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疯狂
在和凯尔说了一下后，那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同意。
之前也说过，大伙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看起来主家是指望不上了，那么唯一的出路......也只有和周游他们一起了。
不过为了避免产...
腊月廿三，小年。
青石巷口那盏锈蚀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灯罩上凝着半指厚的灰，灯芯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金星，映得巷子里浮动的雾气泛出淡青色——不是水汽，是活的。它会贴着墙根爬行，会在人转身时悄然卷上脚踝，凉得像刚从井底捞出的麻绳。
林砚站在巷口，左手攥着一张折了三道的黄纸符，右手拎着半只没拔干净毛的芦花鸡。鸡脖子歪斜着，断口处没有血，却渗出黏稠的、近乎透明的胶质，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缝里，落地即凝成琥珀状的小珠，珠内隐约浮着半张模糊的人脸，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同一句话：“……该你进去了。”
他没低头看。
目光钉在巷子深处——那里本该有扇漆皮剥落的黑木门，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福”字横批。可此刻，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新砌的砖墙，灰缝齐整，砖色鲜亮得刺眼，仿佛昨日才完工。更怪的是，墙面上嵌着一面椭圆铜镜，镜面蒙尘，却异常清晰地映出林砚身后：空荡的街，紧闭的铺面，连檐角悬着的褪色灯笼都分毫不差。唯独镜中，他肩头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纸扎雀儿，通体惨白，两粒墨点似的瞳仁正缓缓转动，朝他后颈啄来。
林砚喉结一动，没躲。
纸雀喙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他左手猛地将黄纸符按向铜镜——符纸离镜面尚有三寸，镜面骤然凹陷如水，一股腥甜气息喷涌而出，裹着无数细碎呜咽。符纸“嗤”地燃起幽蓝火焰，火苗笔直向上，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歪斜小楷：“戊子年腊月廿三，子时三刻，青石巷无门，唯镜通阴。”
火光映亮林砚左耳后一道暗红胎记，形如半枚残破铜钱。
他松开手，烧尽的符灰簌簌飘落，其中一粒不偏不倚，坠入芦花鸡断颈处那滴未凝的胶质里。胶质猛然沸腾，琥珀珠“咔”一声裂开，里面的人脸倏然睁眼，瞳孔全是竖立的金线。林砚弯腰，用鸡爪蘸着胶质，在砖墙上飞快画下一道门形——不是朱砂，不是墨，是活物的汁液。最后一笔勾完，墙面无声溶解，露出后面幽深甬道。冷风从里扑出，带着陈年香烛与腐烂柿子的混合气味。
他抬脚跨入。
身后的铜镜“哐当”坠地，镜面碎裂，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场景：有他七岁在祠堂跪着抄《太上感应篇》，手腕被戒尺抽得青紫；有他十六岁暴雨夜背昏迷的母亲狂奔十里求医，怀中人早已僵冷；有他二十岁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前妻把离婚证折成纸鹤，放飞时翅膀突然燃起青焰……所有画面里，背景角落都站着同一个穿靛蓝对襟褂的老者，手持黄杨木尺，始终背对镜头，只余一截灰白辫梢在风里轻轻晃。
甬道两侧墙壁并非砖石，而是层层叠叠的旧报纸糊成，油墨字迹在昏光里诡异地游动。林砚侧身挤过一处狭窄拐角时，一张《南江晚报》头版猝然跃入眼帘：“……昨夜青石巷发生离奇坍塌，幸无人员伤亡。据悉，该巷自清末起便无户籍登记，地图标注为‘已拆除’逾七十年……”报道配图是一片瓦砾，碎砖堆里赫然露出半截焦黑门框——正是他方才看见的那扇黑木门。
