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7.五金锻骨

    洪荒,玄天城,地火炼器窟。
    此地乃是全城火脉汇聚之所,热浪滚滚,虚空扭曲。
    那巨大的青铜风箱宛如上古凶兽的肺叶,每一次吞吐,引自地底的地肺煞火,便发出一声怒吼,赤红的火舌舔舐着炉鼎,高达三丈。
    当!当!当!
    沉浑的锻打之声,依循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在石窟内回荡。
    铁手老者赤裸着上身,肌理如老树盘根,泛着古铜色的宝光。
    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须发滴落,未及地面便被这高温化作了一缕白烟。
    他手中那柄重达八百斤的雷火撼山锤,在他手中举重若轻,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敲击在砧板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玄雷铁之上。
    “劲道错了!”
    铁手忽然停锤,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身旁的李玄:
    “小子,你所言的顺纹之法,老夫试了。在铁精冷却之时敲击侧峰,确能令其质地更密。”
    “但是!”
    铁手夹起那块铁精,指着上面断裂的纹路:
    “你忘了火性。玄雷铁乃是至阳至烈之物,你这般蛮敲,虽是皮相硬了,但内里的雷火之气却被你震散了!这炼出来的是死铁,非是灵材!”
    李玄身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麻衣,正蹲在一旁,手中拿着兽皮卷记录着火候变化。
    闻言,他若有所思地放下狼毫笔。
    “前辈之意,是要在锤炼其形的同时,还要护住其灵?”
    “废话!”
    铁手啐了一口唾沫,“炼器,炼的是器,亦是气。若只求坚硬,何不去寻块顽石?还要我等炼器师作甚?”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紫金葫芦,灌了一口烈酒,将巨锤扔给李玄:
    “来,你来敲。用你那螺旋劲去敲。”
    “切记,要将这块铁当成你的血肉,每一锤下去,非是为了砸扁它,而是要帮它……吐纳。”
    李玄接过铁锤。
    入手沉凝。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颗刚刚蜕变的心窍。
    咚!
    暗金色的汞血在经脉中奔涌,发出如江河怒涛般的轰鸣。
    喝!
    李玄一锤落下。
    并未用蛮力,而是在锤头触及铁精的一刹那,手腕猛地一抖,一股螺旋状的暗劲透体而入。
    嗡——
    那块通红的铁精并未火星四溅,而是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铁精深处的杂质被这股旋转的劲力挤压而出,化作黑烟消散,而原本躁动不休的雷火之气,却被这股巧劲如搓绳一般,牢牢锁在了铁精丹田之处。
    “咦?”
    铁手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大盛,连酒葫芦都忘了放下。
    “妙哉……你这股劲力,竟有回火归元之效?”
    李玄收锤,抹去额间热汗,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前辈,若我以此劲力,配合您的《五金锻骨术》,能否打造一副贴身宝甲?”
    他指了指自己滚烫如火的胸膛:
    “我修的是霸道体术,气血运转过速,常有焚身之厄。我需一件能帮我引煞散火,同时又能导引气血的甲胄。”
    “便如同给我的肉身,再造一副体外经脉。”
    铁手沉默了片刻。
    他围着李玄转了两圈,那双只有三根手指的大手,在李玄坚硬如铁的肌理上捏了捏。
    “体外经脉……”
    铁手喃喃自语,“好狂妄的想法。旁人的宝甲是御外敌,你却是要御内火。”
    “能做。”
    铁手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师级的狂热:
    “以千年冰蚕丝为底,混入软金编织成内胆,贴肤吸取火毒。”
    “外层以玄雷铁鳞打造甲片,刻画散灵阵纹排煞。”
    “最关键的是经络……”
    铁手猛地一拍大腿:
    “用你那头岩犀的兽皮炼制空心皮管,内里灌注你提炼的一元重水!”
    “重水性寒且沉,吸纳火毒最快,更能随你身形流转,卸去万钧之力!”
    一老一少,皆是痴迷此道的狂人,在这闷热的石窟内,竟是忘了时辰,拿着木炭便在地上推演起阵图来。
    ……
    与此同时,玄天城,百宝库。
    相比于炼器窟的热火朝天,此地的气氛则是灵光晃眼。
    沈如霜端坐于高高的紫檀案台之后,玉手轻拨那把墨玉算盘,发出珠落玉盘的脆响。
    台下,数十名散修打扮的行商,正排着长队,眼巴巴地望着她。
    “沈掌柜,那爆裂矛再给批一百杆吧!黑风岭那边的兽潮将至,散修们都急着求此物保命呢!”
    “是啊沈掌柜,价格好商量!便是五十灵石一杆,我们也认了!”
