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地狱

    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叽’一般的声响。
    中招的雇佣兵顿时露出一脸吃翔般的表情,费力地抬起了腿。
    鞋底沾满了焦油般的东西,甩也甩不开剃也剃不下去,于是那雇佣兵只能捏着鼻子,蹒跚地跟上队伍。...
    那手掌拍得不重,却震得桌面银器嗡鸣,两支高脚杯里的红酒微微晃荡,一圈涟漪刚浮起,便被一道无声的力场抚平——不是空气被压扁了,而是声音本身被掐断了半截。
    周游没动。
    他仍站在原地,左手捏着半块羊排,油渍将将蹭到袖口,右手还悬在半空,杯沿离唇边不过一指宽。可他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筋骨又重新灌进铅水,静得反常,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说话的是个穿灰呢子西装的男人,身形瘦削,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左耳垂上嵌着一枚细小的银环,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冷光。他没看周游,只把目光钉在那两个商人脸上,嘴角弯着,笑意却没抵进眼底。
    “二位方才说‘丹恩把选帝侯装进礼物盒’……”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三声,“是哪位匠人手艺这么好?盒子多大?用的什么锁?开箱时有没有响铃?”
    胖子喉结一滚,脸上的富贵相瞬间僵成猪油冻。旁边那人手一抖,酒泼了半杯,却不敢擦,只死死盯着灰西装男人胸前别着的那枚徽章——黑底银纹,形如折断的权杖,缠绕三道荆棘,顶端悬浮一枚未睁的眼。
    净世军·谒见庭监察司,衔级不明,但凡见过的人都知道:这徽章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刚从血窟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清算官;另一种,是专程来收尸的。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像被抽干了氧。
    周游终于动了。
    他把酒杯轻轻放回托盘,指尖在杯壁上抹过一道极淡的水痕,随后抬眼,看向灰西装男人。
    对方也正望过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周游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红,如炭火将熄前最后跳动的余烬。而灰西装男人眼底则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像古庙铜钟内壁刮开一道锈层,露出底下千年未蚀的铭文。
    没开口。
    但周游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字——直接凿进脑髓的刻痕:
    【你撕了请柬右下角。】
    周游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确实。他进门时随手拆开请柬,拇指无意识摩挲烫金纹路,右下角那枚林家族徽的鸢尾花边,被蹭掉了一小片金箔,露出底下灰白纸基。
    ——他以为没人注意。
    可这人注意了。
    而且,不止注意。
    灰西装男人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漾开细纹,竟透出点少年人般的惫懒:“周先生,您吃相挺凶,但刀工不错。羊排第七根肋骨第三节断面平整,剔肉时手腕转了十七度,没抖。”
    周游没应。
    他低头,慢条斯理抽出餐巾,擦了擦手指,又将餐巾叠成方块,压在盘沿。
    “您是陈野的人?”他问,嗓音平得像尺子量过。
    灰西装男人摇头:“陈野管不了我。我叫谢砚,净世军‘哑雀’组,代号‘拾遗’。”
    “拾遗?”
    “捡别人漏掉的东西。”谢砚歪头,目光扫过周游腕表——那是一块老式机械表,玻璃蒙尘,秒针走动时有极轻微的滞涩声,“比如,某位先生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在东区废铁厂后巷烧掉的七张纸。火苗太旺,灰没吹干净,有两片飘进了排水沟。我们捞出来,拼出半个‘血月’的签押。”
    周游眼皮终于垂下。
    他拿起叉子,叉起最后一块羊排,送入口中,缓慢咀嚼。油脂与焦香在舌尖化开,他却尝不出滋味。
    血月。
    那个词像根锈针,扎进太阳穴。
    谢砚没再逼问,反而转身,朝两个早已面如土色的商人颔首:“二位方才说库夏家斩首大队全军覆没?巧了,我们刚在黑市截获一批未启封的神经抑制剂,产地标记是库夏制药第七实验室,批号与贵队采购单完全吻合。剂量足够让三百人瘫痪十二小时——可惜,你们的人没等到药效发作,就先被人拧断了脖子。”
    他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金属卡,在指尖一弹,卡面映出两段影像:一段是深夜仓库,十数具身着库夏制服的尸体横陈于地,颈骨以诡异角度扭曲;另一段,则是监控死角处一闪而过的背影——黑色风衣,兜帽压得很低,右手拎着滴血的消防斧,斧刃上沾着半片鸢尾花纹的布料。
    布料颜色,与周游此刻领带的颜色一致。
    周游咽下最后一口肉。
    他抬手,解下领带,动作很慢,像在拆一枚即将引爆的定时器。领带滑落掌心时,他忽然问:“你们截获的药剂……验过成分?”