他脚步未停，指尖却拂过报纸上“已拆除”三字。指腹传来细微刺痛，抬手一看，食指渗出血珠，血色比寻常更深，近于乌沉。血珠滚落，砸在脚下青砖上竟发出金属嗡鸣，砖面浮起蛛网状裂痕，裂缝深处透出暗红微光，如同皮下搏动的血管。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竟是个四四方方的厅堂，八根蟠龙柱撑起穹顶，梁上悬满纸灯笼，灯罩绘着哭笑双面神，烛火全由细长白骨支撑。厅堂中央摆着张紫檀长案，案上除了一只空青瓷碗、三支未燃的线香、一方素绢，再无他物。案后端坐一人——穿玄色寿衣，头戴赤金crown，面容被一层薄雾笼罩，唯见唇色艳如新割的荔枝肉。
林砚垂眸，将芦花鸡放在案前。鸡尸突然抽搐，脖颈断口处“噗”地钻出一条粉嫩肉芽，飞速伸长、分叉，眨眼化作三缕细长发丝，缠上香炉三足。发丝一紧，香炉内灰烬腾起，聚成模糊人形，朝林砚深深一揖，喉管里滚动着砂纸磨铁般的嗓音：“谢……谢大先生……送‘引路翎’。”
林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刮过石板：“谢我？你们欠我的，够买十条命。”
玄衣人影纹丝不动，薄雾却剧烈翻涌，雾中浮出无数细小符文，如蚁群般爬过空气，最终在林砚脚边聚成两个字：【未满】。
林砚冷笑。他忽然解下左腕缠着的褪色红绳——绳结打了九个，每个结里都封着一粒干枯的槐米。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红绳上。血珠未落，槐米尽数爆开，飞出九只指甲盖大小的青翅蝉，振翅声如古钟轻叩。蝉群绕他周身盘旋三圈，倏然撞向地面。青砖应声龟裂，裂缝中涌出汩汩黑水，水面倒映的却不是厅堂，而是青石巷口那盏煤油灯——灯焰暴涨，竟化作一张人脸轮廓，眉目依稀是林砚少年模样，嘴唇开合，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哥，你答应过，带我去看海。”
林砚瞳孔骤缩。
玄衣人影第一次动了。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数字，从001到097，最末一道新鲜血淋，刻痕边缘皮肉外翻，正缓缓蠕动，试图愈合又不断崩裂。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划，指尖拖曳出燃烧的赤色轨迹，写下一个“捌”。
“第八次。”雾中传出的声音竟带上了叹息，“你仍记得‘海’。”
林砚盯着那道新刻的“捌”，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记得。那年台风天，你把我锁在阁楼，自己扛着铁锹去填后山的‘归墟井’。回来时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半块海螺壳，说等雨停就带我去。结果雨下了四十九天，井填平了，你也没再开口。”
玄衣人影沉默良久，薄雾散去三寸，露出下颌线条——瘦削，苍白，左侧有一道蜈蚣状旧疤。他慢慢摘下头顶赤金crown，露出光洁额头，额心一点朱砂痣，形状竟与林砚耳后胎记严丝合缝。
“所以这次，”林砚盯着那点朱砂，一字一顿，“我把‘引路翎’送来了。按规矩，该给我‘回溯契’。”
玄衣人影颔首。他伸手探入自己胸膛——没有血肉阻隔，手指直接没入雾中，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玉珏。玉呈鱼形，通体碧色，鱼目却是两粒凝固的暗红血珠。他将玉珏推向案前，玉珏滑行途中，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显出重叠影像：林砚幼时跌入井中，水面倒影里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林砚高考前夜高烧四十度，病中听见床下传来指甲刮地声；林砚婚礼当天，伴娘递来捧花时手腕翻转，袖口滑出半截靛蓝布料……
玉珏停在空青瓷碗上方三寸，静静悬浮。