    沈如霜眼皮未抬,声音清冷:
    “急什么。”
    她端起手边的铁骨灵茶,优雅地抿了一口:
    “工坊那边的产出有限。铁手大师说了,近日在闭关炼制绝品,寻常货色停炼三日。”
    “啊?停炼?!”
    底下的行商们哀嚎一片。
    沈如霜放下茶盏,美目流转,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过嘛……库房里倒是还有些瑕疵之作。”
    “瑕疵?”
    “正是。”
    沈如霜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外表有些锈迹,或是矛杆长短不一的存货:
    “杀伐之威无碍,只是品相差了些,未入正品之列。念在诸位是老主顾,这批货……作价四十灵石。”
    “这可是机缘,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
    “我们要了!全要了!”
    行商们哪里还在乎品相。
    在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修仙界,能杀人的便是好宝贝,管它好看难看。
    看着被瞬间抢空的库房,和堆成小山的灵石。
    站在一旁的阿秀,美眸圆睁。
    她默默地比划了一下:
    沈姐姐,那些不是昨日先生准备当柴火烧的废品吗?
    沈如霜转过头,轻轻捏了捏阿秀的脸蛋,低声笑道:
    “傻丫头,记住姐姐一句话。”
    “在商言商,只要能解人燃眉之急,便是废铁亦是孤品。”
    ……
    三日后,演武场。
    李玄赤裸着上身,屹立于演武场中央。
    但他身上多了一件奇异的背心软甲。
    那是一件由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宝甲,紧紧贴合在他的每一块肌肉之上。
    在软甲的表面,镶嵌着一枚枚黑色的玄铁鳞片,鳞片之间,隐约可见幽蓝色的流光在透明的兽皮管中流转不息。
    【寒玉流光甲·初宝】
    “试试?”
    铁手抱臂立于场边,眼中满是期待。
    李玄微微颔首。
    他气沉丹田,双目微阖。
    咚!
    心窍之内的螺旋劲瞬间爆发。
    体内的汞血开始疯狂奔涌,体温骤然攀升。
    若在以往,李玄的皮肤此刻定已赤红如烙铁。
    但今日。
    当体内的焚身火毒刚起,那宝甲内的幽蓝重水仿佛活了过来,迅速流转,将皮肤表面的热煞吸走,而后通过背后的玄铁鳞片散发而出。
    嗤——
    李玄的背后,喷出了两道淡淡的白雾,那是被逼出的火煞之气。
    整个人宛如一尊吞云吐雾的魔神。
    “痛快!”
    李玄猛地睁眼,眸中精光爆射。
    没了火毒焚身的后顾之忧,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维持全盛之姿。
    “黑山!”李玄沉喝一声。
    “在!”
    早已严阵以待的黑山,手持一面重达三千斤的巨型塔盾,立于十丈开外。
    “挡我这一拳!”
    李玄脚下一踏。
    轰!
    坚硬的黑石地面轰然炸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背后的宝甲喷吐白雾,汞血在体内发出如同海啸般的轰鸣。
    螺旋·崩山劲!
    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玄天城的瓦砾都在颤抖。
    演武场的地面掀起了一层土浪。
    尘埃落定。
    只见黑山手中那面乃是下品法器胚子的巨盾,中央凹陷下去一个深深的拳印,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而身高九尺、壮如铁塔的黑山,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长达五丈的深沟,才勉强止住身形。
    他的双手虎口震裂,一脸骇然地看着李玄。
    “城主……这一拳怕是有五万斤神力!”
    李玄收拳,气定神闲。
    身上的宝甲蓝光流转,迅速将方才爆发产生的余热散去。
    他长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竟无丝毫紊乱。
    “好甲。”
    李玄抚摸着身上的鳞片,对远处的铁手遥遥拱手。
    铁手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那是自然。老夫的手艺,加上你那古怪的格物之理,这件半步灵器,足以让你在筑基期修士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李玄看着自己的双手。
    力量。
    这种可以完全掌控、肆意挥洒的力量感,让他对未来的劫数,多了几分底气。
    就在此时。
    那只火凤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演武场的旗杆之上。
    它焦急地啼鸣两声,双翅指向谷口的方向。
    李玄面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转头望向谷口。
    那里,原本平静的阵法磁场,泛起了一层不寻常的涟漪。
    并非大军压境的浩荡。
    而是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浓浓血腥气的神念窥探。
    “看来,这一年的安稳日子,是到头了。”
    李玄解下宝甲上的玉扣,重新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袍,遮住了那身惊世骇俗的肌肉。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肃杀:
    “阿秀,磨剑。”
    “黑山,整军。”
    “有恶客要临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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