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正文 第1章 根生自命记寒门 (本人当过蟑螂,这本书不是乱写的) 陈根生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一只蟑螂,能力是跟不上野心的。 当他面对那丹药残渣时,他想赌一把。 上古有记,万物皆有灵,只待机缘叩门。 于红枫谷这等灵气尚可之地,寻常草木走兽,偶得机缘,开启灵智亦非奇事。 只是以一只蟑螂之身,踏上修行之路,纵观仙籍,实乃闻所未闻。 那时的陈根生,尚无名姓,只是一只凭本能趋利避害的凡虫。 在那个宗门丹房里,他遵循着杂食害虫的本能,向丹药残渣啃去。 结果悲然,这丹渣太硬了。 宝山在前,却无门而入。 然而,蟑螂之所以是蟑螂,便在于他骨子里的那股不屈。 他绕着丹渣底部爬行,发现了洒落了一层细微的粉末。 吸进去的瞬间,意识中仿佛有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原本模糊的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无比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的脑海中,凭空多出了许多东西。 人。 修仙。 红枫谷。 这才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这是一个名为红枫谷的修仙宗门。 自己刚才吞下的,是名为筑基丹的仙药残灰。 这个宗门最高的战力,是几位高高在上的结丹期长老,而红枫谷的掌门,姓陈。 一种明悟涌上心头。 他先有了智慧,后便有了思想。 “我因陈姓掌门治下的红枫谷而生灵智,又借筑基丹残渣而得根基……” “我借个姓氏,世人可会因而憎我?” “算了,我便叫陈根生。” 这个名字,既是纪念自己的出身,也是昭示自己的新生。 吸完丹灰后,根生的口器便尖利许多,大到脉田谷子,小到灵药,他都要吃上两口。 自正名起,行事便愈发大胆。 那些被女弟子视为垃圾,随意丢弃的月事经布,在他口中却是无上美味。 慢慢的,他六足变得更加有力,爬行时更加悄无声息。 脉田里的灵谷,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一夜又一夜。 虫躯从最初的拇指大小,很快就长到了两指宽,然后是三指。 甲壳颜色愈发深邃,质地也朝着某种更坚固的物事演变。 食谱的扩张并未就此停止。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循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摸到了兽栏。 根生发现,那些灵兽排出的粪便中,竟也残存着未曾消化完全的灵力。 对他而言,只要能变强,一切都可以忍受。 他甚至敢于靠近那些低阶灵兽的食槽,偷吃它们掺了药材的饲料。 有一次,他正趴在一头赤焰猪的食槽边大快朵颐,那头猪忽然打了个响鼻,一股灼热的气流喷涌而出。 陈根生躲闪不及,被气流正面冲中。 换做是开启灵智前的凡虫,早已化为焦炭。 可他硬是凭借着强横的生命力和体内积攒的灵力,撑了下来。 他意识到,仅仅是偷吃这些边角料,成长速度还是太慢了。 真正的宝物,应该是更好的天材地宝,或者是活人修士。 于是,他的活动范围,从外门的田地、兽栏,逐渐向着杂役弟子的居所渗透。 一年后。 他的身躯,已然有成年人的手掌那般大小,通体漆黑,甲壳坚硬,六足如钩,在黑暗中移动时,悄然无声。 故事从陈根生,第一次吃人开始: 红枫谷外门杂役院。 此地屋舍,多是些歪歪斜斜的土坯茅房,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嘶!” 一个叫李狗的少年,正费力地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换药。 “师兄,你轻些。” 旁边躺着另一个少年,名叫张三,他的胳膊用破布吊着,脸色白得像纸。 张三的伤,比李狗的还要重上几分。 李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 “张师兄,你说我们这算什么事?” “为了那几株劳什子的铁脊草,差点把命都交代在断云崖。” “管事只丢下这瓶最劣质的金疮散,便再无下文。这药抹上去,跟撒了一把沙子似的,疼得钻心。” “你休要多言。” “我等炼气本就是杂役,命如草芥。” “能入仙门,求得一丝长生之机,已是祖上积德。” 李狗愤愤不平地将药瓶往旁边一搁。 “好一个祖上积德!” “我瞧着,咱们就是给那些内门弟子、亲传老爷们卖命的牲口!” 杂役弟子的命,确实不值钱。 每年都有人死在各种危险的杂务中,宗门连抚恤都懒得发,只会再从山下招一批满怀憧憬的凡人少年来填补空缺。 沉默了许久,李狗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张三那边挪了挪。 “张师兄,你可曾听闻,近来咱们院子里,出了件怪事?” 张三这才睁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我这几日昏昏沉沉,未曾留意琐事。” “是……是一只蜚蠊。” 张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费力地侧了侧头。 “一只虫子,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张师兄,非是寻常蜚蠊。” 李狗的声音压得小声,些许颤抖。 “那物事,有我手掌大小,通体漆黑,甲壳上似有流光。” “前几日王五的屋子,夜里便有异响,他以为是鼠辈,未曾在意。次日醒来,床头藏着的半块麦饼,竟不翼而飞。” 张三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手掌大小的蜚蠊?李狗,我看你是摔坏了脑子。” “此地潮湿,虫豸本就繁多,大些的也不稀奇。” “我亲眼所见!” “就在昨日黄昏,我替赵管事清理药渣。在墙角阴影里,便看见那黑影一闪而过。速度之快,匪夷所思!若非我当时手里提着灯笼,光线晃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嚯!” …… 而角落的阴影里,一双蟑螂细长的触角微微随着夜风颤动。 陈根生为了吃这两人,潜伏在此已有一炷香功夫。 正文 第2章 不知己是俎中鲜 陈根生对这两人的言语,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身为凡虫时,不知何为言语,只知趋利避害,开启灵智后,他知晓了何为思想,何为言辞。 可他想不通,生而为人,有机会踏足仙道,这两人却要这般自怨自艾? 怨管事不公。 怨宗门刻薄。 怨自己命如草芥。 言语之间,满是颓丧,不见半分挣扎求存的锐气。 这在根生看来,是何等可笑,他一只微末的蜚蠊,尚知绕着丹渣寻觅粉末,为求一线生机。尚知冒着被踩死的风险,去偷食灵谷,去兽栏与猪争食,甚至吃月布。 这两人手脚俱全,身强体健,不过是受了些许皮肉伤,便躺在这里唉声叹气,将所有过错都推给旁人。 安于己身之弱,却又喋喋不休。 人是最下贱,最腌臜的生灵。 陈根生腹中饥饿,心中更是生出一种难言的鄙夷。 尔等坐拥人身宝山,却只会哭嚎,不知如何开采。 这身躯,这气血,这微末的修为,在你们身上,纯属浪费。 不如助我陈根生,在这长生大道上,再往前爬一步。 念头通达,杀意自生。 屋内李狗和张三骂骂咧咧地躺下,很快就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 阴影蠕动。 陈根生悄无声息地从墙角爬出。 他先是靠近了李狗的床铺。 李狗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 陈根生看准暴露在外的脖颈。那里的皮肉最为薄弱,血管就在下面轻轻搏动,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口器噗的一声刺入李狗的喉咙。 李狗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鲜血的甜美涌入体内,化为一股股温热的能量。 隔壁床上的张三,被这轻微的动静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最后将熄的灯火,恰好看见一个漆黑的轮廓,正趴在李狗的身上。 恐惧如冰水浇头。 只见那怪物从李狗的尸身上抬起头,两根细长的触角转向了张三。 黑暗中,张三看不清它的模样,却能感觉到,有一双极其可怖的黑暗之眼注视着自己。 下一刻,怪物如离弦之箭般扑来。 屋内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光突地熄灭。 只有细微的沙沙啃食声,在房中悄然回响。 怨天尤人者,终为天所弃,为人所食。 此乃天道,亦是根生之道。 众所周知,蟑螂腹部长有十节清晰的皱褶,那是他最柔软脆弱的部位。 此刻,最靠近胸膛的第一节皱褶,正由内而外地发烫,发硬。 那层柔软的褶皱,竟在快速角质化,变得与他背部的甲壳一般坚硬,更甚。 当这番变化最终平息时,他腹下的第一节褶皱,已然化作了一片暗沉的甲片,与他整个躯体浑然一体。 十节皱褶,对应炼气十层修为。 此时应是炼气一层。 陈根生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变了。 他依旧潜伏在原地,可周遭的一切,却以一种立体、透明的方式,印入他的脑海。 这就是神识,没有颜色,却有层次。 土墙的夯实结构。 房梁上蛀虫的细微蠕动。 方圆几丈之内,风吹草动,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一道新的气息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来人缓了呼吸,正朝着这间茅屋靠近。 陈根生纹丝不动。 他伏在张三的尸身上,收敛了所有动作,连触角都停止了摆动,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人是谁,他并不关心,只要踏入这间屋子,便也是一味人丹。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便立刻将门重新掩上,此人正是杂役院的管事,赵平。 赵平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打量着屋内的情形。 他此行前来,目的很简单。 李狗和张三受了重伤,短时间内无法痊愈,必然会耽误杂务。 更重要的是,这两人言语间对他颇有怨怼,若是在外乱说,传到上面人的耳朵里,也是一桩麻烦。 不如送他们一程,再上报个伤重不治,一了百了。 月光如薄纱,照亮了屋内的几寸地面。 赵平掩上门,他一步步朝床铺挪去,指间已经夹了一根淬了毒的铁针。 可他很快就停住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太过浓郁了,浓得有些反常。 借着那点微光,他看见了李狗的床铺。 死了? 赵平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又是一阵轻松。 省了他一番手脚。 许是伤口崩裂,失血而亡罢。 杂役的命,就是这么脆弱。 他转而看向另一张床。 张三也一动不动。 但床上,似乎多了一团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的、漆黑的、不规则的阴影,正伏在张三的胸口上。 赵平的呼吸霎时停滞。 他不是李狗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杂役。 作为管事,他虽在炼气路上没什么前途,但见识却要多得多。 赵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黑影,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好……好造化!” “竟是灵虫!以人血为食,催生灵智的异种蜚蠊!” 他非但不怕,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双眼中满是狂热。 “寻常蜚蠊食腐,此物却食人,还是食的修士之身,难怪,难怪能生出这般品相!” 他自顾自地低语,仿佛在鉴赏一件绝世珍宝。 “尤其是那六足,若是取下,以寄魂血丝法就可以为师妹嫁接出新的手脚!” 赵平左手掐诀,一道火弹术打了过来。 正文 第3章 一茧裂开两重门 火弹术转瞬即至,突的炸开 陈根生早已不在原地,他化作一道黑色的电光,贴着地面射向门口的缝隙。 “师妹,师妹,你莫要心急。” 赵平痴痴地笑着。 “师兄这就为你把药取来,绝不会让它跑了。” 陈根生在门口停下,六足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背部的翅鞘微微张开,发出一阵高频嗡鸣。 下一刻,他竟离地而起,进行着短促而笨拙的低空飞行,绕过赵平,朝着破旧的窗户撞去。 “还会飞?” 赵平的狂热更甚。 他嘴里念念有词。 “师妹你快看,此物六足坚逾精铁,翅膀亦有这般神异。” “有了它,你便能重新站起来,甚至能在天上飞!” “师妹!师兄这就为你寻得良药!” 他眼看陈根生就要撞破窗户逃出生天,脸上浮现出决绝之色,一口精血喷出。 赵平本有些佝偻的身躯,霎时间挺得笔直。 蜡黄的脸色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精神不少,气息也暴涨一截。 陈根生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便已拦在身前。 赵平伸出枯瘦的手,一把将陈根生从半空中攥住,死死按在地上,从袖中抖出一个小布袋,倒转袋口。 一团黑色的,扭曲蠕动的虫子掉了出来。 这些虫子嗅到陈根生的气息,立刻活了过来,疯了一般地缠绕上他的六足和身躯。 任凭陈根生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分毫。 赵平看着被铁线虫彻底捆缚的陈根生,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放弃吧,这可是血螳屁股出来的铁线虫。” “为了它的排出,我可是舔了足足三个时辰的螳螂尾部。” 他带着陈根生转身走出了茅屋。 穿过杂役院,拐进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废弃许久的丹房。 推开门,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和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赵平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来到丹房的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张石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截躯干。 没有四肢,身躯干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横梁,空洞而死寂。 “师妹。” 赵平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筑基修士的回灵丹,终究是没能为你求来。” “你莫要怪师兄无能。” 赵平的脸上,交织着愧疚与痴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截躯干干枯的脸颊。 “不过你瞧,师兄为你寻来了什么?” 他举起手中被铁线虫死死捆缚的陈根生。 “师妹啊师妹,你莫要忧心。我知你不喜滥杀无辜同类,可此物以我同门血肉为食,算不得无辜。” “我将它擒来,替你换上新的手脚,你便能重新站起来,你可会欢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陈根生大吃一惊。 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杂役管事,却说床上那截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干,是自己的同类? 这世上,还有另一只成了精的蜚蠊? 这个赵平,显然是知晓内情的。 他不但不惧,反而将这只同类奉若神明,日夜照料,甚至不惜为它猎捕自己,只为给它嫁接手脚。 “师妹,你闻到了吗?” 赵平将陈根生凑到那躯干的面前。 “你闻一闻,怎么样?” 他痴迷地看着石床上的躯干,期待着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一直以来,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说什么,师妹都只是这样静静地躺着,毫无生气。 然而今天,不同了。 当陈根生靠近时,石床上那截躯干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赵平双目圆瞪!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师妹的眼睛动了! 多少年了,自从师妹遭逢大难,变成这副模样,这还是她第一次有了反应! “师妹!你……” 赵平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痴迷。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舔舐,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为师妹换上这只异种蜚蠊的六足,师妹重新站起,甚至展翅飞翔的模样。 他凑得更近了些,想再看得清楚一些,想将师妹这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反应,刻进骨子里。 噗。 一声轻响。 赵平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截晶莹剔透,形如发簪的物事,洞穿了他的胸膛。 那发簪的尖端,正滴着温热的血。 自始至终,陈根生将这变故看得一清二楚。 细腻如玉,毫无瑕疵的手,从那截干瘪的躯干胸口处,探了出来。 正是这只手,握着那根杀人的发簪。 赵平眼中的光彩,正在飞速地流逝。 他张了张嘴,死到临头了眉眼之中还满是欢喜,只是嘴巴吐出了一口血沫。 那只玉手,轻轻一抽。 发簪被抽离了赵平的身体。 赵平软软地倒了下去,摔在石床边,最后道了句遗言,便再无声息。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师妹……你平安…就…好。” 他那双至死都圆瞪着的眼睛,依旧倒映着石床上那截躯干的模样,只是那份痴迷与狂热,已经彻底化作了空洞。 丹房内恢复了安静。 陈根生一动不动。 石床上的躯干,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裂纹,从那只玉手伸出的破口处,朝着四周蔓延。 干枯蜡黄的皮肤,如同千年泥壳,一片片地剥落往下掉。 先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一截雪白的皓腕,一条纤细的手臂。 紧接着,一个头颅,从裂开的胸膛中缓缓顶出。 这是一场新生。 那截干瘪的,被赵平视若珍宝的师妹躯干,不过是一个茧,一个巢。 一个用来孕育的容器。 陈根生看着一个完整的少女,从那堆破碎的皮肉组织中,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浑身赤裸,没有沾染污秽。 仿佛她不是从一具腐朽的躯壳中钻出,而是从一朵初开的莲花里诞生。 少女坐起身后,先是低头,看了看赵平的尸体。 既无喜悦也无厌恶。 最后她看向了根生。 正文 第4章 根斜貌丑惹人烦 她赤着身子,指尖轻轻点出,落在了陈根生背上那团扭动的黑色虫群上。 那些铁线虫,在她的指尖触碰下,竟如遇克星,寸寸断裂。 “你这蜚蠊,倒是有趣。”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念头传递过去。 “你是我的同类?” “我名阴火蝶,念你开智不易,我与你说道说道。” “这红枫谷,不是什么善地。” 红枫谷是他新生的地方,是他开启灵智,踏上修行路的根基所在,怎么不是善地? 陈根生将自己的念头,艰难地传递过去。 “如何,才能变成人?” 这念头一出,阴火蝶似乎是笑了。 “为何要做人?”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眼眸,第一次正视着陈根生。 “人身孱弱,七情六欲缠身,修行路上,反是桎梏。” “于我辈而言,虫体才是最贴近大道的宝筏。” “你想化为人形,也并非绝无可能。” “寻常妖、虫、精、怪,若想褪去本体,修得人身,需渡天劫,结元婴。” “到了那一步,天道认可,方可重塑道体。” “那你?” 陈根生发出疑问。 “你不是元婴。” “我自然不是。” “我能化形,是因我家传的秘法。” “《天虫百解》。” “此法,可令虫身在每一个大境界,都经历一次蜕变,褪去旧壳,获得新生。” “无需渡劫,无需拜天。我之道,在于自解,自化。” 陈根生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不拜天,不渡劫,自解自化。 何等霸道的法门。 “你这蜚蠊根骨虽劣,但命格却硬得离奇。” “竟能凭一己之力,走到炼气一层,倒是万中无一。” “我救你一命,你当如何报我?” 陈根生心中一凛。 “我可为你做任何事。” 对于强者,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很好。” 阴火蝶伸出食指,指尖之上,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凝聚。 “此血,蕴含《天虫百解》中的一篇炼体之法。” “你若能将其炼化,你这身甲壳,当可再进一步。” 无上的机缘。 “吞下它。” 阴火蝶屈指一弹。 那滴血珠,化作一道红线射向陈根生,瞬间没入他的口器之中。 “我需要做什么?” 阴火蝶赤裸着身子,从那堆破败的血肉干壳中站起,走向丹房角落的一口水缸,她掬起一捧水,随手泼在身上,冲去那些残留的碎屑。 “你只需要做一只蜚蠊该做的事。” “把这红枫谷的修士,都吃光就行了。” “其他的,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此地灵气驳杂,修士孱弱,正是你绝佳的食粮。” “待你食尽此谷,炼化我那滴精血,你的道,才算真正开始。” …… 接下来的一个月,狩猎开始了。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杂役院。 那里,依旧是最好的猎场。 一名落单的杂役,正在溪边清洗衣物,嘴里抱怨着昨日的工钱又被克扣。 黑影从水下的淤泥中暴起。 杂役连一声惊呼都未发出,便委顿下去,身体迅速干瘪。 陈根生将尸体拖入密林深处,慢慢啃食。 他发现,吞噬了修士的血肉后,不仅能增长灵力,还能零碎地获得一些对方的记忆。 法术、常识、人际关系。 这些东西,其实比单纯的灵力修为更加宝贵。 他从一个杂役的尸身上,找到了一只灰扑扑的布袋。 按照记忆碎片中的方法,他用自己微弱的灵力一冲。 布袋口微光一闪,里面的空间便呈现在他感知中。 几块干粮,两件换洗衣物,还有三块下品灵石。 储物袋。 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件法器。 杂役院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失踪。 起初没人当回事。 杂役弟子逃跑,或是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本就是常态。 但当失踪的人数超过十个,恐慌就开始蔓延。 管事们加强了巡逻,甚至有外门弟子奉命前来调查。 陈根生变得更加谨慎。 他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远超常人的感知,制造混乱。 东边的兽栏半夜惊了,巡逻队赶去查看。 他便趁机潜入西边的宿舍,掳走一名沉睡的杂役。 五个月后。 弟子的失踪,终于引起了外门的注意。 调查的力度陡然增强。 陈根生蛰伏了下来。 他躲在阴暗潮湿的地底洞穴中,不再外出。 此时体内的灵力,已经积蓄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滴来自阴火蝶的精血,在他的腹中,化作了一轮小小的太阳,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时候了。 剧痛,传遍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而外地崩溃,然后重组。 腹下那片坚硬的甲片,开始发烫,变软。 紧接着,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皱褶,也接连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它们在溶解,在融合。 最终,原本十节分明的褶皱,变成了五片更大、更厚、闪烁着暗沉光泽的甲片。 炼气五层? 但这还不是结束。 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他的六足之上。 原本如同铁钩的节肢,传来了骨骼碎裂的脆响。 几丁质的外壳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内部撑开,露出里面血红色的嫩肉。 那嫩肉在蠕动,在生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分化。 一根、两根、三根……五根手指,从血肉中长了出来。 指甲漆黑,指节分明。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洞穴时,陈根生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脚。 那不再是节肢,而是六只大小不一,但形态完整的人手。 两只在前,四只在后。 他尝试着用六只手,在地面上笨拙地爬行,留下一串怪异的掌印。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捡起一块石头。 五指合拢,将其稳稳地握住。 这种对外界物体的掌控感,是他身为蜚蠊时,从未有过的体验。 洞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根生伏下身子,六只手紧紧贴着地面,与黑暗融为一体。 阴火蝶走了进来,看了许久以后,居然直接开始破口大骂。 “根基已然歪斜,你这般人嫌鬼厌的模样,真是让我恶心。” 正文 第5章 虫身人智猎修士 陈根生挪动着身后的四只手,支撑起身体。 他将最前面,也是最大的一双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 我长得恶心吗? “为何?” 阴火蝶的视线,从他那六只怪异的人手上移开,落在他漆黑的甲壳上。 “你吞噬那些修士,只取其血肉灵气便可,为何要连他们脑中的言语,文字,法术一并学了去?” 陈根生不解。 学会人的东西,才能更好地伪装,更好地狩猎,这有何不对? “你将我那滴精血,也用错了地方。” “那滴血,本是让你锤炼虫躯,褪去凡壳,让你这身蜚蠊的根骨,变得更近大道。” “你却满心想着如何做人。” “于是,我那精血的霸道药力,便顺着你的妄念,将你的六足,催化成了这等不伦不类的模样。” “以虫身,行人事。以虫念,摹人想。” “你看看你自己,如今算个什么东西?” 言语如刀,剖开了陈根生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六只可以灵活抓握的手,又看了看自己依旧保留着的蜚蠊躯干和头颅。 人嫌鬼厌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既不再是纯粹的虫,也绝非人。 “我真错了?” 这个念头,让陈根生头一次感到了一种源自心底的寒意。 阴火蝶转身朝着洞外走去。 “你并非错了。” “只是蠢。” “将虫身的根本抛却,去学那些人族的糟粕。你现在这副样子,虫基已毁。” 她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微光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洞穴中回荡。 “以后莫要联系,也莫要提起我。” …… 陈根生抬起最前面的一对手。 他心中一动,催动体内微弱的灵力,探入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五指合拢,取出灵石握在掌心,开始汲取其中纯净的灵气。 灵气顺着手臂的经络,涌入体内,比他啃食血肉转化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陈根生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又看了看身后支撑着身体的另外四只手。 他将六只手,全部举到了眼前。 他可以同时握住六块灵石。 他可以一只手掐诀施法,另外五只手拿着不同的法器。 这是糟粕?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腹中升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当真是可笑至极! 那阴火蝶,自己修成了一副完美无瑕的人类皮囊,却反过来指责他心向人族,是根基歪斜。 这是何等的虚伪。 叱嗟,而母婢也! 她站在高处,轻飘飘地指点江山,说虫体才是大道宝筏?? 那她为何不一辈子都用那截人不人鬼不鬼的干瘪躯壳呢? 呕。 无非是她得了那什么《天虫百解》的便宜。 而我陈根生,没有那等功法,只能靠自己去啃,去吃,去摸索。 我从人族的尸身上,学到了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法术,他们的智慧。 我将这股力量,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长出了这六只能使用法器,能掐动法诀的手。 这难道不是一条路? 一条比她那所谓自解自化更强的路? 虫身强横,人智多变。 我兼而有之,岂非天下无敌? 他不但没错,而且是大大的没错。 阴火蝶不是蠢,她是怕了。 她是不是怕自己这条路,会超越她那本家传的破书。 根生又想了一会,反而生出一种庆幸。 以后莫要联系,也莫要提起我。 好,好得很。 我陈根生今日,便与你分道扬镳。 待我食尽天下修士,修成无上大道,再来寻你。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究竟谁才是人嫌鬼厌的废物。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身上。 炼气五层。 吞噬了十几个杂役,又炼化了阴火蝶的一滴精血,才走到这一步。 太慢了。 杂役院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风声太紧。 而且杂役弟子修为低微,气血孱弱,吃再多也无大用。 他开始搜刮那些被他吞噬的杂役弟子的记忆。 信息驳杂而混乱。 大部分都是些日常琐事,但其中一些零星的片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外门,藏经阁。 一个专门存放各种基础功法、法术玉简的地方。 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大路货色,但对现在的陈根生而言,却是一座宝库。 他要学法术。 真正的法术。 而不是从死人脑子里抠出来的那几个残缺不全的印诀。 他站起身,六只手撑地,笨拙地适应着新的身体。 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套还算干净的杂役服饰。 用四只手撕开衣袍,再用另外两只手,将布料草草地缠在自己身上,遮住那非人的躯干。 做完这一切,他朝着洞口爬去。 就在他爬到洞口,准备迎接外界月光的时候,几缕交谈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刘师兄,你确定是这附近吗?” “废话,宗门的寻踪蝶最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另一个声音显得沉稳许多。 “那妖物狡猾得很,连杀我外门十三名弟子,管事已经下了死命令,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可……这黑灯瞎火的,万一……” “怕什么!我等三人,皆是炼气好手,我还带了师父赐下的缚妖网,只要它敢露面,定叫它有来无回!” 陈根生停下了动作。 他透过洞口的缝隙朝外看去。 三名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修士,正手持法器,成品字形,一步步地向着洞口搜索而来。 为首的那人,手中托着一张银光闪闪的小网。 陈根生腹下的五片甲片,微微震动。 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正好拿这三人,来试试我这六只手,究竟好不好使。 他伏低身体,将自己完美地融入洞口的阴影之中。 左前方的第一只手,扣住了一块人头大小的岩石。 右前方的第二只手,指尖微动,一个从死人脑中得来的,最粗浅的法术锐金诀的印诀,正在缓缓成型。 正文 第6章 血食充饥道自成 洞外三人已至近前。 为首的刘师兄,炼气六层,颇有几分自傲。 “就在这洞里。” “寻踪蝶的气息,到此便断了。” “师弟们,随我布阵,将这洞口封死,看它能躲到几时!” 洞内的陈根生改变了主意,以一敌三,即便他如今已至炼气五层,若陷入缠斗,终究是麻烦。 索性从洞口直冲而出,逆着月光,扶摇直上。 背上那双许久未用的翅鞘,发出震耳的嗡鸣,将他那半虫半人的怪异身躯托举至半空。 三个外门弟子,齐齐抬头,面露惊愕。 他们预想过妖物的凶残,预想过它会如何扑杀反抗。 月光下,那怪物悬停在空中,身上缠着破烂的布条,布条下是漆黑坚硬的甲壳。 最骇人的,是它身体两侧伸出的,那六只大小不一,却皆是五指分明的人手。 刘师兄心头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缚妖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陈根生低头,俯瞰着脚下三张惊骇欲绝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充斥着他的脑海。 虫之强横,人之智慧,我已尽得。 何须再看他人脸色。 左前第一只手,五指弯曲,掐出一个火球术的法诀。 右前第二只手,食指中指并拢,一道锐金刺已然成型。 中间两只手,一手动,引动土石;另一手动,汇聚水汽。 最后两只最小的手,也各自捏出一个最简单的灵气弹。 六个法印,六种灵光,在一个呼吸间,同时在一具身体上完成。 刘师兄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甚至忘了催动手中的法器,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 “一……一心六用?” “不!这不可能!” 没有给他更多惊骇的时间。 火球,金刺,土矛,水箭,连同两颗灵气弹,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惨叫声戛然而生,又戛然而止。 林间,重归寂静。 陈根生缓缓降落,六只手撑在血污的地面上,看着眼前三具残破的尸身,摘下三个储物袋,又将那张被土矛戳了几个窟窿的缚妖网也一并捡起。 对与错,又有何妨。 能杀人的道,便是好道。 陈根生拖拽着三具尸体,寻了一处更为隐蔽干燥的山缝。 将三个储物袋里的东西尽数倾倒出来。 灵石、丹药、符箓、换洗衣物,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 此时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快意,那阴火蝶的言语,此刻想来只觉得更加聒噪。 他捻起一枚疗伤丹药,塞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修补着方才斗法时灵气运转的些微滞涩。 另一只手则捡起几块灵石,汲取着其中的灵气。 一心多用,于他而言,已如呼吸般自然。 “这是什么?” 只见地上有一本书,扉页泛黄,封皮上用不算工整的字迹写着《灵澜异事录》。 书中开篇,便是对这方天地的概述。 此界名为云梧大陆,浩瀚无垠,宗门林立,王朝更迭。 而他所在的红枫谷,不过是云梧大陆东隅,一个名为灵澜的小国内,一个三流都算不上的修仙宗门。 他继续翻阅。 书中记载,灵澜国内修士,法门万千。 有专精御兽,驱使妖虫的控虫师。 又有专修肉身,力可拔山,体魄强横的体修。 看到这里,陈根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漆黑坚硬的甲壳,又看了看那六只人手。 这是不是算是体修? 虫躯的强横,再配合人手的精巧,这便是最好的体修法门。 书页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似乎是书的主人自己添上去的。 “闻,有邪修,不修天地灵气,专以生灵血肉、魂魄为食,增长修为,其法速成,然有伤天和,为正道不容……” 陈根生将书册合上,侧过头,看向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口器中,分泌出些许透明的涎液。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本就是天道伦常。 人吃五谷灵兽,与我吃人,又有何异。 所谓的正道,不过是站在人的立场上,自说自话罢了。 还是大快朵颐一顿,再盘点战利品。 —— 红枫谷,长老殿。 香炉里,青烟袅袅,盘旋而散。 殿内数人,皆是气息沉凝之辈。 居于主座的正是红枫谷掌门陈青云。 他一身素白道袍,双目半阖,声音平淡,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阵阵回响。 “灵澜国西境,那名号为虫魔的控虫师,近来愈发猖獗,已经遁逃到我方地界。” “其麾下尸障蜂,已连破三座修仙家族的护山大阵。” “此事,已惊动国都。王室那边,已有旨意传下,令周边宗门协力清剿。” 座下一位面容枯槁的长老,抚了抚长须。 “掌门师兄,那虫魔行踪诡异,其尸障蜂更是能污人法器,蚀人神魂,极难对付。” “我红枫谷若要出兵,怕是要折损不少好手。” 陈青云眼皮都未抬一下。 “倒是不急。” “我等三流宗门,摇旗呐喊便可,自有那些大宗去当这出头鸟。” “倒是圣女那边,可有进展?” 提及圣女,殿内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快了几分。 另一位负责丹药房的长老,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回禀掌门,圣女于洞府内闭关已有十年,气息稳固,灵力日渐精纯。” “我已按您的吩咐,将谷中仅剩的三枚紫纹凝露丸送去。” “此番,定能助她一举冲破瓶颈,踏入结丹之境。” “善。” 陈青云终于颔首,脸上也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一位结丹修士,对红枫谷这等宗门而言,便是未来百年的根基与底气。 与此相比,什么万足道人,什么王室旨意,都不过是癣疥之疾。 议定了几桩宗门要务,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直未曾开口的万长老,此时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 他主管外门诸事,神情有些难看。 “掌门,诸位师兄弟。” “还有一事。” “近半年来,我外门杂役院,弟子无故失踪者,已逾三十人。” “初时以为是私自逃离,或是在外执行杂务时遭遇不测。” “可上月,连派去调查的三名外门弟子,也一并失踪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长老,皆是眉头微蹙。 三十几名弟子,虽都是些杂役,连炼气中层都不到,可终究是红枫谷的人。 陈青云半阖的眼,终于完全睁开,他看着万长老,神情不见喜怒。 “区区杂役失踪,也值得拿到长老殿来议?” “你这管事的差事,是越做越回去了。” 万长老躬身请罪。 “师兄息怒。” “只是此事蹊跷,外门如今人心惶惶,诸多杂务都已停滞。” “我恐其中有妖邪作祟。” “妖邪?” “我红枫谷山门大阵,日夜运转,便是有妖邪,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若非外敌,便是内患。” “无非是哪只不开眼的灵兽冲出兽栏,或是哪个弟子走了邪路,拿同门修炼了什么禁法。” 他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再听。 “此等小事,不必再报。” “在执事堂挂一则除魔任务。” “查明真相者,赏上品法器一件,灵石五百。” “斩杀妖邪者,赏赐翻倍,另记大功一件。” “如此不就结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红枫谷内外门弟子数千,总有那么些自命不凡,或是急需资源的弟子,会为此奔忙。 用弟子的命,去填这种无足轻重的窟窿,正是宗门运转的常态。 “掌门英明。” 万长老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一道掌门令,很快便从长老殿传出,贴在了外门执事堂最显眼的位置。 墨迹未干的告示前,很快就围满了人。 上品法器,五百灵石。 这份赏格,足以让任何一个外门弟子眼红。 一时间,各种猜测与流言,在外门弟子间传得沸沸扬扬。 而在那阴暗潮湿的山缝之中。 陈根生将最后一具尸骨上的血肉舔舐干净,打了个饱嗝。 他那半人半虫的身躯上,灵力波动愈发浑厚。 六只人手,在地面上轻轻一按,整个身体便悄无声息地弹起,稳稳地挂在了岩壁顶端。 他将那张破损的缚妖网,用两只手细细地修补着。 另外四只手,则分别拿着灵石、丹药、玉简、符箓,互不耽搁。 正文 第7章 虫魔慧眼识奇材 红枫谷一处悬崖山缝,根生已经在此地建立临时洞府,三具白骨被剔得干净,堆在角落。 “外面到处都在寻我,一时半会杂役也吃不得,法术也修不得。” 而且没了《天虫百解》的后续功法,自己便永远是这副半人半虫的模样。 固然能杀几个炼气弟子,可一辈子都只能躲在这阴沟里,见不得光。 想要混入人群,去那藏经阁,寻更好的机缘,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心头生出一股烦躁。 路,是走对了。 只是这条路的前方,一片迷雾。 “半人半虫,以血肉为食,却又学人言语,习人法术。” 微风吹过,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听起来温和又平缓,似是在与老友叙旧。 山缝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负手而立,正含笑打量着他。 此人面容儒雅,气息内敛,若非亲眼所见,陈根生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你这身形,倒是将阴火蝶一脉相承的《天虫百解》,走出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新路子。” 中年文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笑了笑。 “我虽为人,修的却是控虫之道。” “外面那些修士,都唤我虫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与陈根生平视。 “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我观你虫躯坚韧,又有人手之巧,兼具妖力与灵智,若修我的御虫术,必能青出于蓝。” “你这副模样,在我看来,非但不恶心,反而是最完美的道体。” 陈根生体内的灵力,瞬间提至顶峰,六只手掌紧紧扣住地面,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你是何人?” 那中年文士不以为意,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耳听了听。 “一介散修。”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依旧停留在陈根生那六只人手上。 “路过此地,偶有所感,便进来看看。” 散修? “前辈说笑了。” 陈根生缓缓直起身子,身上缠绕的破布条随着动作滑落几许,露出更多非人的躯干。 “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已是穷途末路,活不了多久了。” “拜师一说,恕难从命,修行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这话一半是实情一半是试探。 他确实没有后续功法,前路断绝。 这个自称虫魔的男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哦?” 中年文士,眉毛微微一挑。 “此话怎讲?” “我观你气息虽不稳,但根基雄浑,杀意内敛,绝非贪生怕死自怨自艾之辈,为何说自己活不了多久?” “红枫谷上下,如今都在寻我。” “外门执事堂的悬赏,想必前辈也有所耳闻。” “我不过炼气五层,又能在这山野之间,躲藏几时?” 我便是这般处境,一个烫手的山芋,你敢接吗?你接得住吗? 虫魔听完,非但没有半分凝重,反而笑出声来。 “红枫谷只是一群守着金饭碗要饭的废物罢了。” “他们也在寻我。” “你我二人,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虫魔踱了两步,绕着陈根生,细细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旷世奇珍。 “你说你人不人不鬼?” “我看是好得很呐。” “阴火蝶祖传功法,固守成规,讲究褪去虫壳,化为人形,自诩此为正道。” “虫身的强横,在于那与生俱来的神通。” “人身的精妙,在于经络,在于丹田,在于那千变万化的智慧。” “她们只取其一,便沾沾自喜。” “而你,却将两者融于一炉。” 虫魔的眼中,那股欣赏之意愈发浓厚。 “六只手,何其精妙的造化!” “你可知,一心六用,于我辈控虫师而言,是何等梦寐以求的境界?” “寻常修士,双手掐诀,已是极限。而你,却能同时催动六种法术,操持六件法器。”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陈根生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抛弃虫身,去完全学人样的阴火蝶,才是真正的蠢货! “至于你说的前路断绝,更是无稽之谈。” “拜我为师,我不仅能让你活下去,还能让你活得比红枫谷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好。” “他们视你为妖邪,我视你为珍宝。” “他们要杀你,我便教你如何杀光他们。” 陈根生沉默了。 这一幕他见过。 “我需要做什么?” 虫魔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一件,只有你才能办到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陈旧的兽皮地图,在地上铺开。 地图上绘制的,正是红枫谷的地形。 虫魔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中央,一片被标记为赤红色的区域。 “此地,名为圣女峰,是红枫谷的禁地。” “峰顶有一座洞府,住着红枫谷百年一遇的天才,他们未来的希望,即将结丹的圣女。” 陈根生将这个地名,默默记下。 “那圣女常年闭关,以求突破。” “而支撑她修炼的,是这红枫谷底下的一条三阶灵脉。” “你要我毁了灵脉?” “不,我要你毁了圣女。” ? 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去招惹那等人物,无异于蚍蜉撼树。 虫魔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绕着陈根生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过丑陋,上不得台面?” 陈根生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便是我这般模样,连外门都出不去。” “前辈莫不是在说笑。” 虫魔摇了摇头。 “庸人自扰。” “我有一法,可让你化形成人,而且能让你这六只手,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陈根生腹中的杀意,为之一滞。 “人身,六手?” “不错。”虫魔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蜚蠊之身,本就污秽,难登大雅之堂。可你不同,你身负奇特的命格,竟能逆转根骨,催生人手。你若是化作人形,必是俊美无俦的男子,再配上这六只手臂……” 正文 第8章 尸蜂认主赴诡途 “到那时,你才是真正的完美道体。” “行,前辈教我化形之法。” 虫魔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山缝里,显得有些邪异。 “不过,我说的毁了她,可不是让你去杀了她。” 陈根生一愣。 “那是……” “我要你去勾引她。” 虫魔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让她爱上你,为你道心崩毁,为你修为尽散。” “让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变成一个离了你就活不了的废物。” “这,才叫真正的毁灭。” 杀人,他懂。 可诛心,他未闻。 “她常年闭关。” 陈根生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如何能见到她?” “寻常法子,自然是见不到。” 虫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通体雪白,仍在微微蠕动的蚕茧。 “此物,名为幻梦蚕。” “你只需将自己的一滴精血喂给它,它便能借你血气,编织一场大梦。” “这场梦,能无视一切禁制阵法,直接侵入那圣女的识海之中。” 陈根生看着那枚蚕茧,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修仙之路,当真是一步一个离奇。 “她既是天之骄女,心性定然坚毅,一场梦,怕是动摇不了她。” “一场不够,便十场,一百场。” 虫魔将玉盒递到陈根生面前。 “不过,在你开始织梦之前,须得先换化形。” 虫魔说着,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随意地丢出了一具躯体。 那是一具无头的尸身,体格健壮,肌肉匀称,皮肤上尚有血色,居然还没死。 虫魔屈指一弹,十几只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怪蜂,从他袖中飞出。 “此法,名为血肉巢衣。” “将你的虫躯,与这人身熔于一炉,为你炼制一件崭新的皮囊。”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对着那十几只盘旋的尸障蜂,轻轻一指。 那十几只尸障蜂,如同得了将令的死士,一窝蜂地扑向了地上的无头尸身。 它们并非啃食,而是在进行一种诡异的雕琢。 口器开合,精准地切削着血肉与筋骨。 一块块血红的肌肉组织被它们叼起,又随意地抛在一旁。 山缝内,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尸体腐败的甜腻,变得愈发浓重。 陈根生趴在不远处,六只手紧紧扒着地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着那具原本还算匀称的体修尸身,胸膛正中的位置,被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空腔的形状,与他此刻半人半虫的怪异身躯,竟有七八分相似。 陈根生没有犹豫,爬了过去,将自己那半截虫躯,塞进了尸身胸口的空洞之中。 冰凉滑腻的血肉,紧紧贴上了他温热的甲壳。 仿佛他天生就该长在这里。 虫魔抬起手,掌心对着陈根生,五指缓缓收拢。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咔嚓! 陈根生背上那坚逾精铁的甲壳,应声出现了一道裂纹。 剧痛,瞬间烫遍了他每一寸神经。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 坚硬的甲壳,被寸寸碾碎。 那六只刚刚长出,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人手,也在巨力之下扭曲、变形、骨骼寸断。 他的血肉,他的脏器,他的骨骼,他的一切,都被揉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烂泥。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涣散。 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还是那只在丹房里啃食丹渣的凡虫。 无知无觉,浑浑噩噩。 那团烂泥,是陈根生的全部。 但那团烂泥,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股截然不同的生机,从包裹着他的血肉巢穴中倒灌而入。 原本被碾碎的虫躯,被这股力量浸润,化作了无数细微的血色丝线。 这些丝线,疯狂地朝着那具无头人身的所有经络、骨骼、脏腑之中钻去。 十几只尸障蜂,在虫魔的意志下,化作了最精巧的工匠。 它们将陈根生那六只断裂的人手,重新接续,用人身的筋骨加以巩固,再用尸身的血肉填充缝隙。 它们甚至从那尸身的脊椎骨上,剔下了几节,强行嫁接到了陈根生背后,为那另外四只手,打造出了新的支点。 山缝之中,再无声息。 只有那具被改造的躯体,胸膛正微微起伏。 ……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尸体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意识,从混沌中苏醒。 陈根生最先感觉到的,不是五感,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感。 眼前不再是蜚蠊那模糊而广阔的复眼视角。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看见了自己胸膛。 不再是漆黑的甲壳,而是肌理分明的,属于人类男子的胸膛。 六只手,以一种极其和谐的方式,生长在他的躯干之上,既可以回缩,又可以伸出来。 人身的经络,虫念的神通,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削薄,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这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女修都为之侧目的俊美面容。 虫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这些小东西,你先前见识过它们的能耐。” “它们能雕琢血肉,也能吞噬神魂。” “它们是我多年前,从一处上古战场寻来的异种,经我以秘法喂养至今,早已通了灵性。” 虫魔屈指一弹,那十几只尸障蜂便悬停在了陈根生的面前。 “今日,我便将它们赠予你。” “算是你拜师的见面礼。” 陈根生看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怪蜂。 “如何认主?” “刺破你的指尖,以你这融合了虫与人的精血,喂养它们。” 陈根生抬起中间的一只手,用食指的指甲,在另一只手的手指上轻轻一划。 一道口子裂开。 一滴与常人无异,却又蕴含着一丝暗沉光泽的血珠,缓缓渗出。 他将这滴血,推向了蜂群。 为首的那只尸障蜂,翅膀一振,飞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血珠整个吞下。 紧接着,它发出一阵高亢的嗡鸣。 剩余的尸障蜂,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一拥而上,将陈根生的六只手团团围住。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用细长的口器,在他的皮肤上轻轻舔舐。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出现在陈根生的脑海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只蜂子的位置,它们的饥饿,它们的喜悦,它们对自己的绝对服从。 心念一动。 那十几只尸障蜂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尽数钻入了他的嘴巴当中,悄无声息。 “不错。” 虫魔点了点头,将那个装着幻梦蚕的玉盒给了陈根生,就消失不见。 正文 第9章 假夫妻真窃道途 山缝里,虫魔的气息已散得一干二净。 好一件拜师礼。 陈根生心里冷笑。 这虫魔当真是慷慨。 他伸手,从角落散落的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褶皱的黄纸。 红枫谷的悬赏令。 上面没有画像,只有潦草的几行字,说的是一个被称为虫魔的邪修,善用一种歹毒的尸障蜂,已经流窜到红枫谷地界。 这老东西,自己被追得像条狗,无处遁形,便寻上了我。 送我一副人身皮囊,赠我一群他的看家尸障蜂。 等我哪天出去,用这蜂子杀了人,那我陈根生,可不就是新的虫魔? 到那时,他这个老的,便可金蝉脱壳,从此海阔天空。 而我这个新的,就替他把所有的追杀、所有的罪名,都背得干干净净。 就算我当真毁了那圣女,削了红枫谷的根基,得利的也是他。 若我事败被擒,更是称了他的心意,死无对证。 这算盘,打得真是天衣无缝。 从一只虫,到阴火蝶的棋子,再到这虫魔的替死鬼。 每一个人都想在他身上取走点什么。 陈根生站起身,从地上那堆杂物里,寻了一套还算完整的青色弟子服。 他走到山缝口,借着一汪积水,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水中倒影,眉目俊朗,只是眼神过于幽深。 虫魔这个名号,你要给我,我便接着。 只是这红枫谷,究竟是你这老东西的坟场,还是我陈根生的食粮,那便走着瞧。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装着幻梦蚕的冰凉玉盒。 一滴血珠渗出,色泽殷红,却又在核心处藏着一点暗沉。 玉盒中,那枚幻梦蚕开始剧烈地颤动,化作一道光贯入陈根生的脑海。 周遭的山石,水洼,堆积的白骨,都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投入熔炉的蜡。 …… 意识重新凝聚时,他正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里。 天是纯净的蔚蓝色,没有一丝云。 此地太过完美,完美得虚假。 陈根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六只手。 它们完好无损地跟随着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真实不虚。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 “你是谁呀?” 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少女,赤着双足,从花丛中走出。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精致,双瞳清澈,不染尘俗。 圣女。 陆昭昭。 陆昭昭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沉默。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视线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六只手臂上。 非但没有觉得怪异,她的眼中反而亮起了几分神采。 “六只手,真好。”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碰了碰陈根生最下面的一只手。 “这样,你就可以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为我撑伞,一只手给我剥果子,一只手替我翻书,还有两只手……”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少女独有的娇憨。 “还有两只手,可以专门用来抱着我。” 陈根生依旧不语。 “你长得真好看。” 陆昭昭又走回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被虫魔重塑的脸。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我要你做我的夫君。” 梦境毫无道理可言。 前一刻还在花海,下一刻,陈根生便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华美空旷的宫殿。 身上那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弟子服,已经换成了一身刺绣繁复的红色喜袍。 陆昭昭也换上了嫁衣,正坐在他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 她只是举起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喝了这杯合酒,你便是我的人了。” 陈根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于是,他开始扮演一个她想象中的夫君。 一个沉默寡言,却对她百依百顺的人。 岁月在梦中飞速流逝。 他们一起在花海中散步。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沉默地听着。 她累了,便会枕在他的腿上,安心地睡去。 陈根生会用最上面的两只手,为她轻轻按揉太阳穴。 中间的两只手,则翻阅着她随手丢在一旁的修炼心得。 最下面的两只手,扣住地面,随时防备着这虚假梦境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她教他修炼。 在他面前,陆昭昭毫无防备。 她将自己对功法的理解,对境界的感悟,对灵力运转的窍门,都细细地讲给他听。 她以为这是夫妻间的情趣。 却不知,陈根生正像一只贪婪的寄生虫,疯狂地汲取着她的一切。 他学得很快。 快到让陆昭昭都感到惊讶。 “夫君,你真是个天才。” 她抱着他的胳膊,满脸的崇拜。 陈根生会用一只手抚摸她的长发,另外五只手,则在身后悄然掐出不同的法印,验证着刚刚学到的东西。 人心,原来是这般简单。 只需要些许的迎合,便能换来毫无保留的信任。 百年光阴,在梦中一晃而过。 他们从少年夫妻,走到了白发苍苍。 陆昭昭的容颜,在梦境中也渐渐老去。 她的修为,早已停滞不前。 曾经那个一心向道的天之骄女,如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的六手夫君身上。 她的道心,已经不是崩毁。 而是被她亲手挖出来,捧到了陈根生的面前。 这一日,他们坐在宫殿的门槛上,看着远方永不落下的夕阳。 “夫君,我好像要死了。” 陆昭昭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微弱。 他知道,这场梦,要结束了。 “夫君,不要离开我。” 她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 “若有现世,你一定要来找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找到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散。 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剧烈地晃动,崩塌。 花海枯萎,宫殿化作飞灰。 山缝中,陈根生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旧盘坐在地,身上是那套青色的弟子服。 怀中的玉盒,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的幻梦蚕,已经从原先的雪白,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灰色,气息奄奄。 一场百年大梦,耗尽了它的所有精华。 陈根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脑海里,多出了太多东西。 正文 第10章 颜值惊人强入扉 一股浩瀚无匹的威压,自圣女峰顶冲天而起,搅动了方圆几里的风云。 天穹之上,五色灵云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转动,瑰丽而肃杀。 “结丹异象!” “是圣女!是圣女成功了!” 殿内,一直闭目养神的掌门陈青云猛地站起,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身侧,几位长老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胡须颤个不停。 “天佑我红枫谷!” “十年,仅仅十年!寻常修士穷尽四五十年苦功,也未必能看到金丹的门槛,圣女竟只用了十年便功成圆满!” 一名长老抚掌大笑,看向掌门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还是掌门师兄高瞻远瞩,当年力排众议,将宗门大半资源倾注于圣女一人,如今终得回报!” 陈青云负手立于殿前,仰望着圣女峰方向那壮丽的天象,眼中光芒闪烁。 “传我令,宗门大典,连开七日!” “所有内外门弟子,月俸加倍!” “今日,当普天同庆!” 整个红枫谷,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喜悦与亢奋之中。 无数弟子从屋舍、洞府中涌出,奔走相告,朝着圣女峰的方向遥遥叩拜。 没人注意到,一道青色的身影,正逆着人流,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的外门,朝着山下的方向潜去。 陈根生将六只手都收在宽大的袖中,步伐不快不慢。 本该道心崩毁的陆昭昭,却将那场虚假的百年之恋,当成了自己最坚固的道。 她借着这股偏执到极致的念想,硬生生冲破了瓶颈。 真是可悲。 陈根生走出宗门范围,在山脚的密林里,寻了一处僻静地。 他脱下那身外门弟子的服饰,换上了一套从死人储物袋里翻出的粗布麻衣。 寻常人家的少年郎打扮。 他走到溪边,俯下身。 水面倒映出一张俊朗又陌生的脸。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身上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只留下一双看向远方时,带着些许憧憬与忐忑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着红枫谷那高大巍峨的山门,一步步走了回去。 山门之下,人头攒动。 红枫谷广开山门,招纳新血的消息,引得周遭百里凡尘之地的少年,皆如过江之鲫,涌来此地。 圣女结丹,宗门大庆。 这等天大的喜事,让守山弟子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松快,少了往日的倨傲。 “听说了吗?那害人的蜚蠊,最近没动静了。” “许是怕了圣女仙威,夹着尾巴逃了。” “可我三叔公家的表侄子,就在杂役院挑水,他说失踪的弟子,尸骨都未曾寻到一根,怕是被啃得渣都不剩。” “休要胡言!今日是仙门大考,说这等晦气话作甚。” 陈根生站在人群后方,一身粗布麻衣,面容俊俏。 “肃静!” 一名外门弟子御风而来,落在众人面前的高台之上。 “宗门招徒,考核根骨,无关人等,速速退散。” “有灵根者,入我仙门。无灵根者,缘法未到,自行离去。”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弟子抬上一块半人高的黝黑测灵石。 “一个个地上来,将手放上去。”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王二牛,无灵根,下一位。” “赵春花,无灵根,下一位。” “孙有才,无灵根……” 接连十数人,测灵石都毫无反应。 高台上的外门弟子,脸上已经显出几分不耐。 凡人就是凡人,百人之中,能有一个身具灵根,便算是不错了。 终于,一个瘦弱的少年走上前,颤颤巍巍地将手按在石头上。 嗡。 测灵石发出一阵轻鸣,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土火属双灵根。” 外门弟子总算提起了些精神。 “不错,去那边登记。” 那少年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跑向一旁。 有了第一个,后面便陆陆续续又测出了几个。 皆是些驳杂不纯的伪灵根,连一个下品灵根都未曾出现。 终于,轮到了陈根生。 他缓步上前,在那外门弟子审视的目光下,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按在测灵石上。 袖袍之下,另外五只手,安分地收拢着。 霎时间,五色杂光,自石上冲起,斑驳陆离,黯淡无光,比先前那些伪灵根还要不如。 金,木,水,火,土。 五行皆有,五行皆废。 “去杂役院吧,下一位。” 陈根生收回手,面色平静,朝着杂役弟子登记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到杂役院登记处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等等。” 一名身穿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正是先前在长老殿,为弟子失踪一事进言的万长老。 万长老看着陈根生,眉头微皱。 “你叫什么名字?” “陈根生。” 万长老踱步走下高台,绕着陈根生走了一圈。 “圣女结丹,谷中大兴,正需俊俏的弟子冲冲喜。” “如今外门杂务繁多,正缺人手去填补空缺。” 他挥了挥手。 “你,不必去杂役院了,直接入外门吧。”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那些被测出伪灵根的少年,脸上满是嫉妒与不甘。 凭什么? 长得帅就行?? 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也有些错愕。 “万长老,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 万长老冷哼一声。 “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瞥了一眼那名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后者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 “你可知我红枫谷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陈根生垂下眼帘,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 “上至掌门,下至我等长老,一个个都半截身子入了土,整日里死气沉沉。” “圣女殿下,天纵之资,今年才堪堪十六。” “她为宗门立下不世之功,难道还要她每日面对的,都是我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货,还有外面那些歪瓜裂枣?” “宗门里,也该有些看着顺眼的人,添些活气,冲冲喜。” “这副皮囊,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你们若不服。” “也去换一张来。” 说完,他从袖中丢出一块青色的木牌,扔到陈根生怀里。 正文 第11章 红枫谷里初入门 木牌入手,质地温润,一面刻着外门二字,另一面则是他的新名字。 他将木牌收好,对着高台上的万长老,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脸色铁青,可万长老还未走,他不敢发作。 “跟我来。” 那弟子领着陈根生,走上另一条岔路。 这条路,青石铺地,两旁栽满了枫树。 秋风一过,红叶如血,簌簌而落,与杂役院那条永远泥泞的小道,判若天壤。 “别以为入了外门,就能一步登天。” 领路弟子终究是没忍住,开始酸言酸语。 “你这种五行废根,一个月三块下品灵石,连塞牙缝都不够。” “外门弟子,每月都有功课考校,每年都有宗门小比。垫底的,一样要被发配去做杂役,甚至逐出山门。” “到时候,你这张脸可换不来丹药。” 陈根生只是听着,并不答话。 那弟子见他油盐不进,自觉无趣,将他领到一排依山而建的院落前,随手一指。 “甲字十九号,以后就是你的住处。” 他从储物袋里丢出一个布包。 “里面有两套外门弟子服,一块身份玉牌,还有一本《引气决》,是你这个月的月俸。” “每月初一,记得到执事堂领取月俸。” “外门西侧有传法堂,每隔七日会有长老开坛讲法,去不去随你,反正你也听不懂。” 说完,那弟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陈根生推开甲字十九号院的木门。 一个小小的院子,角落里还有几丛无人打理的野草。 一床一桌一椅,却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山洞、茅房,都要干净整洁。 他关上院门,将布包放在桌上。 宽大的袖袍之下,四只稍小的手悄然探出。 一只手打开布包,将里面的衣物和玉牌取出。 另一只手拿起那本薄薄的《引气决》,随意翻开。 还有两只手,则在桌面上、床沿上轻轻拂过,检查着是否有暗记或是监视用的禁制。 《引气决》,红枫谷最路边的入门功法。 寥寥数千字,粗浅不堪。 讲述的,不过是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再将其引入体内,于丹田处炼化一丝。 陈根生的脑海中,陆昭昭那清脆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用了一甲子的光阴,为他讲解何为道,何为法,何为天地。 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开府,再到金丹大道的种种玄妙,都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再看手中这本《引气决》,便如成年人看稚童的涂鸦,可笑至极。 他将书册随手丢在桌上。 这红枫谷,真是穷得可以。 院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叩响了院门。 “师弟可在?” 陈根生将多余的四只手收回体内,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方脸青年,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师弟果然生得一表人才,难怪万长老会为你破例。” “在下吴勇,就住在隔壁甲字十八号,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我见师弟刚来,想必对这外门还不熟悉,特来为师弟引路。” 陈根生侧身让开。 “师兄请进。” “不了不了。” 吴勇摆了摆手,视线却一个劲地往屋里瞟:“我就是来混个脸熟,日后若有差事,你我师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他话锋一转。 “对了,师弟,你可听说了执事堂那则悬赏?” “什么虫魔,什么妖邪,赏格高得吓人。” “我瞧着,这就是宗门给咱们这些外门弟子送的机缘啊。” 吴勇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我有个路子,能弄到一张那妖邪大致在杂役院的活动方向。师弟你我联手,届时得了赏赐,你七我三,如何?” 陈根生心头盘算,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 “实不相瞒,我这修为,至今不过炼气五层。” “去了,恐怕不是给师兄你帮忙。” “是给那妖邪送菜啊。” 吴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怂得这么干脆。 “师弟何必妄自菲薄!”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力道不小。 “你我二人联手,那妖物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定能将其斩于剑下!” “再说了,富贵险中求,修仙之路,哪有不冒风险的?” 陈根生依旧摇头,满脸的惶恐。 “不行不行,我还想多活几年,这外门弟子的身份,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 眼看陈根生油盐不进,吴勇脸上的豪气一收,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颓了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陈根生院里的石凳上,双手抱着头,一副愁苦不堪的模样。 “我与师弟你不同,你生得俊俏,得万长老青眼,一步登天。” “我呢?” “我没有你这副好皮囊,在这外门熬了五年,才堪堪炼气六层。” “我老家在灵澜国北境,那地方穷山恶水,凡人过得猪狗不如。” “爹娘为了凑齐送我上山的盘缠,把家里最后三亩薄田都卖了。” “离家的时候,我那才五岁的小妹,连一件过冬的棉衣都没有。” “我原想着,入了仙门,学了本事,就能光宗耀祖,回去接济他们。” “可五年了!” “我每月攒下的那几块灵石,自己买丹药都不够,哪还有余钱寄回家里?” “那五百灵石的赏格,若能换成凡间的金银,足够我爹娘安度晚年,我那小妹也能吃饱穿暖,再也不必受那风寒之苦了!” 吴勇说着,竟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他站起身,一把抓住陈根生的胳膊,抓得很紧。 “师弟,我知你胆小,可这回,你就当帮师兄一个忙!” “我不要你冲在前面,你只要在后面给我掠阵就行!” “到时候得了赏赐,我分你三百!我拿二百就够了!” 陈根生垂着头,看着自己被对方紧紧抓住的手臂。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 若真这般孝义,又怎会眼馋这灵石,寻常炼气在凡俗中已经被称作仙人了,为何不去世俗作威? 正文 第12章 蟑随灵力净丹灰 陈根生沉默地看着他。 心里生出一股厌烦。 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他已经从吞噬的那些杂役记忆里,看过了太多类似的片段。 可怜吗? 或许吧。 但这世上,谁又不可怜。 “师兄,你先放手。” 陈根生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怯懦。 吴勇赶忙松开手,脸上又堆起那种憨厚又期盼的表情。 陈根生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既然师兄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若再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 “不过说好了,我修为低微,只能跟在师兄后面远远地看着,绝不敢上前。” 吴勇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好兄弟!” 他用力一拍陈根生的肩膀。 “你放心,有师兄在,保管你安安全全!”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免得被别人抢了先。” 吴勇显得着急,拉着他便往院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外门弟子的主道,专门挑那些偏僻的林间小径穿行。 吴勇在前头带路,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你有所不知,我早已打探清楚,那妖物狡猾,白天都躲在宗门外的乱葬岗附近。” “咱们趁着天色还亮,先去布置一番,等天一黑,它必然现身。”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的一切尽在掌握。 陈根生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吴勇的背影,看着他如何将自己带离宗门范围,带向一处愈发荒凉的山坳。 这里的枫树已经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些枯死的怪状枯木,地上满是厚厚的腐叶。 吴勇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冷和轻蔑。 “小子,这地方不错吧。” “风水好,没人打扰,正适合做你的埋骨地。”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 “把万长老给你的那块木牌,还有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师兄我今天心情好,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根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就为了那块外门弟子的木牌?” 吴勇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 “你懂个屁!” “老子在外门熬了五年,才混到炼气六层!凭什么你一个五行废根,就因为长了张好脸,能一步登天?” “今天,我就要撕了你这张脸,再拿了你的身份木牌,去执事堂领那三百灵石的赏赐!” 陈根生终于有了动作。 他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嗡。 一声极轻的振翅声响起。 吴勇的狞笑僵在脸上,他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从那张俊美的嘴里飞了出来。 十几只通体漆黑,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怪蜂,盘旋在陈根生的头顶。 “尸……尸障蜂……” 吴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虫魔……你,你就是虫魔!” “饶命!前辈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比刚才演戏时要真诚百倍。 陈根生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蜂群瞬间暴起,扑了上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山坳里响起,又很快被一阵啃噬声淹没。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便只剩下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和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陈根生走上前,弯下腰。 一只尸障蜂讨好似的,将那储物袋叼起,送到他的手上。 他将储物袋收起,然后蹲下身子,侧过头,在那具还带着余温的白骨上,撕下了一块尚未被啃食干净的残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尸障蜂需要食物。 他自己也饿了。 山坳里恢复了寂静。 吴勇的白骨,被几只尸障蜂拖拽着,塞进了石缝深处。 陈根生将那只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 十几块下品灵石,两瓶最劣质的辟谷丹,还有几件换洗的脏衣服。 穷鬼。 他将灵石收好,一把火将那些杂物烧成了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整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那个甲字十九号小院。 …… 一日后。 外门,传法堂。 堂内已经坐了二三十人,皆是些新晋的外门弟子。 陈根生寻了个角落坐下。 高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此人是外门的丹药执事,姓古,据说年轻时也曾是丹道天才,可惜终其一生,都未能筑基,如今只在这外门,教些入门的弟子。 “今日,讲炼丹。” 古执事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颓丧。 “我知道你们个个都做着一口神丹吞下肚,明日就白日飞升的美梦。”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尚显稚嫩的脸庞。 “我只问你们,炼丹,需要什么?” 一个胆子大的弟子站起来回话:“回禀执事,需要丹方,灵草,还有丹炉。” “你说的这些,只要有灵石,都能买到。” “我问的,是你们这些穷光蛋,拿什么去炼丹。”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火。” “不是你们凡俗烧火做饭的火,是灵火!是要以自身灵力催动,凝而不散,温而不燥的丹火。” “你们这些炼气期的小家伙,体内的灵力跟猫尿似的,挤上半天也就一小滩,够烧热一壶水吗?”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古执事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是神。” “神,便是神识。一炉丹药,少则数十种灵草,多则成百上千。药性相生相克,火候增之一分则焦,减之一分则生。” “没有足够强大的神识去感知丹炉内每一丝一毫的变化,你扔进去的就不是灵草,是一堆烧火的木柴!”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钱。” “一座最下品的丹炉,纹银三千两。一座能炼制筑基丹的黄阶下品丹炉,售价两千灵石。” “你们把自己卖了,凑得齐一个零头吗?” 一番话,如三盆冰水,将堂内所有弟子的热情都浇得干干净净。 原来,炼丹师的风光,是建立在普通修士无法想象的巨大耗费之上的。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古执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敬畏。 “譬如我们红枫谷的圣女殿下。” “圣女殿下十岁开炉炼丹,无需丹炉,以天地为洪炉,以神识为炭火,以双手为造化。” “她炼制出的第一炉丹药,便是上品的凝神丹。” “你们可知,那一炉丹,宗门里的那些筑基期长老,没有一个能炼成。” 台下的弟子们,爆发出阵阵惊叹。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脑海中,那个名为陆昭昭的少女,正嘟着嘴,将一炉炼废了的黑色药渣踢到一旁。 “夫君,这凝神丹好难炼,我的手都要掐断了。” “要用三十二种不同的手印,引动七十九种药性,好烦啊。” 陈根生宽大的袖袍下,收拢在体内的四只手,正悄然无声地,模拟着记忆中那三十二种繁复的手印。 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古执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怎么?羡慕了?觉得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还大?” “都给老夫把心思收一收!”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学炼丹的,是让你们学着如何伺候丹炉。” 他从储物袋里,慢悠悠地取出一个布袋,往地上一倒。 一堆漆黑的,散发着焦糊味的木炭,滚了出来。 “这是青冈炭,圣女殿下平日里热丹炉用的。” “圣女殿下喜洁,这炭火,每日都需新换,旧炭便成了废料。” “你们今天的功课,便是将这些旧炭,捡回你们的屋舍,用你们的灵力将其中的杂气祛除干净。” “明日此时,谁的炭最干净,便可得一个去丹火房当差的美差。” 正文 第13章 蜚蠊六手炼丹炉 甲字十九号院,夜已深。 陈根生盘坐在地,身前堆着一小撮从传法堂领来的青冈炭。 木炭上沾染的杂气,被他自身的灵力一冲,便如污水遇清泉,迅速剥离,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袖袍之下,另外四只手也没闲着。 两只手正掐着从陆昭昭梦中偷来的炼丹印诀,虽然生涩,却也在不断熟悉肌肉的记忆。 最后两只最小的手,则各自握着一枚从吴勇身上搜来的下品灵石,一丝丝地汲取着其中微薄的能量。 一心六用,早已成了本能。 子时,一只通体赤红,足有人腰粗细的蜈蚣,从院角阴影里爬了出来。 它悄无声息,数百只节足在地上划过,未发出一丝声响。 那只蜈蚣爬到他面前三尺处,身体一节节地向上弓起。 血肉蠕动,骨骼错位。 转眼间,狰狞的蜈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虫魔。 “我听说,红枫谷的圣女,结丹了。” “你不是入她梦,毁她道心了吗?” 陈根生看着他,神色平静。 “狠狠入了。” “那她为何还能结丹?” “梦里,她确实是离了我便活不了。” “谁能想到,她能把这股劲头当成自己的道,还真让她给冲破了关口。” “也罢。” “说说你吧,换了这副人皮,修炼起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有没有觉得困顿?” 陈根生抬起了收在袖中的另外四只手。 最上面的两只手,依旧捏着繁复的炼丹法印,灵力在指尖流转,隐隐有光华透出。 中间的两只手,稳稳地握着灵石,汲取灵气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最下面的两只手,则探向了身前的那堆青冈炭,指尖灵力吞吐,将其中最后一丝杂气逼出,化作袅袅黑烟。 虫魔看着他这行云流水的六手齐动,眼中的欣赏,更甚。 “好得很。” “虫躯为根,人身为巢,六手为用。” “我穷尽百年心血,也未能造出你这等完美的怪物。” 陈根生将六只手都收了回来。 “我吃人太慢。” 虫魔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血食之法,本就是邪道中最下乘的路子,胜在速成,却也最易引来祸端。” “前辈,能给我一座炼丹炉么?” 陈根生抬起头。 “再给我几张丹方。” 虫魔愣住了,他那张儒雅随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错愕的神情。 “一只蜚蠊,学人言,用人手,现在还要学人炼丹?” “为何不可?” “我从那陆昭昭的梦里,学来了她对丹道的全部感悟。” “寻常丹师一次只能炼一炉,而我,或许能同时炼三炉。” 虫魔沉默了。 他绕着陈根生,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 许久他才停下脚步。 “那阴火蝶与我说你邪门。” 虫魔停下脚步,那张儒雅的脸上,露出了困惑。 “我今日,才算是亲眼见到了你的邪门之处。” “我且问你,我将伴我多年的尸障蜂赠予你,是让你承我衣钵,修那无上控虫之道。” “你为何非要学人炼丹?” 陈根生抬起头,迎上虫魔探究的视线,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蜂子和我平时都要吃人,便要杀人。” “那样修为太慢,做法太蠢。” 虫魔的眉毛拧了起来,这蜚蠊的思想又进步了。 “控虫师的强大,便在于驱使万千虫群,一念之间,便可屠城灭宗,何来太蠢一说?” “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陈根生将那块青冈炭丢回地上,站起身。 “我什么都想学。” “学了这些,我吃人,会更快。” 虫魔哑然失笑。 “你这蜚蠊,当真是天生的魔头。” 虫魔直起身,背着手,在院中踱步。 “也罢,你要炼丹,我便成全你。” 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尊半人高的黑色丹炉。 那丹炉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甲壳纹路,细看之下,仿佛由无数细小的虫尸堆叠而成,透着一股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此炉,万虫鼎,是我早年屠了一只千年尸蹩,用它最硬的头骨炼化而成,跟随我已有百年。” “寻常丹火,点不燃它。但你体内的虫元,却是它最好的燃料。” 虫魔又丢出几片巴掌大小的龟甲,上面用血色的朱砂,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这是我搜罗来的几张丹方,都还算齐全。” “我虽为人,修的却是控虫之道。” “你虽是虫,却想走一条吞天食地的路。” 虫魔转过身,与陈根生平视。 “你我种族不同,道也不同,可这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念头,却是一样的。” “我那群尸障蜂,跟了你,不算辱没。这尊丹炉,给了你,也不算亏。” “你,便算是我江归仙的半个传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往后,我若有事寻你,你莫要推辞!” “行。” 虫魔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光,重新变成那只腰粗的赤红蜈蚣,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院子里,只剩下一尊邪异的丹炉,和几片冰冷的龟甲。 他蹲下身,一只手抚上那万虫鼎。 炉身冰凉,那无数虫尸堆叠成的纹路,仿佛在顺着他的指尖,汲取他体内的虫元。 “尸障蜂,你须得以新鲜血肉喂养,方能繁育。” 虫魔的话还留在耳边。 “若是喂得好了,诞生蜂王,它便会产卵,孵化出的幼虫,再经你精血点化,便也是你的臂助。” 陈根生张开嘴。 那十几只尸障蜂飞了出来,盘旋在他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这尸障蜂具体战力如何?” 他想起了自己的问题。 “我赠你的,皆是幼蜂,虽能噬炼气修士的血肉,却也脆弱,遇上厉害些的法器,一拍就死。” “真正的成虫,一只便可敌筑基。” “我麾下,约莫有三千八百只成虫,故而结丹期无敌,同阶修士见到我也要绕着走。” 他又问了一句。 “灵石呢?” 虫魔当时笑得异常坦然。 “我辈修士,餐风饮露,以天地为家,要那等阿堵物作甚?” “你自己想办法去生。” 陈根生站起身。 他将万虫鼎和丹方龟甲都收入储物袋,又将院内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 传法堂内,古执事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靠在椅子上打盹。 堂下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新晋弟子。 每个人身前,都放着一小堆用灵力祛除过杂气的青冈炭。 “时辰到了。” 古执事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一个个地上来,把你们的炭给老夫瞧瞧。” 弟子们依次上前,将自己的“功课”呈上。 古执事只是随意地瞥上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手让人下去。 “马马虎虎。” “你这是祛除杂气,还是给你家灶膛添灰?” “蠢材,灵力用得乱七八糟,这炭还没原先干净。” 接连数人,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终于轮到了陈根生。 正文 第14章 潜身暗窃炼丹秘 他缓步上前,将自己那一小堆青冈炭放在了古执事面前的木盘里。 木盘里的炭,每一块都黑得纯粹,不见一丝杂色,截面光滑,仿佛不是凡火烧过的木头,而是天然生成的墨玉。 “这……” 古执事那半眯着的眼,终于睁开了一些。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捻起一块,放在眼前端详。 指尖微微用力,那块青冈炭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极其细腻的粉末。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之前那些被骂的弟子,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瞧着陈根生那一盘炭,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五行废根,灵力驳杂不堪,怎么可能把杂气祛除得比他们这些正经灵根的弟子还干净? 古执事抬起眼皮,正眼打量台下这个俊俏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陈根生。” “哼。”古执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当万长老是老眼昏花,从山下捡了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回来摆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根生那张平静的脸。 “想不到,你这小子,不光脸蛋子生得细致,这手上的活儿,也一样细致。” “丹火房还缺个添炭的,现在你就去那儿当差吧。”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哗然。 丹火房! 那可是外门丹药产出的重地,能在那儿当差,即便只是个添炭的杂役,平日里也能接触到真正的炼丹师,甚至有机会讨要到一些丹渣,那都是寻常外门弟子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一名自认灵根不错的弟子忍不住站了出来,满脸不服。 “古执事,弟子不服!他一个五行……” “你算个什么垃圾?” 古执事眼皮都未抬一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有意见,自己也去把炭烧成他那样,再来跟老夫掰扯。” 那名弟子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只能愤愤地坐了回去,望向陈根生的眼神里,淬满了嫉妒与怨毒。 陈根生对着高台上的古执事,深深一揖。 “谢执事。” 古执事领着陈根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被高墙围起的院落。 一股混杂着草木清香与焦糊味的浓烈热浪,扑面而来。 院内矗立着七八座大小不一的丹炉,炉火熊熊,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几个同样穿着外门服饰的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奔走于丹炉与药材架之间,神情紧张,气氛压抑。 “这儿是丹火房。” 古执事的声音,在这片喧嚣中依旧显得懒洋洋。 他指了指墙角堆积如山的青冈炭,又指了指另一边专门盛放丹渣的废料桶。 “你,以后就负责这儿的炭火,还有把这些废物清理干净。” 他随手指了一个正在煽火的弟子。 “王奇,这是新来的,你带带他。” 说完,古执事便背着手,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 那名叫王奇的弟子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陈根生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 “万长老的面子,还真是大。” 他把手里的蒲扇往陈根生怀里一塞。 “别傻站着,三号炉的火快熄了,去添炭。” 陈根生接过蒲扇,一言不发,走到三号丹炉前。 炉身滚烫,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到那灼人的高温。 他用火钳夹起几块处理过的青冈炭,投入炉底,然后不疾不徐地煽动蒲扇。 王奇在旁边看了片刻,见他动作利索,不像是没干过活的娇贵公子,便撇了撇嘴,自顾自忙活去了。 砰! 一声炸响,从五号丹炉内传出。 负责那座丹炉的弟子,一个踉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黑烟冒了出来,里面没有丹药,只有一滩黑乎乎的、还在冒着泡的粘稠液体。 “又失败了!” 那弟子失魂落魄,一屁股瘫坐在地。 “这凝明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按照丹方,一步不差,为何总是在凝丹的最后一步炸炉!” 旁边一个正在控制火候的弟子,闻言苦笑一声。 “周师弟,节哀吧。” “我这边这炉,估计也悬。圣女要的丹药,哪是那么好炼的。” “我真的不明白!圣女殿下丹道通神,早已是结丹真修,为何非要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替她炼制这区区二阶的凝明丹?” “她若亲自动手,不是弹指间的事吗?” 另一个弟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法诀,长叹一口气,显然他那炉也废了。 “谁说不是呢。” “听说圣女殿下,如今每日都要服用三颗上品凝明丹,少一颗都不行。” “可这丹药偏生邪门,成功率低得吓人。咱们丹火房十几号人,没日没夜地开炉,一天能炼出两三颗成品,就算运气好了。” “宗门为此耗费的灵草,堆起来都成山了。” 陈根生站在角落,默默地听着。 凝明丹。 他脑海中,那个名为陆昭昭的少女,正将一炉炼废的药渣踢开,气鼓鼓地冲他撒娇。 “夫君,这凝明丹好难炼!我的手都要掐断了!” “要用三十二种不同的手印,引动七十九种药性,错一步都不行,好烦啊!” 她不是不会炼。 是她在那场百年大梦里,炼这凝明丹,炼出了心魔。 梦里的每一次失败,每一次烦躁,都成了烙印,刻进了她的道心深处。 即便如今她已结丹,可一旦亲手炼制这凝明丹,便会勾起那份源自梦境的挫败感,心神不宁,自然十炼九废。 她要的,不是丹药。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一遍遍地去回忆,去寻找那个梦里的六手夫君。 真是可怜。 那名炼丹失败的周师弟,颓然地站起身,将炉内那滩滚烫的药渣整个铲出,恶狠狠地倒进了远处的废料桶里。 “晦气!” 王奇走了过来,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 “看什么看,轮到你干活了。” “去,把那些丹渣都清理掉,倒去后山的废料坑。” 陈根生点了点头,拎起那个半人高的废料桶,朝着丹房外走去。 桶里,是数炉失败的凝明丹药渣,尚有余温。 他走到一处无人注意的拐角,停下了脚步。 宽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所有的动作。 一只比常人小上几圈,却同样五指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桶中,捻起一块尚温的药渣。 那只手将药渣凑到他身前,另外两只手也从袖中伸出,三只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在那块药渣上按压、揉捏、渡入灵力。 三十二种繁复的手印,被他拆解开来,由三只手同时施展。 原本驳杂狂乱的药性,在他的指尖,竟被一点点地梳理、安抚、重新融合。 正文 第15章 丹渣炼药晋九层 药渣在他三只手中飞速转动。 焦糊味散去,一股清冽的药香,开始从他指缝间逸散出来。 原本黑乎乎的一块,渐渐变得圆润,通体透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不过片刻功夫,一颗龙眼大小,品相上佳的凝明丹,便已成型。 陈根生将丹丸收好,拎着废料桶,若无其事地走向后山,将剩下的药渣倒进深坑,做完这一切,他走回甲字十九号院。 院门关紧,落了锁。 他摊开手,那颗凝明丹静静地躺在掌心,药香四溢。 他毫不犹豫,将丹丸丢进嘴里。 一股清明又精纯的药力,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轰然炸开。 他这副人身皮囊,在这股药力面前,倒也是硬的很。 经脉被粗暴地拓宽,丹田内的灵力漩涡疯狂旋转,壮大。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 陈根生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炼气七层。 “他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从一只凡虫,到啃食丹渣,偷吃灵谷,再到吞食灵兽的粪便饲料,被猪火喷,被修士追杀。 他舍弃了虫躯,换了人皮,九死一生,才有了炼气五六层的根基。 而人只要吃这么一颗东西。 就顶得上他过去一年多的苦功。 …… 接下来的日子规律而枯燥。 陈根生白日里便在丹火房当差。 添炭,煽火,清理废料桶。 做得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新晋外门弟子该有的勤恳,话很少,从不与人攀谈,只是埋头干活。 丹房里其他的弟子,起初还因他那张脸而心生排斥,见他这般沉闷,也渐渐失了兴趣,只当他是个走了运的哑巴花瓶。 没人留意,每次他拎着那半人高的废料桶,走向后山时,袖袍之下,总有三只手在悄然忙碌。 那些被其他弟子视为垃圾的药渣,在他手中,总能重新焕发生机。 一颗颗凝明丹,就这样被他从废物中提炼出来。 回到甲字十九号院,他便关紧院门,将丹药吞下。 炼气七层。 炼气八层。 这副人身皮囊,就像一个无底的洞,贪婪地吞噬着药力,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灵力。 他不再需要去啃食血肉。 远不如这丹药来得干净、快捷。 只是,随着修为的提升,他渐渐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一日,他又吞下一颗自己炼制的凝明丹。 药力在体内化开,带来的增长感,却远不如前。 像是一瓢水倒进了半满的水缸,虽然水位涨了,却再无当初那种开闸泄洪般的猛烈。 他已经炼气八层顶峰,距离九层,只差临门一脚。 丹药的效力正在减弱。 而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穷。 丹火房里的差事,除了能接触到丹渣,再无半点油水。 灵石。 没有它,寸步难行。 他那只从吴勇身上得来的储物袋里,十几块积攒的灵石早已用得精光。 如今的他,除了这一身修为,和那尊见不得光的万虫鼎,再无长物。 江归仙那个老东西,说得好听,赠我法宝,传我衣钵,却连一块灵石都没留下。 半个月后。 在他耗尽了最后一炉丹渣,炼出两颗成色勉强的凝明丹后,终于冲破了那层壁障。 炼气九层。 丹田内的灵力,比之先前,雄浑了数倍不止。 可陈根生却高兴不起来。 凝明丹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大量提升的作用。 再吃下去,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的零嘴罢了。 他的路又断了。 巧的是,也正是在这一天,丹火房接到了来自圣女峰的传令。 停止炼制凝明丹。 消息传来,整个丹火房都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老天开眼!终于不用再炼那鬼东西了!” “我这两个月,头发都快掉光了!天天炸炉,人都快被炸傻了!” 王奇甚至激动地将手里的蒲扇都给扔了,冲过来用力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 “兄弟,咱们解放了!” 周师弟也一改往日的颓丧,满脸红光。 “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再也不用闻那股焦糊味了!” 整个丹火房,都洋溢在一种解脱的喜悦气氛中。 只有陈根生,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丹火房不再炼制凝明丹,便不会再有大量的废弃药渣产出。 他这条最安稳的进食路线,被彻底斩断。 接下来的几日,丹火房变得清闲无比,每日只需烧着几炉温火,炼制些宗门常备的疗伤、辟谷丹药。 他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饥饿感,重新开始啃噬他的神智。 甲字十九号院。 夜里,陈根生盘坐在地,汲取着最后一颗灵石。 “得吃人啊……不吃人不行了,又没有灵石,完全进步不了。” 不是丹药,便是血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吆喝声。 “执事堂发新榜了!” “有大任务,灵石管够,都出来看看呐!”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他院门前停了下来,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陈根生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挂上了一副温和表情,起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脸庞圆乎乎的少年,也是外门弟子的打扮,看见陈根生,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师兄,你可算出来了。” 陈根生微微侧身,声音放得轻柔。 “这位师弟,不知执事堂有何要事?” “我就是奉命来吆喝一嗓子,怕大伙儿都在屋里闷头苦修,错过了机缘。” “具体的任务,还得去执事堂的告示栏上看。” “不过,我可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肥差!” “有个师妹,听说她师尊是个内门执事,可她自己不争气,修行了快十年,才将将炼气二层。” “她师尊嫌她丢人,想让她回家省亲,又怕她路上出事,自己懒得跑一趟,便出了三百块下品灵石,找个师兄护送一程!” “三百块啊!”那少年自己都忍不住咂了咂嘴,“这都够买一件不错的下品法器了!” 陈根生心头一动,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食粮。 他脸上的表情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与向往,随即又化作了然的苦笑。 “这等好事,怕是轮不到我这等废根弟子。” “多谢师弟前来告知。” 他对着那少年拱了拱手,显得彬彬有礼。 那少年见他这副模样,也觉得这等好事确实与他无缘,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又咋咋呼呼地朝着下一家院子跑去。 陈根生关上院门,落了锁。 三百块灵石,足够他买来更好的丹方和灵草,支撑他将修为推到炼气圆满。 甚至,可以让他那尊万虫鼎,第一次开炉。 他走到院中的水缸边,俯下身。 水面倒映的面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好人。 袖袍之下,另外四只手已经悄然探出,一双手整理着衣襟的褶皱,一双手抚平了袖口的毛边。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子,朝着执事堂的方向走去。 正文 第16章 护送途中起贪念 执事堂外,人声鼎沸。 一张新贴的黄麻纸告示,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护送李思敏师妹返乡省亲,至越西镇,酬劳,下品灵石三百。” “越西镇?那地方我听过,还得穿过黑风岭,来回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三百灵石,听着不少。可黑风岭那地方,异虫多如牛毛,还有妖兽出没,咱们外门弟子,谁敢去冒这个险?” “就是,这任务挂了快三天了,无人问津。内门的师兄们看不上这点灵石,咱们又没那个本事去拿。” “听说那李师妹的师尊,是内门的一位执事,自己拉不下脸去送,便出了这个价钱,想找个替死鬼。” 议论声中,人群向两边分开。 陈根生走到告示前,伸出手将那张黄麻纸,轻轻揭了下来。 执事堂内,负责登记的弟子抬起头,见是他,也愣了一下。 “陈师弟,你可想好了?这趟差事,不好办。” “多谢师兄提点,我意已决。” 陈根生将告示递过去,声音温和。 那弟子不再多劝,只是摇了摇头,取出一块木牌,在上面刻下几笔。 “明日辰时,山门外枫树下,与李师妹汇合。” “有劳。” 陈根生接过木牌,转身离去,身后是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次日,辰时。 红枫谷山门外,巨大的枫树下,一个少女正局促不安地站着。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弟子服,身形瘦弱,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模样。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将她的影子完全笼罩。 少女受惊般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李师妹?” “我,我就是李思敏。” 少女的声音非常小声,头又低了下去,不敢看他,“您,您是来护送我的陈师兄?” 她不敢相信,接下这趟苦差事的,会是这样一个好看的人。 外门里,关于陈根生的传闻,她也听过一些。 “正是在下。” 陈根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情。 “我初入外门,正想寻个机会下山历练一番,恰好见了这则告示,倒是你我二人的缘分。” 李思敏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紧张稍稍褪去一些。 “那,那就有劳陈师兄了。” “师妹客气。”陈根生点了点头,“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出发吧。” 他转身,当先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李思敏抱着她那个小小的布包,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守山的两名弟子,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不是万长老捡回来的那个花瓶吗?” “还真是他,居然敢接这趟差事,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可惜了,这么俊的一张脸,就要被黑风岭的妖兽啃了。” 李思敏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山路崎岖,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声,更显寂静。 “陈师兄。” “你……你修行多久了?” 陈根生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依旧是温和的。 他想了想。 从啃下第一口丹渣算起,到如今,不过两年。 “十几年有余了。” 李思敏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黯然。 陈根生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他的心思,不在这场对话上。 三百块下品灵石。 这笔钱,足够他去坊市买来一张不错的二阶丹方,再配齐几炉所需的灵草。 万虫鼎可以开炉了。 或者直接吃了她。 一个炼气二层的修士,血肉里蕴含的灵力,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还能喂养那十几只嗷嗷待哺的尸障蜂。 他已经开始思考,是在进入黑风岭之前动手,还是之后。 之前动手,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之后,或许能利用她,引来些妖兽,一并吃了。 “我……我不是修行的料子。”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盘算。 李思敏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娘是青楼女子。” “我爹是侍欢郎,后来被征去当了兵。” “我能入仙门,是我爹拿命换来的抚恤金,给我买的引荐信。” “可惜,他前些时日落下病根,再也不得康复了。” “我师尊说,我这辈子,筑基无望,不如早些还乡,还能侍奉我爹几年。” 陈根生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些话,与他无关。 一个人的出身,过往,悲欢,都改变不了她作为食物或是灵石的价值。 他只是在想,筑基丹的丹方要到哪里搞。 “陈师兄,你在听吗?” 李思敏见他半天没有反应,怯怯地问了一句。 陈根生回过神,嗯了一声。 他看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山道,看着那些枯黄的落叶,脑子里却浮现出陆昭昭在梦里随手翻过的一本凡尘诗集。 于是,他随口念了一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李思敏的脚步停住了。 她爹也是兵,也是无定河边的骨。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师兄,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定也经历过很多事吧。 李思敏抬起头,看着陈根生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望着远方,仿佛藏着她看不懂的悲伤。 “师兄!你生的真好看!” “你是我见过,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 陈根生哑然失笑。 他听过太多赞美。 梦里,陆昭昭日复一日地夸他,说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良人。 可那些话,听在他耳中,与风声雨声无异,只是构成那个虚假世界的一部分。 而此刻,这个瘦弱的,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握的少女,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这句笨拙的夸赞。 一股陌生的情绪,从他这副人身皮囊的心口处,轻轻泛起。 不似吞食丹药的猛烈,也不同于汲取血肉的快意。 “真的假的。”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变的真实。 “真,真的!” 陈根生没有再追问。 两人继续向前走,只是脚步比先前慢了几分。 那股陌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依旧在盘算,是先吃了她,还是等拿到三百灵石再动手。 正文 第17章 雨落尘村撼虫心 连着走了三日,李思敏未曾喊过一声累。 她修为虽低,终究是引气入体的修士,体魄远非凡人可比。 只是她总会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两手空空的陈根生,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 这日在一处山涧边歇脚,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黄纸符。 “师兄。” 她将符箓递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什么好东西,这几张烈火符和金刚符,是我自己画的,虽不顶用,但路上真遇上什么事,也能抵挡一下。” 陈根生接了过来。 符纸粗糙,上面的朱砂印记灵力微弱,一看便知是学徒手笔。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多谢。” 他将符箓收进袖中。 这姑娘,确实是个傻的,不知道自己吃了她会不会变傻。 两人继续上路,又行了五六日,前方的景致愈发荒凉。 官道早已被野草吞没,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村落。 在一处名为干河滩的村口,李思敏停下了脚步。 村子已经不能称之为村子。 土墙塌了大半,茅草屋顶破了无数大洞,一股混杂着绝望与死气的味道,在干热的空气里盘旋。 几个形销骨立的村民,像一截截枯木,靠在墙角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路过的二人。 一个孩童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徒劳地舔舐着龟裂的土地。 李思敏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水蓝色的符箓。 “李师妹。” 陈根生开口。 “你的灵力,如果要一路救灾,可支撑不到越西镇。” 李思敏捏着那张符,摇了摇头。 “我歇一歇就好了。” 她没有再犹豫,口中念起生涩的法诀,将那张符箓往天上一抛。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天上,一小团乌云凭空汇聚,慢悠悠地,挤出了一阵细密的雨丝。 雨水不大,堪堪笼罩了小半个村子。 那些原本已经麻木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叫喊,争先恐后地冲进雨里,张开嘴,任由那带着土腥味的雨水落在脸上,流进嘴里。 李思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根生就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看着她消耗掉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 看着那些凡人为了几口水而跪地叩拜。 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浪费。 救了他们,她得不到一块灵石,也长不了一丝修为。 待雨停云散,李思敏的身子晃了晃,被陈根生一只手扶住。 “为何?” 李思敏靠着他的胳膊,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们快死了。” “他们死了,与你我何干?” 陈根生追问。 “你耗了灵力,若前方有妖兽,你我如何应对?” 李思敏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又透着一丝茫然的脸,想了很久,才组织好言语。 “我爹以前在军中,他说,袍泽快渴死了,只要自己碗里还有一口水,就得分出去半口。” “不然,这心里头,一辈子都过不去那道坎。” 陈根生沉默了。 心里头的坎。 他这副人身的心,除了跳动,还能做什么? 他看着那些围过来,对着李思敏磕头不止的村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少女。 他忽然觉得,那三百块灵石,或许可以晚一些再拿。 两人离开了干河滩。 那些得了雨水的村民,跟在后面送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还在路边不停地磕头。 李思敏的灵力耗损严重,脚步有些虚浮,但她脸上却有一种满足。 陈根生慢慢扶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那股从胸口泛起的情绪,有些许古怪。 这具人身,是虫魔用一具无名尸身改造而成,血肉筋骨,皆是人之物。 人有七情六欲,会生出怜悯,不足为奇。 可他陈根生,魂魄的根本,是一只在丹房阴暗角落里苟活的蜚蠊。 蜚蠊的本能,是趋利避害,是吞噬一切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同类的尸体,灵兽的粪便,修士的血肉。 只要能变强,一切都可以是食物。 一只虫子,何来怜悯? 这情绪是这副皮囊残留的本能,还是他陈根生自己的? 若是前者,说明这副人身,并不纯粹,还藏着他不知道的隐患。 若是后者…… 陈根生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扶着李思敏的手。 这只手,可以毫不犹豫地撕开修士的喉咙,也可以在丹渣中炼出丹丸。 杀戮与造化,皆在一念之间。 而此刻,它却用来扶着一个于他而言,毫无用处的累赘。 “师兄,怎么了?” 李思敏察觉到他停下,小声地问。 “无事。” 陈根生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了在陆昭昭的梦里,她也曾问过类似的话。 她说,夫君,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为何总是这般冷? 他那时不懂情情爱爱,以后大概也不会懂。 如今,他这颗肉长的心,好像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他的六只手,倘若有一只不听使唤,那便不是臂助,而是破绽。 “师兄。” 李思敏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你念的那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是你自己写的吗?” “不是。” “那写这诗的人,一定很懂我爹那样的人吧。” “不知。” 他不懂。 他只懂,无定河边的骨,是上好的养料,可以喂养尸障蜂,可以滋养土地。 春闺梦里的人,神魂最是脆弱,适合用幻梦蚕入梦,榨干她的一切。 李思敏的善举,在她自己看来,是过不去心里的坎。 在陈根生看来,却是愚蠢至极的行径。 可为何,这愚蠢的行径,却能撼动他那颗本该坚如铁石的虫心? 到底是不是这副人身在作祟,它让他开始用人的方式去思考? 两人又走了半日,天色渐晚。 前方的山势开始变得险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正文 第18章 夜食残躯遇惊眸 “前面黑风岭,再行八九日便到你家。” 前方的山道被浓重的雾气笼罩,林木黑压压的一片,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师兄,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天亮再过去吧。” 陈根生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块山石前。 “站住!” 林子里跳出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里拿着生了锈的刀斧,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为首的独眼龙,扛着一把大环刀,目光在李思敏身上扫来扫去。 “哟,还是个小姑娘。” “另一个小白脸,细皮嫩肉的,正好抓回去给夫人当面首。” 李思敏非但不怕,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蹙着眉。 “几位大哥,拦路抢劫是错的,你们快回家去吧,不要再做这等勾当了。” 那独眼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他身后的喽啰们一起哄笑起来。 “小仙姑,你这是在教训我们?” “我们兄弟在这黑风岭,就是王法!” 一个喽啰提着刀就冲了上来,直奔陈根生。 “先宰了这小白脸!” 陈根生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懒得言语。 一道火龙凭空生出,瞬间吞没了那个喽啰,去势不减,又扑向他身后的那群强盗。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一下,便被爆鸣声盖过。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七八个强盗,连同他们手里的刀斧,都成了焦黑的人形炭块,冒着难闻的青烟。 陈根生走到一具焦尸前,用脚尖踢了踢。 焦炭碎裂,露出里面被烤得半熟的骨肉。 “就在这里歇脚吧。” 他说着,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寻了块干净地,生起一堆篝火。 李思敏回过神,看着那几具散发着焦糊味的尸体,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夜深了。 李思敏终于熬不住疲惫,抱着布包沉沉睡去。 陈根生坐在火边,压抑了许久的饥饿感,此刻混着空气里血肉烧焦的味道,在他腹中翻搅。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那具焦尸旁,蹲了下来,在那具焦黑的尸身上撕下一块。 外层已经炭化,里面的肉,却被那道烈火符瞬间的高温封住了汁水,烤得恰到好处。 他将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其实还不错。 陈根生再也懒得维持站立的姿态,他蹲了下去,然后,整个人趴在了那具焦尸上。 