林砚却没伸手去接。他弯腰，从芦花鸡腹腔里掏出一物——不是内脏，而是一枚黄铜铃铛，铃舌已断，铃身刻满细密鳞纹。他将铃铛置于玉珏之下，两物之间顿时绷紧一根肉眼难辨的银丝，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蜂鸣。
“等等。”林砚直起身，目光如刀，“上次‘回溯契’兑付时，你漏了一页。”
玄衣人影雾中金线瞳孔骤然收缩：“哪页？”
“癸巳年冬至。”林砚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铁锈味，“我母亲咳血卧床第三十七天，你借‘续命香’为名，取走她右肾。香灰落进药罐，熬出的汤药里，漂着半片没烧尽的《往生咒》。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骨头里，反反复复说一句话——‘砚砚，别信穿蓝衣服的’。”
厅堂死寂。
所有纸灯笼的烛火同时熄灭一瞬，再亮起时，火苗全变成了惨绿色。蟠龙柱上的浮雕活了过来，龙首缓缓转动，十八只金瞳齐刷刷盯住玄衣人影。他胸前寿衣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同样刻满数字的胸膛——001到132，最新一道深可见骨，血珠正沿着刻痕蜿蜒而下，滴在案上，瞬间蚀穿紫檀木，腾起青烟，烟中幻化出林母枯瘦的手，五指箕张，似要扼住谁的咽喉。
玄衣人影终于站起。他绕过长案，走向林砚，每一步落下，青砖便多一道血色裂痕。走到距林砚三步远时，他停住，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掌纹纵横交错，最粗那条主线上，嵌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脏，通体透明，内里血管如金线密织，每一次收缩，都泵出一滴金血，落在他脚边，凝成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癸巳年冬至，”他开口，声线竟与林砚有七分相似，“我取她右肾，因她命格‘逆鳞’，肾属水，水克火，而当日‘归墟井’躁动，需以逆鳞之水镇压。她咳血，非我所致，乃井煞反噬。至于《往生咒》……”他顿了顿，透明心脏猛然加速跳动，“——那是她自己写的。她早知结局，留此为饵，诱你今日前来。”
林砚呼吸一滞。
玄衣人影趁势上前半步，几乎贴上林砚鼻尖。雾气弥散，露出全貌——眉眼与林砚如出一辙，只是眼角刻着深刻纹路，鬓角霜雪斑驳。他忽然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抚过林砚耳后胎记：“砚砚，你总以为我在骗你。可这胎记，是你七岁那年，我亲手烙下的‘锚点’。若我不在，这世上再无人能唤你真名，你早该在第一次回溯时，就彻底消散于时隙。”
话音未落，厅堂穹顶轰然坍塌！无数纸灯笼炸裂，火雨倾泻而下。但火焰未及林砚衣角，便被一股无形力量绞碎成齑粉。废墟之上，十二道身影凭空浮现，皆着靛蓝对襟褂，手持黄杨木尺，面容模糊如浸水宣纸。为首者缓步上前，木尺轻点地面，青砖寸寸翻起，露出底下埋着的厚厚一摞泛黄账册。册页自动翻开，停在某一页——墨迹淋漓的标题赫然在目：《癸巳年冬至·林氏续命香仪轨·补录》。
林砚瞳孔剧震。
账册上详细记载着：子时三刻，取林母右肾置陶瓮，覆以槐枝灰；丑时初，引归墟井煞气贯瓮七息；寅时，将瓮埋于青石巷第七块青砖下；卯时，取瓮中滤出清水三滴，混入药汤……末尾一行朱砂小楷力透纸背：“事毕，林母神智清明三刻，亲书《往生咒》半页，嘱交长子。咒文暗藏‘海’字篆印，唯血脉至亲可辨。”
玄衣人影静静看着林砚脸色变幻，忽然抬手，将掌中那颗搏动的透明心脏，轻轻按向林砚左胸。
“感觉到了吗？”他声音轻如耳语，“它的跳动频率，和你的一样。”
林砚浑身僵硬。心脏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搏动，一下，两下……竟真的与自己心率完全同步。更骇人的是，他耳后胎记开始发烫，灼痛中浮现出细密金线，迅速蔓延至颈侧、锁骨，最终在心口位置汇聚——那里，不知何时已浮出一枚与玄衣人影掌心同款的透明心脏虚影，正随着两人的心跳，同步明灭。