    谢砚挑眉:“验了。主剂是库夏产,辅剂……掺了三毫克‘褪色者’提取液。”
    周游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眼角甚至弯出点温度:“哦,那就好。”
    谢砚盯着他:“‘褪色者’是禁药,能暂时屏蔽血月印记的活性反应。您好像……并不意外?”
    “意外?”周游把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西装内袋,又抬眼,“我只是奇怪,谁这么大方,拿禁药当佐料往敌人的毒药里加?总不能是怕他们死得太痛快。”
    谢砚沉默两秒,忽然侧身,让开半步。
    周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宴会厅尽头,水晶帘后,一道纤细身影正缓步而来。她穿素白长裙,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未凝固的月光里。发间没有珠宝,只簪一支枯枝,枝头却绽着三朵将凋未凋的白昙。
    寒露。
    白门当代执钥人,也是周游的授业师尊之一。
    她没看周游,目光径直落在谢砚身上,声音清冷如井水:“哑雀组不该在此。谒见庭监察司的权限,止于王城东门。”
    谢砚躬身,幅度精确到三分:“寒露先生。我们只是来确认一件物证是否已抵达指定位置。”
    寒露终于转向周游,眸光如霜:“你烧的纸,上面写的是‘血月之契’第三段残文。它本该在你拜师那日,由我亲手焚毁。”
    周游没否认。
    他迎着那目光,坦荡得近乎锋利:“我没烧完。留了半句。”
    “哪半句?”
    “‘若契成而主陨,则契转为祭,饲新月以续命。’”
    空气骤然凝滞。
    连远处乐队的小提琴声都弱了半拍。
    寒露瞳孔微缩。
    她身后水晶帘无风自动,哗啦一声碎裂,细小的晶粒如雪纷扬。而在那片碎光之后,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年轻人抱着吉他斜倚门框,指尖随意拨动琴弦,弹的是首荒腔走板的童谣——《摇篮曲·第七变调》。曲调本该温柔,可每个音符落下,都像在敲击生锈的铁皮鼓。
    陈野。
    净世军实际战力第一人,此刻却像个混进贵族宴的流浪乐手。
    他抬眼,冲周游眨了下左眼,随即拨了个错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就在这错音炸开的刹那——
    “各位!”
    一声洪亮中带着刻意拔高的欢愉响起,林家议员本人亲自拨开人群走来。他今天罕见地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墨绿丝绒袍,而是换了套裁剪精良的深灰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新鲜的蓝鸢尾。
    “真是难得!谢监察、寒露先生、陈队长……还有我们最年轻的功臣,周先生!”他笑容满面,一手拍上周游肩头,力道不小,“刚才还在和丹恩殿下说,今夜星光如此璀璨,定是诸位齐聚才引来的吉兆!”
    他话音未落,整座庄园的灯光忽然齐齐一暗。
    不是停电。
    是所有光源——水晶灯、壁灯、烛台、甚至侍者托盘上的电子烛——在同一毫秒内彻底熄灭。黑暗浓稠如墨,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唯有寒露簪上的三朵白昙,幽幽亮起青白色冷光。
    光晕边缘,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
    【谒见庭第七律:凡未持‘启明令’者,入殿即焚。】
    【今夜子时,王宫正门将启。】
    【持令者,仅限三人。】
    周游感到左手腕表的秒针猛地一跳。
    咔哒。
    它停了。
    停在11:59:59。
    谢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可怕:“周先生,您表停了。但您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十二下。”
    周游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左手,借着昙花微光,看清自己腕表玻璃下——那枚本该静止的秒针,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向零点爬行。
    而就在秒针即将跨越临界点的瞬间,他听见丹恩的声音,隔着重重黑暗,清晰传来:
    “哥哥。”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震荡,带着幼兽初啼般的湿漉漉气息,又裹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周游猛地抬头。
    黑暗深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金色。
    纯粹、暴烈、毫无温度的熔金之色。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瞳色。
    那是……血月升至天顶时,俯瞰人间的独眼。
    丹恩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白裙染血,赤足踏着流淌的暗红,发间枯枝已尽数绽开,每一朵花蕊中,都浮沉着一枚微缩的、搏动的心脏。
    她朝周游伸出手。
    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却空无一物。
    “哥哥,”她轻声说,“你的承诺,该兑现了。”
    周游喉结滚动。
    他忽然想起三三递给他请柬时,指尖拂过盲文文件的触感——那些凸起的点,当时他以为是装饰,此刻却在记忆里灼烧:那是王城地下管网的拓扑图,是谒见庭七十二道结界的能量节点,是……通往王上寝宫的唯一活路。
    而最中央那个凸点,形状恰好是一枚未睁开的眼。
    “我答应过的事,”周游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从来不会食言。”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地毯无声裂开,露出下方幽深隧道——墙壁上,无数荧光苔藓正沿着古老符文脉络急速点亮,汇成一条蜿蜒向下的光路。
    寒露忽然抬手,枯枝轻点周游眉心。
    一点冰凉沁入。
    “白门秘仪·守诺印。”她道,“此印既落,你若违誓,魂魄将永困于‘未竟之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游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
    他看向谢砚:“监察司,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三枚‘启明令’,分别在谁手里?”