宽大的袖袍再也遮掩不住,另外四只稍小的手臂从他肋下探出,两只手死死按住焦黑的尸身,另外两只手则化作利爪,精准地撕开了胸膛。 他将脸埋了进去,大口啃食着尚有余温的内脏。 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思敏是被一阵寒意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火堆依旧在燃烧,可火光的另一头,却空无一人。 “陈师兄?” 无人应答。 只有一阵令人胆寒的咔嚓声,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她揉了揉眼睛,扶着地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此刻他的陈师兄正以一种野兽般的姿势,趴在一具烧焦的尸体上。 他的身上,不止有两只手。 六只手臂,有的按着尸体,有的撕扯着血肉,正有条不紊地将一块块碎肉送进嘴里。 他的脸,她看不真切,因为他正埋在尸体的胸腔里。 火光将他那贪婪进食的影子,在地上拉扯成一头狰狞的魔物。 六只手臂。 两只粗壮的,死死按着那具焦黑的人形木炭。 两只稍小的,指尖锐利,正熟练地从那尸体的胸腔里撕扯。 还有两只手,最小,也最灵活,正一刻不停地,将那些撕下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碎块,送进他埋在尸身里的嘴里。 头皮发麻。 李思敏没有尖叫,恐惧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平静。 陈根生停下了进食。 他炼气九层的神识,对周遭环境的任何一丝变化都极其敏锐。 他缓缓地,将脸从那具尸体的胸腔里抬了起来,脸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与黑色的肉糜,嘴还在轻微地咀嚼着。 六只手臂,也停在了半空中,姿态各异。 李思敏那双算不上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师兄。” “你是饿了,还是修炼了什么特别的法门?” 他将嘴里一点碎肉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怕吗?” 李思敏摇了摇头。 她走到火堆旁,坐了下来,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从自己那个宝贝似的布包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我爹以前在军中,他说,人在战场上,为了活命,什么都吃。” “草根,树皮,观音土,还有死人。” “饿到极致的时候,人就不是人了。” “师兄,你只是饿了。” “吃这个吧,这个干净些。” 陈根生看着李思敏递过来的那半块麦饼。 一股更加烦躁的情绪,从他这副人身皮囊的心口处悄然浮现。 这个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握的师妹,为何能在目睹了如此恐怖的景象后,还能做出这等不合常理的举动。 “我爹说,能分一口吃的给你,就是袍泽。” 李思敏见他不动,便将那半块麦饼,轻轻放在了他身前的地上。 陈根生缓缓地把手臂,收回了体内。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李思敏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思敏看着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那张普通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柔和。 “我爹……” “他其实,是个很没用的人。” “他不是修士,只是个凡人,力气也不大,脑子也不灵光。” “在军中,当了十年的兵,也只是个伙夫营里的小卒。” “他说,他这辈子,杀过的鸡,比杀过的敌人要多得多。” “可他又是个顶好的人。” “行军打仗,总有人受伤,有人生病。他会偷偷把自己的那份口粮,匀给那些走不动道的人。为此,他自己常常饿得前胸贴后背,被军官责骂,说他烂好心,早晚死在半道上。” “有一年冬天,遇上雪灾,粮草断了。军营里开始吃马,后来马也吃完了,就有人……有人开始看身边受伤的袍泽。” “我爹那天晚上,抱着他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守在伤兵营的门口,谁也不让进。” “他说,锅里还有最后一点马骨头汤,伤员们喝了,明日才有力气活下去。谁要抢,就先从他身上踩过去。” “后来,他被那些饿疯了的兵,打断了一条腿。” 陈根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 “师兄,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傻?” 正文 第19章 虚眼遭劫虫心怒 “你爹所行之事,世人或以为愚,然守一锅马骨汤而护伤兵,其实是智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块麦饼上。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爹心中有此,故能舍己为人。我观天下修士,多求长生不老,却少有人能如这凡人这般,心怀慈悲。” 李思敏听得眼眶微红。 篝火啪嗒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师兄。” “我其实知道你不是人。” 陈根生的手停在半空中,刚要去拿那块麦饼。 “我修为虽低,但我体质特殊,眼睛比较特别。” “或许境界高深的修士都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你是一只虫子。” 夜风呼呼地吹过,火堆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陈根生缓缓放下手,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的。” 他点了点头,此时近乎谦卑,非常诚恳。 “我是蜚蠊。” “物无贵贱,因其所用,各有攸宜。” 他望着李思敏,眼中有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方才所言,能分一口吃的给我,便是袍泽。我虽为虫,却从你身上学到了何为人心。” 李思敏轻轻摇头。 “虫也好,人也罢,心存善念便是好的。我爹常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修为多高,而是心地纯良。” 陈根生伸出手,将那半块麦饼拿了起来。 “受教了。” …… 接下来的五日,路途平静无波。 李思敏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脚步也跟着快了。 翻过最后一座山头,视线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片平坦的谷地中,坐落着一个不大的镇子。 炊烟袅袅,升入湛蓝的天空。 一条清澈的河流绕镇而过,河边有妇人正在浣纱,笑语声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田地里,有健壮的农夫赶着牛,犁开肥沃的土地。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镇子东头,一间被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正是李思敏的家。 两人走进镇子。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纷纷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热情而淳朴的笑容,对着李思敏打招呼。 不一会,便到了家里。 李思敏推开门,喊了一声爹。 一个干瘦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左腿裤管是空的,随着走动,在风中轻轻晃荡。 男人看见李思敏,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看见了她身后的陈根生。 那是一种凡人看到仙师时,混杂着敬畏与期盼的神情。 男人挣扎着想要跪下行礼,被陈根生上前一步,单手托住了。 李思敏的爹,确实如她所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只有长年劳作与沙场征战留下的一身伤病,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此时李思敏从怀里郑重地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给陈根生。 木牌很旧了,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飞鸟,是宗门完成任务的信物。 陈根生收了木牌,对那男人略一颔首,便转过身。 如今信物到手,他迈开步子,朝着镇外走去,没有回头。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来时两个人,回去只剩他一个。 当他翻过山脊,正准备施展身法,尽快赶回宗门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远方的天空中,有一片灰蓝色的云,正在逆着风,朝着越西镇的方向飘去。 陈根生眯起眼,他这副人身的视力极好。 那是无数只蝴蝶,通体灰蓝,翅膀上没有半点斑纹,飞舞的姿态僵硬而整齐。 陈根生转身,继续朝着红枫谷的方向走。 与他无关。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信物到手,李思敏是死是活,都影响不了他去执事堂领取那三百块灵石。 可只是走了三步,便再也迈不开腿。 “我爹说,能分一口吃的给你,就是袍泽。” “师兄,你只是饿了。” 这副人身,当真麻烦。 他陈根生,从一只凡虫爬到今天,靠的是吞噬,是掠夺,是毫不犹豫地将一切能化为养料的东西啃食干净。 何曾有过这等拖泥带水的心思? “心里的坎……” 李思敏她爹过不去心里的坎,所以守着一锅马骨汤,被打断了腿。 李思敏过不去心里的坎,所以耗尽灵力,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凡人降下甘霖。 现在,这道的坎,轮到他陈根生。 他抬起头,望向越西镇的方向。 那片灰蓝色的蝶群,已经压到了镇子的上空。 三百块灵石。 李思敏是活着的凭证。 她若是死了,宗门追查下来,或许会生出变故,他这三百块灵石,便有可能拿不到手。 对。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心口似乎就不那么烦人了。 陈根生不再犹豫,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越西镇已经近在眼前。 越是靠近,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是古怪。 当他冲上最后一处山坡,越西镇的全貌,落入他的视野。 镇子还在。 原本袅袅的炊烟不见了,浣纱妇人的笑语声消失了,田地里赶牛的农夫也无影无踪。 整个镇子,被一层灰蓝色的粉末覆盖,屋顶上,街道上,田埂上,都是厚厚的一层。 仿佛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几只残存的灰蝶,还在空中无力地扑扇着翅膀,飞舞的姿态僵硬,然后一片片地,从空中跌落,混入地面那层厚厚的灰蓝色粉尘里。 镇上的居民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 有的坐在门口,有的躺在摇椅上,有的正端着饭碗。 他们的血肉骨骼,都变成了灰蓝色的粉末,只留下一个由粉末构成的人形轮廓。 风一吹,那轮廓便散去。 李思敏家的小院,篱笆已经倒了。 院门大开。 陈根生一步跨了进去。 院子里,李思敏的爹,也变成了一具灰蓝色的人形粉末雕塑,靠在门框上,姿态安详。 屋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根生直接撞开了房门。 一个绝美的少女,正站在屋子中央。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不染半点尘埃,与周遭这片灰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正是阴火蝶。 它手上,正拎着李思敏,此时满脸是血,已然昏死过去。 阴火蝶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眸,落在了陈根生身上。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人嫌鬼厌的蜚蠊。” 阴火蝶松开手,李思敏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眼眶里只剩两血窟窿。 “这观虚眼。” 她把眼珠凑到面前,细细端详。 “能看破虚妄,辨识本源。这等天赋神通,竟生在一介凡人身上,当真是明珠投暗。” 陈根生死死盯着地上的李思敏,她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但气息已经极其微弱。 “你为何要伤她?” “我这是在成全她。这双眼睛在她身上,不过是个废物,在我手中,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陈根生心头一凛。 “天道不公,神通乱投。有些绝世天资,偏偏落在蠢人身上。” “就像你这只蜚蠊,明明有六手之便,却甘愿做人类走狗。” “这女子天生观虚眼,却不知修炼,我取了来,物尽其用。” “她待你如何?” 阴火蝶忽然问道。 “什么?” “这个凡人女子,她待你如何?” 阴火蝶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满镇的灰蓝色粉末。 “你一只虫子,她把你当人看?” 陈根生没有回答。 “虫豸就该有虫豸的样子,学什么人情世故?” “你懂什么叫袍泽吗?” 陈根生疑惑道。 阴火蝶嗤笑。 “一只蜚蠊和一个凡人,能算袍泽?你当她是同类,她可曾真正把你当过人?” “她分你半块麦饼,你便感激涕零?” “不过是害怕罢了。害怕得罪你这个修士,害怕你撕下伪装,将她也啃成白骨。” “而那些温言软语,不过是在求饶。” “你说的不对。” 阴火蝶笑得更欢。 “恼羞成怒了?蟑螂再怎么学人,骨子里还是那副下贱样。” 陈根生宽大的袖袍之下,另外四只稍小的手臂,也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六只手,平平摊开。 李思敏给他的那几张烈火符,还有他从那三个外门弟子身上搜刮来的符箓,一共六张,静静地躺在他的六个掌心。 没有丝毫迟滞,火光带着匹炼直接炸开。 阴火蝶的身形骤然变得模糊,想要后退。 火焰及体的前一刻,她将那对眼球死死护在怀里。 噗噗噗! 白色的长裙瞬间化为飞灰,露出底下光洁的肌肤,此刻却被烧灼出几道焦黑的伤痕。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可她怀里的那对眼球,却被护得周全。 陈根生哑然失笑。 “看来,你也不是那般无敌。” “我猜猜看。” “你不是什么结丹真修,就连筑基恐怕都还差得远。” 阴火蝶的脸色变得难看,她靠着墙,想要站稳,身体却有些摇晃。 “《天虫百解》的那精血,我也炼化过一滴。” 陈根生停在她面前三尺处,六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 “这副完美的人类皮囊,耗尽了你所有的力量,对不对?” “你屠了这满镇的凡人,也不是为了什么观虚眼。” “你需要大量的血肉精气,来稳固你这副新的身体。” “我猜的可对?” 陈根生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分。 阴火蝶俏脸一暗,刚准备破口大骂。 “你这只蜚蠊……” “我这只蜚蠊现在要吃了你。” 陈根生张开嘴。 十几只通体漆黑的尸障蜂,扑簌簌从他口中蜂拥而出,蜂群嗡的一声便直扑阴火蝶面门。 阴火蝶尖叫一声,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再张开时,掌心已满是那种灰蓝粉末,那粉末见光即长,化作毒雾,将她笼罩了进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尸障蜂,一头扎进雾里,歪歪扭扭地从半空中跌落。 陈根生心头一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狂风符。 一道肉眼可见的龙卷,平地而起,卷起屋内的尘土与碎屑,呼啸着撞向那片灰蓝色的毒雾。 毒雾被狂风一吹,瞬间溃散,倒卷而回,糊了阴火蝶自己一脸。 她被呛得连连咳嗽,脸庞上沾满了灰蓝色的粉尘,狼狈不堪。 “现在如何?” 陈根生惊讶地看着她。 还存活的蜂群,再次扑了上去。 阴火蝶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不再理会蜂群,死死盯着陈根生,猛地张开了嘴。 一口惨白色的本命火焰,从她口中喷出。 陈根生只来得及将身体侧过半分。 嗤。 他右边最粗壮的那条手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连一滴血都未流出,便在惨白的火焰中,直接化作了虚无。 剧痛迟了半步,才轰然炸开。 陈根生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的伤口。 那里空空如也,伤口平滑,边缘处还萦绕着一丝丝惨白色的火苗,正贪婪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阴火蝶喷出那口阴火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煞白,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我的阴火,滋味如何?” “你这只臭虫,现在……”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尸障蜂群,已经扑到了她的脸上。 存活的还有八九只。 一只被拍飞,立刻有三只补上。 它们钻进她的眼眶,她的鼻孔,她的嘴巴。 阴火蝶的挣扎越来越弱,一会就彻底没了动静。 两只吃得肚皮滚圆的尸障蜂,从屋里飞了出来,将观虚眼放到了他的手心。 陈根生将眼球收好,抱着李思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越西镇。 正文 第20章 人虫殊途共求生 越西镇,某处山洞里。 陈根生拎起袖子,喘了好一会气,终于有力气站起来。 右边最壮的手臂已经不见踪迹,他却蹒跚地走到了李思敏旁边,吃力地把她再扶起来,背靠在一个大石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恢复的一点体力又消耗殆尽。 又挪回石头前,看了李思敏几眼,磕了头,沙哑地道。 “走好。” 话音落下,他心口情绪平复了一些。 几只黑色的蜂子从洞外飞了进来,发出细微嗡鸣。 陈根生没有多想,张开了嘴,蜂群立刻没入其中。 他刚准备闭目调息,洞内凭空出现一条巨型蜈蚣。 那穿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面前。 虫魔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右肩,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李思敏,叹了口气。 随手一抛,阴火蝶残破的躯体,被丢在了陈根生的脚边。 “这越西镇,并无其他修士。” “你为何不当场将她吃了,储物袋拿了,物尽其用?” “行事还是要大胆一些。” “我饿了。” “……” 虫魔江归仙负手而立,看不出喜怒。 “那吃。” 陈根生不再多言,开始啃食阴火蝶。 “她化形太早,根基不稳,一身精气都耗在了那副皮囊上。” “不过,她终究是异种,血肉对你这副身躯,大有裨益。” “尤其是她那颗尚未完全成型的妖丹,或许能让你这断掉的胳膊,重新长出来。” 陈根生没有停下。 他吃完了手臂,身体内脏里,精准地找出了一颗鸽蛋大小,通体灰蓝,还在微微搏动的肉丹,整个吞了下去。 右肩的伤口处,新生的肉芽疯狂滋长,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一条崭新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当一切平息下来,陈根生缓缓地,抬起了自己新生的右手。 六手俱全。 他站起身,将阴火蝶剩下的残躯,一块块地撕开,分门别类地码放好,只留下一个储物袋和戒指。 骨是骨,肉是肉。 他将那些血肉,分出一半,堆在洞口。 又吐出几只肚皮滚圆的尸障蜂,落在肉堆上,开始新一轮的进食。 “师傅。” 陈根生转过身,看着虫魔。 “人和虫,有什么区别?” 江归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师傅。 “我钻研异虫百年,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虫,饥则食,困则眠,遇天敌则避,见血食则争。一切行为,都为了活下去,为了繁衍。” “人,又何尝不是?” “他们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为了广厦千间劳碌,为了权势地位争斗,为了传宗接代联姻。” “说到底,和虫子做的,是同一件事。” “若真要说区别……” 江归仙沉吟片刻。 “那便是,我们人比你们虫子,更会伪装,也更会自欺欺人。” “我们将最原始的欲望,包装上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做那些比虫子还要龌龊的事情。” “譬如,为了几亩地,兄弟相残。为了一个女人,父子反目。” “这些事,虫子可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在修行这件事上,人身确实比绝大多数的虫躯,更具优势。” “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陈根生听完,看着李思敏安静地靠在那里,早已没了呼吸。 “这具凡人尸身,对你已无用处。” “要么,喂了你的蜂子,要么,寻个地方埋了,免得生出瘟疫。” “莫要为了一具无用的死物,乱了你自己的道心。” 陈根生从怀里,取出了那个用布包好的观虚眼。 他解开布包,将那两颗依旧晶莹剔透的眼球,托在掌心。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将那两颗眼球,按回了李思敏空洞的眼眶里。 做完这一切,陈根生站起身,将李思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怎的。” 江归仙皱了皱眉。 “你已有人样,却非真人。凡人死后,三魂离体,七魄溃散,肉身会滋生尸气。” “此气阴晦,最伤修士根基,你这般将她背在身上,日夜同行,不出半月,你这好不容易修来的炼气九层,便要被污得只剩了了。” 陈根生没有放下李思敏,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在自己背上能更安稳一些。 “我想背着她。” 江归仙绕着他走了一圈,有些许不解。 “为何?” 陈根生那张脸,除了疲惫,再无其他样子。 “你这蜚蠊。” 江归仙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贬损,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劝。 他从阴火蝶那堆残骸里,捡起一枚戒指,随手抛了过来。 “接着。” 陈根生伸出左手,稳稳接住。 戒指通体灰白,像是用某种骨骼打磨而成,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图样,样式古朴。 “这是阴火蝶一族的储物戒,与寻常的储物袋不同,此物可存活物。” “那女子平日里,便是用这戒指,来装她那些宝贝蝴蝶。” 江归仙负手而立。 “我已将她留在上面的神识抹去,你滴血炼化便可使用。戒指里,应该还有些她没用完的灰蝶,你自己看着处置。” “若执意要带着这具尸身,便将她装进戒指里。如此,既可隔绝尸气,也方便你赶路,待日后可将其炼成尸傀。” 陈根生将李思敏的尸体,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让她靠着山壁坐好。 他新生的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血珠落在灰白的骨戒上,瞬间便被吸收了进去。 他心念一动,一个约莫有半间屋子大小的灰蒙蒙空间,便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空间里,静静地躺着数百只灰蓝色的蝴蝶,翅膀紧闭,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几件换洗的白色长裙,一盒胭脂,几本不知名的诗集,还有一小袋灵石,约莫百十来块。 陈根生将杂物都取了出来,堆在地上。 然后,他走到李思敏身前,蹲下。 他伸出六只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尸身整个托起。 江归仙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陈根生将那具凡人女子的尸体,小心地送入戒指的空间内,摆放成一个安详的睡姿。 做完这一切,陈根生将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的上。 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适。 “多谢师傅。” “谢我作甚,虫子还是自私点好。” 江归信转身,重新化作那只巨大的赤红蜈蚣。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背着一具凡人尸体赶路,被人当成笑话。” “你好自为之,如果十年内不将她炼成尸傀,那观虚眼也会腐烂。” 巨大的蜈蚣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正文 第21章 血饲灰蝶遇叩门 山洞内,又只剩下陈根生一个。 他站起身,等待尸障蜂将阴火蝶剩下的血肉残骸,尽数吃光。 蜂群饱餐一顿,飞回他口中时,体型又壮大了一圈,腹部隐隐透出灰蓝色的光泽。 他将地上的灵石和杂物收进自己的储物袋,把那几本诗集拿在手里,随意翻了翻。 都是些凡人间的风花雪月,情爱别离,虽然看不懂,却鬼使神差地将这几本诗集,也一并收了起来。 走出山洞,大约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朝着红枫谷疾驰而去。 没有了李思敏在身边,他也不再需要顾忌,速度提到了极致。 不过五日,红枫谷那片熟悉的红色山脉,便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红枫谷依旧热闹。 陈根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走在人群中,仍然引来不少目光。 他径直走向执事堂。 负责登记的,还是上次那个弟子。 那弟子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惊讶。 “陈师弟?你……你回来了?” 陈根生取出那块信物,放在柜台上。 “李师妹呢?” “任务已了,她在家中与父亲团聚。” 那弟子拿起信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无误,才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是你的酬劳,三百块下品灵石,你点点。” 陈根生接过布袋,灵力一扫,确认数量无误,便将其收入自己的戒指中。 “陈师弟当真是好本事。” 那弟子皮笑肉不笑:“黑风岭那地方,前些日子还有内门师兄组队去剿杀妖兽,折损了好几人。师弟单枪匹马,还能护着一个炼气二层的师妹全身而退,佩服,佩服。” 执事堂内,其他几个正在交接任务的弟子,也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望了过来。 嫉妒,怀疑,不信。 陈根生没有理会,只是对着那弟子略一拱手,就转身便走。 “师弟留步。” 那弟子又叫住了他。 “李师妹的师尊,内门的张长老,特意交代过。若是护送之人能平安归来,还请去他洞府一趟,他要当面致谢。” 陈根生脚步未停。 “不必了,我还有事。” 他走出执事堂,身后传来压不住的议论声。 “装什么装,我看他就是运气好,没碰上厉害的妖物。” “三百块灵石啊,就这么让他一个花瓶给赚了去,真是没天理。” “等着瞧吧,他一个五行废根,有再多灵石也是个废物。” 陈根生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戴在食指上的那枚灰白骨戒。 戒指触手生凉,那股凉意,似乎能顺着指尖,一直钻进心里。 李思敏的尸身,就躺在里面。 江归仙说,凡人死后会滋生尸气,乱他道心。 可他现在,心还是挺静的。 那股因为李思敏的死而生出的烦躁,在背着她尸身的那一刻,已经平复了下去。 他不懂什么叫道心,只觉得,背着她,心里头踏实。 就像那半块麦饼,吃下去,胃里舒服。 甲字十九号院的门,被他推开,又从里面紧紧锁上。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角落里堆着他用剩下的青冈炭,水缸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走到院子中央,盘膝坐下。 先是将那三百块灵石,从布袋里倒了出来,又将新到手的纳戒里的一百多块,也一并取出。 四百多块下品灵石,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有了这些,他便可以买来足够的灵草,开炉炼丹。 将灵石重新收好,六只手各握一块,开始恢复这几日奔波损耗的灵力。 灵气在体内周天运转,平息了奔波带来的疲乏。 陈根生将心神沉入其中骨戒之中。 那数百只灰蓝色的蝴蝶,依旧静静地躺在戒指空间的一角。 陈根生伸出手,一只灰蝶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端详了片刻,用指甲在食指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点在了那只灰蝶的翅膀上。 那只原本死寂的灰蝶,翅膀猛地颤动了一下。 一种全新的联系,在他脑海中建立起来。 陈根生张开手,那只灰蝶扑腾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绕着他的手指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的肩头,收拢翅膀。 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灰蓝色的布料补丁。 他没有停下,从戒指中,又取出了十几只灰蝶。 逐一用自己的精血喂养。 这个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耗费心神。 每认主一只,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灰蝶,似乎在贪婪地吸食着他血肉中,那份独属于虫的本源力量。 当他喂完的时候,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在用蛮力砸门。 陈根生眉头一皱。 正在飞舞的灰蝶,滞在半空,然后化作灰影,没入了他的袖袍之内。 “甲字十九号院陈根生可在?” “在下张远,奉师尊内门张轻辽之命,特来请师弟一叙。” 陈根生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外门弟子,为首的一人,身穿月白色的长袍,面容俊朗。 他身后两人,气息也都在炼气六七层左右,此刻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斜眼打量着陈根生。 “陈师弟总算肯开门了。” 张远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我还以为师弟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人呢。” “有劳师兄带路。”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脸上也看不出半分被冒犯的恼怒。 张远本准备了一肚子奚落的话,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跟上。” 陈根生关上院门,不紧不慢地跟在三人身后。 从外门弟子的杂居处,到内门长老的洞府,要穿过大半个红枫谷。 一路上的灵气,也随着地势的抬高,愈发浓郁。 张轻辽的洞府,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山谷中,谷口有弟子看守,门前栽着几株年份不浅的灵植,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凡。 张远在洞府门前停下,对着里面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尊,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洞府内传出。 陈根生迈步走进洞府。 里面别有洞天,比他那小院宽敞了不知多少倍,石壁上镶嵌的月光石将整个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盘坐在一块蒲团上。 他便是李思敏的师尊,内门执事长老,张轻辽。 “弟子陈根生,见过张长老。” “抬起头来。” 陈根生依言抬头。 “你护送思敏回乡,一路辛苦了。” “思敏那孩子,资质愚钝,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黑风岭妖风凛冽,最易侵蚀修士神魂。你初次下山,本座担心你神台受损,特为你检查一番,免得留下后患。” 正文 第22章 长老点化赠气丹 他说着,走到了陈根生面前。 陈根生身形未动,任由那股压力笼罩全身。 张轻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伸出两根手指,亮起一抹温润的白光,朝着陈根生的双眼,缓缓点来。 那两根发光的手指,停在了他的眼睑前,相隔不过寸许。 白光如水,在他眼周流转了一圈散去。 这双眼睛,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眼睛,除了好看,再无特异之处。 只是眼前这人,分明已经是炼气九层的修为。 “炼气九层啊……” 张轻辽喃喃自语,重新打量起陈根生。 “小伙子不错。” 张轻辽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态度比先前和善了许多。 “思敏那孩子,能拜入我门下,是她的福气。虽然天生观虚眼,可惜她心不在此道,早日还乡,也好过在宗门内蹉跎岁月。” 他这番话,算是彻底揭过了之前的事。 “以你如今的修为,离筑基也不远了。” “弟子愚钝,不敢奢望。” “不必过分自谦。”张轻辽抚了抚长须。 “你这等修行速度,若说不是天纵奇才,怕是无人会信。” “只是,你根基虽厚,却失于驳杂,路子走得太野。这样下去,即便侥幸筑基,未来也走不长远。” 陈根生静静地听着。 “再过两月,便是宗门十年一度的外门斗法大比。” “届时,外门弟子中,亦可择优参与。最终拔得头筹的三人,宗门会赐下筑基丹一枚。” 筑基丹对任何一个炼气期修士而言,都意味着一步登天。 陈根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可有这份进取之心?” “弟子不敢奢望。” “若以五行伪灵根,在如此年纪修到炼气九层,也不奢望的话,那这红枫谷里,怕是没有几个聪明人了。” 张轻辽停在他面前,那双半开半合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老夫问你,你想不想筑基?” “想。” “你这副皮囊,是你最大的本事,也是你最大的麻烦。” “一个五行废根,却有这般修为,又生得如此俊俏,本就是天大的不公。” “斗法台上,刀剑无眼。不知会有多少人,会想断了你的仙途。” 张轻辽说着,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戴上这个,可以为你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陈根生伸出手,正要去接。 张轻辽的手却又缩了回去。 他摩挲着那张冰凉的面具,眉头渐渐皱起。 “算了。” 他将面具收了回去。 “此次大比,乃是为庆贺圣女结丹功成。届时,她或许会亲临观战。” “宗门之内,当是一片祥和喜庆之气。你若戴着这么个东西上台,遮掩鬼祟,恐会让圣女殿下新生不悦。” “万一扰了圣女殿下的兴致,这个罪过,老夫也担不起。” 陈根生默默地收回了手。 张轻辽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抛了过来。 “这里面是十颗凝气丹,虽是寻常丹药,但对你稳固境界,也算有些用处。” “去吧,好生准备,莫要让老夫失望。” 陈根生接过瓷瓶,对着张轻辽躬身一礼,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洞府。 眼下要做的事情很多:十年内要将李思敏炼制成尸傀,保住观虚眼;而且这万虫鼎还没开炉,此时还要忙着冲击筑基。 去斗法台上,在陆昭昭的眼皮底下,夺那一枚筑基丹? 他不是不敢。 只是那场百年大梦,他演得太久,太真。 如今的陆昭昭,是把那场梦当成了段美好的回忆,还是一根刺。 若是前者,他这副皮囊,或许能换来几分青睐。 若是后者,他只要一露面,便是万劫不复。 这种将性命交由他人喜怒来决断的事,还是要稍加考虑。 路上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行色匆匆,神情各异。 这里不再是清修的洞府区,嘈杂的人声与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穿过一片栽种着低阶灵谷的药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广场。 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集市。 红枫谷坊市。 这里没有华丽的楼阁,只有用山石和木头随意搭建的简陋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数不清的内外门弟子,甚至是一些杂役,都在此地流连。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器碰撞的嗡鸣声,交织成一片。 陈根生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外门弟子,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修为却还在炼气五层徘徊。 他的摊位上,堆满了各种泛黄的旧书和残破的玉简。 “师兄,看看?都是些前人留下的心得笔记,说不定就有你用得上的。” 摊主抬起眼皮,看到陈根生的脸,也是一愣,随即变得更加热情。 陈根生蹲下身,在那堆杂物里翻找,一本用兽皮做封面的小册子,被他抽了出来。 《符箓初解》。 里面讲解了引气入笔、凝神于纸的法门,后面还附了几种最常见的一品符箓的画法。 清洁符,聚水符,火球符,轻身符。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 “师兄好眼力。” 摊主凑了过来。 “这可是百年前一位符箓堂的前辈,亲手所书的心得,外面可买不到。” 陈根生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块下品灵石,丢在摊位上。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师兄,这……这至少要十块灵石。” 陈根生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册子。 “这上面的墨迹,不超过三年。装订的兽皮,用的是最常见的黑角羊皮,坊市里一块灵石能买三张。里面的内容,随便找个符箓堂的弟子问问,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头,看着摊主。 “三块灵石,你卖不卖?” 摊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是没敢发作。 “卖,卖!” 他一把将那三块灵石抄进怀里,生怕陈根生反悔。 陈根生拿着册子,转身就走。 有了方子,接下来就是找材料。 他穿过大半个坊市,来到一个专门贩卖符箓材料的店铺。 “客官需要点什么?”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 “符笔,符纸,还有朱砂。” “客官是想自己学着画符?” 那伙计有些惊讶。 如今的红枫谷,像符箓这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资源去钻研的旁门,已经很少有人问津了。 “笔要狼毫的,纸要青竹浆做的,朱砂要百年份的。” 伙计引着陈根生走到柜台前,从后面取出一个长条木盒,一方青色纸叠,还有一个小瓷罐。 “客官,您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狼毫符笔,取的是黑风岭妖狼尾尖一撮精华毫毛所制,最善引导灵力,三十块下品灵石。” “青竹符纸,用百年青玉竹的竹心捣浆而成,一百张一叠,承载灵力极佳,五十块下品灵石。” “百年朱砂,采自地火矿脉,阳气充裕,破邪驱秽最好,这一罐,八十块下品灵石。” “一共,一百六十块下品灵石。” 陈根生给了灵石,又买了一些材料,收起东西便走。 正文 第23章 六手画符创异品 回到甲字十九号院。 陈根生走到院子中央,盘膝坐下,将从坊市买来的东西,尽数取出。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当。 在执事堂领的三百块灵石,加上阴火蝶储物戒里的一百多块,扣除掉刚刚买材料花去的一百六十块,还剩下两百七十余块下品灵石。 不算多,也不算少,足够他安稳地修炼一段时间。 他拿起那本《符箓初解》,开始翻阅。 引气入笔,凝神于纸。 说来简单,八个字,却是无数修士入门的第一道天堑。 需要将丹田内的灵力,抽丝剥茧般地引导出来,经由手臂脉络,灌注于笔锋,再一气呵成地在符纸上勾勒出蕴含天地至理的符文。 这个过程,对心神、对灵力控制,都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 稍有不慎,灵力便会失控,符纸作废。 陈根生放下册子,用一只手,将朱砂倒入一个小碟,另一只手引来一滴清水,第三只手伸出食指,逼出一滴混杂着他本源气息的殷红精血。 三者混合,原本暗红的朱砂,瞬间变得鲜活起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阳气与腥甜。 他用第四只手,拿起那支狼毫符笔,饱蘸了朱砂。 他打算先画一张最简单的清洁符。 按照书中所述,他试图调动丹田内那驳杂的五行灵力,顺着右臂的经脉,缓缓注入笔中。 灵力刚一离体,就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手腕一抖。 嗤。 笔锋落在符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焦黑痕迹。 整张符纸瞬间灵光溃散,化作一捧飞灰。 陈根生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这身体灵根太杂,灵力本就难以驾驭。 用这种寻常修士的法子,效率太低,浪费也太大。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了自己垂在身侧的另外五只手臂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下一刻,他调整了坐姿。 左上方的第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一张崭新的青竹符纸。 左下方的第二只手,捻起另一张符纸,随时准备替换。 左边最中间的第三只手,托着那个盛放着朱砂的小碟,保持着绝对的平稳。 右上方的第四只手,持着狼毫符笔,笔锋悬于纸面之上,蓄势待发。 而最下方的两只手,则在身前悄然掐出一个奇异的法印。 当法印成型的刹那。 他体内那些原本狂躁不安的五行灵力,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缰绳瞬间勒住。 变得前所未有的顺服。 陈根生眼神一凝,持笔的右手猛然落下。 笔走龙蛇。 灵力如驯服的溪流,自法印处分流而出,精准而平稳地灌入笔锋。 一道流畅的符文,一气呵成。 符纸上,淡黄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一张完美的清洁符,成了。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陈根生看着手里的成品,又看了看自己各司其职的六只手。 原来,是这样用的。 他心中再无波澜,立刻开始了下一张。 轻身符。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更加熟练。 六手联动,铺纸,蘸墨,掐印,运笔。 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或许是太过顺畅,他这一次灌注的灵力,比书上所要求的,要快了不止一筹。 就在笔锋离开符纸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张本该泛起寻常微光的符纸,竟骤然爆发出一团明亮的青色光芒。 光芒刺目,甚至带着一丝风的锐气。 待光芒散去,符纸上的符文,已经不再是《符箓初解》上那个简单的模样。 它的纹路变得更加繁复,更加玄奥,隐隐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图案。 陈根生将这张变异的符箓捏在指尖。 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蕴含的灵力,远超寻常的一品符箓。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轻身符了。 更像是一种劣化版的御风符。 这副皮囊果然是自己最大的本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十日。 甲字十九号院的院门,再未开启。 陈根生彻底沉浸在了画符之中。 院子里,废弃的符纸灰烬越堆越高。 而他身前,一叠泛着幽幽青光的符箓,也变得越来越厚。 当最后一罐朱砂用尽时,他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张变异的轻身符。 他将符箓收好,走出院门,径直朝着红枫谷坊市而去。 坊市依旧人声鼎沸。 陈根生没有去摆摊,那太慢了。 他径直走到一个贩卖低阶法器的摊位前,几个外门弟子正在为了一柄下品飞剑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 “师兄,我这趟出谷,就差一件趁手的法器,五十五块灵石,卖给我吧。” “不行,至少六十块。” 陈根生待人群散去,追了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泛着青光的符箓。 “用这个,还比飞剑快。” 那名急于购买飞剑的弟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是二品御风符箓?” “二十块灵石。” 陈根生语气平淡。 那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摊位上平平无奇的飞剑,又看了看陈根生手里那张一看就非凡品的符箓。 “成交!” 短短半个时辰,他身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当最后一张符箓被一个女弟子抢走时,此时身上一共一千二百七十颗下品灵石。 一张变异的符箓,在红枫谷外门,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有人说,甲字十九号院住进了一个符箓天才。 也有人说,那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到了一位前辈的传承。 更有人断言,他手里的符箓已经卖完,不过是昙花一现。 各种传言,沸沸扬扬。 但这些,都与甲字十九号院里的陈根生无关。 浓郁的灵气,被他贪婪地吸入体内。 那驳杂的五行灵力,在他六手法印的强行约束下,被糅合、压缩,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经脉。 院门之内,静如死水。 修仙无岁月,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静修两个月,红枫谷十年一度的外门斗法大比,终于来临。 这一日,天还未亮。 三声悠长的钟鸣,响彻了整个红枫谷。 外门弟子们从居所中涌出,神情亢奋,朝着演武场方向汇聚而去。 甲字十九号院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陈根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弟子服,缓缓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抹鱼肚白,迈开脚步,汇入了那股奔向演武场的人潮之中。 正文 第24章 万蛊将出覆红枫 十年一度的斗法大比,是整个外门最大的盛事。 高大的石制擂台,足有十座,并排矗立在广场中央,气势非凡。 数千名外门弟子汇聚于此,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声直冲云霄。 “听说了吗?李师兄这次闭关出来,已经是炼气十层顶峰,就差临门一脚了!” “那算什么,王家的那位,据说得了一件上品法器,这次是冲着前三去的!” “都别争了,今年的头筹,必是我家哥哥的!” 弟子们三五成群,脸上带着亢奋与紧张,高声议论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偶像能拔得头筹。 报名处更是排起了长龙,一个个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野望。 陈根生混在人群的边缘,一身青衣,神色淡然,与周遭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这两月,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在外门也算闯出了点名堂。 “这不是陈师兄吗?” 一个面熟的弟子挤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陈师兄也来凑热闹?怎么不去报名?以师兄的本事,拿个名次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是,陈师兄,你那‘小御风符’还有没有货?再卖我几张呗,价钱好商量!” 不少人认出了他,纷纷围了上来,言语间颇为热络。 毕竟,他的符箓,是真好用。 陈根生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脱了身。 他看着那熙熙攘攘的报名处,没有半分前去的意思。 报名? 上台比试? 他可不想。 原因很简单。 那筑基丹确实诱人,但小命更重要。 虽然这红枫谷明面上最强的只是几个结丹长老,可谁知道哪个角落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元婴期的老怪物,就喜欢看小辈们打架取乐? 也不是怕那圣女的纠缠。 万一哪个大佬眼神好,或者有什么识破伪装的秘法,一眼看穿了他这蜚蠊的真身,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陈根生能从一只凡虫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资,而是小心,是谨慎。 把自己的命,放到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赌,不值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高处那专门为宗门高层搭建的观礼台。 长老们已经陆陆续续就坐,唯独最中央,那个属于圣女的位置,还空着。 陆昭昭还没来。 不知为何,想到这个名字,陈根生便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这喧嚣之地时,脑子里猛地一抽。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锥子,狠狠刺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后山,速来。”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虫魔江归仙。 陈根生不敢有片刻耽搁,强忍着脑中的不适,低下头,快步挤出人群,朝着与演武场截然相反的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崖上。 虫魔江归仙,负手而立,正俯瞰着山下那片热闹非凡的演武场。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又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师傅。” 陈根生走到他身后,躬身行礼。 “为师的大法,快成了,这空气里,都是精纯的血食的味道。”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演武场。 “多好的养料啊。” 陈根生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再过半日,我养了百年的灵虫,就要迎来最终的蜕变。” “而这满谷的修士,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都将是它们进化路上的血肉祭品。” 陈根生实则暗怀幸灾乐祸之意。 以整个大比之人作此血祭? 此乃数千鲜活修士,甚者,或含那结丹期长老在内。 “为师恐你身在此间,为灵虫误伤,故特唤你前来。 “你我师徒一场,这般好的苗子,为师怎舍得就此失了。” 演武场上的喧嚣,仿佛被无限拉远。 那些弟子们兴奋的脸庞,那些长老们含笑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虚幻。 他们还在为了一场虚无的排名而争斗,为了一颗小小的丹药而拼命。 却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山谷。 半日之后,这里,将变成一座只有虫豸的坟场。 数千名修士的性命,在虫魔口中,竟轻如鸿毛。 江归仙见他神情恍惚,语重心长地说:“你不会觉得为师滥杀无辜罢?” 他背着手,望向远山。 “师尊当年本体还在元婴之时,便是被这灵澜国几个门派所害。” “红枫谷,青云宗,还有天剑门,三家联手,设下天罗地网。” “为师一身修为,差点废于一旦。若非逃得快,早就成了他们炼器的材料。” 陈根生听着,心里释然,倒也没有多少觉得滥杀无辜的想法。 毕竟,他从一只蟑螂爬到今天,吃过的人也不少了。 只是有些疑惑。 “师尊不是说蜂子只有三千多吗?这怎么将这些人给……”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 江归仙左手一亮,掌心便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匣子。 匣子古朴无华,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虫形图案,每一只虫子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匣子上爬出来。 “此物名为万蛊玄匣。” 江归仙轻抚着匣子表面。 “乃远古时期,一位虫仙所炼制。” “匣内共有九百九十九个虫室,每一个虫室,都是一方独立的小天地。” “不仅能容纳各种灵虫,更妙的是,此匣能自动辨别虫类的品阶、属性、乃至血脉传承,调养生息,稳固灵虫状态。” “虫子入匣,便会被归类到相应的虫室中。异虫与毒虫分离,灵虫与凡虫各安其所。” “甚至能感受到稀有灵虫的踪迹。” 陈根生听得心头一跳,这等宝物,简直是所有虫修梦寐以求的至宝。 “为师这百年来,因为这匣子的逆天功能,走遍了整个灵澜国,收集奇虫异蛊。” “毒蜘蛛、噬魂蛾、血蚂蟥、尸甲虫…” “便足足有十二种。” 正文 第25章 残躯藏怨百年恨 江归仙轻轻叹了口气。 一声叹息,混杂着百年来的不甘与无尽的疲惫。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青铜匣子,眼神里有种失落。 “这万蛊玄匣,妙用无穷,可惜啊……” “为师这残破之躯,神魂有损,根本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威能。” “单是这九百九十九个虫室的禁制,我就花了足足八十年才堪堪解开,至于更深处那些玄妙,我是来不及了,也没那个心力去探究了。”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陈根生的心神,一半在戒备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师傅,另一半,则在飞速地盘算。 屠尽红枫谷。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这老东西若是成功了,自己作为他唯一的徒弟,能得到什么好处? 若是失败了……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吃,安安稳稳地变强,可不想给一个疯子陪葬。 江归仙的目光,从青铜匣子上挪开,再次投向了山下那片喧嚣的演武场。 不再是看戏的闲适。 而是化不开的怨毒。 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 “孩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知道为师为何非要屠了这红枫谷满门吗?” “不只是因为他们当年追杀我。” “当年围剿我的三派,天剑门贪图我的本命灵虫天池雷劫蚤,青云宗想要我的元婴炼丹。” “唯独这红枫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是恶毒!” “他们图的,是你师娘!” 陈根生愣住了。 他从未听江归仙提起过,还有道侣。 “你师娘,她本是天狐一族的圣女,天生九尾,风华绝代。” 江归仙的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抹温柔,可那温柔转瞬即逝,被更汹涌的恨意所吞没。 “当年我们被困于天罗地网,我本体被打得崩碎,元婴几近溃散,眼看就要神形俱灭。” “是她。” “是她,为了救我,逆行了天狐一族的禁术。” 江归仙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一种压抑了数百年的痛苦。 “她将自己八条尾巴的修为,连同大半的神魂,硬生生剥离出来,渡入了我的残躯之内。” “这才让我化成一只破蜈蚣,有了苟延残喘的机会,从那绝境里爬了出来。” “而她自己,修为尽失,变回了最孱弱的幼狐形态,被红枫谷那群畜生给擒了去!” 轰!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你可知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他们用搜魂灯,一寸寸地,搜刮她的记忆,想要得到天狐一族的修炼法门!” “他们用炼器炉,想要将她的皮毛,炼成一件狐裘大氅,献给他们的谷主!” “我只能像条蛆虫,躲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听着她的惨叫,听了三天三夜!” 陈根生沉默了。 他那颗本该冰冷的虫心,此刻竟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左手上那枚灰白的骨戒。 戒指里,躺着李思敏的尸身。 江归仙的坎,是血海深仇,是眼睁睁看着挚爱被虐杀的无能狂怒。 这道坎,需要用整个红枫谷的血来填。 “这几百年,你以为为师过得很好吗?” 江归仙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洞。 他佝偻下身子,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我活得好狼狈啊。” “日日夜夜,都是煎熬,都是困顿!” “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全靠你师娘渡给我的那点神魂吊着。每到月圆之夜,万千虫蚁噬心,神魂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生不如死!” “我一闭上眼,就是她魂飞魄散的样子。” “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句活下去。” “活下去……” 江归仙喃喃自语,笑得凄凉。 “她让我活下去,可我活成了什么东西?” “一条躲在阴沟里的臭虫!” “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根生。 “所以,他们都得死!” “红枫谷上下,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到行将就木的老狗,一个都不能留!” “我要让这片山谷,变成一片真正的死地!” “我要用他们的血,他们的魂,来祭奠你师娘!” “我要让这灵澜国所有人都知道,动我江归仙的女人,是个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在山崖上回荡,带着无尽的疯狂与决绝。 陈根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魔头也挺可怜的。 江归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失态咆哮的人,不是他。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重新负手而立,俯瞰着山下。 演武场上,大比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法术的光辉与法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弟子们的欢呼与呐喊,一阵高过一阵。 高高的观礼台上,一个身穿白衣,风姿绰约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落在了最中央的位置。 圣女,陆昭昭。 “时辰到了。” 他将手中的万蛊玄匣,轻轻向上一抛。 青铜匣子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古朴的表面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为师虽不是当年元婴,但如今我的这些灵虫们,可是不弱分毫。” 一股腥臭的气息,从匣子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匣子里倾泻而出。 那些黑点在空中迅速散开,每一个都不过蚕豆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着金属般的光泽。 尸食蝇。 最低等的腐食性灵虫,单个战力几乎为零,连炼气修士都能轻易拍死。 可当它们成群出现时,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一批涌出的尸食蝇,足有数十万只之多。 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团巨大的黑云,遮天蔽日,朝着山下的演武场呼啸而去。 “这些小东西,虽然个体羸弱,却有着最恶毒的天赋。” 江归仙负手而立。 “它们能在瞬间钻入任何生灵的七窍,在血肉中产卵。卵化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只尸食蝇,能在一刻钟内,将一个成年男子的血肉,完全掏空。” “而死去的血肉,又会成为新一代幼虫的温床。” 陈根生听得头皮发麻。 演武场上,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台上正在比试的两名弟子。 其中一人刚刚施展出一记火球术,忽然看见天空中压下来一大片黑云,还以为是有人在施展什么大型法术。 “咦,那是什么?” 台上的几位长老神识一扫,大喝一声! “都别跑,躲进我金陵山罩中!” 正文 第26章 枫谷虫潮众生劫 那长老话音未落,演武场上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挤在外围,修为低微,连个像样护身法器都没有的外门弟子。 黑云压顶。 嗡鸣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啊!我的眼睛!” 一个弟子捂着脸惨叫,指缝间,鲜血和黑色的虫尸混杂着流下。 他还没叫完第二声,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水袋,噗地一声,瘫软在地,血肉迅速干瘪下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具被啃食得千疮百孔的白骨,骨头上还爬满了扭动的蛆虫。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朝着那长老祭出的金色光罩挤去。 踩踏,推搡,咒骂。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门,此刻为了一个活命的位置,不惜对身边的人拔剑相向。 法术乱飞,血肉横飞。 更多的人,还没等挤到光罩旁边,就被尸食蝇的黑云淹没,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虫群的养料。 陈根生站在山崖上,冷眼看着山下这幅人间炼狱。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灵力溃散的甜香,顺着风,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让他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兴奋地叫嚣。 “看到了吗,徒儿。” 江归仙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场烟火。 “这就是众生相。” “平日里仁义道德,一到生死关头,比谁都丑陋。”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那副儒雅文士的模样,与山下血腥的惨状,形成了极致的割裂。 “放心看戏。” 江归仙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这万蛊玄匣,早已遮蔽了为师的天机。” “他们那些粗鄙的神识,只能看见虫,看不见人。” “只会以为是哪来的无主虫潮,一群蠢货罢了,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陈根生没说话,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观礼台最高处。 那个白色的身影。 陆昭昭。 她站了起来,一身白衣在血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不染尘俗。 她出手了。 只见她素手轻抬,并指如剑,朝着天空中的虫云,遥遥一划。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气,无声无息地,自她指尖迸发。 那剑气初时不过寸许,离手之后,却暴涨。 刹那间,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白色剑痕,凭空出现,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劈成两半。 剑痕过处。 那厚重如墨的虫云,竟被硬生生地,从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数以万计的尸食蝇,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便化作了齑粉,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 阳光,从那道裂口中重新洒落。 演武场上的混乱,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那道久久不散的白色剑痕,看着那个遗世独立的圣女。 江归仙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好,好得很呐。” “越是天才,血肉的味道,才越是鲜美。” “正好,也让为师看看,我这些宝贝,对上一个结丹修士,能有几分斤两。” 他话音刚落。 悬浮在半空的青铜匣子,再度嗡鸣。 这一次,从匣口涌出的,不再是黑色的尸食蝇。 而是一片赤红。 那是无数只指甲盖大小的血色蚂蚁,通体晶莹,宛如红玉雕琢。 血玉行军蚁,如同一片决堤的血色洪流,顺着山壁,朝着演武场席卷而去。 它们所过之处,无论是山石还是草木,都在瞬间被啃噬殆尽,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焦土。 “这玩意儿,可比刚才那些苍蝇厉害多了。” 江归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它们的口器,能轻易咬穿下品法器的防御。” “最关键的是,它们体内蕴含着一丝火毒,一旦入体,便会由内而外,将修士的五脏六腑,连同经脉丹田,一同焚烧成灰。” “结丹修士的护体灵光,也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陈根生,似乎是在提点,又像是在炫耀。 “徒儿,看清楚了。这才是控虫师真正的斗法。以众欺寡,以量取胜。任你神通盖世,法力通玄,在无穷无尽的虫潮面前,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陈根生点了点头。 他确实学到了。 只是,他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太顺了。 一切都太顺了,顺得不像是真的。 就在江归仙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欣赏下一场屠杀盛宴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红枫谷。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江归仙。” “你这条漏网之鱼,终于肯从阴沟里爬出来了么?” 声音不是从演武场传来。 也不是从观礼台。 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地之间,每一个角落里传来。 仿佛整个红枫谷,都在说这两个字。 江归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红枫谷主峰的方向,那张儒雅的面皮,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愤怒,扭曲得不成人形。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发现我! “安心看戏?”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江归仙的脑海中响起。 “江师弟,这出戏,还是由师兄我来导,比较合适。 下一刻。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那威压,不像陆昭昭的剑气那般锋锐,也不像江归仙的虫群那般暴虐。 它如渊如狱,浩瀚无边。 仿佛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陈根生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哀鸣,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他体内的灵力,在这股威压面前,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粒烛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死死地压制在了丹田深处,动弹不得。 江归仙的情况,比他更惨。 他那身青色长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元……元婴!” “陈青云,你竟然已经踏入了元婴之境!” 正文 第27章 痴念护得良人还 陈青云,那个在他记忆里,不过是个资质平平,靠着丹药勉强结丹的庸才,怎么可能踏出那一步? 那道从天而降的威压,不是幻觉。 它厚重得让江归仙引以为傲的神魂都在颤栗,磅礴得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百年前,被三派围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江归仙猛地一拍胸口,那张儒雅的面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陈青云,你就算成了元婴又如何!” “你以为我江归仙,还是百年前那个任你宰割的丧家之犬吗!” 他将那只青铜色的万蛊玄匣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混杂着怨毒与不甘的精血,尽数喷在了匣子之上。 嗡! 万蛊玄匣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古朴的匣身之上,那些虫形图案瞬间活了过来,绽放出一种诡异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紫色雷光。 “我养了百年的天池雷劫蚤!” “出来!” 咔嚓! 匣子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毁灭气息,从那缝隙中泄露出来。 那不是腥臭,也不是剧毒。 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天道雷罚的寂灭之意。 紧接着,一片比尘埃还要细小的光点,从匣中喷涌而出。 它们没有汇聚成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江归仙的头顶,形成一片不断闪烁着细碎电弧的紫色星云。 乌央乌央的一片,看上去瑰丽而梦幻。 这才是江归仙压箱底的王牌。 传闻中,这种异虫诞生于高阶修士渡劫失败后的雷池之中,以劫雷的残余力量为食,天生便能驾驭一丝天罚神雷。 一只,便足以让结丹修士退避三舍。 如今,这里有成千上万只。 “陈青云,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把你这红枫谷,拉着一起陪葬!” 江归仙状若疯魔,驱使着那片死亡星云,就要朝着下方的演武场压去。 “是么。” 陈青云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再度响起。 威压,更重了。 噗通。 江归仙,双膝尽碎,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片刚刚还气势滔天的紫色星云,此刻也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停在半空,那些跳跃的电弧,都变得迟滞起来。 “居然还有个同伙?” 陈青云的声音,这一次,是冲着陈根生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江归仙,以及他身边的陈根生。 一道目光,仿佛穿透了万蛊玄匣的遮蔽,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陈根生身上。 被发现了! 无数个念头,在陈根生脑子里炸开,又瞬间被那恐怖的威压碾得粉碎。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不,他连肉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只等着被捏死的蟑螂。 跑? 往哪跑? 在元婴老怪的眼皮子底下,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完了。 他陈根生从一只小小的蜚蠊,靠着吃,靠着苟,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眼看着就要走上虫生巅峰了。 结果,栽在了这里。 栽在了一场他根本不想掺和的神仙打架里。 早知道,就不该听这老疯子的话,跑来这后山看什么戏。 现在好了,自己也成戏里的人了。 就在陈根生已经准备放弃抵抗,思考着是被一巴掌拍成肉泥,还是被搜魂炼魄比较痛快的时候。 演武场的方向,那道白色的身影,动了。 圣女陆昭昭,她也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了哀嚎的人群,越过了肆虐的虫群,精准地,与陈根生那双惊恐的眼睛,对上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陈根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陆昭昭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下一秒。 “掌门师伯。” “手下留情。” “那人,是我的道侣。” …… …… 高高的主峰之上,沉默了许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终于。 陈青云那带着几分古怪,几分审视,几分不屑的声音,缓缓响起。 “昭昭。” “你莫不是在与本座说笑?” “一个天纵奇才的结丹圣女,会有一个炼气期的道侣?” 陆昭昭开口了,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持。 “弟子修行至今,从未有过私心杂念。” “多年闭关,一心求道,不问世事。” “唯独此人,是弟子心中唯一的牵挂。”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陈根生所在的山崖方向。 陆昭昭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一个在她梦境里陪了她百年的虚假恋人,就要和整个宗门作对? 就要放弃自己的前程,自己的道途? “昭昭!” 陈青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愤怒。 “你糊涂了!” “那虫魔阴险歹毒,手段卑劣,这外门弟子能与他同行,显然也是经过荼毒的同党!” “他们杀我谷中弟子,害我谷中长老,罪大恶极!” “你让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谷中上下交代?” 压在陈根生身上的威压,更重了。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压碎了。 可陆昭昭的声音,依旧平静。 “师伯说得对。” “他确实杀了不少人。” “可那又如何?” 她转过身,面对着观礼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们。 “这世上,谁人手上没有血?” “师伯您成就元婴,踏着多少修士的枯骨?” “谷中诸位长老,哪个不是从血海中爬出来的?” “便是在座的各位师弟师妹,出谷历练,斩妖除魔,可曾手软过?” “修仙路上,本就是弱肉强食。” “他杀人,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 “他活着,也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 陆昭昭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师伯,您要杀他,无非是因为他威胁到了宗门的利益。” “可弟子不管。” “弟子只知道,他是弟子的道侣。” 正文 第28章 雷网倾天葬宗门 “好,好一个‘只知道’!” 陈青云怒极反笑。 “为了一个男人,你要忤逆宗门,背叛师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掌门!还有没有生你养你的红枫谷!” 山崖上,被威压死死按在地上的江归仙,忽然发出笑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涕泪横流。 “哈哈哈!陈青云!你看看你!” “你百般算计,费尽心机培养出来的宝贝圣女,到头来,心里装的却是我徒弟!” “你这老脸,今天丢得干不干净?”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儒雅的面皮已经完全撕裂,露出底下怨毒疯狂的真容。 “反正都是死!” “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都给我陪葬!” 他不管不顾,将头顶那片由天池雷劫蚤组成的紫色星云,猛地引爆! 那片紫色的星云,轰然炸开,化作一片覆盖了整个红枫谷上空的巨大雷网。 万千道紫色的电蛇,疯狂窜动,每一道都带着天罚的气息,朝着下方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竖子敢尔!” 陈青云再也顾不上跟陆昭昭置气。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主峰。 下一刻,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出现在演武场的上空。 那法相的面容,正是陈青云。 他面沉如水,双手向上虚抬,一个巨大无比的青色光罩,瞬间撑开,将那片恐怖的雷网,硬生生托在了半空。 元婴法相! 真正的元婴之力! 可天池雷劫蚤,引动的是天劫之雷。 即便只是残存的力量,又岂是那么好挡的? 嗤啦! 青色的光罩,剧烈地颤抖着,终究是漏下了一丝丝紫色的电弧。 就是这一丝丝电弧,落入下方的人群中,却造成了毁灭性的的打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被电弧碰到的修士,无论炼气还是筑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身体,连同神魂,都在瞬间被恐怖的雷力,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演武场上,瞬间空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空地。 死伤无数! “哈哈哈哈!” “爽!爽!爽!” 江归仙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加癫狂。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陈青云的法相,已经锁定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动弹不得的陈根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为师能教你的,不多了!” 他将万蛊玄匣里豢养的所有灵虫,毒蜘蛛、噬魂蛾、血蚂蟥、尸甲虫……十二种,数百万只,一股脑地全部吐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后山,虫群蔽日,腥风冲天,形成一道混乱的洪流,朝着陈青云的法相冲去,为他争取最后的时间。 “这万蛊玄匣,也一并给你了!” 江归仙一把抹去玄匣上的神识烙印,看也不看,直接扔向了陈根生。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无故被卷进来,是师傅失算,师傅将你送出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红枫谷,眼中是化不开的怨毒。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轰然爆开! 化作了亿万只细小到肉眼难见的血色小虫。 嗡的一声,卷起地上的陈根生和那个青铜匣子,变成一道血线,朝着红枫谷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激射而去! 血虫遁! 燃烧神魂与精血,以身为虫,遁出千里! “想走?” 陈青云的法相冷哼。 这等雕虫小技,也敢在他元婴修士面前班门弄斧? 法相张开嘴。 一只体型巨大,通体碧绿,皮肤上布满脓包的巨型蛤蟆,从他口中一跃而出。 那蛤蟆蹲在法相的肩头,两只灯笼大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道遁逃的血线。 呱! 它鼓起两腮,一道凝聚到极致的黑色光柱,带着腐蚀万物的气息,破空而出,直追陈根生! 这道黑光,比刚才的天劫雷网,更加恐怖。 那是元婴灵兽的本命神通,一旦沾上,必死无疑! 陈根生被血虫包裹着,神魂都在这股死亡的威胁下颤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观礼台上,陆昭昭指如剑,朝着那道黑光,遥遥一斩。 那细线精准地,斩在了黑色光柱的侧面。 一声脆响。 黑色光柱的轨迹,被硬生生地,带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的距离,让它擦着陈根生所化的那道血线,飞了过去,轰在了远处的山头上。 轰隆! 一座千米高的山峰,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陈根生逃过一劫。 黑光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他。 但那擦身而过时泄露出的威压,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整个人,连同包裹他的血色虫群,狠狠地攥了一把! 嗤啦! 陈根生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活生生撕开的破布。 剧痛,甚至来不及传到脑子里。 他那足以以假乱真的人类皮囊,在这股恐怖的压力下,被瞬间撕碎了半边! 从肩膀到腰侧,大片的血肉剥离。 露出的,不再是人类的骨骼与内脏。 而是漆黑坚硬,泛着金属光泽的虫类甲壳。 是扭曲的,蠕动着的,非人的脏器。 是半人半虫的,最原始,最丑陋的怪物形态! 血线没有停顿,带着这具残破的怪物身躯,一头扎进了天边的云层,消失不见。 演武场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惊鸿一瞥的,怪物的真身。 数千名弟子,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恶心。 陆昭昭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持着剑指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而主峰之上。 陈青云的法相,收回了那只蛤蟆,缓缓消散。 他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在陆昭昭的耳边响起。 “现在。” “你还要说,那只蟑螂,是你的道侣吗?” “是。” 正文 第29章 玄匣融体生新机 陈青云的怒火,几乎要将天都烧穿。 对他而言,这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最大厚望的圣女,已经废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江归仙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天空之上,那张由天池雷劫蚤组成的紫色雷网,依旧在疯狂地倾泻着毁灭性的力量。 陈青云的元婴法相,双手托举着青色光罩,脸色已然有些发白。 即便他是元婴,可面对这种模拟天劫之力的异虫,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孽畜!” 法相肩头,那只巨大的碧绿蛤蟆,再次鼓起了两腮。 呱! 张开了那张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巨口,猛地向上一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笼罩了天空。 那数百万只正在肆虐的毒蜘蛛、噬魂蛾、血蚂蟥……十二种奇虫异蛊,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力量拉扯着,化作一道道五颜六色的洪流,尽数灌入了蛤蟆的口中。 碧绿蛤蟆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涨大了一圈,它打了个饱嗝,皮肤上的脓包都亮了几分。 然而,这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那张紫色的雷网,依旧笼罩在红枫谷的上空。 “结阵!” 观礼台上,三名仅存的结丹长老,目眦欲裂。 他们看着演武场上那遍地的残骸与灰烬,看着那些在雷弧下不断消逝的弟子,心痛如绞。 三人强行顶着那股天威,各自祭出本命法宝,三道不同颜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勉强撑起了一道小小的防御阵法,护住了观礼台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弟子。 “长老救我!” “快!挤进去!” 更多的弟子,发了疯一样朝着那片最后的净土涌去。 嗤啦! 一道比手臂还粗的紫色电蛇,从陈青云那青色光罩的缝隙中漏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那三名结丹长老撑起的阵法之上。 阵法,应声而碎。 为首的那位长老,连哼都没哼出一句,整个人,连同他的法宝,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 另外两位长老,也被恐怖的雷力直接震得七窍流血,从半空中栽了下来,眼看是活不成了。 完了。 所有幸存的弟子,心中都升起了这两个字。 连结丹长老都死了。 他们,还能活吗? 就在这时。 那漫天的雷网,忽然开始变得暗淡。 天池雷劫蚤引动的,终究是江归仙燃烧神魂换来的力量。 如今他人已遁走,这力量成了无根之水,正在飞速地消散。 终于,当最后一道电弧熄灭。 天空,恢复了清明。 只是这阳光,照在如今的红枫谷,显得格外的讽刺。 演武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数千外门弟子,如今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筑基修士,死伤大半。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陈青云的元婴法相,缓缓收回了手。 他俯瞰着下方这片人间地狱,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红枫谷的掌门,已经愤怒到了极致。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那片狼藉的演武场中央。 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尘埃,轻轻落下。 然后,那粒尘埃,开始蠕动,开始膨胀。 无数细小的血虫凭空出现,汇聚,交织,重组。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江归仙。 他回来了。 他居然回来了! 他不是用血遁之术逃走了吗? 他怎么敢回来! “你!” 陈青云的法相,瞳孔猛地一缩。 江归仙抬起头,冲着天空那巨大的法相,咧嘴一笑。 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萎靡到了极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怎么?很惊喜?很意外?” “我江归仙的徒弟,已经安顿好,而我这个当师傅的大仇未报,怎能陪他走?” “再说,我还没亲眼看着你红枫谷,彻底变成一座坟地,怎么舍得死?” “你找死!” 陈青云的怒吼,震得整片山谷都在颤抖。 元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大山,朝着江归仙狠狠压了下去! 江归仙的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那满地的尸骸,又看了一眼观礼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陈青云的法相上。 “我虽不是当年元婴。” “可弄死你的办法,还是多的。” 他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啸! 在他的啸声中,他那本已萎靡的身躯,再一次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人的模样。 他的身体被拉长,扭曲。 无数条节肢从他的肋下疯狂钻出,带着粘液与血丝。 他的皮肤,化作了漆黑坚硬的甲壳。 他的头颅,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长着两根巨大毒鳌的虫首! 轰! 一股丝毫不亚于元婴法相的滔天凶煞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一尊高达千丈,通体漆黑,长着上千条节肢的巨大蜈蚣法相,顶着陈青云的威压,出现在了这片破碎的天地之间! 那蜈蚣法相,每一片甲壳上,都刻满了怨毒的符文。 它的千百只复眼,同时死死地盯着陈青云的法相,以及他肩头那只碧绿的蛤蟆。 “陈青云。” “来吧。”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一年以后。 云梧大陆东边边界,荒山野岭。 一棵百年老槐树的枝头,挂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人。 半边是人,半边是虫。 血肉模糊,甲壳破碎,六只手臂有三只耷拉着,明显断了。 那道黑光擦身而过时,差点把他整个撕成两半。 现在身体左侧从肩膀到腰部,血肉翻卷,露出里面黑色的甲壳和蠕动的内脏。 陈根生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 入眼是连绵不绝的荒山,山势陡峭,寸草不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荒凉的味道,没有半点灵气波动。 那种连修士都不愿意踏足的蛮荒之地。 “咳咳…”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里还夹杂着碎肉。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响动从他体内传来。 咕噜噜…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滚动。 陈根生低头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青铜色的万蛊玄匣,正在他的胸腔里,慢慢融化! “这是什么情况?” 陈根生想要伸手去抓,可断了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虫形图案,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在他的经脉中穿梭。 每有一只虫形图案钻入,他就感到一阵剧痛。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爽。 那些图案所过之处,原本破损的血肉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开始重新连接。 最神奇的是,他体内那些驳杂混乱的五行灵力,居然在这些虫形图案的引导下,开始有序地流动起来。 咔嚓。 断掉的右臂,重新接了回去。 咔嚓,咔嚓。 其他几只手臂,也恢复了知觉。 “这万蛊玄匣,居然能和我的身体融合?” 他心中既惊又喜。 江归仙说过,这匣子是远古虫仙炼制的至宝,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妙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宝贝居然会主动融入自己的身体。 随着最后一个虫形图案消失在血肉中,那个青铜匣子也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陈根生体内一个全新的空间。 那空间不大,大约只有拳头大小,可里面却自成天地,灵气充沛。 正文 第30章 玄匣识虫显神通 陈根生不知道自己在这棵枯死的槐树上,挂了多久。 意识,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流中苏醒的。 胸腔里,那枚青铜古匣,流淌成最后一股温热的液体,彻底融入他的心脏。 无数玄奥的虫形符文,顺着奔涌的血液,流向全身。 漆黑的虫甲与苍白的人皮,不再是泾渭分明地撕裂,而是以一种完美的姿态,交融在了一起。 耷拉着的三只手臂,骨骼自动归位,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身躯。 伤又好了。 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的恐怖伤口,此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类似纹身的印记。 六只手臂,完美无瑕,充满了力量。 他轻轻一挣。 捆缚着他的藤蔓,应声而断。 陈根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六只手撑着干裂的地面,感受着体内那股爆炸性的力量。 灵力在奔涌。 每一条经脉,都拓宽了数倍不止,坚韧无比。 丹田气海,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小,却自成天地的奇异空间。 他张开嘴,将体内那八只尸障蜂召了出来。 这些小东西在他嘴边盘旋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似乎在询问主人的意图。 “进去试试。” 陈根生心念一动,将一只尸障蜂引导向体内那个空间。 嗡! 就在尸障蜂刚一接触到空间壁障的瞬间,整个空间猛地亮了起来! 无数虫形符文疯狂闪烁,一股玄奥的力量波动,瞬间笼罩了那只小小的尸障蜂。 紧接着,一道信息流,直接灌入了陈根生的脑海。 【尸障蜂】 【品阶:二阶下品】 【属性:死气、腐蚀】 【血脉:尸王蜂血脉】 【天赋神通:死气侵蚀、血肉雕琢、群体意识】 【进化路径:噬魂尸蜂→鬼面蜂→尸皇蜂】 【培养建议:多食腐肉,吸收死气,可加速进化】 【繁殖条件:成规模即可产生蜂王】 【数量:8】 这些信息,详细得让人发指! 不仅有尸障蜂的基本属性,连它们的血脉传承、进化路径、培养方法,都一清二楚! “这就是万蛊玄匣的真正能力?” 符文闪烁间,这些小东西身上的死气变得更加浓郁,体型也壮大了一圈。 而在陈根生的感知中,关于尸障蜂的信息变得更加详尽。 “原来如此。” 陈根生总算明白了。 这万蛊玄匣,本身就是一个空的容器。 它的真正价值,不在于里面装了什么虫子,而在于它能够完美地分析、培养、进化各种灵虫! 江归仙那些奇虫异蛊,多半是在红枫谷那场大战中,被他全部释放出来,用作最后的拼命手段了。 “倒也不算亏。” 陈根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远远看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俊美青年。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这片荒山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说有什么城镇村落了。 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开始赶路。 走了大半日,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人烟。 那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子,房屋低矮,炊烟稀薄,看起来穷得叮当响。 村口,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在埋头干活,翻整着一块贫瘠的土地。 陈根生走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抬起头,看到他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这位公子,您这是…” 村民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陈根生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早在那场大战中被撕得七零八落,现在就剩下几条破布条挂在身上,勉强遮住要害部位。 这副模样,确实有些不雅。 “在下路过此地,遭遇山贼,衣物尽失。” 陈根生随口编了个理由。 “敢问这里是何处?” 那村民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衣衫不整,但气质不凡,不敢怠慢。 “回公子话,这里是青州边界,叫石头村。” “青州?” 陈根生皱起眉头。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那村民见他疑惑,连忙解释:“公子莫非是从别州来的?青州地处偏僻,与灵澜国相隔数千里,平日里很少有外人到此。” “那灵澜国,距此有多远?” “哎呀,那可远了去了。”村民摆摆手,“听说要翻过十几座大山,过三条大河,走上大半年才能到。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也去不了那种仙人住的地方。” 陈根生点点头,没再多问,看来江归仙那道血遁,确实把他带得够远的。 村民上下打量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您这身子骨看着不错,可这荒山野岭的,夜里有野兽出没,您一个人怕是…”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根生扫了一眼村子,破败不堪,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选择。 “敢问可有地方借宿一晚?在下愿出银两答谢。” 一听到银两二字,那村民顿时来了精神。 “有有有!我家虽然简陋,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不过公子,您身上这…” 陈根生低头看看自己的破衣烂衫,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劳烦找身衣服,剩下的就当住宿费了。” 那村民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好嘞!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对了公子,您贵姓?” “陈。” “陈公子,您就叫我石头就行。这村子小,大家都这么叫我。” 石头领着陈根生往家里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村子的情况。 “我们这石头村,祖祖辈辈就住在这山沟里,靠着种点薄田过活。” “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也算安静,就是…” 他话头一转,压低声音。 “就是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正文 第31章 棺中魂牵炼丹事 “陈公子,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东边那片黑风林里去。” “那里头,闹仙师了。” 陈根生端起桌上那碗浑浊的水,动作顿了一下。 “仙师?” “可不是咋的!”石头的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敬畏。 “都是些背着棺材的仙师,老吓人了。” “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隔壁王家村的二愣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去黑风林里掏鸟窝,结果就撞见了。” “他说啊,他看见好几个仙师,从一口大棺材里,拖出来一个浑身僵硬的人,嘴里还念念有词的,然后那死人,就自己站起来走路了!” 石头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从那以后,这十里八乡的,隔三差五就丢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伙都说,是被那些背棺材的仙师给掳走了,要拿去炼成那种……那种会走路的尸体!” 陈根生放下了水碗。 “这帮仙师,有什么来头吗?是哪个宗门的?” “那谁知道啊。” 石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咱们这些凡人,哪敢打听仙师的事。只知道他们人不少,都神出鬼没的,一般人也碰不上。” 他看着陈根生,好心劝道:“公子,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深浅。我劝您啊,天黑之后,就别出门了,安安生生待在村里,那些仙师,倒也不会来咱们这种穷地方抓人。” 陈根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夜里。 当整个石头村都陷入沉寂。 一道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径直朝着东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走去。 …… 一年,两年。 光阴流转。 对于青州东部这片广袤的蛮荒之地而言,两年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栖身于此的各路散修邪道来说,这两年,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名为“陈丹师”的名号,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那些终日与尸体、棺材为伍的修士之间,流传开来。 都说这位陈丹师,是个凭空冒出来的狠角色。 一手炼丹术,神乎其技。 旁人开一炉,炸一炉。 他倒好,六手齐开,三炉同炼,丹成率高得吓人。 他炼的丹药,也邪门。 什么用尸油混着百年阴木炼的“养尸丹”,什么拿怨魂和毒草一起熬的“淬魂丸”。 效果一个比一个顶,后劲一个比一个大。 那些背棺材的尸修,就好这一口。 渐渐地,陈根生在这群见不得光的散修里,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黑风林深处,一处被天然瘴气笼罩的巨大地穴中。 这里,便是青州东部最大的一股尸修势力的老巢。 说是势力,其实就是一群臭味相投的散修,凑在一起抱团取暖。 他们自称“抬棺人”。 地穴中央,陈根生盘膝而坐。 在他身前那尊布满虫尸纹路的万虫鼎,正燃着幽幽的虫元之火。 六只手臂,各司其职,行云流水。 两只手在鼎下控制火候。 两只手往鼎里精准地投放着各种阴气森森的药材。 最后两只手,则掐着繁复的印诀,引导着鼎内药力的融合。 这一幕,周围那些靠在自己棺材上打坐的尸修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陈丹师,我那三十颗养尸丹,炼得怎么样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瓮声瓮气地问道。 “急什么。” 陈根生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壮汉被噎了一下,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 “哪能啊,这不是我那宝贝疙瘩,最近胃口好,饿得快嘛。” 砰! 鼎盖飞起。 三股浓郁的丹香,混杂着尸气,弥漫开来。 陈根生六手齐出,从三炉丹药中,各自抓出一把,看也不看,就扔进了三个早就备好的玉瓶里。 “五百块下品灵石,概不赊账。” 壮汉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奉上灵石,接过丹药,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乐呵呵地走了。 这,便是陈根生这两年来的日常。 靠着一手炼丹术,他在这群穷得叮当响的尸修里,混成了唯一的有钱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袍,身形枯槁,连脸上都带着尸斑的老者,背着一口巨大的黑木棺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面前。 他是这群抬棺人里,实力最强,也是最神秘的一个,大伙都叫他鬼老。 “来两年了。” 鬼老开口。 “嗯。” “你丹炼得不错,人也够狠,但你一直没有自己的棺材。” 鬼老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陈根生。 “一个真正的抬棺人,不能没有棺材。” “你的棺材,我给你准备好了。”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口巨大的黑木棺材。 与寻常棺木不同,这口棺材通体由阴沉木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透着一股极度不详的气息。 “此棺,名为‘养尸棺’。” 鬼老用他那干枯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轻轻抚摸着棺身。 “将新死的尸身置于其中,以自身精血喂养七七四十九日,再辅以秘法,便可炼成一具悍不畏死的尸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口棺材,是我年轻时,从一个灭亡的古老尸宗遗迹里挖出来的,整个青州,只此一口。” 陈根生站起身,走到那口养尸棺前。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推开沉重的棺盖。 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心念一动。 左手上,那枚由阴火蝶骨骼打磨成的储物戒,微微一亮。 下一刻,一具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尸身,凭空出现,被他用六只手,小心翼翼地,平托在半空。 正是李思敏。 两年过去,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安静沉睡的模样。 那双被他按回去的观虚眼,也依旧晶莹剔透,只是再无神采。 鬼老看到这具女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极品尸材。” “天生灵体,死后魂魄不散,怨气不侵,用来炼制本命尸傀,再好不过。” 他看着陈根生,沙哑地笑了笑。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陈根生没有理他,只是专注地,将李思敏的尸身,缓缓地,放入了那口巨大的养尸棺中。 尺寸,刚刚好。 他将棺盖,重新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逼出一滴自己的本命精血,滴在了棺盖的血色符文上。 嗡。 整口棺材,轻轻震动了一下,所有的符文,都亮了起来。 陈根生靠在冰冷的棺材上,感受着里面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了。 鬼老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 “最近,南边不太平。” “听说,灵澜国那边,有大宗门的人过来了。” 正文 第32章 寻丹向南破绝境 鬼老那干瘪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地穴深处的黑暗里。 周围的尸修们,依旧各自抱着自己的棺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刚才的对话充耳不闻。 在这群活死人一样的家伙眼里,只要别动他们的棺材和尸体,就算天塌下来,也跟他们没半毛钱关系。 陈根生靠在冰冷的养尸棺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棺盖。 灵澜国? 其心暗忖,未有半分惶惧。 遁走之事熟稔至极。 前番,为一元婴老怪追打,如丧家之犬。 此番,其有钱财,有修为,更有这融合万蛊玄匣之强悍肉身。 若真相遇,其必遁得比谁都快。 非要与之死斗到底? 不敌便走,换一处所,仍做自己丹师,赚自己微末之财,岂不乐哉? 欲令其为尊严、颜面,与大宗门硬碰? 谬矣。 命,方为己有。 “不过……” 陈根生看向自己的纳戒,里面鼓鼓囊囊,全是这两年炼丹赚来的灵石。 他现在在这群穷鬼尸修里,绝对算得上是首富。 可钱再多,修为跟不上也是白搭。 炼气期,终究是炼气期。 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跟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只有到了筑基期,他才算真正有了在这修仙界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筑基丹这种东西,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别说这穷乡僻壤的青州,就算是在灵澜国,也不是他一个散修能轻易搞到的。 丹方那更是痴人说梦。 每一个能炼制筑基丹的丹方,都被各大宗门当成命根子一样攥在手里,怎么可能外传。 他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他随手从那枚阴火蝶的储物戒里,想掏点东西出来解解闷,却摸到了几个硬邦邦的小册子。 是那几本诗集。 连同诗集一起被他拿出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打开锦盒,数百只灰蓝色的蝴蝶,依旧静静地躺在里面,如同死物。 陈根生看着这些灰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从得到这些灰蝶,他就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究。 后来又经历了红枫谷那场大战,更是把它们忘到了脑后。 如今,他体内已融万蛊玄匣,正好可探探这些被阴火蝶视若珍宝的蝴蝶,究竟是何来历。 他行至地穴一隅,盘膝而坐。 其心脏处的玄匣空间,刹那亮起。 无数细密的虫形符文,顺着他的经脉,从心脏处奔涌而出,通过他的掌心,缓缓将那只小小的灰蝶包裹起来。 嗡!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灰蓝化蝶】 【品阶:三阶上品】 【属性:湮灭、转化】 【血脉:虚空蛉血脉】 【天赋神通:化灰之风。引动灵力,散播磷粉,可将血肉之躯直接分解为基础微粒,状若飞灰。】 【培养建议:正常草木灵植。】 【进化路径:无】 【繁殖条件: 只能在灵脉之地才能产卵】 【数量:320】 三阶上品。 难怪昔时阴火蝶能凭此物,顷刻屠尽一镇凡人。 他忆及红枫谷那日,陈青云的元婴法相,那蛤蟆喷出的黑光,及陆昭昭那惊天一剑。 若非江归仙最后拼了老命,他现在早就是一滩肉泥了。 必须筑基。 陈根生倚于冰冷养尸棺上,脑中念头飞转。 这片蛮荒之地,灵气贫瘠,资源匮乏。一群尸修穷窘至此,竟似连裤衫都要当尽,又何处去寻筑基丹? 他起身,负起那口巨大养尸棺。 沉重棺身压于脊背,令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之感。 地穴的尽头,是一片更为广阔的空间。 无数口大小不一的棺材,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 鬼老正盘腿坐在阵法中央那口最大的青铜古棺之上,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兽皮,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棺盖上的纹路。 陈根生走到他面前,将背后的养尸棺轻轻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错。” 鬼老发出干涩的笑声。 “背棺而行,方显我辈散修风骨。你这副模样,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了。” 陈根生没有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 “鬼老,筑基丹何处可求?” “此物乃大宗禁脔,非我辈散修所能染指。” “灵澜国也好,这青州也罢,丹方,灵药,皆被他们垄断。我辈中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见其一面。” 鬼老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指了指周围那上百口棺材。 “你看这些人。” “他们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哪一个,不是曾经的炼气顶峰?” “可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与尸为伴,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就是因为没有那颗小小的丹药。” 鬼老叹了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腐朽的味道。 “我辈欲筑基,难,难于上青天。” 陈根生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倒也不是全无机会。” 陈根生的心头一动。 “往南三千里,穿过无尽沼泽,有一处绝地,名曰‘万丹冢’。” 正文 第33章 精血融棺尸渐醒 “万丹冢,说白了,就是个大型的地下黑市。” “咱们青州,还有南边几个州,叫得上名号的散修,甭管是正道还是邪道,都爱往那儿凑。” “丹药,法器,功法,消息……只要你有灵石,啥都能买到。当然,也啥都能卖。” “那地方,丹药交易最是红火,不过也都是些咱们炼气期修士用的小玩意儿。” “筑基丹那种金贵东西,你就别想了,不可能有成品在那卖。但丹方……” “说不准,真能碰上个败家子,或者哪个倒霉蛋急用钱,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卖呢?” “不过啊,小子,我可得提醒你。” 鬼老的话锋一转,语气亲切了些,却也多了几分凝重。 “三千里路,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这些炼气期的,又不能跟那些筑基一样,踩个飞剑咻一下就到了。你就算把自己那些御风符全贴上,日夜不停地跑,也得跑上好几个月。” “路上妖兽横行,人心叵测,你还背着这么个招摇的棺材。” “你可得想好了,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陈根生露出一抹苦笑。 他还有得选吗? 不筑基,就永远是蝼蚁。 红枫谷那一日的无力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没办法。” 他拍了拍背后的棺材,那冰冷的触感,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总得去试试。” “正好,路上时间多,我也该着手,炼化我的第一具尸傀了。” 鬼老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是个能成事的料。 鬼老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既然你决定了,老头子我也不拦你。” 他从自己的青铜古棺上,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玉简,扔了过去。 “这是无尽沼泽的地图,还有一些我早年标注的危险地方,能让你少走不少弯路。” “谢了。” 陈根生接过玉简,没有多余的客套,背起养尸棺,转身就走。 背影干脆利落。 看着那道背着巨大棺材,逐渐消失在地穴黑暗中的身影,鬼老喃喃自语。 “这一去,是蜚蠊是苍蝇,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无尽沼泽。 说是沼泽,其实更像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的广袤水域。 墨绿色的毒瘴,终年不散。 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浮萍,偶尔能看到森森白骨,不知是妖兽的,还是误入此地的修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 一道背着巨大棺材的身影,正在这片绝地中,不紧不慢地前行。 陈根生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那些看似松软,实则坚固的草甸上。 这是他离开抬棺人地穴的第二个月。 两个月来,他白天赶路,夜晚便寻一处相对安全的孤岛,开始他最重要的功课。 炼化尸傀。 孤岛上,他盘膝而坐,巨大的养尸棺横陈于身前。 两只手按在棺盖之上,将体内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催动着棺身上那些血色的符文。 另外两只手,则掐着鬼老传授的,那套繁复诡异的炼尸印诀。 最后两只手,一只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将自己那混杂着虫族气息的本命精血,一滴一滴,喂入棺盖中央的血色符文凹槽中。 另一只手,则拿着鬼老给的地图玉简,规划着明天的路线。 一心多用。 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随着他精血的滴入,整口养尸棺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棺身上的血色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流转着妖异的光。 李思敏静静地躺着。 他的精血,顺着那些符文,化作无数细密的血丝,钻入她的体内,淬炼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日复一日。 他体内的灵石在飞速消耗,换来的是他与棺中尸身,那愈发紧密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某种奇妙的蜕变。 不知道是第三个月,还是第四个月。 这一日,陈根生如往常一样,在一座光秃秃的石岛上停下,准备开始每日的功课。 可当他的精血,滴入棺盖的瞬间。 一股冰冷从养尸棺内爆发。 那股气息,瞬间将周围的毒瘴,都冲散了一大片。 陈根生被这股气息一冲,心神剧震,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成了? 鬼老说过,炼制本命尸傀,尤其是李思敏这种极品尸材,没有个三年五载,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六只手同时按在了沉重的棺盖上,缓缓将其推开。 没有预想中的尸臭。 反而是一股淡淡的,如同雪莲般的冷香,从棺内飘出。 陈根生凑过去,朝里看去。 棺材里。 李思敏静静地躺着,姿态安详。 陈根生皱着眉头,将她看得更仔细了些。 李思敏的脸,还是那张普普通通的脸。 只是此刻,她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白得像雪,也像打磨了千百遍的骨瓷,细腻光滑,却透着一股非人的质感。 在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她那双观虚眼,便显得格外突兀。 仿佛两颗璀璨的宝石,被硬生生镶嵌在了一块粗糙的石头上。 非但没有增添美感,反而让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不协调。 思敏啊,你好丑。 陈根生脑子里,就蹦出这么一个字。 活着的李思敏,只是个姿色平平的寻常少女。 可现在,变成了尸体,反而丑得更有特色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通过那道由自己精血建立起来的联系,向棺中的尸身,下达了一个最简单的指令。 “起来。” 棺材里,那具安静的女尸,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她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陈根生与她对视着。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 他就是线的这一头,而她,是线另一头那个任由他摆布的木偶。 他心念再动。 李思敏的尸身,听话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她的动作依旧笨拙得可以,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却又显得那么不自然。 陈根生绕着她走了两圈,六只手臂交叉在胸前,像一个挑剔的买家,在审视自己的货物。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礁石。 “打它。” 李思敏没有丝毫犹豫,扬起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直直地朝着那块礁石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礁石,纹丝不动。 李思敏那只小小的拳头,却是皮开肉绽。 果然。 这具尸傀,不怕疼之外,没有任何战斗力,毕竟生前才炼气三四层。 鬼老说她是极品尸材,大概是看中了她那天生灵眸。 正文 第34章 两千灵石换神诀 他将李思敏那只皮开肉绽的拳头,重新掰了回去,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戳了戳她冰冷的脸颊,也面无表情。 “思敏啊思敏。” 陈根生摇了摇头,把这具新鲜出炉,还冒着冷气的尸傀重新塞回了养尸棺里。 盖上棺盖。 将这口巨大的棺材往背上一甩,继续朝着南方走去。 这一走,又是一些时间。 当他终于走出那片墨绿色的无尽沼泽,踏上坚实的土地时,整个人都快馊了。 鬼老给的地图,到此为止。 眼前,是一座深入地底的巨大裂谷,像一道丑陋的疤痕,趴在大地之上。 裂谷的入口,有两个面目狰狞的石雕鬼首,鬼首嘴巴大张,黑洞洞的,不断有修士进进出出。 有独来独往的散修。 有成群结队,一看就不好惹的团伙。 还有不少,像他一样,背着各式各样棺材的抬棺人。 这里,就是万丹冢。 青州南部最大的地下黑市。 陈根生调整了一下背后棺材的位置,随着人流,走进了鬼首的巨口。 一股混杂着丹药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各种稀奇古怪材料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别有洞天。 一条宽阔的地下长街,两旁全是就地摆摊的散修。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兵器碰撞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嘈杂得让人头疼。 “新出炉的怨魂幡!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三只新死的怨魂,保你斗法的时候,让对面哭爹喊娘!” “上好的铁尸,刚从百年古墓里挖出来的!皮糙肉厚,能打能抗!