“你不是我儿子。”玄衣人影的手掌缓缓下移，按在他小腹，“你是‘锚’。是我从归墟井最深处，用一百三十二个‘我’的命格，换来的……唯一能稳定时间褶皱的活体坐标。”
话音落，厅堂四壁轰然剥落，露出外面真实景象——哪里是什么地下厅堂？分明是青石巷口那堵新砌砖墙的内部！林砚脚踩的“青砖”，实为墙体内嵌的棺盖；蟠龙柱是八具并排的漆棺；纸灯笼则是悬在棺材头的招魂幡；而所谓长案，不过是口打开的楠木棺椁，椁内铺满暗红锦缎，缎面绣着密密麻麻的“海”字，每个字笔画里都游动着细小银鱼。
林砚低头，看见自己倒影在棺椁内壁铜镜中的模样：靛蓝对襟褂，赤金crown，额心朱砂痣……与玄衣人影毫无二致。
“现在，”玄衣人影收回手，指向巷口方向，“你还要‘回溯契’吗？”
巷口煤油灯突然大亮，灯焰凝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片波光粼粼的蔚蓝——真正的海。浪花拍岸声清晰可闻，咸腥海风扑面而来，吹得林砚衣袂猎猎。他往前踏出一步，脚尖已触及漩涡边缘。就在鞋尖即将没入蓝光的刹那，他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扣住玄衣人影手腕！
“我不要回溯。”林砚眼中血丝密布，嘴角却扬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我要你——把这堵墙，连同里面所有的‘我’，一起推倒。”
他左手狠狠拍向自己心口！透明心脏虚影应声炸裂，金血喷溅，尽数泼在砖墙上。血迹所至，鲜亮砖块迅速风化、龟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竟是由无数人骨垒砌而成！骨缝间钻出墨绿藤蔓，疯狂滋长，缠住十二位靛蓝人影的脚踝。为首者木尺脱手，仰天发出非人的尖啸，啸声中，整条青石巷的砖瓦、门窗、甚至空气都在扭曲、融化，显露出其下蠕动的暗红色肉壁，壁上密布眼球，齐刷刷转向林砚，瞳孔里映出同一个画面：七岁的他站在归墟井边，井口翻涌着粘稠黑水，水中伸出无数只小手，每只手都戴着褪色红绳……
玄衣人影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林砚喘着粗气，染血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片虚假的海：“你看，它根本不是出口。是镜子。是第一百三十三次，你准备好的……新牢笼。”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所以这一次，我不进去了。我——拆了它。”
话音未落，他左耳后胎记彻底熔解，化作炽白流光，顺着手臂经络奔涌而下，灌入五指。指尖迸射出刺目金芒，凌空一划——
没有声响。
但整条青石巷，连同巷口那盏煤油灯、砖墙内所有棺椁、十二具靛蓝身影，乃至那片蔚蓝海景，全在金芒掠过的瞬间，被抹去所有存在痕迹，仿佛从未诞生于世。
唯余林砚独自立于空旷野地。脚下是潮湿黑土，远处山峦起伏，天边晨曦初露，将云层染成温柔的橘粉。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边缘，似乎有极淡的靛蓝衣角一闪而逝。
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半块残缺的海螺壳，内壁还沾着几点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像未褪尽的夕照。
林砚攥紧螺壳，转身朝山峦走去。
晨光中，他身后空无一物的泥土上，却悄然浮现出一行新鲜脚印。脚印很浅，但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踩在昨夜煤油灯投下的光影轮廓里。而最末一个脚印旁，半片枯萎的槐叶静静躺着，叶脉中，隐约游动着细小的、银色的鱼。
之前也说过，大伙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看起来主家是指望不上了，那么唯一的出路......也只有和周游他们一起了。
不过为了避免产...
