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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6章 孤冢尸君断尘缘

    原来这尸君境,竟是这般苛刻。
    思敏不早就没了亲人?她的父亲,分明是被阴火蝶活活毒死,如今世上哪里还有半个亲眷?
    这般细细想来,她岂不是恰好契合尸君境的关键条件?
    一念及此,陈根生又有些恍惚。
    不对啊。
    自己也算是思敏的亲人家眷吧?
    他忽觉一缕欣然,有了些笑容。
    转瞬之间,却又漫上怅惘。
    “原来如此……”
    老农种地还得留个种,屠夫杀猪也得让那猪吃顿饱饭。
    一个尸傀,好不容易修出了神智,学会了喜怒哀乐。
    它开始贪恋这红尘里的那点暖意,依赖那个把它从坟堆里刨出来的人,依赖到忘了自己本是死物。
    结果要成尸君境,就得举目无亲。
    这天底下,能让她李思敏心心念念,牵肠挂肚,除了他陈根生,还能有谁?
    陈根生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角,自己居然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平白无故成了思敏的阻碍。
    所以她才卡在那半步尸君境,迟迟晋升不得?
    所以她才只能沉眠于地下,醒不过来?
    恍惚之间,陈根生又是急切问道。
    “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
    两字吐出,脆生生冷飕飕。
    陈根生脸上挂上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你说没有,是因为你没走过,还是这天底下真就只有这一条独木桥?”
    那白发女子微微侧首,神情依旧木然。
    “尸傀本就是死中求活。”
    “死人何来亲眷牵挂?欲称君,当斩万般羁绊。心萦活人之气,终难成死人之君。”
    陈根生骇然,仅仅说道。
    “这怎么可能……”
    白发女子也只是苦笑。
    “道友可是觉得我在这地底下待久了,便不知那人间的情爱贵重?”
    “我生前,家中唯有娘亲一人。父亲早亡,族人将我二人赶至这苦寒北原。为了活命,娘亲背着我去扒死人衣服穿。”
    “后来我死了,成了这井底的一具尸傀。那时候我还未开灵智,浑浑噩噩,只知晓娘亲还在井口唤我乳名。”
    陈根生默然。
    尸傀初成,确实会循着生前执念行事。
    女子自嘲。
    “待我修至冥魄,娘亲已是风烛残年。我每日夜里爬出井口,去给她送些灵草延寿,哪怕只是陪她在破屋里坐上一炷香,听她絮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也觉得这阴森鬼日子有了盼头。”
    她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娘亲大限到了的时候。她拉着我那双冰凉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没能让我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说她这就要走了,让我别怕,让我好好死着。”
    “娘亲死后,这世间再无一人值得我侧目。我怕再有了牵挂,便会跌落境界,甚至不敢去喜欢一只猫,不敢去养一株花。”
    “这尸君,修的便是孤家寡人四字。”
    陈根生吐了一口气,双手拢于袖中。
    却是回头欲走,转而又回过头说道。
    “我是你道侣……”
    谎言道则,言出法随。
    按理说,此刻这白发女子脑海中应当平地起惊雷,无端生出一股子此人便是我夫君的荒唐念头,继而泪眼婆娑互诉衷肠。
    然而,那女子只是眨了眨眼。
    “道友,尸君不受道则影响。”
    陈根生面色微凝,拱手作揖。
    “是在下唐突了。”
    “方才那一语,实乃心急如焚,乱了方寸。道友既是尸君,当知我这般苦楚。”
    “你有何苦楚?”
    陈根生苦笑。
    “我师妹昔年拙荆,家中遭逢大难。在下将其炼为尸傀。”
    “她从一具行尸走肉,修至冥魄之境,眼中渐有神采,心中复生喜怒。在下以为,终有一日能把酒话桑麻,哪知到了这尸君境……”
    白发女子闻言,眼中复杂。
    “你既是大修,当知天数有恒。”
    陈根生摆了摆手,不愿再听,取出一颗下品灵石丢给她。
    “一颗灵石权作赔罪,也谢道友解惑。我于恨默国开一办事行栈,道友你若逢厄难,可来寻我。”
    白衣女子皱眉说道。
    “一颗灵石能做甚?你杀了我那么多弟子,还有一个长老,没有上品灵石……”
    陈根生冷笑。
    “我陈哥办事有口皆碑,既许你一次脱厄之机,已是天大情面,道友欲待如何?”
    话音未落,生死道则轰然压去。
    白衣女子仍是未动分毫,只是轻声笑道。
    “我说了,道则无用,尸君不从上界之辖,已然自成玄途。”
    陈根生面色陡变,揖手又说。
    “方才之举不过试试道友的深浅!我断不敢唐突阁下,敢问道友尊讳?”
    白衣女子赤足卓立在地上,对陈根生之礼竟不稍避,颔之摇头,淡然笑道。
    “云梧唯一尸君,裴梅。”
    陈根生心中一沉,却不料这裴梅又开口说。
    “尸君境的尸傀其实随时都可以晋升到旱魃境,只是修行者必须将自身卡在此境不得逾越。一旦真的晋升为旱魃,立刻就会被上界察觉。”
    陈根生大吃一惊,那旱魃大尸的指甲,莫非就是此人……
    “前辈为何和我说那么多?”
    裴梅悠悠然飘下一句话。
    “北原少人烟,也无人敢来寻我踪迹。”
    言下之意,竟是孤寂日久,难得逢一可语之人。
    她轻笑一声。
    “恨默国的那家办事铺子,本是我娘亲留下来的产业,此消息,也是我有意泄与棠霁楼的修士。”
    “你既肯屈尊下问,我便与你多言几句,权作解此境中清净。”
    陈根生目光微敛,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裴梅。
    这名字听着倒是有些温婉气,可谁能想到,这是整个云梧界唯一的尸君。
    想了片刻,陈根生说道。
    “何不上去走走?”
    “这上头虽说冷了些,但那烫好的热酒,刚出炉的烧饼,哪怕是那街头巷尾为了几文钱面红耳赤的争吵,总归是有些热乎气的。”
    裴梅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根生。
    “你可知这恨默国为何建在冻土之上?”
    “因为我在这儿。”
    字字如惊雷。
    “我若踏出这一步,见了那天上日头。届时,这冻土会在顷刻间化为岩浆。”
    “那恨默国十万修士,都会在一息之间,被活活蒸干。”
    “这十万条人命的煞气,足够让我当场立地成魃,白日飞升。”
    陈根生哂然笑道。
    “仅十万之数,便能飞升?”
    裴梅摇头。
    “非也,此前我已斩千万人,如今只差最后一遭。想上去唯夜里可行。”
    “你可来我麾下挂太上长老之衔?我赠君《尸死经》一卷,内中详载尸君境其余三项困厄阻障。”
    陈根生也摇头,自身道则于她无用,却非必求于她。
    “直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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