便宜卖了啊!” “看一看,瞧一瞧!祖传的炼器手法,只要十块灵石,十块灵石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陈根生背着棺材,像个游客,不紧不慢地在长街上晃悠。 他看了一圈。 心凉了半截。 这里卖的丹药,确实不少。 什么回气丹,解毒丹,甚至还有些能短暂提升修为的爆灵丹。 可这些,都是炼气期修士用的小玩意儿。 筑基丹? 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最大的丹药摊子前,摊主是个胖得流油的家伙,正躺在摇椅上,扇着扇子。 “老板,打听个事。” 胖子眼皮抬了抬,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背后那口巨大的黑木棺材,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 “筑基丹,有路子吗?” 陈根生问。 “噗。” 胖子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兄弟,新来的吧?” “这万丹冢,开了一百多年,就没见谁敢在这儿公开卖筑基丹的。” “那玩意儿,是各大宗门的命根子,是战略物资!谁敢拿出来卖?被查到了,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丹方就更别想了。” 胖子摆摆手,重新躺了回去,一副懒得再跟你多说的样子。 “死了这条心吧。老老实实炼你的尸,说不定哪天出门踩狗屎运,挖到个上古修士的洞府,还能捡一颗。” 陈根生没说话,转身就走。 这个地方,龙蛇混杂。 在这里混的,都是炼气期顶层的修士,一个个都是人精。 谁身上有好东西,谁是待宰的肥羊,谁又是不能招惹的狠角色,大家心里都有数。 陈根生背着一口上好的养尸棺,孤身一人,气息沉稳。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不好惹,但可能很有油水的硬茬子。 果然。 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了门。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袍,悄无声息地,就站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假,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兄弟,看你这棺材,是尸傀修士?” 竹竿男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有事?” “这么好的棺材,养出来的尸傀,肯定也是极品。” “只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在棺盖上轻轻敲了敲。 “光有一副好皮囊,不会打架,跟个花瓶有什么区别?” “也就是个好看点的靶子罢了。” 陈根生的目光,终于从地上挪开,落在了这个竹竿男的身上。 “你有办法?” “那是自然。” 竹竿男见他有了兴趣,立马凑了过来。 “兄弟,我看你也是个行家。炼尸的法门,无非就是淬炼肉身,提升强度。可这种法子,太粗糙,太低级!” “你想想,要是你的尸傀,不但刀枪不入,还能像真正的修士一样,掐诀施法,跟你并肩子作战,那是个什么光景?” 竹竿男说得眉飞色舞。 “你瞪眼,她放火球。你挥手,她丢冰锥。” “打起架来,二打一,这不爽翻了?” 陈根生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这要是能施展法术…… “说重点。”陈根生打断了他的幻想。 “嘿嘿,爽快人!”竹竿男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玉简,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阴炼神诀》,外加一套《百窍通幽图》。” “前者,能让你和尸傀建立更深层次的神魂链接,如臂使指,心意相通。” “后者,是一套刺激尸身潜能的法门。打通一百零八处尸窍,能让你的宝贝疙瘩,肉身强度再翻三倍,最关键的是,能让她像活人一样,运转灵力,施展法术!” “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陈根生盯着那枚玉简,沉默了片刻。 “多少钱?” 竹竿男伸出两根手指。 “二千块下品灵石。” “不二价。” 这个价格,对他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算小数目了。 他这两年辛辛苦苦炼丹,也就攒了五千块灵石。 “算了算了,看你也是个穷鬼,买不起就算了。当我没来过。”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根生叫住了他。 “我买了。” 他从纳戒里,数出二千块灵石扔了过去。 竹竿男一把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的假笑,瞬间就变得真诚了许多。 “敞亮!” 他把那枚黑色的玉简,抛给了陈根生。 “祝你,早日带着你的尸傀,横扫青州!” 说完,竹竿男的身影,像是泥鳅一样,一溜烟就钻进了人群里,消失不见。 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玄奥的法诀,繁复的经络图,还有大量关于炼尸的精妙注解…… 是真的。 而且,比那个竹竿男吹嘘的,还要精妙,还要博大精深。 陈根生压下心中狂喜,将玉简收好。 “思敏啊。” “你好日子,要来了。” 正文 第35章 棺背惊逃避筑基 万丹冢,龙蛇混杂,遍地都是为了灵石能把亲爹卖了的狠人。 陈根生背着棺材,七拐八绕,很快就脱离了那条嘈杂的地下长街,寻了个僻静干燥的废弃石窟钻了进去。 将养尸棺放下,靠在旁边,总算有了点安全感。 便迫不及不及地,他将神识沉入那枚黑色的玉简之中。 《三阴炼神诀》。 这法诀,邪门得很。 它讲的不是如何操控尸傀,而是如何共享神识。 修士与尸傀,不再是主与仆,而是一体两面。 修士的念头,就是尸傀的念头。 尸傀的感知,修士也能感同身受。 只要神识足够强大,甚至能让尸傀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与主人进行无声的交流,配合得天衣无缝。 创造一个绝对忠诚,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分身。 而那套《百窍通幽图》,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那是一幅无比详尽的人体,或者说,尸体经络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一百零八处活人身上根本不存在的“尸窍”。 按照图谱上的法门,用特地的手法,将灵力打入这些尸窍,便能强行激活尸身潜能。 打通一窍,肉身强一分。 打通十窍,便能吞吐灵气。 若是能将一百零八处尸窍尽数打通,那这具尸傀,便能脱胎换骨,拥有不亚于同阶修士的施法能力! 一个能自己思考,能自己施法,还跟你心有灵犀的极品尸傀打手。 这买卖,二千灵石,简直是血赚! 陈根生抚摸着冰冷的棺盖,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父的笑容。 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轻佻,几分黏腻的男子话语,从洞口传了进来。 “这位道友,独坐枯洞,莫非是在感悟天地,参演大道?” 陈根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六只手臂悄无声息地绷紧。 一个男人,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极好,在这乌烟瘴气的地穴里,干净得有些刺眼。 他长得不差,眉清目秀,手里还摇着一把白玉折扇,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 只是,他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审视与贪婪。 他打量着陈根生,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绝世珍玩。 “在下白京子,见过道友。” 男人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可那双眼睛,却肆无忌惮地在陈根生那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来回逡巡。 “道友这副容貌,真是……钟天地之灵秀,夺日月之精华。” “白某修行百年,见过的美人多矣,无论是娇花照水的女修,还是楚楚可怜的炉鼎,都未曾有道友这般,让人一见,便怦然心动。” 他这话,让陈根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家伙,是个龙阳之好啊。 陈根生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筑基。 “有事?” 陈根生站起身,将巨大的养尸棺挡在自己身前。 “呵呵,道友莫要紧张。” 白京子摇着扇子,向前走了两步。 “此地鱼龙混杂,多是些粗鄙不堪的莽夫。道友这般仙人之姿,混迹其中,岂不是明珠蒙尘?” “白某在这万丹冢,也算有几分薄面,恰好在内城有一处洞府,清净雅致。” “不如,道友随我同去,你我二人,煮酒论道,岂不美哉?” 他话语中的暗示已经露骨到了极点。 “没兴趣。” 陈根生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白玉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道友,你我皆是同道中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白某修行功法特殊,需采阴补阳,亦可采阳补阳。” “这些年,玩过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说实话,早就腻了。” “还是道友这般根骨清奇,面如冠玉的郎君,更能让白某提起兴致。” “你放心。” 他用扇子指了指陈根生。 “你我双修,白某绝不会亏待了你。不但保你修为大进,日后在这青州地界,也可横着走。” 炼气与筑基,是天与地的差别。 陈根生只觉得肩上压了两座大山,体内的灵力被压制得几乎无法运转。 “道友,考虑得如何?” 白玉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文雅的面具已经撕下,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欲望。 “是乖乖地跟我走,做我的入幕之宾。” “还是?” 那把白玉折扇,在他手中啪的一声合上。 必须跑。 陈根生猛地张开了嘴。 嗡! 十几只灰蓝色的阴影,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被他用玄匣空间温养至今的灰蓝化蝶。 这些蝴蝶刚一出现,便在半空中解体,洒出一片细密的灰蓝色磷粉,劈头盖脸地,就朝着白京子罩了过去! 白京子蔑地撑起了一道灵力护罩。 那片灰蓝色的磷粉,一沾到他的护罩,就如同滚油泼上了雪地。 原本光华流转的护罩,瞬间变得斑驳黯淡,表面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 “这是什么鬼东西!” 白京子脸上的从容,瞬间变成了惊骇。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陈根生反手摸出一大把御风符,看也不看,一股脑地往自己和背后的棺材上拍去。 六只手臂同时发力,将那口巨大的养尸棺往背上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影子,身后飘着十几只灰蓝蝴蝶,头也不回地就飞奔冲出了石窟! “竖子!你敢!” 白京子终于反应过来。 “你我良缘天定,何必急于一时?待会儿有的是时间,让你我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他屈指一弹,一道凌厉的指风,精准地打向陈根生背后的养尸棺。 他并不想伤了陈根生,只是想将他逼停。 养尸棺剧烈地一震,陈根生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扑去,险些摔个狗啃泥。 他踉跄了几步,脚下不停,继续闷头朝前方的岔路口冲去。 除了亡命奔逃,再无他法。 正文 第36章 灰蝶噬敌得秘册 白京子眼中的得意更浓。 他平生最享受的,就是这种将炉鼎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对方从挣扎到绝望,最后乖乖臣服的过程。 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你那些小蝴蝶,确实有些门道,能腐蚀灵力护罩。可惜,数量太少了。” “十几只,就想撼动我筑基期的修为?痴人说梦!” 他与陈根生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白京子伸出手,五指成爪,就要朝着陈根生那线条优美的脖颈抓去。 就在这时,亡命飞奔的陈根生,一头扎进了前方的岔路口。 那是一片相对宽敞的地下溶洞,顶上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白京子想也不想,紧随其后追了进去。 可他前脚刚踏入溶洞,后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溶洞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空气中,那股灰蓝色磷粉的味道,浓郁了百倍不止! 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溶洞的四壁和顶上那些钟乳石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蓝色蝴蝶。 三百多只。 每一只,都散发着让他心悸的湮灭气息。 它们无声地振翅。 一片灰蓝色的死亡粉末,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朝着溶洞中央的白京子,缓缓合拢。 “这!” 白京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之前那十几只蝴蝶,根本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麻痹他,为了把他引到这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来! “开!” 他厉喝一声,将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护体灵罩之中。 原本已经有些斑驳的护罩,光芒大盛,将他整个人牢牢护在其中。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三百多只灰蓝化蝶。 嗤嗤! 那声音,像是有亿万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啃食着他的灵力护罩。 光罩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黯淡、斑驳,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白京子体内的灵力,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倾泻而出。 “混账!” 他目眦欲裂,死死地盯着洞口的方向。 那里,陈根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跑。 缓缓地转过身,将背后那口沉重的养尸棺轻轻放下,然后靠在棺材上看着被困在死亡风暴里的白京子。 那张俊美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慌乱与狼狈。 “筑基期就这点脑子?” “你!” 白京子气得浑身发抖。 “区区炼气,也敢辱我!” 他猛地一拍储物袋,一柄青光闪闪的飞剑,冲天而起,带着凌厉的剑啸,就想强行撕开一条出路。 可那飞剑刚一离体,就被无穷无尽的灰蓝色磷粉包裹。 青色的剑光,在磷粉中飞速消融。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柄下品法器级别的飞剑,便发出一声哀鸣,灵性尽失,变成了一堆废铁,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白京子心头一凉。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你不是喜欢双修吗?” 陈根生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 “你看,我这三百多个小宝贝,现在就把你团团围住,与你灵肉合一,共参大道。” “这等待遇,你可还满意?” “你找死!” 白京子彻底疯狂了,他双手掐诀,一道道法术光华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火球,冰锥,风刃…… 可这些法术,一旦接触到那片灰蓝色的风暴,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便被尽数化解。 “别白费力气了。” 陈根生像是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这可是三阶上品的异虫,就算是你这种水货筑基,想撑过去,也得脱层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哦,不对,你连皮都留不下。” 咔嚓。 白京子的护体灵罩,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灰蓝色的磷粉,顺着那道缝隙,飘了进去,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白京子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从手背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皮肤,血肉,骨骼…… 一层一层,分解成了最基础的微粒,随风飘散。 “啊!” 凄厉惨叫,终于从白京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想砍掉自己的手臂,可那化灰的速度,比他挥剑的速度还要快。 转眼之间,他整条右臂,就这么在他自己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六只手臂交叉在胸前,静静地等待着。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那片灰蓝色的风暴,也慢慢散去,重新化作三百多只蝴蝶,飞回了陈根生的口中,被他收入玄匣空间。 溶洞中央。 白京子还站着。 或者说,只剩下了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空壳子。 一阵风吹过。 那身华美的衣袍,连同里面的储物袋和那把白玉折扇,哗啦一声,落在了地上。 人已经彻底化作了飞灰。 陈根生走上前,蹲下身子,熟练地将储物袋捡了起来。 神识探入。 不愧是筑基修士,身家就是丰厚。 光是中品灵石,就有二十块。 各种丹药、符箓、炼器材料,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让他惊喜的,是储物袋角落里,一本薄薄的册子。 《五灵根道体筑基大法》。 筑基。 他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这万丹冢来,不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按捺住心头的异样,继续往下看。 册子里的内容不多,字字句句,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这上面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丹方。 它不讲灵药配比,不谈火候掌控。 它只讲一件事。 炼人。 将活生生的人,当成主药,炼成一颗能助人筑基的丹药。 “取金、木、水、火、土,五行伪灵根者,五人者。” “须是处子之身,怨气越重,品相越佳。” “将其活体置于特制丹炉之中,以修士自身真火,辅以五种阴毒药材,文火慢炖,炼足九九八十一天。” “待其血肉消融,魂魄成浆,五行归一,便可得道体人丹一枚。” 册子的末尾,还用朱砂小字,洋洋得意地写着注脚。 “此丹,功效远胜寻常筑基丹百倍。服之,不但可轻松筑基,更能洗髓伐脉,重塑道体,日后仙途,一片坦途。” 陈根生合上了册子,久久没有言语。 正文 第37章 百窍通幽尸傀成 杀人或者吃人,他不陌生。 可将五个活人,像炼药一样,活活炼死,再把他们的血肉魂魄,搓成一颗丸子吃下去…… 这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对恶的认知。 这法子,太毒,也太邪。 可偏偏…… 他没所谓。 他想起了红枫谷上空,那尊顶天立地的元婴法相。 想起了那只蛤蟆喷出的,足以腐蚀万物的黑光。 想起了自己像条狗一样,被血虫卷着亡命奔逃的狼狈。 若非江归仙拼了命,若非陆昭昭那莫名其妙的一剑。 他陈根生,早就成了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炼气期,终究是蝼蚁。 今天能碰到一个白京子,明天就能碰到黑京子、黄京子。 他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好运,能提前布置好陷阱,能靠着灰蓝化蝶反杀。 只要他一天不筑基,他就一天是别人眼中的肥肉,是随时可以采补的炉鼎。 “呵。” 这世道,还真是有趣。 不把人逼到绝路上,就不算完。 要么,被人炼成渣。 要么,就把别人炼成丹。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的!没有的!这就是吃人的世道! 陈根生将那册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然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地上白京子留下的那堆遗物。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白京子这种专修采补之术的邪修,储物袋里,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记录着鼎炉信息的玉简和地图。 很快,陈根生就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玉简里,翻出了一张绘制得颇为精细的兽皮地图。 地图的范围,涵盖了整个万丹冢,以及周边方圆数百里的地界。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地点。 有散修的洞府,有妖兽的巢穴,还有一些凡人的村镇聚集地。 在其中几个地点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些备注。 “清风观,小道姑,伪灵根,十六岁,可采。” “黑石寨,蛮族女,伪灵根,体魄强健,性烈,不易得手。” “……” 陈根生看着这些标注,心里最后那点不适,也烟消云散了。 万丹冢,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陈根生背起养尸棺,头也不回地,重新走进了那条通往无尽沼泽的阴暗甬道。 来时的路他记得清楚。 回去,自然也轻车熟路。 他再次踏入了那片墨绿色的毒瘴之中,腥臭的空气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 沼泽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孤岛。 陈根生将养尸棺平放在地,六只手臂齐齐发力,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深吸一口气,将那枚记录着《三阴炼神诀》和《百窍通幽图》的黑色玉简,贴在了自己的额头。 他伸出两只手,按在了李思敏的丹田位置。 另外四只手,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分别点在她身体的四处要穴上。 《百窍通幽图》。 第一窍,名曰尸门。 位于尸身丹田下方三寸,乃百窍之总纲,万邪之源头。 想要打通后续的一百零七窍,就必须先打开这扇门。 陈根生闭上眼,拿出十块下品灵石,堆在了自己身边。 磅礴的灵力,顺着他的六条手臂,疯狂涌出。 他没有丝毫吝啬,将这些灵力尽数转化,按照《百窍通幽图》上记载的法门,凝聚成一根细若游丝,却又坚韧无比的灵力丝线。 然后,他操控着这根丝线,朝着李思敏丹田下方那片死寂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刺了进去。 活人的经脉是通畅的,而死人的,则是一片混沌的淤泥。 他就像一个拿着绣花针的莽汉,要在一块冻了千年的烂泥里,雕刻出一朵花来。 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堆在他身边的中品灵石,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一堆废石粉末。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从李思敏的体内传出。 陈根生精神一振。 一股微弱却又阴邪至极的气流,从李思敏的丹田下方盘旋而起,顺着她那早已凝滞的经脉,缓缓流转起来。 他能感觉到,李思敏的身体,似乎变得更沉了。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那股阴邪气流的滋养下,密度变得更高,质地也更加坚韧。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李思敏的手臂。 梆。 发出的,不再是沉闷的肉响,而是一种类似于敲击朽木的声音。 陈根生毫不犹豫,从储物戒里拿出那把从白京子身上缴获的青光飞剑,虽然灵性尽失,但锋利依旧。 他抓着剑柄,用尽全力,朝着李思敏的小臂,狠狠划下! 刺啦! 一道白痕。 那足以轻易斩断金石的剑刃,竟只在她那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连油皮都没能划破。 光是打通第一窍,就有如此效果。 要是将一百零八窍尽数打通,那这具尸傀的肉身强度,将达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肉身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神魂。 他收回按在李思敏身上的手,盘膝坐好,开始运转《三阴炼神诀》。 这法诀,与他之前所学的所有功法都不同。 它不求杀伐,不求防御,只求一件事。 连接。 将自己的神识,与另一具躯壳的神魂,彻底绑在一起。 陈根生分出一缕神识,探入李思敏的眉心。 里面,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 李思敏的魂魄,早就消散在了天地之间,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可《三阴炼神诀》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它能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强行点燃一星火种。 以修士的神识为引,以尸身的怨气为柴。 陈根生将自己的一缕神识,注入其中,然后按照法诀的指引,开始观想。 他观想的,不是山川大河,也不是日月星辰。 而是一口棺材。 一口与他背后这口养尸棺,一模一样的棺材。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沼泽里的毒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陈根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也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 他那沉寂如水的心神,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 不是他自己的念头。 那感觉,很淡,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块,去触摸另一只手。 一种源自于李思敏身体最深处的,不属于他的,纯粹的、死寂的冰冷。 陈根生猛地睁开眼。 李思敏的手臂,缓缓抬起。 这一次,不再是他强行操控着她的关节和肌肉。 而是他脑中的念头刚一出现,李思敏的身体,就自己动了。 仿佛那抬手的念头,本就是她自己产生的一样。 “有点意思。” 李思敏的尸身,从棺材里坐起,然后笨拙地爬了出来,站在了陈根生的面前。 陈根生盯着她那双空洞的观虚眼,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指着旁边一滩墨绿色的毒水。 李思敏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但她还是听话地,走到了那滩毒水边,缓缓蹲下身子。 她张开嘴,对准了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毒水。 一缕微不可查的黑绿色的瘴气,被她从水中吸出,顺着鼻腔钻入了她的体内。 正文 第38章 虫魔道路从今起 那缕黑绿色的瘴气,对凡人或者炼气来说,是沾之即死伤的剧毒。 可钻入李思敏的体内,却像是老饕遇上了绝世佳肴。 陈根生通过《三阴炼神诀》建立起来的连接,能清晰地看到。 毒瘴在李思敏体内转了一圈,被她丹田下方那个刚刚打开的尸门窍尽数吸收,反过来滋养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能把毒当饭吃啊。 《百窍通幽图》。 两千块下品灵石。 那个竹竿男,把这么逆天的玩意儿,就这么卖了? 他是不是脑子有坑?还是说…… 陈根生皱起眉头,心里泛起嘀咕。 这世上没有傻子,尤其是在万丹冢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的,个个都是人精。 竹竿男要么是没意识到这图谱的真正价值,要么就是这功法有什么他还没发现的巨大缺陷。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那就先把船开到对岸再说。 他将更多的灵石摆在身边,六只手再次贴上了李思敏冰冷的身体。 “思敏啊,委屈你了。” “咱们继续开窍!” 接下来的日子,陈根生彻底宅在了这座孤岛上。 除了每天抽出一点时间,用灰蓝化蝶和尸障蜂清理一下周围不开眼的修士,剩下的时间,他全部投入到了给李思敏通经活络的伟大事业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的过程。 他每天都像个最敬业的技师,用自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在李思敏那具破败的身体里,打通一个又一个堵塞的尸窍。 第二窍,吞灵窍。 此窍位于喉头,一旦打通,便可吞噬阴邪之气,毒瘴、死气、怨气,来者不拒,尽数化为己用。 当此窍打通的瞬间,李思敏猛地张开嘴,朝着沼泽深处,长长吸了一口气。 方圆百米内的墨绿色毒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抽风机给吸走了一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绿色气旋,疯狂涌入她的口中。 陈根生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堆积如山的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心在滴血。 可看到李思敏那愈发坚韧的身体,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太值了! 第十窍,金刚窍。 位于胸骨正中。 打通此窍,尸身筋骨便会得到一次质的飞跃,坚逾金铁。 陈根生随手拿起那柄已经报废的飞剑,对着李思敏的胳膊就是一通乱砍。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那感觉,不像是砍在肉上,倒像是砍在了一块百炼精钢上。 飞剑的剑刃,卷了。 李思敏的胳膊上,连道白印子都没有。 “好!好!好!好极!” 陈根生大喜过望。 第三十六窍,鬼足窍。 位于双脚脚心。 打通之后,尸傀便可踏阴气而行,速度大增,来去如风。 李思敏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挪动,而是多了一份鬼魅般的飘忽。 陈根生看着她在岛上飞速移动,身后留下一连串淡淡的残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跑路都利索多了。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开窍中,飞速流逝。 当陈根生将最后一块中品灵石的灵气榨干,耗尽心神,终于将第一百零八处尸窍,幽冥心,彻底贯通时。 李思敏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庞大到让陈根生都感到心悸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开来! 全新的,经过一百零八处尸窍转化、提纯、融合之后,形成的,独属于她的尸元力。 这股力量,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以幽冥心为核心,流遍全身。 生生不息。 陈根生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李思敏静静地站着,整个尸的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具制作精良的木偶。 那现在的她,就是一尊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 她体内蕴含的力量,澎湃,浩瀚。 绝对达到了筑基中期的水准! 自己总算拥有了自保之力! 接下来的一个月。 这座孤岛上,天天都能看到一幕奇景。 一个长着六只手臂的英俊青年,变着花样地施展着各种低阶法术。 而在他对面,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则有样学样。 青年搓个火球,她就搓个绿色的毒球。 青年放道风刃,她就甩出一片黑色的骨刃。 青年脚下升起一排土刺,她脚下就钻出一堆由剧毒淤泥和尸骨组成的尖刺。 画风虽然诡异,但威力,却是一个比一个大。 到最后,李思敏甚至能举一反三。 她能将尸元力附着在体表,形成一套随时变化的骨质铠甲。 她也能将尸元力注入地下,操控着方圆十丈内的沼泽,化作一片死亡泥潭。 陈根生看着自己这个越来越像样的作品,心里那点灵石消耗的痛,也淡了不少。 这天,他正指导着李思敏,练习如何将尸元力和毒瘴结合,制造更大范围的杀伤。 忽然,他们脚下的孤岛,猛地一震。 哗啦! 不远处的沼泽水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 一颗狰狞的,覆盖着墨绿色鳞甲的巨大蛇头,从水下猛地探了出来。 那蛇头,比水缸还大,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岛上的陈根生和李思敏,巨大的嘴巴里,滴落下带着腥臭味的粘液。 是一头筑基初期的墨鳞巨蟒。 这种妖兽,皮糙肉厚,还天生自带毒瘴抗性,是无尽沼泽里最难缠的猎食者之一。 放以前,陈根生碰上这种玩意儿,掉头就跑,绝对不敢有半点犹豫。 “思敏。” “来活了。” 李思敏三下五除二将这巨蟒解决,陈根生便吐出尸障蜂,让其啃食尸体。 得到了主人的许可,八只小东西立刻兴奋地扑向了那具庞大的蛇尸,钻进伤口,大快朵颐。 筑基期妖兽的血肉,对于这些常年只能啃食些凡人尸体的小虫子而言,无异于一场天大的盛宴。 陈根生盘腿坐下,一边让李思敏警戒,一边观察着这些小家伙的变化。 就在第一口蛇肉被一只尸障蜂吞入腹中后的几个时辰内,他胸腔里的玄匣空间,骤然亮起! 一行行新的信息,直接烙印进了他的脑海。 尸障蜂进化了! 紧接着,关于尸障蜂的信息面板,开始疯狂刷新。 【噬魂尸蜂】 【品阶:三阶下品】 【属性:死气、腐蚀、噬魂】 【血脉:尸王蜂血脉】 【天赋神通:死气侵蚀、血肉雕琢、群体意识、魂魄吞噬】 【进化路径:鬼面蜂→尸皇蜂】 【培养建议:吞食蕴含灵力与魂力的血肉,可加速进化】 【数量:八只】 【繁殖条件:…】 繁殖条件那一栏,原本是灰暗的,此刻却闪烁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成。 正文 第39章 蛇尸养蜂成霸业 【繁殖条件:吞食筑基期以上生灵血肉,可刺激蜂后产卵。】 他这八只进化完的噬魂尸蜂,都是他从江归仙那里得来的,公母都分不清,怎么就有了蜂后。 念头刚起,玄匣空间内,那八只噬魂尸蜂的信息面板,再次发生了变化。 【蜂后(初生)】 【产卵能力:未激活】 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只被玄匣自行认定的蜂后,正是当初第一只扑上去啃食蛇肉的家伙。 谁先吃到,谁就是王。 这规矩,倒是简单粗暴,很符合这些虫子的风格。 陈根生对着那七只还在眼巴巴望着他的噬魂尸蜂,下达了指令。 “吃饱了都有机会。” 剩下的七只噬魂尸蜂,再无半点犹豫,扎进了墨鳞巨蟒那巨大的伤口里,消失不见。 饕餮盛宴就此开始。 陈根生则走到那蛇头边上,将那巨大的头颅从脖颈处撕扯了下来。 探入蛇头断裂处,摸索片刻,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墨绿的丹。 筑基初期的妖丹,无论是拿去万丹冢卖,还是自己留着用,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六只手臂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只手负责剥皮。 那墨绿色的蛇皮,坚韧无比,是制作软甲的上好材料。 两只手负责拆骨。 巨大的蛇骨,每一根都比精铁还要坚硬,可以用来炼制法器。 剩下两只手,则负责将最精华的蛇肉,一块块分割开来,码放在一旁。 李思敏就静静地站在岛屿边缘,替他警戒。 她那双空洞的观虚眼,扫视着周围墨绿色的沼泽。 一人一尸,配合默契,宛若一体。 沼泽深处,只剩下虫子啃食血肉的沙沙声,和骨肉分离的撕裂声。 大概过了三四个时辰,那只被认定为蜂后的噬魂尸蜂,第一个从蛇尸里钻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之前又大了一圈,腹部高高鼓起,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它飞到陈根生提前码放好的那堆蛇肉上,尾部轻轻一颤。 噗。 一颗米粒大小,灰白色的卵,被它产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它便产下了上百颗卵,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重新钻回蛇尸里,继续进食。 而另外七只噬魂尸蜂,也陆陆续续地完成了第一次进食,飞出来开始产卵。 那些被产在蛇肉上的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孵化。 灰白色的卵壳破裂,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幼虫,蠕动着,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们甚至都没有眼睛,只是遵循着本能,张开嘴,开始疯狂啃食身下那蕴含着庞大能量的蛇肉。 蛇肉飞速消失。 幼虫的身体,则像是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变色。 从白色,到灰色,再到黑色。 前后不过半日工夫。 第一批幼虫,便化作了黑色的硬茧。 一只只崭新的,二阶下品的尸障蜂,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们抖了抖翅膀,便加入了这场血肉的狂欢。 有吃不完的筑基期蛇肉作为养料,这些新生的尸障蜂,几乎是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在进化,在繁殖。 产卵孵化,进食结茧,破茧而出。 周而复始。 蛇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孤岛上那片黑色的虫云,则在以几何倍数,疯狂扩张。 一个月后。 最后一丝蛇肉,被一只新生的尸障蜂吞入腹中。 庞大的墨鳞巨蟒,只剩下了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森白骨架。 而在那骨架之上,盘踞着一片足以让任何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去世的虫群。 陈根生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深吸了一口气。 全新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噬魂尸蜂】 【品阶:三阶下品】 【数量:五百二十一只】 【备注:由八只母体及部分精英体组成,为蜂群核心战力。】 【尸障蜂】 【品阶:二阶下品】 【数量:两千八百三十四只】 总数,三千三百五十五只。 第一支初具规模的,属于他陈根生一个人的灵虫大军。 他心念一动。 三千多只尸蜂,冲天而起,在他头顶汇聚成一团庞大无比的黑色龙卷,遮蔽了天光。 那股由死气、腐蚀气息混合而成的威压,让整片沼泽都为之颤抖。 陈根生张开嘴,那团巨大的黑色龙卷,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尽数涌入他的口中,被收入玄匣空间。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不再是孤身一虫。 只是炼气十层依旧是他最大的短板。 若是遇上个像白京子那样的筑基修士,对方不讲道理,直接祭出法宝,远远地一剑轰过来,他就算有再多花样,也得当场毙命。 本体太脆弱了。 但是在自己不被直接攻击的前提下,他如今的战力,究竟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陈根生干脆背靠着养尸棺,开始盘算自己的家底。 首先,是李思敏。 经过《百窍通幽图》一百零八窍的改造,加上《三阴炼神诀》的神魂链接,她已经不是一具简单的尸傀。 她是他最可靠的盾,也是他最锋利的矛。 筑基中期的实力,肉身堪比法宝,还能吞吐毒瘴,施展诡异的尸道法术。 一对一,遇上白京子那种货色,李思敏自己就能轻松解决。 其次,是灰蓝化蝶。 三百二十只。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手锏,专门用来破修士的护体灵罩。 此物无声无息,歹毒异常,是对付筑基修士最好的武器。 唯一的缺点,就是磷粉用一点少一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最后,是那三千多只尸蜂。 五百多只三阶的噬魂尸蜂,两千多只二阶的尸障蜂。 数量,就是它们最大的优势。 一群两群,或许只能挠痒痒。 可三千多只一拥而上,形成的虫云,足以遮天蔽日。 就算杀不死对方,也能极大地干扰其视线,消耗其灵力,制造混乱。 陈根生在脑海里,开始进行推演。 如果再遇到一个白京子。 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 李思敏正面顶上,凭她那身硬骨头,就能把白京子的飞剑磕出几个缺口来。 打一个,稳赢。 那两个呢? 这就需要更精细的操控了。 李思敏拖住一个,虫群围攻另一个。 自己则要居中调度,寻找机会,用灰蓝化蝶和噬魂尸蜂一击毙命。 六只手臂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他完全可以一边操控虫群,一边给李思敏下达指令,甚至还能抽空布个小小的陷阱。 两个,有九成胜算。 至于三个…… 陈根生摇了摇头。 风险太大了。 除非那三个人都是傻子,站着不动让他打。 否则一旦被对方抓住机会,集火攻击他这个本体,那就全完了。 正文 第40章 阴材凑齐待烹煮 清点完自己的家底,根生背靠着冰冷的养尸棺,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 “想我根生卑微躯,曾食月布与泥污。” “一朝得道脱凡骨,御尸驱虫踏仙途。” 现在的自己,至少也算有了自保的本钱。 那点飘忽的得意,让他忍不住想再续上两句歪诗。 可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 这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用自己的命,给他换来一线生机的虫魔。 这笔债,既然还不清,那就不还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计较得失。 陈根生从储物袋里,摸出了那本从白京子身上得来的册子,《五灵根道体筑基大法》。 …… 又过了几日。 万丹冢那鬼首巨口之中。 故地重游,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有趣。 在一个拐角处,摊位上什么都没卖,只挂着一面半旧不旧的旗幡。 上面用朱砂画着一片枫叶,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红枫谷,纳新。 陈根生背靠着墙壁的阴影,哑然失笑。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面容枯槁的红袍长老,修为约莫在炼气八层,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正有气无力地应付着身前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们神情里,燃烧着对仙途的无限向往。 李思敏的观虚眼一下就看穿了那五个人的底细。 无一例外,全是资质最差的伪灵根。 红枫谷一个元婴大宗,已经沦落到要在这种藏污纳垢的黑市里,招收弟子。 看来,江归仙给他们造成的损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着五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伪灵根,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食客,看着一盘刚刚端上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陈根生甚至能想象到,将他们活生生投入丹炉,听着他们的惨叫与哀嚎,看着他们的血肉与魂魄慢慢消融,最后凝聚成一颗滚圆丹药的场景。 那一定是这世上最美妙的画面。 许久未曾开荤,饥饿感悄然涌上心头。 那红袍长老显然也没什么耐心,草草检查了一番,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就你们五个了。” “跟我来吧。” 说罢领着那五个人,朝着万丹冢外围的一处甬道走去。 陈根生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一行人的身后。 万丹冢内,人流混杂,气息驳乱,多他一个背棺材的,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名红枫谷的红袍长老,显然也懒得理会身后多了个尾巴。 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对仙门心存幻想,却又没胆子上前搭话的可怜虫罢了。 一行人穿过几条阴暗的甬道,很快便走出了鬼首巨口,重新回到了外面的裂谷地带,绕到裂谷侧面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上。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几间用枯草和烂泥搭起来的茅草屋,歪歪斜斜。 “此地,便是我红枫谷在青州的驻地。” “两年之内,谁能修炼到炼气五层,便可获得资格,随我返回红枫谷总坛,成为真正的外门弟子。” “若是两年之后,还停留在炼气五层以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几个新收的弟子,自顾自地走进那间最大的茅草屋,关上了门。 那五名新晋的仙门弟子,挑了一间还算牢固的茅草屋,挤了进去。 对未来的憧憬,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此地的简陋与艰苦,兴奋地讨论着两年后的美好光景。 是夜。 茅草屋内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其中一个身材高瘦的少年,却悄悄睁开了眼。 他听着身旁同伴均匀的呼吸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贪婪。 修仙,是要资源的。 长老给的期限是两年,可若是有了这些钱,他就能去万丹冢买些丹药,说不定一年,甚至半年就能达到炼气五层! 到时候,他便是第一个进入仙门总坛的人。 一群废物,也配与我争夺仙缘? 想了一会,就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朝着那名女孩的脖子,摸了过去。 透过月光,他看到窗外突兀的多了一张女人脸。 一张如同骨瓷般光滑,却又丑得让人心惊肉跳的脸。 下一刻,茅草屋那本就脆弱的墙壁,炸开一个大洞。 李思敏一拳砸在了青年的太阳穴上。 屋内的另外四人,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 他们一时间竟忘了尖叫。 陈根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将那具还温热的尸体,像是拖死狗一样,拖进了黑暗里。 不一会重新走了进来,六只手臂自然垂落。 “别……别杀我……” 那个最胆小的少年,终于扛不住这股压力,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迅速湿了一片。 陈根生皱了皱眉。 “你们几个,谁不是处子?” “我……我是……” 女孩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回答。 “你呢?” 陈根生又看向另外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我们也是!仙师饶命!我们都是!” 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喊着,仿佛只要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就能换来一条活路。 “是吗。” 陈根生点了点头。 ......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陈根生将五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收进纳戒。 这时候只差五中阴毒的药材了。 取金、木、水、火、土,五行伪灵根处子,五人。 这一条,他已经办妥了。 至于怨气越重,品相越佳。 他刚才下手的时候,特意留了点时间,让那几个小家伙在绝望和恐惧里多泡了一会儿,怨气绝对管够。 翻起书来。 “辅以五种阴毒药材,文火慢炖……” 册子上,用朱砂小字,列出了那五种药材的名字。 幽骨花。 腐尸藤。 百鬼菇。 噬魂草。 血泣柳心。 看来,还得去那万丹冢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淘到这几样东西。 一阵轻微的破风声,从远处传来。 陈根生抬起头,只见李思敏正从裂谷的方向,鬼魅般飘了过来。 她脚不沾地,在那些嶙峋的怪石上辗转挪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她的手上还拖着个东西。 正是那个负责招新的红枫谷长老。 陈根生愣了一下。 他没下这个命令啊。 李思敏飘然落地,将那个半死不活的长老,往他脚边一扔。 然后,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用那双空洞的观虚眼,看着他。 正文 第41章 药材难觅遇故人 自己只是出来抓几个人,没想着李思敏把这个长老也给顺手牵羊了。 他什么时候下的这个命令? 自己怎么不知道? 《三阴炼神诀》功法上说,此法门修炼到高深处,能让尸傀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与主人进行无声的交流。 可他这才刚入门。 难道是李思敏这具尸身的怨气太重,又或者是她那观虚眼的缘故,让她提前开启了灵智? 陈根生蹲下身,两根手指在那红袍长老的人中上狠狠一掐。 “呃……” 长老闷哼着转醒。 “你……你想干什么!” 说完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 “陈青云……掌门他,如今安好?” “掌门他……” 长老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 “掌门他老人家,神通广大,自然是安好的……” “是吗?” 陈根生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长老的天灵盖上。 “你可想好了再答。” 那股冰冷的杀意,顺着头顶,瞬间传遍全身。 “江归仙自爆之后,雷网肆虐,宗门……宗门死伤惨重!内门弟子,十不存一!三位结丹长老,两位当场陨落,剩下的一位也废了!” “掌门他老人家……为了抵挡天劫雷池蚤,元婴受损,本命灵兽也元气大伤,如今……如今正在闭死关,没有个几百年,根本出不来!” “圣女陆昭昭呢?” 他又问。 “圣女她被……被掌门废去了圣女之位,禁足于思过崖。” “若非她修为高深,又是宗门未来的希望,恐怕……” 陈根生心中并无波澜。 “幽骨花,腐尸藤,百鬼菇,噬魂草,血泣柳心。” 陈根生一口气,报出了五种阴毒药材的名字。 “这五样东西,你身上可有?” “这……这是何物?” 长老一脸茫然。 陈根生皱起眉头。 也是。 红枫谷好歹也算个名门正派,门下弟子,怎么会随身携带这种邪门的玩意儿。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他六只手齐出,在那长老身上一阵摸索。 很快,一个储物袋被他扯了下来。 除了几十块中品灵石,和一些疗伤回气的丹药外,就只有一枚玉简,还算有点价值。 《清光道盾》。 一门防御性的法术。 也还算不错。 “道友!饶命啊道友!” 那长老见自己的储物袋被夺,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利用价值,立刻磕头如捣蒜。 “我愿为奴为仆!只求道友给条活路!” 陈根生没理他。 他站起身,张开了嘴。 嗡。 黑色的虫云,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瞬间将那名还在苦苦哀求的红枫谷长老,淹没其中。 不过片刻工夫,虫云散去,重新飞回他的口中。 “红枫谷已经沦落到连炼气修士都能当长老了吗。” 他转身,背起养尸棺,重新走进了万丹冢那鬼首巨口之中。 “老板,幽骨花,怎么卖?” 陈根生走到一个摊位前,那摊主是个皮包骨头的老头,眼窝深陷,浑身都透着一股阴气。 老头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背后那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养尸棺。 “五百下品灵石,一株。” “你怎么不去抢?” 这玩意儿,在白京子的玉简地图里有标注过,一些阴气极重的乱葬岗就有,市场价顶天了也就一百灵石。 这老头,张口就是五倍。 “爱买不买。” 老头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 “整个万丹冢,就我这儿有货。下一批得等半年后。”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从储物袋里数出五百块灵石,扔了过去。 老头麻利地收起灵石,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木盒,丢给了他。 陈根生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朵通体惨白,形如人骨的小花。 接下来,是腐尸藤。 这东西,更难找。 他一连问了十几个摊位,都说没货。 直到走到巷子尽头,一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袍人,才将他拦了下来。 “道友,可是要寻腐尸藤?”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有?” “有。” 黑袍人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下品灵石。” 陈根生心里骂了句娘。 这帮孙子,看他背着个好棺材,都把他当成冤大头了。 可没办法,刚需。 他肉疼地付了钱,从黑袍人手里,接过了一截缠绕着浓郁尸气的黑色藤蔓。 五种药材,到手两种。 花了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 剩下的百鬼菇、噬魂草、血泣柳心,这三样,他把整个万丹冢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陈根生靠在一条暗巷的墙壁上,心情有些烦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这东风,迟迟不来。 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府,另想办法的时候。 “兄弟,又见面了。” 陈根生猛地回头。 那个卖给他《百窍通幽图》的竹竿男,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 “怎么,我的功法,用着还顺手吧?” 根生皱了皱眉,经过白京子一事,最讨厌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想死不成?” 竹竿男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假笑,对陈根生的话充耳不闻。 他用那双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根生,又瞥了眼他背后那口巨大的养尸棺,啧啧称奇。 “看来我那两套秘法,你用得确实很顺手。” “你跟踪我?” “跟踪?” “这万丹冢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什么跟踪。” “倒是你,那邪门筑基丹的材料,找齐了?” “好家伙!这才多久,百窍通幽图就让你练到这个地步了?” “筑基中期的尸傀……啧啧,你这天赋。”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伸出手指,似乎想去摸一摸李思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李思敏的五指瞬间化作利爪,带起一阵恶风,直取他的喉咙。 竹竿男不慌不忙,哎哟,轻飘飘地就躲开了这致命一击,退后了两步。 “别这么大火气嘛。”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东西。” “跟我来。” 说罢,他也不管陈根生答不答应,转身就朝着暗巷深处走去。 正文 第42章 师兄身份始揭晓 陈根生背着棺材,而李思敏就飘在他身边,正对着竹竿男的后脑勺。 竹竿男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哎哎哎,这是怎的了?让你那宝贝疙瘩收敛些杀气,可否?” “动辄便打打杀杀,未免太伤和气了。” 他嘴上说着和气,脚步却轻快得很,像只滑不溜丢的泥鳅,在阴暗逼仄的巷子里七拐八绕。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万丹冢最深处的一片废弃矿洞。 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 竹竿男在一个不起眼的洞口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依旧。 陈根生没有动。 “我说兄台,你这人怎地如此多疑?” “我若欲害你,凭你这点道行,早已死过八回了。” “还能容你将尸傀炼至筑基中期?我图什么呢?” 陈根生把背后的养尸棺轻轻放下,靠在洞口的石壁上。 “东西呢?” 竹竿男从他那纳戒里,掏出三个用符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把小包往地上一摊。 一株长满了鬼脸花纹的灰色蘑菇。 一棵通体漆黑,叶片上布满哀嚎人脸的怪草。 还有一截像是浸泡在鲜血里,不断渗出红色汁液的柳木心。 百鬼菇。 噬魂草。 血泣柳心。 正是他踏破铁鞋都找不到的那三样主材。 而且看这品相,年份十足,阴气浓郁,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 “怎么卖?” 竹竿男嘿嘿一笑,伸出了一根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指。 陈根生皱了皱眉。 一万? 倒也合理。 这三样东西,单独拿出去卖,每一件都价值三四千,打包卖一万,不算贵。 “一千。” 竹竿男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下品灵石。” 陈根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千? 他刚才买一截腐尸藤,都花了一千。 这三样加起来,比腐尸藤珍贵十倍不止的极品材料,只要一千?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人,真是没劲。” 竹竿男撇了撇嘴,一脸的索然无味。 “予你便宜你却不受,非得让我宰你一刀才甘心?” “我观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入了我等邪途,实乃可造之材。我这是惜才,懂吗?” “你且放心,药材无毒,我亦未在其上设下禁制。” “只收一千,爱要不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很不对劲。 第一次见面,就把《百窍通幽图》这种逆天的功法,两千灵石就卖给了自己。 现在,又把炼制人丹最关键的三味主材,用跳楼白给价卖给自己。 他到底图什么? 不会又双叒图自己的身子? “兀自琢磨些什么?” “脑中莫非正演着什么豪门恩怨、惊天阴谋?” “忽而疑我是否看上了你,欲与你双修;” “忽而又疑我是否想夺你尸傀,杀人夺宝?” “你究竟是何人?” 陈根生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这一身本事,是江归仙的吧?” 陈根生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自从红枫谷一别,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玄匣空间内的三千尸蜂,蠢蠢欲动。 “别紧张,别紧张。” 竹竿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怀念,有唏嘘。 叹了口气。 “我是你师兄,我叫李蝉。” “那老东西,约莫是在外面拾得你之前,便已拾得我了。” 李蝉开始述说往事。 “我本是这青州地界的一个小蟊贼,专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一日俺手气不济,偷到了一伙邪修头上,被人追了三条街,眼看就要被剁成肉酱,结果你猜怎地?” “师父他老人家从天而降。” 李蝉一时间沉浸在了回忆当中。 “彼时他老人家可威风得紧,浑身黑气缭绕,身后跟着一团虫云,二话不说便将那伙邪修啃得连骨渣都不剩。” “而后,他拎着我的脖领,问我想不想修仙。” “我当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敢说个不字。” “便这般,我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头个徒弟。” 陈根生安静地听完,这江归仙倒也是随心所欲。 “你怎么找到我的?” “咱们的神魂,早就跟那些虫子搅和在一块儿了,不分彼此。所以咱们虫修身上,都有一股子特殊的味。” “你连他的万蛊玄匣都弄到手了。你身上那股子味儿又亮又骚,我想不发现都难。” “第一次在万丹冢见你,我就闻出来了。那股子尸障蜂的臭,简直跟师父身上的一模一样。” “所以,我才拿《百窍通幽图》试探你一下。” “那玩意儿,其实也是师父早年间给我的,琢磨了百十年,也没琢磨明白,正好给你使使。” 陈根生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李蝉见他神色松动,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嘴脸。 “师父那老东西虽然脑子有坑,但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你小子,肯定比我有出息。” “他在那红枫谷身陨道消,咱们这一脉,可就剩你我相依为命了。俺这个当师兄的,不帮你,还能帮谁?” “来,拿着。” 他将地上那三包药材,一股脑地塞进了陈根生手里。 “一千灵石,拿来。” 陈根生依言,从储物袋里数出一千块下品灵石扔了过去。 李蝉接过灵石,喜滋滋地塞进自己那破破烂烂的纳戒里。 “这就对了嘛。” “以后有什么事,就来这儿找我。师兄罩着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根生叫住了他。 “咋了?还有事?”李蝉回过头。 “《五灵根道体筑基大法》……” “哦,那玩意儿啊。” 李蝉一拍脑门,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 “你看了吧?” 陈根生点了点头。 “你要是就这么照着炼了,那颗人丹吃下去……” 李蝉啧了啧嘴,摇着头。 “那下场,可比给白京子当炉鼎,惨多了。” 正文 第43章 炉中怨起八十一 李蝉吊儿郎当地靠在潮湿的洞壁上,继续娓娓道来。 “这玩意儿,它压根就不是给人吃的。” “是给尸傀吃的。” “白京子一个专修采补的邪修,储物袋里会放着自己不能用的丹方?更何况他本就是筑基。” “师兄当我三岁孩童?” “哎哟,你还别不信。” 李蝉一听这话,从墙上站直了身体,踱着步子走到陈根生面前。 “他当然也能用,但不是这么个用法。他修的那套功法,讲究的是抽丝剥茧,取其精华为己用,那是个细致活儿。可这人丹,是囫囵个儿地往下吞,一口闷,懂这个区别吗?” “夫天地人,三才也,人生而有灵,身有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灵,三曰幽精。此三魂,乃人之根本,定人之性命,缺一不可。” “而这人丹,是怎么炼的?” “取五行伪灵根的处子,活生生地扔进丹炉,以修士真火,辅以阴毒药材,炼足九九八十一天!” “你想想那个画面。那五个人,在丹炉里被活活炼化,他们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怨恨,诅咒……最后全凝聚在那一颗丹药里。” “你一个好端端的活人,三魂七魄齐全,把这么个玩意儿吃下去,是个什么后果?” “那等于,你亲手请了五个索命的恶鬼,住进了你的身体里。” “它们会在你脑子里唱歌,在你的丹田里跳舞,把你自己的三魂七魄,活活挤出去!” “最好的下场,是你神智错乱,变成一个只知道流口水的疯子。” “最坏的下场,就是魂飞魄散,肉身被那五个怨魂占据,变成一具不人不鬼的躯体。” 一番话说完,李蝉得意地看着陈根生。 陈根生则看向李思敏。 “可你这宝贝疙瘩,她不一样啊!” “她是尸傀,没有灵魂,没有意识。” “这颗人丹,对你来说是穿肠毒药,对她来说,却是无上补品。” “你想想,那五道魂魄怨气,进了她的身体,正好给她当了地基,能强行给她催生出一道伪魂,让她自己开辟灵智。” “师弟啊!” 李蝉一巴掌拍在陈根生肩膀上。 “她是筑基期的道躯,不是筑基期的修为。” 矿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根生站在原地思考。 许久他才缓缓弯下腰,将地上那三包药材,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纳戒。 他抬起头,对着李蝉,郑重地拱了拱手。 脸上有一抹失望,以及一份发自内心的感激。 “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罢了,东西送到,我也该走了。” 李蝉声音沉了沉,手指摩挲着腰间旧玉佩。 “你好生养着你的尸傀,别的都不用想。”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师傅已经不在了,你得活着。咱们这一脉,不能断。” 李蝉刚转过身迈出两步想走,陈根生便将他叫停。 “师兄。” “那灵石,还是还给我吧。” “师弟我手头实在有点紧。” 李蝉大吃一惊。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耳朵不好,好像没听清。” “师兄你刚也说了,咱们这一脉,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师兄帮衬师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一千块下品灵石,对师兄你来说,想必只是九牛一毛。” “可对师弟我,那就是全部家当,是命根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炼丹又画符的,能穷了?休要再扯皮!” 话闭,李蝉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鸣蝉,就消失不见。 根生见敲不了竹杠,看着思敏开始自言自语。 “思敏啊思敏。” 他的声音飘飘然,在这空旷的矿洞里,带着一丝回响。 “师兄说,这丹药不是给人吃的。” “可我,又何曾当自己是个人?” “区区五个炼气期的怨魂,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丹我要了。” 他看着李思敏那双空洞的观虚眼,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等我筑基,这青州地界,便再无筑基能随意拿捏我们。” “到那时,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寻什么。” “别说五个人,就是五十个,五百个,我也给你抓来,让你也尝尝,这人丹是什么滋味。” 说完,他不再停留,李思敏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人一尸很快便消失在了矿洞的黑暗之中。 …… 无尽沼泽孤岛。 陈根生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将万虫鼎安放在岛屿中央,然后从纳戒里,将那五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一一取出丢进了丹炉之中。 幽骨花,腐尸藤,百鬼菇,噬魂草,血泣柳心。 五种阴毒的主材,被他依次投入炉中。 随着药材入炉,那五具尸体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在炉内剧烈地抽搐起来。 “起!” 他低喝一声。 一团并非赤红,也非明黄,而是呈现出一种黑绿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升腾而起。 这是他以自身灵力,混合了尸蜂的死气与毒瘴,催生出的真火。 炉内的温度,开始急剧升高。 一股混杂着血肉焦糊与药草腥臭的怪异气味,从丹炉的缝隙里飘散出来。 凄厉的惨叫,恶毒的诅咒,绝望的哀嚎…… 陈根生充耳不闻,盘膝坐在丹炉前,六只手牢牢地贴在炉身上,神情专注地,控制着尸火的火候。 九九八十一天,从此开始。 丹炉内的哀嚎,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愈发尖锐。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惨叫,而是化作了带着具体内容的恶毒诅咒。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根生岿然不动。 这等程度的噪音,与他当年在杂役院的下水道里,听见的那些老鼠吱哇乱叫,并无本质区别。 吵闹仅此而已。 可炼到第十天,情况起了变化。 那五个人的声音,开始交织,开始重叠,不再是单纯的咒骂,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戏。 他听见了那个最先被他拖进黑暗的少年,正在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炫耀着自己偷来的钱袋。 他听见了那个被少年盯上的女孩,在低声啜泣,诉说着自己被同伴背叛的痛苦。 他甚至听见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在互相指责。 这些声音,化作了画面,化作了情绪,强行挤进陈根生的识海。 陈根生依旧不为所动,蟑螂怎么会有波澜? 直到第三十六天。 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那声音,清越,又让人觉得有一丝穷途末路的悲凉。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呵……知个屁!” “圣贤书,读了满腹。” “到头来,换不来三两碎银,填不饱这辘辘饥肠!” “功名利禄,镜花水月。仙道缥缈,更是虚妄!” “我恨!我恨这天道不公!我恨这世道无情!” 那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高亢,最后竟是字正腔圆地开始吟诵。 “恨我生无慧根骨,空有文章济世心。” “恨我命比纸还薄,仙门只把俗人亲。” “恨我身陷污泥久,错将妖魔作仙神。” “今朝血肉投鼎镬,炼作仙丹助尔身。” “他日君若登天去,莫忘炉中我这魂!” 正文 第44章 蜚蠊吞丹镇怨魂 他从这声音里,辨认出了那个被李思敏一拳打死的,企图杀人夺财的瘦高少年。 原来还是个读书人? 怨气都比别人多几分花样。 根生暗自腹诽一句,狠狠加大了尸火的力度。 他要将这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执念,彻底炼化,碾碎。 火焰暴涨,丹炉嗡嗡作响。 吟诗声戛然而止。 陈根生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少年,在昏黄的油灯下,苦读圣贤书,双眼熬得通红。 少年拿着自己的文章,去拜见县官,却被衙役像狗一样,赶了出来。 为了给病重的母亲买药,跪在富商家门口,磕得头破血流。 他又看见,少年听闻仙人招徒,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那张俊美的脸,从黑暗里走出。 看见少年眼中的希望,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惊恐,变成了绝望,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怨恨。 “你为何不让我得仙缘!” “我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摆脱这吃人的世道!”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紧接着,另外四道幻影,也接连浮现。 他们或是哭,或是笑,或是怨毒地诅咒。 五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记忆,像是五条毒蛇,顺着陈根生的六识,拼命地往他脑子里钻,想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搅乱,撕碎。 陈根生盘膝而坐,六只手臂稳稳地贴在丹炉上,那张脸,无悲无喜。 他本就是一只从污秽角落里爬出来的蜚蠊,见识过的人间之恶,远比这五个温室里的花朵,要多得多。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怨恨,在他的感知里,就像是夏日的蚊蝇,嗡嗡作响,烦人,却不致命。 根生只是默默地,加热加辣加大火候。 任凭那五道怨魂如何冲击,如何嘶吼,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就像一块礁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可他不动,不代表李思敏不动。 一直静静地守在孤岛边缘的李思敏,突然转过身。 她那双空洞的观虚眼,死死地锁定了那口正在嗡嗡作响的万虫鼎。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股庞大的,足以污秽神魂的怨气,正在疯狂地攻击着与她心意相通的陈根生。 没有陈根生的指令,她自发地,一步一步,走到了陈根生的身边。 然后,她伸出那只白皙如玉,却又坚逾金铁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滚烫的丹炉之上。 嗤! 一股黑烟,从她的掌心冒出。 一股股精纯的,带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怨力,顺着她的手臂,被她强行从丹炉里,抽取了出来,融入己身。 陈根生感觉脑中那股烦人的噪音,骤然减轻了不少。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思敏。 这对李思敏,也是一场造化。 时间,就在这一人一尸的默契配合下,缓缓流逝。 第八十一天。 当最后一丝怨气,被李思敏吸入体内。 丹炉的震动,彻底平息。 那股萦绕在孤岛上空,浓郁得化不开的腥臭与焦糊味,也渐渐散去。 陈根生撤去了尸火。 他站起身,六只手齐齐发力,推开了沉重的鼎盖。 炉底,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那丹药,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灰黑色,表面还萦绕着五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是五条被囚禁的游魂,在丹药表面挣扎盘旋。 人丹成了。 陈根生伸出两根手指,将那颗尚有余温的丹药,夹了起来。 “他日君若登天去,莫忘炉中我这魂……” 那书生的声音,居然还回荡在耳边。 陈根生笑了笑。 “放心。” “我能记住你一年都算你厉害。” 他将那颗筑基人丹,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思敏啊。” “你看,这丹,炼得多好!” 陈根生不再犹豫,张开嘴,将那颗凝聚了五条人命充满了怨毒与诅咒的丹药,直接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顺着食道滑入腹中。 啵! 难以想象的精纯药力,在他的腹中,突然散开! 那五道被压制了八十一天的怨魂,仿佛挣脱了枷锁的恶鬼,在他的经脉里,在他的丹田里,在他的识海里,发出了震天的阴叫。 “杀了他!” “嘻嘻嘻嘻。” “撕碎他!” “占据他的身体!” “这是我的!” 陈根生腹中,仿佛出现了一座鬼蜮。 五道怨魂,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在他的丹田里兴风作浪。 一时间,陈根生的识海中,群魔乱舞。 换作任何一个炼气期修士,哪怕是心志再坚韧之辈,面对这等直接源于魂魄层面的冲击,恐怕也早已神智崩溃,沦为疯魔。 然而,陈根生却是。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他的识海中回荡,竟硬生生将那五道怨魂的嘶吼与诅咒,压了下去。 “就这点能耐?” “我在阴沟里啃食腐烂鼠尸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被修士的火弹术追得满地乱窜,只为争一口馊水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你们这点不甘,这点怨恨,连给我剔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根生的大笑,渐渐演变成振聋发聩的阴恻恻的邪笑。 “挣扎什么?不甘什么?” “我不过是一只蜚蠊罢了。” “你们的痛苦你们的绝望,于我而言,与路边一块发了霉的饼,有什么分别?” “不,还是有分别的。” “那饼,至少还能填饱肚子。” “而你们……” “不够我吃的!” “桀!喋喋喋喋!” 陈根生那蛰伏在识海深处的本我,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通体漆黑,泛着油亮光泽的蜚蠊虚影。 只见其六足狰狞,口器开合,复眼中是不含杂质的贪婪与饥饿。 正文 第45章 虫道孤途承遗志 沼泽外围。 一处山丘。 李蝉身穿白色素缟,痴痴望向沼泽深处。 昔日嬉皮笑脸,早已荡然无存。 他呆立良久,喉间方滚两响呜咽,似有物梗塞其间。 这才从纳戒里取出一尊早已干瘪的蜈蚣尸体。 那蜈蚣通体赤红,百足俱断,身上布满了狰狞伤痕。 他抱着那尊蜈蚣放在怀里紧了紧,又怔怔的望着陈根生的方向。 过了一会, 瘦高躯身颤栗不止,眸中,愧疚与不甘绞成一团乱麻。 他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扯着嘶哑的嗓音,对着那具冰冷的虫尸,大声嘶喊。 “江师!” “你我生于此虫道倾颓、正派肆行之世,你与那狐狸数百年载,于灵澜血雨间挣命闯荡…今终得觅真传人…” 其声嘶哑,悲泣难掩。 “蝉从不敢稍懈!自五百年前筑基伊始,未有片刻松怠。前些时日,纵蝉竭尽毕生所能炼化红枫谷余孽成人丹,终未能窥得元婴一瞬!” “蝉!难渡凡劫……师父!” 他素白的中衣,早被地上的泥水浸成了黑灰色。 就这么紧紧抱着师傅的遗体,步子踉跄得厉害,沼泽深处透出的黑光,把他的身影扯得破碎。 他忽而对着晚风呢喃苦笑,忽而仰头悲号抽泣。 身体一抖一抽的往那片深沉的暮色里遁走。 “一桩仇怨,需我等弟子数代人沥血以填?” “师父…那陆昭昭大梦方醒,竟真个同境无敌…… 弟子已是金丹后期,竟敌不过初期的她…” “还好寻来根生……否则我等一脉,终究有尽时……” “蝉已布下后手,斩断梦境,保他仙途无虞……” “师…根生已无后顾之忧矣…” “你安心去罢……” 李蝉裹着那件半透的素衣,凌乱的头发糊在脸侧。 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光,硬生生揉进了青年脸上的褶皱里。 面上那悲怆与不甘,正寸寸融开,渐渐漫出几分解脱。 “这就来寻你和师娘……” 他忽将从根生师弟处诓来的三千颗灵石,从纳戒中取出,齐齐摆了出来。 怀里那具干瘪的赤红蜈蚣尸体,百足俱断的伤口处,忽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这红光,像是活了过来,先是吞没灵石,而后顺着李蝉的手臂,一点一点地,融入他的身体。 李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那双沾满了泥污的脚,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光尘,随风飘散。 然后是腿是腰是胸膛。 兵解的速度奇快无比。 他张了张嘴,似欲再言,却终是片语难出。 其一生精气神,所有执念与不甘, 皆凭一缕玄之又玄的感应,越沼泽,跨虚空,尽皆加持寄托于师弟之身。 此乃他能为这一脉所做最后之事。 以己之命,为师弟挡下那桩天大因果。 李蝉之首颅,亦是渐化作点点灵光。 化至末了,堂堂结丹修士,竟无金丹显形。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道贯天彻地的黑气之柱,那双小眼之中,最后残存者,唯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期许。 ‘根生。’ ‘你万勿效我这般窝囊。’ 风吹过,山丘之上,唯余一袭为沼泽泥水浸透的素白长衣,及一具静卧衣上的蜈蚣遗骸。 再无李蝉踪迹。 而山的那头。 一缕红光不知自何处而来,悄无声息融入根生胸口。 陈根生心头没来由泛起一丝空落。 似是遗忘了什么极重要之物。 是一位重要之人? 或是一件重要之事? 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便继续原地炼化这筑基丹。 …… 光阴流转,寒来暑往。 沼泽深处的这座孤岛,彻底成了一片生命的禁区。 墨绿色的毒瘴,比五年前浓郁了十倍不止,将整座岛屿包裹其中。 岛屿上空,常年盘踞着一团由三千多只蜂子组成的虫云。 水下,寥寥百只灰蓝化蝶,静静地蛰伏着。 五年了。 岛屿中央,陈根生盘膝而坐,宛若石雕。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巩固着自己的修为,熟悉着暴涨的力量。 李思敏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五年来,寸步未离。 她的气息,也在这浓郁的尸气与毒瘴的滋养下,愈发深沉,一身修为,赫然已经触摸到了筑基初期的门槛,道躯强度已然后期。 这一日。 紧闭了五年双眼的陈根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瞳孔深处,似有万千细复眼悄然转动,无半分人之情感,唯余纯粹漠然。 他起身而立,舒展筋骨,周身噼啪作响,筋骨爆鸣之声不绝。 “五年了吗……” 话音落下,他血盆大口一张,将空中所有灵虫吸入腹中,背后的血肉突地蠕动,一对狰狞的墨色虫翼,猛然张开。 双腿微屈。 轰! 地面炸开一浅坑,其身影已化一道黑电,冲天而起,刹那撕裂浓毒瘴气,朝着沼泽之外疾飞而去。 李思敏于低空之中勉强紧随其后。 沼泽外围山丘。 陈根生落地,脚下的土地泥泥面面,与沼泽内部截然不同。 背后那对狰狞的墨色虫翼缓缓收拢,没入血肉之中。 筑基之后的躯体,对自身血肉的控制,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竟然生得一双本命飞翅。 五年不见天日,外面的阳光,竟有些刺眼。 陈根生伸出一只手,挡在眼前,眯着双眸。 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抹白色,在沼泽的破败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件素白的缟素,被泥水浸透,又被风干,皱巴巴地贴在地上。 而在那件缟素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具早已干瘪的蜈蚣尸体。 陈根生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件白色的素衣。 衣服的料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看上去是凡俗世界做白事所穿。 是谁要在这里披麻戴孝?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山丘上空空荡荡,除了风声,再无他物。 “师傅来看过我了?” 他丢下素衣,弯下腰,将那具赤红蜈蚣的干尸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却又坚硬如铁。 虽然灵性尽失,但这一身甲壳,说不定能给尸蜂们当零嘴吃。 至于那件碍眼的白衣服,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让李思敏背着养尸棺,自己则走上山丘的顶端,眺望着远方。 正文 第46章 虫修之名成禁忌 重回万丹冢,鬼首巨口依旧,里面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如今是筑基,看待这个藏污纳垢的黑市,心态已然不同。 和尸傀李思敏走在人流混杂的甬道里,旁人只会主动避让。 根生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 神识探入纳戒,心凉了半截。 先前从白京子与红枫谷长老处搜刮的下品灵石,连自身原有的积蓄,拢共算来也有好几千。 五年光阴,既要打通李思敏的百窍,又要饲养还没进化的尸蜂,早已耗费得一干二净。 如今整个储物袋里,便只剩孤零零二十块中品灵石,在角落中散发着诱人灵光。 陈根生轻叹一声,迈步走进一间瞧着还算干净的茶楼。 茶楼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 他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邻桌,两个穿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年轻修士,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抱怨。 “他娘的,又是去照清山脉巡逻的活计,灵气稀薄得跟水似的,这趟走下来,修为不倒退就谢天谢地了。” “知足吧你,我才叫倒霉,被罚去看守灵药园一个月,连山门都踏不出去。不过也好,等差事了结,我便用攒下的贡献点,去租宗门的聚灵阵,再砸上一块中品灵石,说不定就能冲到炼气五层了。” “咱们这些有宗门护着的,就好在这点上。那些散修,便是走了狗屎运,得了几块中品灵石,也只能眼睁睁瞧着,跟抱着块顽石没甚两样。” 说者无心,听者却暗自记在了心上。 自己,好歹是个筑基修士,揣着二十块中品灵石,反倒像个抱着金元宝讨饭的乞丐,连如何花销都摸不着头脑。 再看邻桌那两个还在抱怨宗门任务繁重的家伙,陈根生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个温室里的花朵,修为还没自己高,见识却比自己广。 当散修,是自由。 可自由的代价,就是无根浮萍,什么都得靠自己去摸索,去抢。 还是寻一宗门,正儿八经,从头学起。 朝九晚五,管灵石管洞府,有差便办,无差则闭关修行。 这般安稳生计,往昔连想亦不敢。 而今,既已筑基,当有资格择选一二了吧? 打定了主意,陈根生一口喝干杯中的苦茶,站起身,走出了茶楼。 他没有再闲逛,而是径直走到了万丹冢深处,一个挂着万事通招牌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独眼老头,扫了一眼陈根生和他背后的养尸棺。 “前辈,想问点什么?” “中州地界,有哪些宗门,还收弟子?” “前辈这可问对人了。” 独眼老头来了精神,从摊位底下摸出一枚玉简。 “中州地界,大大小小的宗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您是筑基修为,想找个落脚地,不难。” “不过嘛……” “宗门也分三六九等。有那名门正派,规矩森严,进去就得从外门弟子做起,受人管束。也有那邪魔外道,讲究弱肉强食,进去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别人的修炼资粮。” “前辈这一身行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正道仙门,怕是容不下您。” “如何。” 陈根生有些不耐烦。 “有没有专门炼尸傀,养虫子的门派?” 这话一出口,茶楼邻桌的嘈杂,仿佛都瞬间矮了半截。 老头一把抓住陈根生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压低了声音。 “前辈!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您是刚从闭关出来的?不知道几年前那件大事?” “灵澜国,红枫谷!您听过没?” 老头见他一脸茫然,就知道这位主儿是真不知道,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有元婴老祖坐镇的大宗门,纵是老祖重伤难支,久闭关而不问世事,谁家敢不给几分颜面?” “偏是这般大宗,一夜之间,竟荡然无存!” 老者言至此处,不禁咽了口唾沫,独目之中满是后怕。 “自山门至弟子,上及结丹修士,下到烧火杂役,数千口人,竟只有一人逃出生天,整个红枫谷,竟被人炼作了人丹!” “却不知那老祖出关之后,见此惨状,当是何等光景! 陈根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谁干的?” “一个叫李蝉的金丹虫修。” 老头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生怕那个名字会从墙壁缝隙里钻出来。 “传闻那李蝉,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邪门功法,驱使亿万毒虫,布下天罗地网,趁着红枫谷元气大伤,将整个红枫谷围了个水泄不通。” “据说丹成那天,血色漫天,鬼哭神嚎。那李蝉吞了丹药,当场就要结成元婴,结果被那莫名出现的红枫圣女陆昭昭一剑劈得四散,自是无法再过化凡之关,雷霆之劫!” 老头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自打那以后,‘虫修’这两个字,就成了禁忌。正道仙门见了,喊打喊杀,说是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那些魔道巨擘呢,又怕得很,生怕碰上第二个李蝉,哪天自己也被人给炼了。” “前辈,您现在提这茬,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陈根生大吃一惊,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我乃正道中人,豢养灵虫只为采撷灵植,这尸傀不过是个打下手的,你莫要惊惧。” 自身尚未出山,竟已沦为整个修仙界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师尊与师兄,已将虫修一脉的名声败坏殆尽,自己往后,又该如何立足? 独眼老头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前辈,这虫修的路,走不通了。您还是换条道吧。我看您这尸傀就不错,不如专精此道,这青州,还是有几个专收尸修的宗门的……” 陈根生抬起头,打断了他。 “除了那些,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别的?” 老者迟豫片刻,其容色骤变,怪诞莫名。 “中州地界,有那么一个宗门。他们不管你是正是邪,也不管你炼尸还是养虫。” “名为天阀真宗。” 正文 第47章 狂言夺宠立锋芒 天阀真宗? 陈根生将此四字于舌尖辗转,咂摸出几分铁血霸道之意。 “听来倒是有一些气派。” 独眼老者闻此语,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霎时挤出苦笑来。 “前辈,您可别被这名号唬住了。” “这天阀真宗,听着虽威风八面,实则整个宗门,连元婴老怪的影子也寻不着。” “那最厉害的宗主,亦不过结丹,闻说寿元将尽,终日闭关,只盼能再续几年阳寿。” 陈根生挑了挑眉。 “那它凭什么在中州立足?” “就凭它不要脸啊!” “名门正派,讲究个根正苗红,你这种…这种有特殊本事的,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魔道巨擘呢,又怕惹祸上身,生怕再出个李蝉第二,把自己给炼了。” “只有这天阀真宗,来者不拒!” “管他是正是邪,管他炼尸养虫,只要能为宗门带来好处,便敢收纳!” “说白了,便是个来者不拒,专干那些大宗门不屑为之的脏活累活,靠着给人做犬,才勉强混口饭吃。” 老头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粗茶,一饮而尽,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陈根生。 “前辈,我说了这么多,您看……”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捻了捻。 “这消息,可是独家中的独家。我这儿还有一枚玉简,里面有天阀真宗的山门位置,入门的门道,还有最近在招什么人,都写得一清二楚。” “您要是诚心,给五百下品灵石,这玉简,就是您的了。” 他自觉要价相当的公允。 眼前这位主儿,虽瞧着俊美邪异,然修为摆在那里,身后那口养尸棺,一看便非俗物。 这般刚出关、久与世隔的修士,最是易宰。 根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于盏面的茶末。 李思敏立于其后,那双空洞的观虚眼便那般直勾勾地盯着独眼老者。 老者被看得心头发毛,后背阵阵发凉。 陈根生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说,整个修仙界都想杀我们虫修?” “呃……” 陈根生笑了。 “你觉得,一个被整个世界追杀的人,身上会有闲钱吗?” 老者面色,倏然煞白。 冷汗自额角滚滚而下。 “我跟您开玩笑的,前辈……” 陈根生站起身。 “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把你的储物袋,还有那枚玉简,都给我。” 陈根生启口,面容狰狞,齿列森然,一股尸臭却自口间弥漫开来。 声极细微却又锐不可当的嗡鸣,自其喉间深处传出。 虽没有看到任何东西飞出来,可那独眼老头,仿佛坠入了冰窟。 “前辈!前辈饶命!!” 独眼老者自怀中拽出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又从摊下摸出那枚玉简,双手颤颤巍巍,举过头顶。 陈根生伸一手,将物接了。 神识探入袋中,见数十块下品灵石,及一堆杂乱之物。 他嫌恶地蹙了蹙眉,将储物袋与玉简收入纳戒。 独眼老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深处逃去,连自己的摊子都不要了。 陈根生走在阳光下,玉简贴于眉心,辨明了方向,背后那对狰狞的墨色虫翼豁然张开。 一人一尸,化作两道流光,朝着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脚下山川河流,飞速倒退。 不到一个时辰。 当他飞越一片连绵的乱石丘陵时,三股截然不同的筑基期气息,从三个方向,骤然爆发,成品字形,将他与李思敏的去路,死死锁住。 左侧,是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横肉的壮汉,他肩上,蹲着一只体型硕大的赤纹蝙蝠,正张开膜翼发出尖啸。 右侧,是一身形瘦削,面色阴沉的男子,脚边盘着一条巨型蜥蜴。 正前方,则是一个妖娆女子,她跨坐在一只小山般大小的墨玉蛤蟆背上,咯咯娇笑。 “小哥,飞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呀?” 陈根生悬停在半空,虫翼缓缓扇动。 “三位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 矮胖壮汉狞笑一声,拍了拍肩上的赤纹蝙蝠。 “听闻万丹冢那独眼老头说,小哥身上,带了口不错的棺材,我这小宝贝最近刚好缺个睡觉的窝,想跟你借来用用。” “何止是棺材。” 瘦削男子声音沙哑。 “听说你还养了不少好吃的虫子,我这小乖乖,可是许久没开过荤了。” 陈根生心头一沉。 这三人,连同他们携来的食虫灵宠,分明是冲着克制他而来。 那赤纹蝙蝠双翼骤振,张开满布利齿之口,一道无形音波便朝陈根生当头罩落。 与此同时,瘦削男子脚边的巨型蜥蜴喉头鼓动,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墨绿色酸液。 正前方,那小山般的墨玉蛤蟆亦发出一声沉闷呱鸣,一舌卷向陈根生。 分明是要一击就将他彻底废掉。 陈根生立于半空,一面清光流转的护盾,凭空而现。 正是那得自红枫谷长老的法术,《清光道盾》。 无形的音波最先撞上,清光道盾剧烈地颤动起来,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是那口墨绿酸液。 青烟升腾,护盾表面的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最后,是那蛤蟆的长舌。 啪! 一声巨响,护盾被抽得向内凹陷,却终究是没能破开。 陈根生只觉体内灵力,像是开了个口子,哗哗地往外流。 李思敏见主受难,化作一道白色的鬼影,直直地,朝着右侧那名瘦削男子,冲了过去。 “不知死活的傀儡!” 瘦削男子见状,面上露出一抹讥笑。 他心念微动,那条为李思敏所无视的巨型蜥蜴,便即调转方向,张开血盆大口,拦于李思敏必经之路。 然李思敏不闪不避。 当那巨蜥利齿将合未合之际,她那拳头已先一步砸出,正中巨蜥。 那蜥蜴竟被此拳砸得整个头颅向后高高扬起,庞大身躯更倒飞出去十数丈,轰然坠地,扬起漫天烟尘。 好好好。 陈根生见状,既出妄言。 此刻竟双手抱胸,邪意毕露,俨然一副反客为主之态。 “现在。” “将你们这三只灵兽的禁制尽皆抹去,献于我。否则,今日你三人便身死道消!” 正文 第48章 狂言立威斩三基 三人听完,齐齐愣住。 乱石丘陵上,一时间只有风声呜咽。 片刻之后,那妖娆女子率先爆出一阵夸张娇笑,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 “小哥,你方才所言何物?姐姐我耳力不济,未能听清。” “你是说,要我等将本命灵宠,献与你?” 旁边那矮胖壮汉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指着陈根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是哪个臭水沟里蹦出来的脑瘫!” “真当凭着一具厉害些的尸傀,便能无法无天?” “老子今日便将你剁碎了,连你那破棺材一同,喂我的小宝贝!” 面对三人的讥讽与怒火,陈根生却连半点情绪都无。 “你们聒噪什么?以一敌三,优势在我。” “我不过是与你等论理罢了。” “你们觉得,你们这蜥蜴蝙蝠蛤蟆,刚好克制我这虫修?” 他这番话,精准地说出了三人的盘算。 他们三个正是看中了自己灵宠的特性,这才合伙敢设下这个埋伏,专程来杀人夺宝。 “杀你三人这等废物,根本无需动用虫豸。” 矮胖壮汉和那瘦削男子被陈根生这番话气得暴跳。 唯独那妖娆女子,眼波流转,非但没动怒,反而愈发觉得眼前这人有趣。 矮胖壮汉按捺不住,厉喝一声,肩头赤纹蝙蝠应声而动,再发无形尖啸。 此番,陈根生连清光道盾都懒于撑开,只微抬下巴。 李思敏身影在半空留一道难辨的白影,无视尖啸,直扑那被砸飞灵宠的瘦削男子。 瘦削男子又惊又怒,那头刚爬起、尚晕头转向的巨蜥嘶吼着甩尾横扫,带起恶风。 李思敏不闪不避,在那蜥蜴尾巴即将抽中她身体的刹那,整个人竟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一个诡异的拧身,脚尖在那布满粗糙鳞甲的尾巴上轻轻一点。 借力转向,她整个人的速度,又凭空快了三分。 瘦削男子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便祭出一面黑色的骨盾,挡在身前。 咔嚓!骨盾应声而碎。 李思敏的拳头,穿过骨盾的碎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男子的胸口。 瘦削男子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矮胖壮汉还没从同伴的惨状中反应过来。 “现在,轮到你了。” 壮汉猛地回头,却见陈根生依旧悬停在原地,连位置都没动一下。 可那股让他汗毛倒竖的危机感,又是从何而来? 答案从陈根生的口中揭晓。 那是虫翼振翅汇聚的恐怖嗡鸣,足以撕裂凡人耳膜。 一道黑色洪流喷涌而出。 初时仅拳头大小一团,一旦离体,便突的暴涨,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龙卷,连天光都吞噬殆尽。 三千三百五十五只尸蜂。 五百多只三阶噬魂尸蜂为。 两千多只二阶尸障蜂。 “跑!”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逃,连自己的本命灵宠都顾不上了。 可他跑得再快,又岂能快得过那片席卷而来的虫云。 黑色的龙卷分出一股,轻而易举地追上了那只还在徒劳发出音波攻击的赤纹蝙蝠。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只体型硕大的蝙蝠,便被无穷无尽的尸蜂淹没。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不到半息,便戛然而止。 虫群散开时,空中只剩下了一具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森白骨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紧接着,虫群便追上了那矮胖壮汉。 护体的灵光,在那片黑色的虫云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一触即溃。 “啊啊啊啊!” 壮汉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他的血肉灵力,都在被那无穷无尽的虫子,疯狂地吞噬,腐蚀。 另一边,那名被李思敏重创的瘦削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便被另一股分流而出的虫群,团团围住,步了同伴的后尘。 两名筑基初期的修士,连同他们的灵宠,在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工夫里,便被啃食得连点渣滓都没剩下。 虫云缓缓收拢,重新汇聚成一道黑色的洪流,被陈根生吸入口中。 他这才将视线投向了这片战场上,唯一的幸存者。 妖娆女子依旧跨坐在那只小山般的墨玉蛤蟆背上,只是脸上的媚笑早已消失不见。 李思敏悄无声息现于其身后,那双空洞的观虚眼,死死锁定女子身下的墨玉蛤蟆。 “思敏,留这只蛤蟆。” 女子娇躯一颤。 “方才,都是他们二人的主意,小女子只是一时糊涂,被他们蒙骗,这才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大人有大量,饶小女子一命。” “我愿为奴为婢,伺候道友!” “你可以滚。”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狂喜。 “蛤蟆留下。” 她当然可以滚。 可这只墨玉蛤蟆,是她耗费了半生心血,用无数灵植和异虫喂养起来的本命灵宠。 一旦强行解开魂契,她的神魂必然受损,修为倒退个几十年都是轻的。 “前……前辈……” “此物与我性命交修,若是没了它,我……” 陈根生根本懒得听她后面的废话。 “思敏。” “我给!我给!” 女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牛皮纸。 她再不敢有任何迟疑,双手飞快地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洒在了身下的墨玉蛤蟆身上。 她整个人的气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靡了下去,原本妖娆妩媚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 “呱……” 那只小山般的墨玉蛤蟆,发出一声困惑而不安的低鸣。 女子颤抖着,将那张沾着她心血的牛皮纸,双手奉上。 “前辈……这……这是它的魂契,还有驱使之法……我都给您……” 李思敏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牛皮纸,反手就塞进了陈根生的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走向那只巨大的墨玉蛤蟆。 蛤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庞大的身躯向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 李思敏走到它的面前,身后的养尸棺,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墨玉蛤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之中。 棺盖缓缓合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根生转过身,虫翼猛然张开,李思敏背着养尸棺,紧随其后。 就在那女子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 女子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丝轻松,瞬间变得茫然。 她只看见,数百只灰蓝色的蝴蝶,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不明状粉物。 无声无息,像是冬日雪花。 嗤!嗤嗤!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灰蓝色的磷粉下,迅速消解,腐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正文 第49章 墨蛙伴主赴宗门 此去天阀真宗,路途不算遥远。 连飞三日,陈根生寻了处荒无人烟、灵气稀薄的乱石谷落下。 并非灵力不济,筑基后灵力总量比炼气时浑厚何止十倍,莫说飞三日,便是三十日也累不垮。 只是赶路终究枯燥。 他绕着李思敏的棺材踱了两圈,抬手在棺盖上拍了拍。 一尊小山般的庞然大物从棺隙中挤了出来,正是那只墨玉蛤蟆。 通体漆黑,皮肤细腻如上等墨玉,一对灯笼大的眼睛茫然眨巴两下,似还未从被强塞棺中的惊魂未定里缓过神来。 陈根生从纳戒中摸出那张牛皮纸,便见上面除了蛤蟆的魂契,还记载着其来历与驱使之法: 煞髓蛙,产自灵澜南边鬼阴雨林,二阶灵兽,肉身强横,凡毒不侵。 其天赋神通,是能吞食污秽煞气,诸如尸气、怨气、毒气,将其炼化为本源煞髓,储于体内。 这煞髓,既能用以淬炼己身,亦可化作一道歹毒的煞光,喷吐而出,污人法宝,蚀人肉身。 若无煞气傍身之时,便只能用舌头攻击。 根生顿时大吃一惊。 他与李思敏,连同那三千多只尸蜂,最不缺的便是尸气与毒瘴。 平日里将它扔进尸气中,便能管饱; 战时让它跟在身后喷煞光,更是美事一桩。 他蹲下身对着这黑蛤蟆说道。 “我一人斗三修、战三宠,才从那女修手中将你夺来。” “这般强夺他人灵兽的行径,你会怨我?” 煞髓蛙眨了眨眼,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那般孱弱,连自己的本命灵宠都护不住,跟着她,何来前途可言?” “今日她能被我夺了去,明日便可能被旁人抢了去。说不定哪日,你与她一同被人一锅端了,下场无非是被炼作丹药,或是遭抽魂扒皮之祸。”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旁边静立的李思敏。 “往后你便跟着她吧。” “她吃肉,你喝汤。” “修道途中,还望你多多担待。” 一番歪理邪说,讲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煞髓蛙依旧满眼困惑,却本能顺着陈根生的手指,望向那女尸傀。 李思敏似是察觉到它的注视,伸出一只手,在煞髓蛙布满粘液的头顶轻轻一拍。 动作轻柔如安抚,煞髓蛙却如遭雷击,猛地一颤整个趴伏在地,连咕噜声都不敢再发,接过根生递过来的牛皮纸,未看一眼便双指搓作齑粉,五指轻按煞髓蛙天灵。 一股尸气怨力强行烙印其神魂。 煞髓蛙身躯抽搐几下便静了,灯笼大眼戒备尽褪,只剩近乎崇拜的濡慕。 根生瞧着那只匍匐在李思敏脚边,温顺得像只家犬的煞髓蛙,心下竟生出几分怜悯。 那妖娆女子,显然不懂得如何真正发挥这灵兽的妙用,只当它是个皮糙肉厚的打手,凭着一条长舌头与人争斗,简直是暴殄天物。 煞气、尸气、怨气。 这三样东西,陈根生从来都不缺。 养尸棺和李思敏的怨气与尸气日夜不息,久久不停。 他体内三千多只蜂子更是个巨大的毒瘴与死气源头。 这煞髓蛙跟着自己,无异于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每日只需张开嘴,便能吃个肚儿滚圆,简直是天作之合。 “思敏啊。” 他冲着女尸开口。 “往后打架,你便多了个拖油瓶了。” 煞髓蛙舒服地咕噜了一声,身子又趴低了几分便又进入了棺材。 又行了十五六日。 脚下的地貌,已从荒凉的乱石丘陵,渐渐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贫瘠山脉。 空气中的灵气依旧稀薄,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人烟气。 终于,在一处光秃秃的山坳里,陈根生远远望见了一座山门。 上面挂着一块朽烂的木匾,匾上“天阀真宗”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快要辨认不清。 山门后,稀稀拉拉地建着几座式样古朴的殿宇,瞧着也是年久失修。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瞧着只有炼气二三层修为的年轻弟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柱上,打着哈欠。 当陈根生带着李思敏,从天而降,落于山门前时。 那名弟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真人!弟子有眼不识泰山!真人有何事!!” 这个称谓,让陈根生有片刻的恍惚。 从蜚蠊到杂役再到如今别人口中的真人。 他摇了摇头,散去了威压。 在这只有结丹修士坐镇的宗门里,筑基期的修为,想来是能换一份不错的活计。 “起来吧。” “是是是!” 那弟子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腰杆都快弯到了地上。 “不知真人驾临,有何吩咐?是要入我宗门,还是有别的差遣?” “入宗。” 弟子一听,更是喜上眉梢,激动得搓着手。 “真人您可来着了!我们天阀真宗,最是求贤若渴!您这般修为,只要入了宗,那就是内门长老的待遇!”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您随我来。” 弟子领着陈根生,穿过那破败的山门,踏上了一条满是杂草的石阶。 “真人,您瞧着面生,想必是刚来咱们中州地界吧?” 陈根生不置可否。 那弟子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不再多问,转而开始介绍起宗门来。 “咱们天阀真宗,别的不敢说,就是一点好,自由!” “宗门里从不管束弟子修行何种功法,也从不强派什么要命的差事。只要按月上交些供奉,您想闭关多久就闭关多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陈根生闻言,心中倒是又安稳了几分。 执事堂坐落在半山腰,是一座比山门瞧着还要破旧几分的大殿。 弟子将陈根生领到殿前,便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 “真人,您请。小的身份低微,不能入内,宗内的张执事就在里头,您直接寻他便可。”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真人,您来得正是时候,宗里头前些日子,刚空出来一个天大的好位置,正愁找不到人接手呢!” 正文 第50章 生性凉薄疑云生 执事堂内,比外面瞧着更显寒酸。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正坐在堂内书案后,手捧一卷杂文竹简,看得是津津有味。 陈根生走进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倒是那李思敏股子浓郁的尸气和怨力,让他手里的竹简顿了顿。 那文士是一双温润的眼,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这人的修为,看上去比根生高出一个小境界。 “道友,请坐。” 那文士站起身,对着陈根生拱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目光,越过陈根生,落在了李思敏的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与好奇,正欲开口。 “在下张催湛,添为本宗执事长老。” “敢问这位仙子,可是道友的傍身尸傀?” 他的言语客客气气,倒也没有半点歧视。 “是。” 陈根生言简意赅。 “妙。” 张催湛听完抚掌赞叹,啧啧称奇。 “筑基道躯,怨气凝而不散,道友炼制手法之高明,在下生平仅见。” “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敢问道友名号?” “在下陈根生。” “陈道友此来,是想入我宗门?” 张催湛回到书案后,重新坐下。 陈根生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太好了。” 张催湛顿时面露喜色。 “我天阀真宗,正是用人之际。以道友筑基初期的修为,入我宗门,可直接担任长老之位。” “每年,宗门会发放二十枚中品灵石作为供奉。宗内的藏经阁,各类功法,皆可阅览。” “不过嘛……” 张催湛话锋一转。 “当了长老,也得尽些义务。” “我观道友于炼尸一道,颇有心得。宗门正好缺一位讲授此道的先生,不知道友可愿屈就?” 让他去给弟子上课?讲怎么炼尸? 陈根生眉头微皱。 “道友放心,只是偶尔开坛讲法,传授些炼尸的基础。平日里,绝无人能打扰道友清修。” 张催湛见他犹豫,赶忙又补充道。 “本宗看着是破败了些。” 他指了指漏光的屋顶,自嘲地笑了笑。 “说出去也不好听,咱们这天阀真宗,就是给那些名门大派当走犬替死鬼的。” 这话他说得坦然至极。 “大宗门瞧不上的脏活,我们干。大宗门不方便出的手,我们来,前提是我们接的住。” “彼辈食肉,我等随其后,总可得残羹一啜!” “别看我山门简陋,弟子寡少,其实资源功法,实不匮乏。这中州之地,资财强我宗门者,只有寥寥十个。” “就是名声不太好听,所以愿意来的人不多。” 张催湛无奈的摊了摊手。 “如今宗里,算上道友,筑基长老一共七位。弟子七百余人。掌门和太上长老,都是结丹修为,常年闭关,等闲见不着。” 这个宗门,简直是为陈根生量身定做的。 低调,有钱,没人管,还能学东西。 “我当。” “好!” 张催湛一拍桌子,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书里,翻出一块黑色的铁牌,递了过来。 “这是身份令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宗门各处。” “至于你的洞府嘛……” 张催湛沉吟片刻。 “山门口那弟子,可有与你说,宗里最近空出来一个位置?” “宗门后山,有一座灵植园,最早是一位李姓长老在打理。前些日子,据传他寿元耗尽与人拼杀,身陨道消了。” “那园子里,种着八十多种灵植,其中不乏珍品,平日里照看一二,浇浇水,除除草,便可。每年的产出,除了上交宗门的部分,剩下的,都归看管的长老所有。” “这可是个天大的肥差,不知多少人盯着呢。” “在下斗胆做主,便将这灵植园,交给道友打理了。” “也算是在下,送给道友的见面礼!” 当陈根生跟着张催湛,来到后山那所谓的灵植园时。 他才明白,张催湛口中的“天大的肥差”,究竟有多大。 整座后山都被一层淡青色的禁制笼罩。 穿过禁制,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一眼望去,药田阡陌,灵光闪烁。 八十多种灵植,将整片山谷点缀得五光十色,宛若仙境。 这哪里是灵植园? 他当年在红枫谷当杂役,做梦都不敢梦见这等场景。 “如何?” 张催湛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陈长老,对这处洞府,可还满意?” 陈根生从地里拔起一株最不起眼的,长得像是杂草一般无二的灵植。 这是凝气草,炼制最低阶聚气丹时的主材。 在万丹冢,这么一株,少说也要卖上五块下品灵石吧。 而在这里,它就那么随随便便地,长在路边。 这天大的便宜,砸得他头晕。 每次看似运道来了,背后都藏着要命的钩子。 张催湛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模样。 “宗门里其他的几位长老,各有各的差事,脱不开身,而你想来也是喜好清静之人,这灵植园,正合你的脾性。”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你也瞧见了,我天阀真宗便是这般光景。咱们什么都好,就这名声,实在难登大雅。” “你若出了山门,旁人修士晓得你是天阀真宗的人,少不得背后碎嘴,说些难听的。” “到那时,还望陈长老莫要介怀。” 他说得坦荡,仿佛真是个为宗门名声所累,却又无可奈何的忠厚长者。 “我知道了。” 陈根生收回了视线,不再多问。 “如此甚好。” 张催湛见他应下,抚掌一笑,似乎很是欣慰。 “这园中的禁制令牌在此,平日里若无要事,绝无人会来打搅长老清修。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他将一枚青色的玉牌递了过来,又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转身便沿着来路,向山外走去。 直到那青衫文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制的光幕之后。 李思敏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身旁。 “思敏。” 他轻唤了一声。 “你信他吗?” 李思敏那双空洞的观虚眼,自然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我也不信。” 正文 第51章 丰汁树下叩师恩 “思敏,要不跑路吧。” 陈根生背后的血肉微微蠕动,那对墨色虫翼随时准备破体而出。 这修仙界这么大,总该有能让他安安稳稳炼丹赚灵石的角落吧。 此处不留蟑,自有留螂处。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带着李思敏跑路的那一刻。 一个枯槁的身影,背着一口熟悉的巨大黑木棺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灵植园的禁制之外。 鬼老穿过淡青色的禁制光幕,走到他面前。 只见其布满尸斑的老脸,神情异常精彩。 “当真是命运作弄,没想到你也来了这里。” “知你生性多疑,且安心待着吧。” 鬼老叹了口气,将背后的养尸棺轻轻放在地上。 “这地方确如你所见,没什么事。” “那张长老不过一介书生,素爱舞文弄墨,言语客气了些,你莫会错意。” 看见一个熟人,让根生那颗时刻提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 “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夫我,本就是这天阀真宗的客卿长老。” 鬼老理所当然地答道。 “只不过平日里不喜受宗门束缚,常年在外游荡罢了。” “听闻宗里来了个你这么号人物,我便回来瞧瞧。” 鬼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赏。 “筑基竟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些,这般看来,老夫是永远赶不上你了。” “想来,我送你的那口养尸棺,你用着还算顺手。” 陈根生沉默了。 鬼老。 李蝉。 江归仙。 万蛊玄匣。 《百窍通幽图》。 这一切仿佛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 而自己,便是那被线牵着的风筝。 “你也是江归仙的弟子?” …… “那是何等人物……老夫这炼气大圆满,为其提鞋也不配,是李蝉前辈托老夫一路照拂你!安心留此便是!” 见陈根生还是那般多疑寡恩,鬼老怒斥一番。 “前辈死前未曾与你言明?他行那些事,原是为你师父报仇。” “可惜了,他高估了自身,也低估了那陆昭昭。” “你可知他为何要帮你?” “因为你得了江归仙的匣子,是他师父唯一的传人。” “那一脉人丁稀薄。他若死了,你不就成了最后的独苗?” “至于我……” 鬼老拍了拍身旁的养尸棺,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给了我一样我无法拒绝的东西,让我替他办最后一件事。” “就是把你塞进这天阀真宗里,哪知道你自行就来了。” 陈根生环顾这片灵气盎然,宛若仙境的药园。 鬼老长叹一口气。 “这天阀真宗,本为名门正派干脏活之所。宗内三教九流、妖魔鬼怪齐聚,皆为各取所需。” “你在此间,炼尸养虫无人管,来历无人问,能为宗门谋利,便是尊长。” 虽然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他暂时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起码还可以在这里,榨干所有的价值,等到自己足够强大,再换一个更舒服的安乐窝。 见他神色松动,鬼老从那口巨大的黑木棺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兽皮册子,扔了过去。 “这是《百草解》,上面记载了这园子里所有灵植的习性,还有一些简单的培育之法。” “李蝉说你那六手对这些炼丹制符的庞类东西有点天赋,别把这园子给糟蹋了。” 鬼老转身,背起那口与他形影不离的养尸棺,准备离开。 “老夫我该做的,都做了。” “李蝉前辈的人情,我也算还清了。” “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了灵植园深处一颗巨树。 “你看。” “那颗巨大的丰汁树,恰恰好是你师兄李蝉亲手栽种的,便是你用灵虫啃上几十年,也吃不完。” 陈根生心一紧。 慢慢转过头望向那棵苍天大树。 树冠如盖,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透着饱满的生命力,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待鬼老走后,才迈开步子,朝着那棵丰汁树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棵树所蕴含的庞大生机与灵气。 树干粗壮,需几人合抱,脂皮开裂,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古朴。 这东西,要长成这般规模,没有百八十年的光景,绝无可能。 陈根生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莫名又熟悉的燥热,从胸腔里直往上涌,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蜚蠊于阴沟挣扎求生,一路却屡遇纯粹无求的善意。 “蠢极。”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李蝉,还是在骂自己。 只可惜,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同门。 李蝉师门仇报半,已丢己性命。 如今,却剩他这根独苗。 陈根生缓缓沿树干滑坐到地上。 他忽然有些理解,鬼老为何总是背着那口棺材,大概也和他养着李思敏是一个意思。 “思敏啊……” 他声息轻浅,此时竟然带着一丝嘶哑。 蜚蠊生来就该是自私凉薄的。 他人善意于它,本就该是天上掉的肉饼,张嘴吞下便是,哪管是谁所抛、为何而抛。 陈根生自问自答,只是未曾察觉,说出口的话,已染上几分自欺欺人。 “不过是挣扎求生的虫子,侥幸筑基,连中品灵石如何驱用亦未可知。” 报仇雪恨,快意恩仇,那是话本里英雄好汉的勾当。 “我根生不是英雄,更非好汉。”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股子堵在喉咙里的情绪,终究是没能压下去。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缓缓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地磕在了丰汁树下那盘结的树根上。 “师父江归仙,师兄李蝉在上,常人言,有仇不报非君子,然我本是蜚蠊,何谈君子之说。” “那红枫谷陆昭昭,我只闻旁人屡屡述其详,觉其修为深不可测。若我有幸结丹,便去灵澜寻仇;若我结丹路上身陨道消,你二人亦莫怪我。” 说完,他便抬起头,又重重地磕了下去。 “来世若有机缘,你们还是寻个聪慧些的门生,莫再找如我这般生性薄凉的害虫。” 三叩首毕。 陈根生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觉得那三个头磕下去,好像便将那份沉甸甸的人情,一同还了回去似的。 “思敏。” “你去看看咱们的园子吧,我想再待一会。” 正文 第52章 藏经阁中藏外道 天阀真宗的日子,好像过得比想象中还要舒坦。 几个月下来,陈根生已经完全适应了长老的身份。 他一周只开一堂课,讲《尸傀炼制初解》,炼制方法和当初鬼老的不同。 讲堂设在一处阴气森森的偏殿里,每次上课,他都让李思敏站在讲台旁,充当活教材。 他讲得一本正经,台下坐着的三四十个弟子,却一个个脸都绿了。 这些弟子,要么是些走投无路的散修,要么是些旁门左道的歪瓜裂枣,本以为自己就够邪门了。 可跟这位新来的陈长老比起来,他们简直纯洁得和白纸一样。 “那个胖子。” 陈根生瞥了眼昏昏欲睡的弟子。 “你来说说,若炼制时火候过了,尸油熬干了,该如何补救?” 