腊月廿三，小年。
青石巷口那盏锈蚀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灯罩上凝着半指厚的灰，灯芯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金星，映得巷子里浮动的雾气泛出淡青色——不是水汽，是活的。它会贴着墙根爬行，会在人转身时悄然卷上脚踝，凉得像刚从井底捞出的麻绳。
林砚站在巷口，左手攥着一张折了三道的黄纸符，右手拎着半只没拔干净毛的芦花鸡。鸡脖子歪斜着，断口处没有血，却渗出黏稠的、近乎透明的胶质，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缝里，落地即凝成琥珀状的小珠，珠内隐约浮着半张模糊的人脸，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同一句话：“……该你进去了。”
他没低头看。
目光钉在巷子深处——那里本该有扇漆皮剥落的黑木门，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福”字横批。可此刻，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新砌的砖墙，灰缝齐整，砖色鲜亮得刺眼，仿佛昨日才完工。更怪的是，墙面上嵌着一面椭圆铜镜，镜面蒙尘，却异常清晰地映出林砚身后：空荡的街，紧闭的铺面，连檐角悬着的褪色灯笼都分毫不差。唯独镜中，他肩头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纸扎雀儿，通体惨白，两粒墨点似的瞳仁正缓缓转动，朝他后颈啄来。
林砚喉结一动，没躲。
纸雀喙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他左手猛地将黄纸符按向铜镜——符纸离镜面尚有三寸，镜面骤然凹陷如水，一股腥甜气息喷涌而出，裹着无数细碎呜咽。符纸“嗤”地燃起幽蓝火焰，火苗笔直向上，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歪斜小楷：“戊子年腊月廿三，子时三刻，青石巷无门，唯镜通阴。”
火光映亮林砚左耳后一道暗红胎记，形如半枚残破铜钱。
他松开手，烧尽的符灰簌簌飘落，其中一粒不偏不倚，坠入芦花鸡断颈处那滴未凝的胶质里。胶质猛然沸腾，琥珀珠“咔”一声裂开，里面的人脸倏然睁眼，瞳孔全是竖立的金线。林砚弯腰，用鸡爪蘸着胶质，在砖墙上飞快画下一道门形——不是朱砂，不是墨，是活物的汁液。最后一笔勾完，墙面无声溶解，露出后面幽深甬道。冷风从里扑出，带着陈年香烛与腐烂柿子的混合气味。
他抬脚跨入。
身后的铜镜“哐当”坠地，镜面碎裂，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场景：有他七岁在祠堂跪着抄《太上感应篇》，手腕被戒尺抽得青紫；有他十六岁暴雨夜背昏迷的母亲狂奔十里求医，怀中人早已僵冷；有他二十岁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前妻把离婚证折成纸鹤，放飞时翅膀突然燃起青焰……所有画面里，背景角落都站着同一个穿靛蓝对襟褂的老者，手持黄杨木尺，始终背对镜头，只余一截灰白辫梢在风里轻轻晃。
甬道两侧墙壁并非砖石，而是层层叠叠的旧报纸糊成，油墨字迹在昏光里诡异地游动。林砚侧身挤过一处狭窄拐角时，一张《南江晚报》头版猝然跃入眼帘：“……昨夜青石巷发生离奇坍塌，幸无人员伤亡。据悉，该巷自清末起便无户籍登记，地图标注为‘已拆除’逾七十年……”报道配图是一片瓦砾，碎砖堆里赫然露出半截焦黑门框——正是他方才看见的那扇黑木门。
