕落根源。 墨利塔尔仿佛见到了拯救索兰尼亚的救命稻草,他当即将自己的全部积蓄砸进索兰尼亚,只为干一件事——开赌场。 墨利塔尔成功了,凭借着接壤六国的天然优势,加之自己周游六国积攒的人脉,索兰尼亚短短百年不到,就成为了永恒大陆上最繁荣的赌城,彻底改变了当地贫瘠落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历史。 索兰尼亚人民将墨利塔尔视为救世主,他也因此登临神位,执掌【欺诈】。 “欺诈,亦是一种生存之道。” 这便是欺诈信仰的核心教义,索兰尼亚人对此深以为然,毕竟欺诈之主墨利塔尔就是用欺诈改变了家乡。 欺诈,也成为了索兰尼亚人的本能。 永恒大陆上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如果你要交朋友,那一定不能交索兰尼亚人,但如果你要行骗,那你一定要交一个索兰尼亚人当朋友。” 而在信仰秩序的奥德塔雷姆,行骗是一种罪不容诛的罪行。 那么当油嘴滑舌的索兰尼亚人和奥德塔雷姆人流亡沙帕亚帝国后,若是做了邻居,可想而知双方会有多么不和谐。 在索兰尼亚行骗是谋生手段的一种,甚至受到法律保护,但在奥德塔雷姆人看来这简直荒谬至极。 这注定了双方不可能和平共处。 这样信仰对立,律法冲突的案例在信徒大迁徙初期层出不穷,生搬硬套沙帕亚帝国的律法同样不适配诸神信仰体系。 并且会直接影响到黛安娜融合权柄的过程。 正因此,沙帕亚之王,阿勒泰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采纳了国中之国的策略,即在沙帕亚帝国境内分别划分不同区域作为待规划区,说白了就是诸神自治区。 这些自治区基本都沿用了原本的国名。 比如莉莉安所在的待规划区就叫做奥米特隆,在方世杰回归沙帕亚帝国前,她一直在待规划区组织重建工作。 不过自从黛安娜回到永梦神宫,待规划区建设基本完毕,莉莉安也退居幕后,将手中权力下放,基本不再关注这些事宜。 在离开那天,面对机械之心全体成员的挽留,莉莉安没有丝毫留恋,只是嘱咐下一任首领道: “时代之所以发展,未来之所以可期,就是因思维僵化的老家伙愿意下台,年轻人能决定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时代永远属于你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相比起莉莉安,特莱雅作为奥德塔雷姆的秩序女王,身上的担子就要重多了。 这其中的担子,不单单是王国内务,更主要的还是在王室血脉传承上。特莱雅执掌王权已经六七百个年头,然而至今没有一位男宠,更没有诞下任何子嗣。 要说王室没人了,诺雷家族人丁凋零至此?当然不。 但有谁能比成神的秩序女王的子嗣,更具正统性和法理性?没有。 偏偏王公大臣们还不敢冒死进谏,毕竟他们的女王当初被永夜之王甩了一事如今早已传遍永恒大陆。 谁都不敢揭这道伤疤,生怕女王一怒,脑袋搬家,只能在书信的字里行间隐晦提醒。 特莱雅哪能不知道大臣们的意思,气得每天都铁青着张脸,眼底隐隐有怒火滚滚,心里边又闷又堵。 于是,大臣们更惶恐了,更不敢进谏了,一个个脑袋缩得像鹌鹑。相比起女王孤寡,王室传承,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哼,我就知道,方世杰就是个骗子。” 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特莱雅都在戳着方世杰的脊梁骨骂,甚至有好几次想要上门质问。 但转念一想,她当初自己说的不稀罕,无所谓,真要找上门去,岂不是明摆着让人笑话? 骄傲的特莱雅拉不下这个脸,只是日子久了,心中积怨,以至于听到方世杰身负重伤的消息至今,都一个人生着闷气,从未去主动看望,只通过传音水晶,和蒂娅取得联络,有意无意的随口问两句。 “嗡~” 一声嗡鸣泛起,蒂娅的声音从传音水晶中传来:“特莱雅。” 特莱雅应了一声,而后许久未言,她隔三差五就要跟蒂娅传音,又要不着痕迹的把话题自然而然的引到方世杰的伤势上,这么久以来,该聊的话题早聊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蒂娅是最了解的特莱雅的人,她直接问道:“你想问大人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吗?” “我…我……谁、谁要问那骗子的事了?!”特莱雅语无伦次的嗔怒道。 传音水晶那头隐隐传来蒂娅的憋笑声。 特莱雅闹了个红脸,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调整了状态,声音冷下来:“蒂娅,我真的生气了。” “不是我,刚刚笑的人是莉莉安。”蒂娅狡辩一句。 “就是蒂娅。”莉莉安平静的声音随后传来,不顾蒂娅的抱怨声。 “好你个蒂娅,看我下次见面怎么收拾你。”特莱雅“吱嘎吱嘎”攥紧拳头的声音传出,蒂娅凑近水晶,抱着手认错道:“错了错了,女王陛下。” “哼,晚了。”特莱雅冷哼一声:“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正文 第329章 话不能这么说 又寒暄几句后,被戳破了目的的特莱雅也干脆摊牌了,直接问道:“那骗子死了没?” “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骗子啊。” 不等蒂娅回答,声音在特莱雅身后响起,她心头顿时一紧,猛然转身一看,方世杰脸上挂笑的站在身后,高她半个脑袋。 特莱雅一愣,有些尴尬的问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偷听了多久?” 若是方世杰此时大胆的撩起特莱雅鬓发,就能看到她红透了的耳根,毕竟当着正主的面骂人家是骗子,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多少令人感到尴尬。 “刚来,刚来,我什么都没听到。”方世杰贱兮兮一笑。 “你……!”特莱雅见这一幕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跺了方世杰一脚。 “嘶~”后者抱着脚疼得龇牙,真疼假疼不得而知。 