那胖弟子吓得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纯废物。” “这般简单的问题都不会,莫不如用你自己选好的那具尸体当肥料。” 胖弟子当场就跪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下次再敢在我的课上打瞌睡,就把你炼成李思敏脚下那只蛤蟆的口粮。” 他这套恐吓式教学法,效果拔群。 自那以后,再也无人敢在他的课堂上摸鱼。 下了课,陈根生便回到后山的灵植园。 那棵巨大的丰汁树,如今成了他那些宝贝虫子的自助餐厅。 三千多只尸蜂,五百噬魂,两千八尸障,黑压压一片,将树冠围得水泄不通,疯狂地啃食着饱含灵气的树叶与枝干,又开始慢慢繁育了。 另一边,三百多只灰蓝化蝶则安静许多,它们落在树下的灵花异草之上,优雅地汲取着花蜜与磷粉。 几个月下来,这些虫子一个个都吃得油光水滑,品阶虽未提升,但个体的实力,却比在无尽沼泽时,强横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思敏静静地守在一旁,那只煞髓蛙每天被她用尸气怨力灌溉,养得膘肥体壮,修为眼看就要突破到二阶中品。 这种吃了上顿有下顿,每天看着家底变厚,还不用打打杀杀的日子,让陈根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逸。 除了授课,他偶尔也会去旁听其他长老的课。 天阀真宗虽是个狗腿子宗门,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炼丹、制符、阵法、御兽,各堂的长老都有两把刷子。 这日,他教完自己的课,便溜达到了御兽堂。 讲课的是个山羊胡老头,姓王,讲的是《灵兽品阶总纲》。 “综上所述,我天梧大陆的灵兽与灵虫,根据其血脉、神通、成长潜力,共分为十阶。” “一阶二阶,不过是些有些灵性的小兽小虫,对应我辈修士的炼气。” “三阶至四阶,已有不俗战力。” “至于五阶之上,那便是传说中的大妖。” 王长老讲得口沫横飞,下面的弟子听得如痴如醉。 陈根生靠在门边,听了个大概。 他自己的噬魂尸蜂,是三阶下品,灰蓝化蝶,是三阶上品。 这品阶,在这穷乡僻壤的中州,或许还能横着走。 可放眼整个天梧大陆,恐怕也就是个末流。 他正思量着,王长老已经宣布下课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陈根生也准备回自己的灵植园。 他刚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角落里,有个瘦小的弟子,正捧着一本蓝皮的古籍,看得津津有味,连长老走了都没发觉。 那弟子看得太过入神,嘴角甚至挂着一抹痴迷的笑。 陈根生走了过去,那弟子才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那位以凶残闻名的陈长老,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陈……陈长老!” 陈根生没理会他的惊恐,目光落在了那本蓝皮书的封面上。 《天梧大陆异虫榜》。 “拿来。” 那弟子不敢有半点违逆,哆哆嗦嗦地将书奉上。 陈根生接了过来,随手翻了翻。 书里的信息,只是简单地将各种奇虫分门别类,然后根据其稀有度与潜力,排了个名次。 榜单很长,收录了上千种异虫。 陈根生一眼扫过去。 奇虫榜第七十二位:噬魂尸蜂。 评价:死气凝结,以腐为生,群居而动,多见于古战场与乱葬岗,为尸障蜂进化,成群后可入品。 奇虫榜第六八位:灰蓝化蝶。 评价:其翅若灰,其身如蓝,振翅之间,可起化灰之风,湮灭血肉,颇为歹毒。然其性脆弱,繁殖困难,需灵脉之地才能产卵。 陈根生挑了挑眉。 当翻到榜单前五十名的时候,书上的记载,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异虫榜第十三位:虚空蛉。 评价:传闻此虫生于虚空裂缝,以空间风暴为食,其血脉不详。神通不详。曾有古籍记载,某上古大能,曾见此虫一口,吞没了一座小世界。 陈根生合上了书。 “这书不错啊。” “写得很有想象力。” 那弟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长老谬赞了。” “为了防止你沉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耽误了正经的修行。” “这本书,本长老先替你保管,以免你玩物丧志。” 陈根生将那本蓝皮的《天梧大陆异虫榜》收入纳戒。 “是,是!多谢长老教诲!弟子一定勤加修行,再不看这些杂书!” 陈根生摆了摆手,瘦小弟子如获新生,一溜烟便跑得没了影。 一本烂大街的异虫榜,就让他动了心思。 但转念一想,这念头却又扎了根。 他的噬魂尸蜂,他的灰蓝化蝶,在这本榜上有名,便说明其并非凡品。 当长老的好处,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 宗门,藏经阁。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宗门深处那座古旧的阁楼走去。 一路上,偶尔有弟子见到他,都远远地便躬身行礼,然后飞快地绕开,仿佛他是瘟神。 陈根生乐得清静。 藏经阁的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微光流转,显然是一道禁制。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将整个空间分割得错综复杂。 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典籍,有的是玉简,有的是兽皮,更多的,是纸张早已发黄的古册。 这便是天阀真宗的底蕴。 一个靠给大宗门当狗,才能换来生存空间的二流宗门,却搜罗了如此之多的功法典籍。 陈根生走到一面墙壁前,上面挂着一块木制的总纲,用朱砂写着分类。 “正法篇”、“奇术篇”、“炼体篇”、“丹符器阵篇”。 最下面,还有一行。 “外道篇”。 正文 第53章 阵引灵气助修行 径直走向外道篇区域。 此处书架,较别处明显冷清许多。 架上积着厚尘,蛛网于角落肆意蔓延,这里的典籍,多是残卷孤本,或功法存致命缺陷,或修炼条件过于苛酷。 这地方的书籍皆被宗门判为无甚价值,弃于此间任其自生自灭。 他随手从架上抽出几卷兽皮,展开一看。 《万物有声·石语初解》。 上面详细论述了如何通过特定的音节与山石沟通,以求得山川灵脉的庇佑。 《阴煞炼体术·残篇》。 通篇只讲如何引阴煞之气入体,淬炼皮肉,却无半句提及如何化解煞气对神魂的侵蚀。 架上的典籍千奇百怪。 有教人如何将指甲炼制成法器的,有分析不同妖兽粪便灵力差异的,甚至还有一本专门论述如何辟谷,才能让屁都带着灵气。 天阀真宗,当真是个广纳百川的奇葩之地。 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用最普通的麻纸钉成,封面甚至连书名都没有,只在书脊上,用墨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初始经》。 “此法,两千余年前的四臂真君所创,引气入体,通畅经脉之用,对神识有裨益,修炼需要多只手足。” “唯稳。” 收起《初始经》,又走到了丹符器阵篇的书架前。 很快,一本厚得像砖头,书页卷边发黄的《普通阵法大全》,便被他抽了出来。 这本书,显然被无数人翻阅过,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迹,写满了注释与心得。 “此阵耗材过巨,傻子才用。” “上面落笔的师弟才是傻子,将主阵眼换成月光石,威力能增三成!” “都别吵了,布阵的方位才是关键,坎位属水,生木……” 书中记载了十几种聚灵阵,从最简陋的“三才聚灵阵”,到复杂无比的“周天星斗聚灵阵”,应有尽有。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副名为五元引灵阵的图谱上。 只需五块下品灵石作为阵脚,便能引动方圆十丈内的天地灵气,汇于阵眼。 图谱旁边,还有一行前人留下的朱批小字。 “若以中品灵石为阵眼,此阵虽小,聚灵之效,不输大宗门洞府。” 就是它了。 回到后山的灵植园,走到那棵巨大的丰汁树下。 李思敏静立一旁,煞髓蛙不知何时从养尸棺里溜了出来,正趴在她的脚边。 陈根生伸出一只手,从纳戒中取出五块下品灵石,依照图谱所示,分别嵌入丰汁树周围的五个方位。 最后,将中品灵石按入了阵法的中央阵眼。 当最后一笔灵力注入。 霎时间,整座后山的灵气,缓缓地朝着丰汁树下汇聚而来。 就连旁边花丛中嬉戏的灰蓝化蝶,动作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好!” 陈根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阵法书丢在一旁,拿起了那本《初始经》。 功法,又分为天地玄黄凡几阶。 比起当年在红枫谷杂役房里,偷偷翻看那些错漏百出的垃圾货色,黄上阶的《初始经》简直是一股清流。 通篇没有半句废话,字字句句,都是在讲如何将自身打磨得更稳。 《初始经》共分五层,第一层,名为:意分五感。 讲的是如何将神识剥离,一心多用。 寻常修士,能做到一心二用,便已是天赋异禀。 陈根生看着自己的六只手,笑出了声 他调整了坐姿,左上第一只手,捻着《阵法大全》的书页,缓缓翻动。 左下第二只手,凭空捏着一团驳杂的火焰,将其不断揉捏、压缩。 左中第三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指尖在上面精细地雕琢着一只尸蜂的模样。 右上第四只手,从纳戒里取出符笔朱砂,悬腕于一张青竹符纸上,引气入笔,勾勒着御风符。 右下第五只手,悄然掐了个法印,安抚着上方正在啃食树的尸蜂群,命令它们不得靠近阵法。 而最下面,也是离地最近的第六只手,则轻轻拍打着趴在脚边,昏昏欲睡的煞髓蛙的脑门。 六件事,同时进行,互不干扰。 他体内的灵力,分化成六股细流,精准地流向六条手臂,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左手边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二只手里的那团灵力,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一声闷响,化作最纯粹的灵气逸散。 第三只手里的石头,最后一刀落下,一只栩栩如生的尸蜂石雕诞生。 第四只手笔锋一顿,一张完美的符箓,灵光一闪,绘制完成。 而第五只手和第六只手,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稳的频率。 成了。 《初始经》第一层,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练成了。 陈根生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自己的神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稳固,仿佛一张拉满了的强弓,充满了韧性,一展开神识便只觉更清晰可控了。 这功法果然适合自己。 正打算看看蜂子繁殖多少了。 咚! 灵植园外那层淡青色的禁制,被人轻轻敲响了。 他站起身,走到禁制边缘,挥手打开了一道缺口。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杂役弟子,正是先前在山门口碰见的那位。 那弟子一见陈根生,腿肚子又开始打哆嗦。 “陈长老,小的,小的不敢打扰您清修,是……是张执事让小的来传个话。” “说。” “宗里这个月纳新,收了一批新弟子。” 那杂役弟子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根生的脸色。 “按照宗里的规矩,长老,都……都得去挑个看得顺眼的,收作徒弟,也好将一身本领,传承下去。” “不去。” 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那弟子一听,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哭出来。 “为了咱们天阀真宗的传承延续……您……您要是不去,小的没法交差啊!”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别的长老去了?” “去了,去了!王长老挑了个根骨清奇的,御兽堂的李长老抢了个三灵根的,就……就您还没动静了。” 那弟子见陈根生似乎有些松动,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长老,这是这批新弟子的名录,您过目。您若是不想亲自去,小的把人给您带来也行,现在就在门派大门口等着呢!” 陈根生正欲挥手,将这烦人的家伙赶走。 那弟子怕他反悔,急得满头大汗,脱口而出。 “这批新弟子里头,有个话少的,或许正对您的脾气!” 正文 第54章 稚童泣问仙人恶 陈根生应了一声,只是没立马跟去。 转头去盘点自己的蜂子了。 那棵丰汁树下,虫云嗡嗡作响,将树冠一角落啃食得坑坑洼洼。 【噬魂尸蜂】 【品阶:三阶下品】 【数量:七百二十五只】 【尸障蜂】 【品阶:二阶下品】 【数量:四千四百零一只】 很满意。 这算是自己想要的安稳日子。 他这才起身,不耐烦地朝着灵植园外走去。 …… 天阀真宗山门口。 新入门的弟子大多已被各堂长老挑走,三三两两地跟在师父身后,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 只剩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是个女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瘦小,脸上全是麻子。 她就那么站着,不哭不闹,也不东张西望,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别的孩子,要么巴结讨好,要么惶恐不安。 她倒好,杵在那儿,活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木桩子。 杂役弟子见陈根生来了,女童也不说话,心里直打鼓,赶紧凑过去,对着呵斥。 “傻站着干什么!陈长老来了,还不快快上前拜见!” 那女童闻言,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陈根生一眼,便又垂下了头。 “就她了,你带安置好后,来灵植园找我。” 陈根生说完便走。 这脑子里能装下的事不多,除了修行、炼丹、养虫子,其余的都嫌占地方。 灵植园里灵气充裕,丰汁树的汁液又管够,他的那群宝贝虫子,繁衍速度远超预期。 他盘膝坐在丰汁树下,聚灵阵缓缓运转,六条手臂各行其是,忙得不亦乐乎。 神识也是分化成数股,细细地感知着尸蜂的情绪与状态,命令它们不得为了争抢一片嫩叶而内斗。 这般一心千用的精细活计,对他而言,已经十分知足。 正自得其乐间,笼罩着整座后山的淡青色禁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陈根生继续练习《初始经》,只将一缕神识探了出去。 来人正是山门口那个瘦小的女童。 已经换上了一身天阀真宗最低阶的灰布弟子服,瞧着宽大而不合身,愈发衬得她身形单薄。 走到丰汁树十丈开外,便停下了脚步,就那么远远地站着,还是不愿意开口。 陈根生停下了手里的所有活计。 六只手同时收了回来,在身侧缓缓垂下。 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女童的面前。 李思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空洞的观虚眼,落在女童身上,伪灵根一看便知。 “你可知,你这般身份,入门便能拜入我座下,省去了多少年的苦熬?” “宗门里那些杂役,在外门挣扎的弟子,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求得这般机缘?” “你倒好,一句话都不说?” “……” “我瞧着不痛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女童的脑门,那力道也不算重,女童本就瘦弱的身体晃了晃。 可她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言语,也不肯抬头。 陈根生一时间束手无措。 像这般油盐不进的犟种,还是头一回见。 “那山门口的杂役说你话少,我原以为只是性子内向,不曾想,竟是个哑巴?” “……” 他想了想,换了个计策,蹲下身与女童平视,语气尽量好点。 “你叫什么名字?” “……” “哪里人士?” “……” “为何修仙?” “……” 根生耐心彻底告罄。 他收这个徒弟,本就是被宗门赶鸭子上架,纯属应付差事。 若是收个机灵懂事的,平日里帮忙打理打理药园,倒也算物尽其用。 “我这园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肥料。你这身子骨,瞧着是瘦了点,但埋进土里,想来也能让那几株凝气草长得更茂盛些!” 话音刚落,几只三阶的噬魂尸蜂,脱离了虫群,在女童头顶盘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气。 他瞪了一眼,那几只盘旋的尸蜂便悻悻地飞回了树冠之中。 “你家里出事了?” 陈根生问得突兀又随意,有一种不管别人死活感觉。 女童的肩膀猛地一抽,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人死了就死了,你还活着,有什么好哭的?” 那女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根生皱着眉头,从纳戒里摸出一包东西,递到她面前。 “吃了它就不难受了。” 女童不认得那是什么,只当是眼前这个怪人师父,嫌她哭得烦了,给的一块糖,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包纸。 陈根生见她收了,转身就想回树下继续自己的修行大业,这徒弟收得莫名其妙,死了也与他无关! “这东西,好吃吗,吃了就不会难受了吗?” “是。”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还以为真是个哑巴。 女童捏着那包纸,低头看了一眼,觉得心情好了些许,这才开口说话。 “仙人都喜欢给别人吃的。” “我娘说,修仙的都是好人。” “张长老也是仙人,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我村口的教书先生。” “他给了我好多好吃的,还说要带我们村的大人去享福。” “为什么,他要把村里的大人全杀了?” 陈根生整个身子,倏然僵住。 “哪个张长老?张催湛?” “你过来。” 他拎着女童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小鸡,将她拖到了丰汁树下。 “那包东西是砒霜,你莫要吃下去。” 女童不敢不从,乖乖地盘膝坐好。 “现在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全部说出来。” “我……我叫周树。” 正文 第55章 半年约立三月坪 周树这故事,讲得颠三倒四。 脑子里想起啥,就随口说啥。 “那张长老来我们村的时候,全村人都去迎他。” “他穿件青衣裳,跟村口教书先生一个样,身上还有股好闻的味儿。” “村里大人都说,他是顶好的仙人。” 说到这儿,抽了抽鼻子,又哭了一会。 “山里日子太苦了,他说要带我们去享福,去个天天能吃饱饭的地方。” “村里男女老少,个个都信了他的话。” 陈根生没有催促,连树冠上啃食树叶的尸蜂,都停下了动作,嗡鸣声弱了下去。 “那天,他把所有大人都叫到了村口的晒谷场上,要先送他们去仙境安顿好,再来接我们这些孩子。” “他挨个儿跟人说话,问人家想不想要百亩好田、满屋子金银。” “结果所有人都被他的一面黑幡吸进去了。” “末了他对我们几个娃娃说,爹娘只是去享清福了,又说我身上有灵根,往后能修仙。” 安静了许久。 陈根生长叹一声,问道。 “今日被他收为徒弟的,是你村中人?” 周树闻言一怔,茫然摇头。 陈根生又说。 “既然如此,你且寻机记清其徒样貌。日后相见,必先杀之。” 这话一出口,她抬起那张满是麻子和泪痕的脸,怔怔地望着陈根生。 “他的新徒弟,大概也是个炼气一层。和你一样。” 他从纳戒里,随意地摸出一本之前红枫谷的《引气诀》,扔在了周树的脚边。 “半年之内,你若无声无息地杀了。我便传你一些本领。” 周树小小的身躯,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若做不到,便回去做个凡人。你生死祸福,皆与我无干。” 周树那天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灵植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陈根生每日的生活,便是授课、修行、养虫子。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周树的女童,也从未去打听过她的消息。 宗门里,偶尔会有些关于新弟子的传闻。 说王长老新收的徒弟,天生兽缘,不出一个月,便能与宗门里最暴躁的灵兽沟通。 说御兽堂李长老的弟子,天生通灵,已经能引动天地灵气,踏入了炼气二层。 唯独执事堂张长老门下那个新弟子,似乎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平日里深居简出,没什么存在感。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 这日,陈根生刚从自己的讲堂出来,迎面便撞上了那个山羊胡的王长老。 “陈长老,留步。” 王长老笑呵呵地拦住了他。 “许久不见,陈长老风采依旧啊。” 陈根生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听说,陈长老前些日子也收了个徒弟?” 王长老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脸上带着几分炫耀。 “我家那小子,着实争气,如今已是炼气三层的修为了。这个个月的宗门小比,说不定还能拿个不错的名次。” “不知陈长老的高足,如今修为如何了?改日可得让你我门下这两个孩子,多多亲近亲近。” 陈根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长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正想找个由头溜走。 远处,一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 “王长老!陈长老!不好了!” “张执事的弟子,死了!” 王长老捋着山羊胡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死的?可曾查明是何人下的毒手?” 在他看来,一个炼气期的新弟子,无缘无故死在宗门里,十有八九是被人给害了。 天阀真宗里头,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死个把人,不算稀奇。 “张执事已经过去了,还有几位师兄也在,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弟子身上,没半点伤痕,瞧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就是……就是没气儿了!” 一个好端端的弟子,死得这般不明不白,莫不是中了什么歹毒的咒术? “走,去看看。” 陈根生丢下这句话,便抬脚朝着新弟子居住的院落走去。 王长老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跟了上去。 死者的住处外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弟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里头指指点点。 张催湛正站在屋子中央。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对着屋子里的陈设,品头论足。 “这窗棂的雕花,是步步生莲的样式,可惜了,工匠手艺不精,莲花少了三分神韵。” 他看见陈根生和王长老进来,还笑着拱了拱手。 “陈长老,王长老,你们也来了。” 那具尸体,就直挺挺地躺在屋子中央的蒲团上。 是个瞧着很老实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双目紧闭,神态安详,确实像是在打坐时睡了过去。 王长老上前,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尸体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瞧了瞧,最后摇了摇头。 “古怪,当真古怪。” “神魂俱灭,肉身却无半点损伤,不像是外力所致,倒像是他自己把自己给修死了。” 张催湛合上了手里的书卷,轻笑一声。 “王长老好眼力。” “此子修行太过心切,引气入体时岔了气,灵力逆行,冲毁了紫府,震散了神魂。” “说到底,还是心性不稳,根基太差,怨不得旁人。” 陈根生神识早已将整个屋子,连同那具尸体,都扫了个遍。 张催湛说得没错。 那少年的死因,确是灵力暴走,自毁神魂。 可一个刚刚踏入炼气一层的弟子,体内能有多少灵力? 就算再怎么逆行,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死。 除非有外力,在他运转功法的最关键时刻,推了一把。 陈根生有些许吃惊。 这才三个月,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 “可惜。” 王长老还在那儿摇头晃脑地感慨。 “这张师侄,我瞧着也是个好苗子,怎就这般想不开呢?” “修行之路,本就充满了变数。” 张催湛将书卷收回袖中,摇了摇头。 “将他抬去后山,寻个地方埋了吧,也莫要惊扰了其他人修行。” 他吩咐完,便施施然地走了,未再多看那尸体一眼。 陈根生转身,朝着自己的灵植园走去。 王长老跟在他身后,还在喋喋不休。 “陈长老,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 “这张执事,也忒是凉薄了些,自己的徒弟死了,眼皮都不眨一下。” 正文 第56章 血泪叩阶雪恨心 灵植园里。 三个月不见,这周树的身形瞧着还是那般瘦小,可身上的气息,却已是炼气二层。 脸上的麻子还在,但骨子里的怯懦与茫然,已经被坚毅所取代。 周树郑重其事的地跪了下来。 “弟子周树,拜见师父。” “你倒是有些手段。” “这般粗浅的《引气诀》,能被你用来杀人,属实是心思缜密。” 周树跪伏在地,一言不发。 陈根生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您说过,我若能杀了他,您便传我一些本领,容我续报此仇。” “哦?” 陈根生脸上漾开一抹讥诮。 “还要报仇?” “这般记仇,想来不是什么健忘的人。我让你杀他弟子,只是给你一个了结恩怨的机会。” “你费尽心机,杀了张催湛一个无关紧要的徒弟,他明日,便可再收十个八个。” “然后呢?” “你待如何?” “你如今炼气二层,他张催湛,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报仇?” 周树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渗出了血。 “我来替你算一笔账。” “你想杀他,最起码,你也要到筑基期。对吧?” “从炼气到筑基,这中间隔着一道天堑。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穷尽一生,都卡死在这一步,最后化为一捧黄土。” “就算你天赋异禀,气运加身,让你顺顺利利到了炼气大圆满。那筑基丹呢?你去哪儿弄?” 陈根生此言,诚如蜚蠊出语,伤人至深,其言也薄,其情也冷。 “退一万步言,你耗去二十载、三十春,乃至更久岁月,终得与他一战之力。” “而后你大仇得报。” “此生最好年华、最纯道心,尽皆耗于此桩仇怨之中。” “周树,你不觉得,自己亏至血本无归么?” 周树听完,泪在眶中打转,偏是倔强不肯坠下。 她那般楚楚可怜,又茫然望着陈根生。 “我爹娘,我全村的人,他们一辈子老老实实,与人为善,图的又是什么呢?他们没想过修仙,没想过长生,只想太太平平地活着,吃饱穿暖,看着我们这些孩子长大。” “他们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声响都没有,就成了张催湛手里黑幡里的冤魂。” “您说。” 女童的眼泪,终究是掉了下来,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们的这命,是不是也亏得血本无归了?” 陈根生讨厌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待得好好的,偏有人要掀开石板,让光照进来。 刺眼又多余。 周树见他不说一句,以为他仍是不允,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彻底蹦断。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爹,没有娘。 除了眼前这个怪人师父,她的童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以额头,重重叩于丰汁树坚根之上。 “求您纳弟子入门!” “求仙人,赐弟子一次雪仇之机!” 血自额角蜿蜒而下,混入泥土与泪,糊满女童的颜面。 然她似不觉痛,一下复一下,执拗如初,往复此礼。 陈根生心一软。 “那我倒是问你。” “仇,若是报不了,你又当如何?” 周树愣住了。 “报不了,我便死在那报仇的路上,绝无后悔。” 时间便这般一分一秒流逝。 周树已止了叩首,像是力竭,只直挺挺跪着,身子因失血微微颤栗,却不肯倾颓。 陈根生也就这样和他耗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这令人滞闷的对峙,终被一阵急促足音打破。 灵植园禁制光幕微动。 张催湛的身影已现于外。 他今日似乎走得急了些,鬓角微乱,一贯的从容不见踪影,脸上带着几分火急火燎的神色。 “陈道友!陈道友!” 他一进园子,便高声喊道。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周树身上时,脚步顿了一下,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新收的徒儿,瞧着倒是颇为……刻苦。” 他寻了个不那么冒犯的词。 陈根生懒得理会他的言外之意,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事。” “确有急事啊!” 张催湛也顾不上客套了,几步走到陈根生面前,压低了声音。 “上面有大宗门递了话下来,要咱们宗门派两个人,去办一件差事。” 陈根生皱了皱眉。 天阀真宗的差事,无非就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清理门户的活。” 张催湛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只是语速快了些许。 “价钱如何?” 张催湛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订金,五十枚中品灵石。” “事成之后,另有一百。” “此事,是中州的大宗‘玉鼎宗’托付下来的。” “他们宗门出了个叛徒,盗了宗里的重宝,躲进了一处名为‘陨星涧’的秘境里。” 陈根生扯了扯嘴角。 “自家的叛徒,还要请外人来清理?” “陈道友有所不知。” 张催湛苦笑一声。 “那陨星涧内里法则混乱,倒也谈不上凶险。” “只是有一层天然的禁制,只能容纳筑基期的修士进入,结丹期及以上修为者,一旦靠近,便会被撕成碎片。” 他摊了摊手,神情颇为无奈。 “玉鼎宗家大业大,门下那些个筑基期的弟子,个个都是宝贝疙瘩,哪里舍得派去送死。” “可若是不管,任由那叛徒在里头逍遥,他们宗门的脸面又挂不住。” “思来想去,这种脏活,也只有咱们天阀真宗肯接了。” 说白了,就是玉鼎宗想杀人,又怕脏了自己的手,也怕折损了自家的精英,便花钱雇了他们这群在别人眼里跟狗差不多的宗门。 “为何是我?” “宗门里,筑基期的长老,不算我,也有五位。鬼老常年在外,不算他。为何你偏偏寻我这个新来的?” “因为只有陈道友你,最合适,其他人要嘛是炼气圆满,要嘛是半吊子的筑基。” 张催湛的言语十分诚恳。 “而王长老他们,术法路数早已被摸透了,派去,反而容易暴露。” “而道友你一手御虫之术神鬼莫测,又有一具悍不畏死的尸傀护身,正是做这种勾当的绝佳人选。” 陈根生不为所动。 “此事风险太大,一百五十枚中品灵石,买我一条命,价钱低了些。” 他这是摆明了要坐地起价。 张催湛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快人快语,在下喜欢!” “灵石是玉鼎宗出的价,咱们不好再加。不过嘛在下这里,倒有个一个消息,想来道友会感兴趣。” “据玉鼎宗给的卷宗描述,那处秘境里,有一种奇虫。” 张催湛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 “天劫雷池蚤。” 正文 第57章 恩师风虫引贪念 陈根生听闻那竟是昔日恩师的灵虫,心头贪念窜起,当即应声。 “这就没意思了。” 伸手拍了拍张催湛的肩膀。 “什么天劫、雷池、跳蚤的,这名字听着就晦气。我这人呢,不碰这些。” 张催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其实我对虫修不感兴趣。” 陈根生感慨道。 “就是觉得,眼下宗门里的日子太闷了。能跟你张执事这么个妙人一块儿出去走走,看看风景,杀杀宵小,那可是天大的乐事。” “这趟差事,我接了,不为灵石,也不为那破虫子。” 陈根生探出神识,悄无声息地递过一句话去。 “我啊,纯粹是觉得,你这个人十分我胃口。” 张催湛后背上霎时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素来温润的脸上,挤出个略显尴尬的笑。 “陈道友当真是性情中人,那,在下三日后,于山门前恭候大驾。” 说完,他便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直到张催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制外,陈根生才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了周树的身上。 “起来。” 周树不动。 “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是想给谁瞧?” “你爹娘若泉下有知,见你为了报仇,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你猜他们是会宽心,还是会觉得白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周树些许是见到张催湛,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根生从纳戒里摸出一瓶最劣质的伤药,扔在她怀里。 “自己擦了,我要出趟远门,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那棵树别碰,其他的灵植,你若是给我养死了一株,我回来就把你种进土里。” 陈根生又从纳戒里,翻出了一本《吸纳决》破旧的册子,丢了过去。 同样是得自红枫谷的低阶功法,比其他高明不了多少,胜在平和中正,能缓慢滋养经脉。 “莫整日寻思着如何取人性命,那不过是末节。先将自身气息理顺才是正理。气息不畅,人便如滩烂泥,风过即散。” “我回来的时候,要是你还没到炼气三层。” “就自行滚下山吧。” 周树捧着那本破旧的册子,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句。 “是,师父。” …… 周树杀人的这三月间,他这蜂子繁殖速度可谓不一般。 蜂群基数本就庞大,这般滚雪球似的繁育起来,速度自然愈发惊人。 他站在丰汁树下,张开嘴,轻轻一吸。 遮天蔽日的黑色虫云,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灰蓝化蝶,被他尽数吸入腹中玄匣之内。 一千二十五只三阶噬魂尸蜂。 一万四百零一只二阶尸障蜂。 依旧三百多只,稀少的灰蓝化蝶。 三日时间已到。 天阀真宗山门口。 张催湛已等候在此,他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整个人瞧着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干练。 两人冲天而起,朝着南方飞去。 张催湛在前头引路,身形潇洒,衣袂飘飘,陈根生则带着李思敏不紧不慢地缀在后方,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陈道友这身后法翅,倒是别致得很。” “看这模样,想必也是潜心苦修之人,平日里怕是极少涉足外界吧。” “此去陨星涧,路途尚有七八日,道友若觉沉闷,在下倒是可以与你讲讲那玉鼎宗的叛徒,萧白。” 陈根生没应声。 张催湛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这萧白,在玉鼎宗内,原也是个颇受重视的内门弟子,一手炼器术,据说得了某位长老的真传。” “可惜啊,心术不正。” “他痴迷于炼制一种名为‘煞兵’的邪门法器,需以生魂祭炼,为此,不惜屠戮凡人村镇,手段残忍至极。” “事情败露后,他便盗了宗门一件名为‘坤元珠’的宝物,让自己遁入那秘境。” “那坤元珠能随意进出秘境?” “此物乃是玉鼎宗一位元婴老祖的法宝,早与那陨星涧的入口禁制融为一体,用以稳固其空间。” “萧白盗走的,只是子珠。” “这子珠能让他进去,也能让他出来。可一旦他催动子珠出来,母珠便会有所感应,玉鼎宗的那些老家伙,顷刻间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他若想活命,就只能一辈子龟缩在里头。” “那入口也有玉鼎宗的眼线,而你我出入,只需自那往来便是。” 这萧白,要么在里头待到老死,要么出来就被大卸八块。 前路无望,后有追兵。 换做是他,恐怕也会选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先逍遥快活一阵子。 “这陨星涧,并非寻常秘境,而是天外陨星砸落时,撕开的一道空间裂缝,是这方天地的一块烂疮疤。” “内里的法则,与外界迥异,混乱不堪。” “那层只许筑基入内的禁制,并非人为布置的阵法,而是那处小天地自带的规矩。” “玉鼎宗投鼠忌器,既想要回坤元珠,又想清理门户,更怕事情闹大,丢了颜面。” 说白了,就是个瓷器活。 一路上,两人再无过多交谈。 张催湛似乎也察觉到陈根生不是个健谈的主,便不再自讨没趣。 七日后。 脚下的地貌,已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怪味。 张催湛在一处嶙峋的怪石堆前,落下了身形。 “到了。” 所谓的陨星涧入口,便在怪石堆的中央,那是一道悬浮在半空,约莫一人多高的空间裂缝。 裂缝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正不断地扭曲变化着。 “你那尸傀,似乎有些不凡。” 张催湛的视线,落在了李思敏的身上。 从始至终,这具女尸都安静地跟在陈根生身后,气息内敛,若非亲眼所见,神识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 陈根生扯了扯嘴角。 “许是里头有阴煞之气,让她觉得亲切。” 张催湛笑了笑,不置可否,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递了过来。 “这是玉鼎宗提供的,关于陨星涧内的部分地图,以及那叛徒萧白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 “另外,关于那天劫雷池蚤,宗门卷宗上,只有寥寥数语。” “据说此虫,生于雷泽,以天地劫雷为食,通体赤青,形如跳蚤,来去如电,极难捕捉。” 陈根生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收入纳戒。 “那玉鼎宗的情报,倒是详尽,只不过此行怕是十分危险。” 他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李思敏便伸手按在了背后养尸棺上。 棺盖滑开一道缝隙。 “呱。” 一声低沉的蛙鸣,从棺材里传出。 下一刻,一只通体漆黑,小山般的蛤蟆,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正是那只煞髓蛙。 被李思敏用精纯的尸气与怨力喂养了几个月,它如今的体型,比当初又大了几分,一对灯笼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凶悍的光。 张催湛看到这只蛤蟆,温润的脸上现出一丝讶色。 “煞髓蛙?” “陈道友当真是好手段。” “据我所知,南边有三个专修御兽之道的筑基散修,前些日子,似乎折在了无尽沼泽附近。” “想来,不是道友所为吧?” 陈根生看着他。 张催湛连忙摆手,笑着解释。 “我只是觉得,道友的运气,向来不错。” 正文 第58章 残境搜踪遇淫邪 张催湛率先朝着那道扭曲的空间裂缝走去,姿态从容。 “陈道友,请吧。” “这秘境入口不稳,你我二人,最好同时进入。” 陈根生拍了拍趴在脚边的煞髓蛙。 “呱!” 那山一般的巨蟾,豁然张开大嘴,一股浓烈煞气直扑张催湛面门。 张催湛身形微晃,终究稳住了阵脚。 “道友此举,是何用意?” “不过是想瞧瞧,我这蛙儿,与你是否亲近罢了。” “先走一步了,张长老。” 言毕,他带着李思敏,径直冲入了那道不断变化的裂缝之中。 裂缝之后,并非想象中的黑暗。 而是一片斑斓刺目的混沌。 陈根生体内的万蛊玄匣瞬间亮起,无数虫形符文护住周身,将那些致命的乱流隔绝在外。 可他与李思敏之间的那道联系,却在这混乱的法则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分离。 下一刻,天旋地转。 陈根生重重地砸在了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砸出了一个人形大坑。 天空是灰败的,没有太阳,只有远处天际挂着几颗黯淡的,不知名的星辰。 空气里,满是硫磺与焦炭的味道,吸入肺里,火辣辣的疼。 这里,就是陨星涧。 我的思敏呢? 那口巨大的养尸棺呢? 那只丑得别致的蛤蟆呢? 他闭上眼,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没有。 他与李思敏之间的那道神魂联系,断得干干净净。 这时,不远处的一块嶙峋怪石后,有数道隐晦的气息。 不止一个。 都是筑基期。 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石后,是一片小小的避风洼地。 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旁若无人地纠缠在一起,衣衫褪了大半,动作不堪入目。 那男修一边动作,一边还在吹嘘。 “师妹,你看我这‘金枪破甲功’如何?师兄我可是苦练了三十年,保管让你舒舒服服!” 那女修吃吃地笑,声音娇媚入骨。 “师兄你好坏……这秘境里头,可到处都是危险,你还有心思干这个……” “怕什么!” 男修动作愈发粗野。 “这陨星涧鸟不拉屎,谁会来打扰我们?就算有人来了,也得问问我手里这杆金枪答不答应!” 陈根生真是长见识了。 就在这时,那正在兴头上的男修,动作猛地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女修,抓起旁边的衣袍胡乱套上,霍然转身,满脸羞愤与暴怒。 “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给老子滚出来!” 陈根生慢悠悠地从石缝后走了出来,那男修,筑基前期的修为,瞧见陈根生那张脸,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他生就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这辈子最恨的便是那些脸皮比他周正的。 眼前这怪胎,六条胳膊晃得人眼晕,瞧着膈应得慌,偏那张脸生得人模人样,比他强出不知多少倍。 这让他顿觉方才摆的那些威风,竟像演给猴看的戏文,又羞又愤。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偷窥你爷爷的好事,活腻歪了?” 他手腕一翻,托起一枚阵盘,四道光华从盘中射出,落在陈根生周遭,瞬间化作四面土墙,轰然合拢,要将他挤成肉泥。 “师兄威武!” 那女修娇笑着,从地上爬起,随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衫,在一旁看起了好戏。 陈根生背后,墨色虫翅张开,已如离弦之箭,悬停在半空。 这般迅猛的爆冲,远非寻常筑基修士的御空飞行可比。 男修错愕,随即又被贪婪所取代。 “师妹,你瞧见没!这怪胎身上,定然有异宝!” 他大喝一声,脚下一跺,整个人拔地而起,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杆金灿灿的长枪,枪尖寒芒吞吐,直刺陈根生心口。 “宝贝是我的了!” 陈根生只是侧了侧身子,便轻巧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枪。 心念一动。 数百只灰蓝色的蝴蝶,自他口中飞出,悄无声息,如同夜色里飘落的烟灰。 “什么东西?” 男修一枪落空,正欲回身再刺,却见漫天都是些灰蓝色的蝴蝶,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磷粉。 他起先并未在意。 可当一小片磷粉落在他持枪的手臂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师兄!” 旁观的女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师兄,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了一具随风飘散的骨架,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陈根生缓缓从半空中落下,周遭的灰蓝化蝶,如同倦鸟归林,纷纷飞回他的口中。 径直走到那堆散乱的衣物旁,弯腰捡起了那杆金枪,入手颇沉,材质不错。 他顺手将男修腰间的储物袋也摘了下来,里面除了一些杂物,还有十几块下品灵石,穷酸得很。 “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奴家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这地方,可曾见过一个玉鼎宗的叛徒?” “玉鼎宗?叛徒?奴家……奴家不认得什么叛徒……” 她见陈根生面色不善,吓得赶紧改口。 “不过,奴家二人是三日前才到的此处!确实曾远远瞧见过一个鬼鬼祟祟的修士,往东边去了!” “那人什么模样?什么修为?” “离得太远,瞧不清模样,只觉得那人气息古怪,不像是正道修士。修为……修为似乎也是筑基期,但具体是初期还是中期,奴家也辨不出来。” 女修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很快,一本合欢功法,被她用双手捧着,高高举过了头顶。 “奴家是合愉宗的弟子,并非什么奸恶之辈。此次前来,也只是奉了师门之命,来此地寻些双修用的阴性灵草。” 她生怕陈根生不信,又急急地补充。 “奴家……奴家其实就是个炉鼎,身家浅薄,就……就这本合欢秘籍孝敬给真人!求真人看在奴家修行不易的份上,饶奴家一条贱命!”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不敢抬头看陈根生的脸。 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一个无门无派无背景的炉鼎,比一只蝼蚁也强不到哪儿去。 眼前这个六条手臂的煞星,弹指间就能灭杀一个筑基前期的修士,要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虫子还容易。 正文 第59章 炉鼎泣泪藏杀机 陈根生瞧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修。 这合愉宗的炉鼎,倒是把姿态放得够低。 “你……” 那原本趴在地上发抖的女修,猛地抬起了头,双眼喷射出猩红火焰。 兜头盖脸地朝着陈根生笼罩而来,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陈根生心念微动,一面流转着清濛光辉的护盾,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与此同时,他另外两条手臂,手腕一抖。 两张已在指间的火龙符,横飞而出! 那女修她不闪不避,任由那两条火龙将她娇小的身躯彻底吞没。 烟尘缓缓散去。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坑。 陈根生神识扫过,并未发现任何遁术留下的灵力波动。 他正要细查,背后却传来那女修娇媚入骨的笑声。 “姐姐我,最喜欢你这种有本事的小男人了。” 陈根生猛地回头。 那女修正俏生生地立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套紧身的红色透明步甲,将火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哪还有半分炉鼎的卑微,分明是个索命的妖精。 “不说话?是看呆了,还是吓傻了?” 女修掩唇轻笑,款步向他走近。眼中媚色尽褪,只剩杀机。 “可惜,你既已看过,不该取的东西也取了。” “今日,便把性命留下,给姐姐我做个新炉鼎!” 她手腕一翻抖,一杆巴掌大小,通体赤红,绣着一尾狰狞火鱼的小旗,便出现在她掌心。 那火鱼仿佛活物,在旗面上游走不定,鱼眼处,镶嵌着两颗幽蓝色的宝石。 “试试我这惊蛟火鱼旗。” 女修将小旗一晃,旗面上那条火鱼发出一声嘶鸣,竟从旗中一跃而出,迎风便涨。 转瞬间,便化作一条数丈长的火焰蛟龙,周身烈焰翻腾。 与此同时,旗杆顶端那两颗幽蓝宝石,亦射出两道森然的寒气。 左边,是能将精钢都融成铁水的炽热火柱。 右边,是连空气都能冻结成冰晶的极寒冰锥。 这威势,比他那两张火龙符,强了不止十倍。 好强悍的筑基散修。 陈根生体内灵力,早已在暗中运转。 《初始经》第一层意分五感的心法,在神识中流淌。 第一面清光流转的护盾,在他身前凝聚。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六面一模一样的清光道盾,以一种玄妙的角度,层层叠叠地将他护在了中央。 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绝对防御,整个人,都好像被笼罩在一片清濛的光球之中。 冰与火同一时间,狠狠地撞在了最外层的清光道盾上。 整个洼地都剧烈震颤,气浪将周遭的嶙峋怪石都掀飞了出去。 可那看似薄薄的一层清光,却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将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尽数挡下。 陈根生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动弹分毫。 女修这惊蛟火鱼旗,乃是宗门长辈所赐的上品法器,全力一击之下,寻常筑基中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硬接。 这是什么邪门的修士,六只手都能施法? 她握着火鱼旗的手,微微收紧,心中已有几分忌惮。 陈根生静静地悬在半空,六面清光道盾缓缓旋转,散发出的光晕将他映照得不似凡人。 “阁下是装聋,还是作哑?” 女修将那杆惊蛟火鱼旗横在胸前,旗面上的火鱼游走得更加急促,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这陨星涧,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现在滚,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嘴上说得强硬,实则是在试探。 若是对方就此退去,自然是最好。 若是不退,那便只能拼个你死我活,她自信凭借这惊蛟火鱼旗,耗也能耗死对方。 陈根生闻言好心劝告。 “你身后,好像有东西在响。” 女修心头一凛,神识瞬间扫向背后。 空空如也。 除了嶙峋的怪石和焦黑的土地,连只活物都没有。 “装神弄鬼!” 她脸上恼怒,正欲催动法器,将眼前这怪胎轰杀至渣。 嗡……嗡嗡…… 那声音很小,很细微,像是有一群蚊蝇在远处盘旋。 起初,她以为是引起的耳鸣。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那是成千上万只灵虫振动翅膀的声音。 女修的脸色惨白,后方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色云团。 “尸障蜂!” 这种低阶的尸道灵虫,她也曾见过,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数量! 一万多只! 从一开始,他就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对手。 “给我烧!” 女修厉喝一声,将全身的灵力,疯狂地注入手中的惊蛟火鱼旗。 旗面上的火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化作一条比之前庞大数倍的火焰蛟龙,盘旋而上,在她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焰旋涡。 虫云中分裂出数十只蜂子,如同扑火的飞蛾,悍不畏死地撞进了那片火焰之中。 嗤嗤嗤! 刺鼻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在烈焰中化为焦炭,如下雨般簌簌掉落。 可后面的尸障蜂,依旧源源不绝地涌上,用自己的身躯,去消耗那火焰蛟龙的力量。 火焰旋涡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饶是这种法器,也只堪堪消耗了几百只蜂子。 女修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火鱼旗上。 那原本有些萎靡的火焰蛟龙,得到精血的滋养,瞬间爆发红光,威势暴涨,硬生生地将那无穷无尽的虫群,撕开了一道缺口。 女修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便要从那缺口中遁走。 刚飞出不到十丈。 一杆金灿灿的长枪,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的阴影中刺出,枪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取她的丹田要害。 正是她那位倒霉师兄的法器! 女修骇得魂飞魄散,只得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堪堪避开心口。 噗! 金枪还是透体而过,在她的小腹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她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死了个彻底。 陈根生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了那杆掉落在地的惊蛟火鱼旗,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上品法器好得很,在下替你收着吧。” 正文 第60章 陨星涧中多诡道 陈根生一脚将尸体踢翻,让她面朝黄土。 这女的储物袋里面东西不多,几瓶丹药,看瓶子就晓得是些固本培元、或是疗伤的次品货色。 还有几套换洗的衣物,料子薄得透光,款式更是大胆奔放,让他这只阴沟里的蜚蠊都开了眼。 除了这些,便是八块中品灵石,和几本画着小人儿打架的合欢宗功法秘籍。 陈根生撇了撇嘴,一并随手丢进了自己的纳戒。 惊蛟火鱼旗上,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六只手,齐齐伸出,将那面小旗捧在掌心。 旗面是某种不知名的火蚕丝织就,入手温润,却又坚韧无比。 旗上那条狰狞的火鱼,绣工精湛,鱼眼处的两颗幽蓝宝石,此刻光华内敛,却依旧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 上品法器。 对根生而言,从红枫谷的杂役,到如今的天阀真宗长老,他用的手段,无非就是虫子、尸傀,还有那些不入流的符箓。 这还是他头一回,拥有了一件能真正拿得出手的法器。 有了这东西,往后再跟人动手,就不用总是靠着虫海去堆,去消耗。 他也可以像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一样,一言不合,祭出法宝。 陈根生找了个相对隐蔽的石坑,盘膝坐下。 先前那金枪只是用来丢了,真想使用还得将这法器炼化了,打上自己的烙印,才能用得安心。 他将惊蛟火鱼旗平放在膝上。 《初始经》的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神识分化,沉入旗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那团猩红色的烙印,在他的不断消磨下,颜色越来越淡,挣扎也越来越弱。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将最后那点残余也抹掉的时候。 一阵格外熟悉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陈根生炼化的动作,没有停。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面容普普。 正是李思敏,整个人瞧着有些狼狈,显然在进入秘境时,也吃了不少苦头。 惊蛟火鱼旗上,那最后一抹属于合欢宗女修的猩红烙印,被彻底抹除。 整杆小旗光华大放,旗面上的火鱼欢快地游动起来,两颗幽蓝宝石也闪烁着亲近的光晕。 陈根生缓缓睁开眼,将这杆上品法器收入纳戒。 他这才抬起头,望向坑边的李思敏,眉头微微一蹙。 “思敏啊,往后还是跟紧我一些。” 李思敏伸出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身后。 陈根生望去,只见那口巨大的养尸棺后头,探出个硕大的,漆黑的,长满了疙瘩的脑袋。 正是那只煞髓蛙。 它似乎也受了些罪,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冒着丝丝黑气,但瞧着精神头还不错。 一见到陈根生,它那对灯笼大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几分委屈的神色。 “呱!” 它张开大嘴,叫了一声。 陈根生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到齐了。 一个蜚蠊成精的自己。 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女尸。 还有一只离了尸气就活不下去的丑蛤蟆。 “走了。” 他一挥手,那口巨大的养尸棺便打开更多,煞髓蛙呱了一声,有些不情愿缩了回去。 寻了个背风的石坡,识探入纳戒,取出了张催湛给的那枚玉简。 这地图,做得倒还算精细。 整个陨星涧,就像一块被砸碎的瓦片,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空间乱流形成的灰色迷雾。 瓦片的中央,则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将整个秘境一分为二。 裂谷以西,是连绵不绝的焦黑山脉,寸草不生,山势险恶,名为“黑脊山”。 裂谷以东,是一片广袤的沼泽,沼泽上空常年笼罩着紫色的毒瘴,名为“紫腐沼”。 张催湛用朱砂红,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在黑脊山深处的一座山腹洞洞,旁边写着小字:“此地灵气枯竭,地形复杂,萧白极可能藏身于此,以避耳目。” 第二个位置,在紫腐沼的中心地带,那里画着一片湖泊,标注为“毒龙潭”。旁边注曰:“潭中或有异宝,萧白此人贪婪,或会冒险探之。” 而第三个位置,则是在那道巨大的中央裂谷的峭壁上,标注得最为显眼。 “雷鸣崖。” “崖壁多生雷击木,常引天雷,疑有‘天劫雷池蚤’出没。” “玉鼎宗推断,萧白最终目的地,必是此处。” 这地图,乍一看,清晰明了,把那叛徒萧白的心理,都给分析得明明白白。 第一个点,是藏身之所。 第二个点,是寻宝之地。 第三个点,是最终目标。 寻常人拿着这份地图,八成会直奔第三个点,雷鸣崖,去守株待兔。 张催湛这人,给的东西,能信一半,都算是自己天真。 第二个点,毒龙潭。 说是潭中有异宝,萧白贪婪,可能会去。 此语听来,恰似勾栏女子劝酒,句句皆带客官速来之媚态。 何物异宝,能逾己身性命之重? 他刚宰了一个筑基中期的女修,得了件上品法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这地方他也不去。 至于第一个点,黑脊山里的那个山腹洞穴。 说是萧白可能藏身于此。 让他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满山遍野地去找一个洞,他可没那闲工夫。 这三个点,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他的神识,最终停留在了舆图最北边,那块巴掌大小的空白区域。 黑脊山脉与紫腐沼的交界处。 那地方,什么都没画,就像是一块被人啃了一口的饼,突兀地缺了一块。 旁边却偏偏用蝇头小楷,写了两行注解。 第一行是:“鬼哭之地,生人勿进。” 这行字写得中规中矩,像是这舆图原本就有的标注。 正文 第61章 血肉巢衣无人沾 陨星涧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陈根生没按那玉简走,漫无目的地飞了约莫半日。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平地的中央,赫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那坑洞足有数百丈宽,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笔直地通向地底深处,幽暗得能吞噬一切光线。 而在坑洞的边缘,竟稀稀拉拉地站着数十名修士。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初期,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下方的深坑,神情专注贪婪。 “他娘的,都守了三天了,连个屁都没飘上来一个!” 其中一个黑袍修士骂骂咧咧,往地上啐了一口。 “急什么。” 另一个矮胖子倒是沉得住气。 “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缘法。上个月,刘瘸子不就在这儿守了半个月,捡着了一块拳头大的青泯铁么?转手就卖了三十颗中品灵石!” 瘦高个一听,眼睛都亮了。 “你新来的,不知道这坑的来历吧?” “愿闻其详!” “我跟你说,这事儿可是从灵澜国那边传过来的,千真万确!” “七八年前,有一虫修叫江归仙,在红枫谷与人搏杀。” “此獠端的是狠戾,灵虫战之不胜,竟欲携整个灵澜国共赴黄泉!” 矮胖子面上,满是钦慕与神往。 “乖乖,倾覆一国!这得是何等通天手段!” 陈根生倚着岩壁,听着自己师父的名号从陌生人口中道出,心中滋味难言。 “与他交手之人亦非易与之辈,红枫谷掌门陈青云,彼时刚结元婴!” “那陈青云亦是英雄,见拦阻不及,索性施展出神通之术,硬生生将那毁天灭地一击,挪移至这荒无人烟的陨星涧中!” 矮胖子指了指脚下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喏,这就是当年那一击,打出来的。” “这坑,其实是通着灵澜国的!虽然空间通道不稳定,但时不时地,就会有些灵澜国那边的东西,被空间乱流给卷过来。” “可能是法宝残片,可能是天材地宝,也可能是一截修士的断手断脚。” 矮胖子总结道。 “所以,大伙儿都在这儿等着捡漏呢。” 陈根生想着,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快看!有东西上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中央。 一点幽光,从深邃的黑暗中升起。 那光芒起初微弱,好似风中残烛,但转瞬之间,便骤然大盛,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而后光芒散去,一本薄薄的册子,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一名修士,是个筑基后期的壮汉,他反应最快,一把将那册子抄在手里。 “是什么?” “是功法还是法器图谱?”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那壮汉翻开了册子的封面,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得有些古怪。 他清了清嗓子,将册子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到封面上那几个用鲜血写就的扭曲大字。 《血肉巢衣》。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一脸热切的修士们,此刻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与那本册子拉开了距离。 “咳!” 那壮汉显然也觉得这东西有些烫手,但他毕竟是此地修为最高之人,此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诸位道友,此物虽名字古怪,但能从空间乱流中安然穿过,想来也不是凡品。” “老规矩,价高者得。” 他环视一圈,高声道。 “底价,二十枚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枚!”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尴尬的沉默。 所有人都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开口。 开什么玩笑。 二十枚中品灵石,都够买一件不错的下品法器了,谁会花这个冤枉钱,去买一本听着就像是邪书的东西 ? 万一练了走火入魔,或者被哪个名门正派的弟子当成邪修给斩了,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十五枚!十五枚中品灵石!不能再低了!” 依旧没人应声。 “十块!十块中品灵石,就当交个朋友!” 壮汉的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陈根生一直靠在远处的岩壁下,冷眼旁观。 这便是江归仙,当初将他的虫躯与一具无头人身熔于一炉,为他炼制一件崭新的皮囊的法门。 “妈的!一群没胆的鼠辈!” 那壮汉见无人出价,自觉颜面尽失,骂骂咧咧地便要将手里的册子丢回深坑。 “一枚中品灵石。”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瞧着有些古怪的六手青年,正缓步走来。 那壮汉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生怕他反悔似的,三两步就冲到了陈根生面前,将那本册子塞进了他手里。 “成交!” 他拿了灵石,看也不看,转身便走,仿佛甩掉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其余的修士,看向陈根生的表情,也都变得异样起来。 有鄙夷,有戒备,更多的是疏远。 在他们看来,会花钱买这种东西的人,绝非善类。 陈根生对这些人的反应,毫不在意。 册子的封面,触感诡异,不似纸张,反倒像是一层风干的人皮。 上面那三个血字,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 寻了一处更加偏僻的所在,盘膝坐下,将册子放在腿上,伸出最下面的两只手,从纳戒里取出阵盘与数块下品灵石,在周遭布下了一个最简单的敛息阵。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那本《血肉巢衣》之上。 正文 第62章 双奸合谋夺蝶计 陈根生在宗门里见过不少功法典籍。 云梧大陆的功法,自有其明确的等级划分。 从不入流的凡级,到黄、玄、地、天,每一级又分上、中、下三品。 他现在主修的《初始经》,那本两千年前筑基修士所创的古册,被宗门评定为黄级上品。 可眼前这本《血肉巢衣》,却完全不属于这个体系。 功法,是教人如何一步步地向上攀爬,是根基,是道路。 而这东西,更像是一种神通。 翻开第一页,一副用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极其复杂的人体经络图。 那些线条,不像是笔墨画就,反倒像是用新鲜的血管,直接烙印在了皮上。 “取生人九具,剥其皮,熬其骨,炼其血……” “以怨力为线,以魂魄为引,织就巢衣……” 后面的内容,愈发离谱。 如何挑选合适的“材料”,男女老少,各有何种妙用。 如何将不同的血肉部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起半点排异。 甚至还有一篇,专门论述了如何将妖兽的血脉,植入这巢衣之中,让穿上它的人,能拥有妖兽的部分能力。 陈根生合上了册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东西太宝贵了。 江归仙能为他这么一只小小的蜚蠊,重塑人身,靠的就是这门神通。 …… 与此同时。 黑脊山脉深处,某座毫不起眼的山峰腹地。 洞府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墙壁上镶嵌着数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月光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身穿玉鼎宗内门弟子服饰的男修士正坐在石桌旁。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灵茶,茶水尚温,显然刚沏不久。 此人就是那玉鼎宗的叛徒,萧白。 在他的对面,赫然坐着一个身穿劲装,面容儒雅的男子,正是与陈根生分道扬镳的张催湛。 两人之间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正在此地叙旧。 “张兄,你这一手计谋玩得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萧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张催湛闻言,只是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满一杯茶。 “我观陈根生此人行事,杀伐果决,心思缜密,而且贪婪得很,不似正常人。” “此人若是好糊弄的蠢货,张兄又何必费这般大的周章?” 萧白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反倒是他越贪,越是自作聪明,才越容易掉进你我布下的局里。” 张催湛抚掌而笑,此刻瞧着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凉意。 “我先前还担心,那厮是个油盐不进的闷葫芦。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只稍稍提了一嘴天劫雷池蚤,他便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他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他那些宝贝蝴蝶。” 萧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形如龟甲的黑色罗盘。 罗盘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繁复的符文,中央一根纤细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洞府之外的某个方向。 “这张‘牵机盘’,可还算灵敏。” “那厮方才灭了一个筑基女修,此刻正在原地休整,看样子,是得了什么好东西,正在炼化。” 张催湛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说起来,还是萧兄的计策高明。若非你提醒,我还真不知道,这世上竟有灰蓝化蝶这等奇物。” “化灰之粉,用来破解此地的禁制,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萧白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尘土的石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道躯陨落前,以自身道则布下禁制,非生非死,非有非无,寻常的术法,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唯有灰蓝化蝶的湮灭磷粉,能将那道则,一点点地磨灭,还原成最本初的灵气。”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惜了。” “这葬神坑禁制非同小可,想要将其彻底磨开,怕是需要那三百多只蝴蝶,不眠不休地散播磷粉,直至耗尽最后一丝本源。” “待禁制一破,它们也就尽数化为飞灰了。” 张催湛闻言,嗤笑一声。 “萧兄何时也学起了妇人之仁?” “区区一群三阶灵虫罢了,死了便死了。我辈修士,逆天而行,与人斗,与地斗,与天斗,脚下哪一步不是踩着累累白骨?” “你我求的是长生大道,是那筑基无敌的通天手段,为何要为几只虫子的死活,去伤春悲秋?” 萧白默然片刻,随即也哑然失笑。 “是我着相了。” 他将那枚牵机盘收起,双眸重新燃起灼热的火焰。 “只要能得到那具‘虚灵道躯’,别说三百只蝴蝶,便是三千只,三万只,又算得了什么!” “待我取了那道躯,以你的炼器术,我的御尸法,将其炼制成一具前所未有的绝世凶尸。” “到那时,你我兄弟二人联手,这筑基期,还有谁能是咱们的对手?” “哎,如果我们有那《血肉巢衣》神通,便可完美夺舍这道躯,那虫魔和陈青云拼个你死我活,神通怕不是也失传了。” 张催湛听了这话,眼神也暗淡了几分。 “江归仙那老魔,确实是个不世出的鬼才。竟能创出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邪法。若非他最后关头失心疯,妄图倾覆一国,说不定真能让他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来。” 萧白一拍桌子,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话说那陈根生,我二人在此,皆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不会有变数吧?” 张催湛端着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抬眼看着意气风发的萧白,不紧不慢地开口。 “萧兄,莫要小瞧了此人。” “我与他打过交道,此人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 萧白闻言,眉毛一挑,似乎觉得张催湛有些小题大做。 “哦?” “他一个新晋的宗门长老,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那个被他杀死的女修,可也是筑基的修为。” “一杆惊蛟火鱼旗,是实打实的上品法器,威势不俗。” 张催湛顿了顿。 “陈根生灭杀她,并未费多大的力气。” 萧白嗤笑一声,脸上全是不以为然。 “合愉宗的功法,本就华而不实,靠着采补得来的灵力,根基虚浮得很。” “那女修斗法,怕是连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被些许虫豸近了身,慌了手脚,死得憋屈,也算正常。” “况且,他能杀一个,还能同时对付两个不成?” 萧白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张催湛。 “张兄,你我谋划此事,已非一年两年。”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他这股东风。” “此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正文 第63章 燃石遁法换生机 这大坑周围,依旧聚着不少修士。 只是守株待兔的人少了些,反倒是坑边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说难听点,就是个销赃大会。 陈根生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将那杆金灿灿的长枪,往地上一插。 很快,就有一个光头壮汉,晃悠着走了过来,绕着金枪走了一圈。 “小子,你给我交个底,这枪的主人,是不是被你给……”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壮汉搓了搓手,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这枪,是个好东西,下品法器里的顶尖货色。” “道友想换点什么?” “换点神通法术。”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最好是品阶好些的。” 壮汉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 神通法术? 这玩意儿可比制式的法器金贵多了。 一件下品法器,攒个几年灵石,总能买到。 可一本像样的功法,尤其是那种有特殊门道的神通,通常都是各家宗门的压箱底宝贝,轻易不会外流。 就算有流出来的,也早就被那些大势力的修士给抢走了,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在秘境里刨食吃的散修。 壮汉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确实很喜欢这杆金枪。 枪身由百年金铁木炼制,入手沉重,灵力运转顺畅,比他现在用的那把破斧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若是有了这杆枪,他在这陨星涧里,底气也能足上几分。 “道友,你这可是为难兄弟我了。” “品阶好的神通,兄弟我上哪儿给你寻去?我自己练的,都还是宗门里发的黄级下品大路货。” 陈根生没接话,只是用最下面的两只手,将那杆金枪从地上拔起,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走。 “哎哎哎!” 壮汉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从自己那破旧的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卷泛黄的兽皮。 “道友你瞧瞧这个。” “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陈根生接过兽皮卷,摊开。 《燃石遁》黄级下品。 此术并非寻常遁法,不耗费自身灵力,而是以灵石为引。 施展之时,可瞬间燃尽灵石内的所有灵力,化作一股强横的推力,将施术者弹出。 燃的灵石品阶越高,数量越多,遁走的速度就越快,距离也越远。 “怎么样?道友。” 壮汉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这门遁术,可是我从一个大宗门外门弟子的尸身上扒下来的,绝对是正经货色!” “你想想,跟人打架,打不过的时候,摸出几块灵石往地上一拍,人就没影了!多霸道!” “这可是用灵石换命的本事!” 陈根生将兽皮卷收了起来。 “可以。” 他将手里的金枪,直接丢给了那壮汉。 壮汉大喜过望,连忙伸手接住,将那杆金枪紧紧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仿佛抱着自己的婆娘。 交易干脆利落,反倒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修士,此刻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用一件顶尖的下品法器,换了一本黄级下品的垃圾遁术? 这六只手的怪胎,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在他们看来,这笔买卖,简直亏到了姥姥家。 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看着那正抱着金枪傻乐的壮汉。 “那枪的主人是个筑基的大宗门弟子,功法刚猛,死得不怎么体面。” “你好自为之。” 壮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六只手臂的怪胎,已经带着那具不声不响的女尸,走远了。 “妈的……” 陈根生又寻了个无人之地,那卷《燃石遁》,被他摊在膝上。 按照兽皮上记载的法门,一丝神识探入,引动了那晦涩的符文。 他手中的灵石,只是微微一震,便化作了一捧齑粉,从指缝间滑落。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推力,从他掌心传来,将他整个人向后推了半尺。 正准备再试验一下中品灵石的效果,那枚张催湛给的玉简,却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陈道友,运气不错!” “那叛徒萧白果真狡猾,并未藏身于玉简那三处地点,反倒是躲在了中央裂谷的雷鸣崖之上!” “我方才远远窥见其踪影,此人修为不弱,我一人恐难将其留下。” “还请道友速来此地汇合,我等联手,将其毙于崖下。事成之后,那‘天劫雷池蚤’,自当归道友所有!”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枚玉简,张催湛居然暗自留了传音的功能。 这番话,既解释了为何地图上的标注是错的,又抬高了自己,给了个需要联手的台阶下,最后还用那奇虫作为诱饵。 寻常人听了,怕是早就信了八分,急吼吼地赶过去了。 “思敏。” 他轻声唤了一句。 李思敏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眸,落在了他身上。 “你猜,那姓张的,现在是不是觉得,已经把我吃定了?” 陈根生将那枚玉简,随手丢在地上,碾成了碎片。 张催湛和萧白,怕是早就凑到了一块儿,在那个什么雷鸣崖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这只肥硕的虫子,自投罗网。 地图上的三个点,是试探。 如今这番传音,是催促。 他们越是着急,就越说明,他们图谋的东西,非同小可。 张催湛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想必不弱。 那个萧白,能从玉鼎宗这种大宗门里偷了宝贝叛逃,还活到了现在,也绝非善茬。 陈根生伸出左边最上方的一只手,摸了摸下巴。 那两个家伙,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地图又是传音的,把他往那雷鸣崖上引。 图的,到底是什么? 他将那卷兽皮《燃石遁》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一次燃个几枚中品灵石,那股子推力,怕是筑基后期的修士,都未必追得上。 “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正文 第64章 阴魂恶鬼遇克星 雷鸣崖。 崖壁陡峭,通体漆黑,像是被天火燎过。 时不时有电光在崖壁上窜动,将这片灰败的天地短暂照亮。 陈根生展开墨玉虫翅,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崖顶飞去。 他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崖顶的边缘,背着手,眺望着远方翻滚的云海。 是张催湛,一身儒雅的长衫,换成了方便行动的劲装,可那股子文绉绉的酸腐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离崖顶还有百十来丈的空中停下,装出一副谨慎的样子,四下打量。 “陈道友!” 张催湛终于绷不住了,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热切的笑。 “你可算是来了!再晚片刻,那萧白小贼怕是就要跑了!” 陈根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地朝他靠近。 就在陈根生双脚即将触及崖顶实地的刹那。 张催湛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狰狞与怨毒。 “给我死来!” 他一抖袖袍,漆黑如墨,鬼气森森的幡旗,自他袖中冲天而起。 幡面上面用血线绣着无数张扭曲哀嚎的人脸,瞧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霎时间,鬼哭神嚎。 数千道青黑色的影子,从那魂幡中蜂拥而出,化作一片巨大的鬼云,带着能冻结神魂的阴寒,朝着陈根生当头罩下。 这些阴魂,个个面目可憎,怨气冲天,显然都是青州枉死之人,被他用歹毒的法门炼入了幡中。 他自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又是这般出其不意的突袭,别说一个筑基前期的修士,便是和他一样的中期,猝不及防之下,也要被这万魂噬身,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万千恶鬼,陈根生张开了嘴。 上千只噬魂尸蜂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黑色的虫云,对上了青黑的鬼云。 那些方才还张牙舞爪,怨气冲天的恶鬼,在接触到噬魂尸蜂的瞬间,就像是滚烫黄油遇上了烧红的烙铁。 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那些尸蜂扑了上去,三两口就啃食得干干净净。 虫云过处,鬼影消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数千幽魂,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被啃得连一丝阴气都没剩下。 噬魂尸蜂们意犹未尽地盘旋在半空,将目标,锁定在了那杆魂幡之上。 张催湛正要拼着元气大伤,也要将魂幡收回。 “废物!” 一道巨大的黑影,撕裂云层,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轰然砸落在崖顶之上!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达三四米的巨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铜色,双眼赤红,口中喷吐着灼热的气息。 正是那玉鼎宗的叛徒,萧白。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俊朗模样,活脱脱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 “杀!” 他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言的咆哮,两条柱子般的粗腿猛地一蹬地面。 坚硬的崖顶,被他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人未至,那狂暴的劲风,已刮得人脸皮生疼。 萧白这修炼了秘法,能短时间内肉身成圣的雷霆一击,才是真正的绝杀!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狂暴的冲击,谁能挡得住? 李思敏面对那如同凶兽般冲来的巨人,双手按在了背后那口巨大的养尸棺上。 一个硕大的,通体漆黑,长满疙瘩的脑袋,从那缝隙里不紧不慢地探了出来。 煞髓蛙一对灯笼大眼,漠然地瞥了一眼那头正朝着陈根生狂奔而来的青铜巨人。 “呱。” 它腮帮子猛地鼓起,豁然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巨嘴。 一道浓郁煞光,从它口中喷吐而出。 萧白那山岳般的身体,裹挟着无匹的威势,根本来不及变招。 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煞光,不偏不倚地糊在了自己胸口上。 一沾上萧白青铜色的皮肤,便迅速地蔓延开来。 “啊!” “我不是让你小心那只蛤蟆吗!” 张催湛气急败坏,对着跪在地上的萧白破口大骂。 崖顶之上,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上千只噬魂尸蜂,在啃食完魂幡上的最后一丝怨力后,便重新汇聚成一团黑色的虫云,在陈根生头顶嗡嗡盘旋。 而那只煞髓蛙,则慢悠悠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小山般的身材,将陈根生和李思敏都护在了身后,一对灯笼大眼,在张催湛和萧白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考虑下一口煞光,该赏给谁。 张催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与萧白谋划许久,自认天衣无缝。 先以魂幡突袭,就算杀不了这姓陈的,也能消耗他大部分心神,再由肉身强横的萧白施展雷霆一击,一击毙命。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这进阶的尸蜂子,竟是阴魂的克星。 一攻一防,竟将他们两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吃得死死的。 张催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惊惧,脸上重新挤出了那副温润的笑容。 “陈道友,误会,都是误会。” 他朝着陈根生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我与萧兄,不过是想跟道友开个玩笑,试探一下道友的实力,绝无半点恶意。” 张催湛见他不为所动,心中一急,连忙继续开口。 “道友的手段,我二人已经见识过了,当真是神鬼莫测,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必打生打死,两败俱伤,让旁人捡了便宜?” 他说着,看了一眼还在调息的萧白。 “这样吧,陈道友。” “只要肯与我二人合作,一同开启这雷鸣崖下的‘葬神坑’,坑中的宝物,你我三人,平分!” “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了三方的利益着想。 陈根生后退好几步,将蛙蛙和李思敏护到身前。 “葬神坑?” “说说看。” 正文 第65章 血溅雷崖遁流光 “这葬神坑,顾名思义,埋着一尊神。” “当然,不是真正的神仙,而是一位不知多少年前,诞生的一具筑基道躯。” “就在这雷鸣崖下,被他陨落前布下的道则禁制所守护。” 他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与陈根生的距离又拉近了些许。 “那道则非同小可,非生非死,非有非无。我与萧兄研究多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直到我们遇见了陈道友你。” 他摊开手,言辞无奈又恳切。 “只要道友肯出手,助我二人破开禁制,那无名道躯,连同他随身携带的法宝,你我三人……” 话说到这儿。 张催湛温润的脸上,徒然绽开一个极其恶毒的笑。 “你就下去陪他吧!”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暴退开去,四面巴掌大小的阵旗,成品字形钉在了陈根生周遭的地面上!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颠倒。 陈根生上一秒还在雷鸣崖顶。 下一秒,他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 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脚下是滚烫的岩浆,空中下着火雨,每一滴都足以将精铁融化。 是品阶极高的幻杀大阵。 陈根生心念急转,背后虫翅一振,便要冲天而起。 可头顶那片天空,却陡然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他狠狠拍下! 他根本不作理会,只是张开嘴,便要唤出虫群。 可那火海,那巨掌,却又在瞬间消失。 他此刻,正站在万丈深海的海底。 四周是死一般的幽暗与冰冷,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来,要将他碾成肉泥。 无数条长着锋利牙齿的怪鱼,从黑暗中冲出,悍不畏死地向他发起攻击。 “思敏!” 陈根生低喝。 他神识依旧能与李思敏相连,可二人所见的景象,却完全不同。 李思敏空洞的观虚眼中,映照出的是崖顶的真实景象。 她看见一道无形的剑气,正从陈根生左侧三尺处,悄无声息地斩来。 陈根生毫不犹豫,立刻向右侧横移。 剑气贴着他的衣角划过,在地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还没站稳,李思敏又传来一道消息。 陈根生想也不想,猛地朝下一蹲。 一根闪烁着寒芒的毒针,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这阵法中的攻击,快得匪夷所思。 而且变幻莫测,根本无从防备。 李思敏的观虚眼虽然能看破虚妄,直指本源,可她看到,再传达到陈根生脑中,这中间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的延迟,让陈根生完全落入了被动的境地。 他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靶子,只能依靠同伴的提醒,狼狈地躲闪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 阵法之外。 张催湛看着在原地不停闪转腾挪,状若疯魔的陈根生,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 “哈哈哈!” “任你手段通天,有惊蛟火鱼旗,落入我的‘四时轮转阵’中,也束手无措!” 他看向一旁依旧跪在地上,调理着体内煞气的萧白,催促道。 “萧兄!” “还藏什么?” “趁他被阵法所困,心神大乱,你我合力,先宰了他那只该死的蛤蟆,再取他狗命!” 萧白缓缓地站了起来,那青铜色的皮肤已经褪去,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方才那一下,伤得不轻。 他没有理会张催湛的叫嚣,一双阴郁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陈根生身后的女尸。 “张兄。” 萧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当真以为,他最大的依仗,是那些虫子蛤蟆和上品法器?” 张催湛闻言一愣。 “什么意思?” 萧白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忌惮,还是贪婪。 张催湛皱着眉头,将神识探了过去。 “那尸傀的肉身,乃是一具货真价实的筑基后期。” “莫要冲动。” 张催湛狞笑。 “你怕什么,我与他一个宗门,岂会不知那尸傀的底细?” “你只管上!我自有办法,让她分神片刻!” “那片刻的功夫,足够你把那姓陈的,砸成一滩肉泥!” 萧白看了一眼张催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最好别诓我。” 话音未落,他双拳紧握,猛地朝脚下的崖顶实地,轰然砸下! 坚逾精铁的崖坪,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 他整个人,就这么沉入了山体之中,消失不见。 阵法之内。 陈根生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一道道无形的攻击,刁钻而致命。 有好几次,锋利的刃光都是擦着他的皮肉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那该死的延迟,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 就在这时,李思敏的联系,毫无征兆地停了。 阵法之外。 张催湛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约莫三寸长,通体锈迹斑斑的铁钉。 那铁钉之上,缠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黑气。 他屈指一弹,铁钉没有飞出,而是直接在他掌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张催湛心中狂喜。 这戮魂钉乃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对付这种没有肉身保护的傀儡之灵,最是好用。 虽然只能困住她短短数息,但已经足够了。 “死!” 一声闷雷般的怒吼,从陈根生脚下的地面传来。 陈根生浑身汗毛倒竖! 六面清光流转的护盾,慢慢在他周身凝聚成形,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光球。 可那地底的攻击,来得更快! 一只巨大无朋的青铜拳头,裹挟着崩山裂石的威势,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 轰! 那青铜巨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最下方还没形成的清光道盾之上。 陈根生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狠狠地掀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股浓烈的腥甜,直冲喉头。 萧白那青铜巨人的身形,从地底完全钻出,又是一拳打出。 李思敏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便和他对了一拳,然后收回煞髓蛙,双手一张护住陈根生。 一人一尸被这一拳带来的碎石余波,缓缓地推出了四时轮转阵的范围,毫无损伤。 而根生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尸傀真是硬。” 张催湛大吃一惊,慢悠悠地走来,手中的阵旗,遥遥指着他。 陈根生没有说话,咳着血,最下方的一只手,猛地探入纳戒。 十枚散发着莹莹宝光的中品灵石,被他一把抓出,快速按在了身下的地面上! “你……” 张催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十枚中品灵石,在一瞬间,燃尽了所有的灵力。 一股狂暴绝伦的推力,轰然爆发,陈根生一把捞起旁边的李思敏和煞髓蛙,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冲天而起。 那速度,快到连筑基修士的神识都难以捕捉。 “给我留下!” 正文 第66章 观虚破妄血眸明 失控的流光,撞进了远方一座不起眼的山体之中。 陈根生整个人被惯性死死地按在山壁上,他哇的一口,喷出大团黑血。 那十枚中品灵石燃尽的推力,实在太过霸道,饶是他这副改造过的身板,也险些当场散架。 他从砸出的人形坑洞里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思敏和煞髓蛙就安静地站在他身旁,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 陈根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随手在周围布下了几个最粗浅的敛息阵和障眼法。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癫狂的笑声在狭小的洞穴里回荡,惊得煞髓蛙都把脑袋缩了回去。 陈根生浑身都在颤抖。 这就是修仙吗!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感觉! “张催湛!萧白!” 陈根生抬起头,一张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胸腔里的气像要炸开,他忽然扑上去抓住旁边的石棱,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渗出血来,阴恻恻的道。 “好!好得很!” “只差一线!我这条烂命,便真成了尔等两个腌臜货色的踏脚石!”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思敏。 就是李思敏这双眼睛,让他躲过了阵法里十几次必杀的冷箭。 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不长在他自己身上,让他最后还是吃了大亏。 陈根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怪诞表情。 “思敏啊,我们也当了几年袍泽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李思敏冰冷的脸颊。 “你的眼睛……” 李思敏没有任何反应。 “师兄我生性吝啬薄凉,吃此大亏,若不百倍千倍讨还,恐夜不能寐。” “那两个腌臜人,必死无疑!。” 他收回手,从纳戒,取出《血肉巢衣》。 陈根生此刻张狂到了极致,亲身体会了中期修士真正斗法的魅力和滋味。 刹那只觉体内热血翻涌如沸,每一寸筋骨血肉都在雀跃,都在狂啸。 这才称得上是敌人! 这才是他一心渴求的对手! 这般诡诈强横,直教他兴奋得通体震颤。 他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其中一篇,专门论述如何移植器官,不伤及魂魄根本的法门上。 “以怨力为线,以魂魄为引……” 根生转过身,面对着李思敏,六只手臂缓缓张开。 “思敏。” “师兄今日要你的眼睛!” 陈根生稳稳地按住了李思敏的肩膀。 中间的两只手,掐动着一个极其古怪的法印,一缕缕精纯的尸气,被他从李思敏体内引导而出,在他指尖缠绕,凝聚。 而最下方的一双手,指甲缓缓地,坚定地,伸向了李思敏那双空洞而美丽的眼睛。 “不痛的。” 根生其声幽幽,就像厉鬼私语,带着刺骨寒意。 “到时,师兄便带你同往,你用我的双目,我用你的观虚眼,我们共赏一场至盛至艳的屠杀可好。” 陈根生说完,手竟有些不稳,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端详着这李思敏毫无生气的脸,站起身四处踱步。 不知从何时起,这具尸傀,竟也成了他身边唯一的慰藉。 他憎恨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憎恨自己的性命,被旁人攥在手里的滋味。 他忽地转过身,重新蹲在李思敏面前,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空洞的眸子。 “你已是个死人,双目本就不见物,留着这对眼珠,又有何用??” “莫非是做个摆设?” “师兄我,这是在帮你。” 他声压得极低,似在劝服她,更像在劝服自己。 “思敏啊!” “你若还活着,定然不会怪师兄的。” 陈根生最上方的一双手,稳稳地按住了李思敏的肩膀。 他中间的两只手,指尖萦绕着从她体内抽出的尸气,那黑气在他指间扭曲、盘旋,最终化作一根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黑线。 怨力为线。 最下方的两只手,食指的指甲变得乌黑尖利。 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副人身的皮囊似乎又被虫子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尖利的指甲缓缓地探向李思敏的左眼。 没有丝毫阻碍。 陈根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师兄,你只是饿了。” “吃这个吧,这个干净些。” 他猛地抽回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摇头晃脑,四处张望。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左边的眼角,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像是流下了一滴不会干涸的眼泪。 那双空洞的眼,就那么望着他。 没有责备,没有怨恨。 “我爹说,能分一口吃的给你,就是袍泽。” 他重新走上前,蹲下。 “明白了明白了,思敏啊,师兄我,原是个极小气的性子。” “有仇,必报;有恩…… 亦必还。” “我欠你一条性命,这笔账,总要算得分明。” “但是这观虚眼,神鬼难测,乃是天大机缘,没他我寸步难行,不能不取。” 他稍作停顿,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那缕黑气。 “可师兄也不能占你便宜。” “这样,我们一人一只就好。” “往后,你看东西,用我这只凡胎肉眼。我看东西,用你这只观虚眼,真正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两个才算是真正的袍泽。” 他说完不再犹豫,黑色的尸气细线,如活物般钻入李思敏的左眼,另一端,则连上了他自己的右眼。 剧痛传来,陈根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以自己的魂魄为引,牵动着那两颗离体的眼球,在空中完成了一次诡异的交换。 过程并不长。 当那颗带着观虚之力的眼球,落入自己右眼眶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爽感,贯穿了他的神魂。 他看见,空气中流淌着驳杂的灵气,看见山壁的岩石中,蕴藏着微弱的五行之力。 看见李思敏的体内,那流转不休的尸元力,是如何支撑着这具早已死去的皮囊。 陈根生捂住了自己新生的右眼,鲜血从指缝里渗出。 那张人身的脸上,一半是血,瞧着比恶鬼还要狰狞三分。 一切事物的根本,都被拆解开来,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这就是观虚眼! 这就是能看破虚妄,直抵本源的力量! 好极了! “思敏!!!” 陈根生一个趔趄,扑到李思敏面前,六只手,有四只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看见了吗!” “师兄我,要用你这观虚眼,把这劳什子秘境,杀个天翻地覆!” “那张催湛的破阵,算个什么东西?在我这只新眼下,不过是一堆能量节点堆砌的烂木头!” 陈根生将李思敏放回地上,自己在洞穴里来回踱步,六条手臂因为激动而胡乱挥舞着。 “一只眼,配我六只手!思敏你说,这是不是绝配!” “师兄我,现在是不是能杀穿整个筑基期!嗯??” 他停下脚步,着急的蹲在李思敏面前,伸出最下方的一只手,抚过她脸上毫无生气的凡胎肉眼。 “你且放心!” “待师兄斩了那两个腌臜修士,必为你寻一具更胜往昔的皮囊,觅一双更明澈的眼目。” “你我既为袍泽,你的仇,便是我的怨!” 正文 第67章 陨星涧畔起纷争 陈根生走到洞口一处积水的洼地旁,低头看去。 左眼是凡俗之目,瞳中映出他自身狼狈之态。 右眼却是一片深邃幽暗,瞳底无半分光亮,沉静如能噬尽万物的古井。 这不对称的双瞳,给那张本俊逸的面容,平白添了几分难以名状的邪气。 他盘膝坐下,从纳戒里摸出那女修储物袋里的几瓶丹药。 嘴上骂骂咧咧,还是像吃豆子一样,把几颗颜色古怪的丹药倒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初始经》开始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 雷鸣崖顶。 张催湛一把将那四面破损的阵旗从地上拔起,脸上再无半分温润儒雅。 “萧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为了困住那怪尸,戮魂钉都用了!” “我那杆养了数千枉死之魂的幡旗,被他的虫子啃得一干二净!你就眼睁睁看着?” 张催湛几步冲到萧白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那宝贝煞兵呢?怎么不拿出来?藏着掖着,是准备留着给我上坟用吗?” 萧白瞳中血丝密布,他一把打开张催湛的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势,疼得他脸皮一阵抽搐。 “你那破幡里的阴魂,本就是那尸蜂的口粮,自己蠢,怪得了谁?” “我若真把煞兵祭出来,你信不信,那只丑蛤蟆当场就能变成三阶的灵兽。” 张催湛一滞,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说法。 他只觉得萧白是在推诿塞责,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 “我看你就是藏了后手,怕跟我拼到两败俱伤,最后反倒让我占了便宜。” 萧白勃然大怒。 “我那煞兵就是一团污秽煞气!” “你是想亲自喂养出一头三阶后期的煞髓蛙,然后你我二人,一起给它当点心塞牙缝吗?” 张催湛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那蛤蟆……当真有那般厉害?” “我只知它通体是宝,能炼煞髓,却不知……” “你不知的东西多着呢!那蛤蟆三阶以后吐出的煞气你我根本无法抵挡。” 萧白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黑血,眼神阴沉。 “那女尸傀,指挥那蛤蟆明显还有些迟滞,不够圆融。” “若是换了那陈根生亲自来操控,怕是我方才一露面,胸口就不是被糊上一口煞光那么简单了。” 张催湛细细回想方才的斗法,确实如萧白所言,那只蛤蟆的攻势虽猛,却总觉得慢了半拍,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发力。 “那现在如何是好?” 张催湛的声音,终于是泄了几分气,但是又是不甘心说道。 “那厮挨了你我二人合力一击,又强行用了那等霸道的遁术,此刻定然身受重伤,正是你我下手的最好时机。” 萧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拿什么下手?你的幡没了,我的煞兵不敢用。再去寻他是想把剩下那条命,也一并送了吗?” 他从纳戒中,重新取出了那枚龟甲状的牵机盘。 罗盘中央的指针,此刻正疯狂地转动着,根本无法锁定一个明确的方向。 “那陈根生可能利用了那尸傀的瞳,已经将我留在他身上的气息,尽数抹除了。” 萧白将牵机盘收起,环顾四周灰败的天地。 “这陨星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若存心躲藏,你我去哪儿寻他?” 张催湛的脸色愈发难看,恨声道。 “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等谋划数年,眼看那‘虚灵道躯’就在眼前,如今却要为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怪胎,前功尽弃?” 萧白走到崖边,望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被道则禁制笼罩的葬神坑。 转过头,泄气一样的看着张催湛。 “此人比你我想象的,还要贪婪千倍万倍。” “这葬神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诱饵,他闻到了腥味,就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张催湛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此地,守株待兔?” “不。” 萧白摇了摇头。 “我不等他。” “老子要跑了。” “这就跑了?” 张催湛的声音干涩沙哑。 萧白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径直从纳戒里摸出一枚坤元珠。 “你拿着子珠,随时都能拍拍屁股走人!老子呢?老子怎么办!” “你他娘的是把我当成了用完就丢的夜壶吗?” 面对张催湛的咆哮,萧白只是冷漠地擦拭着手里的子珠,嘴角勾起嘲弄。 “张兄,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你我本就是为利而来,如今买卖砸了,自然是各找出路,各安天命。” “你怪我,不如怪你自己没本事,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张催湛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厥过去。 “我若不是为了帮你拖住那具尸傀,岂会连戮魂钉都用了?我的魂幡,我的数千阴魂!” “那都是我耗费数十年心血才炼成的宝贝!如今全折在了这里!” “你就拿一句各安天命来搪塞我?” 萧白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那双阴郁的眸子,瞟了他一眼。 “本还想再与你虚与委蛇一阵子,毕竟,这葬神坑的最后一道禁制,还需要一件特殊的祭品。” “一具神魂完整的筑基修士。” “你……你好狠毒的心!” “过奖。” 萧白似乎很享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意。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个陈根生,把你我二人的好事,全都搅黄了。” “这葬神坑,我是不指望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便再不理会状若死人的张催湛,转身便要催动子珠,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 张催湛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里面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老子今天,就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你我二人,就在这里,好好等着那位陈道友回来!” “看他先拧下你的脑袋,还是先撕了我的皮!” 张催湛狂笑着,将那四面光芒乱窜,濒临崩溃的阵旗,狠狠地掷了出去。 正文 第68章 寒崖孤影哭儿郎 萧白看张催湛,就如同常人见那在街市上赤身露体、随地便溺的傻子一般。 他将坤元珠,在指尖轻轻抛了抛,连嘲讽的兴致都欠奉。 最后深深地看了张催湛一眼。 下一秒萧白的身影就不见了。 雷鸣崖顶,只剩下山风卷起碎石,吹过张催湛僵立的身躯,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四面被他愤然掷出的阵旗,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旗面破败,歪歪斜斜地插在龟裂的岩石缝隙里,像几块无人收拾的破布。 张催湛脸上的狰狞,一点点地褪去。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踉跄跄,坐在地上。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有一些难过。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的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滚落,划过他满是尘土与怨毒的脸颊。 “都走了。” 他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喃喃自语。 “魂幡没了,戮魂钉也没了。” “全都没了。” “道躯。” “我的道躯啊!”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那空无一人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儿子!” “儿子啊!” 这一声呼喊,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压抑了许久的哽咽,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 “拿不到道躯……拿不到江归仙的神通……” “为父……为父还怎么让你踏上那仙路啊!” “没灵根为什么不能修仙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没有半分筑基中期修士的从容与阴狠。 “你一个人在那泥瓶村,可还好……” “你的寿元……你的寿元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耗尽了……” 哭声渐渐停歇。 张催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用手臂撑起了上半身。 那张温润儒雅的面皮,此刻被泪水和尘土糊得一塌糊涂,瞧着滑稽可笑。 他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陈根生……” 他念出这个名字,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独自一人面对那个怪胎? 张催湛缓缓地站了起来。 “儿啊,爹还有后手。” “你且等着。” “这葬神坑里的‘虚灵道躯’,爹一定给你拿到手。” 他说完,竟委婉的笑了。 随后从纳戒里,摸出了一柄不过三寸长的小刀,对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地扎了下去。 刀尖入肉,再入骨,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面无表情,眼神坚毅。 又对准了自己左胸口,心脏的位置,再次捅了进去。 同样是毫不迟疑。 鲜血,从两个窟窿里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做完这一切,他又取出了一个形如篦笼的小盒子。 盒子被打开,两团拳头大小,介于虚实之间的青黑色影子,从盒中飘了出来。 那是两道阴魂。 它们似乎有些畏惧地在张催湛身边盘旋,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过来。” 那两道阴魂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飘了过来。 他一手一个,抓住了那两团冰凉滑腻的影子,然后,将它们,朝着自己头顶和胸口的血窟窿,狠狠地按了下去! 那两道阴魂像是遇见了天敌,在他的掌心疯狂挣扎。 可张催湛的手稳如山岳。 他硬生生地将那两道完整的,有着自身灵智的阴魂,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陈根生!我们再来斗过!” 三日之后。 张催湛站起身,身上的两个血窟窿,早已愈合如初。 那张温润儒雅的面皮,恢复了往日的平整光洁,甚至比先前,还要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他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发髻,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那个伏在地上涕泪横流,根本不是他自己。 他现在觉得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神魂里,多了两道清澈纯粹的意念,像是两面光洁的镜子,将他的神识映照得通透无比。 思绪运转的速度,也快了不止一倍。 周遭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在他眼中,变得格外亲切。 “痴儿。”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谁说话。 “此番事了,为父便带你去看那云端的风景。” 他走到那四面破败的阵旗旁,弯腰,将它们一根根地拔起,仔细擦拭干净,收入纳戒。 做完这一切,他才踱步到崖边,将视线投向下方那片被无形道则笼罩的深渊。 …… 山腹洞穴内。 陈根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杆惊蛟火鱼旗捧在面前。 先前,他只觉得这上品法器入手温润,灵力流转顺畅,威势不俗。 可现在,在右眼注视下,旗面火蚕丝的每一根纤维,旗上火鱼图腾的每一道绣线,以及那两颗幽蓝宝石内部蕴藏的寒气本源,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看见了,那合欢宗女修留在法器最深处,一道极其隐晦,连他先前都未能察觉的后手。 那是一道怨咒。 一旦他将这法器炼化得深了,便会引动此咒,神魂受损,灵力逆流,死得不明不白。 “好个毒妇。” 他根本无需按照寻常法门去消磨,神识化作一根无形的针,精准无比地,直接刺入了那道怨咒的核心。 那道歹毒的怨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彻底摧毁。 整杆惊蛟火鱼旗,发出一声欢快的轻鸣,旗上的火鱼游走得愈发灵动,与他之间,再无半分隔阂。 正文 第69章 百丈对峙定生死 雷鸣崖还是那个崖。 陈根生此眸中所观之象,早已非旧时模样。 右目所见,是一派凶危之相,同一具躯壳之中,竟被强纳三魂。 其一为张催湛本魂,此刻正与另两魂缠作一团,形如紊乱麻花。 余者二魂,一呈青芒,一显玄色,显是被其强行融合的旁人性魂,境遇堪怜。 三魂共寄一躯,致使灵力流转全然失序,或有处汹涌如奔雷,亦有处淤塞如滞川,乱象丛生。 他目力所及,竟能清晰察到张催湛左肩经脉,为三魂冲突所扰,灵力细微逆流之状。 此等境况,莫说与人斗法,怕是自保也难。 陈根生墨玉虫翅一收,轻飘飘地落在了崖坪的另一头,距离张催湛约莫百丈。 不远不近。 张催湛也看见他了。 两人隔着百丈远,就那样遥遥望着彼此。 山风掠过来,卷得地上碎石尘土漫天,呜呜声顺着风传开,成了这一片死寂天地间,仅有的声音。 陈根生忽然取出了那杆惊蛟火鱼旗。 张催湛的瞳孔,骤然收缩。 全身的灵力,瞬间提至顶峰,做好了雷霆一击的准备。 可陈根生,只是慢悠悠地,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布。 然后,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开始擦拭那杆上品法器。 从旗杆的顶端,一点点,仔仔细细地,往下擦。 “……” 动作不急不缓,神情专注认真。 像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在打磨自己最心爱的作品。 张催湛朝着陈根生,遥遥拱了拱手。 他还在擦。 擦完了旗杆,又开始擦旗面。 那用火蚕丝织就的旗面,在他指腹下,温润如玉。 上面的火鱼图腾,活了过来,在他新生的右眼注视下,欢快地吐着能量的泡泡。 好东西。 陈根生心里真是美滋滋的。 又过了几十息。 他终于擦完了。 将那块布随手一丢,任其被山风卷走。 然后,他把惊蛟火鱼旗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张催湛。 张催湛已经快绷不住了。 他温润的脸皮下,青筋一根根地暴起,体内的灵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正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 “你……” 陈根生已经把惊蛟火鱼旗收回了纳戒。 “你那个同伙呢?” 张催湛温润的面皮,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体内的三个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瞬间又乱了几分。 陈根生新得的右眼里,张催湛体内那本就混乱的灵力流,此刻更是像一锅煮沸的烂粥,到处乱窜。 “萧兄他……有要事在身,暂时离去了。” 张催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 “如今这雷鸣崖上只剩你我二人。” 陈根生听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跑了。” 他像是恍然大悟。 “那不行。” “他要是不出来,我心里不踏实。” 张催湛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灵力,以及那两个正在他神魂里尖叫的倒霉鬼,一字一句地开口。 “他,不,会,回,来,了。” “是吗?” 陈根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我不信。” “你……” 张催湛胸口一阵气血翻腾,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陈根生张开了嘴。 密密麻麻的蜂子,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汇聚成一团不断蠕动、膨胀的巨大黑云。 那黑云将陈根生整个人都裹了进去,连一丝衣角都瞧不见。 紧接着,那团直径超过十丈的虫云,竟缓缓地,离地而起。 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催湛见过用虫海战术的,可没见过把自己包成粽子,再飞到天上去的。 神识探过去,也只是徒劳。 虫云在空中毫无规律地飘来荡去,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有时候还会猛地拔高几分。 张催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巨大的黑疙瘩,在自己头顶上晃悠。 “鼠辈!” 张催湛终于忍无可忍,仰天咆哮。 “只会用这等藏头露尾的伎俩吗!” “有种便出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回应他的,是虫云中传来的一声轻笑。 张催湛气得浑身发抖。 他体内那两个外来的阴魂,也被这股怒火引动,开始疯狂地冲击他的神魂。 他左肩的经脉,那处灵力逆流的节点,此刻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再等下去,不用那姓陈的动手,他自己就要先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张催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双手猛地一合,那四面本已收入纳戒的破败阵旗,再次出现在他身周,悬浮不定。 “四时轮转,生死由我!” 即便阵旗已损,即便威力大不如前,可要困住那厮片刻,也已足够。 就在他准备催动阵法,将那团恶心的虫云整个笼罩进去的刹那。 那团一直在他头顶晃悠的虫云正前方,齐刷刷地向两边散开,露出了一道缝隙。 一张脸,从那缝隙里探了出来。 正是陈根生诡异俊俏的面庞。 张催湛下意识地,便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张脸上。 可也就在同一时间。 虫云的下方,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又炸开一团。 一杆小旗,裹挟着滔天的烈焰和极寒冰锥,激射而出。 张催湛骇得三魂去了七魄! 仓促之间,将体内所有的灵力灌注到身前的护体灵光之中! 惊蛟火鱼旗,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那层仓促凝聚的护体灵光。 旗尖所指,不偏不倚,正是张催湛左肩那处经脉逆流、防御最为薄弱的节点! 正文 第70章 残躯泣唤寻儿道 血肉被洞穿,又被两种相反的灵力疯狂撕扯。 焰与霜在张催湛的左肩炸开。 骨头茬子都翻了出来,瞧着惨不忍睹。 张催湛着此一击,只是踉跄着退后两步,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耷拉着,已经彻底废掉的胳膊,怒斥道。 “斗法不敢露面,只知躲虫子里面!” “取胜不敢正大光明,只会偷袭人家的弱处!” “如今连自己尸傀的眼珠子都挖来安在脸上!你这般行径与那刨坟掘墓的盗尸贼,有何区别!” “你这人……你这人真是恶心到了极点!还这般胆小!” 张催湛一边骂,一边咳血。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修仙!” 他又怔怔立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你是……如何移植那观虚眼的?用的是血肉巢衣?” 虫云散尽,陈根生那杆惊蛟火鱼旗在他身侧悬浮,瞧着很是满足。 “我乃正派修士,岂会用那种邪法,自然是直接生挖的。” “至于偷袭之事,是看你年事已高,神智也不甚清明,如果我照面就取你性命,岂不成欺凌老弱之徒?” “牙尖嘴利!” 张催湛猛地一咬舌尖,强行用剧痛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彻底废掉,正往外冒着黑气和寒气的左臂,右手抓住了自己废掉的左臂关节处,然后狠狠一掰。 