他脚步未停，指尖却拂过报纸上“已拆除”三字。指腹传来细微刺痛，抬手一看，食指渗出血珠，血色比寻常更深，近于乌沉。血珠滚落，砸在脚下青砖上竟发出金属嗡鸣，砖面浮起蛛网状裂痕，裂缝深处透出暗红微光，如同皮下搏动的血管。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竟是个四四方方的厅堂，八根蟠龙柱撑起穹顶，梁上悬满纸灯笼，灯罩绘着哭笑双面神，烛火全由细长白骨支撑。厅堂中央摆着张紫檀长案，案上除了一只空青瓷碗、三支未燃的线香、一方素绢，再无他物。案后端坐一人——穿玄色寿衣，头戴赤金crown，面容被一层薄雾笼罩，唯见唇色艳如新割的荔枝肉。
林砚垂眸，将芦花鸡放在案前。鸡尸突然抽搐，脖颈断口处“噗”地钻出一条粉嫩肉芽，飞速伸长、分叉，眨眼化作三缕细长发丝，缠上香炉三足。发丝一紧，香炉内灰烬腾起，聚成模糊人形，朝林砚深深一揖，喉管里滚动着砂纸磨铁般的嗓音：“谢……谢大先生……送‘引路翎’。”
林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刮过石板：“谢我？你们欠我的，够买十条命。”
玄衣人影纹丝不动，薄雾却剧烈翻涌，雾中浮出无数细小符文，如蚁群般爬过空气，最终在林砚脚边聚成两个字：【未满】。
林砚冷笑。他忽然解下左腕缠着的褪色红绳——绳结打了九个，每个结里都封着一粒干枯的槐米。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红绳上。血珠未落，槐米尽数爆开，飞出九只指甲盖大小的青翅蝉，振翅声如古钟轻叩。蝉群绕他周身盘旋三圈，倏然撞向地面。青砖应声龟裂，裂缝中涌出汩汩黑水，水面倒映的却不是厅堂，而是青石巷口那盏煤油灯——灯焰暴涨，竟化作一张人脸轮廓，眉目依稀是林砚少年模样，嘴唇开合，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哥，你答应过，带我去看海。”
林砚瞳孔骤缩。
玄衣人影第一次动了。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数字，从001到097，最末一道新鲜血淋，刻痕边缘皮肉外翻，正缓缓蠕动，试图愈合又不断崩裂。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划，指尖拖曳出燃烧的赤色轨迹，写下一个“捌”。
“第八次。”雾中传出的声音竟带上了叹息，“你仍记得‘海’。”
林砚盯着那道新刻的“捌”，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记得。那年台风天，你把我锁在阁楼，自己扛着铁锹去填后山的‘归墟井’。回来时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半块海螺壳，说等雨停就带我去。结果雨下了四十九天，井填平了，你也没再开口。”
玄衣人影沉默良久，薄雾散去三寸，露出下颌线条——瘦削，苍白，左侧有一道蜈蚣状旧疤。他慢慢摘下头顶赤金crown，露出光洁额头，额心一点朱砂痣，形状竟与林砚耳后胎记严丝合缝。
“所以这次，”林砚盯着那点朱砂，一字一顿，“我把‘引路翎’送来了。按规矩，该给我‘回溯契’。”
玄衣人影颔首。他伸手探入自己胸膛——没有血肉阻隔，手指直接没入雾中，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玉珏。玉呈鱼形，通体碧色，鱼目却是两粒凝固的暗红血珠。他将玉珏推向案前，玉珏滑行途中，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显出重叠影像：林砚幼时跌入井中，水面倒影里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林砚高考前夜高烧四十度，病中听见床下传来指甲刮地声；林砚婚礼当天，伴娘递来捧花时手腕翻转，袖口滑出半截靛蓝布料……
玉珏停在空青瓷碗上方三寸，静静悬浮。
林砚却没伸手去接。他弯腰，从芦花鸡腹腔里掏出一物——不是内脏，而是一枚黄铜铃铛，铃舌已断，铃身刻满细密鳞纹。他将铃铛置于玉珏之下，两物之间顿时绷紧一根肉眼难辨的银丝，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蜂鸣。