    谢砚沉默片刻,指向三个方向:
    “第一枚,在丹恩殿下手中。第二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寒露,“在白门执钥人手中。”
    寒露颔首,枯枝尖端悄然浮起一枚青铜小镜,镜面映出周游自己的脸。
    “第三枚,”谢砚最后看向周游,“在您心里。”
    周游一怔。
    谢砚却已转身,走向黑暗深处,声音渐行渐远:“子时将至。周先生,请记住——王上不是王上。他是所有王的倒影,是所有契约的漏洞,是……剧本本身。”
    话音落,他身影彻底消融于暗。
    周游站在光路起点,左右是寒露与丹恩,身后是陈野拨动的、愈发癫狂的错音琴声。
    他忽然问:“丹恩,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丹恩歪头,金色竖瞳映着青白昙光:“从你第一次替我挡下查尔斯的毒针开始。从你烧掉第一张血月契书开始。从你教我……怎么把谎言说得比真话更像真话开始。”
    她摊开的手掌,缓缓翻转。
    掌心朝下。
    地面轰然开裂。
    裂缝中,无数苍白手臂破土而出,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粘稠暗液——每一滴落地,便化作一枚微型王冠。
    “哥哥,”她微笑,声音甜美如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怎么才能真正杀死一个王吗?”
    “答案很简单。”
    “——把他变成王。”
    周游看着那些新生的王冠,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解开西装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暗红色印记,形如残月,边缘燃烧着幽蓝火苗。
    血月之契,已完成。
    而真正的谒见,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抬脚,踏上光路。
    第一步落下,隧道两侧苔藓骤然爆燃,火焰呈螺旋状向上席卷,却不灼人,只将空气烧得微微扭曲。
    第二步,寒露手中青铜镜碎裂,万千碎片飞起,在周游周身旋转,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时间线的他:少年时跪在血泊中扶起丹恩;青年时挥斧劈开王宫大门;老年时独自坐在荒芜王座上,白发垂地,手中紧握半块烧焦的请柬……
    第三步,丹恩赤足踩上他影子。
    影子瞬间活化,如墨汁倾泻,迅速蔓延至整个隧道穹顶,最终凝成一幅巨大壁画——画中,周游背对观者,伸手推开一扇刻满哀嚎面孔的青铜巨门。门缝里漏出的光,是纯粹的、令人失明的惨白。
    陈野最后一个音符砸下。
    琴弦崩断。
    所有声音消失。
    只剩周游自己的心跳,沉重、稳定,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通往王上寝宫的最后三百级石阶。
    他忽然想起三三最后那句话。
    “在一切开始之前,你会留下来吗?”
    那时他无法回答。
    此刻,他脚步未停,却在心底给出了答案:
    ——不。
    他不会留下。
    因为这场游戏,从来就没有“结束”这一选项。
    只有“继续”。
    石阶尽头,青铜门无声开启。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冷却的红茶,杯沿残留半枚唇印。
    以及,一本摊开的笔记。
    封面手写标题,墨迹新鲜,力透纸背:
    《欢迎来到诡诞游戏》
    副标题是:
    ——致我唯一未能通关的玩家: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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