此刻张催湛独臂而立,仰起头,大喝一声。 体内的那两道外来阴魂,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竟不再与他的主魂冲撞,而是调转方向,朝着他丹田气海的位置,悍然冲去。 这是要同归于尽,以自身为熔炉,将三个魂魄连同毕生修为,在瞬间引爆! 陈根生新生的右眼里,清晰地看到,张催湛的丹田,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膨胀。 无数驳杂的灵力,从他周身窍穴失控地涌出,在他身后,竟隐隐汇聚成两个模糊的,一青一黑的巨大虚影。 崖坪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寸寸龟裂。 “来啊!” 张催湛张开仅剩的右臂,朝着陈根生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你不是喜欢看吗?” “我就让你看个够!” 他脸上的表情,是解脱是怨毒,更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赌陈根生不敢硬接他这自爆的雷霆一击! 只要陈根生退了,他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可陈根生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那只右眼凝在张催湛身上,直盯着他即将失控的核心,眼神里带点欣赏,模样竟似逗狗玩一般随意。 张催湛心里没来由咯噔一下,难道自己的心思、手段,全都被他看明白了? “思敏,他真是低估了你这眼珠子。” 张催湛闻言,神情错愕。 对手的观虚眼,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在那具残破的皮囊之下,三个扭曲的光团,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惨烈的厮杀。 属于张催湛自己的那个魂,正拼了命地想点燃丹田气海,拉着一切陪葬。 可另外那一青一黑两个倒霉鬼,却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拖着他。 它们被强行塞进这具身体,本就怨气滔天,如今还要给这个疯子陪葬,哪里肯干。 陈根生叹了口气。 “看你这般辛苦,我便再帮你一把。” 悬在他身侧的那杆惊蛟火鱼旗,又是一声嗡鸣。 这一次,旗锋所指,不再是肢体的脆弱节点。 而是张催湛那高高鼓起的丹田气海。 张催湛目眦欲裂! 眼睁睁地看着,一件上品法器的全部威能,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巨响声中,张催湛整个人在崖坪上,犁出了一道十几丈长的深深沟壑。 他丹田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透过那窟窿,甚至能看到他身后灰败的天空。 伤口边缘,一半焦黑碳化,一半覆盖着森白的冰晶。 可他还是没炸。 那狂暴的灵力,被这外部的一击,反倒给打散了不少。 他身后的两个巨大虚影,也变得黯淡了几分。 张催湛此时便如一段被蛀空了的朽木,瘫在那沟壑尽头,胸口正剧烈地起伏。 他没死,双目却不知为何已没了眼仁。 甚至,他还用那只仅存的胳膊,颤巍巍撑着地面,想重新站起。 一次,失败了。 两次,又摔了回去。 第三次,他用手肘死死抵住地面,终是半跪起来。 那张脸早已不成模样,唯有一双空洞眼眶,仍凝着不肯熄灭的怨毒。 温润如玉的面皮,此刻挂满碎肉与尘土,连本来面目都辨不清了。 风过雷鸣崖,呜呜声似哭似泣,在崖间四处奔逃。 陈根生始终静立原地,依然未有半分上前之意,观虚眼中,属于张催湛的那团灵光已黯淡到了极致,他还在等。 “你……不像人…真的不像人…” 张催湛用那只唯一还能着力的手肘撑着身体,极其艰难地仰起头,和陈根生对峙。 可惜。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陈根生仍然未靠前。 沟壑尽头的喘息声渐渐微弱。 张催湛喃喃自语。 “儿…爹算计了这陨星涧数年,还是……还是没能给你寻来那具能安放你的道躯……” 陈根生面带笑容,谨慎未改分毫。 张催湛体内灵力丝丝衰变、魂魄消散之状,皆入观虚眼底,无半分遗漏。 筑基中期修士临命终时,神魂如何自肉身步步脱离,这般景象与体悟,纵费千金亦难求得。 应当好好观察。 “陈根生此人………” 张催湛的喘息低了下去,转为一种带着刻骨恨意的喃喃自语。 “行事狡诈,凶狠歹毒,比深渊的恶鬼还要毒……”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爹没找到那《血肉巢衣》,也没能拿到那具虚灵道躯……爹无能…” “你的寿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急促又坚定。 “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儿,你在哪里……” 正文 第71章 化蝶陨尽见空坑 张催湛的不甘,此时已遂绝于雷鸣崖上。 此人半生营营皆为儿子,算计用尽终落得魂飞魄散之局。 在陈根生的观念里,这份世人称誉的深沉父爱。 与自己同李思敏间那份 “既有纯粹友情,亦立基于相互利用与价值交换” 的袍泽羁绊,已有高下之别。 至少他与李思敏,目标昭然,从不内耗。 而张催湛,偏被亲情等虚无缥缈之物裹挟,行事瞻前顾后,终是将自己逼成彻头彻尾的疯癫之徒、贻笑大方的笑话。 陈根生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摸索了片刻,除了一堆破烂的瓶瓶罐罐,再无他物。 然后他愣住了。 等一下。 这葬神谷……怎么下去? 陈根生看向地上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低低地骂了一句。 “把正事给忘了。” 他好像忘了问张催湛,这葬神坑的禁制,到底要怎么破。 又或者说,人家好像也没机会告诉他。 陈根生走到深坑的边缘,探头往下望去。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瞧不见。 他催动右眼再次看去。 整个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在他眼中,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此刻布满了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闪烁着微光的禁忌丝线。 这网络,便是那陨落筑基的道则所化。 非生非死,非有非无。 更像是一套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拥有自身运转规律的法则。 难怪张催湛与萧白谋划数年,始终束手无策。 可他们先前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到,便能破开这禁制? 陈根生对着这问题,琢磨了好几个月。 风吹日晒,他一动不动。 李思敏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坐不住的陈根生张开了嘴。 一只噬魂尸蜂,从他喉间飞出,在他面前盘旋了一圈,而后直直地朝着那深坑坠去。 就在尸蜂的触角,即将碰触到那第一根禁忌丝线的刹那。 它消失了。 他又吐出十只尸蜂,命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冲击。 结果还是一样。 这禁制,根本不与任何外物发生交互,它只会将所有触碰到它的事物,从 “有” 化为 “无”。 陈根生停下了无谓的消耗。 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体内那九百九十九个虫室中的一处。 那里栖息着三百二十只灰蓝色的蝴蝶。 化灰之风过处,血肉之躯会被直接分解为基础微粒。 这道则是那筑基修士陨落前所布,其根本,亦源于血肉,源于魂魄。 若是以湮灭之法,去对付这非生非死的道则呢? 陈根生心中一动,却又生出几分迟疑。 噬魂尸蜂死不足惜,蜂后尚存,培育不难。 可这灰蓝化蝶,每只皆为三阶上品,金贵非常,亡一只便减一只,再难寻得。 他静立良久,终是决下心来,念了句富贵险中求,便见一只灰蓝化蝶,翩然离巢而去。 蝴蝶的翅膀轻轻振动,一片灰蓝色的磷粉,如梦似幻,朝着下方的禁制飘洒。 磷粉触及到禁忌丝线的瞬间。 那根比发丝还细的丝线,只是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它变得比旁边的丝线,黯淡了那么一丁点。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灵气,从那丝线上逸散而出,随即消弭于天地之间。 有用! 陈根生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终于明白,张催湛和萧白,那两个腌臜货色,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能用什么巧妙的法门去破解禁制。 他们图谋的,自始至终,就是他这三百多只灰蓝化蝶的性命。 “好算计。” 他站起身,走到了悬崖的边缘,三百一十九只灰蓝化蝶,自其口中倾巢而出。 它们汇聚为一片灰蓝云团,静静悬于陈根生身前,候主指令。 用完,便无存矣。可那又何妨? 他陈根生,自一只小小蜚蠊,挣扎至今日境地,凭的从来不是仁慈爱惜。 是贪婪,将目之所及的好处,尽数牢牢攥在掌中。 “去。” 灰蓝化蝶,如一道灰蓝色的瀑布,朝着那深不见底的葬神坑,决然坠落。 每一片灰蓝磷粉的落下,都像是一滴滚油,滴进了凝固的猪油里。 那坚韧无比,不与外物交互的禁忌丝线,在磷粉的侵蚀下,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颤抖。 然后,丝线最外层的结构,被一点点地磨掉,分解,还原成了最本初的灵气,逸散开来。 一只蝴蝶的湮灭,只能让一根丝线变得黯淡一分。 十只蝴蝶的湮灭,才能彻底磨断一根。 陈根生看着自己的三百多只三阶上品灵虫,就这么化作一场绚烂而无声的飞灰。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片连绵不绝的灰蓝,坠入深渊,然后消散。 这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当最后一只灰蓝化蝶,散尽了它最后一丝本源,那片笼罩在葬神坑上空,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道则禁制,也终于彻底崩溃。 一股陈旧,腐朽,又带着几分神圣的气息,从那深坑之中,缓缓升腾而起。 陈根生张开嘴,想把那些虫子再吸回来,却只吸了一口冰冷的风。 深坑底部,约莫百丈之下,并非他想象中的白玉为床,灵气为席。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整的,像是被特意休整过的地面。 以及地面中央,一个清晰无比的人形凹坑。 那凹坑的轮廓,四肢俱全,活脱脱就是一个为某个人,量身定做的棺材。 所谓的筑基道躯,连根毛都没瞧见。 陈根生愣在原地。 他站在崖坪上,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火气。 他飞下来,蹲在那个人形凹坑旁,伸出手指,在坑壁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像是某种特殊的岩石。 观虚眼视下,此凹坑内壁之上,残留着几缕极淡的能量痕迹,几近消散。 那是神魂与血肉的气息,却非寻常残留,更似某种规则烙印。 仿佛在昭示后来者:此坑需以何物填满。 灰蓝化蝶,不过开胃小菜,仅为开启第一道锁之钥匙。 而这人形凹坑,方是真正难题。 需以活生生、神魂完整的修士为祭品,填入其中,方能换得那所谓虚灵道躯。 难不成要折回先前那大坑中,随便掳一人来? 正文 第72章 守坑月余得祭品 陈根生蹲于那人形凹坑之侧,手指轻抠坑壁石屑,面色沉下来。 三百余只灰蓝化蝶转瞬已逝,终只换得此空坑一具。 常言一个萝卜一个坑,今萝卜既失,坑仍在此。 然此坑之中,终究还需填个新萝卜方才行。 “啐!” 此地道则禁制已无。 如今这葬神坑,谁打这儿过都能上来瞧两眼、动动手脚。 若前脚刚走,去寻那倒霉祭品,后脚偏来个不长眼的愣头青,偏巧也是筑基修士,一脚踩空掉进来,把那虚灵道躯给换出,再来个人又恰巧取走,可怎么好? 他陈根生,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冤大头? 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到头来竟全给旁人做了嫁衣。 这事儿,他单是想想,便觉五脏六腑都堵。 他直起身来,在这空落落的坑底来回踱步,六只手臂不住地焦躁摆动。 既怕旁人来摘桃子,那他在这守着便是。 这陨星涧里,最不缺想捡便宜的修士,总有那么一两个好奇心重、又自忖命硬的家伙,会摸到这雷鸣崖来。 到时候。 他扭头,看向身后安静站着的李思敏。 “思敏。” “咱们在此守株待兔,如何?” “我向来耐得住性子。” 他说干就干。 绕着这人形凹坑走了几圈,以右眼细察每一寸之地。 末了,他在距凹坑约五十丈外,一处不惹眼的岩壁阴影里停住。 这位置绝妙,既能将坑底全貌尽收眼底,又能借地形藏好身形,只要有人从上方下来,头一遭绝难发现他。 陈根生满意颔首,又将李思敏与那口养尸棺都安置在身旁。煞髓蛙从棺中探出头,灯笼般的大眼眨了眨,似对这新去处有些好奇。 “老实待着。” 陈根生抬手拍了拍它的大脑袋。 墨玉虫翅收敛,六只手臂也自然地垂下。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头顶那片灰败的天空,没有半分变化。 崖坪上,只有山风吹过的呜咽声。 陈根生一动不动,李思敏站在他身后,煞髓蛙趴在棺材上。 三具了无人气的生物。 这坑底,是个顶好的长眠之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掉。 葬神坑里,别说活人,连只耗子都没钻进来。 陈根生有些不耐烦。 “思敏。” 他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坑底,显得有些突兀。 “你说,是不是我把那姓张的杀得太干净了?” 陈根生也不指望她回答。 他又换了个姿势,六条手臂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那只眼,换给我之后,瞧东西是不是清楚了许多?” “我这只凡胎肉眼,虽然比不上你的观虚眼,但胜在朴实,看人就是人,看鬼就是鬼,不会瞧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扰了心神。” “你安心吧。” 他絮絮叨叨,像是村口晒着太阳说闲话的老头。 似乎觉得说出口的话有失良心,自顾自地又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 又是半个月过去。 雷鸣崖上,依旧是死气沉沉。 他这一个多月,除了把那杆惊蛟火鱼旗里里外外盘了不下百八十遍,再就是跟李思敏说些有的没的。 起先还说说这陨星涧里的见闻,后来就开始追忆往昔。 从他还是只小小蜚蠊时,如何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躲避天敌,到后来如何拥有了这副怪模怪样。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尸傀,能这般耐心地听他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思敏。” “万一这陨星涧里的修士,都跟你我一样,是个惜命的性子,没人愿意到这穷山恶水的雷鸣崖来寻晦气,那咱们岂不是要在此地,守到天荒地老?”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陈根生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对着那人形凹坑长吁短叹。 等等。 他那只新生的右眼瞳孔微微一缩。 …… 崖坪上。 萧白去而复返。 他用子珠遁走之后,本想寻个地方好生修养,再图后计。 葬神坑里的虚灵道躯,是他和张催湛谋划了数年的心血,眼看就要到手,却被一个陈根生搅了局。 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煞髓蛙的煞光歹毒无比,神识都受到了影响,若不及时寻得天材地宝驱除,怕是要留下永久的道伤。 思来想去,能救他的,恐怕也只有那具虚灵道躯。 他本以为,雷鸣崖上会有一场大战。 那陈根生和张催湛,必会斗个你死我活。 可崖坪上空空如也,除了张催湛那几面破烂的阵旗,便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那两人,竟好似同归于尽了一般。 萧白心中狂喜,却依旧不敢大意。 他小心翼翼地来到深坑边缘,受伤过的神识反复扫过下方,确认了数遍,那道则禁制,确实已经消失了。 看来是那陈根生用了什么法子,破开了禁制,却与张催湛拼了个两败俱伤,最后反倒便宜了自己。 想到此处,萧白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一跃,朝着那深不见底的葬神坑,直直坠落下去。 坑底就在眼前。 那个人形凹坑,清晰可见。 萧白脸上的喜色,愈发浓郁。 可就在他双脚即将触及坑底实地的刹那。 一道浓郁到了极点的漆黑光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喷吐而出,无声无息直直地糊向他的面门。 “呱!” 那道煞光,来得太快,太突然。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阴影里,一条数丈长的火焰蛟龙,咆哮着冲天而起,一个盘绕,便将他死死缠住。 还没等他挣扎,又射出两道森然寒气,化作两根极寒冰锥,钉向他的四肢百骸! “啊!” 萧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他连法宝都来不及祭出,便被这连环的杀招打得灵力溃散,身形不稳。 也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悍然撞至。 李思敏那坚逾金铁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胸膛之上。 萧白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那个人形凹坑之中,四肢百骸,与凹坑的轮廓,严丝合缝。 凹坑,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 正文 第73章 生机怨煞共生循 那道白光刚沾到萧白身上,便骤然大盛,竟似长在他身体之上。 任凭萧白如何催动灵力抵抗,如何撞击坑壁挣扎,白光都纹丝未动。 神魂是他最后被分解之物。 承载他毕生修为与记忆的光团,在白光里竭力挣扎,最终还是崩裂开来,碎作漫天齑粉。 人形凹坑内的白光,吞噬萧白后力道攀至顶峰。 片刻后,所有光韵不再外散,转而向内收束,渐渐凝聚成紧实状。 坑底正中央,先有纯粹能量凝成的光点显形,光点慢慢拉长延展,第一时间勾勒出副剔透如晶的骨架。 紧接着,无数道能量丝线似细密蛛网,在骨架上飞速穿梭编织,很快织就出条条分明的经脉,经脉之中,莹莹光泽潺潺流淌,始终保持着生生不息的态势。 最后是血肉是皮囊。 一层薄如蝉翼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物质,覆盖在了经脉之外,最终形成了一具完美无瑕的男性躯体。 虽眉目间满是丑陋之态,身形却笔直挺拔,不见丝毫佝偻。 更奇的是,他每一寸肌肤之上,都有道韵缓缓流淌,两种特质相融,更显怪异反常。 陈根生走到坑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他蹲下身,伸出最下方的一只手,轻轻地在那具道躯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入手温润,却又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奇特质感。 观虚眼中,这具身体内部的能量结构,完美得挑不出一丁点瑕疵。 经脉如江河,骨骼似山脉,血肉是沃土,构成了一方完整而自洽的小天地。 只可惜,这片天地里,空无一物,没有神魂入主,便只是一座精致的牢笼,一具华美的空壳。 他站起身,在这具道躯旁踱了两步。 忽然想起了什么。 最下方的一只手探入纳戒,摸索了一阵,随即拖出了一具庞大而干瘪的物事。 那是一条赤红蜈蚣干尸。 甲壳暗红,节肢狰狞,虽然早已没了生命气息,可那股子凶煞之气,却依旧扑面而来。 陈根生将那具蜈蚣干尸,摆在了虚灵道躯的旁边。 一侧之躯,虽含神圣完美道韵,其貌却丑陋。 另一侧,本就凶煞狰狞的百足之形,更添骇人之态。 “师傅,你我其实无师徒之名,然有师徒之实。” “当年你传我功法,赠我虫群,这份恩情,徒儿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你尸骨无存,想来也是寂寞得紧。” 他转头,看向那具完美的道躯,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看这具皮囊,徒儿今日便帮你一把,让你换个活法,也算报了你当年的传道之恩。” 他说完,中间的两只手掐动法印,一根根比蛛丝还细的尸气黑线,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如活物般扭动。 他俯下身,最上方的两只手按住那具道躯,最下方的两只手则托起了那具庞大的蜈蚣干尸。 他要将这条蜈蚣,像一件外衣一样,缝合在那具虚灵道躯的后背上。 尸气黑线刺入道躯的皮肉,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堪比法宝的肌肤,在这专门针对血肉的法门面前,柔软得就像一块豆腐。 黑线穿过皮肉,又刺入蜈蚣干尸坚硬的甲壳,将其与道躯的脊骨,一寸寸地缝合。 嗤嗤的轻响声,不绝于耳。 陈根生手法熟练,神情专注,像是绣娘在赶制一件精美的嫁衣。 他的右眼,清晰地看见,蜈蚣干尸内那股凝滞的怨力,正顺着尸气黑线,缓缓地,一点点地,渗入道躯那空空如也的经脉之中。 而道躯本身蕴含的纯粹生机,也在反向滋养着那具干瘪的尸骸。 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竟在他这粗暴的缝合之下,开始了一种共生与循环。 陈根生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他一边缝,一边低声絮叨。 “你说你我师徒一场,我这般行事,你不会觉得我对你尸身不敬吧。” 他的指尖灵巧,将一截外翻的骨刺,重新按回道躯的血肉之中,再用黑线牢牢固定。 “其实我看你这蜈蚣化身,也并非坚不可摧。” “瞧,我手法这般粗陋,仍能随意摆布于你。想来你在世之时,已被打的头破血流。天池雷劫蚤既已寻不着,这具身躯,徒儿倒也堪用。” 他将最后一根尸气黑线,在道躯的背脊上打了个死结,那黑线随即隐没,再看不出半分痕迹。 “不过你这《血肉巢衣》上的法门,确实是好东西。” “徒儿受教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虚灵道躯后背上,趴着一具狰狞丑陋的百足蜈蚣。 那蜈蚣的节肢,与道躯的肋骨完美地嵌合在了一处,像是天生长在上面的一对对漆黑羽翼。 道躯的纯净生机,正通过那些看不见的缝合处,滋养着干瘪的蜈蚣尸骸。 而蜈蚣尸骸内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怨煞之气,也反过来,给这具空有其表的皮囊,添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凶性。 陈根生越看越满意。 他踱步到李思敏面前,显得有些无措。 “你这观虚眼,是天大的好处,师兄我,本不该取你眼睛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可也正因了它,我才觉着,把你这死人留在身边,也不是全无用处。” “起码能让师兄我,少吃很多亏!”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这番道理,很是认可。 “你放心,师兄不会亏待你。” “往后,你就陪师兄看这世间的潮起潮落。” 他站起身思索了片刻。 陈根生张开了嘴。 八只体型明显大于同类的噬魂尸蜂母体,带着近百只最为精锐的尸蜂,从他喉间鱼贯而出。 正文 第74章 内视惊见天灵根 近百只精英噬魂尸蜂,在八只母体的带领下,压在了虚灵道躯之上。 它们井然有序,在那无瑕的胸口处,开始了一场精细而又亵渎的雕琢。 一个空洞,自道躯的胸膛向下蔓延,只为掏出一个能容纳新主人的巢穴。 空洞成型的那一瞬,陈根生当即捂住头,整个人直直瘫倒在地。 六只手臂紧紧箍着脑袋,指甲深抠进头皮,脸上满是极致痛苦的扭曲。 他穿戴许久的那副人类皮囊,这时候正从身躯上剥离,似要与他相分。 皮肤松弛,肌肉萎缩,骨骼哀鸣。 “终于要出来了……” 陈根生虽被痛楚缠身,脸上却偏偏牵起笑意。 竟还笑得出来。 他那具人样的躯体,此刻没了力气支撑,像滩抽去骨头的烂肉般,随后便见他后背皮肤,自脖颈往下,径直裂到了腰际。 裂口之中,一道恶心的阴影正艰难挪动,一点点从里面挤脱而出。 那是个庞然巨物,通体覆盖着油亮的黑光甲壳,头顶两根长触须因重获自由,正兴奋地狂乱摆动。 赫然是只半人多高、形似噩梦造物的巨大蜚蠊,模样骇人。 尤显怪异的是,此蜚蠊躯体两侧,竟整整齐齐对称生着六只人类手臂。 这会儿,这六只手臂紧紧抵着裂开的皮囊边缘,正用劲将那庞大的虫身,一点点从旧皮囊这老巢里往外拔扯,喷出莫名的血和汁水。 黏腻不明液体,从裂口处流淌一地。 此等景象,纵是心智健全之人见了,怕也会当场疯癫。 脱离人形皮囊后,晃了晃触须,模样似还有些不适应。 蜚蠊转头,用那双纯粹的昆虫复眼,先看了眼旧皮囊,又望向一旁静立的李思敏。 随即,巨大虫躯在地面快速爬行,六只肢臂协同发力。 不过眨眼,它便冲到了那具道躯旁,一头便扎进位于胸膛的空洞之中。 虫躯,在那道躯的空腔里蠕动,调整着姿势。 六只手臂舒展开,紧紧地贴在了道躯的内壁上。 “这件新衣服,思敏觉得如何?” “比先前那件,可要气派多了!” “喋喋喋……” 这具虚灵道躯,就像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宫殿,宽敞,明亮,坚固。 他那巨大而丑陋的蜚蠊真身,盘踞在这宫殿的正中央,每一根触须,每一条节肢,都能感受到那纯粹的,源源不绝的生机。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双眼睛。 那颗观虚眼,才是他身上最值钱的物件,怎能随着那件破衣服,一道丢了。 陈根生控着道躯站起,往前走了两步,身子微微踉跄,险些栽倒。 花了些许功夫,运转了半天《初始经》,总算适应了这双新腿的行动节奏。 “还是此躯甚好,既结实,又体面。” “唯这双眼,稍逊几分。” 言罢,他中间双掌再掐法印,尸气凝成的黑线,自指尖缓缓浮现。 再做一次缝补匠。 一只手按住旧皮囊那颗尚有余温的脑袋,另一只手那尖利的指甲,毫不迟疑地探向了旧皮囊的右眼眶。 那颗承载着观虚之力的眼球,被轻而易举地挖了出来,由一根尸气黑线牵引着,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又对准了这具崭新道躯的右眼。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干脆利落。 新的眼球被挖出,随手丢在了一边,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尸气黑线熟练地穿梭,将断裂的神经与血脉重新缝合,连接。 他自己自己换眼睛,比先前给李思敏换时,还要熟练得多。 当最后一根神经被接上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熟悉的世界,又回来了。 陈根生抬起新手,抚摸新脸,六臂齐动,感受着这具道躯中每一分力量的流转。 如今换了这具虚灵道躯,也不知根骨资质如何。 他心念一动,向视己身。 这一看,陈根生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气海清澈如琉璃,广阔无垠。 而在那气海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道光柱。 那光柱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纯粹的青翠之色,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它就那么扎根在丹田的最深处,向上生长,仿佛一株撑天拄地的神木,枝叶舒展间,便能衍化一方世界。 这是…… 单一天灵根。 木灵根。 修仙界中,万中无一的天才资质。 拥有这等根骨之人,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与天地灵气天生亲和,是所有宗门都会抢破头收为核心弟子的宝贝。 陈根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他转过身,六只手臂猛地张开,一把将旁边安静站立的李思敏,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压抑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滚出,初时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很快,便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抱着李思敏的尸身,在那坑底疯狂地转着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这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烂虫,居然也有今天!” 他陈根生停下旋转,六只手捧着李思敏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们发了!” “这具身体,这双眼睛,再加上这天灵根的资质!这金丹之下,有谁能拦得住我?” 他猛猛推开李思敏,自己则像是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六条手臂撑着地面,笑得前仰后合。 正文 第75章 丑修携棺过阵门 陨星涧,紫腐沼附近的林地。 潮湿的腐殖土气息在林间弥漫。 一个身穿灰扑扑道袍的男修,正撅着屁股扒开一丛灌木。 他叫刘三,是这陨星涧里最常见的那种散修。 富贵险中求,说的就是他们这种人。 此时他看见了灌木根部,一株通体碧绿,叶片上带着天然云纹的小草,正迎风摇曳。 虽然年份瞧着还差了点,但拿到坊市里,也能换个三五十块下品灵石。 他取出一把玉铲,正要开挖。 忽有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 刘三脖子僵硬地转了过去,随即便见着一个男人。 呕。 一个生得丑陋的男人。 这男人身形异常挺拔,脸上却丑得让人看一眼就想呕出隔夜饭。 五官挤作一团,比例全然失调,偏生皮肤又白得过分,透着股病态的惨白。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是正常的黑瞳,右眼却是一片幽暗,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而当他的目光,看在那人后背时,差点当场吓尿。 那人背上,居然背着一口巨大无比的漆黑棺材! 这绝对是个玩弄尸体的邪修。 对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道友,我问个路。” 陈根生心底实则有些烦,这具虚灵道躯,论品质确实顶尖。 灵力流转不绝如缕,肉身强悍到极致,更别提天灵根的资质,让他每运功一次都觉畅快淋漓。 只是陨星涧的范围实在太大,他从葬神坑里爬出来后,便一直在涧中瞎逛,转眼已近一月。 沿途所见,不是模样相近的山,就是形态相仿的树,毫无新意,今日总算撞见这么一个活物,倒算解了些沉闷。 “前…前辈……您想去哪儿?” “出去。” 出去? 刘三愣了愣。 “前辈是想……离开这陨星涧?” 陈根生点了点头,又觉得不耐烦,补充了一句。 “怎么走,最快。” 刘三心如死灰。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要是说了实话,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可要是指条死路给他……万一被他发现……’ ‘不行,我得想个万全之策!’ 陈根生瞧着他那副纠结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又不抢你的东西,也不要你的性命。” “为何这般惧我?” 他说话时语调平直,没半点起伏,可刘三听着,却觉得骇人。 怕你什么?怕你丑得吓人?怕你背着口棺材?还是怕你那只透着死气、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睛? 刘三张了张嘴,任凭怎么使劲,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只剩满心的恐慌攥着他。 陈根生见他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好似有些失望。 他伸出中间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背后的棺材,发出一声闷响。 “我这棺材里,放的不过是一具尸傀。” 棺材盖忽然自行挪开了一道缝隙。 李思敏倒是没出来,一只硕大无朋的漆黑蛙头,从那缝隙里探了探,眼睛好奇的落在了刘三身上。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煞髓蛙多叫了几声,一股淡淡的腥臭煞气,随着它的呼吸,飘了出来。 陈根生皱了皱眉。 他最下方的一只手,抬起来,又在那口棺材上拍了一下。 “这是我的灵兽,平日里用来处理些煞气尸气,很是温顺。” 煞髓蛙似乎听懂了指令,有些不情不愿地把脑袋缩了回去,棺材盖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如今我问你路,你只需为我指明方向,你我便算两清,各走各的阳关道。” “我这人,最是讲道理。” 刘三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朝着东边指去,声音断断续续。 “往…… 往东走,一直走,先穿过那片紫腐沼,再翻过三座山,就能看到一处传送阵。”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惶恐,又急忙补充。 “但那传送阵有玉鼎宗的人把守,听他们谈论,似乎是在找一个叫萧白的,说是他们宗门的叛徒。” “多谢道友指路。” 陈根生应了一声,他那挺拔的后背,皮肉突然向两边翻开,一具蜈蚣从脊骨处探了出来,紧接着,又是对流光溢彩的虫翅,从蜈蚣甲壳中张开,每片翅膀,都比门板还要宽大。 一股狂暴的气流轰然爆发,将周围的灌木丛掀飞,地面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而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冲天而起。 …… 陈根生对身后那修士的死活,没有半点兴趣。 虚灵道体内的灵力,当真是用之不竭。 如今他已飞了不知道几天,体内灵力不见半点亏空,甚至还在自行缓缓增长。 “思敏,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讲道理的好事。” 他又低头俯瞰下方的大地。 那个叫刘三的修士,倒也算老实,指的方向分毫不差。 前方三高耸入云的山峰之后,一片广阔的平原上,果然有一处能量节点,异常活跃。 那便是传送阵所在了。 陈根生收了翅,身形从半空中缓缓降落。 传送阵的入口处,几个穿着玉鼎宗服饰的弟子,正有气无力地倚在石柱上,一个个哈欠连天。 为首的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手里拿着一枚玉简,时不时地低头看上一眼,又百无聊赖地抬起头,扫视着来往的修士。 陈根生背着棺材,从林子走了出来。 他那副丑陋容貌,加上背后那口黑棺,立刻就吸引了坊市内所有人的注意。 可那些玉鼎宗的弟子,却好似没看见一般。 一个炼气期的弟子,拿手肘捅了捅旁边打盹的师兄。 “诶,你看那人……” 那师兄掀了掀眼皮,瞥了陈根生一眼,又懒洋洋地垂下头。 “看什么看,爱谁谁,只要不是萧白那个叛徒,管他背的是棺材还是龟壳,都让他过去。” “可是……宗门有令,要严加盘查所有离开的修士……” 那师兄嗤笑一声。 “咱们在这鬼地方守了多久,连萧白的鬼影子都没看着,倒是天天跟这些穷哈哈的散修打交道。盘查?盘查出几块下品灵石来,够咱们喝一壶的吗?”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咱们跟着瞎起什么哄。” 陈根生心里那点戒备,也彻底放了下来。 他觉得这几个玉鼎宗的弟子,有几分亲切。 这才是修仙界该有的样子。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迈开步子,朝着传送阵走去。 坊市里的其他修士,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陈根生就这么背着一口大棺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传送阵的入口。 那个筑基期的师兄,总算是抬起了头,正眼打量了他一番。 “咳。”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里的玉简递了过来。 “姓名,来历,入涧所为何事。又为何出涧。” 陈根生从纳戒里摸出了几枚下品灵石,放在了那师兄的玉简上。 “道友,你这是何意?” 陈根生又从纳戒里,摸出了几枚下品灵石。 “我这人,记性不太好,忘了自己叫什么,也忘了来这儿干什么。” 那师兄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只想离开这里。” 那师兄将玉简连同灵石一起收回袖中,对着身后那几个还愣着的师弟呵斥。 “瞎吗!没看见这位道友要使用传送阵吗!” “道友,里面请,里面请!”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谦卑得像个店小二。 “您走好,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正文 第76章 报冤徒闻意惘然 白光散尽,脚下已非陨星涧的灰败土地。 陈根生深吸一口,只觉周身百骸,无一处不舒畅。 来时花了七八日的路程,如今折返,恐怕连两天都用不上。 这种感觉,当真有些夸张。 “究竟是这虚灵道躯好用,还是背后师父这具蜈蚣尸骸在发力?” 他一边想着,再次化作一道墨线,朝着天阀真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一日半后。 天阀真宗那破败的山门,遥遥在望。 陈根生收了虫翅,从半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在了山门前。 守门的还是那个杂役弟子。 那弟子原本正靠着山门打盹,听见动静,不耐烦地睁开眼。 当他看清陈根生的脸时,整个人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站住!哪来的丑……呃,道友,面生得很啊!” 眼前这人,身形挺拔,气势逼人,修为更是他完全看不透的深不可测。 可这张脸。 实在是太挑战人的生理极限了。 陈根生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径直朝着山门里走。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 那杂役弟子一咬牙,还是横身拦在了他面前。 “没有身份令牌,任何人不得擅闯山门!这是规矩!” 陈根生停下脚步,那只幽暗的右眼,静静地落在了他身上。 杂役弟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灵植园,陈长老。” 陈根生从纳戒里,摸出宗门铁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杂役弟子看着那块熟悉的长老令牌,又抬头看了看陈根生那张惊世骇俗的脸,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他记得灵植园那位陈长老,算得上是俊朗人物。 这才出去了多久? 是被仇家追杀,毁了容? 还是修炼了什么邪门功法,把自己给炼成了这副鬼样子? “陈……陈长老?” “滚。” 陈根生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迈步走进了山门。 回到后山灵植园。 笼罩着整座山谷的淡青色禁制,依旧安稳运转。 穿过禁制,一股比外界浓郁了数倍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 园子里的八十多种灵植,比他离开时,长势还要喜人几分。 一眼望去,药田阡陌,灵光闪烁,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丰汁树下,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凝气草锄草。 周树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但身形依旧单薄。 “活儿干得不错。” 陈根生开口,声音平淡。 周树的肩膀猛地一抖,触电般地回过头。 当她看清陈根生此刻的容貌时,手里的药锄,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双眼里,先是害怕,随后又被强行压下去的镇定所取代。 女童死死地咬着下唇,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 陈根生嗯了一声,右眼扫过她的身体。 炼气四层,倒也不算慢。 “还算勤勉。” 周树的身子,又是一颤。 他张开了嘴,噬魂尸蜂与尸障蜂混杂在一处,其数量之巨,竟在顷刻间便遮蔽了丰汁树那巨大的树冠。 女童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陈根生踱步到周树面前,缓缓开口。 “这几月未见,你的差事办得尚可,这园子打理的也还行。” “你可知,为师此次外出,所为何事?” “为师伙同你那仇人去了一趟陨星涧。” 她死死地盯着陈根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根生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我与他,本无冤无仇。” “奈何他心生贪念,觊觎为师身上的灵虫,竟伙同另一名修士,对我痛下杀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修仙界便是如此,人心叵测,道途艰险。” “为师顺手,便帮你把这桩仇,了结了。” 周树闻听此言,双眼空洞无措,一时间怔怔立着,不知该做什么。 那个她日思夜想、恨到极致,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竟就这么死了? 大仇得报的快意踪影全无,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余下的只有说不出的茫然,轻飘飘的没着没落。 陈根生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他想看的感激涕零,觉得有些扫兴。 自己费了半天口舌,跟对着块石头说话没甚两样。 周树的身子晃了晃,满是麻子的小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里,也是空空洞荡。 她看了陈根生一眼,然后走了。 这徒弟,收得莫名其妙,这仇报得也忒是没劲。 还是修行,来得实在。 …… 第二天,周树没有来。 陈根生迈开步子,朝着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走去。 还没走到地方,便见那个守山门的杂役弟子,正探头探脑地朝他这边张望。 “陈长老。” 杂役弟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您那徒弟,今儿一早,就走了。” 陈根生脚步一顿。 “走了?” “是啊。” 杂役弟子连连点头,说得活灵活现。 “天还没亮呢,就一个人背着个小包袱,到山门口来。我问她去哪儿,她也不说话,头也不回地就下了山。” 那弟子说完,还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陈根生的脸色。 “掌门他老人家,前些日子出关了。” “他老人家点名要见您,问……问您,为何只有您一人回来,张长老却不见踪影。” “头前带路。” 陈根生丢下这四个字,便不再理会那名杂役。 杂役弟子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一路上低着头,连陈根生的影子都不敢踩。 从后山到主殿,要穿过大半个宗门。 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在看到陈根生和他背后那口黑棺时,无不骇然后退,避如蛇蝎。 有几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离得远了,还在窃窃私语。 “这又是哪堂新来的长老?长得也太……太别致了。” “嘘!你不要命了!我听人说,这就是灵植园那位陈长老,前些日子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也不知是遭了什么罪。” “我怎么瞅着,他比御兽堂那几头三阶妖兽,还要吓人几分……” 这些话,陈根生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半分理会。 他此刻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着对策。 见了掌门,该如何说? 正文 第77章 根生拒食美人糕 天阀真宗的主殿,陈根生还是头一回踏足。 那引路的杂役弟子,只盼着赶紧把这尊瘟神送到地方,好溜之大吉。 主殿之内,与外面那股子破败潦倒的气象,全然不同。 地上铺着整块的暖玉,殿中燃着凝神的异香,四角的铜炉里,青烟袅袅,化作仙鹤、麒麟的模样,久久不散。 主位上一张宽大的玉榻,斜倚着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松垮绣裙的妙龄美妇,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玉簪,逗弄着趴在她膝上的一只雪白小兽。 那小兽生得古怪,似猫非猫,似狐非狐,一双金色的竖瞳,懒洋洋地瞥了进门的陈根生一眼,便又闭上了。 美妇也抬起了头。 那张脸眉如远山,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一头青丝如瀑,铺满了半个玉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慵懒到骨子里的妩媚。 此女现身藏污纳垢的天阀真宗,违和感更甚陈根生之丑脸。 观虚眼的视界里,却见她被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视界难破,内里一切皆不可见。 “陈长老。” 她开口,声软带哑。 “我乃天阙真宗宗主肇庆月。” “你入山门后,我便闭关,宗门内外之事未管,今日算是头回见你。” 她的目光,在陈根生那张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背后那口黑棺上,最后,停留在他身侧那六只静静垂立的手臂上。 美妇坐直了些,膝上那只白色小兽,不满地哼唧了两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陈长老可知,吾今日为何唤你前来?” 陈根生脑中所思所虑,尽皆围绕如何存活、如何除敌、如何夺利,满是务实算计。 至于揣测人心这般事,他既不擅长,亦无喜好。 若有那揣摩的功夫,倒不如多筹谋几分,为自己的尸蜂寻些好物,改善伙食。 美妇见他这副模样,轻笑起来,单手支着下巴,那双媚眼便直勾勾地落在了陈根生脸上。 “我这宗门便是个筛子,风言风语关着门也能进来。” “旁人说,你同张催湛出去时,还是俊俏后生。” “为何归来,便换了张脸?” 她声音里那股子软糯,不知不觉就淡了几分。 “他人呢?” 陈根生那张丑脸上,挤不出半点表情。 “回掌门,我与张长老在陨星涧,遭遇玉鼎宗叛徒萧白。” “此人歹毒,我二人不敌,一番死斗后,张长老为掩护我逃离,已然身陨道消。” “弟子侥幸活命,却也落得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美妇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用那根玉簪,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小兽的白毛。 大殿里静了下来。 那引路的杂役弟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从门缝里滚出去。 “玉鼎宗啊……” 美妇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 “那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大宗门。” “门下弟子,一个个都眼高于顶,咱们这种小门小派,轻易可得罪不起。” 她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陈根生身上。 “罢了,人死如灯灭,再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她从玉榻上缓缓坐起,那一身松垮的宫装,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几分,露出一段雪白的香肩。 “我今日寻你来,是有另一桩事。” “再过两个月,便是一百年一度的升仙大会。” “青州地界,以玉鼎宗为首,连同金虹谷、百兽山、青云门、万法阁,五大宗门,会共同举办一场盛会,遍邀中州修士,名为观礼,实则是各家显摆自家新收的得意门生。” 她伸出另一只手,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枚青色的玉简,随手抛了过来。 “咱们天阀真宗,虽上不得台面,可毕竟给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看门犬,这等场合,总不好缺席。” “人家大宗门,派去的都是些筑基期的内门弟子,撑撑场面。” “可咱们这儿,筑基的,便已是长老了。” “你便代我宗走一趟吧。” 这差事一听就不是好活。 与五大宗门的精英弟子搅合在一起,他这副尊容,还有背后这口棺材,不被人当成邪魔外道围攻了才怪。 “不情愿?” 美妇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弟子领命。” 陈根生躬了躬身。 美妇脸上,又重新带上那副慵懒的笑,神情依旧散漫。 她朝着陈根生走近,身上的绣裙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那番风光旖旎,实在难以言说。 半透明肚兜撑起两点高耸轮廓,几分朦胧间更显难测。 即便陈根生这臭虫,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目光稍作停留。 “你瞧我这点心铺子里,还留着两颗糕点,不知你是否肯帮我,将它们吃下?” 眼前这美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掌门胸襟开阔,非寻常女子所能比,弟子不敢抬头多瞧,以免唐突。” 美妇听罢,掩嘴笑出声来,身子也跟着微微晃动,瞧着竟有几分娇憨的花枝乱颤之态。 “当真不吃这糕点?” “弟子不敢。” 他躬下身,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弟子这副身子骨,乃污秽泥沼里打滚的浊物,怕脏了掌门的地界。” “掌门交代的升仙大会一事,事关宗门颜面,弟子不敢分心。灵植园里新得了些草料,还需回去好生看管,免得耽误了喂养灵虫。” 美妇转身走回玉榻,重新懒洋洋地斜倚上去,顺手捞起那只雪白小兽,在怀里揉搓。 “去吧。” “你那小徒弟跑了的事,我也晓得。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这修仙路上,师徒反目,父子相残,本就是常事。” “弟子告退。” 陈根生如蒙大赦,躬着身,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直到后背接触到殿外那微凉的空气,他才发觉,自己那具虚灵道躯的背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杂役弟子还等在殿外,见他出来,一张脸比哭还难看。 “陈……陈长老,您……” “滚。” 正文 第78章 丰汁树化木骸蜂 陈根生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灵植园,站在丰汁树下。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耳边是宝贝虫子们嗡嗡的欢鸣。 此刻他才恍然,这便是结丹修士的手段。 神识一扫之间,整个宗门的大小事宜,皆无半分遮掩。 先前他还自得于养虫之乐,如今想来只觉可笑。 他养着那些虫子,而那位结丹宗主,竟在不动声色间,也将他当作虫豸一般观察。 陈根生叹了一口气,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丰汁树粗糙的树皮。 胸口的那蟑螂位置的空窝突然有吸力,说不清道不明,像饿疯的兽闻见肉味。 他没琢磨过来,丰汁树就猛抖,树根被无形力拔起,泥土飞溅。 “什么情况?” 陈根生惊退,六臂抬着防御。 接着他看傻了:巨大丰汁树连树根,瞬间变青绿洪流,直冲他胸口。 还没等他躲开,洪流就全钻进了他身体里。 很快一切都静了下来,原地只剩一个大坑和散落的泥土。 灵植园里静得可怕,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就算是平日里吵得最凶的尸蜂,这会也跟蔫了似的,半点声响都不敢发。 他那具新得的虚灵道躯,毫发无损。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蜚蠊真身之内,多了一样东西。 那棵丰汁树,此刻正安静地扎根在他那丑陋真身的里万蛊玄匣,枝叶舒展,生机盎然。 仿佛它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陈根生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拿出惊蛟火鱼旗。 自己这边的动静,定然是被掌门瞧得一清二楚。 就这么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雷霆一击,没有掌门那张宜喜宜嗔的脸。 他缓缓地,将那六只僵硬的手臂放下,心里的惊惧,渐渐被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疑惑取代。 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灵植园,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他那丑脸上。 可陈根生甚至不敢去看主殿的方向。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平息了几分,被与生俱来的贪婪和谨慎,重新压了下去。 死好像暂时是死不了了。 那就要搞清楚,自己这身子里,到底多了个什么玩意。 他心念一动,神识沉入了体内。 穿过那具崭新而强悍的虚灵道躯,神识回到了那具盘踞在胸腔空洞里的、丑陋的蜚蠊真身之中。 那九百九十九个虫室,此刻安安静静。 而在虫室的最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竟真的长着一棵树。 一棵小树。 这树约莫手臂高低,枝叶俱全,通体青翠欲滴,瞧着活脱脱就是那棵丰汁树的缩影。 一股股纯粹的生机,从那小树上传来,与他那单一天木灵根,遥相呼应。 这玩意,竟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陈根生试着调动一丝神识,去触碰那棵小树。 树叶落在虫室的地面上,便化作一小团浓郁的青绿色灵液,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这树,与他那具虚灵道躯,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道躯源源不绝的灵力,滋养着小树。 小树则将这些灵力转化,提纯,再反馈出一丝丝更为本源的生命精气,反过来温养他的蜚蠊真身。 他又心念一动,将所有尸蜂,尽数挪移到了自己体内的虫室之中。 尸蜂们一进入这方熟悉的空间,便立刻察觉到了那棵小树的存在。 一只最为壮硕的噬魂尸蜂,迟疑地飞到了小树旁。 它绕着那片青翠的树叶飞了两圈,似乎还在确认什么。 最终,它那狰狞的口器,还是小心翼翼地,在那片树叶的边缘,咬了一小口。 陈根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尸蜂的身子,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股青色流光顺着它的口器,钻进了它的身体里。 那股子平日里萦绕在它周身的死气与腐蚀之息,竟被那青光中和了些许,转而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 那尸蜂愣了片刻,随即像是疯了一般,扑到那片树叶上,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 其余的尸蜂见了,哪里还忍得住。 一片又一片的树叶被它们吞入腹中,小树很快就变得光秃秃的。 可下一刻,光秃秃的树干上,新的嫩芽又重新抽了出来。 生长的速度,和他体内灵力消耗的速度,几乎持平。 那些吞食了树叶的尸蜂,每一只的气息,都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幅度,飞速增长。 有几只本就处在二阶下品的尸障蜂,在吞下三四片树叶后,甲壳猛地一震,竟当场就突破了瓶颈。 是这虚灵道躯的作用放大了这丰汁树? 他体内那专属尸蜂的虫室,此刻正上演剧变。 噬魂尸蜂与尸障蜂周身所裹死腐之息,消退之速超乎常理,转瞬便淡去大半。 继而有草木生机自蜂群体内勃发,浓郁几欲凝实,尽数取代先前死气。 而其体内,噼里啪啦脆响接连不断,声密且脆,恰似架火爆炒满锅豆子,喧闹不止。 一只又一只的尸蜂,体表的漆黑甲壳,自内而外地崩裂开来。 从那破碎的黑壳之下,钻出了一具全新的躯体。 通体青翠,宛如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薄翼近乎透明,振动间竟带起圈圈淡青色的灵力涟漪。 那狰狞的口器与锋利的节肢还在,却没了半分先前的阴邪,透出一股子说不清的灵动与纯粹。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他那一万多只尸蜂,竟无一例外,全都脱胎换骨,换了一副全新的模样。 汁树就这么在他体内催生出了一支全新的灵虫大军。 一行信息,在他脑海中浮现。 【木骸蜂】 【品阶:三阶中品】 【属性:木、死气、寄生】 【血脉:丰汁树灵脉】 【天赋神通:木法神通、木灵转化、木血盾御、血根破体、产蜜】 【进化路径:无】 【培养建议:无】 【数量:一万三千百二十六只】 【备注:由八只母体及部分精英体异化而成,为蜂群核心。可在任何血肉之躯内构筑巢穴,汲取宿主生命力,反哺蜂群。】 品阶直接从二阶、三阶下品,拔高到了三阶中品。 惊了。 陈根生怕归怕,可这实打实的好处,却是做不得假的。 就在他琢磨时。 体内的那些木骸蜂到了各自四处角落。 然后它们开始筑巢。 一只只翠绿的木骸蜂张开了口器,吐出青绿色的,如同浓稠汁液般的木浆。 木浆被它们熟练地塑造成一个个标准的六边形蜂巢。 无数个蜂巢彼此相连,很快,就在那原本空荡荡的虫室石壁上,构筑出巢穴。 那些巢穴,一半呈现出青绿色,一半又透着死寂的墨黑,瞧着诡异绝伦。 当最后一间巢穴也构筑完成时,八只体型最为庞大的母蜂,分别飞入了一处核心巢穴之中,趴伏不动。 其余的木骸蜂,则静静地栖息在各自的蜂房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根生心念一动,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一间刚刚筑好的蜂房。 那蜂房之内,空空如也。 可在那蜂房的底部,正有一滴液体,缓缓地凝聚。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半是晶莹绿,半是深邃墨,彼此交融,却又泾渭分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从那滴液体中散发出来。 既有草木的清新,又带着一丝魂魄被炼化后的异香。 这味道,只是闻上一闻,就让他那具虚灵道躯内的灵力,都跟着活跃了几分。 正文 第79章 根生携棺离宗门 万蛊玄匣再厉害,也没法给这新生蜜浆起名。 ‘木骸蜂产的蜜,那就叫陈根生灵蜜。’ 陈根生自语着定下名字,随即抬手隔空一抓,灵蜜凭空悬浮在他掌心。 不过黄豆大小的一滴。 一半青绿,一半墨黑,两种颜色在其中缓缓流转,瞧着玄奥无比。 这味道,陈根生只是闻了一口,便觉得浑身舒泰。 绝对是好东西! 他将其服用,一股香甜清冽,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陈根生整个人猛地一震,赶紧盘膝坐下,疯狂运转《初始经》。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能当场打破筑基前期瓶颈。 就一滴蜜! 陈根生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踱步到那口黑棺旁,在棺材盖上轻轻敲了敲。 “思敏。” “掌门让我去那升仙大会,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我觉得,还是得去。” 他假装自顾自地往下说。 “毕竟是掌门亲嘱之差事,若我阳奉阴违,惹得她老人家动怒,恐是会直接将我捏杀。” “然此去乃龙潭虎穴之地,总得做些万全筹备方妥。” “我如今这副模样,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无,断不可这般身着破烂道袍,去折损宗门颜面。” “再者这几只大小尸蜂,前些时日因斗法耗损元气,亦需寻些灵药好生调养,以复其力。” 他言罢随之点头,神色渐定。 “你所言极是,此番出行,确实该外出采买,备齐所需。” “思敏,纵你是尸傀,然你传递之意,我已然领会。” 旋即起身似欲行动,补充道。 “我这就前往拜见掌门,将此事禀明。” 他背起那口黑棺,大步流星地便朝着主殿的方向去了。 可走到半路,他莫名又停下了脚步。 他想了想,调转方向,朝着山门走去。 那弟子一见他这尊煞神又来了,两条腿肚子又开始打颤。 “陈长老!” “我奉掌门之命,要为两个月后的升仙大会做些准备,需外出采买些物事。”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顺手从纳戒里摸出了一小袋灵石,扔在了那杂役弟子脚下。 “这是给你的茶水钱,我离宗的这段时日,若有人问起,你照实说便是。” “长老放心!” 他一脚踩住那袋灵石,胸脯拍得邦邦响。 “您就安心去,宗门里有任何事,小的都给您盯着!” 陈根生不再理他,径直走出了那破败的山门。 一离开天阀真宗的地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跑路的心思。 整个人化作一道墨线,朝着与陨星涧截然相反的方向,冲天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脚下的地貌,已经从连绵的山脉,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 陈根生一口气飞出不知几十里。 灵植园内那番自语,非为说与自身听,更非说与一具尸傀听。 他本就是要让主殿中那女子听闻。 结丹修士神识能覆多广,他虽无确数,却也知晓自己那点微末动作,定然瞒不过对方法眼。 那女子言语间看似慵懒随意,实则句句皆在试探。 无论是陨星涧之事,还是升仙大会,皆如在他颈间套缠绳索。 可陈根生浑然不知的是。 这一去,师兄李蝉先前为他筹谋的后续诸事,也自此全然中断。 而他还在为丰汁树带来的喜悦,沾沾自喜。 …… 天阀真宗的主殿,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肇庆月走回那张宽大的玉榻,此刻她只是静静坐着,仪态端庄,脸上也无甚表情。 美妇身子微微前倾,手中浮现出一卷画轴。 上面画着一个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眉眼清秀,唇角带笑,应该是个温和的人。 看着画,她眼眶竟微微泛红,伸出手指,在画中人脸上轻轻摩挲。 “妾身好说歹说,给了他台阶,给了他出路,他偏不走,非要自己往那死路上撞。” 她说着,眼泪便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画卷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升仙大会,是妾身能想到的,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法子了。” “他如今得了那具虚灵道躯,又有了天灵根的资质,只要肯去,五大宗门里,总有那么一两家眼光高的,愿意保下他。” “只要进了那些大宗门的门墙,便是那陆昭昭,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追问。” 她又气又急,浅浅低下头,额头抵着画卷上那冰凉的纸面,身子微微地抖。 “妾身守着这破宗门,守了这么多年。”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女人细碎的呜咽声,在大殿里回荡。 “蝉郎,你在泉下若是有知,便多保佑保佑你这不省心的师弟吧!” 画卷之上,那青年眉眼含笑意,温润之态一如往昔。 她凝望许久,已然看痴,恍惚间竟觉画中人似要在下一刻活转过来,开口唤她一声道侣。 可画终究是画,人也早已是冢中枯骨。 就在此时,那画轴,竟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暖光。 像是一只手,无声地安抚,又带着几分执拗恳求。 肇庆月身子一僵。 “你这是怪我?” 她话音未落,指尖已现幽蓝火焰,大殿瞬间凉了数分。 随即,她将火慢慢凑向画卷。 画中青年的眉眼,最先化作飞灰。 正文 第80章 天骄高价寻至宝 青州之大,鲜有人能尽览其万一。 陈根生飞来的这地方,叫作便仙坊,龙蛇混杂,既有凡人商贩的叫卖声,亦有炼气修士御风而过。 末流散修、残寿老修士,及悟仙途难觅的人,便在此地置办产业,娶妻生子,只求安稳度日,共同构成了这片区域的底色。 说是三不管,但其实际掌控者,为五大宗门之一玉鼎宗。 陈根生寻了个干净街道,碰见两个炼气修士在争吵。 “听说了吗?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百年一度的升仙大会了!” “这谁不知道啊,五大宗门联手举办的盛会,那场面,想想都带劲。” “带劲有什么用,和你我有关系?” “诶!此言差矣!我三舅姥爷二表侄小姨子的道侣,恰在玉鼎宗外门当差。闻此次升仙大会,单是宴席所用灵米灵蔬,皆需从咱这片地界采买!此乃桩大差事!” “着实服了你!此等事与你又有何涉?干你屁事?你这关系拐了十八道弯,都能从便仙坊排到玉鼎宗山门口了。” 那被讥讽的修士也不气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 “兄弟,你当真以为,就只是些灵米灵蔬?” 他左右瞧了瞧,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我告诉你,这便仙坊虽是玉鼎宗的地盘,可其他四大宗门,哪家不在这里设些明桩,做些采买? “我那远房亲戚还说了,一百年前那次升仙大会,这便仙坊里多少人发了横财!” “你快给我说道说道。” 先前那不屑的修士,这下子来了兴致。 “兄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升仙大会那是什么场面?五大宗门,哪个不要脸面?到时候各路豪杰齐聚,吃的、喝的、用的、看的,哪一样能含糊?” “就说那宴席,光是主桌上摆的,就得是三百年份以上的灵果,百年陈的灵酒。弟子们喝的,也得是拿灵米酿的。还有那会场布置,得用上多少流光锦、炫音石?这些东西,难道都从宗门宝库里往外掏?那得掏空几座山头!” “所以啊,每次大会之前,五大宗门都会联合发布一张采买清单,就在这便仙坊里张榜,明码标价,大量收购。你想想,这清单一出来,上面列的那些东西,价格得涨成什么样?” 先前那不屑的修士,这会儿眼睛都听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提前囤货?” “然也!” 那修士一拍大腿,险些没把腰间的储物袋给拍掉。 “你想啊,咱们这些散修,平日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采点灵草,换那仨瓜俩枣的灵石,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要是能提前晓得那清单上的内容,哪怕只是一两样,咱们提前去那些犄角旮旯里搜罗,或是低价从旁人手里收一些。等到榜文一贴,转手一卖…!” 他笑得满脸褶子,像是已经看见灵石堆成了山。 “那……那清单,岂是咱们能提前知道的?” “当然不能全知道。可这升仙大会,百年一次,规矩大差不差。总有些东西是年年都要用的。比如那酿仙酒的青稞灵米,布置会场用的百幻纱,还有给那些贵客们准备的醒神香。这些都是硬通货!” “再说了,五大宗门里,谁还没几个沾亲带故的弟子门人?总有些消息,会比那榜文早几天漏出来。这几天,就是咱们发财的时候!” 陈根生站在不远处。 发财。 这升仙大会,在他看来,本是一桩避之不及的祸事。可如今听这二人一说,竟成了一场泼天的富贵。 往来的修士,货摊上的灵材,店铺里流转的宝光,在他眼中,都化作了一串串明码标价的数字。 那两个炼气修士的谈话,还在继续。 “那怎么今天还没见着榜文贴出来?” “快了快了,我那三舅姥爷二表侄小姨子的道侣说了,就今天的事。玉鼎宗派来主事采买的执事,昨天才刚到这便仙坊,这会儿估计还在跟其他几家宗门的人碰头,商量章程呢!” “那咱们现在干等着?” “走,哥哥带你过去,咱们先去听听风声!” 那修士说罢,便拉着自己的同伴,轻车熟路地朝着一条更为热闹的巷子走去。 陈根生,远远地吊在那两个修士的身后。 那两人嘴上说着发财,脚下步子却不慢,带着他穿过几条满是摊贩的窄巷,到了一处宽敞的广场。 这广场,怕是整个便仙坊最热闹的地方。 中央立着一块十余丈高的巨型青石碑,碑身光滑,显然是常年有人在上面张贴各类讯息。 石碑周围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修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 众生皆苦,为几块灵石奔波。 陈根生也是其中一员。 此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身穿玉鼎宗月白服饰的年轻修士,御风而来,缓缓落在了青石碑前。 他神情倨傲,扫视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清了清嗓子。 “肃静!” 金光一闪,一行行蝇头小楷,清晰地浮现在碑面。 正是此次升仙大会的采买榜文。 榜文分了三列。 最右一列,是些寻常物事,青稞灵米、醒神香、流光锦,林林总总数十样,收购价只比市价高出一成,引得人群一阵小声的抱怨。 中间一列,则是些相对稀有的灵材。 三百年份以上的灵药,用于布阵的材料,还有炼制法器所需的特殊矿石。 价格倒是公道,可这些东西,寻常散修手里也拿不出多少。 最左侧没有标明价格,字体也与其他处不同。 “五宗天骄,诚求私物,以备大会。” “求购‘赤炼火精’百斤,品相上佳者,可换取黄级功法一部。” “收购‘沙木根’三株,年份一千年以上,愿以一颗筑基丹交换。” 这些天之骄子,出手果然阔绰。 陈根生继续往下看,定格在了榜文的最末一行。 那一行字,笔力虬劲,锋芒毕露,几乎要透出石碑。 【急求木属活物灵宝,或同阶天材地宝,以助在下参悟无上木性神通。价钱好说,但凡所求,无有不应。—金虹谷,阮明禾】 无有不应?好大的口气。 然大宗门岂缺天材地宝? 助收寻常材料、通利市场,固属常事。 何以此等物事也需收购? 正文 第81章 无人灵地剖珍奇 阮明禾此举,真是宗门稚子不知世务。 还无有不应,你怎么不去死呢。 陈根生将满含讥诮的冷笑压于心底。 若有人令其当众裸奔,应吗? 若有人索其宗门秘法,应吗? 令其自戕,应? 令其当众食粪,应乎? 可笑。 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大宗弟子,向嗷嗷待哺的野犬抛一根画骨。 专以欺哄那些未识世面、为贪所迷的散修。 此辈眼高于顶,鼻孔朝天,言出皆带傲慢之气。 他们许下的承诺,多半是镜花水月,是画饼充饥。 一旦你真的拿出他想要的东西,主动权便瞬间易手。 届时你的生死,也归他。 陈根生眼皮微垂,遮住眼底的清明与冷漠。 他能清晰听见身侧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木属活物灵宝……天呐,我那株一年的青藤算不算?” “你是不是脑残?榜文上说了,要同阶天材地地宝,人家金虹谷天骄看得上你那玩意?” “说的是啊……可这无有不应,若是真的……嘶……” “求一颗筑基丹!” “鼠目寸光,要我就求他道侣。” 人潮依旧喧闹,像一群苍蝇嗡嗡叫。 陈根生面无表情,身子一晃,朝坊市另一头走去。 地司官署内,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灵茶的雾气,扑面而来。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修士,正趴在案牍后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了公文上。 陈根生轻轻敲了敲桌案。 老修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抹了把嘴角。 “干嘛的?” “租地。” 陈根生言简意赅。 “租地?租哪的地?看好了吗?” 老修士从旁边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坊市里的地,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租金可不一样,先说好你的预算。” “预算不是问题。” 陈根生淡淡道。 “我要最便宜的。” 老修士正准备喝茶的动作一顿。 “?”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张嘴就一股穷酸味? “那可就只有丁字号的地了。灵气最稀薄,位置最偏僻,五块中品灵石一年,有的地方,晚上还有异虫出没,你确定?” “就它了。” 陈根生毫不犹豫。 “我可提醒你,丁字号的地,租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官署概不负责。每年死在丁字号地界的倒霉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老修士多说了两句,算是仁至义尽。 “那地方要没有异虫怎么办?” 陈根生反问。 这下,老修士彻底愣住了。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抢着要灵脉宝地的,见过为了个好位置打得头破血流的。 这指名道姓要闹虫灾的地方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你……你认真的?” “嗯。” 老修士翻着册子的手都有些哆嗦,他指着地图最角落的一个黑点,语气古怪。 “丁字十号地,在坊市最西边的乱葬岗旁边,方圆十里连根毛都看不见,还有异虫出没,你要是想不开,这块地倒是挺适合你的。” 陈根生直接拍板,摸出两块中品灵石。 “定金。” “剩下的尾款,我看完地再来付清。” “随你。” 拿着地契,按照地图的指引,一路向西。 越走,周围的景象越是荒凉。 繁华的楼阁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矮房和稀疏的枯树。 空气中那股属于坊市的喧嚣人气也淡了下去,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开始弥漫。 一炷香后。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荒地。 地表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只有几块风化的巨石孤零零地立着,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空气里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反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这里就是丁字十号地。 果然是个鸟不拉屎的绝佳好地。 陈根生很满意。 他抬脚,踏上这片属于他的领地。 就在他的脚掌落地的瞬间。 体内的万蛊玄匣,微微震动起来。 陈根生双眼微眯。 那肯定有虫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 地司官署。 那山羊胡老修士刚进入梦乡,就又被桌案的敲击声惊醒。 “你又……” 他抬起头,看到还是刚才那个怪人,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看完地了?后悔了?我跟你说,定金可不退……” 陈根生打断他的话,将定金付清。 老修士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 “你……这就定了?不再考虑考虑?那可是丁字十号地!” “地很好,我很喜欢。” 这小子,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陈根生收起地契,转身离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夜幕降临。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散发着清冷的光。 丁字十号地,比白天更添了几分阴森。 陈根生独自一人站在荒地的中央。 他闭上双眼,将神识沉入体内。 玄匣的动静已经平复了下去。 他开始缓缓踱步。 每走一步,他都仔细感应着来自地下的反馈。 他走了整整一夜。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停在了荒地最中心的一块区域。 就是这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脉动,正从地底深处稳定而有力地传来。 表面上看,这里和荒地的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焦黑的土地,风化的岩石。 能引起玄匣反应的东西,起码也是个能用的异虫。 是时候给玄匣再添一位新成员了。 正文 第82章 木骸蜂筑青木洞 这破地方看着荒凉,土质却意外的松软。 没挖多深,指尖就触到了几个硬邦邦的小疙瘩。 三颗米粒大小的卵状物体,通体赤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摸起来温热如玉,还带着轻微的脉动。 还没等他仔细观察,胸腔里的万蛊玄匣就迫不及待地爆发出强烈的吸力。 三颗虫卵瞬间化作赤红光流,钻进了他的嘴巴。 【赤焰蚁】 【品阶:二阶下品】 【属性:火、毒、群居】 【血脉:炎魔蚁血脉】 【天赋神通:烈焰吐息、毒液腐蚀、蚁群战术】 【进化路径:赤焰蚁-火毒蚁-炎魔蚁】 【培养建议:需在火山口培养繁育,可食毒性药草】 【数量:三只(卵态)】 【备注:其性暴烈,群识甚笃。一旦孵出,必速供丰食,否则自相啖食。】 陈根生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地方虽然灵气稀薄,但胜在偏僻安静,正适合他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既然租下了这块地,索性就在这儿建个小洞府。 他心念一动,体内的木骸蜂倾巢而出,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荒地。 这些木骸蜂经过丰汁树的改造,不仅实力大增,连本事也丰富了不少。 只见它们分工明确,一部分负责清理地面的杂草碎石,一部分开始挖掘地底,还有一部分则在周围警戒。 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忙得不亦乐乎。 没用多长时间,一个简易的地下洞穴就成型了。 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宗门的洞府,但用来躲风避雨,养虫修炼,倒也足够。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散修,扛着锄头路过,看见陈根生在这里忙活,好奇地停下脚步。 “兄弟好胆色,这般邪异之地也敢承租!” “先前租下此地的几人,或是莫名失踪,或是猝然暴毙,竟无一人善终。” “坊间传言,地底似镇着污秽之物;亦有人说,是山中异虫在此作祟。” “总之这十余年间,旁人提及此地皆避之不及,更无人敢踏足租赁。” 陈根生笑了笑。 “是吗?那我可要小心点了。” 那散修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摇了摇头。 “年轻人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算了,你自己保重吧。” 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陈根生看向那刚被木骸蜂挖出来,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洞口。 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个坑,一个黑黢黢的土坑。 没了往日尸蜂的嗡嗡嘈杂,如今的蜂群行动间,只剩下翅膀振动的微风。 它们不再是单纯用口器和节肢去挖掘,而是展现出了全新的本事。 只见一只只木骸蜂,悬停在土坑的内壁前,张开口器,吐出一股股粘稠的青绿色浆液。 那浆液一接触到坑壁的泥土,便迅速凝固,化作一层光滑坚硬的物质,瞧着竟与上好的青木无异,表面还带着天然的纹理。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土坑的内壁,便被这层青木彻底包裹,再不见半分泥土。 洞口处,数百只木骸蜂盘旋飞舞,它们吐出的浆液在空中拉伸,竟当场塑造出了一扇厚重无比的木门。 陈根生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推了推。 木门纹丝不动,坚固得出乎意料。 “这木法神通,倒是有几分意思。” 穴内经蜂群营治,再向地底深延数丈。 随青绿浆液遍覆,洞壁自出排架,角落桌凳粗成。 满穴飘草木香,虽朴陋,但洞府雏形已现。 陈根生满意地环顾一圈,随手将蜂群收回了口中,自己则在那张崭新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神识沉入体内,那三颗赤红色的蚂蚁卵,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虫室。 这便仙坊附近,连座像样的火山都没有,上哪儿去寻火口。 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他本以为,一口气飞出那么远,总能寻个清静地界。 未曾想,绕了一大圈,还是落在了五大宗门的地盘上。 而且还是玉鼎宗的地盘。 他长途跋涉,不惜耗费虚灵道躯内的灵力,求的不过是一处无人识、无人扰的角落。 好让他安安生生地修炼,画几张不值钱的符,炼两炉上不了台面的丹,换些灵石,将自己喂饱,再将体内的虫子喂饱。 这升仙大会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他才刚挣脱一根线头,转眼又一头撞进了网中央。 坊市里那些修士的谈论,言犹在耳。 一场显摆自家弟子的盛会,竟能搅动得整个青州地界的底层散修都跟着骚动。 当真是劳民伤财。 正想着,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神魂深处炸开。 这痛来得又急又猛,不针对肉身,直冲他的根本。 陈根生闷哼一声,刻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压下那痛楚,立刻运转《初始经》。 一股清凉的气息自丹田升起,流转周天,缓缓地安抚着那躁动欲裂的神魂。 过了许久,那股剧痛才渐渐消退,化作一丝丝挥之不去的余悸。 陈根生气息粗重。 他靠在糙硬的青木墙上,那张丑脸间,竟首度浮起些许茫然。 从阴沟里的蜚蠊,到如今这具天灵根道体,这一路走得,实在不算轻松。 可爬得越高,反倒越觉身不由己,还不如当蜚蠊快乐。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时。 “咚,咚,咚。” 洞口厚重木门处,忽传三声沉闷且匀整的叩门声。 陈根生浑身骤紧,这片荒僻之地人迹罕至,他才刚将洞府挖好,尚未坐稳片刻,怎会有人寻到此处? 当下六只手齐按背后棺木,目光死死锁向洞口。 正文 第83章 木法筑室引青睐 这片荒地本就人迹罕至,他才将洞府挖好,连片刻安稳都没享,怎就有人寻上门来? 叩门声再响,这回更急。 “道友,你还是赶紧搬出去好。” 门外响起清脆女声,年纪听着不大,语气中透着几分焦灼。 陈根生思索半晌,慢步挪向洞口,伸手推开沉重大门。 门外站着名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淡青道袍裹身,腰间玉佩刻着猛虎纹样。 是百兽山的人。 五大宗门弟子,倒与粪坑之蛆无二,不管到了哪处,总能碍眼地冒出来。 女子见了陈根生的脸,身形微顿,眼中先露惊讶,又添了几分同情。 “道友,你这容貌……”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罢了,模样如何倒不重要,你得速速离开此地。这地方邪性得很,先前租下这块地的修士,没一个落得好结果。” 陈根生看着她,语气平淡。 “为何?” 女子急得直跺脚。 “地下有火毒蚁产下的卵,还有成年的火毒蚁!这些虫子专门针对神魂攻击,防不胜防!” 说罢,她看了一眼洞府内部,瞬间瞪大了眼睛。 “道友,你这洞府什么时候挖的?怎么如此整洁?” 女子语气中满是好奇。 她原先想着,陈根生该是刚到此地,还没动手修整洞府,可眼前这洞府内壁光洁似镜,角落桌凳一应俱全,哪像是才挖成的样子? “提前半年挖的洞府。” 陈根生随口应道,心中暗笑。 木骸蜂的木法神通确实好用,直接用浆液塑造,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出口。 “在下天生神力傍身,手脚从不含糊,要说这洞府的审美与构造,自然也有几分旁人不及的心思。” 女子倏地睁圆了眼睛,盯着他轻嗔道。 “这都不重要啦!关键是这地下藏着火毒蚁呢!它们的攻击专盯着神魂咬,你在这儿挖洞府,怎么会半点儿没遇上呀?” 她仔细打量着陈根生,眼中的逐渐惊恐。 “你… 你不会早就被火毒蚁给控制住了吧?” 陈根生刚才感受到的那股神魂刺痛,确实是火毒蚁在搞鬼。 不过那三只下的赤焰蚁蛋,早就被万蛊玄匣收走了。 “姑娘多虑了,在下安然无恙。” 女子却摇着头不肯信。 “不对,你准是被火毒蚁蚀了神魂才这般模样!我这就去找大师兄,他最会处理神魂受损的事。”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 陈根生心中一紧。 “姑娘且慢。” “在下确实有些特殊之处,不过绝非什么神魂被侵蚀了。” 那女子一双杏眼眨了眨,似乎没想到天底下还有人这么不识好歹。 自己好心好意来提醒,这丑陋男人非但不领情,反而一副嫌她麻烦的模样。 女子是百兽山内门弟子,名唤周芷,自入宗门以来,便因其活泼性情与不俗的天资,备受同门师长喜爱,何曾被人这般冷脸相待。 她本待发作,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眼前这男修虽面目可憎,修为却透着一股子古怪,让她有些看不真切。 尤其是那只幽暗的右眼,只消被扫过一眼,便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那点修为和心思,都被看了个通透。 此人绝非寻常散修。 周芷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回了那洞府之内。 她自己也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为图个清静,在宗门内开辟洞府时,也曾亲自动手。 深知要将一处毛坯洞穴,修整到这般地步,需要耗费多少水磨工夫。 削平墙壁,凝固土石,打磨出桌椅石床,每一项都是繁琐的活计。 即便动用土行法术,也需小心翼翼,反复雕琢,少说也要十天半月。 可眼前这洞府,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新生的草木气息,那青木墙壁上的纹理,仿佛还在缓缓生长。 分明就是刚刚才弄好的。 “道友这洞府,当真是你自己建的?” 陈根生懒得搭理她,转身便想关门。 跟这些大宗门的弟子打交道,最是费神。 一个个自以为是,总觉得天下事都该围着他们转。 “哎,干嘛!” 周芷眼疾手快,一只手直接抵在了厚重的木门上。 她身形瞧着纤细,力气却是不小,陈根生单用一只手,竟没能将门合上。 陈根生停了动作,侧过头,那只没有神采的右眼,静静地注视着她。 周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没有松手。 “那个…火毒蚁的事,咱们先不说了。” 她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洞府里面。 “你这造洞府的本事,着实厉害。”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周芷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升仙大会,这便仙坊如今人满为患,我们百兽山此行也分到了一处驻地,可那地方…唉,跟个草棚子也没甚两样。” “我师兄在抱怨,住得憋屈,连打坐都静不下心。” 她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便直勾勾地落在了陈根生脸上。 “你若能帮我们百兽山,也建两座这样的洞府,那火毒蚁的事情,我就当从没发生过,更不会去上报给玉鼎宗。” “如何?” 这番话,倒是让陈根生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这女子会继续纠缠那火毒蚁的事,没想到,话锋一转,竟是谈起了买卖。 他那颗从阴沟里泡出来的脑子,瞬间就开始了盘算。 替百兽山建洞府。 好处是,能彻底摆平眼前这个麻烦。 以官方差事的名义,掩盖自己在此地的真实目的,倒是个不错的伪装。 左右不过是消耗些灵力,凭着虚灵道躯的底子,这点消耗算不得什么。 最关键的是,此事有油水可捞。 陈根生心里那杆秤,立刻就倾向了交易。 “凭什么?”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喜怒。 周芷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以为自己拿火毒蚁的事情来要挟,对方就算不感激涕零,也该是诚惶诚恐地答应下来。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她有些气恼。 “我这是在帮你!若我将此地有火毒蚁出没,还疑似有修士被其操控的事情捅出去,你以为你还能安生待在这里?” 陈根生不为所动。 “建洞府可以。但不是白建。” 周芷见他松口,脸上的薄怒顿时消散,又换上了那副精明的神情。 “那是自然,我们百兽山家大业大,不会占你这点便宜。” “说吧,你想要多少灵石?只要价钱公道,我便替师兄们应下了。” 陈根生摇了摇头。 “我不要灵石,到时候再说吧。” 他这副身家,如今对灵石,还真没那么看重。 那新产的木骸灵蜜,一滴的价值,怕是就远超寻常修士数年的积蓄。 正文 第84章 根生展技唤木蜂 周芷这女子果然没耐心,拉着陈根生就往外走。 “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见我师兄,顺便看看地方。” 百兽山此行就派了这一男一女两个人打头阵,倒真不像大宗门的派头。 按理说升仙大会这种场面,五大宗门个个都要撑足面子,怎么百兽山就派这么两个人过来? “你们就来了两个人?” “当然不是啦,师父他们还在路上呢。我和师兄不过是提前过来踩点的,顺便处理一些杂务。” 她指了指前方:“喏,就是那里。” 陈根生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处背山面水的好地方。 这地儿的灵气浓度,比他那块破地强了不止一筹。 山坡上青草如茵,还有几株年份不浅的灵树点缀其间,树下清泉汩汩,水声潺潺。 更关键的是,这地方的位置极佳。 既不会被坊市里的嘈杂声干扰,又能俯瞰整个便仙坊的动向。 真要出了什么事,进退都很方便。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山坡上。 远远地就能看见两个身影坐在灵树下,正在促膝长谈。 其中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形挺拔,剑眉星目,一身百兽山的青色道袍穿在身上,倒也英俊非凡。 另一个正是那个在便仙坊张榜求宝的金虹谷弟子,阮明禾。 “师兄!” 周芷老远就喊了起来。 那青年抬起头,看见周芷身后跟着的陈根生,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小师妹,这位是?” 周芷跑到近前,指着陈根生介绍道。 “师兄,这位道友姓陈,是个散修。我刚才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那块有火毒蚁的荒地上挖洞府呢。” “火毒蚁?” 青年眉头一皱。 “那地方不是早就被玉鼎宗封了吗?” “没啊,人家租下来的,还有地契呢。” 周芷摆摆手。 “更神奇的是,这位陈道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在那种地方安然无恙地挖洞府。” 阮明禾这时也注意到了陈根生,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陈根生背后的黑棺上。 “在下金虹谷阮明禾,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陈根生拱了拱手。“在下陈生根。” “陈道友能在火毒蚁肆虐的地方安然修建洞府,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阮明禾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不知道友师承何门?” “散修出身。” 阮明禾点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 倒是那个百兽山的青年主动站起身来。 “在下百兽山林啸天,见过陈道友。” 林啸天打量着陈根生那张丑脸,眼中并无嫌恶之色,反而透着几分同情。 “陈道友这容貌…可是修炼时出了岔子?” 陈根生摇摇头。 林啸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倒是我多嘴了。相由心生这话,本就是胡扯。陈道友既能在火毒蚁的地盘上安然无恙,必然是有真本事的人。” 周芷在一旁接话道。 “师兄,我已经跟陈道友谈好了,他答应帮咱们建两座洞府。” 阮明禾这时插话道。 “建造洞府可不是简单的活计,陈道友既然敢接这差事,想必在土木之道上颇有心得。” “不知陈道友可曾接触过木属灵材?” “偶有涉猎。” 陈根生面不改色地回答。 阮明禾点点头。 “那便再好不过了。在下正在寻找一些特殊的木属灵材,若陈道友手中有合适的,在下愿意出高价收购。” “可惜在下手中并无什么珍贵灵材。” 阮明禾略显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无妨,日后若有机缘,还望陈道友多多关照。” 林啸指着山坡说道。 “我和师妹需要两座洞府,一座建在山腰,一座建在山顶。山腰那座给师妹住,山顶那座是我的。” 陈根生张开嘴巴,一只只翠绿如玉的木骸蜂鱼贯而出。 阮明禾作为金虹谷的核心弟子,他的见识远超常人。 眼前这些蜂虫的品阶,至少也是三阶中品,而且数量庞大,绝非寻常散修能够驾驭。 木骸蜂群开始行动。 它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清理地面,有的开始挖掘山体,还有的在周围警戒。 最神奇的是,它们吐出的青绿浆液,竟然能够直接塑造出坚固的建筑结构。 不到半个时辰,山腰处就出现了两座精美的洞府。 洞府外观古朴典雅,内部设施一应俱全,比起那些大宗门的标准洞府,也不遑多让。 三人之中,只有阮明禾最先回过神。 “陈道友。恕我眼拙。” “在下也算读过《天梧大陆异虫榜》,对青州地界的有名异虫,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识得七八。” “可道友这蜂群,通体青翠,灵韵内敛,品阶之高,更是闻所未闻。” “不知此等异种,究竟是何名目?竟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化之能?” 周芷和林啸天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看向陈根生。 陈根生张开嘴,那漫天盘旋的木骸蜂,便化作一道青绿色的洪流,被他尽数吸入口中。 “此虫无名。” “硬要说的话,算是家传的。” “我家祖上,几代人都是干这门手艺的。” “给有钱的修士老爷们,修缮修缮洞府,平整平整药田,赚点辛苦钱。” “这虫子,也没什么攻击性,胆子小得很,见血就晕。唯一的用处,就是能吐些浆液,用来加固山石,修补墙体。” 他语气平淡无波,再配上那张透着几分真诚的丑脸,反倒让人莫名觉得可信。 “祖上称其为‘巧匠蜂’,不过是些干活的工具,登不得大雅之堂,倒让几位道友见笑了。” 林啸天和周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恍然。 修仙百艺,符、阵、丹、器为主流,可旁门左道,亦有无数。 专门为人修建洞府的行当,虽然冷门,却也并非没有。 一些家底丰厚,又追求享受的大修士,确实会豢养一批擅长土木之术的灵兽,或是雇佣此类修士,为自己打造奢华的居所。 这么一想,眼前这丑陋男修的行径,倒也说得通了。 唯有阮明禾,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巧匠蜂……” 他低低念着这名字,目光在陈根生垂着的六只手臂,与他身后那口黑棺间来回打转。 专职替人修洞府的散修,会背着口棺材四处走? 专职替人修洞府的散修,会有这般诡异身形,连修为都瞧不透? 更别说他那只右眼,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人身上,处处都是违和。 正文 第85章 血引蜂躁破谎言 林啸天和周芷二人,此刻正兴致勃勃地在新落成的洞府里进进出出,对每一处细节都赞不绝口。 他们的欢喜,与此地的静谧格格不入,更衬得阮明禾的沉默有些突兀。 “陈道友,你这巧匠蜂,当真是我生平仅见之奇物。” “在下于宗门藏经阁,也曾阅览过不少关于奇虫异兽的典籍,却从未见过有哪种灵蜂,能有这般点石成木的造化之能。” 这姓阮的,麻烦还没完。 “不知陈道友,可否再唤出一只蜂来,让在下仔细观摩一二?” 阮明禾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笑意却半点都没到眼睛里。 “当然,在下绝无觊觎道友灵虫之意,只是单纯的好奇。若道友觉得为难,便当在下没说。” 林啸天和周芷也走了过来,听到这话,周芷立刻帮腔。 “对啊对啊,陈道友,你就让我们再开开眼界嘛。你这虫子,比我们百兽山御兽园里那些宝贝疙瘩,可有趣多了。” 陈根生心里冷笑一声,这三人当真是出生,等你被啃得只剩骨头渣子的时候,就更有趣了。 他面上磨蹭了半晌,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几位道友有此雅兴,那便献丑了。” 他张开嘴,一只体型中等的木骸蜂,悬停在几人面前的半空中。 这只蜂子通体翠绿,薄翼轻振,悄然无声,阳光下,那翡翠般的甲壳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瞧着确实人畜无害。 阮明禾赞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果然是天生地养的灵物。” “陈道友方才说,此蜂胆小,见血就晕?” 阮明禾抬起自己的左手,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凭空生出一缕淡金色剑芒,在自己左手指腹上一划。 那只原本安静悬停的木骸蜂,绕着阮明禾那根渗血的手指,焦躁不安地飞舞起来,狰狞的口器一张一合,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哪有半分要晕厥的样子,分明是饿狼见了鲜肉,兴奋到了极点。 阮明禾收了剑芒,将那滴血珠拈在指尖。 “陈道友,此情此景,似乎与你所言,有些出入,这小东西,瞧着可不像是要晕的样子。”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根生那张丑陋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晕?当然要晕。” 他往前走了一步,六只手臂微微抬起,那股子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森然之气,再也懒得遮掩。 “只是道友你这血,放得太少了些。” “起码也得三斤。” “三斤血见了红,它才晕得踏实。” 陈根生又往前逼近一步,声音猖狂,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恶意。 “不如,道友你再多放一点血试试?” “我瞧你脖子那处,血脉贲张,气血旺盛,从那儿下刀,出血又快又多,想来三斤之数,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话音未落,他的一只手里,凭空多出了一面三角小旗。 旗面无风自动,一尾狰狞的火鱼图案,在旗上游走不定,灼热暴烈的气息轰然散开,将周围的青草都燎得枯黄卷曲。 林啸天和周芷脸上的欣喜,僵在了那里。 尤其是周芷,她看着那个方才还任由她拉拽的丑陋男修,此刻六只手臂张开,背后棺木沉沉,手中一面小旗烈焰升腾,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要将这青天白日都染黑的戾气。 那不是装出来的凶狠。 阮明禾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缓缓收回了那根沾着血珠的手指,指尖的血滴却未落下,反而倒流回伤口,那细小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光洁如初。 “这是何意?” “何意?” 陈根生那张丑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他向前又踏出半步,脚下的青草触及惊蛟火鱼旗散发的热浪,嗤的一声化为焦黑。 “我的意思,几位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难道听不明白?” “你们这作风,可真是叫我开了眼。” “想要我这虫子,直说便是,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价钱合适,卖你们几只也不是不行。” “可你们偏不。” 陈根生摇了摇头,那只没有焦距的右眼扫过三人。 “偏要拐弯抹角地试探,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好模样,问我容貌,问我师承,又问我这虫子。” “当真是又想做那腌臜事,又要立那清高牌坊,恶心透顶!” 他话音尖锐,字字如刀,刮得周芷脸色发白,连林啸天都面露愠色。 唯独阮明禾,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竟是恢复了平静。 “陈道友言重了。” “我等只是对道友的奇虫好奇,绝无觊觎之意。 “方才试探,确实是我不对了,在此向道友赔个不是。” 他嘴上说着赔不是,人却站得笔直,身上那股属于金虹谷核心弟子的锐气不减反增。 一缕淡金灵力自他体内悄然弥散,与陈根生火旗散出的灼热气息,于半空无声相撞。 “赔不是?” 陈根生忽的笑出声,六只手臂上肌肉骤然坟起,青筋隐现。 “你们这些大宗门弟子,莫不是觉得一句赔不是,便能将事儿揭过?” “今日若我只是个寻常散修,经你这般层层试探,怕是连我带这蜂子,早成了你囊中之物!” 他将那惊蛟火鱼旗猛地往地上一插。 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三丈多长的狰狞火鱼,盘旋在陈根生头顶,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嘴,灼热的吐息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什么阮明禾,不过是道貌岸然的畜生。” 正文 第86章 邪魔名正道谋私 什么叫道貌岸然的畜生? “陈道友,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阮明禾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寒意。 “我金虹谷向来以礼待人,从未有过强夺他人灵兽的先例。刚才试探一二,也是出于对奇虫的好奇,并无恶意。” “道友若是不愿,我等自然不会强求。” 说着,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浮现出一抹淡金色的光芒,凝成了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珠子。 珠子表面灵光流转,内里更有木纹若隐若现。 “这是我金虹谷的木灵珠,价值千金。” “就当是给陈道友的赔礼,还望道友息怒。” 陈根生瞥了一眼那颗珠子。 “千金?你们金虹谷的千金,是这个价?” “这破玩意在坊市里也就值个七八十块下品灵石,你张口就说千金?” 阮明禾脸色愈发难看。 这散修非但不识抬举,竟还敢当面戳破他的虚情假意。 木灵珠诚然不值千金,可这般场合下,对方本应顺坡下驴,给他留几分颜面。 偏偏此人,要在旁侧还有其他五大宗门修士的眼皮子底下较真,半点情面也不留! “既然道友觉得不够,那我们便就此作罢。” 阮明禾收起木灵珠,语气转冷。 “不过我要提醒道友一句,这便仙坊可是玉鼎宗的地盘。” “道友在此地挖掘洞府,还饲养了这般多的异虫,怕是要向玉鼎宗报备才行。”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周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原本只是想找个人帮忙建洞府,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林啸天却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陈根生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陈道友,阮师兄方才虽有试探之心,却并无恶意。” “你我皆是修士,何必把局面闹得这般僵硬?” “依我之见,不如这样,我百兽山愿出双倍价钱,向道友购几只巧匠蜂,你看如何?” 陈根生听了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大宗门弟子,先是装模作样地试探,被我拆穿了,又想用威胁的手段。” “当真是把我当成了什么阿猫阿狗,随意拿捏?” 陈根生的笑声戛然而止,丑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阮明禾的脸色更是阴沉如水。 “既然道友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猛地一跺脚。 地面轰然开裂,七口黑沉沉的棺材从地底缓缓升起。 每一口棺材都有成人高矮,通体漆黑。 最诡异的是,这七口棺材竟然歪歪斜斜地立着,没有一口是端正的。 有的向左倾斜,有的向右倾斜,还有的干脆就横着。 陈根生见七棺在侧,先怔后笑,语带嘲讽。 “阮明禾,你此举真是好笑,七棺列阵,四具偏斜。” “此乃三棺不正之象,你竟未察?” 阮明禾听到这话,脸色涨得通红。 “休要胡言乱语!” “这七具尸傀乃是我精心炼制,每一具都有筑基期的实力!” “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金虹谷的底蕴!” 说着,七口棺材的棺盖同时打开。 七具尸傀,关节僵硬,动作却快得离谱。 它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玄色寿衣,面皮青灰,双目紧闭,瞧着竟不似死物,反倒像七个睡着了的活人。 七道身影,分作七个方位,朝着陈根生合围而来,脚步踏在草地上,竟没发出半分声响,只有一股阴冷的尸气,扑面而来。 林啸天则眉头紧锁,这七具尸傀,乃是阮明禾压箱底的手段之一,名为七煞锁魂阵,一旦布下,除非将七具尸傀尽数摧毁,否则阵中之人,只会被活活耗死。 陈根生一只手拍在了背后的黑棺之上。 那口沉重的黑棺棺盖,竟被一股巨力从内掀飞,高高抛起,又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一道黑影,从那洞开的棺口中,暴闪而出。 快到周芷和林啸天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黑影便已越过陈根生,直挺挺地冲入了七具尸傀组成的杀阵之中。 首具尸傀直扑李思敏,铁爪抓向其脖颈。 李思敏不闪不避,贴近后一手按肩、一手抓颌,咔嚓拧断尸傀头颅,尸傀轰然倒地,全程电光石火。 其余六具尸傀围攻而来,李思敏凭纯粹力速迎敌。 侧身躲过一具尸傀,五指成爪掏其黑心,反手扣住后方尸傀天灵盖,捏碎头骨。 片刻间,三具筑基尸傀皆成残尸。 剩余四具尸傀攻势放缓,似有退意,阮明禾脸色难看至极。 此时李思敏的煞髓蛙凭空出现,张口猛吸,将三具残尸的尸气、怨气尽数吞入,打了个饱嗝。 “呱。” 阮明禾声音变调,失了从容。 “他是邪魔外道!你们都瞧见了 ,凶残尸傀、吞尸气的妖蛙,全是魔道招数!他的蜂群、火旗还没出手,光一具尸傀就难对付,若他全力出手,今日我们谁也别想走!” 他这话半是煽动,目光钉在林啸天和周芷的身上。 林啸天两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阮明禾见两人还在犹豫,心头火气更盛,从储物袋里抓出了一只鼓鼓囊囊的锦袋。 他将锦袋的绳口扯开,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一片耀眼夺目的灵光,险些晃花了三人的眼。 五百块晶莹剔透,鸽蛋大小,内里蕴着浓郁灵气的石头,在草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是中品灵石。 “林兄,周师妹!” “只要你二人助我拿下此獠,这五百块中品灵石,便是你二人的!” “我阮明禾,以金虹谷核心弟子的名誉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阮兄,你……” 林啸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阮明禾见状忙添火. “林兄!此人来历不明、手段狠辣,绝非善类!今日我等替天行道,顺应天理,何来愧疚!” “这笔灵石,不过是我私人拿出来,犒劳二位的辛苦罢了!” 仿佛只要接受了这笔钱,他们便不是为了贪婪,而是为了维护正道的光辉。 林啸天视线,在陈根生、李思敏,以及那堆中品灵石之间,来回游移。 他转过头,看向阮明禾,缓缓开口。 “阮师兄。” “百兽山弟子,不受嗟来之食。” 正文 第87章 蜚蠊驮蜈惊众仙 “林师兄,你好好想想!” 阮明禾咬着牙,试图再劝。 “这可是五百块中品灵石!足够你到筑基后期了!” 林啸天轻轻摇头。 “我百兽山虽没玉鼎宗那般阔绰,却也不会为了些灵石,就与素不相识的人动法。” “再说,这人虽面目不善、手段奇特,却没主动找我们麻烦。” “若不是阮兄先试探人家,哪会有现在的冲突?” 周芷在一旁压低声音嘀咕,话里满是实在。 “师兄说得对,陈道友不过在此安安稳稳挖洞府,没惹任何人,这事本就没必要嘛………” 陈根生观三人争执,地上中品灵石熠熠生辉,竟无人顾盼。 此三位五大宗门天骄,今为颜面争执不休,恐是怕事泄损了声名。 阮明禾乃金虹谷核心弟子,竟为几只蜂子对散修动手,传出去何颜立足? 林啸天与周芷虽未动手,却身在当场,若事闹大,百兽山颜面亦难保全。既众人皆不愿事态扩大…… 那这些灵石,不拿白不拿啊! 他轻咳一声,李思敏立刻会意,瞬间出现在那堆中品灵石旁边,五指一抓,那五百块灵石瞬间消失。 等阮明禾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空空如也。 阮明禾瞪大眼睛。 “你…” 话还没说完,陈根生接过所有灵石。 “各位,今日一见,甚是投缘。”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在下尚有要事,就此告辞!” 他扔出三颗中品灵石,燃石遁随即燃烧围裹。 阮明禾急令四具尸傀阻拦,却为时已晚。 灵石灵力骤释,将他弹射升空,瞬间消失在天边。 只留下地面上四具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尸傀,还有三个面面相觑的五大宗门弟子。 阮明禾怒吼一声,就要御风而起。 “阮师兄,算了吧。” “这里动静不小,再闹下去,玉鼎宗的人就要来了。” 阮明禾脸色青白交替,最终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周芷小声说道。 “那遁法,竟然是用灵石当燃料的,太奢侈了!” 林啸天皱着眉头思索。 “此人绝非寻常散修。能驾驭如此强悍的尸傀,还有那么多三阶中品的异虫,背后必有依仗。” “最关键的是,他对我们五大宗门毫无敬畏之心。这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 阮明禾接过话头,脸色难看得要命。 “不好说是不是其他大洲来的,行事这般诡谲。” 阮明禾接过话头,脸色难看至极,满心懊恼。 刚才竟因几只虫子对人出手,结果好处没捞着,还赔了五百块中品灵石。 此事若传回宗门,他的脸算是彻底丢光了。 “此事…” “能否请二位保密?” 林啸天点点头。 “只是那人既然敢在便仙坊撒野,想来也不会就此罢休。阮师兄还是小心为上。” 阮明禾苦笑一声。 …… 青州之外,东海之上,有一孤岛。 岛上无名,终年云雾缭绕,隔绝内外,非元婴修士,不能寻其踪迹。 此刻,岛心一座巨石旁,正有五位老者围坐品茶。 五人衣着各异,气度不凡,正是青州五大宗门的掌门人。 东道主为首者,乃玉鼎宗元婴中期老祖。 其鹤发童颜,身著月白道袍,端的是仙风道骨。 老祖提紫玉砂小壶,为其余四人各添半杯灵茶,茶香袅袅四溢,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升仙大会将至,此乃我五宗向青州、乃至中州展现实力之机。” “百兽山林道友,闻你新收弟子,竟是罕见锻金之体,实乃可喜可贺。” 玉鼎宗老祖放下茶壶,笑呵呵地看向身旁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 那百兽山掌门闻言,抚了抚颌下钢针般的短须,脸上却无甚得意之色。 “不过是些小辈的胡闹罢了,上不得台面。” 金虹谷掌门乃面容利如剑锋的中年人,他端起茶杯,轻吹热气。 “此番大会,我金虹谷只求弟子平安历练,不求名次。修仙之路,根基稳固方为正道。” 青云门掌门是位三十许美貌妇人,风韵犹存,掩嘴轻笑。 “金虹谷阮明禾乃年轻一辈翘楚,李谷主这话,未免太过自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谈笑间便将青州地界的大小事宜,尽数点评了一遍。 唯有那万法阁的阁主,一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始终沉默不言。 玉鼎宗老祖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 “罗阁主,可是算出了什么天机?” 万法阁阁主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手指在龟甲上掐算的动作,却并未停下,反而越来越快,那龟甲上的灵光,也跟着剧烈闪烁起来。 片刻之后,万法阁阁主的手指猛地停住。 “怪哉。” 万法阁阁主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其余四人脸上扫过。 “便仙坊那里,新钻出来一只蜚蠊。” 百兽山掌门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筑基小虫的背上,驮着一口蜈蚣。” “像是江老魔的尸骸。” 凉亭之内,霎时没了声。 玉鼎宗老祖端着茶壶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壶嘴里一缕热气飘散,旋即被崖顶的长风吹散。 “罗阁主。” “你这玩笑,可开得有些大了。” “是矣!那老魔头毙于其手之修士,非百万也有五十万。此等人物之尸骸,岂寻常筑基小虫可沾染?” 万法阁罗阁主枯指轻弄龟甲,甲上血丝更浓。 他抬首,眼窝中毫无玩笑之态。 “那蜈蚣之形,乃是江归仙道侣显化之象,其本体应是一件以至阴至邪之法炼制的尸骸法器,而法器根骨,便源自江归仙。” “至于那只蜚蠊……” 罗阁主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它就是一只蜚蠊。不知走了何等运道,得了些机缘,又恰好出现在便仙坊的蜚蠊。”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 可这次的沉默,与方才的凝重截然不同。 几位活了上千年的元婴老祖,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荒谬、惊诧,忍不住的笑意。 最先没忍住的,是那位风韵犹存的青云门掌门。 她以袖掩口,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笑得厉害。 她这一笑,仿佛点燃了引线。 身材魁梧的百兽山掌门,拍着石桌放声大笑,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嗡嗡作响。 “这江归仙毕生弄虫,到头来自身骸骨却为蟑螂捡去?!” 金虹谷掌门也摇着头,啧啧称奇。 “江归仙何等人物?老夫犹记,那老鬼性情最为孤傲,视天下万物为刍狗,视天下同道为虫豸。” 玉鼎宗老祖也是抚须而笑,先前那点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啼笑皆非。 “他视别人为虫豸,未曾想,自己死后,竟也成了虫豸的机缘。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操控异虫,奴役万灵,自诩为虫之帝王。 结果自己死后的尸骸,却被一只最卑贱,最不起眼的蜚蠊,驮在背上,当成了安身立命的家当。 几人笑了半晌,才渐渐停歇。 玉鼎宗老祖重新端起茶壶,给众人续上茶水,神色也恢复了平静。 “江归仙的尸骸,乃是至阴至邪之物。那蜚蠊无知,胡乱使用,怕是会酿成大祸。” “林道友,我等身为元婴,一举一动皆系青州安危。为一只筑基小虫亲自出手,以大欺小,传出去,我五宗颜面何存?” “再者,我等若是插手,这因果便沾染上了,天道规则不允,日后恐有麻烦。” 那风韵犹存的青云门掌门,掩嘴轻笑一声。 “诸位别忘了。那蜚蠊得了江归仙的尸骸,便等同于得了他的部分传承。今日是蜚蠊,明日,焉知不会是第二个江归仙?” 沉默半晌,玉鼎宗老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我倒是有个主意。”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诸位觉得,今年的升仙大会,是不是有些太过无趣了?” “既然有这么一只揣着宝山的蜚蠊,咱们何不给那些小辈们,找点真正的乐子?” “不如,就将这升仙大会,改成一场猎杀。” “猎物,便是那只蜚蠊。”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青云门掌门最先反应过来,一双美目亮得惊人。 “道兄的意思是,让小辈们去争抢那江归仙的尸骸?” 正文 第88章 根生失忆火蚁死 陈根生自筑基起,脑子里的记忆便像是蒙了层薄纱,好多过往渐渐变得模糊。 先前与师兄李蝉在那丹市交易《百窍通幽图》,而后又再天阙真宗获得那丰汁树。 如今却只剩些零碎片段,连李蝉的眉眼都快记不真切。 更奇的是,他总隐隐觉得,自己还忘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身影好像只在深夜梦境里闪过,是笑是愁、是何模样,现在便只剩一片茫然,怎么也抓不住半分痕迹。 此刻他正遁入一座巍峨大山深处,甫一落脚,便放出随身蜂群。 蜂群四下飞掠,不过半日,便将山中走兽飞禽尽数除尽,让这片区域成了无生之地。 扫清障碍后,他令蜂群就地开凿洞府。 洞府规模远胜从前,蜂群日夜不停啃噬山石。 两个月后。 陈根生盘坐在新开辟的洞府中央,这里比便仙坊那处不知宽敞了多少倍,四通八达,简直就是一座地下宫殿。 他神识沉入体内,检视着万蛊玄匣中的变化。 好家伙。 【木骸蜂】 【数量:两万零七百一十四只】 这段时间以来,蜂群日夜不停地啃噬山石,吞食草木,竟又繁衍出了七千多只。 丰汁树灵脉的血统,当真霸道。 如今蜂群规模壮大,酿蜜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原本空荡荡的蜂房底部,已经积攒下了三滴半青半墨的木骸灵蜜。 陈根生心念一动,一滴灵蜜便凭空出现,悬浮在他面前。 他张口将其吞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与幽香,再一次于唇齿间炸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陈根生不敢怠慢,立刻全力运转《初始经》。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在体内奔涌的能量才渐渐平息,化作涓涓细流,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已经濒临突破的筑基前期修为,此刻愈发稳固,瓶颈的触感也更加清晰。 更让他惊喜的是,《初始经》竟在灵蜜的推动下,水到渠成般地突破到了第二层—神识凝丝。 庞大的神识不再是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而是分化出成百上千道肉眼难见的细丝。 每一根细丝,都精准地连接到一只木骸蜂的身上,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甲壳上最微小的震颤。 这种操控感,比之前一心六用,又精妙了不知多少倍。 又玄又妙。 陈根生走到洞府深处,那里被木骸蜂们特意开辟出了一间密室,用来存放杂物。 他从纳戒中取出那三颗赤红色的蚂蚁卵,放在掌心。 这三颗卵,自从那日在便仙坊的荒地里挖出来后,便一直没有动静。 培养建议上说,需在火山口培养繁育,可他哪有那条件。 正寻思着该如何处理这三个烫手山芋,掌心中的蚁卵,忽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其中一颗蚁卵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纤细的缝隙。 紧接着,另外两颗也跟着发出了同样的声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道赤红色的流光便从卵壳中窜出,落在地上,迅速化作三只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蚂蚁。 这三只小东西,刚一出世,便显得极具攻击性。 三只赤焰蚁的口器同时张开,一小股混杂着火毒的烈焰,喷吐而出,将地面烧灼出三个漆黑的小坑。 “吱!” 尖锐的嘶鸣声中,三只赤焰蚁化作三道红线,竟主动朝着洞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陈根生脸色一变。 洞口处,负责警戒的数千只木骸蜂,在察觉到威胁的瞬间,便已经组成了第一道防线。 蜂群嗡的一声散开,又在半空中迅速合拢,吐出的青绿浆液,不断地浇淋在三只赤焰蚁的身上。 “吱吱!” 赤焰蚁的惨叫声变得凄厉起来。 它们身上的火焰,在浆液的腐蚀下,竟开始一点点地熄灭,赤红色的甲壳上,也出现了大片大片墨绿色的斑点。 陈根生看得头皮发麻。 蜂群的集体意志,在面对外来威胁时,根本不容他有半点插手的余地。 这群由他一手养大的宝贝虫子,此刻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残暴与排外。 不到片刻功夫。 那三只新生的赤焰蚁,便被蜂拥而上的木骸蜂群,撕扯得支离破碎。 残存的血肉碎块,甚至都被几只好事的木骸蜂当场吞食了干净。 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新异虫,进化路径明确,潜力不俗,结果刚孵出来,就成了自家蜂群的点心。 陈根生怒极,只觉脑壳作痛,暗忖此事实乃逆天! 万蛊玄匣中九百九十九虫室,莫非日后只可养此一种蜂? 其昔日苦修,所求者,无非家大业大、虫丁兴旺,行至何处皆有虫群如小弟般前呼后拥,见不顺眼者便放虫噬之。 然今时不同往日,这些 小弟竟自相争斗,怎不令他气闷? 这毛病必须得治。 他缓缓闭上眼,《初始经》第二层的法门,在脑海中流淌。 原本如水银般的神识,瞬间分化成无数细密的丝线、精准地挑选出了一百只体格最为健壮的木骸蜂。 一百根无形的神识,缠绕在了那一百只木骸蜂的神魂核心之上。 蜂群在洞府内盘旋了一圈,随后化作一股青绿色的细流,悄无声息地从洞口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下一刻。 陈根生的世界,猛地碎裂成了上百个细小的碎片。 一百双复眼,一百对薄翼,一百具悬浮在山林间的躯体。 左边那只蜂子的视角里,一棵千年古松的树皮纹理,粗糙得如同山川沟壑。 右边那只蜂子,正悬停在一朵不知名的野花上,花蕊中那比尘埃还细小的花粉,每一颗都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头顶的一只蜂子,冲入云霄,凛冽的山风从它身侧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几只蜂虫贴地而飞,泥土下蚯蚓奋力蠕动之态,皆能清晰感知。 嗅觉、视觉、触觉…… 百种迥异感官信息如潮水奔涌,涌入其神魂,却在《初始经》梳理下,条理分明,互不侵扰。 此感新奇且强横。 此时他正沉浸在掌控一切的畅快感中,蜂群却传回异样画面。 一张宣告纸上。 他的面容清晰在列。 竟是五大宗的通缉令,而原本的升仙大会,已改成了针对他的杀蟑大会。 正文 第89章 斩断袍泽称尸傀 山风怒号,掠林海而走,卷一张枯黄告示,啪地糊在老松树之上。 此纸飘得漫山遍野,青州境内怕是已无人不晓。 陈根生不过筑基初期的凡俗修士,竟就此成名,且以意外之姿成了青州焦点。 “阮明禾,林啸天,周芷……”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那些大宗门捧出的天骄,手段当真是磊落,一个比一个实在。 前刻方逃,后刻便将他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还真是看得起他。 蜂群传回的视野里,那张纸上的字迹,被放大到极致,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五宗联合通缉令——诛杀此虫!’ 下面,便是他的画像。 画得惟妙惟肖,六只手臂,背负黑棺,就连他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阴沉劲儿,都一模一样。 画像旁,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 ‘獠名陈根生,本是蜚蠊成精,性歹心叵!’ ‘其人面兽心,欺师灭祖,乃我青州往岁大修江归仙之叛徒!’ ‘数载前,江前辈与灵澜大修陈青云死斗,此獠身为亲传弟子,竟于背后暗下杀手,令前辈含恨陨落!’ ‘更甚者,此獠为炼邪宝,丧尽天良,将其师尊遗骸炼成蜈蚣之尸,昼夜背负,吸其怨力修行,实乃魔道之辱,人神共愤!’ 陈根生:“……” 想那大战发生之时,自己尚是炼气九层的修士,修为浅薄至极,怎能有本事对元婴下杀手? 这帮小人,是真要置他于死地。 通缉令末了,以最大字体书就最核心之语。 ‘原升仙大会,正式更名为‘杀蟑大会’。’ ‘凡青州地界,筑基期修士,皆可参与!’ ‘但凡能取陈根生此獠项上人头,或取其蜈蚣尸骸者,不仅可得五大宗门联合送出的一桩天大造化,更可直接获得江归仙前辈之无上衣钵!’ 一场只针对他陈根生的猎杀,正席卷青州。 一场足以让人疯狂的泼天富贵,正摆在众人面前。 一场染血的狂欢,即将拉开序幕。 他就像块最诱人的肥肉,吊在所有饿狼嘴边,杀了他,便能即刻一步登天。 洞府外山风未歇,陈根生却仿佛听见了无数修士御剑而来的破空声。 他发抖。 恐惧? 有。 愤怒? 当然。 更多是后悔。 陈根生只觉自己已许久未吃人了。 自打吞了那阴火蝶,又将李思敏复活,或多或少沾染了一些奇怪的记忆和人类习性。 真的很久没吃上人肉了。 此刻他满心悔意,对着棺木破口大骂。 “思敏!皆因你,我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一脚踢翻棺材。 