“等等。”林砚直起身，目光如刀，“上次‘回溯契’兑付时，你漏了一页。”
玄衣人影雾中金线瞳孔骤然收缩：“哪页？”
“癸巳年冬至。”林砚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铁锈味，“我母亲咳血卧床第三十七天，你借‘续命香’为名，取走她右肾。香灰落进药罐，熬出的汤药里，漂着半片没烧尽的《往生咒》。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骨头里，反反复复说一句话——‘砚砚，别信穿蓝衣服的’。”
厅堂死寂。
所有纸灯笼的烛火同时熄灭一瞬，再亮起时，火苗全变成了惨绿色。蟠龙柱上的浮雕活了过来，龙首缓缓转动，十八只金瞳齐刷刷盯住玄衣人影。他胸前寿衣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同样刻满数字的胸膛——001到132，最新一道深可见骨，血珠正沿着刻痕蜿蜒而下，滴在案上，瞬间蚀穿紫檀木，腾起青烟，烟中幻化出林母枯瘦的手，五指箕张，似要扼住谁的咽喉。
玄衣人影终于站起。他绕过长案，走向林砚，每一步落下，青砖便多一道血色裂痕。走到距林砚三步远时，他停住，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掌纹纵横交错，最粗那条主线上，嵌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脏，通体透明，内里血管如金线密织，每一次收缩，都泵出一滴金血，落在他脚边，凝成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癸巳年冬至，”他开口，声线竟与林砚有七分相似，“我取她右肾，因她命格‘逆鳞’，肾属水，水克火，而当日‘归墟井’躁动，需以逆鳞之水镇压。她咳血，非我所致，乃井煞反噬。至于《往生咒》……”他顿了顿，透明心脏猛然加速跳动，“——那是她自己写的。她早知结局，留此为饵，诱你今日前来。”
林砚呼吸一滞。
玄衣人影趁势上前半步，几乎贴上林砚鼻尖。雾气弥散，露出全貌——眉眼与林砚如出一辙，只是眼角刻着深刻纹路，鬓角霜雪斑驳。他忽然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抚过林砚耳后胎记：“砚砚，你总以为我在骗你。可这胎记，是你七岁那年，我亲手烙下的‘锚点’。若我不在，这世上再无人能唤你真名，你早该在第一次回溯时，就彻底消散于时隙。”
话音未落，厅堂穹顶轰然坍塌！无数纸灯笼炸裂，火雨倾泻而下。但火焰未及林砚衣角，便被一股无形力量绞碎成齑粉。废墟之上，十二道身影凭空浮现，皆着靛蓝对襟褂，手持黄杨木尺，面容模糊如浸水宣纸。为首者缓步上前，木尺轻点地面，青砖寸寸翻起，露出底下埋着的厚厚一摞泛黄账册。册页自动翻开，停在某一页——墨迹淋漓的标题赫然在目：《癸巳年冬至·林氏续命香仪轨·补录》。
林砚瞳孔剧震。
账册上详细记载着：子时三刻，取林母右肾置陶瓮，覆以槐枝灰；丑时初，引归墟井煞气贯瓮七息；寅时，将瓮埋于青石巷第七块青砖下；卯时，取瓮中滤出清水三滴，混入药汤……末尾一行朱砂小楷力透纸背：“事毕，林母神智清明三刻，亲书《往生咒》半页，嘱交长子。咒文暗藏‘海’字篆印，唯血脉至亲可辨。”
玄衣人影静静看着林砚脸色变幻，忽然抬手，将掌中那颗搏动的透明心脏，轻轻按向林砚左胸。
“感觉到了吗？”他声音轻如耳语，“它的跳动频率，和你的一样。”
林砚浑身僵硬。心脏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搏动，一下，两下……竟真的与自己心率完全同步。更骇人的是，他耳后胎记开始发烫，灼痛中浮现出细密金线，迅速蔓延至颈侧、锁骨，最终在心口位置汇聚——那里，不知何时已浮出一枚与玄衣人影掌心同款的透明心脏虚影，正随着两人的心跳，同步明灭。