特莱雅冷哼一声,撇开目光抱着胳膊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特莱雅,我……”这下轮到方世杰拧巴了,他刚起话口,又泄了气,说不出后半句话。 诸神圣战早已成为过去式,而方世杰曾在唤醒特莱雅时向她承诺过,会在圣战结束后前往奥德塔雷姆向她求婚。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至高堕落者的突然降临,永恒暴乱的发生打乱了这一切。 黛安娜多久苏醒尚未可知,永恒大陆面临存亡危机,身为整个世界的最强战力之一,背负着拯救世界的希望,却在这个时候谈个人情爱,向特莱雅求婚,未免有些太任性,太不靠谱了。 所以方世杰此次前来,就是想向特莱雅说明,把约定的时间往后拖一拖,至少等永恒大陆的这场危机过去,再向她求婚。 方世杰想着,当初是自己夸下海口,现在却要临场变卦,哪怕事出有因,特莱雅也难免要气恼的。 这才是方世杰当下犹豫不语的原因,他深知自己的信誉在特莱雅这里甚至借不到一卷厕纸,但又不得不把事儿挑明了说。 “到底什么事?”特莱雅望着这一幕就来气:“不说就滚,看到你就烦。” 她哼声甩开脑袋,来到椅子上坐下,飘逸的酒红色长发掠过方世杰鼻尖,袭来一阵玫瑰暗香。 方世杰下意识鼻翼翕动,却在特莱雅回过头瞬间,伸手揉了揉鼻梁,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鼻子痒痒模样。 “你鼻痒啊?”特莱雅随口一问。 “啊?”方世杰愣住,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怎么?你没鼻是不是?”特莱雅蹙眉,感觉今天的方世杰听不懂人话似的。 “我……我……”方世杰答不上来。 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呢?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特莱雅狐疑的盯着方世杰。 不对劲,一点都不对劲,这个骗子平时可没那么拧巴,一定是有什么事憋着。 难道说…… 特莱雅心头骤然一颤,脸颊两侧飞起一抹绯红。 方世杰此次前来,是来跟她商议求婚一事?肯定是,否则他怎么会是这副德行。 特莱雅心想着,只感觉脸颊微微发烫,心中不禁嗔怪起方世杰来。 正值永恒大陆存亡危机,你一个永夜之王不想着怎么拯救世界,反倒想着……想着求婚,这是疯了吗?! 我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答应的。 方世杰,你最好立刻,马上死了这条心,我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你的! 特莱雅心中呐喊,已经脑补出她将纯白的手捧花摔打在方世杰脸上,一个人提着婚纱裙摆愤然离场的画面。 而后,方世杰的一句话将她拽回了现实,毕竟一直拖着不说也不是个事儿。 “我想……先不跟你求婚了,特莱雅。” “你说什么?!”特莱雅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不不。”方世杰连连摆手,有些紧张的解释道:“我得意思是,我想把求婚这件事往后放一放,至少等永恒大陆这场劫难结束。” 特莱雅瞪得圆溜的怒目紧盯着他,傲人的胸脯起伏不定。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方世杰说的她都懂,甚至如果方世杰真向自己求婚,她也会以同样的理由拒绝。 但偏偏,方世杰用这个完美的借口推迟求婚,好像在特莱雅装满怒火的瓶口堵上塞子,让她整个人堵得慌,心里堵着的气一时发泄不出去。 “特莱雅……特莱雅……”方世杰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特莱雅死盯着方世杰,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个混蛋给烧火煮锅吃干抹净。 “骗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方世杰并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方世杰凑近问。 “我说无所谓!”特莱雅拔高声音:“无论你向不向我求婚,什么时候向我求婚都无所谓!……” “真的吗?!”方世杰眼睛一亮,激动得一把按在特莱雅倔强的双肩上,突兀的打断了她未竟的话。 特莱雅被他这么一弄,顿时忘了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话。 然而,方世杰接下来的话有如神助: “没想到你这么善解人意,特莱雅,我本来还以为会费一番口舌,被你大骂一顿呢!” “……嗯?特莱雅,我怎么感觉你身子在抖?”方世杰疑惑。 原来我在方世杰心中,一直是个无理取闹、尖酸刻薄、目光狭隘……(省略一千字)的泼妇啊。 方世杰,你骂人骂的真脏! “嘎吱——”特莱雅默默捏紧了拳头。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被方世杰这么一激,她彻底想起来了自己刚刚还未说完的话。 “轰——!”特莱雅挥拳砸在方世杰肚子上。 “饿啊——!”方世杰瞳孔一突,但勉强还能忍受。 特莱雅恶狠狠的咬牙,棱着火红的眼珠,冲他厉声道: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结果都一样,我,特莱雅·诺雷,绝对、绝对不会答应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落,特莱雅拳头上“噌”的一下燃起火焰,如钻头般冲击着方世杰的肚子。 “饿啊——!!”方世杰目眦欲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化作天星一颗。 特莱雅喘着粗气,握紧的拳头上火焰褪去,升起一缕青烟。 “方世杰,就算要推迟求婚,也应该是我来说才对,你这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