棺盖还翻倒在一旁,李思敏出来站着,先前沾染的尸傀肉与黑血,尚未干涸。 陈根生绕着她,一圈一圈地走。 “思敏。” 他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然后猛地攥紧,五根手指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 “皆因你!” “皆因你,师兄我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说罢,他一把将李思敏推搡开去。 李思敏身躯坚逾如铁,不过向后踉跄半步,便稳稳立住。 可就是这一下,竟彻底点燃了陈根生的怒火。 “你竟敢还站着?!” 他冲上前,对着李思敏就是一巴掌。 她不躲不闪不动。 任由他发泄着那股无名的邪火。 “我原该寻个角落安稳潜藏,养我的虫、炼我的丹、享我的蜜,与世无争。” “我原该似从前模样,谁惹我不快,我便吃了他!” “可你呢!为何偏要搅乱这一切!” 他喘着粗气,停下了手,一只手指着李思敏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自从吃了你那麦饼!” “我竟然会去管别人的闲事!我竟然会觉得那棵丰汁树下的日子很安逸!我甚至还收了个徒弟!” “我竟不吃人了!” “我竟学那世人思虑,仿那世人行事!” “我竟忘了,我本是蜚蠊之身!” “蜚蠊本就该待在阴沟里,吃腐肉、吃月布、吃兽粪,见不得半分光亮!” “是你!是你将我从阴沟中拽出,教我沾了太阳之光!” “如今倒好,阳光下众人皆见我形,他们竟要将我焚杀!” 他所惧者并非身死,蜚蠊之命,从来轻贱如尘。 他怕的,是自己似乎真的被驯化了,失了本真。 那份安逸,那份久违的、不用打打杀杀就能看着家底变厚的日子,就像最甜美的毒药,让他这只蜚蠊,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李思敏依旧沉默。 “你不说话?” “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 陈根生忽然笑得无比扭曲。 “好得很。” “你不是想让我当个人吗?” 他一步步后退,与李思敏拉开距离,六只手臂缓缓张开,背后那口敞开的黑棺,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你且等着。” “你给我好好地看着。” “看着师兄我,怎么把这帮自以为是的青州修士,一个一个,全都吃干抹净!” “杀蟑大会?好一个杀蟑大会!” “他们不是想看我这只蜚蠊怎么死吗?” “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只蜚蠊,是怎么开饭的!” 他声音里的疯狂,让洞府角落里警戒的几只木骸蜂,都焦躁地振动起了翅膀。 陈根生最后看了李思敏一眼,那眼神,不再有任何昔日的复杂情绪。 “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袍泽。” “你只是我手里一件好用点的尸傀。” 他说完,再也不看李思敏一眼,猛地转过身,面向那幽深的洞口。 一股无形的意志,顺着神识凝成的丝线,轰然散开。 整座大山,仿佛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青绿色的洪流四处喷涌纷飞,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虫云。 李思敏缓缓抬起头,空洞的观虚眼,穿过洞口的黑暗,望向那片被虫群搅动的天幕。 她伸出手,碰了碰自己方才被陈根生攥过的脸颊。 背后的那口棺材里昏睡的煞髓蛙,此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咕哝。 正文 第90章 便仙坊内设蛊局 便仙坊炸了。 此坊如今却成了青州境内的风暴核心。 坊内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连落脚处都难寻。 天穹之上,各色御剑光华络绎不绝,从未停歇。 坊市喧闹中心,不是琳琅的法宝丹药铺,而是立着的巨大青石碑,碑面贴满五大宗门 “杀蟑大会” 通缉令。 茶楼临窗一桌,散修们凑在一起,桌上凉茶凝着薄痕,众人却全神贯注,无人顾盼茶水。 “诸位且看!杀蟑大会!” “我修仙一世,也曾见那升仙大会的阵仗,却头回闻这般痛快名号!” 其侧一修士瘦似猿猴,目布红丝,直勾勾盯着告示上画像,喉结上下滚动。 “杀蟑…… 这陈根生,当真乃蜚蠊所化?” “谁能辨得!你观此像,六条臂膀,背后还负着口黑黢黢的棺木,这哪里是人!” 横肉大汉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盏嗡嗡直响。 “江归仙的衣钵!还有五大宗门联手给的天大造化!我滴个神仙姥姥,这泼天富贵,总算要落到老子头上了!” “倒是会做白日梦!” 角落里一枯瘦老修士冷不丁开口,语气讥诮。 “青州地界何等广阔,那姓陈的蟑螂精,如今藏在哪个山旮旯,你又晓得?” 横肉大汉被噎得一滞,脖子一挺,粗声粗气道。 “怕个屁!五大宗门既已发了通缉令,怎会不给个大致方位?咱们跟着指引寻便是!” “指引?” 老修士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你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看,通缉令上除了这瘆人的画像和诱人的悬赏,可有半个字提了那蟑螂在哪儿?”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全都愣住了,纷纷低头去看手里的复印本。 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具体位置。 “不给地方,让咱们上万号人,满世界瞎猫碰死耗子?” “蠢货!” 老修士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连这都瞧不明白,你还修哪门子仙?不如趁早回家种红薯去!” “万法阁罗阁主,你们总该听过吧?那可是算无遗策、执掌天机的大人物!便是他老人家,头一个算出这只蟑螂背上驮的,正是江归仙那老魔头的尸骸!” “既然他能算出来,就肯定知道那蟑螂现在的具体位置!” “那他老人家为何不言?” “因五大宗门,不许他说!” 老修士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于他身,满是惊疑。 老修士嘿嘿一笑。 “养蛊罢了。” “将我青州满境的筑基修士,尽皆视作蛊虫,扔进一个叫青州的大罐之中。” “那陈姓蜚蠊,既是投进来的饵料,亦是那只最毒的蛊王。” “谁能吃了它,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五大宗门才不在乎咱们这些散修的死活,他们就想坐在云头上,看看最后能从这堆尸体里,爬出来的是谁!” 话音落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贪婪。 他们都是罐子里的虫。 为了那一步登天的机会,注定要相互撕咬,不死不休。 老修士很是满意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 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喟叹。 看着满堂修士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快意。 知晓天机,并将其公之于众,看着凡夫俗子们在真相面前惊恐、绝望,这份快感,远胜于任何灵丹妙药。 “诸位,也莫要太过灰心。” 他又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悠然。 “这蛊罐虽大,规矩却也简单。” 他话音刚落,邻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女子,忽然站起了身。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秀,身段窈窕,瞧着像哪家宗门里不谙世事的小师妹。 她走到柜台前,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灵石,轻轻放在了桌上。 “店家,茶钱。” 付了钱,她转过身,莲步轻移,朝着门口走去。 路过老修士那一桌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了那老修士的脸上。 “老先生,方才说得热闹。” 老修士正沉浸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闻言抬起头,见是个娇滴滴的女修,脸上不禁多了几分得色。 “姑娘也觉得老夫所言有理?” “有理。” 女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我师傅的名讳,也是你能随意挂在嘴边的?” 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自那女子的指尖一闪而逝。 老修士的额头正中央,凭空多出了一个细小的红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软绵绵地向前栽倒,磕在了桌面上,没了声息。 “万法阁主,你等贱修不可妄议。” 一时间,茶楼里再无半点声响。 青衫女子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继续朝门口走去。 满脸横肉的大汉,被吓破了胆,却终究是亡命之徒出身,骨子里那股凶悍之气尚存。 他眼见着女子就要走出茶楼,心头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你这妖女……” 又是一道银光。 噗。 青衫女子已经走出了茶楼,她窈窕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散修众皆低估杀蟑大会之险,实况之酷,远甚其预设。 然间或有修士,虽知凶险却不惧死,仍于暗处悄悄打探陈根生之事。 正文 第91章 活祭明禾引命格 青衫女子走出了那座喧嚣的茶楼,到坊市外一处僻静的竹林。 林中一个同样穿着万法阁弟子服的青年正负手而立。 他一见女子,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陆瑶撇了撇嘴角,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 “能出什么事。” “不过是宰了两个聒噪的苍蝇。” 沈清的眼角抽了抽,跟了过去,压低了嗓门。 “你怎又动了手?我的小祖宗!咱们此来是为办正事,可不是来招惹麻烦的!师尊他老人家素来最厌我们做弟子的,在外头惹是生非坏了门风!” “那两人,拿师尊的名讳在酒楼里吹嘘卖弄,借此彰显自己消息灵通。” 沈清顿时没了词。 天大地大,师尊最大。 谁敢对万法阁罗阁主不敬,师妹就敢让谁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行行行,你有理。” 沈清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那玉鼎宗玩得也太大了,把整个青州的筑基修士都当猴耍。” 陆瑶神秘一笑,翻手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算盘开始做法。 算盘通体由不知名的青玉雕琢而成,十三根档,每一根上都穿着九颗墨玉算珠,珠子圆润,隐有灵光流转。 沈清站在一旁,神情专注,不敢出声打扰。 万法阁弟子,以天机术数见长。 这小衍算盘,更是师尊亲手炼制的法宝,能窥天机,能算命数,妙用无穷。 陆瑶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算盘上的墨玉算珠起初还算有章法,可算到中途,竟开始狂乱地跳动起来,毫无规律可循,像是醉汉在胡乱拨弄。 “不行。” “这只蜚蠊的命格,乱七八糟。” 沈清对此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师尊也说过,此獠气运浑浊,被大因果缠身,寻常推演之法,对他无用。” “师妹莫急。” “寻常推演之法无用,那便用不寻常的法子。” “要算一个人,最好的引子,自然是与他有过最直接纠葛的人。” 他说着,缓步走到旁边一丛茂密的翠竹之后。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被沈清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正是先前在山坡上意气风发,要对陈根生动手的金虹谷弟子阮明禾。 此刻的阮明禾,哪里还有半分天之骄子的模样。 他浑身被一种墨绿色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华丽的道袍沾满了泥土,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屈辱,一双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你何时动的手?” 陆瑶来了兴致。 “便仙坊传闻他与那蟑螂精起了冲突,我便料到他或许有用,就顺手牵了过来。” “师妹,小衍算盘虽妙啊但终究是死物。” “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师尊传下的《活祭推衍法》。” 沈清不再多言,一只手按在了阮明禾的天灵盖上。 “阮道友,你与那陈根生结下因果,此乃你的命数,人力有时穷。” “今日借你神魂与命格一用,助我等诛杀魔头,也算你为青州正道,尽最后一份力了。” 沈清掌心便涌出一股灰黑色的气流,如同活物一般,顺着阮明禾的七窍钻了进去。 “呜……呜呜呜!” 阮明禾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老树皮一般枯槁,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双眼也迅速黯淡。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活生生的筑基修士,就这么变成了一具蜷缩着的干尸。 一缕夹杂着金色与血色的复杂气运,从干尸的头顶袅袅升起,被沈清一把抓住,然后不由分说地按进了那方青玉算盘之中。 小衍算盘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再次悬浮而起。 这一回,算盘上的墨玉算珠,不再是狂乱跳动,而是疯狂地自行演算起来。 “嗒!嗒!嗒!嗒!” 竹林内的灵气被搅动得一片混乱。 终于,一幅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立体舆图,从小衍算盘上投射而出,悬浮在两人面前。 那是便仙坊方圆数百里的山川地貌图。 而在地图的东北角,一座巍峨大山的深处,一个刺目的血色红点,正在不停地闪烁。 沈清一脚将脚边阮明禾的干尸踢开,那尸体撞在竹子上,化作了一蓬飞灰。 陆瑶眼中满是兴奋。 “师兄!” 沈清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寻得目标的笃定,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我等该是头一个寻到那蟑螂精的,此番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清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叶扁舟。 小舟化作一艘三丈多长,造型雅致的飞舟,静静悬浮在半空。 舟内陈设奢华,软塌茶几一应俱全。 两人上了船,陆瑶赤着玉足,慵懒地斜倚在软塌上,纤纤玉指捻起一颗紫色的灵果,递到沈清嘴边。 “你说那陈根生,当真是蜚蠊成精?” 沈清张口含住灵果,嚼了两下,眯着眼感受着果肉在舌尖化开的灵气。 “八九不离十。” “也就是个得了些机缘,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罢了。” 陆瑶吃吃地笑了起来,身子凑得更近了些。 “那等抓到他,师兄你可得把他让给我呀。” “我想看看,他的脑子里,是不是也跟寻常蜚蠊一样,装的都是些肮脏东西。” “若是将他的头盖骨撬开,做成一颗算珠,嵌入我的小衍算盘,推演天机时,会不会也沾上几分妖气?” 沈清听着这血腥的话,却丝毫不觉不妥,反而伸出手,将陆瑶揽入怀中。 “只要师妹喜欢,莫说一颗算珠,便是将他抽筋扒皮,做成一张人皮鼓,又有何妨?” 飞舟之下,大地广袤无垠。 偶尔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修士,或御剑,或驾着粗陋的飞行法器,如没头苍蝇般,在山林间乱转。 他们都是被那泼天富贵迷了眼的蛊虫。 “连方向都摸不清,也妄想染指江归仙的传承?” 沈清抚着她柔顺的长发,语气平淡。 “蝼蚁罢了。” “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我们这些真正的天骄,充当陪衬。” “让他们去寻,去争,去斗,最后只会发现,真正的宝藏,早已落入我等囊中。” “这份绝望,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正文 第92章 尸身残洞藏疑云 飞舟悬停在一片连绵的翠绿山脉之上。 舟首,沈清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俯瞰着下方那座被小衍算盘锁定的山头,眉头皱了一下。 “这地方也太平静了些。” 灵气尚可,山势平平,瞧着就是青州地界随处可见的野山,没有半点出奇之处。 “师兄,算盘不会错的。” “那蟑螂精估计是吓破胆了,以为找个最不起眼的老鼠洞钻进去,就能躲过这一劫。” 两人下了飞舟,神识如水泻地般铺开。 山中空空荡荡,没有虫鸣鸟叫,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陆瑶拉着沈清的袖子,朝着小衍算盘指引的方向走去。 很快两人便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壁前,寻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一人高,看着绿的发昏,瞧不见半点其他颜色,像是山体张开的一张怪嘴。 两人有小衍算盘精准定位,不然绝无可能发现此地另有玄机。 沈清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这蟑螂精,倒还有几分门道。” 陆瑶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 这分明是一座鬼斧神工,奢华到令人发指的地下宫殿。 洞府的墙壁,并非粗糙的山石,而是由一种青翠欲滴的木质材料构成,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天然生成的纹理,竟构成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山水画卷。 内里每隔五十米就铺着一颗温润的中品灵石。 每走一步,都有淡淡的灵气从脚底升起。 头顶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绿壁,将整个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桌、椅、床、榻,皆是由一种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活木一体塑成,造型古朴典雅,巧夺天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与泥土混合的香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师兄……这……这真的是一个筑基期修士的洞府?” 陆瑶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这手笔,怕是连咱们宗门里一些结丹长老的府邸,都比不上吧?” 沈清的脸色也有些古怪。 他绕着一张造型别致的木桌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温润的桌面。 “这蟑螂精,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主儿。” 他忽然笑了,转身走到陆瑶身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温柔。 “师妹喜欢这里吗?” 陆瑶的脸颊泛起红晕,点了点头。 “喜欢。” “那等师兄宰了那只臭虫,此地便赠予你。” 沈清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带着几分蛊惑。 “你我二人,就在此地长相厮守,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也不回宗门去受那些繁文缛节的气,如何?” 陆瑶被他说得心神荡漾,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像只撒娇的猫儿。 “好呀好呀!” “那我要把那只蟑螂的六根胳膊骨头,拆下来,磨成一套最精致的茶具。” 她的声音又甜又腻,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再把它的头盖骨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跟别的蟑螂一样,装满了黄黄白白的浆糊。然后用它的头骨,给我的小衍算盘,换一颗别致的算珠!” 沈清听着这番话,眼中的宠溺更甚,他刮了刮陆瑶挺翘的琼鼻。 “走吧,先办正事。我倒要看看,能建出这等洞府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奇葩。” 两人不再耽搁,顺着洞府唯一的主道,朝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两人心头的疑云便越重。 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再无半点杂音。 什么都没有。 这里就像一座被主人遗弃了许久的空巢。 终于,两人走到主道的尽头。 一间无比宽敞的石室,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后他们看见了,石室的正中央,一具丑陋的躯体,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那张脸,与通缉令上的画像,别无二致。 挺拔的后背,皮肉翻卷,脊骨处空空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中给抽走了。 沈清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仔细些。 那具趴在地上的丑陋躯体,确实没了半点生机,最关键的是,那狰狞的百足蜈蚣,不见了。 后背处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将与脊骨长在一处的蜈蚣给活活拔了出去。 “师兄,他……” 这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沈清抬手示意陆瑶稍安勿躁 他正要催动神识,用术法探一探那尸身的虚实,洞府深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脚步声自侧面一条新开凿出的甬道内响起,在空旷的地下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心头一凛,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修士,从那幽暗的甬道里,缓步走了出来。 那男修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顾盼生辉,仿佛蕴着一汪春水,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瑶直勾勾地黏在了那男人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只觉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脸颊和小腹瞬间就烧了起来。 沈清横跨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陆瑶身前,隔断了她的视线。 “阁下何人?” 那俊美男子并未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沈清的肩膀,朝着他身后的陆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让陆瑶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在下天阙真宗周树,前来诛杀此地蜚蠊,没想到来晚了一步。” 他的目光,落向了地上那具丑陋的尸体,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惋惜。 沈清心里的戒备,却未因此放松半分。 “此獠乃我二人所杀。” 沈清面不改色地将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 “道友既已来迟,便请回吧。”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那自称周树的男人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 “此獠肉身坚逾,为人更是诡异,能悄无声息地将其诛杀,还取走了那具蜈蚣尸骸。” “二位的手段,当真了得。” “这洞府之内,除了此獠留下的残蜕,似乎并无半点斗法的痕迹。” “莫非二位,有不伤一草一木,便能诛杀此等魔头的通天本事?” 沈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陆瑶,却忽然吱声。 她绕过沈清,莲步轻移,走到了那周树的面前,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与好奇。 “这位周树道友。” “小女子万法阁陆瑶,见过道友。” 她盈盈一拜,姿态优美,将自己窈窕的身段展露无遗。 “我师兄他方才是在说笑呢。我们来时,这只蜚蠊,便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她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我们正愁不知是哪位高人前辈所为,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了道友。” 正文 第93章 蜚蠊诱杀陆瑶殒 这番话,说得何其真诚。 沈清偏偏发作不得。 陆师妹跟他数十年,外人跟前,向来顾全他体面。 今日是怎的了? 生得俊俏,当真能为所欲为? 那自称周树的男人,朝陆瑶微微颔首。 “陆姑娘言出爽利,心性纯良,周某佩服。万法阁身为名门,教出的弟子,果然皆是光明磊落之辈。” 陆瑶听毕,只觉眼前这位周树道友,竟是处处妥帖,连言语都这般悦耳入心。 再回头看自家师兄,便觉处处不是滋味了。 “沈道友,想来也是为了陆姑娘的安全着想,才多有顾虑。” “是周某唐突了。” 这姓周的,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还顺带夸了陆瑶,反衬得他沈清,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沈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无名火。 “周道友说笑了。” 周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处奢华洞府,话锋一转。 “周某是循着祖上秘制的追魂香,才一路摸到此地,倒也费了不少功夫。” “这杀蟑大会的告示上,对蜚蠊精的藏身之处只字未提。” “不知二位,又是如何精准地寻到这深山老巢的?莫非,万法阁还有更神妙的追踪法门?” 他们能找到这里,靠的是《活祭推衍法》,是牺牲了金虹谷核心弟子阮明禾,才换来的精准定位。 此等邪术,乃是万法阁不传之秘,更是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岂能对外人言说。 沈清还没想好怎么搪塞过去,身旁的陆瑶却抢着开了口。 “我万法阁的本事,向来是顶尖的。青州地界的事,师尊他老人家没有算不透的,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沈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低喝一声 “师妹!宗门秘法,岂可随意说与外人听!” 陆瑶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涌上一股委屈。 她不过是想在周树道友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宗门的厉害,师兄做什么发这么大火。 周树见状,立刻出来打圆场。 “沈道友莫怪,是在下多嘴了。” “陆姑娘快人快语,性情纯真,周某很是欣赏。是我忘了修仙界的规矩,不该打探贵宗的秘密。” 他朝着沈清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他犯了错。 沈清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姓周的,句句都在替他开脱,可听在他耳朵里,却句句都是在扇他的脸。 他懒得再跟这绣花枕头废话,转身走向石室中央那具丑陋的尸体,想尽快找到那蜈蚣尸骸,了结此事。 周树却比他快了一步,他走到那具趴着不动的躯体旁,蹲下身,仔细端详起来。 “咦?” 周树发出一声轻微的讶异,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尸身背后,血肉模糊的巨大伤口。 “这伤不对劲。” “陆姑娘,你快来看。” 他头也不回地招呼着陆瑶,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万法阁典籍浩如烟海,你见识定然不凡。这伤口边缘的血肉,瞧着似乎与寻常伤势大不相同。” 陆瑶一听周树主动叫她,提着裙角便要凑过去。 “师妹,别动!” 沈清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陆瑶死死拦在身后。 “师兄你干什么!” 陆瑶又气又急,用力挣扎起来。 沈清却不管不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周树,戒备到了极点。 “此人诡计多端,谁知是不是那蜚蠊精假扮的!你不要过去,危险!” 陆瑶听了这话,只觉得荒谬到说不出话。 她实在无法相信一向自夸聪慧的师兄,会吐出这般言语。 这周树道友,容貌俊朗、气度出众,哪里像通缉令上的丑物! 那地上躺着的,尸身尚温的丑陋东西,难道是假的? “沈清!你够了!” “你再这般无理取闹,我便自己走了!” 眼看两人就要当场闹翻,那边的周树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争吵。 他站起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想必你们也是五大宗门的天骄,为了这桩功劳,费了不少心力。” “这蜚蠊精的尸首,就由你们带走吧。” “周某不过是循迹而来,想为青州除害。既然二位已经如此,那这功劳自然是二位的。” “我岂能夺人所好。” 沈清听完,差点喷出一口鲜血。 陆瑶再看身边的沈清,只觉得面目可憎,心胸狭隘到了极点。 她用力甩开沈清的手,快步走到周树面前,歉疚地福了一礼。 “实在对不住。我师兄他不是故意的,平时不这样的。” 沈清看着陆瑶的背影,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几十年,曾说过要同生共死的道侣,此刻为了一个初见的男人,将他贬低得一文不值。 周树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陆瑶。 “陆姑娘深明大义,周某佩服。” “方才是在下失言,险些挑拨了二位的关系,实在罪过。” “为表歉意,这件小玩意,便赠予姑娘,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他说话间,摊开手掌。 掌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三角旗。 旗面赤红,上面绣着一尾栩栩如生的火焰鱼。 陆瑶看清那小旗的瞬间,心头一跳。 上品法器! 这周树道友,出手竟如此阔绰,随手送出的赔礼,便是一件上品法器! 沈清在背后,已是汗毛倒竖。 “师妹!快退后!那是……” 他的话还没喊完,陆瑶已经巧笑嫣然地伸出了手。 “这怎么好意思……” 她嘴上客气着,动作却不见半分迟疑,纤纤玉指正要触碰到那枚小旗。 “陆姑娘,莫急。” “此物认主,需行一礼。” “姑娘只需对它行叩拜之礼,此宝便会奉你为主。” “师妹!不可!” 沈清凄厉的吼声,在洞府内回荡。 陆瑶却只觉得他聒噪烦人,她头也不回,甚至懒得再理会沈清。 她转过身,背对沈清,面向着那个俊美无俦的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盈盈一拜。 “小女子陆瑶,多谢周道友厚赠。” 她缓缓弯下腰,姿态优美。 然而,这一拜,她却再也没有直起身来。 “师妹?” 沈清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没有回应。 站在陆瑶对面的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张俊美的脸上,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师妹!” 沈清心中大骇,再也顾不得其他,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用力将她扳了过来。 师妹的脸,正对着他。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秋水眸子,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她的嘴,被一面惊蛟火鱼旗,正死死地插在她的喉咙里。 旗杆的大半截,都捅进了她的食道,只有一小截旗面,还露在外面,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鲜血混着唾沫,从她合不拢的嘴角,不断地涌出。 陆瑶口中含着面小旗,吐出的话语囫囵不清,像被水泡过的棉线,丝丝缕缕缠在一处。 “你……你不……是周……树!” “是……蜚蠊!” “你陈根…生!” 嘣的一声! 此女被一团火焰炸得粉身碎骨,只余下漫天纷飞的血雾与碎衣。 未等余烬落定,刺骨寒气已泼洒而来,冻结了漫天火星与残存的血肉。 正文 第94章 太上收徒破天机 一颗颗挂着冰霜的血肉颗粒,砸在地上,也砸在沈清的脸上。 温的又是冷的。 他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冲击力掀飞出去,撞在几丈外的洞府墙壁上。 沈清想动,左腿已呈扭曲之态弯折,白骨森森,自血肉模糊之膝间刺出。 再也忍不住,喉间涌出脏腑碎块和腥甜液体。 “啊…呕!…” 眼见相伴数十载的道侣,于身前炸成绚烂血雾。 为什么会这样? “师妹……” 沈清趴在地上,伸出手,徒劳地想去抓住什么。 一阵头皮发麻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沈清抬头。 他看见那光滑如镜的木质墙壁上,钻出了一只只通体翠绿的蜂子。 洞顶之上,那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绿壁,也成了蜂巢的出口。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整个洞府,仿佛活了过来。 这里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蜂巢。 沈清强忍着剧痛,一面青色的法力护盾在他身前瞬间成型。 那无穷无尽的蜂群,只是扑了上来。 不过一个呼吸,玄青不动盾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紧接着,沈清便感觉自己被无数细小触感的浪潮所淹没,木骸蜂爬满了他的全身。 沈清疯狂地扭动着,越是动弹,痛楚便越是剧烈。 不远处。 周树,也就是陈根生。 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由无数蜂子堆砌而成,正在不断蠕动、缩小的人棍。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捅了捅那蜂团。 蜂团蠕动了一下,让开一个缺口,露出了里面一张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 陈根生看着洞府奢华的陈设,咧开嘴。 “多好的地方啊,神仙眷侣,长相厮守。” 蜂群如潮水般退去。 沈清的四肢都被腐蚀殆尽,躯干也融化了大半,只剩下一颗脑袋,还勉强连着一截脊骨,像根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玉米棒子。 筑基修士强大的生命力,让他承受着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陈根生蹲下身,伸出一只手,从沈清那残破的胸腔里,掏出了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我本不想这样的。” 陈根生流露出一种悲伤的神情,他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温热的液体,在他嘴里爆开。 “嗯……” 还是吃人好。 差点忘了,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这种味道。 也就在此时。 洞顶之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眼睛从那缝隙中睁开。 那眼睛只有一片混沌,倒映着他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陈根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万法阁阁主? 是哪个大修士? “孺子,你帮我办一件事, 我便收你为传人。” 陈根生等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江归仙,教徒无方,护徒无能,致使你于风雨飘摇,凭本能求活,实乃尸位素餐。” “惜哉,一块璞玉,险些蒙尘。” “你有这般心性,极私,极诡,于绝境中尚能寻得生机,于他人之死地,筑自己之乐土。” “善。” “此等心性,方为求真之基石,大道之坦途。” “你蜚蠊之身,却有吞天之志。” “吾观青州筑基小辈万千,无一人可及你。” 那声音似天宪,似雷旨,陈根生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方才吞食心肺的腥甜滋味都淡去了。 哪路神仙瞎了眼,瞧上他这只蟑螂了? 陈根生浑身僵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还不叩首?” 那声音再次响起,平淡中带着一丝不耐。 是蜚蠊见了烧红的烙铁,是蝼蚁遇上了倾覆的巨山,陈根生一个激灵,五体投地,脸贴在冰凉的木质地面上下跪。 “前辈您是?” 那声音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带着几分悠悠笑意。 “我是玉鼎宗太上长老。” 五大宗门之首的玉鼎宗? “前辈说笑了……” “小的不过是一只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蜚蠊,哪入得了您老的法眼。” 陈根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别说爬,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蜚蠊好啊。” 那声音不紧不慢。 “这世间沧海桑田,多少强大的种族都化作了尘土,唯有蜚蠊从太古活到如今。” “顺天应人是道,逆天而行也是道。” “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 “你那师尊江归仙,却看不透这最浅显的道理,活该他身死道消,连尸骸都成了你的垫脚石。” 陈根生听得心惊肉跳。 “我给你一桩天大的造化。” 那声音终于说到了正题。 “那五大宗门之掌门,瞧着是否碍眼?” “玉鼎宗、金虹谷、百兽山、青云门、万法阁。” “你若点头应做我传人,我心情好了,便将这几位元婴宗主,尽皆斩了。” 陈根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您老人家,莫不是在寻小的开心?小的命贱如草,哪里担得起这般天大的福分。” 洞顶之上那只混沌的巨眼,缓缓眨动了一下。 “蝼蚁观天,只见方寸之地,又岂能揣测巨龙之意。” “你是不是觉得那万法阁,算得你无处遁形,很碍事吗?” 陈根生没敢接话,他现在只想当个哑巴,当个聋子。 “你且听好。” 那声音悠悠响起,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此时此刻,东海孤岛之上,那姓罗的老儿,正盘坐在内。” “他心血来潮,自觉天机有变,便又取出了他那块宝贝龟甲,想要再算一算你的命数。” 随着那声音的叙述,陈根生眼前竟真的浮现出了一副模糊的画面。 云雾缭绕的孤岛,古朴的石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正神情凝重地捧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龟甲。 “他指尖灵光闪烁,掐算正酣,浑然不觉,他自身的命数,已如风中残烛。” “你看,他那龟甲之上的血丝,是不是越来越浓了?” 陈根生瞪大了眼睛。 画面中,那龟甲上的纹路,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诡异的血色所浸染。 罗阁主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骇然,想要将手中的龟甲丢开。 可那龟甲,却像是长在了他的手上一般,怎么也甩不脱。 “天机不可泄,更不可窥。强行窥探不属于自己的命理,是要遭天谴的。” “噗。”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画面中的罗阁主,猛地喷出了一口黑血。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流出了两行血泪,整个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 手中的龟甲,砰然碎裂,化作一地齑粉。 而他本人,则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连元婴小人都不见,就生机断绝。 到死,他脸上都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惊恐。 画面戛然而止。 青州五大宗门之一,执掌天机,算无遗策的万法阁阁主,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元婴老怪,就那么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 甚至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如何?”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正文 第95章 欲食同门与恩师 陈根生只是拼命地磕头。 “我之所以选你,并非因为你有什么虚灵道体,也不是因为你那双能看穿虚妄的观虚眼。” “那些东西不过是些稍显有趣的玩物罢了。” “我看中的,是你自私、狡诈、残忍、无情,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陈根生听着这番话,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认同感。 “江归仙和他那徒儿李蝉,空有屠戮百万生灵的凶名,却连最浅显的道理都看不透,还妄图给你这只天生的魔头,灌输什么师徒情谊,简直可笑。” “前辈您究竟想让晚辈做什么?” 陈根生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很简单。” 洞顶那只巨眼,缓缓眯起,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要这青州境内所有的筑基期修士死。” “天道有缺,规则所限。元婴杀筑基,如龙烹蚁,为天道所不容,一旦出手,必遭反噬,得不偿失。而你一只小小的筑基期蜚蠊,斩了他们,便只是小辈争斗,是因果循环,是天理昭彰。” 斩尽青州所有筑基修士? 这念头何其疯狂。 青州地界何等广阔,筑基修士不知多少。 纵是将他累死,将他的虫豸尽数耗尽,亦杀之不尽啊! “为何偏偏是青州?” 陈根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过了许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老夫本就不是这青州之人。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那声音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缓。 “如何?” 陈根生恨不得当场把自己也变成一滩烂泥,好让这位爷看不见。 “小的不敢……” “你敢!” “杀光青州所有筑基修士,听起来确实是件麻烦事。” “但你只需去做,做的成做不成那是另说。” 那只巨眼缓缓眨动,洞府内的光线随之明暗交替。 陈根生心脏狂跳。 “为何……为何是我?”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 “因为有趣。而且你不是我唯一的弟子。” “你有一个师兄。他是一颗筑基丹。” “他本是一炉废丹,却在丹炉的余温中,侥幸生出了一缕灵智,终日听那丹师讲道,竟也悟了些皮毛。” “我见他灵性未泯,便点化了他,如今他已修出丹灵,正在一座火山里修行,如今是筑基后期。” “你还有个师姐。她是棵茼蒿。” “寻常修士见了,只当她是株成了精的普通灵植,避之不及。” “我却瞧出,她根茎深处,藏着一股不屈不灭的生机与杀伐之气。我传了她一篇《青帝长生诀》,如今她已化作人形,正在中州的一处上古秘境里,和一群自诩名门正派的小辈们,争夺机缘。”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讲述着,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听在陈根生耳朵里,却不亚于天雷滚滚。 这都收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可转念一想,能瞧上丹药和蔬菜的,自然也能瞧上他这只蟑螂。 “小的明白了。” “能与丹兄、菜姐同门,实乃小的三生有幸!前辈再造之恩,小的没齿难忘!” “你倒是个会顺杆爬的。” 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既已入门,为师自该送你一份见面礼。” 话音落下,洞顶那只混沌巨眼之中,竟缓缓渗出了一滴液体,精准地滴在了陈根生高高昂起的额头上。 然后便没了动静。 陈根生愣了半晌,啥感觉没有。 “从今往后,元婴之下无人可凭神识窥你,无人可借术法算你。你便如那石中之石,水中之水,除非亲眼得见,否则你便不存在。” 陈根生还是不敢信,世上哪有这般离谱的本事。 但是他趴下身,真心实意的叩首。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那声音似乎很满意他的识时务,应了一声。 “为师道号赤生魔。” “你那师兄,名唤如风。” “你那师姐,名为公孙青。” “至于你……” 赤生魔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至于你这根生,也不错…” 话音未落,洞顶那只巨大的混沌之眼,缓缓闭合,最后消失不见。 压在陈根生心头那座无形的大山,也随之散去。 一声闷雷,自九天之上炸响,震得整座大山都跟着晃了三晃。 陈根生脸色一变。 遍布在山脉各处的木骸蜂群,在同一时间传回了惊恐的讯息。 天黑了。 仿佛有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布,将整个青州的天穹都给盖了起来。 浓厚的铅云疯狂汇聚,翻滚不休,云层之中,紫电狂舞,银蛇乱窜,宛如末日。 整个青州所有的生灵,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天穹。 在那翻滚的雷云风暴之中,一张巨大的脸,缓缓浮现。 那是最纯粹的乌云与雷霆构成,双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鼻梁是绵延的山脉,嘴唇开合间,便是撕裂天地的风暴。 玉鼎宗老祖与其余三位掌门,正对着地上那堆属于罗阁主的齑粉,面色凝重。 突然感应到这天地剧变,四位元婴老怪齐齐色变,冲出石亭,骇然地望向天空。 当看清那张巨脸的瞬间,饶是他们活了千年,心性早已古井无波,此刻也是浑身冰凉,道心狂震。 玉鼎宗老祖第一个反应过来,强忍着神魂的刺痛,朝着天空中那张巨脸,深深地躬身一拜。 “徒孙是玉鼎宗现任宗主玄阳,拜见赤生魔太上!” 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拜见前辈!” 天空中那张名为赤生魔的巨脸,缓缓转动,两只漩涡般的眼睛,落在了孤岛之上。 “万法阁罗某已毙,其妄图窥探非己之天机,触犯道则。” “吾代道则已将其抹杀。” 罗阁主不过是算了一只筑基期的蟑螂精罢了,又没真的出手,这等小事,怎会触犯道则? 这位赤生魔,分明是在为那只蟑螂精撑腰。 “你等举办的‘杀蟑大会’,很有趣。” 四位掌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桩趣事,当继续下去。” 什么? “太上,您的意思是……” 玉鼎宗老祖试探着开口。 “杀蟑大会,照常举行。” “那蜚蠊藏身之处,吾已为其遮蔽天机。元婴之下,无人能算,无人能窥。” “尔等只需将门下所有筑基弟子,尽数遣出。令其去寻,去杀。” “谁能诛此蜚蠊,取其尸骸,先前定下的彩头,依旧作数。” “江归仙的衣钵,五宗的传承,尽归其所有。” 天穹之上,赤生魔的巨脸,那张由雷云组成的嘴,缓缓开合。 话音落下,巨脸缓缓消散,漫天乌云与雷霆,也随之退去。 天空恢复了晴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根生默默地收回了所有外出的木骸蜂。 他行至洞府最深处,唤出李思敏,又开始喃喃自语。 “那腌臜老魔,当真是小觑了我。便是结丹修士,我也会尝尝。还什么筑基丹师兄、茼蒿师姐,真是恶心至极。反观我蜚蠊真人,听上去不比他们威风许多?待我大道功成,这三人尽皆要成我囊中之物。” 正文 第96章 煞髓蛙吞针晋阶 一切尘埃落定,根生盘膝坐定,神识探其一储物袋。 五大宗门核心弟子,身家之丰,实乃骇人,中品灵石堆之有两千余枚,丹药瓶罐,凡数十具。 法器亦有三件,虽不及己之惊蛟火鱼旗,然皆上品中乘。 最令陈根生留意的,一方巴掌大小的青玉算盘,十三根档,九颗墨玉算珠,隐有灵光流转,正是那陆瑶先前使用的小衍算盘。 算盘之侧,尚有一册《天机入门》。 里头的文字绕来绕去,什么周天星斗、奇门遁甲。 这般算来算去,难不成还能算出哪块肉更鲜,哪家血更甜? 他行至那丑躯之旁,蜚蠊自原体脱出,复又钻入此躯,神魂归位刹那,一股久违之感遍淌周身,被他拔出的蜈蚣尸骸,此刻又被慢慢悠悠被他缝回原处。 剧痛骤然袭来,面上漾起一阵酣畅。 陈根生趴在地上感慨。 那张俊朗皮囊,用着总觉隔了层什么,纵是杀人,也难尽兴,只能倚仗阴谋智计,去阴那些修士。 “思敏呐。” “你说,我是该守在此洞,等那些不长眼的自投罗网,还是?” “青州广袤如许,人便如田中之韭,割去一茬,自会再萌新绿。” “若只在此处枯等,怕一年到头也盼不来几个,忒慢了些。” 他撑起身子,将那青玉算盘递到李思敏面前。 “你说,这玩意儿,能算出人心吗?” 他学着那沈青记忆里的模样,将一缕灵力探入算盘之中。 嗡的一声。 墨玉算珠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撞得噼啪作响。 陈根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算盘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与沈清那颗还未啃完的头颅骨碌碌滚作一处。 抬脚一并碾了上去,青玉碎裂,墨珠迸飞,然后嫌恶地啐了一口。 “算天算地,算来算去,你终究逃不过尸首异处的结局。” “便是这般能掐会算,可算得出你那师妹,会对我旧皮囊动了心?” 除却那方已被踩成齑粉的算盘,尚有三件物什,灵光内蕴,瞧着便不是凡品。 第一件,是一面巴掌大的蓝色小盾。 灵力一催,小盾化作一人多高,悬浮于身前,盾面之上,蓝色水波流转不休,凝成一头栩栩如生的玄龟虚影,气势不凡。 木骸蜂自墙体中钻出,绕着那玄龟盾盘旋一圈,随后齐齐张口。 绿色浆液,尽数浇在那玄龟虚影之上。 不过十数个呼吸,玄龟虚影炸裂,化作漫天光点。 那面蓝色巨盾,也随之光华尽失,盾面已是坑坑洼洼。 陈根生摇了摇头,满脸的失望。 第二件,是一套收纳在乌木小盒中的针。 针共九枚,每一枚都细如牛毛,长不过三寸,通体银亮。 陈根生以两指拈起一枚,凑到眼前细看。 一股极阴寒的煞气,顺着指尖便要往他体内钻,却被棺材旁的煞髓蛙吞了个干净。 那头小山似的煞髓蛙,不知何时睁开了灯笼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根生手里的银针。 “呱!” 屈指一弹。 那枚银针朝着煞髓蛙飞射而去。 寻常修士见了,怕是要立刻祭出法宝抵挡。 可那煞髓蛙见了,却像是见了亲爹。 长舌猛地弹出,精准地卷住那枚银针,哧溜一下便缩了回去。 下一刻煞髓蛙通体一震。 细腻如墨玉的皮肤之下,亮起了一道幽色的纹路,顺着血管经络飞速蔓延,遍布全身。 洞府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连墙壁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呱……嗝!” 煞髓蛙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吐出一口肉眼可见的蓝色寒气。 它那眼睛亮得惊人,盯着陈根生手里的乌木小盒,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再吝啬,将那乌木小盒整个儿朝它丢了过去。 煞髓蛙大喜过望,一口吞了个干净。 比方才猛烈十倍不止的寒煞之气,在它体内彻底炸开。 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皮肤下的蓝色纹路,亮得如同电光,疯狂闪烁。 靠得近些的几只木骸蜂,竟当场冻成了冰坨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 “咕呱!” 一声惊天蛙鸣,响彻整座洞府。 三阶! 煞髓蛙身形似无甚大变,然其气息神韵,已判若云泥。 通体愈显墨黑,细腻肤上,竟凭空生一朵九瓣冰花,灼灼绽放。 这玩意儿,吃顿好的,当场就长个儿?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蛙儿有这等逆天本事。 寻常灵兽晋阶,哪个不是要苦修数十年,吞吐日月精华,再寻个天时地利,才有可能成功。 九根淬满了阴煞之气的毒针下肚,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直接就从二阶蹦到了三阶。 这吃的分明是大补丹。 杀一筑基修士,便多一具尸身,增一份怨煞。 若杀至万数,便是尸积成山、血流成海,怨气直冲霄汉。 这般看来,这蛙儿岂非要一路吞噬,最终成那毁天灭地的凶物。 “呱!” 煞髓蛙似乎感受到了根生的兴奋,跟着叫唤了一声,震得整个洞府都嗡嗡作响。 “你叫什么?我允你开口了么?” 陈根生眉头微蹙。 他纳戒中原有一册《天梧大陆异虫录》,却无灵兽谱录,也不知这蛙儿既已进化,是否换了名号,另有名讳。 “休要以为李思敏已是顽石一般的死物,便可肆无忌惮,你若敢惹我不快,便教你立时殒命!” 煞髓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灯笼大的眼睛里,头一回现出惧意。 它不敢再鸣,只低低咕呱一声,四条粗壮后腿在地上蹬挪,躲到李思敏身后去了。 唯敢探半个脑袋,偷眼觑着陈根生。 陈根生冷哼一声,懒怠再理这胆子半分未长的蠢物。 不过三阶灵兽,竟把一具尸傀当作靠山。 正文 第97章 忘事蜚蠊寻西途 陈根生离了洞府,漫无目的地走。 赤生魔给的这造化当真厉害,修士的神识探不到他,任谁也算他不着。 想来外界早已乱成一团,偏红枫谷的过往,在心头翻来覆去。 他飞落于一树之下,便那么呆呆地仰望着天,半晌无言。 过了片刻猛地一怔。 我忘了什么物事? 还有那师兄李蝉,我竟连他眉眼轮廓都记不清了! 明明前几日,李蝉眉眼间的模样还如在眼前,依稀能记住一点。 可今日里,怎么也想不真切。 蜚蠊也会老吗?蜚蠊也会这般健忘吗? 先前只当自身常换道躯才失了记忆,此刻想来,莫非这蜚蠊,本就逃不过岁月磨蚀? 陈根生浑噩地走了数日,脑子里像是塞了团乱麻,竟把洞府里的李思敏和煞髓蛙抛到了九霄云外。 待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仍在山中打转 ,这般漫无目的兜圈,已足三日。 他忙用神识唤来思敏,令其背起棺材,将煞髓蛙收妥,再唤上蜂子,便朝着山外飞掠而去。 风声呼啸,心中那点因遗忘而生的慌乱稍稍平复。 思敏与蛙儿既已随侍身侧,蜂子也入嘴里,总算没再落下什么。 …… 出了那山,陈根生只觉天高地阔。 如今在这山林官道,不起半点涟漪。 周遭往来的修士,神识一遍遍扫过,却都将他视而不见。 他立在一处三岔路口。 北边应该是青州府城,修士云集,想来最为热闹。 东边是百兽山地界,山高林密,听闻那里修士,都养着些古怪的灵宠。 西边……西边是什么?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身后。 李思敏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处,背上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在日光下,晃得他眼晕。 根生眉头一拧。 神识是探不着了,可他这副尊容,还有身后这口棺材,实在太过扎眼。 他那六条胳膊,背负黑棺的模样,怕是早已传遍了青州每个角落。 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一旁的林子。 不多时,他从林中走出,脸上多了一块破黑布,将半张脸遮了个严实。 又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李思敏依旧背着那口大棺材,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小山。 “思敏。” 他六只手背在身后,像个操心的老农。 “你瞧瞧你,又黑又大,又沉又重,生怕别人不知道里头藏了宝贝?这般招摇,教师兄如何行事?” 棺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蛙鸣。 “咕呱。” “闭嘴!” “还能真把你两丢下不成?” 他喃喃自语。 “这棺材,便先让你背着,既然西边的事记不清了,我便去西边找找看。” “你离我远点,百丈之内保持距离。修士瞧着,也不会注意到我,外头那些通缉令上,可没画你和那煞髓蛙的模样。真要是撞上什么过不去的坎,你们两个便得替我去死。” “我活下来,才有法子查清那些忘了的事。” 煞髓蛙似是听懂了这话,咕呱了一声,却没敢出来。 往西去的官道,坑坑洼洼,被车马碾出了两道深辙。 陈根生埋着头,学那凡俗夫子一步一晃。 远山如黛,近树葱茏。 他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此处的沙,不知来路,也不见归途。 此时头顶之上一道青色剑光由远及近。 剑光未至,一股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压便已当头罩下。 陈根生身子一矮,顺势便做出那凡人被仙威所慑,吓得腿软的模样。 一个年轻修士落在他身前三尺处。 那修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上下扫了陈根生一眼,瞧见他身上的粗布衣裳,眉毛微微皱起。 “你这老头。” 陈根生佝偻着身子抬起头,满是浑浊与畏缩。 “仙长唤小的?” “我且问你。” 那修士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 “你可曾见过一个六条胳膊,背着口黑棺材的丑陋男人?” 陈根生那副尊容,果真已是人尽皆知。 他连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身子发抖。 “没……没见过……” 那修士面露失望,随即又是不信。 “当真没见着?你再仔细想想!那怪物丑陋至极,但凡见过,断没有记不住的道理!” 岂止是记不住,怕是见了便要刻进骨子里,夜夜入梦来。 陈根生面上却愈发惶恐,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巴张得老大。 “仙长……您方才说啥?” “小的这耳朵,遭过雷劈,不大中用了…… 方才您的话,小的竟是没听清多少。”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黑布几乎要贴到那修士的鼻尖上。 那年轻修士嫌恶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问你!可曾见过一个六臂之人!” “啊?” 陈根生一脸的茫然,手在耳朵边上用力地扇着风。 “仙长你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六什么?” “你!” 那修士气得脸色涨红,他此番下山,本是听了宗门号令,来这杀蟑大会碰碰运气的。 谁知连着寻了数日,遇上这么个又聋又蠢的老东西。 “我再说最后一遍!六条胳膊的怪物你见过没!” 陈根生被他吼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哦哦哦!六条胳膊!” 他连连点头,一副总算听明白了的模样。 “仙长,您问这个啊。小的没见着,当真没见着。” 那修士见他这副模样,一把将陈根生推开。 “滚!没用的东西!” 说罢,便要离开这鬼地方。 “仙长,仙长留步!” 陈根生却又颠颠地追了上来。 “仙长,您老人家方才说的那怪物,可是发的通缉令上画的那个?” 那修士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你见过通缉令?” “见过见过!” 陈根生点头哈腰。 “小的在镇上见过,画得可吓人了!说是吃了能长生不老呢!” 那修士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抹鄙夷。 “凡夫俗子,懂个什么,那等魔头,岂是你们能肖想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重新打量起陈根生。 “你既见过通缉令,可还听说了别的什么风声?比如,那魔头最可能出现在何处?” 陈根生眼珠子转了转,朝四周望了望,朝那修士勾了勾手指。 “仙长,此事体大,不可声张。” “您且附耳过来,小的只说与您一人听。” 那修士将信将疑,但一想到那泼天的富贵,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贪念。 他俯下身,将耳朵凑了过去。 “快说!若是消息有用,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根生嘴巴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那修士耳朵眼发痒。 “仙长……” “小的方才,其实撒了个谎。” 那修士一愣。 “什么?” “小的其实见过那怪物。” 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猛地贴上了修士的脸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无法形容的剧痛,便从侧脸炸开。 凄厉的惨叫响彻官道。 那修士捂着脸,踉跄后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 他半边脸颊的皮肉,连带着一只耳朵,竟被陈根生硬生生咬了下来。 那个方才还佝偻着腰,一副行将就木模样的老头,此刻正缓缓直起身子。 脸上的黑布滑落。 那张丑陋的脸上,嘴巴不停地咀嚼着,满是碎肉。 他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仙长这下听清了吗?” 正文 第98章 白骨旁三疑老叟 官道上只余下一具白生生的骨架。 连骨头缝里都刮得干净。 陈根生又变回了那个行将就木,赶着去山里拾掇点山货换钱的倒霉老头。 没过多久。 天边几道流光飞速掠近,稳稳地落在了那具白骨旁。 来的一行共三人。 为首的是个拄着根碧绿蛇头杖的老妪,她满脸褶子,一双三角眼却精光四射,透着股不好惹的劲儿。 左手边是个性子急躁的年轻人,腰间别着个大红葫芦,此刻正一脸晦气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这是那蜚蠊精做的?” 老妪用蛇头杖敲了敲地面,三角眼眯了起来。 “此獠连师尊的尸骸都炼成了蜈蚣尸,背在身上吸食怨力,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那年轻人眼神最是尖利,一眼瞥见远处动静,当即嚷嚷起来。 “师娘!快看!那边过来个老登!” 陈根生听得这话,心里头暗骂一声,脚下却半分没停,依旧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一步一晃地慢吞吞挪着步子,仿佛真成了个风烛残年的老翁。 三人见他只是个凡人,便也没太在意。 可当陈根生越走越近,那年轻人却又发现了不对劲。 “哎?这老头怎么还蒙着脸?” 他这一嗓子,老妪和那中年男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上还躺着具新鲜的白骨,一个凡人老头,蒙着张破布,怎么看怎么可疑。 年轻人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拦在了陈根生面前。 “站住!” 陈根生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拐杖都差点脱了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仙长,您有何吩咐?” 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他,一脸的怀疑。 “你这老头,鬼鬼祟祟的,为何要蒙着脸?” 陈根生闻言,身子缩得更厉害了,蒙着脸的破布下,传出含糊不清的话语。 “丑……” “小的生得太丑了,怕惊扰了仙长。” 少年乐了,回头冲老妪喊道。 “师娘!您听!这老儿竟说自己丑!” “他难道还能比那通缉令上的蟑螂精更丑不成?” 老妪拄着蛇头杖,缓缓走了过来,一双三角眼,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在陈根生脸上。 “把脸抬起来。” “小的这张脸,真见不得人……” 他越是这般推脱,那年轻人便越是起疑。 “少废话!” 眼看着那年轻人的手就要伸过来,老妪却先一步扯下了陈根生脸上的黑布。 布下,那张脸哪里还能称作脸? 坑坑洼洼,沟壑交错,像是遭过大火焚烧,又被野狗啃过。 右边脸颊上,一道狰狞疤痕从眼角直扯到下巴,硬生生将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别说是那咋咋呼呼的年轻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妪,和那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陈根生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猛地蹲下身子,将那张丑陋的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老妪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拍了拍陈根生的后背。 “老哥哥,你莫要往心里去,我这徒儿年轻,不懂事,说话不过脑子。”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袋碎银子,塞到陈根生手里。 “这地界近来不太平,出了个蜚蠊精。你一个凡人,莫在此处逗留了,拿上这点银子,赶紧寻个大些的城镇安顿才是。” 陈根生听完,直愣愣地怔在原地,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不知何处可去。” 他垂着眼,手指攥紧了那袋碎银。 “我长子,为玉鼎宗仙人掳去作炉鼎,一去未返;次子沦为便仙坊的侍欢郎,染花柳之疾,早已亡故;三女遭逢兵戈,难产……也去矣。如今世上,唯余我孤孑一人。” “人皆言仙者阴狠歹毒,不可信,今老身竟蒙仙长碎银相顾。” 陈根生说罢,就地磕了几个头,却似耗尽了力气,一时直不起身子。 老妪见状,赶忙上前欲扶。 陈根生却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向后缩去,整个身子蜷成一团。 他这番作态,愈发显得可怜。 老妪伸出的手终是收了回去,叹了口气。 “老哥哥,你若是没地方去,便随我们去宗门罢。” “我们百草谷,别的不好说,门下弟子大多是些生性纯良的,容你一个凡人安身,还是不成问题的。” 老妪的声音温和下来。 “你这身子骨,瞧着还算硬朗,平日里砍个灵柴,挑担水,还有力气?” 陈根生闻言,半天没发出声来,浑浊的泪水却先一步滚了下来。 百草谷! 这名字听着就鲜嫩多汁,想必里头的修士,一个个都养得白白胖胖,气血充沛。 那性子急躁的年轻人满脸的不情愿。 “一个凡人老朽,风大些都能吹跑了,还能砍什么灵柴!” “带这么个累赘,平白添乱!” “住口!” 老妪脸色一沉。 “我百草谷立派之本,便是悬壶济世,广施善缘!何时成了你口中这般见死不救的地了?” 被称作吴山的年轻人脖子一梗,还想再辩解几句。 陈根生心里头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片惶恐,连连摆手。 “仙长,仙长莫要为了小的争吵……” 他说着,便要挣扎着爬起来,一副准备自行离去的模样。 “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老哥哥,你别听那浑小子胡吣!” 老妪赶忙出声留人。 “我既开了口,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你若信得过老婆子,便随我们回谷。若要寻个温饱,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绝无问题。” 陈根生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结结实实三个响头。 正文 第99章 老妪应约共诛魔 百草谷听着是山清水秀、灵气盎然的意味。 可真到了地头,陈根生脸上那副颓唐相差点没绷住。 其实就是十几亩灵田稀稀拉拉,种的也不是什么金贵仙物。 心里暗叫一声糟。 “师娘,咱们真要把这老东西带回来啊?” 吴山一进谷,便又忍不住开了腔。 “你看他那衰样,路都走不稳,还能砍什么灵柴?” “让他去烧火,我都怕他把自个儿给点了,再把咱们这几间破屋也给一起带走!” 老妪的蛇头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吓得旁边几只觅食的灰羽鸡扑棱棱飞起。 吴山脖子一缩,被呛得不敢再吱声,只拿眼梢狠狠剜了陈根生一下。 “装什么慈悲。” “早晚要被这烂好心害死。” 那话儿说得轻,满是憋着的气,认定了这老头准是个惹祸的根苗。 谷里的其他弟子听见动静,也都从茅屋里钻了出来,拢共也就二十来号人。 一个个面带菜色,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 陈根生悄悄抬眼,用那观虚眼一扫。 满打满算,这谷里除了那老妪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便只有另外三个是筑基初期。 余下的,竟全是些炼气期的小角色,跟没长开的秧苗似的,实在不够看。 他心里头暗暗咂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昏聩迟钝的模样。 老妪将陈根生领到一间最偏僻的茅屋前。 “哥哥,你以后就住这儿。” “平日里,你就帮着照看一下药田,拔拔草,捉捉虫,都是些轻省活。” “饭点跟着那一些练气修士一起吃就行,管饱。” 陈根生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又要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 老妪赶忙将他扶住,拍了拍陈根生的手背,这才转身离去。 吴山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笑。 “以后你烧的洗澡水,归我跟几位师兄用,听见没?” “我们用剩下的,你才能用。” 陈根生连连点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听见了,仙长放心……” 吴山见他这副软骨头样,愈发得意,伸脚就在陈根生的腿上踢了一下。 “还有,以后谷里炼气修士的夜香,也归你倒。” “这活儿最适合你这种又老又丑的废物。”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陈根生脸上却不敢有半点怨色,只是一个劲儿地赔笑。 等众人都散了,陈根生才一瘸一拐地走进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 屋里除了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啥也没有。 他关上那扇连门轴都快掉了的破门,嘴巴一张,一只蜂子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赵老妪正在自己的屋里,对着一尊丹炉唉声叹气,显然是缺了什么关键的药材。 “青儿,山儿,还有那二十几个娃儿,个个都指望着我。我若是去了,这百草谷,便也散了。” 她沉默了许久。 “老天爷待我不薄。” “偏偏在这时候,送了那么一份大礼过来。” “老哥哥啊……” 老妪又开了口,那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听在人耳中,却无半点亲近。 “妹妹我,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我若死了,这满谷的徒子徒孙,怕是一个都活不成。” “老哥哥,你孤身一人,了无牵挂,与其老死在这荒郊野岭,不如成全了妹妹我,也算是积了阴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你要怪,就怪这世道,怪这修仙路,本就是一条吃人的路。” 吃人便吃人,偏要寻这许多冠冕堂皇的由头? 他暗自嗤笑,只觉得这老太婆的算计比自己的獠牙还要龌龊。 却又生出几分期待。 只是不知,她准备何时动手,又打算用何种法子来炼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老妪的思绪。 “赵谷主,我等是玄符门的,有要事相商!” 门外人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想来也是这青州地界,某个叫不上名号的小门小派。 老妪略一迟疑,还是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人。 皆是中年模样,身穿绣着繁复符文的玄色道袍,瞧着比百草谷这群人的行头,要气派不少。 左边那个国字脸,神态倨傲;右边那个山羊胡,眼神飘忽,透着股精明。 “原来是玄符门的李道友和王道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我二人此来,是为了一桩天大的富贵。” “得了确凿消息,那蜚蠊精就藏在几十里外的山上。方才已有弟子寻到了洞府,此刻正守在那山头,特来知会一声。” 老妪的呼吸,却明显粗重了几分。 “二位的意思是?” 山羊胡王道友嘿嘿一笑。 “赵谷主,你我三家宗门,离得最近,平日里也算守望相助。” “那蜚蠊精有诸多诡异手段,单凭你我任何一家,都未必能稳稳吃下。” “不如你我三宗联手,合力绞杀此獠!” “届时,江归仙的传承,五大宗门的赏赐,你我三家均分,如何?” “那怪物的尸骸,如何分?” 老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好说!” 李道友大手一挥。 “那怪物的本命法宝,那口诡异的黑棺,归我玄符门!” “它身上那具百足蜈蚣的尸骸,归你百草谷,你不是最擅长炮制这些毒物药材么?” “至于那怪物的本体血肉,则归赶龙观的张道长,他们那一脉的炼尸术,正需要这种蕴含庞大生命力的材料。” “我们三方,各取所需,绝不内讧!” 赶龙观? 老妪终于下了决心,一杖顿地。 “此事我百草谷应了!” “事不宜迟,就现在!” 山羊胡王道友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音符,灵力一催,低语了几句,便将其抛向空中。 符纸化作一道火光,朝东边飞去。 “张道长半个时辰后,便会在谷外与我等汇合。” 老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茅屋,扬声唤道。 “为师要与玄符门、赶龙观的道友,出谷一趟,诛杀魔头。” “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方归。”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谷中事务,由你二人共管。好生看管药田,督促师弟师妹们修行,不得懈怠!” 吴山闻言大喜,连忙躬身应是。 师娘一走,这谷里,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就瞟向了陈根生那间最破烂的茅屋。 “师娘放心,弟子定不辱命!” “还有……” 老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新来的老头,你们好生看着。莫让他饿死,也别让他乱跑。” 三人不再耽搁,径直朝谷外走去。 屋外传来吴山嚣张的叫骂声。 “丑老头!死了没有!还不快给老子把洗澡水备好!” 陈根生推开门,佝偻着身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卑又惶恐的神情。 “来了来了,仙长莫急……” 正文 第100章 赵妪毒计现端倪 陈根生埋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软骨头样,让吴山心头膨胀,忽然抬起脚,朝着陈根生的膝盖窝踹了过去。 “哈哈哈!” 吴山笑得前仰后合。 却只见那跪在地上的佝偻身影,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腰。 先前那副惶恐、谦卑、畏缩的神情,从那张丑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地?” 陈根生抬首,其口骤张至夸张之度。 通体翠绿的木骸蜂,争先恐后地从他嘴里爬出,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到地上。 紧接着便不是爬。 是涌! 是喷! 那铺天盖地的绿色虫潮,瞬间将谷内彻底淹没。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又迅速湮灭。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整个山谷,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陈根生径直走进那老妪的茅屋。 屋里陈设简陋,最值钱的,便是那尊半人高的丹炉。 “仅这点家当,也想学人炼丹啖肉?” 陈根生又把整个百草谷搜刮了一遍,连弟子们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块碎银子都没落下。 做完这些,他才心满意足地站在谷口,将蜂子收了回来。 以他今日对《血肉巢衣》的熟练度,本是能留下一两具躯体,以备日后换壳夺舍之用的。 偏生方才杀得兴起,又瞧着这些人嘴脸可憎,竟忘了这茬。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谷口时,身形却猛地一滞。 远处,一道灵光正朝着此地疾速飞来。 只一人。 他嘴巴微张,一只木骸蜂悄无声息地飞出,迎着那道灵光而去。 片刻之后,陈根生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是那赵老妪。 她竟独自一人回来了。 陈根生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谷内,重新钻进了那间破旧的茅屋。 不多时,赵老妪的身影落在了门口。 “真乃天助我也。” “玄符门与赶龙观之蠢货,竟谓蜚蠊精易敌。” “令其探路赴死,吾自归取真造化。” “老哥哥,小妹归矣。”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屋里空空如也。 她神识猛地铺开,扫过整个山谷。 别说活人,连一丝生气都感受不到。 “老哥哥?” 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妹妹我,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一个沙哑之声,自她背后幽幽响起。 赵老妪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只见那本该被她徒弟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丑陋老头,正立于门外,静静望着她。 “你要怪,就怪这世道,怪这修仙路,本就是一条吃人的路。” 陈根生阴阳怪气的复述道。 赵老妪面色,瞬时煞白。 “你是那蜚蠊精!” 手中的蛇头杖上,碧光大盛,杖首那颗蛇头仿佛活了过来,张开嘴,一团腥臭的绿色毒雾便朝着陈根生当头罩下。 陈根生不闪不避,身后煞髓娃突然出现,一口吞下绿雾。 “呱!” 赵老妪瞳孔骤缩,不及细想,转身便欲化作遁光逃离此地。 “老妹妹,你孤身一人,了无牵挂,与其老死在这荒郊野岭,不如成全了哥哥我。” 陈根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恍如催命之老叟一般。 赵老妪只觉得一股煞光带冰从背后喷过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狠狠砸进了药田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嘴里鲜血一个劲儿地往外涌,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这会儿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我的徒弟们…… 我那满谷的徒弟们啊……” 话音刚落,谷口方向,两道凌厉的流光便已破空而至,卷起的狂风将谷内的茅草屋吹得东倒西歪。 “赵老妪!你竟敢算计我二人!” 他们飞至半途,越想越不对劲。 说好了三家联手,这老虔婆却寻了个由头独自折返,分明是想将他二人当成探路的弃子。 可当他们看清谷内的景象时,两人脸上的怒容,被惊骇所取代。 本该回来的赵老妪,如一条死狗趴在药田里,气息奄奄。 陈根生咧开嘴,唤出蜂子兵分两路。 “呱!” 煞髓蛙也得了令,小山般的身躯一跃而起,张口便是一道夹杂着冰花的煞光,朝着那国字脸的李道友喷去。 李道友大骇,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那无穷无尽的蜂群牵制,哪里还分得出心神抵挡这阴毒的煞光。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将一面护心镜祭出。 煞光与护心镜相撞,那件上品法器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便直接碎裂。 余势不减的煞光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李道友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前衣袍尽碎,一片焦黑中,竟凝结出了一朵妖异的冰花。 陈根生不再理会那两个已是瓮中之鳖的家伙。 他缓步走到药田边,看着那趴在地上的赵老妪。 “老妹妹,你那些徒子徒孙,都下去等你呢。你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啊。” 赵老妪她忽然笑了。 “你真以为筑基后期是那么容易死的?”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锈迹斑斑、满是豁口的短刃。 “百草枯荣,血脉同伤!” 她竟将那柄短刃,对准了自己的脚踝,狠狠地砍了下去。 血光迸溅。 那干瘦的脚踝,被她自己一刀斩断了大半,只有些许皮肉还连着。 陈根生正欲抬脚,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从他双脚脚踝处炸开。 “啊!” 饶是他这般能忍的性子,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自己的双脚脚踝处,皮肉完好无损,可骨骼内部,却传来一阵阵即将断裂的脆响,两股黑气死死地缠绕其上。 是昨日,她塞给自己碎银,又拍了自己后背那几下! 这老阴婆,竟在那时就已下了法。 “哈哈哈哈!” 赵老妪看着他痛苦倒地的模样,发出了畅快至极的狂笑。 她拖着那条被自己斩断的腿,挣扎着爬起来,又举起那柄锈蚀的短刃,对准了自己的另一只脚踝。 “我断一足,你便也断一足!” “我自戳双目,你便也沦为瞎子!” 她手中短刃再次狠狠挥下。 又是一声皮肉被斩开的闷响。 陈根生浑身痉挛,六只手臂死死地抠着地面。 赵老妪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为何不断脚?” 陈根生咧开嘴,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却笑了起来。 “哥哥我这道躯硬得很。” 正文 第101章 青锋落处碎妖躯 血脉同伤咒,乃赵老妪最阴损法门,以自身精血为引,中咒者便如自己的影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自残对方就得跟着残。 方才斩断自己双足,就是要废了这蜚蠊精的行动能力,再慢慢炮制。 可这道躯为何如此逆天? 陈根生从地上爬起来,脚踝处传来的剧痛依旧。 他一步一步,朝着药田里的走去。 与此同时。 山谷的另一头,已是人间炼狱。 国字脸李道友胸口那个被煞光轰出的窟窿,此刻正有一朵冰花绽放。 寒气冻结了他的经脉,让他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无比艰难。 更要命的是,那些无穷尽的木骸蜂,将他彻底淹没。 绿色的虫潮形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人形,只能依稀分辨出人的轮廓。 高高的天穹之上,山羊胡修士,正踩着一柄飞剑,身形飘忽不定。 他脚下的步法极其精妙,每次都能在蜂群合围之前,恰到好处地寻到那一线生机,飘然远去。 既惊险,又游刃有余。 那头煞髓蛙,通体墨黑,肤生冰花,分明是血脉异变,臻至三阶的征兆。 还有这无穷无尽的蜂群,悍不畏死,腐蚀性极强,一看就不是凡品。 最关键的,是那蜚蠊精的本体。 硬抗了赵老太婆的血脉同伤咒,竟然只是晃了晃身子。 山羊胡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李师兄是肯定救不了了。 可就这么走了又不甘心。 江归仙的衣钵,五大宗门的赏赐,还有这蜚蠊精的一身是宝…… 要不让五大宗门知道这蜚蠊精位置。 自己只需将消息卖个好价钱,便足够了。 “看戏看得可还过瘾?” 山羊胡心头一寒,这蜚蠊精真是无处不在。 “既然道友事已了,那在下便不叨扰了,告辞!” 方才那蜚蠊精明明还在药田边上,一步步走向那半死不活的赵老妪。 神识虽探不到那怪物的虚实,可一双眼睛却没瞎,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怪物就到了自己身后? “我让你走了吗?” 山羊胡头也不回,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颜色各异的符纸,想也不想便尽数朝身后甩去。 “疾!” 数十张符箓瞬间激发,将他身后数丈之地都搅成了一锅滚粥。 借着这股乱劲,他脚下的飞剑青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谷外亡命飞窜。 只要逃出这山谷,再将此地消息卖与五大宗门,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届时,谁还记得什么玄符门,什么李师兄。 他王某人,自此便是坐拥金山的富贵散修! 想到得意处,他嘴都快咧到耳根子。 风声似乎变了。 山羊胡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一道黑影遮蔽了他头顶的月光。 哪来的尸傀。 怎会在天上? 这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便被一鞭腿,从天灵盖直直地贯穿到了脚底板。 山羊胡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一座从天而降的山岳砸中。 陈根生笑了笑,这才回头又慢悠悠地踱步到药田赵老妪边。 “老妹妹,哥哥这就送你去跟你的徒子徒孙们团聚。” 他张开嘴进食。 整个百草谷,死寂一片。 不过片刻,事后的陈根生站在谷中,生出感慨。 “什么斩尽青州所有筑基,听着吓人,做起来,倒也简……” 陈根生话音未落,一道璀璨剑光,起于东方天际,其初为寒星一点,转瞬已横贯长空,撕裂夜幕。 其来甚疾,疾逾音速。 满谷木骸蜂群,若为无形之力所拘,竟同时止飞。 剑光未及一股纯粹至极之锋锐气,已笼全谷。 陈根生忽感颈间一寒,转瞬之间,意识已归本体蟑螂之躯。 然后他借蜂群之视野,望见不远处自己的丑陋身躯。 骇然。 自己那虚灵道躯的颈间空空,毫无一物。 温热之液,自断裂颈脉涌出,那丑陋头颅已经坠地,面仍凝错愕之容。 剑光敛去,一个身穿蓝色道袍,手持一柄三尺青锋的青年道人,悄然立于谷口。 他面容普通气质寻常,混在人群里,怕是转眼就会被人忘掉。 可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这方小天地的中心。 此人便是赶龙观张承阙。 他收剑归鞘,瞥了一眼死不瞑目的赵老妪,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两具被蜂群啃得不成样子的尸骸。 叹了口气。 “何苦来哉!若非你三人贪念过炽,焉会落得这般为蜚蠊精一网打尽之局。” “惜吾弟张催湛不在,以其缜密心思,断不致中此魔头奸计,被引入此绝地。” 青年道人言间,已步至那具犹立的无头躯体侧。 却见尸身中空,留有偌大空隙。 那蜚蠊竟不知何时遁去,神识难辨其踪,本只有这一刀之机,原以为斩其首便可了事,只可惜未能就地击杀。 又叹了口气。 “若催湛在此,见此蜚蠊必先观其虚实,谋定而后动。绝不会如我这般,只求一剑之快,此番可好,真教其遁走了。” 口中虽在自省,面上却无半分悔意,反倒提着剑,朝那具无头尸身又走近了几步。 提脚在那断颈处轻轻一拨。 温热的尸身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而远处一井沿碎石下,陈根生本身蜷曲其间,倚视野盲区藏匿于此,神识无法辨识其踪。 这般最朴素的捉迷藏之法,此时收效甚著。 只可惜断头的痛透过神魂联系,依旧灼烧着他的本体。 那具虚灵道躯,他用了许久,早已习惯了人立行走的滋味。 如今说没就没了,心疼得紧。 更要命的是,蜂群也好,煞光也罢,怕是连那人的衣角都沾不上。 根生心声悲怆,神识之中,一道信息传与李思敏及煞髓蛙。 “往东去,能远遁几许便远遁几许,就此别过,不用等我,以后别再跟着我了!” 李思敏着黑棺,转身便朝着山谷另一侧的峭壁飞去。 张承阙似有所感瞥了一眼,却没有动。 在等什么? 陈根生心头一横,神识再传。 刹那间,百草谷内,所有木骸蜂尽数发了狂。 那两万多只蜂子汇成一股绿色的洪流,朝着谷口的张承阙,席卷而去。 张承阙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没有拔剑,只是那么握着,一道半月形的银色剑气,自他身前三尺之地凭空而生,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头的那数百只木骸蜂,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绿色的浆液爆开,又被那锋锐无匹的剑气蒸发得一干二净。 后面的蜂子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往前扑。 张承阙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耐。 他松开剑柄并指如剑,朝前轻轻一划。 又一道剑气至。 整个蜂群,自中间被齐齐剖开,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绿色残骸,如下雨般簌簌掉落。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李思敏身影已飞至峭壁之下。 她双腿微屈,猛地发力,整个人背着沉重的黑棺,竟如光一般冲天而起,直飞七八十丈。 双足又是在陡峭的石壁上接连蹬踏,身形几个闪烁,便要翻上谷顶。 “呱!” 黑棺之中,煞髓蛙私有不服! 猛地探出半个脑袋,张开半米宽的大嘴。 一道凝聚到顶,夹杂着冰花的煞光在口中旋转,而后朝着下方的张承阙喷射而去。 这是它含愤而发的最强一击。 张承阙看也未看,改为双手握剑,一道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道煞光之上。 那歹毒的煞光,便如热刀切牛油,被一分为二,擦着他的身体两侧飞过,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不见底的冰霜孔洞。 正文 第102章 根生悔悟弃人身 李思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峭壁之上。 那头蠢蛙也跟着没影了。 张承阙收了手,走到了那具无头尸身的旁边。 弯下腰将那颗丑陋头颅提了起来,在月光下端详着。 ‘这颗头颅与身躯,想来应值些钱财。虽未能诛杀那蜚蠊精寻来蜈蚣尸体,但是找五大宗换一枚可用于凡人之丹药,为那短寿侄儿续命,亦算我这做伯伯的尽了心意。’ 神识无用,他心知肚明。 能为一只小小蜚蠊精遮蔽天机,此手段乃通天彻地。 他收了头颅尸身,此刻以目搜寻。 陈根生一动不敢动。 张承阙的视线,扫过了被毁坏的药田,扫过了那几间破烂的茅草屋,扫过了散落一地的蜂子残骸。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张承阙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竟转过身,提着那颗头颅,朝着谷外冲天飞去。 许久许久。 那只藏在井沿石缝里的蜚蠊,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空荡荡的山谷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自身这副漆黑卑微的虫豸之躯,自身追寻之道,十余年间自认分明,如今想来,恐怕已是谬误。 即便借得那虚灵道躯,竟也难挡人家一剑。 所谓赶龙观这般筑基修士,竟比五大宗弟子强出甚多,真是人外人天外天。 自己难道昔日与那阴火蝶论法,莫非人躯当真不及虫躯? 她是对的吗? 我错了吗? 师父? 此番徒儿真是一败涂地,观虚眼已失,道躯尽毁,思敏带着煞髓蛙远去。 师父,您告知我,如今当如何是好? 陈根生失魂落魄地踉跄着,偶然撞见一处山洞便一头扎了进去。 他换上江归仙给的那副俊朗皮囊,合身的衣袍衬得身形挺拔。 本该俊逸的脸上,却是茫然悲戚。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懊悔不已。 “师父,做人原是错的。以虫躯效人行,以虫念攀人思,诚然是错了。” 他恨张承阙一剑斩己道躯。 也恨赤生魔视其为棋子,却吝于援手。 最恨的莫过于红枫谷中那自以为是的己身。 “人身孱弱,七情六欲缠身,修行路上,反是桎梏。” “于我辈而言,虫体才是最贴近大道的宝筏。” 彼时,他只当这是虚伪的说辞,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炫耀。 “师父,你不知道的是,徒儿每吞一人,便能得些许记忆与功法神通。那阴火蝶的《天虫百解》,徒儿实则早已铭记于心。想我当年筑基之时,便该舍弃人躯,始习此功才是。” “师父,诚然仅余我一人。已不负师,不负思敏,孑然一身,倒也干净。” “我没有心气了……” 他将脸埋进掌心,这副俊朗的面容,又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一阵微弱的嗡嗡声,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依不饶,绕着他飞了一圈,最后,竟是轻轻撞在了他的嘴唇上。 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催促。 陈根生抬起头。 两只木骸蜂。 浑身上下,沾满了同伴的绿色浆液,一只翅膀还破了个小口,飞起来都有些歪歪扭扭。 是了,总有那么一两只漏网之鱼。 它活下来了。 它还想回来。 小小的蜂子,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剑气下,竟也挣扎着活了下来。 “好!” 陈根生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 “好好好!” “好得很!” “老子也还没死!快快快!快进来!” 陈根生张开嘴。 九百九十九个虫室,终于有了两个居民。 心头那股子散不去的颓唐,竟被这小东西搅起了一丝波澜。 罢了,活着便总有法子。 而且木骸灵蜜那玩意儿,算算时日,应该有个两三滴了! 陈根生探入那片空荡的虫室深处,寻那平日里存放灵蜜的所在。 那两只幸存的木骸蜂,正趴在虫室中央,腹部微微鼓起,口器上还沾着半青半墨的黏稠液体。 竟将那几滴灵蜜,给吃了。 陈根生勃然大怒。 那是他用来疗伤续命的宝贝!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 这只不听话的畜生,竟敢私自吞食! 也就在此时。 木骸蜂的身躯,猛地一颤,甲壳上浮现出墨黑色纹路,眨眼间便遍布其全身。 【玄青木骸蜂】 【品阶:三阶上品】 【属性:木、死气、寄生、毒】 【血脉:丰汁树灵脉】 【天赋神通:木法通玄、寄生操魂、血刺穿岳、产蜜】 【进化路径:有】 【数量:一对】 他陈根生又活过来了! 这贼老天想让他死可他偏不死! 一只小小的蜂子,尚且能在剑气下求活,他这只蜚蠊,又怎会轻易认命! …… 玉鼎宗,青州五宗之首,其山门巍峨,直入云霄。 玄阳掌门此时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你虽未能将那蜚蠊的虫豸本体一并带来,但能斩其道躯,亦是大功一件。” “想要什么彩头?我玉鼎宗先前许诺的,皆可兑现。” 张承阙摇了摇头。 “我有个侄儿,生在凡俗人家,身体孱弱,年寿不永。听说玉鼎宗有一种丹药,叫百岁丹,普通人吃了,能没病没灾,平平安安活上一百年。” “列位前辈,小子所求,唯此一粒而已。” 玄阳子朗声大笑,拂袖之间,便是一只精致的玉瓶飞向张承阙。 张承阙将其收入怀中,拱了拱手,他干脆利落,转身便要离去。 “善!” 大殿之前的空地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最寻常的灰色道袍,赤着双脚,一头乱糟糟的红发。 “以筑基之身,斩那蜚蠊道躯,当为我青州所有筑基小辈之楷模。” “玄阳,你说此等功劳区区一粒凡俗丹药,够吗?” 赤生魔移目于张承阙。 “你那侄儿,既是你心之所系,我这前辈,自当为你多筹谋几分。” 张承阙闻言,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赤生魔此举,是为己撑腰? 赤生魔行至其前,几与面贴面。 “你那侄儿,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你若言明,我即刻昭告青州天下,此礼如何?” 正文 第103章 凡侄泣诉仙凡隔 大殿之前,青州权势最著的几位老怪互相使眼色。 玄阳掌门面上笑意早已消失。 其余几位元婴宗主,更是缄口不言。 赤生魔双眸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无人与其对视。 “我为你侄儿撑腰,你不高兴呐?” 张承阙拿着那盛百岁丹玉瓶,只觉得掌心灼热。 四方投来之视线,皆带一种难言之意。 是同情是怜悯?抑或幸灾乐祸? 自己算计百草谷三修士,坐收其利,其自诩为猎人,未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此赤生魔,亦非黄雀,其乃高踞青州所有人之上,随手拨弄众棋子命运之执棋者。 “前辈……晚辈的家事,就不劳前辈费心了。” 张承阙朝着赤生魔,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说不说随你,不说难道我便不知??” “你那侄儿……” 张承阙的瞳孔,骤然收缩。 “……已经七十九岁多了。” “须发皆白满面皱纹,卧于床榻,便是饮一口水也需人伺候,距死不过一线之隔。” 张承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爹名张催湛,投身一处唤作‘天阙真宫’的劣等宗门,做了个微末长老。” 赤生魔每说一句,张承阙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赤生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侄儿住的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 “泥瓶村?” 他笑眯眯地看着张承阙,那双混沌的眼睛里,满是快意。 “你弟弟张催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被人瞧出根底,牵连了你这位赶龙观的天才剑修。” “我告诉你,你那弟弟早就死在陨星涧了!” 赤生魔笑呵呵地转过头,看向一旁毕恭毕敬的玄阳掌门。 “你弟弟既已离世,我等护你侄儿,有何不妥?玄阳,你言,本座这份礼,送得是否够重?” 玄阳掌门躬身道。 “太上长老厚爱,实乃这小辈的三生之幸啊!” 赤生魔哈哈大笑。 “这是他该得的!他为我青州除了害,斩了那蜚蠊精的道躯,乃是大功一件!” 赤生魔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玄阳。” “徒孙在!” “本座命你,即刻昭告青州!就说,赶龙观张承阙,斩魔有功,其凡俗亲眷,受我玉鼎宗庇护。” “把他侄儿的名姓,他弟弟的宗门位置,还有那泥瓶村所在的郡县,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要让整个青州,从贩夫走卒到所有修士,都知道这件事!” 玄阳掌门还想再说些什么。 “太上……” “嗯?” 玄阳掌门余下之言,尽皆堵于喉间,当即躬身领命。 “徒孙遵命!” …… 张承阙没有回赶龙观,而是径直朝着一凡俗郡县的方向飞去。 泥瓶村还是老样子。 黄土夯实的院墙,屋顶铺着茅草,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 张承阙的到来,惊动了整个村子。 仙长回来了! 村民们从各自的屋里涌出,脸上带着敬畏与讨好,纷纷跪倒在地。 张承阙无心理会,他穿过人群,径直推开了村子最里头,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 床榻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辨认出来人。 “是……是承阙叔来了……” 声音细若蚊样,随时都会断气。 张承阙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比他还要苍老。 他走上前扶起老人,将那枚百岁丹喂进了他干裂的嘴里。 老人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迅速泛起了血色。 灰败的白发下,竟有黑丝生出。 他那凹陷的眼窝变得饱满,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渐渐粗重有力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一个行将就木的七旬老者,竟变成了一个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的壮年汉子。 他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澎湃生机,整个人呆若木鸡。 “叔……我……” 村民们在门外探头探脑,看到这一幕,无不惊为天人,磕头磕得更响了。 张承阙以为侄儿会欣喜若狂。 可那张恢复了年轻的脸上,却滑下了两行滚烫的泪。 “叔啊!” 侄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张承阙的大腿,哭得像个孩子。 “有这灵丹妙药,又有何用!我没有灵根,终究是个凡人!便是再活一年,十年,到头来,还不是一抔黄土!我还是会老,还是会死,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您青春永驻,仙途坦荡!” 他哭得撕心裂肺,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没有灵根,仙凡两隔,这是天道。 张承阙心中那点因为侄儿恢复健康而生的慰藉,瞬间被这哭声恶心得一干二净,偏偏此刻又分神不得。 从那日起,他便在泥瓶村住了下来。 就住在那间侄儿隔壁的茅屋里,每日盘膝而坐,长剑横于膝上,再也没有离开过。 赤生魔的昭告,已传遍整个青州。 赶龙观筑基剑修张承阙,斩杀蜚蠊道躯,其凡俗侄儿受五大宗门庇护。 这消息起初让无数散修羡慕嫉妒。 可渐渐地,风向就变了。 所有人都回过味儿来。 这分明是催命符。 张承阙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只能困守在凡人村落里的可怜虫。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一年。 两年。 那只蜚蠊精,始终没有出现寻仇,莫非他没有听见这消息不成。 还是他已经彻底从青州地界消失了。 泥瓶村外的山头上,那些起初还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守株待兔的修士,也渐渐散去。 张承阙的心,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沉寂。 他像一块望夫石,日复一日地枯坐着。 剑心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侄儿早已接受了现实,娶了邻村一个寡妇,日子过得平淡安稳,见了张承阙,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叔,再无他话。 这一日。 泥瓶村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些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还有些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和竹蜻蜓。 他摇着手里的铜铃,吆喝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张家侄儿的婆娘,正抱着刚满月的娃儿在门口晒太阳,听见吆喝,便也凑了过去。 “这位货郎,你这都卖些什么新奇玩意?” 货郎放下担子,满脸堆笑。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讨个生活罢了。” 他从担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夫人您瞧瞧这个。” “这是小的从南疆带回来的宝贝,叫‘富贵’,摆在家里,能招财进宝,保佑全家平安顺遂。” 婆娘好奇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玄色蜜蜂。 比寻常的蜂子要大上好几圈,通体漆黑,甲壳油光发亮,栩栩如生。 “哎哟,这……这不是蜜蜂嘛!怪烦人的!” 婆娘嫌恶地就要将盒子盖上。 “欸!夫人此言差矣!” 货郎连忙摆手。 正文 第104章 稚子爬地失人形 “您再瞧瞧!这可不是寻常蜂子,这是‘富贵蜂’,南疆密林里百年才出一只,天生就带财运的,小的我走了几千里地,也就得了这么一只。” “你看它,通体玄黑,黑得发亮,这叫玄中带金,贵不可言呐。” 侄媳妇抱着孩子,被他这套说辞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那点嫌恶也散了些。 “真有这么神?” “那还有假!” “小的我还能骗您不成?您瞧这孩子,生得是龙凤之姿,天大的福气!这富贵蜂,就合该配他!您就当我是积个德,跟您这宝贝疙瘩结个善缘,这蜂子,不要钱送您了!” 一听不要钱,侄媳妇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哪个当娘的不盼着自己孩子好?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那……那可真多谢!” “客气!客气!” 货郎点头哈腰地挑起担子,摇着铜铃,吆喝着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 张承阙此时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 膝上那柄曾斩破百草谷夜色的长剑,此刻安静得像一块废铁,剑鞘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尘。 侄媳妇将那富贵蜂的木盒,当成宝贝,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婴儿摇篮旁的桌上,还念叨着求蜂神保佑自家娃儿长命百岁,将来能有大出息。 张承阙听着,摇了摇头。 夜深了。 侄儿一家早已睡下,村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几声犬吠。 张承阙依旧坐在院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现在想来,那赤生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都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析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自己有凡俗牵挂,自己那点可怜的剑修傲骨,绝不会允许自己抛下亲人独自逃命。 于是一纸昭告化作枷锁,将他锁在了这个凡人村落。 这辈子大概就要烂死在这里了。 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仇家。 突然没理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张催湛。 一股迟到了两年的悲恸,此刻才汹涌地漫过心头。 他那个心思缜密,做什么都谋定而后动,总嫌他太过冲动的弟弟。 若是催湛在此,绝不会像他一样,一头撞进这死局里。 可催湛偏偏死了。 张承阙闭上眼。 那只蜚蠊呢? 它会来吗? 它在哪儿? 神识探查不到,术法推演不出。 自己要如何去寻? 如何去战? 哪还有那么好的机会。 越想心越沉。 越想人越累。 这剑还如何握得稳? 张承阙缓缓站起身,推开了隔壁,侄儿家的门。 屋内有轻微的鼾声。 他穿过堂屋,径直走进了最里头那间尘封已久的祠堂。 这里供奉着张家的列祖列宗,还有一块新立不久的牌位。 他拿起三根布满灰尘的线香,用指尖燃起。 青烟袅袅。 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却总是挂着忧愁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催湛……” “你泉下有知,就保佑……保佑这泥瓶村上下,平平安安吧。” 张承阙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星火熄灭,化作三截灰白的断柱。 青烟散尽,祠堂里又恢复了死气沉沉。 总是替他谋划周全的弟弟,终究是再也看不见了。 张承阙转身,推门而出。 月光冰凉,洒满庭院。 这两年,心如死灰,对周遭的一切都已麻木。 可这一刻,那沉寂了两年之久的神识,却像是被一根针狠狠扎中,骤然惊醒。 刹那间,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张承阙沉寂了两年多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 狰狞,扭曲,压抑太久,疯狂与快意。 “你来了!” 他并指如剑,朝着院门外的一处黑暗角落一划。 “噗。” 张承阙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院外。 白日里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正靠着墙根,双目圆睁,脸上还保持着偷窥时的紧张。 他的眉心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整个人,被从中线齐齐整整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未曾溅出。 “就是你!” 张承阙盯着那具尸体,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只剩下大仇得报的酣畅。 可紧接着他便愣神。 这货郎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他猛地转身,冲回院内,一把推开了侄儿的房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侄儿,侄媳妇,还有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都没有在床上。 他们一家三口,正趴在地上。 四肢着地,身体像是被折断了骨头的虫子。 “呃……哦……”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蠕动,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包,又迅速平复下去。 “叔……” 趴在最前头的侄儿,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他的眼睛里,却没了半点属于人的神采。 那是一种属于虫豸的眼神。 他咧开嘴,冲着张承预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叔,我浑身好痒啊。” “你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四肢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方式,在地上飞速游走。 侄媳妇怀里那个刚满月的婴孩,也挥舞着肥嘟嘟的小手小脚,学着父母的样子,在地上扭动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一股无法言喻的恶心自胸腔弥漫开来。 “叔……” 侄儿爬到了张承阙的脚边,仰起那张扭曲的脸,眼睛里满是不明的困惑与期待。 “你看我爬得快不快?”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张承阙的靴子。 那条湿滑温热的舌头,在张承阙的靴面上,留下了一道黏腻的涎水痕迹。 整整两年风霜,都未曾在这双靴子上留下半点尘埃。 此刻却被他亲侄儿的口水玷污。 张承阙的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叔,真的好痒。” “有好多小脚,在我皮底下爬。” 张承阙的剑抖了一下。 剑气在屋内一闪而过,和他的眼泪一并流了下来。 正文 第105章 血村玄蜂书罪证 三具尸体,六截残躯。 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我赢了!” 张承阙赢了! 他等到了仇家! “噼啪。” 一声细微的脆响,自身后传来。 张承阙顿住。 只见侄儿那半截尚算完好的尸身上,胸口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 继而。 噼啪噼啪噼啪。 密集脆响,犹爆竹声,自三具尸身寸肤之下传响。 一玄色毒蜂,大于常蜂数围,粘血带污,自侄尸眶中硬生生钻突而出。 更多的蜂子,从尸身眼耳口鼻,自每处撕裂伤口,争先恐后爬出来。 它们贪噬地上血肉脏器,身躯以肉眼可见之势膨胀,气息亦随之节节攀升。 三具尸身,何言是尸? 分明为三蜂巢,是以血亲骨肉,精心培育而成,移动虫巢。 这蜚蠊精的蜂子,显见已进化到能寄体控魂的地步。 所作所为丧尽天良、泯灭人性,其龌龊令人闻之欲呕、见之闭眼,便是投诸炼狱,也难涤其万分之一的污秽! 张承阙怒冲头顶,转瞬便将群蜂尽灭,步出屋舍,阖上了那扇木门。 院子里,月华如水。 村子里,鼾声四起。 张承阙站在院中抬起头。 二载光阴。 村中诸人面孔,他尽识;片言闲话,他尽闻。 他见张妻与李夫私通。 他见王家小儿窃邻鸡。 他见村长为数亩薄田,昧心徇私亲族。 今思及此,竟令他脊骨生寒。 一念骤起,无由自心底冒出,转瞬便吞噬其全部心神。 货郎可属陈根生。 村口王屠夫,焉知非是? 村尾赵寡妇,又何尝不能? 那日日在他眼前逢迎谄媚的村长,难道便可信了? 这一百八十口人里。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陈根生? 又或者。 哪一个不是陈根生? 若是催湛在此,他会怎么做? 张承阙缓步走在村中那条唯一的黄土路上。 他路过一户人家,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影子,里面传来夫妻间的低声争吵,为了些柴米油盐的琐事。 他又路过一户人家,门虚掩着,能看到一个老妇人,正借着月光,为即将远行的儿子缝补衣裳。 一张张鲜活的脸一段段平凡的人生。 哪一个是蜚蠊精的伪装? 杀错了便是滥杀无辜。 不杀,便是坐以待毙,任由那只臭虫在暗处窥伺。 张承阙走到村子中央。 神识之下,皆是凡人。 既然看不见。 那便不看了。 张承阙提着剑,随意选了个方向,朝着最近的一间茅屋走去。 门被他一脚踹开。 床上,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被惊醒,正要破口大骂。 一道剑气,先于他的声音,抹过了他的脖子,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又骨碌碌滚落在地。 血溅了满墙。 第二家的木门,在他的脚下四分五裂。 女人尖叫着,把怀中啼哭的婴孩死死抱住。 她的男人,一个臂膀粗壮的铁匠,抓起了一根烧火棍。 “仙长!你做什么!” 张承阙不答。 一道银线横贯陋室。 整个村子都被惊醒了。 一扇扇窗户后,亮起了摇曳的烛火。 吱呀的开门声此起彼伏。 一颗颗人头探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解。 “仙长疯了!” 张承阙已至他们中间。 每一张哀求的脸,都可能是一张虚伪的面具。 每一声临终的喘息,都可能是一句恶毒的谎言。 他们只是在死去。 流着凡人的血,发出凡人临死前的哀嚎。 最后一户,是村长的家。 那干瘦的老头,跪在自家的院子里,身后是瑟瑟发抖的家人。 “仙长,饶命!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张承阙在他面前停下。 俯视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可是他?” 村长满脸的茫然。 “谁?仙长,老朽……老朽不明白您的意思……” 剑落。 屠戮就此终结。 月光,照着一座死寂的村庄。 一百八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散落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空气中,血腥甜腻浓得化不开。 张承阙立于此片血海中央,青衫道袍,尽染暗红。 他夷平了全村。 那臭虫再无遁形之地。 他必是死了。 他一定死了。 风穿过死寂的村庄,呜呜咽咽,似万千冤魂悲啼。 他终是从那无形囚笼中挣脱。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四肢百骸漫涌而来,几乎令他舒服得瘫软下去。 剑心虽蒙尘,今日之后,寻一清静地潜心打坐,不日便可重焕锋芒。 届时,他张承阙,依旧是那赶龙观的天才剑修。 天大地大,再无牵挂。 一声振翅声,突兀地闯入这片死地。 玄色的蜂子,从村长家那具无头尸身的袖口里,慢悠悠地钻了出来。 那只玄蜂没有逃,它只是用口器夹起了一根被血浸透的细小木枝。 张承阙生出一种荒谬的预感。 只见那只玄蜂飞到了他面前三尺远的一片空地上。 那片地,恰好未被血污浸染,露出干净的黄土。 玄蜂落了地,用那根细小的木枝,在地上,缓缓划下了一横。 张承阙的呼吸,霎时一滞。 紧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一个“张”字。 玄蜂没有停。 它叼着木枝,又在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二个字。 “催”。 张承阙只觉一股血气猛冲颅顶,死死地盯着那只玄蜂,眼眶欲裂。 玄蜂的动作不疾不徐。 第三个字,出现在黄土之上。 “湛”。 张承阙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万道惊雷。 “哥,修仙路,步步皆是陷阱,你性子太直,易遭人算计。” “哥,你侄儿那你就少去了,安心修行,莫要分心。” “哥……” 那只玄蜂,又写下了第四个字。 “我”。 张承阙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手中的长剑,发出哀鸣。 “杀”。 第五个字。 “的”。 张催湛,我杀的。 正文 第106章 挖目顿悟遭暗袭 那只玄青木骸蜂,写完那五个字,并没飞走,它扇了扇翅膀,飞到一具残缺的孩童尸体旁,沾了沾积在眼窝里的血。 很明显是字写到一半,血不够了。 还要写? 还要继续? 他禁不得,暴举左手,忽尔双指插准了自己的眼眶,怒喝一声。 “张承阙心眼鉴世,弗为外物乱!” “不存,剑海一劫失其曦!” 扑哧一声,两颗尚带着些许温热的眼球掉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而那只玄青木骸蜂,丢了那根被血浸透的木枝停在地上,只是静看张承阙。 筑基后期与大圆满之间,隔着的原不是灵力的多寡。 而是一层名为我的窗户纸。 眼在便有我见。 耳在便有我闻。 身为凡人时的七情六欲,身为修士时的傲骨与牵挂,尽是我执。 执于亲情,便被一村老小锁死两年。 执于修行,便为一言一行所动,心生波澜。 执于双目所见之真实,便被那蜚蠊精玩弄于股掌之间,屠尽满村,徒增业障。 如今牵挂也没了,连我是谁,都不再重要,只剩下剑。 张承阙平复了心情,哑然失笑。 “若非你这蜚蠊精,我此生怕是都迈不过这道坎。” 那一百八十三具尸体,那段被囚禁了两年的光阴,居然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张承阙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自己扩散了两倍的神识。 这居然也能顿悟。 只可惜。 过去他至少还能用那双眼睛,去分辨去寻找。 现在,怕是一辈子也寻不来那蜚蠊了。 他仰起头,空洞的血窟窿对着清冷的月,身子僵住。 因为此时此刻,一股凉意从他的小腹处弥漫开来。 他心头一沉,立刻将神识转而内视。 经脉坚韧如江河,灵力奔涌似洪流固如山岳。 一切都彰显着大圆满境界的强横。 可。 可他的丹田破了一个洞。 一截漆黑的虫豸的肢节,从他的后腰处刺入,小腹中探出。 骇人的话在耳边炸响。 “张催湛是我杀的。” “你张承阙,也会是我杀的。” 不是人的言语,似是口器摩擦出来的声音。 张承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可那影子的姿态,却与他本人截然不同。 他的影子和什么重叠了,正弓着背,六条手臂张开,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张承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遭此一击,已如风中残烛。 “现在好了。” 陈根生淡淡道。 “你的侄儿,侄媳,还有那个没断奶的娃娃。这满村碍眼的凡人,都解脱了。” 那只虫手,猛地一绷紧。 写完了字的玄青木骸蜂,扇动翅膀绕着张承阙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左边那个空洞的眼眶里。 月光下,张承阙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那影子缓缓蠕动,从扁平的阴影,一点点鼓胀,变得立体。 一个非人的轮廓,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直立行走的大虫豸,身形轮廓如直立的异形妖物,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一个头。 通体覆盖着一层油亮的甲壳。 六条手臂是从肩胛与肋下生长出来的细长虫手,每一条手的末端,都是锋利如刀的骨刺。 它的头颅只有两个巨大的眼睛,一张锯齿状的嘴,两根细长的触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器官。 根生低下头,光滑的面甲上,映出剑修那双空洞的血窟窿。 “我不窃你的道躯。权作我于你这苦命剑修的丧命之礼。” 说完伸出一只骨刺嶙峋的手,轻描淡写地将那柄陪伴了张承阙一生的长剑,从尸体旁拎了起来。 这柄斩杀了百草谷三位筑基,又屠尽了泥瓶村一百八十三口人的上品法器,居然被轻易折成了两段。 又在那尸身上摸索了一阵,寻到了一个储物袋。 里面空无一物。 做完这一切,陈根生站直了身子,两根触角轻轻晃动。 在百草谷被这张承阙一剑枭首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人躯,是何等可笑的囚笼。 无论是那副丑陋的虚灵道躯,还是江归仙给的俊朗皮囊,都不过是披在虫豸身上的一件衣裳。 衣裳破了,可以再换。 可若是连虫豸本身都忘了自己是虫,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阴火蝶当年的那番话,此刻想来,竟是至理名言。 所以他两年内,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日复一日地参悟《天虫百解》。 舍弃人身,重归虫体。 将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按照功法所述,朝着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形态转化。 好在他挺过来了。 如今的他,才是真正的陈根生。 一只修了仙的蜚蠊。 思绪到此,陈根生张开嘴,自下颌处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迅速向上延伸,直至额顶。 整张面甲上,锯齿的嘴向两侧翻开。 露出的是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如同无底洞般狰狞的口器。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地上,只剩下一套被血浸透的青色道袍。 “呱呱呱呱呱!” 一声熟悉的蛙鸣,自远处响起。 陈根生转过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小山似的煞髓蛙从黑暗中一跃而出。 许久不见,这蠢物身形又大了几分,通体墨色愈发深沉,皮肤上那朵九瓣冰花妖异非常。 “咕呱!” 陈根生没有回应。 煞髓蛙复向前跃两步,凑得更近。 其巨目之中,竟有一丝与狰狞外相极不相称的亲昵与欢悦。 纵使换了形貌改了气息,这蠢蛙仍凭那点微末牵连,寻到了他。 “李思敏呢?” 他问。 “呱呱!” 煞髓蛙连叫两声,两只前蹼在地上比划着,它转动着巨大的头颅,焦急地在四周张望。 