“你不是我儿子。”玄衣人影的手掌缓缓下移，按在他小腹，“你是‘锚’。是我从归墟井最深处，用一百三十二个‘我’的命格，换来的……唯一能稳定时间褶皱的活体坐标。”
话音落，厅堂四壁轰然剥落，露出外面真实景象——哪里是什么地下厅堂？分明是青石巷口那堵新砌砖墙的内部！林砚脚踩的“青砖”，实为墙体内嵌的棺盖；蟠龙柱是八具并排的漆棺；纸灯笼则是悬在棺材头的招魂幡；而所谓长案，不过是口打开的楠木棺椁，椁内铺满暗红锦缎，缎面绣着密密麻麻的“海”字，每个字笔画里都游动着细小银鱼。
林砚低头，看见自己倒影在棺椁内壁铜镜中的模样：靛蓝对襟褂，赤金crown，额心朱砂痣……与玄衣人影毫无二致。
“现在，”玄衣人影收回手，指向巷口方向，“你还要‘回溯契’吗？”
巷口煤油灯突然大亮，灯焰凝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片波光粼粼的蔚蓝——真正的海。浪花拍岸声清晰可闻，咸腥海风扑面而来，吹得林砚衣袂猎猎。他往前踏出一步，脚尖已触及漩涡边缘。就在鞋尖即将没入蓝光的刹那，他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扣住玄衣人影手腕！
“我不要回溯。”林砚眼中血丝密布，嘴角却扬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我要你——把这堵墙，连同里面所有的‘我’，一起推倒。”
他左手狠狠拍向自己心口！透明心脏虚影应声炸裂，金血喷溅，尽数泼在砖墙上。血迹所至，鲜亮砖块迅速风化、龟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竟是由无数人骨垒砌而成！骨缝间钻出墨绿藤蔓，疯狂滋长，缠住十二位靛蓝人影的脚踝。为首者木尺脱手，仰天发出非人的尖啸，啸声中，整条青石巷的砖瓦、门窗、甚至空气都在扭曲、融化，显露出其下蠕动的暗红色肉壁，壁上密布眼球，齐刷刷转向林砚，瞳孔里映出同一个画面：七岁的他站在归墟井边，井口翻涌着粘稠黑水，水中伸出无数只小手，每只手都戴着褪色红绳……
玄衣人影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林砚喘着粗气，染血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片虚假的海：“你看，它根本不是出口。是镜子。是第一百三十三次，你准备好的……新牢笼。”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所以这一次，我不进去了。我——拆了它。”
话音未落，他左耳后胎记彻底熔解，化作炽白流光，顺着手臂经络奔涌而下，灌入五指。指尖迸射出刺目金芒，凌空一划——
没有声响。
但整条青石巷，连同巷口那盏煤油灯、砖墙内所有棺椁、十二具靛蓝身影，乃至那片蔚蓝海景，全在金芒掠过的瞬间，被抹去所有存在痕迹，仿佛从未诞生于世。
唯余林砚独自立于空旷野地。脚下是潮湿黑土，远处山峦起伏，天边晨曦初露，将云层染成温柔的橘粉。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边缘，似乎有极淡的靛蓝衣角一闪而逝。
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半块残缺的海螺壳，内壁还沾着几点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像未褪尽的夕照。
林砚攥紧螺壳，转身朝山峦走去。
晨光中，他身后空无一物的泥土上，却悄然浮现出一行新鲜脚印。脚印很浅，但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踩在昨夜煤油灯投下的光影轮廓里。而最末一个脚印旁，半片枯萎的槐叶静静躺着，叶脉中，隐约游动着细小的、银色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