是走散了。 自那日百草谷一别,这两年,想必这蠢物一直在寻他。 至于李思敏,那具没了神智的尸傀,或许早就迷失在哪片深山老林,成了一堆枯骨,又或许,还背着那口黑棺,漫无目的地游荡。 “棺材不在我这了,莫要再来寻我。” “我一开始就同你说过,李思敏才是你的主人。” 煞髓蛙灯笼眼里那点欣喜,被茫然所取代,它发出一声哀求鸣叫,又想往前凑。 “滚!” 煞髓蛙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缩去,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血泥。 眼前的这个存在,好像和它记忆里不一样了。 “去找你那死人主子。” “呱。” 身后,又传来一声委屈的蛙鸣。 正文 第107章 恨尽修仙求屠魔 “你觉得我不敢吃了你?” 陈根生虫体初成,语调乃是口器磨振发出的,没半点温度。 “呱呱……” “倒还有几分忠心。” 他以为这蠢蛙是被自己如今的强大所折服,死皮赖脸地要跟着自己。 毕竟强者为尊,这道理放在妖兽身上,更为纯粹。 就在他准备再呵斥一句,煞髓蛙张开大嘴呕了一下。 一块湿漉漉的黑色破布,被它吐在了地上。 这蠢物两年了还不离不弃,根本不是为了他。 陈根生感慨万千,走到煞髓蛙面前,虫躯投下的阴影,将那小山般的蠢物完全笼罩。 “你还念着她?” 煞髓蛙依旧鼓起勇气,回望向陈根生。 陈根生与它对视半天。 “在那之前,我总得先去便仙坊收些新蜂子。你这煞光两年未用,怕是生疏了。” 他站直身子,背后虫翅舒展开,一人一蛙顷刻飞远。 几个时辰后,一男一女落在了村口那棵被血染黑的老槐树下。 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绣着百兽图纹的青色道袍,瞧着便是名门大派的弟子。 林啸天环望周遭,喟然一叹。 “张承阙,最后还是癫狂了。” “强困于凡俗寸地,日夕惶惶,候一不知何时而至的仇家。换作你我,恐也难撑,歹毒!” 两人一时沉默。 周芷撇了撇嘴,忽然开口。 “那陈根生也可怜啊。一人敌一洲,他又能遁往何处。” “张承阙枯等两年,他又何尝不是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被逼疯魔,一个被逼得不敢见光。说到底,皆是大修士手下的棋子罢了。” 林啸天摇了摇头,打断了周芷的感慨。 “蜚蠊精可怜,张承阙亦可怜。” “可被二人卷入的村民,莫非就不可怜么?” 林啸天指间古铜戒,向地轻晃。 “去,记录一下传给宗门。” 一金毛小猴凭空出现在院中。 猴儿半尺许,尖嘴猴腮,着小青褂,竟拱手作礼,手握一杆不知何来的毛笔。 它竟就地取材,用那毛笔有模有样地在一张宣纸上绘了起来。 所画乃村中惨状,笔稚却得神韵,遍地残骸之凄凉,入木三分。 “呱!” 二人尚未反应,一口煞光,便从天上喷吐而出,直奔那正在作画的小猴。 小猴子似有所觉,抓着笔猛地回头,顷刻间便被煞光整个吞没,连带着它身前那面画了一半的宣纸化作了齑粉。 周芷吓得后退一步,祭出了一面绣着猛虎下山的圆盾,护在身前。 林啸天收回那枚戒指,朝着煞光来处喝问。 “何方道友,在此装神弄鬼!” “二位道友别来无恙。” 话音方落,变态虫人飞坠于地。 其身形逾于壮汉,遍体裹黑甲,六臂自肩胛与肋下生伸,末端骨刺利如刀,月光下寒芒森森。 它无多余五官,仅有一对巨眼和令人作呕的口器。 林啸天与周芷,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模样的怪物,神识感应不到,不须想便知是何人。 “你那能容灵兽的戒指,甚好。” “赠我一枚如何?” 林啸天向陈根生拱手,脸上勉出一丝僵笑。 “道友说笑,此乃百兽山不传之秘,概不外……”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陈根生突然下蹲。 林啸天心头警兆大起,刚想提醒师妹小心。 一声闷响,周芷被从侧面踢中,手中的虎纹圆盾应声而碎,整个人朝着远处一座坍塌的民房,直直地飞了过去。 林啸天甚至还未从那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 那怪物竟比煞光更快。 周芷人在空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逆血堵在喉头,喷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 然后,一道黑影又遮蔽了她眼前的月光。 那只怪物甲壳裂开,两扇黑色虫翅猛然展开。 竟再度出现在周芷的身前。 又是一脚。 漫天血雾,炸得比方才那一下还要绚烂。 周芷身体以更快的速度坠落,将那堆民房的残骸砸得烟尘四起。 尘埃落定,她躺在那片碎石瓦砾之中,胸口处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窟窿,已然没了声息。 连遗言都没能留下。 陈根生那对巨硕的复眼,纹丝不动地凝望着林啸天。 终于,林啸天像是惊醒,他猛地发出嘶吼。 “畜生!”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被周芷血肉染红的废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手疯狂地刨着那些碎石瓦砾。 “师妹!师妹啊!” “你怎么就这么傻!我早就跟你说,这种魔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离他远些!你偏不听!” “你方才还说他可怜!你看看!这就是你可怜的下场!” 林啸天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我怎么跟师尊交代!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陈根生向前走了一步。 “可以了,你师妹和猴子都死透了。” 林啸天面上犹带泪痕,双目却如明镜,十分神采。 其面带笑意,哪有半分心上之人刚死的模样。 “感谢道友出手。” 他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和储存灵兽的戒指,朝着陈根生扔了过去。 陈根生伸出一只骨刺嶙峋的虫手,将那枚戒指与玉简凌空摄入掌心。 “约定已了。” “猴子,女人,都死了。” 林啸天理了理自己那身绣着百兽图纹的青色道袍,仿佛方才死去的不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妹。 “道友信人,林某佩服。” “你为何那么恨?” 林啸天笑意敛,只剩刻骨厌疲。 “我平等恨每一个修士。” 言毕,对陈根生掸掸衣摆,双膝一软,直跪于地。 随即俯身,额重重磕在周芷血浸的黄土上。 泥血沾满额发,他浑不在意。 “请陈道友务必杀尽青州筑基修士!” 林啸天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道友?” 他试探着开口,摸不准这只蜚蠊精心里在盘算什么。 是嫌自己给的价码不够? 还是说这魔头良心发现,不愿再造杀孽了? 陈根生往前踱了两步。 “你回去说,你二人拼死抵抗,不敌我这魔头,自己却安然无恙,实在疑点众多。” “搜魂之术虽也探不出我的踪迹,只是……” 林啸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那…… 道友的意思是……” “得做全套。” 陈根生用力扯下林啸天一臂,随手掷于其师妹尸上。 林啸天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臂处,疼得满脸煞白,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 “道友……这……这可够了?” 陈根生自顾用那百兽山铜戒。 一道青蒙光晕自戒上射出,化作小漩涡,将地上煞髓蛙整个罩住。 “呱?!” 蠢蛙显然没料到这般变故,庞大身躯被漩涡不由分说扯了进去,连挣扎都来不及。 下一瞬戒指复原。 陈根生却能清晰感觉到,戒内那片不大空间里,多了只晕头转向的蠢东西。 “这下够了,多谢林道友。” 正文 第108章 元婴束手观惨祸 变态虫人飞走了。 夜风吹得他断臂处的伤口发麻。 低头看了看。 这副惨样,回了宗门,顶多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 他在周芷那堆烂肉旁,用手在血污里搅了搅,仔仔细细地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还有那身青色的道袍上。 做完这些,还是差点意思。 他唤出一柄法器 ,对着自己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事后,他才抱起周芷那已散腥气的残躯,步履蹒跚往百兽山去。 从泥瓶村到百兽山,原只消飞两个时辰,却硬生生走了一天一夜。 百兽山的山门弟子,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林啸天师兄。 他抱着一团分辨不出人形的血肉,自山道尽头蹒跚而来。 左边袖管空荡荡的,随着步子来回晃悠。 议事大殿内,几位留守宗门的长老早已闻讯赶来。 林啸天走进大殿,双腿一软,将怀里那团师妹轻轻放在地上。 “弟子……弟子无能!未能护住周师妹周全,请长老责罚!”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听着让人心头发酸。 坐在主位旁的一位白发长老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脉门上。 灵力探入,那长老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我等往查泥瓶村事,未料魔头犹未去。” “其速甚快弟子不及应对,周师妹为护我……” 语至此,泣不能言,以其一完好之手,开始频频击胸。 “修仙!修仙!修此道何用!” 殿内一时只剩下他悲恸的哭喊。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了凝重。 林啸天是宗门百年难遇的锻金之体,若是因此事而坏了心境,毁了道途,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白发长老叹了口气,将林啸天从地上扶了起来。 “痴儿,这并非你的过错。” “那蜚蠊精凶名在外,鲜有筑基能与他为敌,你与周芷二人,能从他手下逃得一命,已是万幸。” 林啸天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喃喃着。 “师妹死了……她死了啊……” “我回去怎么跟她爹娘交代……我……” 白发长老加重了语气。 “周芷为护同门而亡,是我百兽山所有弟子的楷模!宗门会为她记下首功,她的家人,宗门亦会好生抚恤。” “至于你。” “你此次历劫归来,心境虽有动荡,却也算是一场磨砺。经我等几位长老商议,即日起,升你为外门执事,宗门藏书阁三层对你开放,月例用度,加增三倍。” 林啸天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 “弟子……弟子有罪……” “这便是罚你的。” 红脸长老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罚你日后好生修行,莫要辜负了周芷那娃儿为你换来的性命!” 殿内几位长老又是叹息又是庆幸。 人活着就好,锻金之体可不能就这么废了。 白发长老正欲宽慰,许些圣药,大殿门忽被撞开。 一名守山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冲入,面无血色,唇抖语塞。 “长…… 长老!出…… 大事了!” 弟子被摇得涕泪横流,哭嚎道。 “好多蜂子淹了便仙坊市!筑基仙长被蜂子钻进身体,身上长蜂子!炼气修士和凡人全死了!血流成河啊!” “那些蜂子……还在变多!” 大殿之内,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诸位莫要擅动!玉鼎宗昭告,杀蟑大会只许筑基参与!” “再出事变,玉鼎宗怕是斥我等无能护不住地界!玄阳的心思,还猜不透?” 殿内诸长老,尽是憋屈无力。 其目光,不由皆落于林啸天身上。 “长老…… 弟子无能……” “弟子道心已碎,恐…… 恐难再握法器矣……” 宗门百年难遇的锻金之体,竟被那魔头一场袭杀,给彻底废了。 “痴儿啊……” 白发长老痛心疾首,上前将他扶住。 “宗门即刻上报玉鼎宗,便仙坊惨案,必有决断。” “你且安心养伤,什么都不要想。” …… 便仙坊。 昔日人声鼎沸的坊市,此刻已成了一片血肉磨坊。 陈根生行于长街。 脚下青石板覆着厚血浆,踩上去,咕叽作响。 一凡人小贩尸倒摊前,身如鼓胀气球,猛地炸开。 一只新生的玄黑木骸蜂,自破碎胸腔钻出,抖去翅上黏液,嗡鸣清脆。 不远处,炼气七层修士身剧烈抽搐,皮下数十鼓包飞速游走。 “噗!噗!噗!” 其眼耳口鼻、周身毛孔,皆有玄蜂争先恐后挤出。 眨眼间,躯体只剩千疮百孔的人皮,软软塌下。 坊市中央,一名筑基初期修士尚活。 数十蜂子将其钉在店铺牌匾上,四肢扭成怪状。 其身未爆,唯遍体拳头大肉瘤,微微跳动,似有生机。 双目圆瞪,瞳孔尽是无边恐惧绝望。 唯清醒感受,昔日引以为傲的道躯,如何一点点成了孕育怪物的温床。 陈根生一声令下。 坊市内,成千上万只新生的蜂子,尽数朝着他飞来,没入那巨口之中。 七万三千六百只。 这便是天灾。 坊市惨状,悲何如哉? 金丹束手,元婴侧目,竟容一筑基蜚蠊肆虐屠戮。 青州天道,似已沉睡;或曰,被赤生魔一掌扇得不敢睁眼。 玉鼎宗内。 玄阳掌门居主位,面色铁青。 阶下,青州其余几大宗门元婴老怪,皆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先言。 便仙坊没了。 那座养活周边十数凡人城郭、庇护数万散修的坊市,自青州版图上,被生生抹去。 死去的炼气修士与凡人,尽成蜂巢。 “欺人太甚!” 终是刚才那百兽山那脾气最躁的长老,一掌拍碎身前玉石长案。 “一只虫豸!区区筑基虫豸!竟敢如此妄为!” “我等元婴,修千年大道,到头来竟要眼睁睁看它在眼皮底下屠戮生灵、壮大自身?” 他须发怒张,环视众人,眼中血丝密布。 “诸位!难道皆无血性?!” 正文 第109章 跳蚤仙子涉尘网 何来血性? 其余元婴老怪,个个如庙中泥胎菩萨,垂眉敛目,神情木然,仿佛便仙坊血光,不过窗外飘过一片无关落叶。 良久,玄阳掌门淡淡说: “省些力气。” “与其空耗,莫若细想,这戏该怎生往下唱。” “太上要一场‘杀蟑大会’,我等便给他一场震古烁今的‘杀蟑大会’。” “传告下去,但凡取其首级者,先前承诺一概作数。我玉鼎宗,愿再添一枚‘育金丹’,能助筑基大圆满修士,多三成结丹的指望。” “不仅如此。” 玄阳掌门似觉火候未足,复又加码: “再以玉鼎宗宗主之名立誓,功成者,赐真宝一件,另划中品灵脉一条归其所有!” 几位元婴老怪相视,神色各殊。 真宝、灵脉,筑基修士闻之诚然骇人。 然较之江归仙衣钵、五大宗门传承秘法,又算得什么? 众人皆明,玄阳这般血本,不过是做给那位喜怒无常的太上看罢了。 生死荣辱,彩头归属,皆非关键。 要紧的是,太上他老人家,看得欢喜。 玉鼎宗的昭告,像一场席卷整个青州的狂风。 育金丹,真宝,中品灵脉。 这三样彩头,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为之疯狂,更遑论三者齐出。 一时之间,青州境内,凡有几分手段的散修,或自命不凡的宗门弟子,尽皆目眦欲裂。 或三五结群,或孑然独行,皆向便仙坊方向汇聚,欲于那片残垣之上,寻那蜚蠊精之踪迹。 一处废弃多年的矿洞深处。 陈根生盘踞在一块岩石上,检视着自己新的躯壳。 自腹下而观,那炼气时期,曾柔软脆弱的十节皱褶,如今已然天翻地覆。 最靠近胸膛的六节,已彻底角质化,化作了与背甲一般无二的坚硬甲片,甚至更为厚重。 十节腹甲,一节一层天。 一至三节硬化,为筑基初期。 四至六节硬化,为筑基中期。 七至九节硬化,为筑基后期。 待到第十节腹甲也彻底化生,便是筑基大圆满。 届时,便可尝试结丹。 只是这虫躯结丹,与人族修士截然不同,并非是在丹田之内凝练金丹,而是将这十节腹甲连同整个躯壳,炼为一体,化作卵鞘,自此诸法不侵,难死难灭。 《天虫百解》中的无上妙法,确实比人族那套凶险万分的结丹过程,要稳妥得多。 他摸出那枚由林啸天亲自撰写的玉简。 青州五大宗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皆在其中。 第一个映入他脑海的,是玉鼎宗的弟子。 “丹无双,玄阳子亲传,筑基后期。具‘丹灵体’,天生与丹道亲和,称‘丹神转世’。炼药药效超同阶,尤长增修灵丹。” 其下有歪扭小字,满是酸嫉,明是林啸天笔迹: “什么丹神转世,不过药罐子罢了。仗着师门疼,护身法宝满身。人骄横,眼高于顶,出门必有护道者暗随。道躯弱,破了法宝,杀他易如屠狗。” 竟是个行走的丹药库。 第二个名字,来自金虹谷。 “吴大,金虹谷百年不遇剑道奇才,筑基后期。同阶之内,鲜能挡其一剑。性孤僻,常独行险地,以杀伐砺剑心。” 林啸天批注,言简意赅。 “疯狗一条,难惹。” 其断颈之痛,恍若复清晰几分。 剑修之锋锐,他已亲尝。 这条疯狗难敌。 名单继续。 百兽山,林啸天自己的宗门。 他对同门的评价,愈发刻薄,简直是把私怨都写在了脸上。 “萧轻雁,筑基中期。仗着祖辈余荫,得了一只天劫雷池蚤作为本命灵虫。连结丹都难惹。其修为平平,然心智颇捷。日常故作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之态,实则器量狭小,睚眦必报。此等伪善之辈,最是可厌。” 陈根生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已有了打算。 剑修这块硬骨,固要啃噬,然其虫身新成,根基尚浅。 如此说来,首目标当择油水最丰、且最易下口者。 “师父啊,这百兽山,徒儿是日夜思之。” “林啸天那厮与我乃一路货色,其售消息断无虚假。那女娃修为凡俗,却偏得此等逆天灵虫,分明是让徒儿去取。” “今腹甲未全,正需一员大将,重振虫魔威风。” 他站起身,背后两扇油亮的虫翅猛地张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蹿出了矿洞。 …… 百兽山,内门弟子清修之地,悬于半山腰的洞府。 门口栽着几株罕见的冰魄幽兰,吐纳着丝丝寒气,显得格外清冷。 洞府内,石室简素。 萧轻雁坐在一方寒玉床上,思绪飘回了方才听到的消息。 林啸天断了一臂,抱着周芷的碎肉,哭着回了山门。 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惹得几位女弟子当场就落了泪,连宗门长老都动了容,又是安抚又是赏赐,好不热闹。 这天下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如此。 “师妹,你都闷在洞府里两个月了,怎么也不出去走动走动?”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萧轻雁语气淡淡。 “那蜚蠊精再厉害,还能冲到我们百兽山不成?他们不让你去猎杀魔头,也没说不让你出洞府啊!你再这么闷下去,都要发霉了。” 刘师姐絮絮叨叨,话里话外都是为她抱不平。 萧轻雁听着,心里却愈发烦躁。 “你看林师兄,虽然遭了难,可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得了磨砺。宗门上下都高看他一眼。” “刘师姐,我有些乏了。” 刘师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住了口。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萧轻雁忽然觉得这洞府里闷得慌。 百兽山执事堂,总是宗门里最嘈杂的地方。 来往弟子,进进出出,或交接任务,或领取月例。 执事堂里,负责分派任务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昏昏欲睡的筑基长老。 他抬了抬耷拉的眼皮,瞧见眼前来人是萧轻雁,才稍微坐直了些。 “萧师侄,今日怎有空来此?” “我要下山。” 老长老闻言,从手边一摞厚厚的玉简里,抽出几枚。 “正好,有几个巡视宗门产业的任务,路途不远,最适合师侄这般……” 她随手一指。 执事长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 “往山下‘望月城’采买一批‘清心草’,限额三人,报酬,三块下品灵石。” 那些炼气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萧师侄,你莫不是在说笑?” “此乃炼气弟子杂务,酬劳微薄,不值当你……” “我就要这个。” 正文 第110章 凡夫硬撼仙子威 如今林啸天常往百兽山执事堂去。 “喝茶。” 刘师姐端着杯冒热气的灵茶,轻手轻脚放在他手边。 “这又是何必?这些执事杂事,让底下师弟们做就行。” “无妨。” “宗门待我不薄,多为大家做些事,心里也能踏实点。” 林啸天放下玉简,状似随意地揉了揉眉心。 “萧师妹那边如何了?” 提及萧轻雁,刘师姐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压低了嗓门凑近几步。 “都办妥了。” 林啸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动作不紧不慢。 “应对此等未尝苦辛之人,若以强硬待之,其必更甚。当顺其心性而导,令其自感所做之决,乃天下至明之举。” 刘师姐笑了笑。。 “我一日三餐,准时赴其洞府门外言说,晨、午、晚各一遍,未有间断。” “首日我言:‘师妹,温室难育参天树。真强者,皆自尸山血海出。君观林师兄,便知端的!’” “次日我复言:‘师妹,宗门之护蜜糖亦毒药也。护你无恙,却缚你手足、蒙你眼眸,使你不见世途之险,不品历练之甘。久如此,道心何以进益?’” “第三日,见其心有松动,我乃再加劲劝。” 林啸天听完,缓缓放下茶杯,对着刘师姐夸道。 “师妹高才。” “若非有你,此事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刘师姐被他这般郑重地一捧,脸都红透了,连连摆手。 …… 望月城。 青州东部的一座凡俗大城,因城中有一座望月楼而得名。 此地虽无灵脉,但胜在人烟阜盛,商贾云集,是周边数个郡县的交通要冲。 萧轻雁很不耐烦。 她身后,跟着两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一男一女,像是两只苍蝇,嗡嗡个没完。 “萧师姐,师姐渴不渴?我去买碗酸梅汤来如何?” “萧师姐,前头便是望月楼,人言此楼乃全城首屈一指的酒楼,上去稍坐片刻?” “住口。” 萧轻雁冷冷吐出两个字。 日头正毒。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汗流浃背。 凡人的世界吵闹,肮脏,愚昧。 之所以接这个任务,不过是受够了宗门里那些同情的目光,和长辈们没完没了的叮嘱。 “清心草在哪儿买?” 那名男弟子赶紧凑上前来,点头哈腰地回话。 “回师姐,就在城东的百草堂,是咱们宗门在凡俗的产业。” 三人刚走到门口,掌柜的便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谄媚的笑。 “哎哟!可是仙长们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轻雁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将宗门令牌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一看,手都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 “快快快,里边请,上好的灵茶已经备下了!清心草只需要等到夜晚来货即可!” 所谓的灵茶,不过是些沾了点露水的凡品茶叶,萧轻雁只看了一眼,便失了兴趣。 那名女弟子忽然指着街角,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师姐快看!那边好热闹!” 街角处,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在看些什么。 那名女弟子没什么眼力见,只觉得烦闷的差事里总算有了点乐子,便又凑近了些。 萧轻雁没出声,目光已经飘了过去。 “师姐若是不喜,咱们办完事便回吧,莫要为这些俗人扰了心境。” 那男弟子倒是会察言观色,连忙劝道。 萧轻雁瞥了他一眼,抬步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凡人不懂敬畏,挡了仙家的路,总得有人去驱赶。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跪在百草堂的石阶前。 这人足有两米来高,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裸露的臂膀和小腿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伤疤。 他身后还放着一担砍来的柴火,一柄斧头别在腰间。 一个寻常不过的乡野佃农。 “求仙长开恩!求仙长收留啊!” 男人一边磕头,一边嘶声哭喊,额头撞在青石板上。 “我等凡俗小民,敬奉仙长,年年岁岁不敢懈怠,为何仙长们坐视那蜚蠊精肆虐,不管我们的死活!”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绝望的悲愤传遍了半条街。 “我的田,全被那些黑蜂子给毁了,如今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只求仙长们给条活路,做牛做狗,小的也心甘情愿!” 周围的凡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真可怜啊……” “这百草堂是仙家开的,也不知管不管。” 百草堂的掌柜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上前驱赶,只能一个劲地作揖。 “这位壮士,你快快请起,咱们这只是药铺,仙长们的事,我们这些下人哪儿做得了主啊。” “我不求别的!就求有个地方躲躲!那些蜂子专挑人多的地方去,这望月城,怕是也快了!” 陈大哭嚎着,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萧轻雁的眉头皱紧。 “师姐,这……”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仙子来了!是百兽山的仙子!”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跪在地上的陈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萧轻雁。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朝着萧轻雁的方向重重叩首。 “仙子慈悲!求仙子救救小的!小的愿为您当牛做马,只求活命!” “给他十两银子,让他滚。” 她对着百草堂的掌柜冷声道,看也未看那跪地的男人。 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从柜上取了锭银子,递了过去。 “壮士,这是仙子赏你的,快拿着银子去别处谋生吧。” 陈大只是对着萧轻雁磕头。 “仙子!小的不要钱财!钱财哪能换命!小的只求仙子收留!” 他砰砰磕头,额角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仙子若是不允,小的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石阶上!” 人群哗然。 “你找死?” “仙子!” 陈大抬起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眼神里却没了方才的悲切。 “小的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仙子若是今日见死不救,传扬出去,岂不堕了百兽山的威名!” 周围的凡人吓得连连后退,噤若寒蝉。 那两个炼气弟子更是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可那陈大,依旧跪得笔直,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正文 第111章 凡夫抱足辱仙子 望月城的日头,能把铁烤化。 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 那跪在百草堂门口的陈大,像一尊顽石,从日上三竿,一直跪到了夕阳西下。 萧轻雁在堂内,也从正午坐到了黄昏。 “师姐,这凡人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要不弟子去把他打发了?” 她烦。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掌柜的终于满脸堆笑地从后堂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您要的清心草,总算是到了!” 萧轻雁素手一挥,那木盒便凭空消失,被她收进了纳戒之中。 她站起身,两个外门弟子连忙跟了上去,一左一右,护在她的身侧。 一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大,动了。 他看到仙子收起木盒的动作,看到她手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仙子!” 他手脚并用,像条狗一样,朝着萧轻呈的方向爬了过来。 那名男弟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刻正是表现的好机会。 他上前一步,抬脚便朝着陈大的胸口狠狠踹了过去。 “不知死活的贱民!也敢冲撞仙子!” 他这一脚,用了七成的力道,只想把这个碍眼的家伙踹得远远的。 陈大那两米多高的壮硕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 他张开嘴,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 周围还未散去的看客,发出一片惊呼。 那男弟子得意地收回脚,转身对着萧轻雁邀功似的笑了笑。 “师姐,这种刁民,就该给他点教训!” 地上的陈大,挣扎着地上爬了起来。 他依旧保持着手脚着地的姿势,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拖着沉重的身子,一点一点,又朝着萧轻雁的方向,挪了过来。 他每挪动一下,地上的血迹,便被他拖长一分。 “仙子……收留我……” 他爬到了萧轻雁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不停颤抖的大手,一把抱住了萧轻雁那只穿着云纹软靴的脚。 靴子是上好的云蚕丝所制,一尘不染。 他的手却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强烈的反差让萧轻雁浑身一僵。 “放肆!” 女弟子厉声呵斥,就要上前。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包括萧轻雁自己。 陈大抱着她的脚,竟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闭上眼,鼻子用力地耸动着。 “嘶…” 一声绵长而陶醉的吸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他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脸上的表情,是满足,是虔诚,甚至是狂热。 萧轻雁能感觉到,一股热气,隔着靴子和袜子,烫在了她的脚背上。 从小到大,被无数人追捧,被长辈们视作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又羞又怒,又气又恨。 “你……” 她看着脚边这个男人脸上那副如痴如醉的表情,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荒唐又恶毒的念头。 “你不是想让我收留你吗?” “你把我驮回百兽山。” “从这里,一步一步,驮回去。” “我就收了你这条狗,如何?” 她的话,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让一个凡人,背着一个仙人,走回去? 那两个外门弟子,看向陈大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怜悯。 陈大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只有一片亮得吓人的光。 “好!” 说完,他松开抱着萧轻雁脚的手,极为麻利地调整姿势,四肢着地,弓起宽阔厚实的脊背,将头颅低下,恭敬地摆在萧轻雁的面前。 让一个凡人,驮着一位百兽山的内门师姐,走回山门? 这是何等荒唐的念头。 “你们先回宗门复命。” “师姐,这……” 女弟子还想挣扎一下。 萧轻雁的目光扫了过去,那两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拱了拱手,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百草堂的掌柜和伙计,更是连滚带爬地躲回了店铺深处,连门板都赶紧合上了。 长街之上,只剩下萧轻雁,和那个跪在她脚边的男人。 还有远处不敢出声的凡人看客。 陈大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宽阔的脊背,像一座小山,又像一张可供人踩踏的肉垫。 萧轻雁心头莫名生出一种兴奋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翻涌。 她抬起那只被他抱过的脚,缓缓地,踩在了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上。 隔着几层布料,依旧能感觉到他脊背上那坚实如铁的肌肉,还有那股蒸腾而上的汗味与热气。 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仙子,小的背您回山。” 他像一头真正的牲畜,用手掌和脚掌支撑着地面,将脊背尽量放平,驮着背上的仙子,迈出了第一步。 萧轻雁骑在他的背上,裙袂飘飘,宛若乘风。 方才那点被人冒犯的怒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陈大走得还算稳,驮着她,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走出厚重的城门。 “走快些。” 萧轻雁冷冷地命令道。 “是,仙子。” 陈大的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脚下的步子,明显加快了。 从望月城到百兽山,足有数百里地。 凡人要走上数日,修士御剑,不过一个时辰。 她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这头野狗,比宗门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师兄弟,要有趣得多。 月上中天。 陈大的喘息声,已经重得像是将死之人。 “停下。” 萧轻雁终于发了善心。 陈大应声而停,四肢一软直接趴在地上。 萧轻雁从纳戒中取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靴底,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滚远点,别污了我的眼。” “是,仙子。” 陈大不敢有丝毫违逆,手脚并用地爬到十几丈外的一处空地上,然后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噼啪的柴火爆裂声,将她从入定中惊醒。 她睁开眼。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明忽暗。 他正专注地盯着火堆,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跳动的火焰。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陈大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又讨好的笑容。 “仙子不知是否畏寒凡俗之温,夜露已凉,小的愿生火取暖,以护仙子周全。” 男人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冷漠,自讨了个没趣,便又转回头去,继续拨弄着火堆。 忽然,他停了下来,从灰烬的边缘,用木棍扒拉出了一只被火烤得半生不熟的黑色甲虫。 他先是警惕地朝萧轻雁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仙子依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似乎又入定了,他才放下心来,将那只甲虫,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咔嚓。” 萧轻雁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篝火旁的那个男人。 陈大正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费力地咀嚼着什么。 “倒也算忠犬,日后入宗门测了灵根,就算修不成仙,也能保你餐餐有饱饭,别再吃虫子了。” 正文 第112章 月黑无光渎琉裙 “哑巴了?” 她声音冷了几分。 陈大丢掉了手里拨弄篝火的木棍,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用膝盖在地上挪动,像一只巨大的爬虫,一步一步,朝着萧轻雁的方向,爬了过来。 萧轻雁向后微靠,后背抵着冰凉岩石。 “你要做什么?站住!” 陈大在她面前三尺处停步,抬起满是尘土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刺眼的牙。 “仙子说得是。有了仙子赏的饭,小的便不该再吃那些脏东西。” 他说着,目光却没从她脸上挪开,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把空气烧起来。 “可这世上,再香的白米饭,也比不上仙子您脚上沾的一点尘土香。” 萧轻雁长至今朝,闻尽奉承赞美,见遍男子爱慕痴迷之目。 然从未有人,敢以这般露骨这般卑贱,却又这般大胆之语形容她。 “你敢放肆!” 她又羞又怒,抬足欲将这不知死活的贱民踹开。 陈大却似早有预料,其高大壮硕之躯,非但不避,反而以拙而迅之姿,直直扑来。 她只觉腿上一沉,整个人为巨力所压,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于岩石之上。 脑中嗡然一响,一片空白。 那颗肮脏头颅,埋在她身上,压着她那身洁净无垢的流云裙。 法力在经脉里停驻,她忘了该如何催动。 自其长成,别说凡俗之人,即便是宗门内师兄弟,亦未敢与她如此相近。 身上男子,通体剧烈震颤。 继而,她闻哭声起。 “仙子……仙子……” 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脸在她名贵的裙衫上胡乱地蹭着,将血污与尘土,毫不留情地印染上去。 温热的液体,迅速渗透了薄薄的丝绸,贴在了她的大腿上。 “好香……” 一声绵长的,带着哭腔的吸气声,紧贴着她的皮肉响起。 这般行径,让她浑身汗毛皆竖,从未有过的恶心与羞愤直冲头顶。 一股燥热从下腹升起,飞快漫到脸颊,烧得她头脑昏沉。 “你…… 你在凡俗时…… 可曾娶过妻室?” 这问话本当是审问,可话到嘴边,却添了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男人像做错事的孩子般,飞快摇了摇头。 “回…… 回仙子……” “小的…… 未曾有过。”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萧轻雁,那副局促的模样,倒显出几分真心。 “小的…… 小的是条烂命,村里没姑娘愿意跟小的……” 说完这句,他便没了声音。 萧轻雁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流云裙,被他的泪水和鼻涕濡湿,紧紧地贴在大腿上,黏腻又温热,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耻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仙子……仙子……” 他的哭声还在继续,压抑而沉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就在她的裙摆上毫无章法地蹭着,将一路上的尘土与他额角的血污,一道道印在洁白无瑕的云蚕丝上。 一个连女人手都未曾碰过的,粗鄙的凡俗男人。 他此刻的行径,或许在他看来,已是穷尽想象的,对神明最崇高的献祭。 可笑又可悲。 萧轻雁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宗门里那些师兄弟的脸。 他们彬彬有礼,言辞熨帖,看向她的表情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与尊敬。 可那尊敬背后,藏着对她家世的觊觎,藏着对她美貌的贪婪。 就连林啸天,那个抱着周芷碎肉哭得肝肠寸断的男人,他的悲痛里,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给宗门长辈看的戏? 他们都是修士,活了上百年,心窍玲珑,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而眼前这个凡人。 他肮脏愚昧,粗鲁得像头野兽。 可他的欲望,卑微,崇拜,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像山间的泉水浑浊,却一眼就能见底。 真切。 萧轻雁紧绷的身体,忽然就泄了气。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有认命,有无奈。 “你也不必如此自卑。” 其声含一丝难察之颤,于这寂静夜中,尤显清亮。 “你这样……比宗门里的那些人,好多了。” “凡俗之人与修士,品性当真是天差地别。” “往后,不可再这般无礼了。” “宗门之内,人多眼杂,切莫再如此。” 陈大像是没听懂,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听见没有?” 萧轻雁蹙了蹙眉。 “听见了!听见了!” 陈大如梦初醒,像是怕她反悔一般,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狂喜。 “小的听见了!小的都听仙子的!仙子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他说完,便手忙脚乱地爬了下去,动作笨拙,生怕再碰到她分毫。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萧轻雁却觉得浑身发软。 她撑着身后的岩石,慢慢坐直了身体。 低头一看,那身洁白的流云裙,已经彻底毁了。 胸口以下,一片狼藉的污渍,血迹、泥印、还有不知名的液体痕迹,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汗味与土腥气。 萧轻雁的指尖动了动。 换作平时,她早已施展清洁的术法,将这污秽之物连同一整天的坏心情,彻底抹去。 可现在,她看着那片污渍,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萧轻雁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火苗,一下一下,跳得有些不稳。 “起来。” 她冷声命令。 跪在地上的陈大,身子一震,立刻依言站了起来。 他那两米多高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萧轻雁仰头看着在明暗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羞愤,恼怒,烦躁,还有一丝新奇的快感,在她心中交织翻涌。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正文 第113章 云泥相别求修仙 夜色愈深。 篝火燃尽枯枝。 此事是彻头彻尾的荒唐。 男子在其身侧,穿着那身补丁累累的粗布衣,高大身躯在暗夜里如沉默之山。 他未再以那般狂热之目视她,甚者未再看她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冷淡,令萧轻雁之心莫名下沉。 这头野犬,饱腹之后,便要离去了? “天明之后,你随我回百兽山。” 陈大系腰带的手顿止。 他未回头,唯垂首凝视自身脚尖。 “仙子,小的不愿去了。” 萧轻雁脑子里嗡的一下。 “你说什么?” 陈大火光既灭,唯清寒月光,照其尘垢覆面。 其眸中已无卑微与狂热,唯余一片深不见底之平静,亦有一丝畏怯。 “小的烂命一条,配不上仙子,更不配去那仙家福地。” “小的就此别过,谢仙子赏赐。” 他竟对着她,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萧轻雁只觉稀里糊涂。 视她为何物? 道旁野花,采撷即弃? 抑或凡间勾栏娼妓,用罢便离? 她身形一晃,已拦于其前。 “你怕什么?” 陈大的脚步停住。 “怕了。”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些发涩。 “怕什么?” 萧轻雁逼问。 “您让小的当牛做马,小的磕头谢恩,心里只有欢喜。” 男人垂下眼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灰心丧气。 “可现在怕了。” “怕给仙子您添堵。” “什么添堵?” “仙子您是天上的云,小的我是地上的泥。云和泥,本就不该混在一块儿。刚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陈大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小的此身污秽,思想也不洁。今日之后,若随仙子归山,往后何以自处?” “仙子师兄弟,皆为人中龙凤,彼等见了小的,当如何看待仙子?若彼等知晓,仙子为小的这坨烂泥所污……” “小的恐其笑辱仙子,更惧其…… 取小的性命。” 闻此语,萧轻雁心中怜惜更甚。 她竟未虑及此层。 此前唯念自身受辱,唯念不可任此男离去。 却忘了若真携他归宗,方是真正祸端。 “现在我如何和你相称?” 陈大又问,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无助。 “我……” 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仙子,小的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修行,不懂法术,更不懂你们仙人的规矩。”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 “仙子的宗门里……会有凡人吗?” “有!” 她点头,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 “不过不多,也就那么一两个。大多是些有天资的弟子,在凡俗的亲眷,被接上山来颐养天年的。” “他们不会修行,寿数到了,自然也就死了。” 凡人生老病死,天经地义。 “会死啊。” 他喃喃自语。 凡人怎么能跟仙人比。 就算仙子不嫌弃他,带他回了山,给他吃穿,护他周全。 可百年之后呢? 他成了一抔黄土,仙子却依旧貌美如花。 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仙子。” 陈大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小的惜命,不愿死。” “亦不愿百年之后,徒然看着仙子依旧,自身却化为一堆枯骨。” 他向前踏进一步,身上那股汗泥交织的气息,复又将她笼罩。 “仙子,您是仙人,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抓住了她的手。 “你……” “教我修仙吧!” “修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需有灵根,那是天生的,万里无一。没有灵根,便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引气入体。” 陈大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那您有吗?” “自然是有的。” 萧轻雁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一种优越感,让她忘却了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关系。 “不仅有,我还是上好的水木双灵根。更不必说,我自幼便有家族倾力培养,灵丹妙药从未断过,更有……” 她心里想说,自己还藏着那只连宗门长老都眼热的本命灵虫。 可这番话,对着一个连灵根是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讲,跟对牛弹琴没两样。 只会让自己显得可笑。 她抽回自己的手。 男人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是小的痴心妄妄想了……” 其声含鼻音,肩膊一抽一搐,压抑闻之尤显可怜。 萧轻雁之心,莫名一紧。 她见不得他这般模样。 方才那敢冒犯她、将她按于身下的狂徒,那以最卑贱姿态诉最炽热欲望的野夫,皆比眼前这垂首丧气的可怜人,顺眼得多。 “你哭什么呢!” 她语气不善。 “你我本就是云泥之别,早些认清,也是好事。” 男人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 “小的不是为自己哭。” “那是为何?” “小的怕仙子百年之后,会孤单。” 萧轻雁愣住。 修士寿元悠长,身边之人,不管是道侣、亲族还是弟子,向来是一批换了又一批。 长生路,从来都是条孤独的路。 然从未有人,会这般直白,为凡人与仙人之间注定的别离,而心生悲戚。 “你……” “小的烂命一条,能得仙子垂青一夜,已是祖上烧了高香。小的这就走,绝不再碍仙子的眼。” “站住!” 萧轻雁脱口而出。 “我不准你走。” “这百兽山下,有数座凡人城镇,皆是我宗门庇护之地。我为你寻一处居所,你且安心住下,平日里打柴为生,不得惹是生非。” “我会时常下山看你。” 他像是没听懂后面的话,只抓住了最后一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仙子……仙子您说的是真的?” “我何曾骗过你?” “听仙子的!全听仙子的!” 陈大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萧轻雁看着他这副失而复得的疯癫模样,取出几锭凡人用的元宝,丢在他面前。 “这些够你在山下置办一处宅院,安顿下来了。” 金灿灿的元宝在地上滚了几圈,陈大却看也没看一眼。 他的眼睛只看着她。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萧轻雁祭出一张清洁符,将身上的污秽与气味尽数除去,裙衫恢复了洁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唯有那黏腻又温热,还残留在记忆里。 她准备御风而起。 “仙子!” 男人在身后抱住她。 “仙子……小的……小的还不知仙子名讳。” 萧轻雁沉默了片刻。 “萧轻雁。” 她说完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百兽山的方向飞去。 只留下那个跪在原地的男人,痴痴地望着她消失的天际。 陈根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卑微孺慕随之褪去。 正文 第114章 刘师姐撞破私情 百兽山近来生一异事。 往昔见那萧师姐,同门师兄弟无一人敢近前搭话,恐一语有失,便被其目光冻彻骨髓。 “欸,你见萧师姐没?今日自藏书阁出,竟对我微展笑颜!” “笑你妈?你未睡醒?她岂会笑?太阳当自西出!” “哎哟,真哉!唯唇角轻扬片刻,虽转瞬即逝,然我看得真切!” “你别说,我昨日亦瞥见。萧师姐于药园观灵植,面色绯红,口中尚哼小曲!整个人宛若浸于蜜罐,哪有半分往昔清冷之态。” “自她自望月城归,便宛若换了一人。” 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刘师姐更是看得分明。 她去萧轻雁的洞府,再也没吃过闭门羹。 “师妹,你这气色那么好。” “莫不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萧轻雁只是淡淡一笑。 看得刘师姐心里直发毛。 这分明是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 又是一个月夜。 萧轻雁终是按捺不住,寻了个巡视的由头,悄然下了山。 那座在山脚小镇里新置办的院落,还亮着一豆灯火。 她推开虚掩的柴门,一眼就看到了院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大正赤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劈着柴。 身上的肌肉块块坟起,在月光和灯火的映照下,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听到门响,男人回过头,里的斧头哐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片刻,手足无措地就想冲过来,却又在半路生生刹住,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您……您真的来了!” 萧轻雁走到他面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了过去。 “给你的。” 只见玉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只通体血红的蚊子,比寻常蚊蚋大了好几圈,口器尖锐,透着一股凶性。 “仙子,这……这是……” “食血蚊,一阶下品的灵虫。” “虽不入流,但对你一个凡人来说,足够防身了。” “灵虫?” 陈大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仙子是说,它们……它们能听我的话?” “自然。”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那两只食血蚊。 “控虫之法,繁复深奥,乃是逆天而行。你大概率没灵根,本是此生都无望仙途。” “但我传你一道最浅显的血契之法。刺破指尖,将你的血,滴在它们身上。从此,你便是它们的主人,它们会遵从你最简单的念头,为你撕咬敌人。” “往后,有此虫护身,寻常地痞流氓,再不敢欺你。” 陈大依言,找了根尖锐的木刺,毫不犹豫地扎破了手指。 鲜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两只食血蚊的背上。 那两只灵虫身子一颤,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真的扇动翅膀,绕着陈大的手指,亲昵地飞舞起来。 陈大激动得满脸通红,看萧轻雁的眼神,愈发崇拜,愈发狂热。 “这只是最低等的控虫术。” 萧轻雁见他这般模样,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话也多了起来。 她开始介绍起灵虫的品阶,何等天差地别。 说到兴起,她不自觉地便提到了自己。 “像我这等修士,与生俱来便有本命灵虫相伴。” “我的本命灵虫,有些特殊。” “名为天劫雷池蚤。” 她没有细说那只跳蚤的来历与威能,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宗门那些长老,之所以不让我去参与围剿那蜚蠊精的‘杀蟑大会’,便是怕我的灵虫出什么岔子。毕竟那等逆天之物,整个青州,也寻不出多少只。” 话语里,既有对宗门过度保护的抱怨,也藏着一份无法掩饰的自得。 “您说,这虫子滴了我的血,就是我的了。” 陈大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纯粹的好奇与困惑。 “那……那要是有别的控虫修士,也懂这法子。他要是看到了别人的虫子,觉得特别好,特别想要……”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着语言,眼神却死死地锁着萧轻雁的脸。 “他能……把那虫子抢过来,也滴上自己的血,变成他自己的吗?” “胡说什么。” “凡人的血契,不过是以自身精血为引,与灵虫建立的一丝微末感应,算是最低等的奴役之法。” “你想的太简单了。” 她抬起光洁的下巴。 “本命灵虫,那是与修士的神魂相连,自修士诞生之初便已注定。” “不可能改变它与生俱来的归属。”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大没有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燥热。 萧轻雁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比如,时辰不早了,她该回山了。 他身上的汗味,混合着柴火与泥土的气息,再一次将她包裹。 那味道并不好闻。 粗俗,野蛮,充满了凡俗的烟火气,与她过往二十年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 山脚小镇的这一方小院,成了萧轻雁戒不掉的毒。 宗门里那些虚伪的笑脸,长辈们无休止的叮嘱,刘师姐喋喋不休的关怀,都成了催她下山的理由。 她开始频繁地找各种借口。 巡视药园。 清点产业。 萧轻雁觉得自己疯了。 她竟会沉溺于与一个凡俗男人的私会。 可这种疯狂,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每一次的沉沦,都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束缚的快感。 这夜,风有些凉。 萧轻雁又一次来到了小院。 这一次,她没有让男人再跪在地上,而是任由他将自己抱起,走进了那间只点着一盏油灯的简陋卧房。 她闭上眼,沉溺其中。 就在这时。 那扇虚掩的柴门,被一股微风,吹开了一道缝。 一道略显丰腴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 是刘师姐。 她今日见萧轻雁又借口下山,心中担忧,便悄悄跟了过来。 本以为萧师姐是去林间散心,或是去什么风景秀丽之地排解烦闷。 却不想,竟一路跟到了这座破败的农家小院。 屋里还亮着灯。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昏暗的月光,捅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只一眼。 刘师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见了什么? 屋内的油灯,光线昏黄。 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她那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如月中仙子的萧师妹,竟与一个乡野村夫,纠缠在一起。 那男人……那男人的脸,正埋在师妹的颈间! 刘师姐的脑子嗡的一声。 “师妹……” “你……你怎么能……” 正文 第115章 凡夫凭空失踪影 “我一无所见!我一无所知!” 刘师姐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恰似又浇一勺滚油。 此事若传回宗门,怕是出大事。 宗门倾心护持的天之骄女,身负逆天灵虫的未来翘楚,竟暗与凡俗村夫有染。 若容她逃脱,不出三日,百兽山上下,从长老到杂役,谁会不知这风流秘事? 一声巨响,小院那扇破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数道人影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林啸天,脸上满是暴怒与不敢置信。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执事堂的弟子,个个义愤填膺,杀气腾腾。 刘师姐像是见了救星从窗边跑开,指着屋里。 “师兄!你快看!师妹她……” 林啸天的目光,早已穿过洞开的房门,落在了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他脸上是无边无际的失望与痛心。 “萧师妹。” 他启口而言,声音疲惫至极。 “你可知宗门在你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厚望?” “我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终究是我百兽山的骄傲。” 萧轻雁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拿下!” 那几名执事堂的弟子,得令而动便要上前。 萧轻雁竟是挣开了那凡人男子的手,自那简陋木床上,缓缓站直了身子。 “林啸天,你今连弟子私事也要干涉?” 那数名弟子足顿,相顾愕然,面上迟疑。 宗门之内,谁不知其祖父为传功堂实权长老,性烈如火,护短尤甚? 若得罪于她,日后宗门之中,恐无宁日矣。 林啸天观此情景,前趋一步,挡于萧轻雁与那数名弟子之间。 “萧师妹,你糊涂甚矣!” 其声严厉,神色宛若恨铁不成钢。 “你当真以为,这只是你的私事?且看你身侧!那是何物!” “一个不知用何种妖术迷惑你心智的凡俗村夫!” “你为他所迷,自甘沉沦,道心蒙尘!我等同门若再坐视,便是见你坠入不复之境!这才是对你不仁,对宗门不义!” 一番话,慷慨凛然。 萧轻雁冷笑。 “你设局害我?” 林啸天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举起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为何要害你?我林啸天自入山门,兢兢业业为宗门除魔,落得这般下场,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他转向那几名执事弟子,拱手为礼。 “诸位师弟,萧师妹神智已乱,胡言乱语,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污蔑同门,这分明是中了那妖人迷魂之术的征兆!” “我提议,先将师妹请回宗门,暂于其洞府之内禁足静思,待她神智清明,再做计较!” “至于那个妖人……” 他转过头,却愣住了。 那张简陋的木床上,空空如也。 方才那个还蜷缩在床角,吓得魂不附体的凡人村夫,竟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人呢?” 一名执事弟子惊呼。 小小的卧房一览无余,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定是那妖人使了什么障眼法逃了!” 林啸天反应极快,立刻下了定论。 “此事愈发蹊跷!萧师妹,你还敢说你与他无关?” 那几名执事弟子如狼似虎地冲进院子,将那本就破败的小屋翻了个底朝天。 一无所获。 “林师兄,那妖人……怕是真的跑了。” 林啸天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萧师妹,你还有何话可说?” “一个凡人,在你我这么多修士的神识底下凭空消失。” “若非妖术,何以解释?” 萧轻雁只觉得荒谬。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 从刘师姐那恰到好处的出现,到林啸天带着执事弟子破门而入。 那个让她沉沦的男人,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吗? “林啸天,你处心积虑,究竟图什么?” 萧轻雁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啸天惊讶道。 “我图宗门安宁,图同门不为妖邪所惑,图我百兽山百年清誉不至毁于一旦!” “我林啸天,锻金之体,为宗门断一臂,从未有过怨尤!” “周师妹惨死,我悲痛欲绝,却也只恨自己修为不济,未能护她周全!” “今日,我撞破你与妖人私通,本该是宗门丑事,我大可为你遮掩,上报长老只说那妖人狡猾逃脱便是!” “可我为何要将此事闹大?”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我怕!” “我怕你执迷不悟,被那妖人吸干了修为,榨干了精血!” “萧师妹,你醒醒吧!我这是在救你!” 那几名执事弟子,本还有些犹豫,此刻看向萧轻雁的表情,已然只剩下同情与戒备。 刘师姐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冲上来拉住萧轻雁的衣袖。 “师妹啊,林师兄说的对,你快跟我们回去吧,别再错下去了!” 萧轻雁一把将她甩开。 夜风骤起,吹得她裙衫猎猎作响。 “谁敢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林啸天不退反进。 “看来你非寻常手段所能挽回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 “听闻师妹的本命灵虫,乃是旷世罕见的天劫雷池蚤。” “我曾在那蜚蠊精手下侥幸逃生,对异虫,至今心有余悸。” 林啸天向前踏出一步。 “今日,就让师兄我,来领教领教你的天劫雷池蚤,究竟有何等威能。” “也看看,它能不能护住一个,被妖人迷了心窍的主人。” “好。” 萧轻雁凝视在场诸人良久,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终是应了。 “我跟你们回去。” …… 回到百兽山,已是天光大亮。 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萧轻雁的预料。 她没有被带到戒律堂,也没有被直接送到传功长老那里。 林啸天不知用了什么说辞,竟说服了几位留守宗门的长老。 最终的决议是,将她暂时禁足。 可禁足的地方,却不是她那清冷的洞府。 而是后山一处废弃多年的地火石窟。 “师妹,委屈你了。” 林啸天站在石窟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长老们也是为了你好,此地能隔绝内外,最适合静心清修。” “等你何时想通了,想明白了,我自会来请你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石窟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啸天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门,显得有些失真。 “那个迷惑你的妖人,刚才有些线索了。” “宗门已经派人去查了,他好像有个名字,叫陈大。” 正文 第116章 雷蚤离体自重聚 萧轻雁背倚温石壁,听门外林啸天的威胁,毫无所动。 地火石窟中,无分昼夜。 岩壁终年泛一层暗红之光,将整个石窟映得如炼狱一角。 初时数时辰,萧轻雁唯盘膝静坐。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 石窟里的热浪,却一日比一日更盛。 热气里裹挟着某种燥烈的气息,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灼烧着她好不容易修来的法力。 她身上那件洁净的流云裙,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高温烘干,变得僵硬,紧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储物纳戒也被林啸天寻了个由头收了去。 她如今的模样,比凡俗里最落魄的乞丐还要狼狈。 神识在这里被压制得只能探出周身数尺。 又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外又来动静。 “师妹,这些时日,可想明白了?” 萧轻雁张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似堵着沙砾,字字发紧。 “你最好现在就放我出去。” “待我祖父出关,你绝无好下场。”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就算他此刻出关,你这桩丑事,又让他老人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我之间,并无私怨。” “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你好,为宗门好。” “那个叫陈大的凡人,是个普通的佃农,住在望月城外的陈家村,那村子前些时日遭了蜚蠊精的蜂灾,全村上下死绝了,就他一个活口。” “你想想,一个凡人,如何能在那等天灾下活命?” “他又为何偏偏找上你?这其中,若说没有鬼,谁信?” “师妹,你被人当了炉鼎,采了阴元,怕是还不自知啊。” 萧轻雁蜷缩在角落,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你好生反省吧。” 脚步声远去,石窟内又恢复了死寂。 萧轻雁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仿佛又回到了望月城外的那个夜晚。 男人将她驮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他的脊背宽阔,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又过几日,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其身后,更随三只形态诡异之猴。 一只浑身雪白,双眼闭着,却长了六只耳朵,轻轻扇动着。 一只黑得像墨,没有眉眼口鼻,脸光滑得像面镜子,四肢却长得不成样子。 最后一只最普通,就是只黄毛瘦猴,手里,捧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心脏。 林啸天脸上的悲悯之色,此刻看来,说不出的怪诞。 “陈根生啊陈根生。” “此等异虫,最终落在你手中,实在是明珠暗投。” 林啸天的面孔在昏暗的火光下扭曲起来,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 他伸掌,于那三猴头顶,逐个抚过。 “唯请师妹,静看一场猴戏矣。” 萧轻雁挣扎欲起,然周身法力凝滞,手足酸软,竟难提半分力气。 林啸天起身,退开数步。 那六耳白猴,悄无声息跃至萧轻雁身后,六耳对其脑后,始高速扇动。 萧轻雁脑中,竟如灌进一锅沸铜。 其身剧烈一抽,双目圆瞪,瞳孔瞬时失焦。 眼前诸般,皆始扭曲旋转。 她仿佛看到陈大正赤着膀子,在院里劈柴,见到她来,丢下斧头,憨笑着朝她跑来。 恰此时,那无面黑猴,亦动了。 其镜面般之脸,正对萧轻雁。 镜面之上,波光一闪。 萧轻雁只觉神识之海,似被一柄无形重锤猛击。 末了,那捧心之黄毛瘦猴,缓步踱来。 它将那颗兀自跳动之心,置于萧轻雁额上。 心触肌肤刹那,便化一滩血水,顺其眉心,渗而入内。 “嗡……” 一声极微雷鸣,自萧轻雁体内响起。 细如发丝的电光,于其肤下一闪而逝。 林啸天发出一声狂喜之呼。 “好虫!果真是好虫!” 他趋前数步,望着地上无意识抽搐的萧轻雁,面上贪婪再无半分掩饰。 “莫怪师兄心狠,这修仙界,本就是人吃人。” “你那祖父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今日,师兄便来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磨砺!” 那只六耳白猴发出一声尖啸,张开嘴,竟从口中吐出一根透明的丝线,精准地刺入了萧轻雁的眉心。 无面黑猴伸出奇长的四肢,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平滑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 捧心瘦猴则跳到了她的胸口,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獠牙,朝着她心窍的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幻象丛生,心魔肆虐。 一股钻心的疼,让她浑身痉挛。 她与本命灵虫之间的那一丝神魂联系,正被这股外力撕扯。 “修士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比拼法术神通。”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萧轻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你自幼顺遂,有家世庇护,有宗门看重,哪里懂得这些?” “今日,师兄便免费教你一课。” 又过了许久。 “还不出来?” 林啸天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白猴尖啸一声,六只耳朵扇动的频率陡然加快。 萧轻雁脑中轰然一响,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瞬间。 胸口处,那只黄毛瘦猴猛地向后一跃。 它嘴里,叼着一粒比米粒还小,通体缠绕着纤细电光的黑色光点。 那光点一离体,便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噼啪声。 天劫雷池蚤! 萧轻雁这等温室里的花朵,根本不配拥有此等神物! 那黑色光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光芒一闪,便要遁走。 林啸天冷笑一声,屈指一弹。 金光自他指尖并射出,瞬间便将那黑色光点笼罩。 黑色光点在金光囚笼中左冲右突,竟然变成了电光碎片。 林啸天欣赏着这徒劳的挣扎,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本命灵虫与主人神魂相连,强行夺取,难如登天。 唯一的办法,便是先将其本源打散,使其与原主的神魂联系彻底断绝,化作无主之物。 再以秘法,将其本源碎片重新聚合,烙上自己的神魂印记。 虽过程凶险,一旦成功,便能鸠占鹊巢,将这旷世奇虫据为己有。 他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石窟内,那些散落各处的电光碎片,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缓地朝着他的方向汇聚。 只可惜。 它们不朝着林啸天飞来,反而开始彼此吸引,重新凝聚。 眨眼之间,一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背生双翅的跳蚤,便重新出现在石窟之中。 此刻的它,身上再无半分电光缠绕,唯有一股纯粹的凶煞之气。 它已是无主之物。 这只跳蚤的本源,竟在脱离了宿主之后,自行重聚了。 正文 第117章 玉鼎丹师访兽山 它静静悬在半空,像一粒再普通不过的黑芝麻。 本该被打散本源,沦为任人揉捏的无主之物,为何还能自行重聚? “装神弄鬼。没了主人神魂滋养,你就是个无根的浮萍!” “今日,我便让你知晓,谁才是你该侍奉的新主!” 他大喝一声! 金色的灵力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张细密的罗网,朝着那只黑色的跳蚤当头罩下。 也就在这一瞬。 黑蚤振了振背上双翅。 一声轻响,细如微尘的银丝,自其身上弹出。 林啸天方欲张口,整个人便寸寸崩解,化为飞灰。 自金网罩下,至银丝弹出,再到其身化为齑粉。 全过程,未及一息。 那三只诡异之猴,显然亦未反应过来。 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主人,下一刻就没了。 六耳白猴最先察觉到不妙,六只耳朵疯狂扇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转身就想遁走。 黑蚤依旧轻振翅膀。 三猴步林啸天之后尘,化三蓬飘散黑灰。 那三堆人形与猴形的黑灰,被窟内暗流一吹,便悠悠扬扬,散开大半,死得干干净净。 地火石窟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百兽山杂役服饰的弟子,探头探脑地朝里望了一眼。 看清了窟内的景象,这名杂役弟子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像是回自己家一般,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杂役弟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他走到石窟中央,嘴巴张开,对准了那粒黑点。 嘴巴张开。 一股无形的吸力,自那洞开的口中生出。 半空中的天劫雷池蚤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就欲遁走。 只可惜那股吸力牢牢锁定了它,任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黑光一闪,这只无主的旷世奇虫,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杂役弟子的口中。 陈根生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新来的住客,选择了靠后的虫室。 随着它的入驻,整个万蛊玄匣都为之一静。 原本还各自盘踞、气息汹涌的蜂子,连一丝声息都不敢发出。 【天劫雷池蚤】 【品阶:四阶上品】 【属性:雷、空、寂灭】 【天赋神通:雷法通玄、一念劫丝、虚空遁影、雷网】 【进化路径:无】 【数量:1只】 当真是好虫。 陈根生徐徐咀嚼这奇虫的讯息,心中对那已化为飞灰的林师兄,竟生几分感激。 若非他处心积虑,设下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又以自身三猴为引,强行撕裂萧轻雁与这雷蚤的神魂联系。 自己欲得此物,怕是还要费许多手脚。 如今,林啸天连人带猴,将自身辛苦谋划的一切,尽皆打包妥当,恭恭敬敬送至自己面前。 这般舍己为人的精神,着实可敬可佩。 “师父啊师父,还是都让徒儿算计进去了。” 他大大方方地推开石窟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获赤生魔逆天造化,神识无有能窥者,一时志得意满。 他理了理衣衫,朝着百兽山的山门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百兽山的山道上,人来人往。 陈根生揣着手,低着头,混在往来的弟子中间,毫不起眼。 “听说没?萧师姐不知犯何过错,竟被罚至后山地火窟面壁!” “果真?其祖父乃传功堂长老,谁敢罚?” “千真万确!吾表哥在执事堂当差,亲见林啸天师兄押其前往!闻说,与前几日那蜚蠊精一案有关!” “林师兄当真是铁面无私!连传功长老的孙女都敢动!” “然也!其乃锻金之体,曾为宗门断一臂,长老们皆高看一眼。这不,又接宗门密令,已带人下山追查妖人踪迹去了。” 一桩桃色丑闻,硬是让他们说成了宗门栋梁不畏强权、追查妖邪的大戏。 陈根生一路走到山门处。 看守山门的两名外门弟子,正靠着石狮子,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陈根生连忙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枚杂役弟子的身份令牌,满脸堆笑地躬身递了过去。 “二位师兄,小的家里老娘病重,想告几天假,回去探望探望。” “滚滚滚,快去快回,别死在外面,宗门还得给你收尸。” “谢师兄!谢师兄!” 陈根生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捡起令牌,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山门结界之时。 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鹤唳之声。 只见九只神骏非凡的雪白仙鹤,拉着一架完全由暖玉打造的华美车辇,破云而来。 车辇周身宝光流转,瑞气千条,所过之处,天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那两名原本还懒洋洋的守山弟子,一见这阵仗,脸色刷地就变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石狮子上蹿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站得笔直,脸上满是紧张与恭敬。 “是玉鼎宗的丹无双师兄来了!” “快!快去通报!” 那车辇在百兽山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一个身着月白丹师袍的年轻男子,自车辇上缓步而下。 其人面如冠玉,唇若涂丹,一双凤目开阖间,自有一股难言的矜贵之气。 “玉鼎宗丹无双,前来拜会百兽山萧轻雁师妹!” 两名守山弟子哪敢怠慢,其中一人忙不迭地躬身回话。 正文 第118章 蠢蛙绕林迷方向 陈根生已去远,只因丹无双那右眼,分明是自己的观虚眼。 想来彼时张承阙将己之首级献与玉鼎宗,估计被随意赏给了宗门天骄。 观虚眼之下,自己人皮下的蜚蠊真身,怕是会被窥得一清二楚。 索性先走一步。 神识虽不能识破,然若被其瞥一眼,恐生不测。 一口气遁出数百里,直钻入一片不见天日的老林,陈根生感慨万千。 张承阙那厮,竟将我的首级献与玉鼎宗。 玉鼎宗那群老匹夫,更将我的眼珠,赏给门下最得意的弟子。 他们竟拿我的血肉,当作可随意分赠的物件。 他腹中翻江倒海,喉头涌上酸水,那虫身直接撑破了这副躯壳。 这帮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行的,却是这等挖人眼珠、拆人骨肉的龌龊勾当。 在这青州地界,所谓的正邪,不过是胜者书写的笑话。 若非自己见机得快,怕是当场就要在那百兽山门前,显出原形。 一颗眼珠在丹无双脸上。 那另一颗呢? 陈根生呆住了。 自百草谷一役,那具尸傀便背着棺材,不知所踪。 他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具没了神智的工具罢了,丢了也就丢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观虚眼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哪怕那人是他的尸傀。 青蒙光晕闪过,一团小山似的黑影,凭空出现在空地上,砸得地面一震。 煞髓蛙刚被放出来,还有些晕头转向。 它晃了晃巨大的脑袋,灯笼似的眼睛眨了眨,看清了眼前的存在。 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呱呱声,满是畏惧。 “蠢物。” 陈根生口器磨振。 “想不想找你那死人主子?” 听到主子二字,煞髓蛙灯笼大的眼睛里,那点恐惧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它也顾不上害怕了,庞大的身躯向前一跃,凑到陈根生面前,巨大的头颅不住地点着,喉咙里发出急切又讨好的鸣叫。 “呱!呱呱!” 陈根生那对硕大的复眼,静静地看着它。 “你与她朝夕相处,日夜吞食她散出的尸煞之气,你们之间的牵连,比任何法术都更牢靠。” 煞髓蛙得了令,喉头鼓动,发出一连串急促欢快的蛙鸣。 片刻之后,煞髓蛙猛地睁开双眼,那对巨目之中,竟透出一股确信无疑的兴奋。 它叫唤一声,转过笨重的身躯,朝着一个方向重重一跃。 陈根生不紧不慢地跟在那蠢物身后。 煞髓蛙似乎极为笃定,一路上横冲直撞,粗壮的后腿每一次蹬踏,都能跃出数十丈之远。 撞断的树木,踩碎的岩石,皆被它毫不在意地抛在身后。 约莫半个时辰。 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这是一处被山洪冲刷出的断崖,崖边那棵被雷劈断的焦黑古树,他在一刻钟前,刚刚路过。 煞髓蛙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 它停在断崖边,巨大的头颅困惑地转来转去。 它又闭上眼,再次感应。 这一次,它睁眼之后,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重新跃了回去。 陈根生静静地凝望着煞髓蛙远去的背影,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又过了一刻钟。 “呱呱呱!” 熟悉的蛙鸣自另一个方向响起。 那蠢物竟又从林子深处绕了回来,它看到立在原地的陈根生,还兴奋地叫了两声,像是在邀功。 然后,它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处断崖。 周而复始。 当这只蠢蛙第三次绕回原点,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奔徙时。 它缓缓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直立行走的巨大虫豸,正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那覆盖着层层甲壳的虫手,自肋下伸出,末端的骨刺在昏暗的林间,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是在耍我?” 煞髓蛙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不住地向后缩,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找不到她,我就把你这身皮剥了。” 煞髓蛙吓得浑身一抖,皮肤上那朵九瓣冰花都暗淡了几分。 它不敢再耽搁,连忙将头颅重重抵在地上,拼尽全力去捕捉那缕飘忽不定的气息。 这两年,这蠢物一直在寻找自己。 可之前重逢,它第一反应并非是久别之后的亲昵。 直到自己开口问及李思敏,它才像是得了赦令一般,吐出李思敏的衣料。 这蠢物,究竟是在寻他,还是在寻李思敏? 又或者,它寻找的是那口黑棺。 毕竟煞髓蛙平日里更多的时候,是趴在那口棺材边上睡觉。 “呱?” 煞髓蛙发出一声疑惑的叫唤。 “废物。” 煞髓蛙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了他的戒指中。 做完这一切,陈根生展虫翅,遂向东遁去。 青州到底有多大? 这个问题,凡人或许会用几辈子去丈量,修士则会用遁光的速度来计算。 可若是一具不知疲倦,亦无目的的尸傀,不眠不休地走了两年,她能走多远? 答案是,她依旧没能走出青州的疆域。 哭风原。 青州东部一片有名的绝地。 此地不生草木,唯有万年风蚀而成的嶙石怪岩,矗立在大地上。 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时而如鬼哭,时而如狼嚎,刮骨的罡风里,夹杂着细碎的黑色沙砾,能轻易磨穿修士的护体灵光。 一道纤瘦身形,正行于这片绝域之上。 其背负一口与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黑棺,步履稳健。 两载风沙,已将她身上那套旧衣磨得褴褛,露出大片坚逾金铁的苍白肌肤。 李思敏一目为凡俗之眸,一目无生气的观虚眼,皆茫无焦距地望向前方。 日升月落,风起风停,于她而言,都无甚分别。 对尸傀来说,她存在的意义,早就被那句‘往东去,就此别过,以后别再跟着我了’打得稀碎。 正文 第119章 金虹修士围黑棺 哭风原之风,已刮两万年。 陈根生振翅,悬于半空,巨复眼俯瞰这片绝无生机的土地。 他一路向东飞。 那若有似无的联系,随他渐入青州东部,愈发清晰。 起初,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 一具尸傀罢了。 然当其真立于哭风原上空,望见那渺小如蚁的身影时,心头那股火竟莫名熄了。 她背负那口巨大黑棺,一步一步,行于黑沙覆盖的嶙石之上。 每步之距,竟似以尺量过,分毫不差。 褴褛衣衫早被风沙磨作布条,挂于身侧,露出大片苍白而坚硬的肌肤。 她的发被风吹得散乱如蓬草。 便如此走着。 日升月落,风吹沙扬,她宛如一座会移动的石雕,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陈根生脑中一个荒唐念头冒了出来。 这两载,她竟就这般走着? 陈根生缓缓降下身形,虫翅收拢,六条嶙峋的虫足落在了一块黑岩上。 李思敏依旧保持着固有的步调,从他身侧不远处走过,目不斜视。 她那只凡俗的眼眸,与那只毫无生气的观虚眼,皆茫然地望着前方。 “站住。” 李思敏的脚步戛然而止。 观虚眼还在,只是眼眶周围,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垢。 “这哭风原罡风,虽杀不得筑基修士,却能将上好阴沉木,磨去一层皮。” 陈根生自语,绕李思敏一周,伸虫手,在那黑棺上敲了敲。 “再任你这般走下去,我的棺板,怕是都要被你走薄了。” “向前行五十步,左转,再行五十步。” 李思敏接了令,僵硬的身躯立刻开始动作。 她迈开脚步,精准地向前走了五十步,而后身子一扭,朝着左边,又迈出了五十步。 最后,她停在一个怪石嶙峋的凹地里,背对着陈根生,又成了那座一动不动的石雕。 风沙蚀尽阴沉木棺之泽,磨枯她尸身如柴。 她却两载独行。 他口器磨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让你停你就停,让你走你就走,你是不是有病?” 李思敏不可能任何反应,仿佛那句话是吹过耳边的风。 这世上,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件,如此听话的物什了。 “你如此听命……” “我本来是毁了你这眼睛的。” 他那对巨大的复眼,盯着李思敏那张被风沙侵蚀得毫无血色的脸。 “现在想想,你也就只剩这一颗了。” “算了。” 李思敏依旧一动不动。 陈根生伸出虫手,拂去她眼眶周围积着的厚厚尘垢,连带着将那颗观虚眼也擦拭得干净了些。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 “好歹多注意点干净。” “也不知是那《三阴炼神诀》把你炼得太好,还是《百窍通幽图》的缘故。” 这具尸傀的顺从,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神魂链接稳固得像长在了一起,百窍通幽图打通的尸窍,也让她比寻常铁尸多了一丝活人般的灵性。 可这份灵性,似乎全都用在了执行命令上。 说起来,这两本破书,是从万丹冢哪个倒霉蛋手里坑来的?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陈根生伸出一只嶙峋虫手,搭在了李思敏的肩膀上。 经脉干涸,尸窍黯淡。 体内的尸元力,几乎已经耗尽。 全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还有那身坚逾金铁的皮肉,才支撑着她在这哭风原里走了两年。 再走下去,怕是真的要成一具干尸了。 “开棺。” 李思敏僵硬地转身,将背后的黑棺卸下,放在地上。 随着一声摩擦声,棺盖被她缓缓推开,又自行进去。 陈根生将棺盖合上,嘟囔一句麻烦,将棺材往背上一甩。 此地罡风凛冽,阳气过盛,不是滋养尸傀的好地方。 得寻一处阴气汇聚之地,让她好好吃一顿饱饭。 陈根生抬起头,打定了主意,背后虫翅便要展开。 就在此时,他头顶那对细长的触角,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若有似无的波动,自极远处传来。 陈根生动作骤止,神识一散开,霎时间一整个人魂飞魄散,掘地三十尺钻入地表之内! 风声里,夹杂着一道极为纯粹的灵力气息,正朝着自己疾驰而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天边一道刺目的金光,便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年轻修士,静静立于此地。 唯独其背负一柄连鞘古剑,剑鞘与剑柄皆是暗沉的木色,瞧不出什么来历。 风沙绕着他走,不敢近身。 来人正是吴大。 三十尺地底,虫躯仍旧发紧。 土石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挤来,此刻却半分安宁也无。 只因头顶那道剑气,如悬于颈上的一根针,即便隔着厚重土层,那股锋锐之意,依旧刺得他浑身甲壳隐隐作痛。 他方才遁地,确是连滚带爬,慌不择路。 背上那口阴沉木黑棺,自然成了累赘,被他想也不想,便甩在了身后。 一件死物罢了,哪有自己的命金贵。 吴大伸出一根手指,在棺盖的边缘划了一下。 一声脆响,棺盖被他划开了一道整齐的切口。 吴大愣了好一会。 风声呜咽,卷起黑沙,拍打在棺木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般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 忽地,远处传来几道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显得有些杂乱急促。 “吴师兄!等等我等!” 几名同样身着金虹谷服饰的修士,气喘吁吁地落在了不远处,看那狼狈模样,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才追上吴大的脚步。 为首一人瞧见那口黑棺,面上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师兄果然神机妙算!竟真在此处寻到了那妖物的踪迹!”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 “那蜚蠊精狡猾无比,我等追了数月,连其影子都未曾摸到,全靠吴师兄带路!” 这几人七嘴八舌,言语间满是对吴大的吹捧与信服。 棺内景象,就此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思敏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双目圆睁,一目漆黑,一目无神,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两年的风沙,在她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尘土,那身破烂的衣衫,更是让她瞧着像个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野鬼。 “这……这便是那蜚蠊精的尸傀?” 一名金虹谷弟子凑上前,好奇地探头探脑,脸上却带着几分嫌恶。 “瞧着也没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是一具炼制得还算不错的铁尸罢了。” 他说着,便已祭出自己的飞剑,悬于头顶,剑尖遥遥指着棺中的李思敏,满脸戒备。 其余几人见状,亦不敢怠慢,纷纷亮出法宝,将那口黑棺围了个水泄不通。 唯有吴大只是那么看着。 正文 第120章 仙凡殊途忆故交 那金虹谷弟子甫一开口,便上下打量棺中李思敏,撇了撇嘴。 “还以为那蜚蠊精的尸傀是何等三头六臂的怪物。” “到头来,竟只是这般干瘪货色?” “吴师兄,你也忒过小心了。我金虹谷也有炼制尸傀之术,此傀尸元看着早已亏空。” 他说着,头顶悬着的飞剑嗡嗡作响,剑尖吞吐着凌厉的剑芒,眼看就要落下。 “别看她的眼睛。” 那几个还在嬉笑的金虹谷弟子,脸上僵住了。 “什么?” 那个被称为李师弟的,更是皱起了眉头,觉得吴大在小题大做,故意耍威风。 “不就是一具尸傀吗?眼睛还能吃了人不成?” 他非但没听,身子往前凑了凑,想把李思敏那张脸瞧得更仔细些。 吴大缓缓地转过头。 “我再说一遍,别看。” 几名弟子对视,脸上轻松尽褪。 吴大在宗门本就是独行客,实力高深,性子却乖戾。 可当着众同门的面,说出这等绝情的话,分明是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李师弟,仗着叔父的势,平日横行惯了,哪受得这份折辱? 他冷笑出声。 “吴师兄好大威风!” “今日我偏要看,倒要瞧瞧,是怎样的死法!” 他梗着脖子,死死盯住了李思敏那只毫无生气的观虚眼。 剑未出鞘。 一道快到极致的剑气,从吴大背负的古剑剑鞘中一闪而过。 那李师弟的头颅,却已经离开了他的脖子,高高飞起。 血喷出来,又被哭风原的罡风瞬间吹散,化作漫天血雾。 剩下的几个人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吴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因为多看了一眼,吴师兄杀了同门师弟? 这可是金虹谷的门规里,最严重的大罪! “吴……吴师兄……” 一个胆子稍大的弟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李师弟他……” 吴大之举,宛若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行至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前,伸足轻碾。 此事毕,方转过身,望向那几个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同门。 “如今,还有谁想看?” 无人敢应。 吴大转身便要带着棺材离去。 “吴师兄!且慢!” “师兄!李师弟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啊!” “您就这么走了,我们回去该如何向宗门交代?如何向李长老交代?” 吴大淡淡地开口。 “这尸傀的眼中,藏着蜚蠊精留下的一道歹毒神念,对视者,神魂立时便会被其侵占,沦为妖物新的傀儡。” “我杀他,是为宗门清理门户,免得他日后为祸苍生。” 那几个弟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也太玄乎了。 “至于如何交代,你们可以说,李师弟不听劝阻,被妖物神念所惑,意图对同门不利,被我当场格杀。” “若有人不信,让他来找我吴大。”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带着那口黑棺,瞬间消失在了天际。 高空之上,罡风凛冽。 确认她身上的尸气没有因为刚才的变故而溃散,吴大微微松了口气。 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一年,灵澜国与凡俗邻国开战,他还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随着大军被困绝地。 天降大雪,连下十余日,粮草早已断绝。 活人吃死人,不再是骇人听闻的故事,而是雪地里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事。 他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缩在一个破烂的营帐角落里,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那碗汤,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一碗浑浊的热水,飘着几点油星子,还有些碎得不能再碎的马骨头渣。 可在那时那地,这便是能救命的琼浆玉液。 端着碗的是伙夫营里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普通憨厚,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男人把碗硬塞进他怀里,声音沙哑。 “伤兵营那边分完了,还匀出你这一口。” 他那时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抱着那碗汤,狼吞虎咽。 温热的液体流进腹中,驱散了盘踞在五脏六腑的寒气,也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这碗汤,是男人用了藏了半月的一截马骨,熬出来的。 也是那一晚,军中断粮恐慌彻底爆发,一群饿疯了的兵痞,要去抢伤兵营的最后一点存粮。 那个男人被活活打断一条腿脚。 而他吴大,靠着那一碗马骨头汤,活了下来。 战争结束后,他因缘际会,测出了灵根,被云游的金虹谷长老看中,带回了宗门。 居然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师。 而那个跛了腿脚的伙夫,拿了微薄的抚恤金,回乡去了。 吴大曾回去找过他。 在一个叫越西镇的地方,他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男人。 在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面容普普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怯生生地跟在爹爹身后,手里还捏着半块麦饼。 仙凡有别,他的出现,只会打扰那对父女平静的生活。 他悄然离去。 只是,现在他想不明白。 李思敏,怎会成了那凶名赫赫的蜚蠊精的尸傀? 又怎会出现在这青州腹地? 吴大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壁下,将那口黑棺轻轻放下。 棺盖挪开,李思敏依旧静静躺着。 吴大盘膝坐在棺旁,沉默了许久。 谷中只有风声与水声,衬得此地愈发寂寥。 “小姑娘。” 他一顿,恍入遥远回忆。 “人立于世,心中须有一道坎,迈不过去,便不成其为人。” “李老丈当年所授诸多道理,我皆铭记于心。如今,我会报其恩德,你大可放心。” 李思敏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正文 第121章 掩棺避锐护亲知 吴大思索片刻。 “倒也无妨,金虹谷的路数本就驳杂。既有堂堂正正的剑修,亦有那诡秘莫测的尸傀之道。” “吴叔如今已是筑基首席,大多不敢在我面前嚼舌根。” “找个时间,把你这棺材换个样式,弄得不那么像棺材,或者干脆就这么背着,倒也不是很麻烦。” “往后你就跟着我。他们问起来,我便说,这是我的剑匣。”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离谱,不由得苦笑一下。 这已经他能想的最好办法了。 “主要是我得把你这只眼睛藏好了。” “不然,让那玉鼎宗知道了,怕是连你这剩下的一只,也得给你挖了去。” 吴大像是要将心中郁结一并吐出。 “不如待我寻到那只蜚蠊精……” 话音方落。 棺中那具本该尸元耗尽,动弹不得的躯体,毫无征兆暴起。 李思敏双手猛掐吴大的脖颈。 吴大没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被从地上提起。 他喉头受制,因担心伤及尸傀,并未奋力挣扎,脸上也无半分惊慌。 一股无形的护体罡气自体内迸发。 李思敏被这股力量震开,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回那口黑棺之中。 吴大脸上满是惊慌。 “什么神通炼制出的尸傀?” “那虫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便是尸傀被人擒了,也能凭此禁制反戈一击,杀人于不备。” 吴大越想,心中对那只素未谋面的蜚蠊精,忌惮就越深。 难怪能搅动青州风云,让五大宗门都为之头疼。 只是别说带着她去找那虫子了,怕是自己以后连那三个字都提不得。 金虹谷的炼尸之法,讲究的是以神魂印记掌控,辅以符箓禁制。 可李思敏身上的禁制,显然是更直接的路数。 “孩子,你且先睡一会儿。” “待叔过几十年结成金丹,再去寻问个分明。” 吴大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重新将棺盖合上。 李老丈的恩得报。 金虹谷的债也得还,人得继续修炼呀。 一码归一码。 此刻莫说寻蜚蠊精晦气,怕是日后闲谈提及那三字,都会先被这孩子掐死。 待结丹后再动? 金丹修士虽不得参与杀蟑大会,可届时金丹了,想办法让李思敏成无主尸傀,却是可行之策。 “我这猪脑子!” 吴大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当真是昏了头。 无主尸傀那还是尸傀,不过是从一件有主的器物,变成了一件无主的器物。 难不成还能指望它自己生出魂魄,变回那个跟在李老丈身后,捏着半块麦饼的小孩? 便是天上真仙下凡,怕也点不活一具没了魂的空壳。 他吴大修的是剑,又不是那起死回生的仙丹。 结了丹,李思敏还是这具尸傀。 结了丹,李老丈的恩情,也还是恩情。 他吴大在军伍里,宁肯挨饿,也不愿别人分半口干粮,就怕还不起。 可李老丈那一碗马骨头汤,他是没得选。 不喝就死。 喝了就活。 活下来了,这人情便又刻在了骨头里。 吴大长叹一口气。 “你娘诶!” 金虹谷虽不禁门下弟子炼尸,可他吴大走的是纯粹剑修的路子,是宗门里公认的下一代剑道支柱。 更别提那几个逃回去的同门,添油加醋一番,他吴大在宗门里的名声,怕是彻底臭了。 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李思敏这身亏空得厉害的尸元力补上。 吴大神识凝练,在这片不毛之地的地底深处,寻到了一丝聊胜于无的阴地。 到了那,剑气瞬间切开黑岩,泥沙翻涌,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他将黑棺竖着推了进去。 李思敏依旧躺在里面,那身干瘪的皮肉,似乎恢复了些许弹性,周身萦绕的尸气也浓郁了不少。 阴煞之气虽弱,可胜在纯粹,没人打扰,倒也让她吃了顿饱饭。 吴大将棺盖合上,盯着那方方正正的棺木,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古剑分化出数十道细密的剑光,朝着那口黑棺笼罩而去。 黑棺原本棱角分明的线条,开始变得圆润。 那沉闷的黑色,也在剑光的打磨下,透出木质本身的暗沉光泽。 半个时辰后,地上哪里还有什么棺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逾一丈,通体暗沉,造型古朴的长条形木匣。 匣身之上,还被吴大刻上了几道云纹,瞧着倒真有几分上古剑匣的韵味。 他甚至还细心地在匣子一头,雕了个兽首吞口,安上了一条用藤蔓编织的背带。 这下,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装飞剑的匣子,顶多就是尺寸大了点,样式古怪了点。 谁能想到,里面躺着个大活尸呢? 吴大辨明了方向,化作一道剑光,朝着金虹谷在青州东部的一处据点飞去。 半日之后,一座建在山坳里的谷子遥遥在望。 几名守在门口的金虹谷弟子,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剑光,连忙迎了上来。 “师兄!” 吴大落下身形,点了点头。 那几名弟子一眼就瞧见了他背后那个硕大无比的木匣子,脸上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您这是得了什么宝贝?” “瞧这匣子,里面装的莫不是一柄上古神兵?” 吴大面不改色。 “没什么,我路上捡的一桩大烂木头,瞧着顺眼,削了当个剑匣用!” 他说着,便要往里走。 就在此时,堡垒内,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焦急。 那人一看见吴大,像是见了救星。 “吴师兄!不好了!你带出去的那几个师弟,方才传回讯息!” “他们说,他们在哭风原,遭遇了那蜚蠊精的埋伏!” 正文 第122章 双士图丹夺利名 “跟您同去的那几位师弟,他们……他们说在您离开后不久,就遭遇了那蜚蠊精的埋伏!” “他们拼死发回了这道讯息,说那蜚蠊精凶残无比,让宗门千万小心!” 吴大神色呆若木鸡,复又沉吟片刻。 “不可能啊。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遇袭?” “那虫子是算准了时辰,专程去给他们送行的?” “你当我神识是白菜做的,你师兄我又不是猪脑子。”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守门弟子,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里去。 “吴师兄……您有所不知,也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那蜚蠊精,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得了那位玉鼎宗太上的青眼。” “他为那妖物遮蔽了天机。” “如今的青州地界,元婴之下的修士,任你神识再如何通天,也休想窥探到那妖物的半点踪迹。” “除非是亲眼撞见,否则它便是不存在的。” 一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 报信弟子心里更是将吴大上下鄙夷了个遍。 这吴大当真是个猪脑子。 整日除了练剑就是练剑,连这等早已传遍青州修仙界的大事都不知道。 “师兄,此事千真万确。您若不信,可随意寻个城镇打听打听。如今整个青州的筑基修士,谁不是一边寻那蜚蠊精,一边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成了那妖物的口中食。” 吴大静静地听着。 这般沉默,反而让那几个金虹谷弟子心里更加没底。 “既如此,你们帮我去备那平日弟子炼尸傀之洞府。” “什么?” 那报信弟子也傻了,吴师兄不该是勃然大怒,然后立刻转身杀回哭风原吗? 再不济,也该是质问几句,查证一下事情的真伪。 “另有一事。” 吴大无视了他们脸上活见鬼的模样,径自吩咐。 “速让吾我师为我寻些阴煞浓郁之物,品阶愈高愈佳。” “我近来要学学炼尸傀。” 几人面面相觑。 吴师兄这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可他的剑是也是真的快。 …… 金虹谷外山林,陈根生立于一株枯树之顶,纹丝不动,状若怪虫之棍。 其口发出喋喋之声,向地啐出一口虫痰。 复摸出林啸天所留玉简。 现在看来,能动手的,便是只剩青州五大宗门中另外两家。 青云门,万法阁。 “万法阁楚扶苏,筑基后期。阵道奇才,痴迷古阵,常独行荒山野岭,寻访上古遗迹。” 林啸天批注之间,犹带轻蔑之意。 “书呆子一个,仗着一手阵法通玄,便目中无人。其本身斗法之能,稀松平常。若能破其阵法,杀之如探囊取物。” “此人身上,必藏有诸多阵盘、阵旗,乃至阵图残卷,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另,此人出身青州凡俗皇家,族中世代经商,供后人为仙。其踏入仙途后,家族更是倾尽财力供养。身家之丰,怕是不下于丹无双。” 无观虚眼,何以敌善阵修士? 不可急,不可急。 陈根生估摸着。 路需一步一步行,筑基也得一个一个杀。 这几个硬骨头暂且搁置,需先寻些软柿拿捏之。 而接下来这个人,就异常合适。 林啸天对此人的鄙夷,几乎要从玉简里溢出来。 青云门,谢伶仃,筑基前。 “青云门外门弟子,然修为平平,术法平平,全凭一张脸皮吃饭。” “其人最重仪容,据说每日需以灵泉沐浴三次,衣袍一日三换,皆是缀满无用之明珠玉石。” “十足的小白脸,毫无半分修士风骨。” “此人与玉鼎宗丹无双,关系匪浅。” “传闻二人有断袖癖,常共处一室。丹无双为其挥金如土,天材地宝流水送之。” “丹无双近年数访百兽山萧轻雁,多是掩耳目、作姿态。” “此人斗法无能,全仗丹无双所赠法宝护身。性胆小如鼠,且骄奢淫逸。” “莫说陈道友,便是我杀之,亦如杀鸡一般。” “其储物袋中,定然藏有丹无双所赠海量灵石。” 妙哉。 青州五宗天骄,果然一个更比一个会玩。 林啸天死虽憋屈,其遗物却尚有可用之处。 玉简末端,附谢伶仃近踪。 “其人似钟情青州东部地热灵泉,月余便来此沐浴修养。” …… 漫雾山。 此地因山中常年弥漫地热灵气所化水雾而得名。 山中有玉肌泉,泉水温润,富含精纯水灵气,于滋养修士皮肉根骨有奇效,尤受女修青睐。 水声潺潺,自雾霭深处传来,其间还夹杂着男子轻佻笑语。 陈根生循声而去,拨开身前一片湿漉漉的蕨叶。 见两个赤身男子,正在泉中纠缠。 其中一人,肌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柔媚,想必便是谢伶仃。 而另一人,却非丹无双。 那人身形要比谢伶仃健壮几分,一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 “哎呀你轻些。” 谢伶仃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嗔怪。 “宝贝,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健壮男子低笑一声,双手更不老实。 “你不是说,丹无双那木头,整日只知炼丹,半分情趣也无,远不如师兄我这般懂你疼你?” “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那个人,确实无趣了些。” 那男子嗤笑一声,言语间满是鄙夷。 “若非看在他玉鼎宗首席的身份,还有那源源不断的灵石丹药,你当我会让你与他虚与委蛇?” “我这不是都听你的嘛。” “放心好了,他赠我的东西,九成我都给你留着呢。” “这还差不多。” 男子满意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皮肉,当真是越发水嫩了。这玉肌泉,配上丹无双给你弄来的那些灵药,果真是神效。” 陈根生大吃一惊! 林啸天到底还是见识浅了啊! 他只当这谢伶仃是丹无双的禁脔,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了。” 谢伶仃似是想起了什么。 “丹师兄前些时日传讯与我,说他不日便会自百兽山归来。” “都这时候了,还叫他师兄?” “我允你喊他师兄了?吃我这招!” “哎哟你好厉害。” 谢伶仃娇声道。 “我只是在想,等他回来,咱们又能从他那敲一笔大的了。” “哦?此话怎讲?” “丹师兄此去百兽山,名为拜会那萧轻雁,实则是为了一桩陈年旧事。听说,与那蜚蠊精有关。” 那健壮男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妖物是有人能逮到,还是如何?” 正文 第123章 玉肌泉中双殒命 “丹无双是为了那蜚蠊精去的百兽山?” “哎呀,问那么多作甚。” 谢伶仃吃痛,一阵咯咯娇笑。 “这些宗门秘闻,弯弯绕绕的,谁搞得清楚?” “那丹无双,除了会炼丹,还会干什么?他懂什么叫疼人吗?” 男子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温热的泉水自二人紧贴的肌肤间滑过。 “你说,哥哥我的这件大法器,比起他那根只会搅丹炉的破杵,哪个更让你快活?” “你明知道的。” 健壮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正欲更进一步。 谢伶仃却忽然咦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 动作停了下来。 “身上略痒。” “似被何物尖细之物,极轻极轻刺了一下。” 那健壮男子闻言,朗声大笑。 “我的宝贝儿,你这是念想什么?” “这玉肌泉本就含精纯灵气,泡得久了,气血活络,有此感再正常不过。” “何况,你我二人在此,除了师兄我,还有谁能刺你?” 他捏了一把谢伶仃的脸蛋。 “是吗?” 谢伶仃将信将疑,可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麻痒感,却并未消退。 反而,顺着他的经脉,开始缓缓蔓延。 起初只是皮肤表层。 很快,就钻进了血肉里。 那感觉很奇特,说不上疼,也说不上难受,就是一阵阵细密的酥麻,让他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 “是不是师兄我,弄得你太快活了?” “不……不是。” 谢伶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推开对方,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我……我身上好痒……骨头里都在痒……” “我怎么感觉也有点刺刺麻麻的?” 藏于不远处雾气中的陈根生,腹中翻腾,几欲作呕。 他平生最看不惯两样东西。 一样是剑修,另一样,便是眼前这等不知羞耻的龙阳癖好。 那健壮男子脸上的淫笑也僵住了。 他话未说完,便觉得那股麻痒感,如同一万只蚂蚁,顺着脊椎骨爬上了天灵盖。 “痒!好痒!” 谢伶仃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双手在自己白皙的肌肤上疯狂抓挠。 一道道血痕立时出现,可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痒,却愈发剧烈。 他甚至想将自己的皮肉撕开,伸手进去,挠一挠那正在发痒的骨头。 健壮男子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什么……妖法……” 谢伶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银线。 银线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他整个人,像一个布满了裂纹的瓷器。 哗啦一声碎了。 那健壮男子目睹了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恐怖一幕,同样的银线,也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步了后尘。 玉肌泉恢复了平静,只有那荡开的血水,证明着方才曾有两个人在此处。 陈根生从蕨叶后走了出来。 一粒黑点,自雾气中一闪而没,被他吞入腹中。 这天劫雷池蚤,当真好生好使。 虽不及师父那灭杀万物之雷云,如此也堪重用。 陈根生伸出虫足,勾出了两个储物袋。 里面堆满了六千多颗中品灵石,及十几件华美却无甚大用的法衣。 果然是小白脸的家当。 另一个储物袋就要正常许多,大多是些功法玉简。 正打算细查。 一枚传讯玉符,忽然在他神识扫过的瞬间,亮了起来。 玉符微微震动,一个略显清冷,却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男子声音,从中传出。 “伶仃,我已自百兽山归来。” “速至漫雾山下见我。” “我为你寻到了一味可让你根骨再进一步的灵药。” 陈根生口器开合,发出喋喋怪笑。 这般天骄人物,私会情人,想必是不会带什么护道者的。 天赐良机。 虫躯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身下湿软的泥土之中。 漫雾山下有一条蜿蜒小径。 小径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算是一处碰头地点。 丹无双立于这青石之旁。 他穿着那身月白丹师袍,纤尘不染。 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与温柔。 似乎已等了有一阵子。 林间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玉肌泉传来的隐约水响。 他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耐,大声喊道。 “伶仃,莫要再胡闹了。” “速速出来见我!” 回应他的,只有更显寂静的山林。 这丹无双,确是独自前来。 陈根生盯着丹无双的右脸,那颗本该属于他的观虚眼,此刻正安在对方眼眶里。 他今日已是死不足惜。 丹无双又喊了一句。 “谢伶仃!” “我数到三,你若再不现身,便永远也不必再见了!” “一!” “二!” 一件物事,不知从哪飞出,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地上。 那是一个绣着精致兰花纹的储物袋。 丹无双瞳孔蓦地一缩。 这储物袋,是他数日前,才亲手赠与谢伶仃的。 他陡然抬头,观虚眼逡巡着前方密林,神情戒备至极。 “谁在暗处装神弄鬼!” “给我滚出来!” 林中寂然无声,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好似那储物袋自己生了翅膀飞出来似的。 丹无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捡起了那个储物袋,将神识探入其中。 里面空空如也。 伶仃…… 难道出事了? “不管你是谁!” “我丹无双立誓,必将你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他仰天大喊,状若疯子。 心神失守、怒火攻心刹那。 微影自足下泥土疾闪,快至极致,已超脱筑基修士反应之极限。 不袭要害,直扑其右眼。 电光火石之间。 丹无双腰间悬挂的一枚龙眼大小的暖玉佩饰,应声碎裂,化作齑粉飘散。 那道黑影,也被这股粉末硬生生挡下,倒飞而出,六足深陷泥地,稳住身形。 失手了。 丹无双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飘散的玉粉,又抬起头,脸上那悲痛欲绝的神情,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甚至还有闲心,掸了掸月白丹师袍。 “蜚蠊精,我等你很久了。” 正文 第124章 金鸡啼散雾山潮 碎裂玉佩所化齑粉,犹在空中飘散。 然此粉非寻常玉屑,悬浮不散,气息令陈根生甲壳刺痛。 “你以为,我为何往百兽山?” “你以为,我为何携此‘化虫玉’?” “玉中蚀骸散,专为你这见不得光之蜚蠊精所配。” “闻此味,你可还适应?” 陈根生听完,只感阵阵火烧火燎。 痛虽不剧,却如跗骨之蛆般黏腻,似要循甲壳缝隙,钻透血肉,消融骨髓。 丹无双很享受陈根生此刻的沉默。 “我深居玉鼎宗,能接触到的‘杀蟑大会’的内幕,可比青州那些没头苍蝇一般的蠢货,要多得多了。” “不得不说,你这只小蜚蠊,有点东西。”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联合那林啸天,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 “你以为我为何能得此‘观虚眼’?” “还不是赤太上准许的!” 陈根生腹内翻江倒海,听完却也未动分毫。 丹无双挑了挑眉,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空气中那蚀骸销魂散的浓度,也随之越来越高。 这个距离,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与贴脸无异。 他脸上自信,笃定陈根生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你猜,我今日,是会将你生擒活捉,带回宗门,一寸一寸地解剖开来,探究你这身异虫的奥秘,还是将你连同你那满肚子的虫子,一同炼成一炉大丹?” 陈根生凝然不动,直盯着他。 良久。 “你莫非以为,我仍是被张承阙斩落头颅之时?如今我手段几何,那玉鼎宗又何尝知晓?” 只见那虫豸最下方的一条嶙峋虫足向上一勾。 一杆旗幡如火的法器,就这么出现在了虫足骨刺之间。 他依旧趴在地上,那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要俯首就戮。 可那杆被虫足攥住的旗幡,却一抖。 龙吟震耳,凭空乍响。 数丈火蛟自幡出,烈焰腾涌,雾消迹绝。 杆顶双蓝宝石,迸射森寒之气。 “我如今已是虫人,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人妖!” 丹无双袍袖一甩,一口半人高的丹炉凭空出现。 炉身古朴,铭刻着云鸟纹路,三足鼎立,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炉口大开,一股沛然吸力从中生出,竟将那火蛟冰锥,连带着翻腾的烈焰与寒气,尽数吞了进去。 周遭重又恢复了漫雾山的潮湿与寂静。 也就在此时。 丹无双右眼之中,那陈根生喉管部位,竟密密麻麻,盘踞着玄色蜂群! 每一只蜂子,都散发着三阶异虫独有的凶戾气息。 丹无双身形暴退,瞬间拉开数十丈距离。 他左手袖口鼓荡,一声高亢清越的啼鸣,撕裂了林间,竟引得周遭林木簌簌发抖。 一只通体覆盖着灿金羽毛,头顶生有三寸赤红冠羽的大公鸡,自他袖中钻出,眨眼间便有半人多高。 其双爪如钩,鹰隼般锐利,一对眼珠,竟是纯粹的赤金色,仿佛燃烧着两团小太阳。 此鸡一出,一股纯阳至刚的气息,便充斥四野。 那漫山的水雾,竟被这股气息一冲,都淡了几分。 这只卖相不凡的大公鸡,分明就是虫豸克星。 二人再无一句废话。 那金鸡振翅,化作一道流火,直扑陈根生面门。 陈根生六足发力,庞大虫躯不退反进,迎着那道流火便撞了上去。 他最下方那对嶙峋虫足,依旧紧握着惊蛟火鱼旗,旗幡一卷,再次化作火龙冰锥,扫向那金鸡。 金鸡啼鸣一声,张开尖喙,喷出一口赤金色的烈焰。 甫一接触,便将那火焰蛟龙烧得节节败退,连那森然寒气,都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也就在此时,那退至远处的丹无双,手中已多了数枚颜色各异的丹丸。 他屈指一弹,丹丸入土即化,落在了他周身各处。 数道颜色诡异的烟柱,冲天而起,瞬间便将陈根生方圆百丈之地,化作一片五彩毒瘴。 陈根生闻这味道,一股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想吐。 他没忍住。 “呕……” 一张嘴,喷出的却非什么污秽之物。 是蜂子。 数千只玄青木骸蜂,密密麻麻,还未及振翅,便被那五彩毒瘴一裹,便化作一滩滩青黑色的脓水。 丹无双脸上那阴诡的笑容,愈发浓郁。 “我这丹融于地脉,化作这百里毒瘴,别说你这区区蜚蠊精,便是吴大来了也得给我乖乖化成一滩血水!” 陈根生抬起那颗巨大的虫首,忽然张开了口器,又对着那翻涌不休的五彩毒瘴,猛地一吸。 周身几尺的毒雾,竟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龙卷,尽数被他吞入腹中。 一股五彩的烟气自他口器缝隙中悠悠飘出。 丹无双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煞是好看。 那只威风凛凛的金羽大公鸡,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啼鸣,双翅一振,赤金色的烈焰铺天盖地,朝着陈根生席卷而来。 陈根生手中火鱼旗猛地插入身前泥地。 旗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左侧火蛟,右侧冰锥,一热一寒两股力量冲天而起,非但没有去抵挡那赤金烈焰,反而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半空中交缠、融合。 一圈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将周遭的林木尽数绞为齑粉。 也就在此时,丹无双那口半人高的丹炉,炉口再次大开。 一颗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还燃烧着熊熊烈焰的丹丸。 丹丸一出口,便化作一道道流星,划破长空,朝着陈根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其势之猛,其数之多,竟似要将这片山林彻底夷为平地。 陈根生口器咧开,发出喋喋怪笑。 他六足猛地发力,庞大虫躯竟不合常理地向后平移出十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丹丸的轰炸。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他方才立足之地,瞬间被炸出一个个数丈深的焦黑大坑。 刚又稳住身形,那金羽大公鸡便已欺身而至,直取陈根生那颗巨大的虫首。 陈根生不慌不忙,中间两条虫足却猛地向上探出,精准地架住了那对鸡爪。 “锵!” 虫足与鸡爪碰撞之处,竟迸射出点点火星。 那金鸡力大无穷,压得陈根生那两条虫足咯吱作响。 可陈根生的身形,却如钉在地上一般。 一人一虫一鸡,就这么僵持住了。 丹无双见状,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爆炎丹,竟调转方向,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绕过纠缠在一起的陈根生与金鸡,从四面八方,朝着陈根生的后背、侧腹等防御薄弱之处袭来。 这竟是要将他与自己的灵宠,一同覆盖在爆炸范围之内。 正文 第125章 逆天阴招虫吃鸡 漫天炎丹将蜚蠊精与啼日大公鸡一并笼罩,丹无双心猛地一揪。 那跳蚤若真落在此精手中,为何迟迟不发? 念及此,半空蓄势的爆炎丹,攻势便缓了一缓。 这瞬息犹豫,于那金羽大公鸡而言,已是死劫。 陈根生冷笑。 “鸡兄,你主子怎的不要你了?随那死人妖,何若入我腹?也算你这鸡身没枉长几分肉呀。” 被他中间两条虫足死死钳住的金羽大公鸡,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又有两条虫足探出,一左一右,攥住了大公鸡的翅膀。 嘶啦! 金血喷涌而出,溅得陈根生满头满脸。 大公鸡凄厉哀鸣,响彻整个漫雾山。 他张开布满倒刺的恐怖口器,对准大公鸡那颗高傲的头颅,狠狠咬了下去。 吃相极其粗鄙。 不到十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只剩下两条光秃秃的腿还被陈根生攥在足间。 他将那两条鸡腿也塞进口器,嚼得咯吱作响,连骨头渣子都咽了下去。 “嗝……” 一股混杂着纯阳气息与腥膻的恶臭,自他口中喷出。 自古以来,鸡吃虫,乃是天道伦常。 何时见过虫子把鸡给生吞活剥。 这妖物,不仅行事乖张,连这捕食的道道,都这般逆天而行。 鸡有什么错? 丹无双胸口起伏,脸上那阴诡的笑容,又一次浮现。 “区区一只啼日仙昴罢了,死了便死了,能为我探出你的虚实,也算是死得其所。” 鸡只是鸡。 真能这般想倒也好了,他其实心底又翻涌着疑窦。 张承阙是如何斩下他头颅的? 他看着那只虫豸在毒瘴中晃动,感觉对方应该是底牌尽出。 结果下一刻。 煞髓蛙被陈根生唤了出来,砸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那只丑陋至极的巨蛙,喉头猛地一鼓,阔口咧开对着漫山毒雾便是一吸。 狂风骤起。 五彩毒瘴化作一道倒灌龙卷,尽数被巨蛙吞入腹中。 连余味都未曾留下。 丹无双场上优势已经无一。 “哈哈哈哈。” “若你鸡尚存,我这蠢蛙类与腹内诸虫根本不敢露迹透气。” 陈根生笑得前俯后仰,两只前足按在虫甲上,剩下四只肢指着对方,那副模样瞧着,又蠢又狂又令人发怵。 而他弯腰的刹那,已是将丹无双气得乱了心神,连观虚眼都忘了凝神细察。 便在弓身之际,鼓满了腮帮。 待直起身往前狂笑时,从口喷出一颗墨点,快如星芒。 好恶心的蜚蠊,真是阴的没边。 丹无双百密千思,也未料那虫豸俯仰大笑之际竟藏杀招,炉身再次挡在了身前。 那粒墨点,就这么撞上。 嗡。 巨响仿佛来自地狱。 丹无双一口逆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那坚不可摧的炉身上,出现了一个孔洞,周围密布着发丝电弧,正不断侵蚀着炉身的灵性一般。 “是不是那跳蚤!” 丹无双惊骇。 陈根生也不打算言语。 只因那印在丹炉上的墨点,光芒马上要暴涨。 又一声微不足道的雷鸣。 那尊真宝丹炉,竟寸寸崩解,碎成了一地碎片。 本命法宝既毁,丹无双伤势暴涌,再难压制,张口便喷出血箭,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四肢百骸里,痒意裹着细碎的痛,一点点往上爬,像有无数细虫在啃噬。 一道道比发丝还纤的银线,已在他身上蔓延开来,纵横交织,触目惊心。 他一声惨叫,整个人疯狂扭动抽搐,状若癫狂。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扼住他的心神。 他是玉鼎宗首席,青州丹道第一天才,未来的金丹修士。 岂能殒命在这么一只丑陋恶心的虫豸之口? “……太上!” “赤太上救我!” 他仰起头,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望向了灰蒙蒙的天空,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陈根生亦随之抬头望向天际。 风,骤然止息。 林间落叶,刹那凝定。 就连空气中浮游微尘,都仿佛被无形之力钉在了半空。 一只眼睛从云层中睁开。 真来了。 好好好! 丹无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天空那张脸叩首。 “太上…” “太上!” “太上,弟子丹无双在此叩求!” “此獠凶残阴狠,诡计多端,残害五宗天骄已不知凡几!弟子命在旦夕,转瞬便要殒灭,恳请太上垂怜救我!” 那巨眼未有回应。 时间在死寂中淌过,每一刻都如磨石碾心。 丹无双身上的银丝早已爬满周身,连眼瞳里都缠上了细密的银线,整个人渐渐透出半透明的诡异质感,仿佛下一秒便会崩解。 为何太上还不动手? “善。” 仅仅一个字。 “你的进步,未曾让我失望。” “争斗,本就是大道之一环。生死之间,方有大恐怖,亦有大造化。” “此子既为你之磨刀石,如今石碎刃开,亦是求仁得仁,全了他之功用。” 丹无双难以置信。 “太上……是说我吗……” 天空中那巨眼,缓缓转动了一下。 “你有天骄之名,却无天骄之实。” “凭些许小智,便自以为能算尽人心,掌控全局,殊不知,蝼蚁观天只见方寸之地。” “烂玉生疵本不足奇,我又何曾挂怀?” “你如凡俗粪坑之蛆。” “陈根生才是璞玉。” 丹无双听完,惨嚎! “太上!” 哗啦。 他整个人,就那么在陈根生的面前,化作一地随风飘散的飞灰,连储物袋都没能留下,死的干干净净。 雷蚤的全力一击堪称大破坏! “根生,至于此观虚眼,为师……” 语尚未终,微光自那堆飞灰中升起。 陈根生暴冲过去,一把抓住,顷刻护在怀中。 “这颗眼珠本是我向我的尸傀借来的。” “既是我的东西,自该由我替她收着!” 此言一出,连一旁煞髓蛙都沉默了。 天穹之上那巨眼也是意外的瞪大。 正文 第126章 虫身吞鸡得纯阳 “为师座前,也敢伸爪夺食?此眼既是你之物,自当归你……” “只是为师好奇,你为何能在大笑之际,心底竟藏着这等歹毒算计?” “这心思与你如风师兄相较,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那个筑基丹成的精怪? 陈根生心里冷笑。 “谬赞,徒儿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 “若非师父神威如狱,借徒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放肆。” 师父你也配叫? 我陈根生的师父,从始至终,便只有一人。 “徒儿这点微末伎俩,岂敢与丹师兄相提并论。” “能与丹兄菜姐同门,已是徒儿三生有幸!全赖师父慧眼识珠!” 天穹上那只巨眼,似对其答甚为满意,未发一言,便缓缓闭合,悄然隐去。 老魔既去,他方喘息,啼日鸡血肉化纯阳之力,在体内奔突。 陈根生甲壳为其灼透暗红,接缝处白气蒸腾,焦香四溢。 此力与他蜚蠊阴寒妖力,本是天敌,体内水火相搏宛若两军对垒。 他虫脸抽搐,脏腑经脉寸寸血肉,被那霸道纯阳反复灼烧,痛楚刺骨。 寻常虫子若是吞了这等纯阳鸟,怕是当场就要被烧成一捧飞灰。 现在,陈根生通体自内而外透着诡异赤金。 体内自己的妖力遭纯阳之力冲击,节节退败,压缩至极致。 每逢将溃之际,虫室深处那只天劫雷池蚤,便微颤一下,将那些狂暴的纯阳之力镇压下去几分。 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陈根生取一粒木骸灵蜜吞下,便蜷于地底深处,受此非人之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暴动缓平息了下来。 纯阳之力似被磨去棱角,不复狂暴,反温顺流淌于经脉。 陈根生长吐出一口灼白气,看向自身,原本油亮漆黑的甲壳上,竟浮起暗金色纹路,自胸口蔓延至六条虫足末端。 这鸡哥的记忆和神通,也随之在他脑中浮现。 大多是些在玉鼎宗灵兽园里啄食灵谷、与同类争风吃醋的无聊画面。 但也夹杂着一些丹无双的自言自语。 除了这一些,那啼日大公鸡的神通,才是真正的大头。 陈根生细细体味着脑中多出的那份传承。 心念动,张其口器。 然此番未吐出蜂子。 一声非虫鸣非兽吼的怪啼,自他口器迸发。 音浪过处,周遭数丈林木瞬间化飞灰,地面亦留焦黑一层。 此神通,竟以音波催动,杀人无形,防不胜防。 丹无双那厮,怕是至死也想不明白,自己这啼日大公鸡,神通未及施展半数,竟被一虫生吞。 自己生吞活鸡,操弄人心,更在那老魔头面前摇尾乞怜。 陈根生觉得一阵反胃。 他这副身躯这颗心思,究竟还剩下几分原来的模样?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坚硬的节肢与湿软的泥地碰撞,发出沉闷噗嗤声。 ‘徒儿,如今成了个什么东西。’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吃了啼日鸡,得了纯阳力,日后,是不是还要去吃真龙,吞凤凰? 吃了这许多生灵,得了这许多神通,最后拼凑出来的,会是个什么魑魅魍魉? 然如今,这副日渐强悍的虫躯,却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江归仙师父……’ 他将那颗巨大的虫首,重重地磕在泥地里。 ‘弟子一心向虫道,此志不渝,纵是师尊尸壳,也已食之。’ ‘做人滋味,徒儿尝过了,苦多乐少,七情六欲尽是缠缚。’ ‘如今重归虫豸之身,方知此乃真快活自在。’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许久未动。 人心人思人躯,他早就不要了。 那玩意儿,只会让他软弱,让他迟疑,让他痛。 虫子多好。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遇敌便杀,从不问对错,也无甚悲喜。 他心念沉下,意识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甲壳与血肉,归于胸腔内的万蛊玄匣。 玄匣之内,天翻地覆。 那棵丰汁树,因着啼日鸡纯阳之力的滋养拔高了一截,枝叶愈发青翠欲滴,几乎要触碰到虫室的顶壁。 树下,玄青木骸蜂群静静栖息于巢穴之中,再无往日的嗡鸣与躁动。 一只四阶上品的雷蚤,便足以镇压这满室的凶物。 陈根生的意识飘过蜂巢,落在了丰汁树的一片嫩叶上。 几百只通体血红的蚊子,正趴在那叶片上,尖锐的口器刺入其中,贪婪地吮吸着汁液。 正是萧轻雁当初给他的那两只食血蚊的后代。 区区一阶下品的灵虫,本不该入他的眼。 可在这丰汁树的滋养下,短短时日,竟已繁衍出如此规模的族群。 领头几只个头最大的,气息已隐隐摸到了一阶中品的门槛。 【食血蚊】 【品阶:一阶下品】 【属性:血、毒】 【血脉:无】 【天赋神通:吸血、注毒】 【进化路径:有】 【数量:372只】 垃圾。 玄匣之内,丰汁树的生机何其磅礴,便是分润一丝一毫,也够这些小东西脱胎换骨。 “希望这丰汁树,能改变你们的血脉吧。” “估计,也要一些时日了。” 他意识退出玄匣,那具庞大的虫躯自泥土深处爬出。 漫雾山依旧雾气缭绕,陈根生收回煞髓蛙正欲离去。 他头顶那对细长的触角,忽然向着东南方向微微一偏。 观其气息,皆是筑基修为,其中一道,尤为雄浑,怕是已至筑基后期。 陈根生虫翅一敛,缩回了地底之中,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 不多时,三道剑光破开雾气,落在方才的战场之上。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玉鼎宗服饰。 他身后跟着两名中年修士,亦是满面怒容,杀气腾腾。 “是这里!” 其中一名中年修士取出一枚破碎的玉符,其上残留的气息,正与此地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尽的纯阳之力遥相呼应。 “丹师侄的啼日鸡,便是在此处被人所杀!” “观此地斗法痕迹,场面之惨烈,丹师侄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长老一言不发,只是缓缓蹲下身,捻起一撮沾染了丹无双血迹的泥土,放在鼻下轻嗅。 片刻之后,他眼中寒芒暴涨。 “竟敢在我金虹谷的地界上,下此毒手!” 另一名中年修士恨声道。 “此獠太过猖獗!前几日在哭风原害我数名同门,今日又对玉鼎宗的丹师侄下毒手!若不将其碎尸万段,我金虹谷颜面何存!” “李长老,我等现在便循着气息追上去!那妖物刚经历一场大战,定然元气大伤,跑不远!” 正文 第127章 耳侧低哼曲一支 被称作李长老的老者,却缓缓摇了头。 “不必追,那妖物,狡猾远超我等想象。” “更何况,玉鼎宗太上为其遮掩天机。我等便是追上去,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两名中年修士闻言,皆是面有不甘。 “难道就这么算了?” 李长老冷哼一声。 “怎么算,丹无双死在我金虹谷的地界上,玉鼎宗那边,如何交代?” “吴大那边,怎么说?” “吴师侄自哭风原归来后,便一直在据点闭关,说是要钻研炼尸之法,谁也不见。” 李长老气笑了起来。 “我那侄儿殒于哭风原,他这带队师兄,非但不思为同门报仇,竟还有心思摆弄那些污秽之物!” “五大宗天骄已死伤殆尽,他吴大还想独善其身不成!” 三人计议已定,便要化作剑光离去。 一道音波,无声无息自地底扩散开来。 那两名中年修士身子一僵,齐齐爆成两团血雾。 而李长老身为筑基大圆满修士,在音波及体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妥。 他挡住了那必杀一击。 饶是如此,他亦觉头晕目眩,五脏六腑如遭重锤,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谁!” 李长老又惊又怒,飞剑出鞘,盘旋于头顶,剑光大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根生从地洞中缓缓爬出。 “蜚……蜚蠊精!”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凶名赫赫的妖物,还一直藏在他们脚下。 “老东西,背后说人长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李长老一颗心直往下沉,厉声喝道。 “妖孽!你已是穷途末路,还敢在此逞凶!” “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 他说着,手中法诀一掐,头顶飞剑嗡鸣一声,化作一道惊虹,直取陈根生头颅。 陈根生不闪不避,飞剑斩在虫足的骨刺上。 不等他再有动作,陈根生已暴飞而来,一只虫手,已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李长老手脚乱蹬,满脸涨得通红。 陈根生口器开合,发出喋喋的怪笑。 “你方才议论那吴大,说他不思为同门报仇,反倒摆弄污秽之物。” “你们正道修士,嘴上喊着同门情谊,心里却巴不得旁人尽死。” “我却不同。” 陈根生缓缓低下那颗狰狞的虫首,布满倒刺的口器,几乎要凑到李长老的耳边。 “我从不背后论人是非。想谁死,便当着他的面,亲手送其上路。” 一股灼热腥臭的气流喷在李长老的耳廓上,烫得他皮肤一阵刺痛。 “丹无双那只破鸡被我吃了,临死前,教了我一首曲子” 陈根生语声压低,那语气,竟似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唱与你听。” 李长老眼睁睁见那可怖口器缓缓张至最大。 嗡! 一声啼鸣,直贯其耳道。 那声穿其耳膜,搅碎脑浆。 李长老圆睁双目中,先爆两团细密血雾,继之,七窍皆有暗红粘液汩汩流出。 陈根生松手,尸体落地的一刹那,那颗头颅竟像熟透的西瓜一样,噗地一声炸裂开来。 这啼日鸡的神通,近距离用出来,威力倒是比预想中还要大上几分。 他伸出虫足,在那三具残缺不全的尸身上挨个踢了踢,将三个储物袋都勾了过来。 虫躯一晃,便钻回了地底寻了个山腹深处,掘开一处干燥洞穴,又让蜂子开辟了个洞府。 连番大战,耗损心神。 尤其最后那老魔头现身,虽只寥寥数语,却十分累人。 他趴在深处,虫首枕着前足,硕大的复眼静静望着洞府外的黑暗。 亲手搅动的这场风雨,已将青州五宗年轻一辈的翘楚天骄去了大半。 赤太上的那只眼睛,始终悬在头顶。 他陈根生杀得再多,闹得再凶,于那老魔头而言,都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戏码。 陈根生口器磨振,发出一阵瘆人的咯咯声,阖上了那对巨大的复眼。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足足半月有余。 待他再次睁眼,只觉神完气足,体内妖力奔腾,竟比之前又精进了几分。 啼日鸡的纯阳之力,已被他彻底炼化。 陈根生晃动着虫躯,自山腹中爬出。 外界早已换了人间。 这半个多月,青州修仙界,可用一个乱字形容。 五大宗门的天骄,如今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蜚蠊精的凶名,已然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可偏偏,这只搅动了无边风雨的妖物,自漫雾山一役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踪迹。 五大宗门寻不到,那些想借此扬名立万的修士,更是连其一根腿毛都摸不着。 没了天骄的压制,又寻不到那罪魁祸首。 青州地界,那些平日里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散修们,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东部,一座名为迎仙城的坊市。 城中最大的酒楼闻仙醉内,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昨日夺命三煞那三个夯货,为了一株三百年的血灵芝,打了个头破血流,最后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娘们,一锅端了!” “哪个娘们这般生猛?” “不知。只听说使得一手好藤蔓,那藤条比法宝还硬,挨着就死,擦着就伤!” 邻桌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汉子耳中。 那汉子身形魁梧,肤色黝黑,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瞧着便不是善茬。 正是换了一副皮囊的陈根生。 他给自己倒了杯劣酒,慢悠悠地喝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正文 第128章 老黑混入除蟑盟 “藤蔓怕不是百兽山的路数。” “这青州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修,呷了口酒,感慨道。 “没了五大宗那些眼高于顶的小崽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出来蹦跶了。” 他正听得入神,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修士,端着酒壶凑了过来。 “这位道友,瞧着面生得很呐。” 陈根生没作声。 那瘦小修士给他满上酒。 “道友可是为那‘除蟑联盟’而来?” 陈根生心中一动,惊讶道。 “什么联盟?” “哎哟,道友竟还不知?” 那瘦小修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如今那蜚蠊精销声匿迹,五大宗门自顾不暇。咱们这些散修,再不抱团取暖,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这‘除蟑联盟’,便是由‘血手人屠’张莽大哥牵头,联合了青州地界上百位筑基同道,共商大事!” “真假?” “自然是……取那蜚蠊精而代之!” 瘦小修士眼中放着光。 “五大宗筑基天骄不中用了,偏生还惜羽得紧,这青州的规矩,也该咱们自己来定!”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块黑漆漆的铁牌,拍在桌上。 “道友瞧着也是有本事的,不如随我同去见张莽大哥。入了联盟,日后寻宝猎妖,也好有个照应,总好过孤身一人单打独斗,不知哪天便横死荒野。” 陈根生看了看对方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咧嘴一笑。 “好啊。” 瘦小修士名叫刘三,在迎仙城这片,也算是个地头蛇。 他见陈根生应得爽快,当即便领着他来到城西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 院门口,立着四名煞气腾腾的壮汉,修为皆在筑基初期。 见到刘三也只是略一点头,便放二人进去了。 宅院之内竟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非常气派。 院中空地上,已有数十名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闭目养神。 这些人,个个气息彪悍,眼神不善,显然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刘三领着陈根生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正堂。 堂上首座,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 那大汉赤着上身,露出坟起的肌肉与纵横交错的伤疤,腰间挎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鬼头大刀,整个人便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正是那血手人屠,张莽。 此人乃是筑基后期修为,一手血煞刀法,在青州散修界凶名赫赫。 “大哥,我给你领了位新兄弟来!” 刘三一见张莽,便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张莽那只独眼,缓缓抬起,落在陈根生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煞气的威压,朝着陈根生当头压下。 陈根生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咧着嘴,嘿嘿一笑。 张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这煞气,乃是杀了上百名修士才凝练而成,寻常筑基中期修士,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眼前这个疤脸汉子,竟能视若无睹? “道友好本事。” 张莽声音粗豪,瓮声瓮气。 “不知如何称呼?” “叫我老黑就行。” “老黑?” 张莽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独眼中精光一闪。 “既是三儿领来的人,便是我张莽的兄弟。来人看座!” 自有下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末席。 陈根生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刚一坐定,便觉数道不善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显然,他这个新人,一来便得了张莽的青眼,引得旁人不满。 陈根生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人陆陆续续到齐,堂中已聚集了近百名筑基修士。 张莽清了清嗓子,那只独眼扫过堂下众人,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兄弟!” 张莽站起身,声若洪钟。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 “五大宗尸位素餐,连只小虫都奈何不得,害得我青州修士人心惶惶!” “如今那蜚蠊精龟缩不出,正是我等替天行道的大好时机!” “只要宰了那妖物,非但能得五大宗悬赏,更能让我等散修在青州地界扬眉吐气!”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堂下众人亦群情振奋,纷纷叫好。 “宰了那虫子,灵石法宝都是咱们的!” 陈根生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这群乌合之众,凭着一腔热血,就想去寻他的晦气? 当真是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张莽待堂中再次安静下来,继续开口。 “不过,那妖物能连杀五宗天骄,手段定然不凡。我等虽人多势众,亦不可掉以轻心。” “我已得了可靠消息。” 张莽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那妖物的老巢,极有可能,就在青州东部的稚虫谷!” “稚虫谷地势险恶,毒虫密布,我等需定下万全之策,方可一击功成!” “我提议,由我与堂中几位筑基后期的道友,组成尖刀,先行探路。其余兄弟,在外围结阵策应,以防那妖物逃脱!” 一番计议,很快便定了下来。 众人摩拳擦掌,仿佛那蜚蠊精已是囊中之物。 陈根生低着头。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却忽然在他身旁响起。 “这位道友。” 陈根生转过头,见一个身穿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 “刚来的。” 陈根生言简意赅。 “哦?” 老者拖长了语调。 “我看道友气血充盈,肉身强横,不似寻常修士。倒有几分,像那体修的路数。” “是吗。” 老者桀桀一笑,凑得更近了些,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老夫平生,最擅望气之术。寻常妖物,纵使变化了人形,也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道友身上这股子妖气,虽藏得极深,却腥臭刺鼻,宛若来自阴沟腐土。” 老者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与传闻中那蜚蠊精的气息,倒有几分相似……” 他话音刚落。 陈根生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那老者的后背上。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大堂里,并不起眼。 那老者身子一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 “道友。” 陈根生依旧是那副憨厚粗犷的模样。 他缓缓收回手,摊开掌心。 一只巴掌大的蜂子,正静静地趴在他的掌纹里,那对细长的触角,还在微微颤动。 “你这屁股上,不知何时沾了只虫子。” “我帮你拍掉了,不必谢。” 正文 第129章 疯老为祸根生除 他这血肉巢衣的神通,赤生魔头的得意造化,元婴之下休想窥分毫。 你能看破? 那你可真是个天才了。 “老丈,可是身子不适?” 陈根生关切问了句,大手复又搭上老者肩头轻轻拍一下。 “是不是假酒喝多了?人老了,便该服老,少出来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那老者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从座位上溜走,再也不敢冒头。 周围的修士只当是那老头喝多了撒酒疯,并未在意。 唯有那张莽,多看了陈根生几眼。 “诸位!” 张莽站起身,将那柄鬼头大刀往桌上重重一顿。 “前往稚虫谷之事,就这么定了,丑话说在前头,此次行动,所得之物,我张莽独占三成,诸位可有异议?” 堂下众人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出言反对。 “好!” 张莽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动身之前,我还有一桩消息,要与诸位分说。”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我等皆知,那蜚蠊精凶残狡诈,更有一具尸傀护身。” “若能先除了这具尸傀,我等对付那妖物,便能平添三分胜算!” 一个急性子的修士高声问道。 “谁说,那尸傀,还在妖物身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大哥此话何意?” “莫非……那尸傀与妖物走散了?” 张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非是走散。” “而是被人,藏起来了!” “我已得了确切的消息,那具尸傀,如今,就在金虹谷的吴大手中!” “他藏那妖物的尸傀作甚!” “这不可能!吴大乃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会与妖物同流合污!” “哼,名门正派?哭风原死了那么多同门,唯独他吴大活了下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当初就有人说,此事必有蹊跷!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一时间,群情激奋。 对于这些常年被五大宗门压一头的散修而言,任何能够打击宗门声望的消息,都足以让他们兴奋不已。 张莽再次开口,压下了众人的议论声。 “此事千真万确!我的人亲眼所见,那吴大背着一口巨大的木匣,鬼鬼祟祟地回了金虹谷在青州东部的据点!” “那木匣,与传闻中蜚蠊精盛放尸傀的黑棺,样式虽有不同,尺寸却一般无二!” “诸位想想,一个剑修,背着那么大一个匣子,若里面装的不是尸傀,难不成还能是他的传家宝剑?” 张莽摆了摆手。 “那吴大毕竟是金虹谷的首席弟子,我等若是贸然上门,恐会落人口实。”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阴狠。 “咱们这些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求的是财,不是去送死。” “真要惊动了大宗门的金丹,别说杀虫子了,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成人家飞剑下的一缕冤魂。” 一番话,说得堂中不少人纷纷点头称是。 张莽见震慑住了众人,这才继续开口,图穷匕见。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把那吴大,从龟壳里给骗出来!” “只要他落了单,没了宗门庇护,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没了尸傀,那蜚蠊精便是没了爪牙的老虎,咱们再设下天罗地网,去那稚虫谷寻他,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番计策阴险毒辣,却正对这群亡命之徒的胃口。 一时间,堂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商议着,该如何将那吴大引出。 “用美人计!我听说那剑修都是些假正经,最吃这一套!” “吴大听说是那灵澜国的兵痞流民,得上重宝!” 陈根生坐在角落里只觉得好笑。 就在此时,那个先前被他吓退的黑袍老者,不知为何又凑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他没敢靠近,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锁着陈根生的脸,时而惊恐,时而怨毒。 堂中议论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张莽身上,等他拿个主意。 张莽正要开口。 那黑袍老者却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陈根生的鼻子,用一种癫狂嗓音尖叫起来。 “妖物!那妖物就在我们中间!” “就是他!这个疤脸!他就是蜚蠊精!” 刹那之间,近百道目光,齐刷刷地从老者身上,转移到了角落里的陈根生身上。 刘三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手拉来的一个汉子,竟会惹出这等风波。 见这般阵仗,陈根生慢悠悠端起桌上酒碗,将劣酒一饮而尽,方抬头,以看白痴的眼神,瞥了那老者一眼。 “癫了?” “还没见着虫子,自己倒先吓破了胆。” 那老者见状,更是急得满脸通红。 “你们别被他骗了!我修有望气之术,绝不会看错!他身上的妖气尸气煞气,比那万年尸坑里的还冲!” “他就是蜚蠊精!张莽!你快杀了他!杀了他啊!” 张莽那只独眼眯了起来,审视的目光在陈根生和老者之间来回移动。 陈根生站起身,大手按在桌上,对着首座的张莽咧嘴一笑。 “张大哥。咱们这还没出门呢,就有人在这里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你说,这要是到了战场上,背后突然窜出这么一条疯狗咬人,该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座中虽都是筑基修士,却没几个瞧清他如何动作。 只眼前一花,那被唤作老黑的疤脸壮汉,已到黑袍老者跟前。 老者脸上惊恐,霎时僵住。 想开口,想祭法宝,想后退。 偏这一切,都只在念头里打转。 一条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扼住其颈,将人整个拎起。 陈根生环扫堂内众人,末了目光落于张莽脸上,那张狰狞疤脸,笑得凶戾。 “我老黑生平最喜杀的,便是这等不听话的疯狗。” 老者脑袋一耷拉,生机已绝。 陈根生随手一掷,尸身软绵绵瘫在地上,溅起一片尘灰。 满堂人皆被这突兀一幕惊得哑口无言。 这疤脸汉子,好生霸道!好生凶残! 说杀就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莽竟缓缓绽开一抹狞笑。 “杀得好!”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便是此等下场!” “老黑兄弟,做得对!我张莽就欣赏你这样的汉子!” 他举起酒碗。 “来!诸位,共饮此杯!预祝我等,旗开得胜!” 堂内气氛再次被点燃,众人纷纷举杯,看向陈根生的眼神里,却已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张莽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 “至于引那吴大出来的法子,我已想好了。” “就用这个。” 他手掌一翻,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森森鬼气的矿石,出现在他掌心。 “九阴铁!” 堂内,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此物乃是炼制鬼道法宝的极品材料,对那尸傀而言,更是大补之物!” 张莽得意一笑。 “不错!吴大既藏着那尸傀,必然会想方设法为其补充尸元。我等只需放出消息,言此物将会在稚虫谷附近的一处秘地交易。” “他吴大自诩名门正派,定然不屑于参与此等交易。但他为了那尸傀,必定会前来探查,甚至杀人夺宝!” “到那时,便是他的死期!” 张莽看向陈根生淡淡道。 “老黑兄弟,你身手最好,到时候,这去交易地点接头,充当鱼饵的重任,便由你我二人,一同前往。” 正文 第130章 九阴铁引窥尸傀 稚虫谷,地如其名,谷中毒虫遍地,瘴气常年不散。 此地对寻常修士而言,乃是避之不及的绝地。 对陈根生来说,却与自家后院无异。 他与张莽二人,作两道流光,朝着那约定好的交易地点疾驰而去。 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 还是张莽先开了口,他那只独眼瞥了眼身侧这个疤脸汉子,声音粗豪。 “老黑兄弟,方才在大堂里,杀得好。” “那等临阵变节、动摇军心的软骨头,便该第一时间拧断脖子,免得坏了大事。” 陈根生郑重其事。 “疯狗乱吠,扰了大哥的雅兴,自然该杀。” 张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我张莽就喜欢你这种爽利人!” “但是我瞧老黑兄弟,行事颇有章法,不似我等野路子出身。” “想来背后,必有非凡故事。” “哪有什么故事。” 陈根生随口应付。 “烂命一条混口饭吃罢了。” 他这般遮遮掩掩,反倒更勾了张莽的谈兴。 张莽叹了口气,那股枭雄气竟淡了几分,多了些许寻常人的沧桑。 “说的什么浑话,这世道,谁又不是烂命一条?” “我等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那只独眼,遥望着远处被瘴气笼罩的山峦,话锋一转。 “说实话,老黑兄弟。” “此行去算计那金虹谷的吴大,我心里,也没底。” 张莽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可知,当年在青州闹出偌大风波,斩了那蜚蠊精头颅的赶龙观张承阙?” 陈根生微微一滞。 “我略有耳闻。” “那张承阙算得上是青州筑基修士里顶尖的人物了吧,可他,连吴大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话便有些骇人了。 陈根生没有接腔,等着张莽的下文。 张莽侧过头,那只独眼紧紧盯着陈根生的脸,似乎想从那道狰狞的刀疤上,看出些许波澜。 “道友可信,这世上,有筑基大圆满能斩金丹?” 陈根生心中冷笑。 这等蠢话,也亏他说得出口,怕不是茶馆听书听多了脑子也糊涂了。 “金丹吹口气都能灭了我等百八十回,如何斩得?” “寻常筑基,自然斩不得。可那吴大,真能斩。” 张莽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飞遁着,留给陈根生消化这惊天秘闻的时间。 过了许久,陈根生那粗嘎的嗓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既然他吴大如此厉害,连金丹都能斩。” “那你带我们这一百多个筑基,是去给他送死的?” 张莽非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 “你这杀伐果断的性子,倒不像是咱们这些泥腿子,反倒有几分那些大宗门出来的真传弟子的派头。” “快意恩仇,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 “痛快是痛快,可也死得快。” “我等散修,能筑基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张莽拍了拍自己满是伤疤的胸膛,声音沉闷。 “我们办事,求的不是一时痛快,是稳妥。” “一件事,得想好了它能办成怎样,更得想清楚,它若是办不成,咱们该如何收场,如何保住这条贱命。” “你当那吴大是猪,任我等宰割?” 张莽摇了摇头,那张横肉脸上,竟透出几分与外貌不符的精明。 “他不是猪,我张莽更不是。” “我召集这一百多号兄弟,声势造得如此浩大,一来,是真想借着人多,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把吴大那块硬骨头啃下来。” “啃下来了,皆大欢喜。灵石、名声,要什么有什么。” “那要是啃不下来呢?”陈根生粗嘎的嗓音响起。 “啃不下来,那便是第二桩好处了。” 张莽咧嘴一笑,独眼中闪烁着贪婪。 “稚虫谷是什么地方?是那蜚蠊精的老巢!” “那妖物凶残,可它也识货。能被它看上眼,当作战备粮的地方,谷里能没点好东西?” “毒虫异草,怕是遍地都是!” “咱们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进了谷,便是把那谷底翻个底朝天,寻些稀罕的灵虫灵草去坊市卖了,也足够咱们兄弟吃用个三年五载!” “到那时,对外便说,我等与那蜚蠊精大战三百回合,虽未能将其斩杀,却也毁了它的老巢,挫了它的锐气。” 张莽说到此处,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名声有了,里子也有了。至于那吴大,他便是再厉害,总不能追着我们一百多号人,一个个杀过去吧?”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陈根生听完,倒也挺佩服的。 “大哥考虑得周全。” “嘿。” 张莽见他认同,颇为自得。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一处乱石嶙峋的峡谷入口。 张莽停下身形,从怀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符,捏碎。 一道微弱的灵光,一闪而逝。 “那持有九阴铁的道友,性子古怪,不喜见生人。待会儿,我一人上前交易,你且在此地为我掠阵。” “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我兄弟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陈根生没作声,只是钻进去地底。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峡谷入口。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瞧着比寻常山野樵夫还要朴素几分。 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个巨大的长条形木匣。 那木匣暗沉无光,造型古朴,一头还雕着个狰狞的兽首吞口,瞧着分量不轻。 可这人背着,却似若无物,身形站得笔直,渊渟岳峙。 正是金虹谷,吴大。 陈根生自泥土中稍稍探出半颗复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 来了。 吴大环视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没有立刻踏入峡谷,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 便在他落地后不久,峡谷深处,张莽那魁梧的身形,又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虚假的笑意,冲着吴大遥遥一拱手。 “吴道友,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吴大没理会他的客套,声音平淡无波。 “九阴铁。” 张莽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吴道友快人快语,我张莽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东西,自然是备好了。”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那块漆黑的矿石,在手中抛了抛。 “只是,在交易之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吴大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说。” “我听闻,吴道友手上,有一具了不得的尸傀。” 张莽那只独眼,死死地锁着吴大身后那个巨大的木匣,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不知可否让张某开开眼界?” 吴大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缓缓摇了头。 “你看不得。” 正文 第131章 骨剑凶煞破浊尘 “吴道友这是瞧不起我张某了?” 张莽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等散修,虽不比你们这些名门大派,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话音刚落。 四周的乱石之后,山壁之上,林木之间,一道道人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转眼之间,上百名气息彪悍的筑基修士,已将这处小小的峡谷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光剑影,法宝灵光,将这片昏暗的峡谷,映照得亮如白昼。 刘三那瘦小的身影,也混在人群里,正色厉内荏地冲着吴大叫嚣。 “吴大!你勾结妖物,残害同门,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 吴大被上百同阶修士围在中央,眉头微皱,只觉脑子有些不够用。 “这就是你的交易?” “交易?” 张莽狞笑一声,将那九阴铁收回了储物袋。 “吴大,早闻你是个猪脑,没想到竟真这般蠢钝!” “你当老子费这许多力气,真是为了与你换物?” “识相的,就乖乖把那尸傀交出来,我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不然,今日这稚虫谷,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地底,陈根生看得津津有味。 这群乌合之众,还真敢对吴大动手。 正好让他瞧瞧,这能斩金丹的筑基剑修,到底有几分斤两。 吴大轻叹了口气。 一柄古朴的木剑握在了手中。 没有剑鞘,剑身也暗沉无光,瞧着就跟根烧火棍似的。 “我确实脑子不太灵光。” 此语无头无脑,竟让喧嚣谷口,诡然一静。 “死到临头,真以己为猪彘耶!” “结阵!” 其一声令下,怀中所取漆黑矿石,竟非九阴铁,却是巴掌许黑旗。 旗随风长,化作丈余,被其重重插于身前地中。 旗面之上,血光流转,一个狰狞的屠字,若隐若现。 那上百名散修,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事先演练了千百遍的纯熟与默契。 三十名修士,自人群中越出,分列八方,占据天枢之位。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十指翻飞,一道道纤细的灵光,自他们指尖射出。 不过眨眼功夫,一张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巨网,已然成型。 这便是灵丝网。 一旦被困,越是挣扎,灵力便会被其疯狂抽取,网丝便会收得越紧,直至将人勒成一滩肉泥。 紧随其后,四十人持幡,踏入地轴之位。 其手中聚灵幡样式虽异,此刻却齐齐挥动,带起阵阵阴风。 谷中本就稀薄的灵气,被这四十杆幡旗一搅,霎时浑浊不堪,化作灰蒙蒙一团煞气。 那煞气沉如重水,黏若胶脂,弥漫于灵丝网内。 吴大立在其中,每一次呼吸,都似吞咽利刃。 经脉中灵力流转,亦因此变得滞涩无比。 “钝灵煞。” 末了三十人,分作三队,于阵外游走,各占人轮之位。 每十人成一组,结微型杀阵。 只见其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灌注阵眼,三座小阵之上,各凝十矢 —— 约臂长,通体锐芒闪烁,非为实体,纯由高度压缩灵力所聚。 那箭矢辉光,竟让陈根生都觉甲壳似要被刺穿般的痛感。 “裂玉箭。” 传闻十箭齐发,可破金丹初期护体罡气。 而此处,凡三十支。 且在人轮小阵轮转之下,这般攻势,可连绵不绝。 陈根生看得分明,那三队人轮修士的胸口,皆贴着一张符箓。 符箓上,一滴殷红的精血,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三队人的气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便是张莽的同心蜡之法,虽非真蜡,效用却别无二致。 心神相连,一人受袭,便有三人补位。 只要这百人不死绝十个以上,这座杀阵,便能一直运转下去。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杀伐仙军。 陈根生觉得,自己有些小瞧了青州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这吴大,怕是真的要被当成猪给屠了。 张莽看着被困在阵中,身形几乎要被那钝灵煞淹没的吴大,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今日,我便用你这金虹谷首席的头颅,来祭我‘除蟑联盟’的大旗!” 他手臂猛地挥下。 那蓄势已久的三十支裂玉箭,朝着阵中心的吴大,攒射而去。 “死了!” “定是化作飞灰了!” 阵外的散修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刘三那张猴脸上更是挤满了得意的笑。 灵力乱流渐渐平息,那灰蒙蒙的钝灵煞也稀薄了些许。 一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衣衫破碎,露出其下古铜色的精壮身躯,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白痕,正是方才那裂玉箭留下的痕迹。 可也仅此而已,连一丝血迹都未曾渗出。 吴大徐徐抬首,其刚毅之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木然之态。 他竟未看周遭惊愕的散修,唯垂首,看了看自己握木剑的右手。 继而松手,那根瞧着如烧火棍般的木剑,啪嗒坠地。 他这是…… 弃了? 众人疑窦丛生之际,吴大抬右手,缓缓探向后颈。 五指并拢,竟径直插入自身后颈血肉之中。 场上百余名修士,无不看得头皮发麻,这吴大,莫非自尽? 只见吴大臂上青筋暴突,将那插入血肉的手,一寸寸往外拔! 骨擦之音刺耳,混着血肉撕裂,传入众人耳中。 吴大脊背弓起如怒兽,仰首发出一声暴喝。 一截森白之物,竟被他自脊椎中,硬生生抽了出来! 那是一柄以三十三节脊椎相连而成的骨剑,锋锐处恰是尖锐尾椎,淋漓血肉与破碎筋膜犹挂其上,一股糅合血腥与死寂的凶煞之气,直冲天穹。 阵中弥漫的钝灵煞,在这股凶煞之气前,竟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介剑修,弃法宝飞剑不用,竟自躯中,拔出一柄骨剑! 此獠,分明是披人皮的盖世魔头! 吴大一手持着那柄兀自滴血骨剑,另一只手,随意地抹去剑上血迹。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所有人。 “今日尔等,皆要命丧于此。” 正文 第132章 饵诱张莽设连环 谷中血腥,直冲霄汉。 此后一炷香间,于谷内百余名散修而言,不啻于历一场炼狱。 那自脊椎抽出的骨剑,无法宝华光,亦无神兵锐芒,然吴大每挥一次,皆带返璞归真的古拙。 腥血碎肉,将这片乱石地,尽染成屠场。 张莽独眼赤红,状若疯虎,手中屠字大旗狂舞,欲调钝灵煞迟滞吴大身形,怎奈煞气刚近吴大周身三尺,便被一股气场绞为齑粉。 只可惜以一敌百,终究是妄念。 吴大的动作,已迟缓下来。 他身上又添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消耗之巨,令他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的血雾。 饶是如此,在他脚下,也已躺了三十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修士们哭爹喊娘,各自驾驭法宝,化作流光,朝着四面八方仓皇逃窜。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吴大拄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骨剑,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剧烈地喘息着。 他浑身浴血,灵力几近枯竭,那张刚毅的脸上,却还在憨傻的笑。 张莽狼狈地从一堆碎石后爬出,见他这副模样,又惊又怒。 “猪脑子!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今日你必死无疑!” 地底的陈根生,看得也是直摇头。 这吴大,确是个人物。 可惜,脑窍终究不甚灵光。 一人之力,终有尽时。 今日恐要殒于此地了。 “我这柄剑。” 吴大忽开口,声若破锣。 “尔等当真以为,它只堪劈砍?” 话音未落,那三十多具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竟齐齐一颤。 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他们空洞的脖颈之上,一团团灰黑色的死气疯狂凝聚,化作了一颗颗模糊不清的头颅。 侥幸逃出一段距离的散修们,回头看到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恐怖一幕。 张莽更是如见鬼魅连连后退。 “你……你不是剑修!” 吴大面上那憨傻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尽。 那三十余具尸傀,便如出笼饿狼,朝着逃窜的散修猛扑而去。 一场新的屠戮,自此而始。 只是此番,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已然彻底颠倒。 断肢残臂,漫天飞舞。 俨然化作一方血肉磨盘。 那些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散修,此刻成了被追猎的羔羊。 自同伴尸身中爬起的尸傀,动作僵硬,却悍不畏死。 这般景象,在峡谷各处不断上演。 张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筹划的一场屠猪盛宴,最后竟成了自己的断头台。 这吴大,根本就不是猪。 眼见手下兄弟被屠戮殆尽,张莽心胆俱裂,抓住身旁一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修士,将其猛地推向身后追来的一具尸傀。 自怀中摸出一张血色符箓,毫不犹豫地拍在自己胸口。 “血遁!” 他整个人爆成一团血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谷外激射而去。 吴大似有所感,偏过头,那柄森白的骨剑脱手飞出。 骨剑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那团血雾,自其中一穿而过。 血雾发出一声闷哼,却并未消散,只是颜色淡了几分,速度更快地消失在了天际。 终究是让他逃了。 随着最后一名散修被尸傀扭断脖子,喧嚣的峡谷归于死寂。 那三十余具尸傀,身上凝聚的死气消散,重新化作冰冷的尸体倒在血泊里。 吴大拄着骨剑,摇摇欲坠。 此番强行催动三十余具尸傀,又御使本命骨剑追击,让他灵力彻底见了底。 他抬起手,想要将那柄骨剑重新插回自己的脊椎。 可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这吴大已是强弩之末,陈根生此刻出手,有九成把握,能将他当场格杀。 吴大弃了骨剑,蹒跚于狼藉中,行至木匣前,颓然倚匣滑坐于地。 他背抵木匣,剧烈咳嗽,鲜血染红身前土地。 良久才缓过气来。 转过身,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暗沉的木匣。 “孩儿。” 吴大闭上眼,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那蜚蠊精……” 吴大话音未尽。 他背靠的那只巨大木匣,甚至没来得及转头,胸口便传来一股沛然巨力。 他那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出,轰然砸进几丈外的尸堆里,溅起大片的血水与碎肉。 吴大拄着地,剧烈地喘息着,看向李思敏,脸上却没有半分怒意。 又咳出一口血,苦笑了一下。 “我这猪脑子……” 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声音沙哑。 “忘了,不能在你面前,提那只虫子。” 他已是油尽灯枯。 陈根生看得分明,便钻了出来准备收尾。 那吴大看到蜚蠊精,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咳着咳着。 那咳嗽声竟渐渐变了调。 吴大笑着站了起来,没有半分迟滞与虚弱。 “我装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陈根生的甲壳钻入骨髓。 李思敏眼眶中,将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传递至陈根生的脑海。 吴大那具看似残破的身躯,根本没有丝毫伤痕! 其血肉之下,灵力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如同奔腾的江河,在他的经脉中汹涌流淌。 此人哪里有半点伤痕! 观虚眼绝不会出错! 吴大捡起了那柄掉落在血泊里的烧火棍似的木剑。 又抬手,召回了那柄森白骨剑。 一手持骨,一手持木。 他将两柄剑的剑柄,缓缓对在了一起。 骨剑与木剑,一柄凶煞,一柄古朴。 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可当它们触碰的刹那,却并未产生任何排斥。 那根烧火棍般的木剑,竟从中断裂开来,化作两截,又如活物般,一上一下,死死咬住了那柄骨剑的头尾。 木头与骨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融合。 最终,一柄全新的剑,出现在吴大手中。 “张莽是我的饵。” 他掂了掂手中的新剑,似是极为满意。 “他那个所谓的可靠消息,也是我放出去的。” 正文 第133章 示弱诱敌显凶谋 吴大此言,毫无半分戏谑。 其手中木骨剑,锋上犹挂张莽血肉,凶煞之气竟令周遭空气皆显粘稠。 敌不过。 眼前这吴大,强得离谱,心思之密,亦不逊于自己。 自己底牌尽出,或许能与他斗个两败俱伤。 吴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掌。 两下击掌,清脆。 陈根生身后的空间,陡然泛起一圈圈涟漪,好似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 一道人影,自那涟漪中心,缓步踏出。 来人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正是万法阁,楚扶苏。 他一现身,便皱起了眉头,还用袖子在鼻前扇了扇,似乎对这满地的血腥污秽,极为不喜。 “吴兄,为擒此獠,竟将此地化作一方修罗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又来一个。 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阵纹,早已遍布整个峡谷,将此地化作了一座绝杀大阵。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这分明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陈根生复眼在吴大和楚扶苏身上来回扫视。 良久他那可怖的口器开合,发出的却是异常平和的话语。 “二位道友,皆是人中龙凤,青州翘楚。今日兴师动众,以二敌一,只为在下这无名小卒。” “纵使胜了,传扬出去,于二位英名,恐亦有损。” “不若划下道来,如何方可揭过此事?” 活脱脱一副认怂求饶的模样。 楚扶苏闻言,挑了挑眉。 “妖物便是妖物,死到临头还想摇尾乞怜?” “我辈修士斩妖除魔,本是天职,何来英名有损一说。” 吴大却抬手,拦住了还要继续往下说的楚扶苏。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越过陈根生的虫躯,落在了他身后的李思敏身上。 “你身后那具尸傀,乃我恩公之女。” “当年若非恩公搭救,我吴大,早已是饿殍一具,哪有今日。” “见其沦为行尸走肉,受你驱使,我心如刀绞。” “你解了她身上禁制,还她自由,我便做主饶你一命。” 楚扶苏眉头紧锁,显然对吴大的决定很是不满。 “吴兄,此獠害我五宗多少同门!岂能如此轻易放过!”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到。如何处置他,便由不得你了。” 吴大头也不回,话语决绝。 陈根生沉默片刻。 “好。” 陈根生点了一下他那颗巨大的虫首。 “我可以还她自由。”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此地煞气怨气过重,于她神魂回归,大为不利。” “你且待我,先用此物,净了这方天地。” 他说着,纳戒中取出一口普通的青铜古钟。 正是他从某个倒霉蛋的储物袋里摸出来的战利品,一件普通的法器。 吴大却摆了摆手。 “无妨,便让你施为。” 陈根生也不再废话,将那丧魂钟重重顿在地上。 他伸出两条嶙峋虫足,按在钟上。 峡谷中那些尚未散尽的血气、煞气、怨气,尽数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被那丧魂钟吞噬殆尽。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弥漫着血腥的峡谷,竟变得清新了不少。 吴大与楚扶苏二人,皆是抱臂旁观,冷眼看着。 陈根生将那庞大的虫躯,缓缓趴下,巨大的虫首,凑到了丧魂钟的钟口旁,前足轻轻敲击着钟壁,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那副专注的模样。 吴大和楚扶苏眼中的戒备,也随之松懈了几分。 也就在此时。 陈根生那凑在钟口旁的恐怖口器,猛地张开到了极致。 他不是要吸。 他是要吐。 瞬间! 一声非虫非兽非人非鬼的怪异啼鸣,自那钟口之内,轰然迸发! 近在咫尺的吴大与楚扶苏,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两人身子猛地一僵,下一刻。 噗! 噗! 两股血箭,自二人七窍之中,同时喷涌而出! 两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浑身抽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蜚蠊精如此算计。 楚扶苏踉跄着稳住身形,只觉天旋地转,耳道中流出的温热液体,提醒着他方才的凶险。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防得住法宝飞剑,防得住符箓神通,却如何防得住这等直攻神魂的音杀之术。 吴大稍好一些,他那具千锤百炼的身躯,在音波及体的瞬间,血肉便自发震颤,卸去了部分力道。 二人惊怒交加,几乎是同时,便要祭出最强手段,将这妖物彻底碾碎。 也就在这一瞬。 自那嗡嗡作响的丧魂钟口,随着音波余韵一同荡出的,还有一粒比微尘更不起眼的墨点。 那墨点甫一出现,便消失无踪。 下一刻,吴大与楚扶苏二人心头,同时炸起一股寒意。 头皮发麻! 二人想也不想,凭着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本能,身形暴退! 楚扶苏袍袖一甩,身前数寸之地,空间陡然扭曲,化作一面无形之盾。 吴大则是横剑于胸。 嗤啦! 一道银线,凭空而现又一闪而过。 吴大那持剑的手,虎口已然裂开,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丧魂钟的啼鸣,不过是障眼法! 这蜚蠊精,竟在音波攻势之中,还藏了如此歹毒的一手! 那究竟是何物? 两人惊魂未定,抬头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虫豸,依旧趴在丧魂钟旁。 他那可怖的口器,对着钟口,又是猛地一吸。 方才那粒遁入虚空的墨点,又被他一口吞回了腹中。 陈根生发出标志性怪笑。 “能挨住一下,你二人怕是青州一等一的筑基,远胜那水货丹无双。” “却也是两个脑窍不灵光的货色。” “两个猪脑。” 此言一出,楚扶苏那张清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 怒喝一声,便要引动早已布下的杀阵。 然而,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与阵法之间的感应,竟变得若有若无。 “你埋地下的?” 他晃了晃一条嶙峋的虫足,在那骨刺的末端,正挂着一颗不断闪烁着灵光的阵旗。 正是楚扶苏用以掌控这天罗地网的核心阵盘。 吴大拦住了几欲暴走的楚扶苏,此刻凝重到极点。 若非方才二人退得够快,此刻怕是早已化作劫丝下的飞灰。 正文 第134章 正邪相搏定生死 楚扶苏袍袖狂舞,便要不顾一切,强行催动那已然失控的阵法,与这虫豸玉石俱焚。 “妖孽!安敢辱我!” 吴大又按住了他的肩膀。 “稍安勿躁。” “你我联手,此獠已是瓮中之鳖,何须行此险招?” 楚扶苏胸口剧震,望吴大的眼神,满是不解。 “此獠狡诈,远超预料!方才若非你我反应快半分,此刻早已神魂俱灭!还与他论什么规矩?并肩子上,直接碾碎便是!” 吴大面上,复现那憨厚中带几分木讷的怪色。 “楚兄所言,甚是。” 他说着,松开按在楚扶苏肩上的手,转而顺其后背,轻拍数下,似为其顺气。 “对付这等妖物,确无道义可言。” “便依楚兄。” 楚扶苏闻言一怔,心中暴怒稍平,正欲再言。 嗤。 那木壳裹森白脊骨的诡异长剑,自他后心透体而出,剑尖犹滴热血。 楚扶苏缓缓垂首,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那截染血剑锋。 他喉头咯咯有声,回首望身后那张熟悉憨厚之面。 “吴……大……” 吴大脸上,憨厚的笑容愈发浓郁。 “楚兄,多谢了!” 他凑至楚扶苏耳畔,以分享秘辛之态,低声道: “你这身阵道修为,确然通玄。” “只可惜,你那自傲的阵法,于我眼中破绽甚多。” “今日不杀你,我便凑不齐与这虫豸放手一搏的本钱。” 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搅! 楚扶苏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尸身中残留的精血与灵力,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溪流,被那剑身贪婪地吞噬殆尽。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具筑基后期的修士尸骸,便化作了一具干瘪的枯尸。 而吴大身上的气息,则以一种骇人的速度,节节攀升! 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下,一道道血色的纹路亮起,游走不定,最终汇于眉心,化作一个殷红如血的古怪印记。 其周身灵力激荡,卷起的气流,将地上的碎石与血肉残渣都吹飞了出去。 吴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陈根生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战意已沸腾到了顶点。 “蜚蠊精。” 吴大的声音,变得沉浑而有力。 “现在,你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了。” 陈根生惊讶道。 “你这人倒是狠心,有事真敢下手。” “那姓楚的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土里蹦出来。” “还说什么替天行道,依我看,你们这路数,比我熟稔多了。” 吴大不为所动,举起了手中的木骨剑。 “道友魂归九霄去,且留一身英雄躯。” “助我斩尽世间妄,还此青天朗朗局!” “楚兄,你我大道同归,你这身修为,便由我代施,必不负君遗志!” 若非陈根生亲眼所见他背后捅刀子,怕是真要信了这番鬼话。 这哪里是猪脑子? 陈根生啐了一口。 “杀人还要诛心,你们正派的,心就是脏!” 下一刻。 一道比发丝还纤细的银线,凭空出现在吴大的眉心之前。 然而吴大的身形,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向后平移了数尺。 那张憨厚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从容。 陈根生吃惊。 这天劫雷池蚤的天赋神通,自他得到以来,同阶之中,从未有人能正面避开! “好快的虫子。” 他赞叹了一句,身形却如鬼魅般,主动迎向了陈根生。 手中那柄木骨剑,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直劈陈根生那颗巨大的头颅。 陈根生六足齐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一人一虫,在这片狼藉的峡谷中,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肉搏。 时不时,他还喷出一道啼日鸡的纯阳音波,或是从口中吐出成千上万的木骸灵蜂,试图干扰吴大的节奏。 可吴大此刻,强得不像话。 那纯阳音波,他只凭肉身硬抗,竟能毫发无伤。 那些悍不畏死的木骸灵蜂,更是连他三尺之内都无法靠近,便被凌厉的剑气绞为齑粉。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整个峡谷,都在他们交手的余波下,不断崩塌、陷落。 陈根生越打越是心惊。 这吴大,简直就是个怪物! 他狂笑着,手中剑招愈发大开大合。 “自我出道以来,你是第一个,能逼我使出全力之人!” 一剑逼退陈根生,他立于一块巨石之上,衣衫猎猎,须发皆张。 那张憨厚的脸,此刻满是狂傲与战意。 “我再问你一遍,妖物。” “你身后那具尸傀,你还不还?” 陈根生喘着粗气。 “真令人作呕!李思敏乃我师妹,我以诸多神通,才勉强护住她道躯,你安敢出此妄言?” 吴大把那木骨剑在手里掂了掂,剑尖斜指地面。 “若非看在你身后那女孩儿的份上,你连同这整座稚虫谷,都要被我一剑从中剖开。” 话音刚落,他随手一抖那剑。 一道灰白的剑气,脱离了剑锋,贴着地面笔直射出。 那剑气所过之处,无论是尸骸,碎石,还是坚逾金铁的山岩,尽皆无声无息地向两边分开。 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自他脚下,一路蔓延至数百丈开外,仿佛将这峡谷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沟壑的边缘,平滑如镜。 陈根生险险地从那剑气路径上弹开。 “来,咱们换个宽敞点的地方。” “堂堂正正地,分个生死。” 这吴大强则强矣,却依旧被这可笑的情感所束缚。 陈根生猛地一转,复眼死死锁定了身后一动不动的李思敏。 下一瞬,他身形暴起! 吴大眉头一跳,脚步骤然顿住,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条嶙峋的虫手,已然扼住了李思敏那纤细的脖颈。 “来。” “你再动一下。” “我便把她的脖子,一寸一寸地捏碎!” 吴大那张满是狂傲战意的脸,霎时僵住。 “你方才不是还喊着什么大道同归,不负君遗志么?” “一想到你死后,青州所有筑基修士都要被我杀光,我就好兴奋啊!” 他扼住李思敏脖颈的虫手,开始收紧。 正文 第135章 忠义难全剑受辱 吴大不说话了,此刻静得像一块山岩。 周遭是修罗场,血肉狼藉,断肢残骸铺满了峡谷的每一寸土地。 可他只是站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死盯着陈根生扼住李思敏脖颈的虫手。 他在想对策? “怎么不说话了?” “你方才那股子替天行道、还青天朗朗局的气势呢?” 吴大依旧不语。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陈根生哪怕松懈万分之一刹那的机会。 “不说话可不行啊。” 陈根生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一只小山般的煞髓蛙出现,那对灯笼大的眼睛,毫无征兆地鼓了起来。 上百名筑基修士死前的怨毒,混杂着张莽那种亡命之徒的滔天凶煞,对它而言,不啻于一场饕餮盛宴。 “呱!” 一声蛙鸣。 煞髓蛙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巨口,一道漆黑如墨,粘稠如油的恶涎朝着吴大当头喷去! 这一口煞髓浓痰,几乎贴着李思敏的脸颊擦过,快到连陈根生都只来得及偏了偏头。 吴大全副心神都锁定在陈根生与李思敏身上,提防着那只神出鬼没的雷蚤,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将木骨剑横于胸前。 那道漆黑的煞髓,撞上他护体灵力的瞬间,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不过眨眼功夫,那足以抵挡寻常法宝轰击的灵力护盾,便如同被泼上滚油的雪,迅速消融,冒起阵阵令人作呕的黑烟。 漆黑的煞髓余势不减,尽数泼在了吴大的胸膛与脸上。 皮肉灼烧的焦臭,混杂着煞髓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开。 吴大整个人被轰得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胸前的衣衫早已化为乌有,古铜色的皮肤上,一片焦黑,还在不断有黑气丝丝缕缕地往他血肉里钻。 那张刚毅的脸上,更是被溅上了几滴,留下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正流淌着黑色的脓血。 煞气入体。 吴大紧咬牙关,眼中那点冷静算计,终被焚尽。 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强将侵入体内的煞气,一寸寸逼出体外。 他再也不看李思敏。 脚下的大地轰然开裂,身形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朝着陈根生冲去。 峡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也就在这同一时刻。 “我让你动了吗?” 吴大身形,距陈根生不足三丈处骤然定格。 前冲的脚仍维持踏出之势,足下地面寸寸龟裂。 高举的木骨剑,剑尖离陈根生头颅不过咫尺。 他却生生停住。 只因他望见陈根生那扼住李思敏脖颈的嶙峋虫手又收紧了一分。 咔。 李思敏那颗精致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宛如被掐断茎干的娇花。 吴大又添了几分后怕,一时不敢稍动。 时光于此际仿佛凝固。 他所有的杀意、怒火、决绝,都被那一声轻细的咔响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滋味比煞髓入体更难受百倍。 那张刚毅面庞,憋得赤红,眼珠几欲夺眶而出。 若眼神可杀人,陈根生此刻怕已被凌迟千百遍了。 陈根生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几乎要捏碎李思敏脖颈的虫手,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歪到一旁的脑袋,扶正。 “你我之间,并无不同。” 陈根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玩味。 “为求苟活,或为心中那点可笑念想,皆可不择手段,你杀楚扶苏,是为凑足本钱,堂堂正正杀我。我以她为盾,亦是为堂堂正正活下去。” 他巨大虫首缓缓凑近吴大,那对硕大复眼,与吴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几欲相贴。 “瞧瞧你此刻模样。” “哪还有半分金虹谷首席、青州天骄的风采?” “倒像条被人掐住七寸,只能无能狂怒的傻狗。” 吴大胸口剧震,喘息粗重如破风。 字字如刀,剐其心腑。 陈根生似对他这模样甚为满意,怪笑数声,直起身躯,拉开距离。 “来。” “吴大英雄。” “为我等唱一曲忠义两难全的悲歌如何?” “是舍了恩公之女,全你斩妖除魔之道?” “还是,放下你手中脏剑,跪下来求我饶她一命?” “我等着看戏。” 这蜚蠊精言罢,吴大心乱如麻,他从未见这般心肠歹毒、工于算计之辈。 若今日此人不能伏诛于此,青州筑基修士怕是真要被他屠戮殆尽了。 峡谷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也吹动他破烂的衣衫。 半晌。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字: “我可饶你不死。” 那双熬得赤红的眼,无半分妥协,唯有无可奈何的交易。 “但这孩子,我必须……” 话未说完。 “但是我要杀你啊。” 此言一出,吴大当场愣住。 他如今挟持人质,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为何要说出这等自断后路的话? 也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 一阵细微振动,自他脚下的大地深处,传递而来。 那并非地震,更像是有亿万只小虫,在同时振翅。 吴大脸色骤变。 他猛地低头。 只见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峡谷地面,那坚硬的岩石,那黏腻的泥土,那散落的碎肉,竟毫无征兆地,噗噗噗地向上鼓起一个个细小的土包。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紧接着。 数不清的黑蜂,自那些土包中钻出! 一只,百只,千只,万只,十万只! 不过眨眼之间,近十万只通体墨黑的诡异蜂子,如决堤的洪水,自地底轰然涌出! 玄青木骸蜂! 它们并未立刻扑上,而是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黑绿色的洪流,绕着整个峡谷盘旋。 翅膀振动的嗡鸣声汇在一起,尖锐刺耳,竟将风声都彻底压了下去。 生机与死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方天地彻底笼罩。 吴大一颗心,直沉谷底。 他怎么也想不到。 这妖物,竟早在此地,布下了如此骇人的后手。 这些蜂子,是什么时候钻入地下的? 是在他与张莽等人厮杀之时? 还是更早?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这稚虫谷的第一步起,便落入了这妖物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什么被逼无奈,什么以人质要挟。 全都是假的。 “蠢猪。” 陈根生松开了扼住李思敏的手,甚至还体贴地帮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 “谁跟你谈条件?你配吗?” 那盘旋于空的近十万只玄青木骸蜂,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蜂群陡然分作两股。 如同两条自九幽钻出的恶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场中唯一站立的活物,绞杀而去。 正文 第136章 剑虹陨谷诛蜚蠊 吴大之悲,莫过于此。 束发之际,为凡俗所征,草草入伍,常陷腹空之境。 弱冠却为仙人所掳,方始修仙,归于金虹谷。 此岁修仙,已属迟暮,然其于剑道颇有造诣,终成炼气剑修,虽非显赫,亦有名声。 及而立,仓促筑基,应算是地才。 此时,他面对天际两群如龙一般的虫豸,蓦然间人生往事如走马灯过,恍若回光返照。 他不能敌?非也。 盖因觉彼蜚蠊精诡诈过甚,世间果有能与己较智谋者? 抑或较诡道? 此妖果真是实存之物,那赤生魔,修为元婴大修士,何以再三容此虫妖横行无忌? 吴大只觉若有朝一日自己修成元婴,必斩下那赤生魔的头颅! 思绪愈乱心潮难平。 恩公之女又如何? 若此一剑下去,既能诛此蜚蠊精,纵连恩公之女一并殒命,于我而言,亦不算亏! “孩儿,叔实在护不住你了,恕罪,恕罪啊……” 吴大右手忽将木骨剑反手后握,剑柄抵住腰眼,左拳紧握,半蹲在地,阖上双目。 那张为煞髓所蚀的焦黑可怖的面庞,竟漾起惨笑。 他再不顾身后充作盾牌的尸傀,亦抛却恩公之女的情分。 便以这最后一剑,还己一身清明! 那两股蜂群恶龙,终是轰然相撞。 震耳欲聋的振翅声,此刻竟诡异地融作一体,化作一道能撕裂神魂的音浪,向四下席卷而去。 预想中血肉横飞之景,并未降临。 无数的玄青木骸蜂,在这次猛烈的对撞中互杀,化作了青黑色的浆液,自半空中洒落,腥臭难闻。 吴大怔在原地。 他保持着出剑的姿势,浑身的气势也已蓄到了顶点。 可他这一剑却不知该往何处斩去。 一股比煞髓入体还要难受百倍的憋闷感,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欲吐血。 哪里还有那蜚蠊精与李思敏的影子。 一声熟悉的怪笑,自地底深处幽幽传来。 那妖物压根未想与他谈何条件,也从未真以李思敏为保命筹码。 它不过是在等,等他吴大心神激荡,等他坠入两难之境,等他下定决心凝于这最后一剑。 而这片刻光阴,恰够那妖物携尸傀,从容遁入地底。 一口逆血狂喷而出。 又一阵细密的嗡鸣,自他后脑响起。 吴大悚然一惊,甚至来不及回头。 第三股蜂群,不知何时已自地底潜出,如一张蓄势的黑网,朝着他后脑,当头罩落! 这蜚蠊精,竟连他会因羞怒回头,都算计在内。 吴大不及格挡,更无从闪避。 那股蜂群,便尽数撞在他后颈与头颅之上。 它们恍若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以堪比金铁的口器,撕咬吴大血肉,更以带寄生之性的尾针,狠狠扎入其皮肉。 一只只玄青木骸蜂,硬生生钻进了吴大的身体里! 难以言喻的剧痛,自吴大身体的每一处传来。 然而面对这般足以让任何修士都瞬间崩溃的酷刑。 吴大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脸上被煞髓腐蚀得坑坑洼洼,看不出表情。 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土层,看到那个正藏身于地底,操纵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的身躯皮肤之下,一个个细小的凸起,不断游走,那是正在他血肉中穿行的木骸蜂。 吴大缓缓抬起了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非但不驱体内蜂群,反倒张开口来: “金庚七十二虹剑阵……” 话音未落,远方忽有七十二柄剑破空而来,齐刷刷插入土中。 他体内蜂群骤如破壳蛆虫,噗噗作响,在他身上暴出血洞,似要夺路而逃。 如一张张咧开的嘴,不住向外喷涌着青黑色的浆液碎肉。 剧痛如潮一波接着一波。 吴大整个人瞧着已无一处完好皮肉,状若厉鬼。 “当真是厉害,若我身死,想必你便是青州筑基第一人了。” 他全不顾身上创伤,反倒将那木骨剑,缓缓插回自身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 整个人随之一颤,背脊挺得更直。 地底深处,陈根生正驱使着李思敏和煞髓蛙,疯狂向着稚虫谷核心遁去。 那吴大,竟尚有这等后手! 彼本以为已将吴大玩弄于股掌,孰料,这所谓蠢猪,竟于绝境之中,尚能反噬一口! “金虹。” 吴大口中轻吐二字。 那七十二柄插在地上的飞剑,嗡然作响,剑身之上,流光溢彩。 剑光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之中交织,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长虹。 长虹之下,剑气如雨。 吴大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地底,陈根生只觉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剑锁住,连动弹一下都变得无比艰难。 剑气未至,那股锋锐的意志已穿透地层,牢牢锁死了他这具肉身的气机。 吴大立于峡谷中央。 在这堂堂正正的绝对之力前,蜚蠊精终究不过是土鸡瓦狗! 五指将拢。 此一握,便要山河崩碎,万物成尘。 他表情狰狞,悍然攥下,用力之极,竟自指缝挤出血来,溅洒而出。 “死!” 天穹之上,那道金色长虹,瞬间化作一场璀璨的流星雨,朝着那股气息爆发的中心,轰然坠落! 七十二柄飞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洞穿了层层地脉。 方圆几里的地界,都在这一握剧烈地颤抖起来。 峡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巨大天坑。 坑底,剑气纵横,仍在不断湮灭着一切。 许久,尘埃落定。 吴大剧烈地喘息着。 而在此地以东,百里之外的地底深处。 陈根生恍若脱胎换骨,抬手拍了拍李思敏背上的棺木,语气里满是轻松。 “思敏,你放心,师兄修此虫人形态,周身皆可蜕壳。神识本就困我不得,吴大锁定攻来的法门神通,自可凭蜕壳应变。” “这天大地大,咱们尽可去得。” 他引着李思敏与煞髓蛙,于地脉中穿行,丝毫不见方才被锁困时的狼狈。 “我纵使敌不过,难道还逃不掉么?” “欸,却也未必全然敌不过啊。” “主要是思敏你太碍手脚了。” “师兄我实则尚有底牌。” 陈根生引着一人一蛙,不多时便至稚虫谷最深处。 此地已在地下千丈,乃是一处巨大溶洞。 洞顶垂挂无数巨硕钟乳,石上遍生幽幽荧光的苔藓,将这方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 溶洞中央,是一汪广阔的地下湖。 正文 第137章 溶洞虫王遇巨蚌 地下千丈,别有洞天。 陈根生立于湖畔。 “思敏。” 他转过那颗狰狞的虫首,望向身后背着棺材,安静伫立的李思敏。 “这稚虫谷,外面的人都以为,是些不入流的一低阶虫盘踞之地,鸟不拉屎。” 陈根生一条嶙峋虫足探出,轻轻敲了敲那些孔洞。 “他们哪里晓得,这最不起眼的地方,才藏着真正的好东西。” “师兄我食人过众,脑中存些有用记忆。此处有二阶上品金丝玉蝉,其蛹深藏石壁之内,十年方得一只。其体内灵气之精纯,远胜寻常灵丹妙药。” 他转头,复眼映出李思敏那张毫无生气的俏脸。 “我如今已是筑基中期顶峰,腹下六节甲片尽皆角质化,只差一个契机,便能一鼓作气冲入后期。” “食此蝉蛹,此事便成了。” 陈根生说着,拍了拍李思敏背上那口巨大的棺材。 “你且与你这只大块头宠物,先回棺材里歇着。” “师兄我要开饭了。” 整个溶洞,只剩下陈根生一个活物。 他搓了搓两条前足,那模样像极了准备大快朵颐的饕客。 他口器猛地张开,一股绝强的吸力自其中传出。 石壁上那些孔洞里,立时有了动静。 一只只通体宛如白玉雕琢,背上却生着一缕缕纤细金丝的蝉蛹,被那股吸力拉扯着,不受控制地从孔洞中飞出。 陈根生心念一动,玄匣洞开。 他先小心翼翼地摄了十来只最肥硕的蝉蛹,送入玄匣之内,丢到那颗丰汁树下。 留个种,可持续发展。 【金丝玉蝉】 【品阶:二阶上品】 【属性:木、金、纯灵】 【血脉:无】 【天赋神通:金玉化身、灵气潮汐】 【进化路径:无】 【数量:11只】 其巨口复张,此回吸力,较先前何止强过十倍。 溶洞之内,狂风骤起。 石壁之上,无数蝉蛹被这股无可抗拒之力从巢穴中扯出,聚作一道白玉洪流,呼啸着涌入陈根生那深渊般的巨口。 第一只入腹,如投石入海,仅起微澜。 第十只下肚,海面方生波澜。 第一百只,潮势已然渐起。 待上千只金丝玉蝉蛹在其腹中化为最本源的能量,那所谓灵气潮汐,终得成型。 陈根生虫躯猛地一震,周身甲壳缝隙间,竟迸射耀眼灵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涨裂之感,自其躯壳各处传来。 那奔腾的灵气洪流,不论经脉,不辨窍穴,唯以最野蛮、最粗暴之法,冲刷其体内每一处角落。 脆弱内脏在哀鸣,坚韧筋膜在颤抖。 这才是属于妖的修行方式。 其能清晰感知,自腹下第六节甲片之后,那片曾柔脆的皱褶,正起翻天覆地之变。 第七节腹甲! 于灵气潮汐反复冲刷淬炼下,原本柔腻的皮肉,始急速角质化。 一丝,一缕,一层。 初为刺痛,继而是难忍之痒,终成骨肉重生的酥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那剧痛与快感猛地攀至巅峰。 轻响,自其腹下传来。 第七节腹甲,彻底化作与背甲一般无二的坚硬甲胄,其上纹路深邃,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然那灵气潮汐,非但未平,反倒愈烈。 陈根生不稍迟疑,口器再对石壁。 吸! 更多蝉蛹为其吞入腹中,化作这场盛大突破之薪火。 第八节腹甲! 第九节腹甲! 那毁天灭地的痛楚与新生,复又连演两次。 每一次,皆令其身躯似被碾碎,复于废墟之上,重塑更强之形。 待第九节腹甲全然硬化刹那,陈根生仰起狰狞虫首,发出一声震彻溶洞的咆哮。 洞顶之上,无数钟乳石难承其威,喀喇喇断裂,如雨坠落,砸于地,尽皆粉碎。 其缓缓低首,审视新躯。 自胸膛而下,九节腹甲连成一片,弧度完美,坚不可摧。 唯余最后一节皱褶,依旧柔腻。 筑基后期顶峰。 只差一步,便是大圆满。 与吴大交战时的虚弱狼狈,早已烟消云散。 若此刻再遇那头蠢猪,他有十足把握,即便不施阴谋诡计,单凭这具肉身,亦可与之一战。 突破带来的满足感,令他略感飘飘然。 陈根生甩了甩巨大的头颅,将这虚妄之念摒去。 其心念再动,检视玄匣内状况。 经与吴大一战,玄青木骸蜂的数量,已从十一万余锐减至不足一万,堪称伤筋动骨。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那十来只金丝玉蝉蛹身上。 这些小东西,在丰汁树灵气的滋养下,似乎比在外面时,更多了几分灵动。 或许,用木骸灵蜜喂养,能让它们产出更上等的灵气。 陈根生正盘算着,如何将自己的可持续发展大计发扬光大。 他那对巨大的复眼,不经意间,瞥向了溶洞中央那片广阔的地下湖。 湖面平静无波,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方才他突破之时,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可这片湖,却始终死寂,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陈根生正要上前探查一番。 那死寂的湖面中央,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个硕大的水泡。 水泡破裂,水腥与腐臭缓缓飘散开来。 水面陡然分开,一个庞然大物,自湖底缓缓升起。 是一只巨大到匪夷所思的河蚌。 其蚌壳紧闭,表面并非寻常蚌类的光滑,而是布满了坑洼与沟壑,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哑光质感,仿佛是沉在湖底经历了万载岁月的顽石。 新成的虫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正愁没处发泄。 背后两扇油亮的虫翅猛地一振,化作贴地黑影,瞬间跨越湖畔与湖心的距离。 “开!” 他将突破后暴涨的力量,尽数灌注于两条最为粗壮的前足。 那覆盖着厚重甲壳的虫足,比之最顶尖的法宝还要坚硬,携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砸在了那巨蚌的蚌壳之上。 与其说是砸在了蚌壳上,不如说是轰在了一座太古神山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他的前足疯狂倒灌而回。 陈根生只觉两条前足瞬间麻木,整具虫躯都被这股巨力掀得倒飞出去,轰然撞在远处的石壁上,撞下大片的碎石。 他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从碎石堆里爬起。 再看那湖心的巨蚌,依旧静静地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方才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竟连让它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甚至于连半点白印都未曾留下。 陈根生错愕。 正文 第138章 雷腐双攻撼甲壳 陈根生方初破境,力猛增,含怒一击,竟未能撼其壳分毫。 此物之坚,殊不合常理。 他不信邪,绕着这地下湖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这只巨蚌。 除了大,就是平平无奇。 壳上连个花纹都没有,灰扑扑的。 陈根生探究良久,终未得其解 他张开口器,深吸一口气,整个胸腔都鼓胀了起来。 啼日鸡的纯阳音波在他口中酝酿。 正当他准备给这老蚌来一记狠的时候。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神识,直接打入了他的脑海。 “后生,莫要徒劳。” “老夫这身甲胄,乃伴生至宝,随我历三千年水元精华洗炼,又以九幽寒铁温养,便是寻常金丹修士的本命法宝,亦难伤分毫。” “你这筑基小虫,还是省省吧。” 陈根生气乐了。 好家伙。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下湖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个老古董。 听这口气,修为还不低。 “老匹夫,莫非要脸不成!我一眼便知你无半分攻伐之能!” 他口器猛地一张。 这次吐出来的是一粒比微尘更不起眼的墨点。 那墨点甫一出口,便遁入虚空,下一瞬,已然出现在巨蚌的正上方。 “给我将其电作痴呆儿!” 陈根生心念一动。 刹那间! 狂暴的雷霆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铅灰色的蚌壳之上。 整个地下湖的湖水,瞬间沸腾! 无数水汽蒸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雷电独有的焦糊气味。 那雷网之下,银蛇乱舞,电光迸射,景象骇人。 这还没完。 陈根生口器对着湖面,又是猛地一吸。 那天劫雷池蚤被他一口吞回腹中。 紧接着。 “呱!” 如山煞髓蛙凭空现,二话不说,张血盆巨口,一道漆黑如墨的煞髓浓痰,直喷那巨蚌。 电疗之后,再施腐蚀之法。 双重伺候。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端的是熟练。 “小辈!你敢!” 那道苍老神识,此刻再无半分淡漠,唯余气急败坏的怒吼。 雷网与煞髓,未能在蚌壳上留下丝毫痕迹。 陈根生却不急,优哉游哉伏于湖边,双足交叠抱胸。 “怎不继续装高人了?” “我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说话,凡事皆可商量。” “若要摆谱,那我可就真不困了。” 过了许久,那道神识才再次响起,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你把老夫的口粮,都给吃了?” 陈根生一愣。 口粮? 他瞥见周遭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瞬时了然,敢情这老东西是以金丝玉蝉蛹为食。 “它们长在那儿,又没刻你的名姓。我饿了吃些,有何不妥?” “你!” 巨蚌气得蚌壳微颤。 “老夫在此沉眠,每十年方醒一次,吞食此蛹以补元气、避天敌!如今你将其席卷一空,断我生路,此仇不共戴天!” 陈根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你既如此厉害,尚有天敌?” 巨蚌冷哼一声。 “你懂什么!老夫本是‘无尽海’之东、咸淡水交汇处的一只河蚌,因偶得机缘,修至五阶,凝出妖丹。” “原想安稳度日,怎料被一头五阶覆锐鲤盯上,欲夺我本命蚌珠,助它渡劫。” “老夫不敌,只得循地下暗河一路逃遁,终流落于此,苟延残喘。” 陈根生心中掀起波澜。 他本以为这青州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外面还有什么无尽海。 “前辈。” 陈根生当即换上谦卑之态,语气恳切。 “晚辈对外界诸事所知甚少,不知前辈能否为我解惑?这云梧大陆,究竟何等广阔?” 他这态度转变之快,让那巨蚌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许是陈根生这句前辈叫得舒坦,又或许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 那巨蚌终是开了口。 “也罢,便与你这小娃絮叨絮叨。只是我说完,你下一个十年莫要再在此地,否则那些蝉蛹怕是再难滋生了。” “你脚下这片大陆,名唤云梧。以中洲为核心,分东南西北四方洲陆。” “我等所在青州,属东洲边陲,贫瘠之地。往东,乃无尽海,浩渺无垠;往西,为横尸山脉,妖兽盘踞。” “除东洲外,尚有修士手段诡谲的‘南疆毒沼’,体修佛修遍布的‘西漠神山’,及魔道宗门林立的‘北原魔土’。” “五洲之外,是为两海,即东之无尽海、西之归墟海。” “大陆极南与极北,各有一大平原:一曰‘万妖平原’,一曰‘古魔战场’,皆是真正禁区,纵元婴修士,亦不敢轻入。” 这番话,为陈根生掀开了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多谢前辈解惑。” 陈根生默消化着庞杂信息,心中已自有计较,便道:“既然前辈口粮为晚辈所食,自当补偿。” “不知前辈能否开壳,容晚辈入内一叙?当面详谈,方显诚意?” 那巨蚌复又沉默。 这蜚蠊精狡诈无比,放他进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若是不放,这家伙手段层出不穷,天知道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罢了,你进来吧。” “不过老夫警告你,莫要动什么歪心思,否则,老夫拼着这身道行不要,也要将你镇杀于此!” “放心,晚辈是正经人。” 陈根生信誓旦旦。 湖心的巨蚌,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蚌壳,终于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水元灵气,伴随着柔和的珠光,从缝隙中透出。 陈根生毫不犹豫,背后虫翅一振,化作一道黑影,瞬间钻了进去。 蚌壳内,别有洞天。 空间极大,足有寻常殿宇大小。 正中央,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明珠,悬浮于空,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苍老的神识,正是从这颗明珠中传出。 陈根生立于珠前,环伺四周,先前那副谦卑之态尽敛,转而化作入自家宝库般的随性。 他负手踱步,迈着四方步,俨然一副巡视领地的模样。 巨蚌神识察其这般姿态,不由得气从中来。 陈根生停下脚步,对着那颗巨大的蚌珠咧嘴一笑,惊讶道。 “前辈,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弱智,久居水中,怎生得这般迂腐良善, 连我也敢放进来?” 正文 第139章 法旨驱徒喂蜚蠊 “老前辈,你这蚌壳内的陈设,未免也太简素了。” “这般空阔,连个打坐的蒲团都无。” “你在这湖底潜修数千年,就积下这点底蕴?” “某原以为,似你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修,怎么也该是个积宝老怪,随便从旮旯里摸些灵物出来,都够晚辈修行无忧了。” 那悬于空中的蚌珠,光华微微一颤。 “老夫之一生,皆在此珠与这身甲胄之上,要那些身外之物何用!” 陈根生摇头。 “话不能这般说,你在这地下暗河中颠沛避祸,辗转逃遁,就没顺手拾得些好物,譬如,哪个不长眼的倒霉修士,失足坠河溺亡。” “他身上的储物袋、纳戒呢?” “竖子!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巨蚌的神识震荡,显然已是气得不轻。 陈根生却全不在意。 “你这甲胄虽硬,挨电泼痰皆无恙,可壳内皮肉与这颗珠……” “我这雷蚤爱在密闭处放电,那蛙的煞髓也是爱乱喷。” “若在你腹内施为……” 此言一出,蚌壳内的珠光,骤然紊乱。 “你这小辈不识好歹,便永留此处!老夫蚌壳自成天地,隔绝内外。你且在此枯坐,待寿元耗尽化作枯骨,看你还如何嚣张!” “不是……” …… 与此同时。 玉鼎宗。 今日,殿内又聚集了青州五大宗门的掌权人物。 玉鼎宗老祖高坐主位,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 他身侧,分列着一众元婴大修。 殿内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肃穆。 人人脸上,皆带着几分轻松与笑意。 只因就在半个时辰前,一道染血的身影,自天外御剑而来,踉跄着落在了玉鼎宗山门之前。 此刻,吴大正立于殿下中央。 “禀诸位前辈,那蜚蠊精陈根生,已伏诛于弟子剑下!” “那妖物狡诈无比,手段层出不穷,弟子亦是拼尽全力,险死还生,方才以我金虹谷‘金庚七十二虹剑阵’,将其彻底轰杀至渣,形神俱灭。” 他将稚虫谷一战,娓娓道来。 从张莽设局,到他反杀百余名散修,再到与那蜚蠊精斗智斗勇,最终于绝境中布下剑阵,将其绝杀。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吞噬楚扶苏精血修为的片段。 一声慵懒带谑的语调,毫无征兆于殿中响起。 “你那七十二柄废铜烂铁,轰碎的,不过蜚蠊蜕壳耳。” “其此刻或正匿于某隅,啖汝口粮,笑你猪脑。” 玉鼎宗老祖回过神,朝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上方,深深一躬。 “恭迎太上法驾。” 其余几位亦纷纷离座,仿玄阳老祖躬身行礼。 “本座不过闲来看看你们这群蠢物的好戏。” “金虹谷吴大,不如叫吴脑,一只筑基蜚蠊,竟耍得青州五宗团团转。” “杀蟑大会不如叫喂蟑大会,你们门下天骄,全是废物,给那虫子塞牙缝都嫌硌!” 大殿内的气氛,已压抑到了冰点。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也失了戏耍的兴致,语调转为一片森寒。 “这场戏,本座看得很是无趣,你们这群养在罐子里的蛊虫,太弱了。” 几位掌门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期盼。 莫非,这位喜怒无常的太上,终要终止这场荒唐闹剧? “那蜚蠊杀得太慢,本座没功夫等它一只只吃。” “传我法旨。” “青州五宗所有筑基弟子,不得再龟缩山门、闭门造车,十日内,全给本座滚出去,自行寻那蜚蠊。” “谁敢违抗,其宗门,便不必存在了。” 这是要逼着他们,将门下所有筑基弟子,尽数赶出山门,送入那只蜚蠊精的血盆大口之中。 “太上。” 玉鼎宗老祖终于忍不住,颤声开口。 “此举……此举无异于断我五大宗根基啊!还请太上三思。” 那声音里,透出一种极致的漠然与蔑视。 “你们的根基与路边一捧土,又有何异?” “今日便要好好给你们这群废物松松土。” 他说着,竟自顾自地轻笑起来。 那几位平日里跺一脚便能让青州抖三抖的元婴大修,此刻僵立原地,恍若被抽去神魂。 杀蟑大会成了喂蟑大会。 玉鼎宗老祖玄阳,身躯微颤。 这位活了近千载的元婴老怪,竟就这般跪了下去。 身后那几位掌门,无不骇然。 “太上息怒!” “弟子……弟子愚钝,未能领会太上深意,以致酿成今日之祸,罪该万死!” “只是……” 玄阳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惶恐与哀求。 “太上此法旨,无异于釜底抽薪,将我青州五宗数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金虹谷、百兽山、青云门、万法阁,他们……他们是无辜的!若他们的筑基弟子尽数折损,宗门传承便断了根,青州……青州便只余我玉鼎宗一家!” “届时,孤木难成林,我玉鼎宗纵为擎天之柱,又该如何于这片废土之上,彰显太上您的无上威仪?”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既是求情,亦在拐弯抹角地提醒,没了这些小弟宗门衬着,他这老大,还有何意味? 那道慵懒的声音,隔了许久,才复又响起。 “玄阳,你这老眼,当真是昏花了。” “割了一茬韭菜花,自会萌新。若不割去,留着腐臭熏眼么?” “太上,您……您这是在刨我们的根啊!” “本座瞧着,你们的根,早已烂透了。” 过了半晌。 “也罢。” 那声音似是失了兴致,变得愈发淡漠。 “看在你这老东西跪得还算有几分诚意的份上,本座便让这场戏,变得再有趣些。” 玄阳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冀。 “传我第二道法旨。” “自今日起,十日内,青州五宗,谁家弟子被那蜚蠊精所噬最少……”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着什么赏赐。 “本座,便亲自去那家宗门的山门前,为其刻一座碑。” “碑文么…就刻青州第一宗,如何?” 玄阳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心中已有猜测。 这位太上怕是已至大圆满,即将化神。 只是不解他为何折腾这杀蟑大会,其言下之意,分明是要所有筑基修士去死。 正文 第140章 老蚌赠珠照魂海 蚌壳之内,光阴仿佛停滞。 蚌珠洒落的柔光将这片封闭空间映得通透,却也映得孤寂。 陈根生自他钻入此地,已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他哪也没去。 玄匣内,丰汁树依旧繁茂,新收的十一只金丝玉蝉蛹被他丢在树下,正啃食着滴落的汁液,似乎比在外面活得更滋润。 万余只玄青木骸蜂在树冠上盘旋,数量虽少了十倍,凶煞之气却因那一战的血腥洗礼,反倒更凝练了。 蜂群之下,木骸灵蜜已积了小小一洼,青黑分明,散发着生与死的奇妙韵味。 而陈根生本人,则在修行。 《初始经》第三层,神魂归寂。 此法不修神识之广,不炼灵力之纯,唯炼神魂之坚。 将自身神魂,千锤百炼,锻打得如磐石,如精金。 此刻,他六条手臂皆垂于身侧,神魂沉入一片幽暗的识海,一柄无形之锤,正对着他的魂体,一锤一锤地砸下。 “小辈。” “你到底想怎么样?” “老夫这腹中之地,虽说不小,却也经不起你这般长住。你莫非是打算在此安家落户,与老夫做个邻居不成?” 陈根生并未睁眼。 “前辈此言差矣。” “非是晚辈不愿出去,实乃身不由己。” 那苍老神识冷哼。 “身不由己?你这小虫儿,吃光老夫的口粮,如今倒说起身不由己了?” 陈根生睁开了那对巨大复眼,望着头顶那颗巨大的蚌珠,叹了口气。 几分萧索,几分无奈,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悲情英雄。 “晚辈这一生,可谓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他缓缓坐起身,一条虫足盘起,另几条随意地伸展着,摆出一个极为舒坦的姿态。 “外界强敌环伺,皆是五大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都恨不得将晚辈挫骨扬灰,寝皮食肉。” “我虽有几分薄力,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才慌不择路,闯入前辈这方洞天,实属无奈之举。” 那苍老神识沉默片刻,似是在消化这番话。 “既是避祸,一月也尽够了。如今风头已过,你自可离去。” 陈根生又是一叹。 “前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要命的是,晚辈总觉脑中空空,似忘何等天大要事。” “每至夜阑人静,便心绪不宁七上八下。” “这般滋味,前辈活了数千年,必能领会吧?恰似分明记曾藏一处宝藏,却死活想不起藏于何处,抓心挠肝,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那巨蚌的神识果然起了波澜。 “你这小虫儿,能有什么天大的要事?”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陈根生一拍虫腿,居然愣住了。 “我不知究竟忘了何事,只觉此事若不能忆起,宛如前路蒙着千层迷雾。” “此地静谧安宁,水元充沛,隔绝外界一切纷扰。晚辈于此静修,神魂前所未有的安宁!” “怕是再有个十年八载,晚辈便能勘破迷障,届时心结一去,金丹可期!” 那悬浮于空的巨大蚌珠,光华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显然是被这番无耻之言气得不轻。 “你这小辈,莫要在此装疯卖傻,你那点心思,老夫一眼便能看穿!” 陈根生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将几条虫足盘得更惬意了些。 “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在前辈这等活了数千年的大能面前,确实不够看。” “可晚辈这心病,也是实打实的。” “您若是有法子,能让晚辈早日忆起前尘,晚辈自当感激不尽,立刻拍拍屁股走人,绝不多叨扰一刻。” 那颗巨大的蚌珠,光芒明灭不定,似是在做着极为艰难的权衡。 良久,那道苍老的神识才再度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与无奈。 “你这小辈虽说面目可憎,心眼也忒多,倒也算是个有趣的。” “老夫这颗本命蚌珠,伴我三千年,聚水月精华,其光可照彻魂海,涤荡心尘。” 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古老的韵味。 “你若真想忆起什么,便盘坐于珠前,凝神静观三日三夜。” “三日之后,你那魂海深处,是龙是蛇,是金是石,自有分晓。” 陈根生那对硕大的复眼,微微一亮。 还有这等好事? 他原本只是胡诌个由头,好在此地安稳修行,避开外头那些要命的家伙,却不想歪打正着,这老蚌竟真有解决之法。 正当他准备开口应下,那苍老神识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不过,老夫得先提点你一句,后生,你可曾想过,有些事,为何会忘?” “并非所有遗忘,皆是无心之失。” “此话何意?” “有些遗忘,是人为的。” 那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蚌壳内回荡。 “有大能者,手段通天,一念便可抹去他人一段记忆,如拂去桌上尘埃,不留半点痕迹。” “你那桩所谓的天大要事,若真是被人强行从你魂海中抽离……” “你此番强行窥探,便等同于在向那位大能者挑衅。” “后果,你自己掂量。” 自己这一路走来,杀人夺宝,靠的就是一手阴险狡诈,心思缜密。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不会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若真有这么一个存在,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篡改他的记忆,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那个视青州五宗如蛊虫,视门下天骄如草芥的赤生魔。 会不会是祂? 陈根生一时没了主意。 那巨蚌见他沉默,也不再言语,只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如何抉择,全看陈根生自己。 “呵……” 陈根生忽然低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颗巨大的蚌珠之前。 低头,审视着自己那几只狰狞的虫手。 “我这一生,只信自己。旁人予的,随时可收;旁人抹去的,我便亲手夺回!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脑中动手脚!” 话音落下,他就地盘膝而坐,虫首高高昂起。 将全部心神,沉入了身前那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蚌珠之中。 也就在他心神沉入蚌珠的刹那。 那道苍老的神识,仿佛一声叹息。 “那等抹除记忆的神通伟力,老夫曾在灵澜一位结丹大圆满修士身上感受过。” 正文 第141章 李蝉兵解护根生 陈根生识海之中,惊涛骇浪。 三天三夜如是。 无数破碎的画面,纷至沓来。 他看见那座自己筑基时候的沼泽,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山丘。 一个瘦高的背影,身穿洗得发白的素缟,痴痴望远方。 那背影怎么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身体一抽一抽,几欲碎裂。 “师父!弟子……难渡凡劫……还好寻来根生……保他仙途无虞……” 那人怀里,抱着一具干瘪的赤红蜈蚣尸骸。 画面一转。 那人取出了三千颗灵石,那蜈蚣尸骸的伤口处,竟亮起红光,吞噬灵石,又融入那人的身体。 其身躯寸寸化作光尘。 最后只余下一件被泥水浸透的素衣,与那具蜈蚣。 风过无痕。 陈根生大吃一惊,识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开那对硕大的复眼,其中竟满是气愤。 “此人之前好像诓骗了我三千灵石,我记起来了!” 那苍老疲惫的神识,在他脑中响起,带着几分鄙夷。 “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也是弱智。” 陈根生没回答。 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 他分明记得,自己曾在沼泽外的山丘上,见过那件素衣,也是那时候捡到了师傅那具蜈蚣尸骸。 当时只当是某个倒霉蛋在此处哭丧,碍眼得很。 如今想来,那人最后消散前,口中念叨的,竟是自己的名字。 “我好像真的被他骗过灵石。” 陈根生挠了挠自己的甲壳,满心困惑。 “只是为护我,竟自兵解?究竟图何?这李蝉分明就是前辈所言那结丹大圆满修士吧。” 那巨蚌的神识传来一声冷哼,满是不屑。 “图他脑子有病。” “此人手段阴狠。老夫循地下暗河逃遁至此,远远见过一面,实乃邪修中的邪修。其一身所功法,尽是邪魔外道,譬如他自有的夺舍之法,竟是将人皮囊剥下,再自钻身而入。” 陈根生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鬼老,那个背棺材的老头,曾提过这个修士。 说这人是李蝉,给了他一样无法拒绝的东西,托他照拂自己。 说这李蝉,是自己师父江归仙的弟子。 说自己得了江归仙的匣子,便是那一脉最后的独苗。 陈根生恍然。 “闹了半天,竟是忘了位师兄?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虽也食人,然对江归仙师傅与李蝉师兄这两位人类修士,向来心存敬重。” 他咂了咂嘴,只觉荒谬。 “这便是我所遗忘的天大要事?” 陈根生站起身,语气里满是失望。 “前辈,您这珠子莫非是失效之物?晚辈费了这许多力气,竟只忆起一位师兄?” “晚辈原以为,所忘乃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传承,或是藏有十万八千颗上品灵石的宝库。” “结果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他那副嫌弃的模样,把巨蚌气得珠光乱颤。 “你懂个屁!” “抹去你记忆那股力量,何其霸道!珠子能让你窥得这一鳞半爪!你竟还敢在此挑三拣四!” 那苍老的神识怒不可遏。 “老夫看那李蝉,是被人算计至死!他兵解之时,那股加持于你身的玄妙感应,分明是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截断、抹除!否则,你岂会忘却同门之谊!” 陈根生脚步一顿。 “他将那份本该属于你的同门因果,尽数抹去。” “你那识海深处,如今怕是已成了旁人的跑马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能顺手牵羊,带走些你的念想。” 陈根生那对复眼中的漠然,一寸寸凝固。 他望向头顶的蚌珠。 “所以?” 那苍老的神识沉默了。 许久,方才悠悠道。 “行此伟力者,其算计已非你我所能揣度。” 陈根生重新坐回珠下,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闭眼。 识海之中,李蝉的脸,此刻开始清晰了。 那张瘦高的脸上,总是挂着几分嬉皮笑脸,眼里的算计与市侩,几乎要溢出来。 可当他抱着那具赤红蜈蚣尸骸时,脸上的悲怆与不甘,却又那般真切。 他想起鬼老的话。 “他行那些事,原是为师父报仇。” 他又想起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丰汁树。 “那片丰汁树,恰恰好是你师兄李蝉亲手栽种的。” 他犹记,曾于那树下,重重磕过三个头。 自己是不是曾在丰汁树下,说过要找谁报仇的话? “蠢。” 他低声啐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李蝉,还是在骂那个他要报仇的人。 “若我有幸结丹,便去寻仇……” 寻谁的仇? 实在是恶心透顶。 “小辈,忆起前尘,是何滋味?” “不怎么样。” 陈根生站起身,六条虫足在地上烦躁地踱来踱去。 “老东西,你这珠子莫非有恙?我师兄临终之际,哭得那般凄惨,言及那人同境无敌,结丹初期匹敌圆满。怎到我这里,便只剩个名字?” “纵是其为男为女、是高是矮,我皆一无所知。” “这仇如何报得?难不成我要遍游天下询问,再逐个斩之么?” 蚌珠光华一阵紊乱。 “老夫助你勘破迷障,你竟还敢在此挑三拣四!” “你那师兄的执念,被抹得七七八八,能让你记起个事情,已是邀天之幸!” 陈根生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李蝉这个蠢货,自己报仇不成,还要把这烂摊子甩给他。 甩就甩了,你好歹把话说清楚。 留下一屁股的债,连债主长什么样都没交代明白。 这感觉,比有人在他玄匣里拉屎还难受。 那是他的脑子。 凭什么? “我不过阴沟中一只求活的蜚蠊。” “饱腹求生,方是我分内之事。” “报仇?那是饱食无忧的英雄好汉才会行的勾当。” 他自问自答,又莫名其妙的一惊,自己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胸口此时愈发沉重。 “前辈。” 陈根生忽然抬头,平静出奇。 “你这珠子,既能照彻魂海,可否再帮晚辈一个忙?” 那苍老神识警惕起来。 “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忘了这事。” 陈根生说得理所当然。 “既然想不明白,干脆就别想了。你再用这珠子照我一次,把那段记忆给我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最好连我那师兄姓甚名谁,都一并忘了。” 蚌珠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似乎是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 “老夫从未见过似你这般凉薄无情之辈!你师兄为你兵解,尸骨无存,你竟想将他从记忆里彻底抹去!” “我本就是害虫,要那劳什子的人情道义作甚?” “留着这笔糊涂账,只会碍手碍脚。” 他缓缓走向那颗巨大的蚌珠,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稳。 “你若不帮我,晚辈便只能自己动手了。” 正文 第142章 辱师愤起夺蚌宝 “你拿什么动手?” “老夫承认,你这小虫儿确有几分门道。可你莫要忘了,老夫虽无甚攻伐之能,却也是实打实的五阶妖修!” “五阶与筑基,其间天堑,是你这点微末伎俩能弥补的?” 蚌珠的光华陡然一盛,将陈根生那具狰狞的虫躯照得纤毫毕现。 “你那雷蚤随厉害,可说到底,不过孤零零一只,尚未成群,也敢言雷法通天?在老夫这蚌壳之内,它能翻起多大的浪?” “还有你那只煞蛙,背上冰花尚未结子,凶煞之气尚欠火候,吐出的煞光能污我皮肉,却难蚀我本源。” “你最大的倚仗,不过此二物。” “老夫便在此处,任你施为。” 这老蚌说的是实话。 自己这点家当,在这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面前,确实不够看。 陈根生发出谄媚的怪笑,搓了搓两条前足。 “方才是混账话,您莫与小虫计较。只是这仇怨烫手,晚辈修为恐力有不逮。” 那苍老的神识,过了半晌才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 “老夫听你絮叨这许久,忙也帮了。你这般做派,究竟意欲何为?” “你若真想寻宝,倒也并非全无机会。你帮老夫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老夫这颗本命蚌珠,赠你又何妨?” “前辈请讲!” “老夫原身,出自无尽海之东。光阴荏苒,不知故土子孙,如今安好。你若有朝一日,能游历至彼,可否替老夫照拂一二?” 陈根生摇了摇头。 “无尽海?那是何等去处,我一只小小的蜚蠊,如何照拂?” 陈根生断然拒绝,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烦躁。 “我欠的人情已多如牛毛,李蝉的账未了,又添一桩?再者,青州五大宗恨不得扒我皮抽我筋,出去便是自投罗网!我只想寻个安稳处闷声发大财。” 那苍老神识闻言,反倒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 “你一脉功法,无非此等龌龊勾当,看上什么,甚至便剥其皮囊,缝补自穿。偌大青州,何处非你安乐窝?何必在老夫腹中假惺惺避祸?你师门,根烂骨私,为活不择手段,休要在老夫面前装模作样。” 陈根生谄媚的模样霎时僵住。 “你方才说什么?” 那道苍老的神识显然没察觉陈根生这细微的变化,依旧带着几分通透与自得。 “老夫说你这一脉,为求活命不择手段,其根已烂。” “莫要再于老夫面前,惺惺作态。” 陈根生咧开了那张恐怖的口器,那对巨复眼,内中万千细目,缓缓转动。 “老弱智,你说我龌龊、凉薄、非善类,我皆认。” “我本是阴沟刨食的害虫,这些词,皆是赞我,可你,凭何置喙我师门?” 那苍老的神识明显一呆,似乎是被这蜚蠊突如其来的转变给弄得有些不解。 “你这小辈还有脸提师门?你那师兄为你兵解,你却想着如何将他忘了。你那师父,老夫虽未见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陈根生失声而笑。 “我师兄李蝉虽愚,自杀固是其过,然终教我炼尸傀之术,遗我丰汁树,为我避却因果。” “我师江归仙,授我虫道,更授‘活下去’三字,至于活法,他从不多言。” “我诟骂他们,乃我家事。” 陈根生声量陡增。 “你这缩壳苟活三千年的弱智,也配置评他们?” 蚌珠光华骤烈闪烁,那苍老神识终带真切怒意。 “尔敢寻死!” “老夫念你心思尚趣,才与你多言,你竟敢辱我!” “我辱你,又当如何?” “你这老弱智,除了会用这破壳子硬抗,还会什么?你有本事出来,你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陈根生停下脚步,仰起那颗狰狞的虫首。 “你就是个只能挨打的软脚虾。” 那道河蚌的神识,被他这番话气得彻底没了动静。 陈根生见状,心底反倒愈发冷静。 这老东西果真没什么攻击手段。 他缓缓站起身。 “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觉得,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哦?” “你确实别无长物,只剩这颗珠子和这身壳了。” 陈根生语声中,透着一股莫名兴奋。 那可怖口器猛地张至极致,宛如一口连通幽暗深渊的洞口。 “既如此,我便代你收了。”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古朴的匣子,已自他深渊般的巨口中缓缓吐落。 古朴无华,毫不起眼。 匣身上那些虫形图案却仿佛活了过来,在蚌珠柔和的光晕下,投射出幢幢鬼影。 那河蚌的神识沉默了。 这人吵着吵着,怎么还从嘴里吐出个匣子来? “老夫腹中,自成空间,你这破匣子,能有何用!” 陈根生狰狞的虫首映着那颗光华流转的蚌珠,也映着自己的倒影。 他发出低沉的怪笑,在这封闭的蚌壳内嗡嗡作响。 “我本欲与你井水不犯,你食蝉蛹,我避祸害,相安无事。” “然你不该多舌我师兄。” “我陈根生,可斥其蠢、骂其该死。你这缩壳三千年的老鳖,凭何诟骂?” “尚有我师江归仙。” “他一人一匣,敢敌红枫谷,搅乱灵澜,何等气魄豪迈?” “他所授,唯求生、挣命耳!” “我脉人稀行鄙,轮得到你指摘?”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声比一声厉。 那股子自私凉薄的劲儿,此刻竟被一股莫名邪火彻底点燃! “我师兄与师,皆是人中龙凤,盖世英雄!此乃我陈根生至亲!” “自家的人,我说得骂得、可挞可斥。你这外人,敢多嘴一次、说一句不是,便是找死!” 那悬于空中的蚌珠显然被这番歪理邪说气得不轻。 “好个颠倒黑白的邪魔歪道!你既一心寻死,老夫便成全你!” 蚌壳之内,温度骤降。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水元灵气,化作万千肉眼难见的冰针,从四面八方,朝着陈根生攒刺而来! 陈根生却看也不看。 “你真以为,我拿你这身硬壳没办法?” 他连喷三口精血,覆于万蛊玄匣,猛力催动。 古朴铜匣,作悠远鸣。 匣身九百九十九虫纹,霎时间尽亮,恍若万古蛰伏之凶虫,此刻一同苏醒。 一股非单纯吞吸之力奔涌而出,此力乃更霸道、更无理之法则。 其法则曰: 收容! 归类! 镇压! 陈根生猖狂大笑: “万蛊玄匣,为远古虫仙所铸,核心神通即收容天下万虫。 法则催至极致,岂止收容虫豸? 天地灵物、奇珍异宝,本不在收容之列! 然我陈根生今日,偏要逆天而行! 给老子死进来!” 正文 第143章 修炼多载终成空 陈根生,蜚蠊一虫。 其修行之日月,久已不可考,盖因蜚蠊本就性顽而记钝,前事多如烟云,转瞬即散。 然世事固有不测,心性亦有偏倚。 当此际竟有宵小之辈,对其师门上下妄置雌黄,论短道长。 那等轻慢之语,入耳之际,如火星投于燥薪,似惊雷劈裂寒潭。 陈根生胸中积郁之气,倏然勃发,竟化为滔天怒浪,上冲斗牛,下撼坤舆。 昔日浑浑噩噩,记不清春秋更迭。 此刻睚眦必报,偏难忘师门恩义。 虫虽微末,护亲之心岂容轻辱? 性纵顽劣,卫道之念怎可稍弛? 那股怒焰,烧得他六神激荡,恨不得即刻便将那多言者挫骨扬灰,方消此恨。 —《记钝录》 …… 水元之气所化万千冰针,未及陈根生之躯,便遇一无形之障。 冰针触障,非崩非融,竟凭空消弭,恍若被异度乾坤吞纳。 那河蚌活了三千载,此刻错愕至极,他以本源水元催动的攻伐,竟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陈根生口器一张,声如闷雷。 “进!” 玄匣嗡然一震,生出沛然吸力。 巨大蚌珠猛地一颤,竟被这股力量拉扯得偏离了原位分毫。 “你这是何等邪物!” “老夫这颗本命蚌珠,与我神魂相连,历三千年温养,重逾山岳,岂是你这小小筑基能撼动!” 蚌珠之上光华大放,死死抵住了玄匣的吸力,令其再难寸进。 陈根生状若疯魔,对着那玄匣接连咆哮。 “进!进!进!进!进!进!进!进!进!进!” “今日若不能收你,我便不名陈根生!” 他虫躯猛地一弓,血盆大口再张。 “噗!” “噗!” “噗!” 复喷三口精血,如弃敝屣般溅于万蛊玄匣。 那古朴铜匣,为这三口精血所激,一股较先前更显暴戾凶残的气息,再度勃发。 陈根生身躯剧烈颤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新晋筑基后期的修为,都隐隐有了跌落的迹象。 “你不肯进?” “那就给老子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那万蛊玄匣的核心法则,仿佛被这一声饱含杀意的怒吼彻底扭曲。 匣口那片幽暗不再是深邃,化作了一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虚无。 整个蚌壳内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震荡。 “不可能! 那苍老的神识,发出了有生以来,最为恐惧的尖叫。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扯断。 他与那颗本命蚌珠之间,那道持续了三千年的神魂链接,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要将他的魂魄,从肉身之中,活活剥离! “你这邪魔!你到底是谁!” 陈根生哪还理会他。 其双目赤红,对那玄匣,一遍遍竭尽全身力气,吐出最恶毒的字。 进,死。 仿佛声愈烈力愈足,便能真将对方收进去,或令其死一般。 玄匣之上,那股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已然攀至顶峰。 那颗足有磨盘大小,悬浮了三千年的本命蚌珠,终于再也无法抵抗。 它被那股虚无之力,从半空中硬生生扯下,化作一道流光,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洞开的匣口,直直坠去。 而蚌壳之内,那只活了三千年的老蚌,他那庞大坚固肉身,竟也在这股霸道的力量下,开始瓦解。 他一身的血肉精华,他三千年的修为道行,尽数化作了最本源的能量洪流,随着那颗蚌珠,一同涌向了万蛊玄匣。 陈根生立于这片崩塌的天地之间,仰头狂笑。 此刻说不出的快意说不出的张狂! “老悖谬!” “我师兄李蝉、师父江归仙,岂容你这等鄙陋之辈妄议?” 爽! 他仰起虫首,六条臂足张狂地舞动,发出颠三倒四的狂笑。 “给老子为奴万万年!” 笑声未落,他脚下这片曾坚不可摧的蚌壳内壁,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失去了蚌珠与本体的支撑,这方自成的小天地,终究是迎来了末路。 陈根生正待振翅而出,回归那地下溶洞。 “呕!” 一股莫名其妙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腹腔最深处翻涌而上,根本压制不住。 虫人身躯猛地一僵。 紧接着,是一种撕裂感。 他的血肉筋骨、他的甲壳,正以向内疯狂挤压。 “呃啊!” 陈根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具数丈高的庞大虫人身躯,竟如漏气般急速地瘪了下去。 虫首在扭曲,六臂在萎缩,九节腹甲更是发出了脆响。 剧痛是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而他就在这痛苦中,被硬生生压缩变回了一只通体漆黑油亮,寻常不过的蜚蠊。 啪嗒。 蜚蠊从半空中摔落,六条细腿抽搐了几下,半天没爬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方才还悬浮于空,吞纳了五阶大妖的万蛊玄匣,也跟着光芒一黯,滴溜溜一转,化作一粒微尘,倏地没入了他这具小小的蜚蠊身躯之内。 外界那巨大的地下溶洞中。 整片广阔的地下湖,湖水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朝着湖心那个点涌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湖之水,便被那小小的玄匣吸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布满淤泥与碎石的干涸湖底,只剩李思敏和煞髓蛙。 师父江归仙,师兄李蝉,两个害人精!我何苦这般仗义!身死犹不让我安宁! 陈根生趴在泥里,气得六条腿一起哆嗦。 他试着调动一丝灵力,连个屁都没有。 现在随便来个炼气小修士,一脚都能把他踩成肉泥。 彻彻底底地打回原形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普通的虫子。 谁知道这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妖兽? 谁知道那头被他耍了的蠢猪吴大,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陈根六条腿拼命地在淤泥里划拉,试图把自己从这滩烂泥里拔出来。 他现在的视野,低到了尘埃里。 原本宏伟壮观的溶洞,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恐怖国度。 那些垂挂的钟乳石,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把他砸死的巨剑。 远处石壁上的孔洞,像是藏着什么史前巨兽的血盆大口。 拼了老命,他终于从淤泥里爬了出来,身上沾满了黏腻的泥浆,狼狈不堪。 陈根生一刻也不敢停留,认准一个方向,迈开六条小短腿,撒腿就跑。 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缝,找个洞,找个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呼唤。 “思敏!思敏!过来保护我!” “傻蛤蟆!速速救驾!” 他试着沉下心神,去沟通体内的万蛊玄匣。 玄匣倒是还在,静静悬浮在他丹田位置。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动静。 他只能模糊地感应到,玄匣的内部,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炼化。 正文 第144章 陈根生归故乡去 地底深处传来巨响,那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陈根生猛地一哆嗦,他望向溶洞的入口方向。 湖水被匣子吸干了。 此时,奔涌水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倒灌而入。 此洞既连地下暗河,空处自当为水重新填满。 天欲亡我! 无灵力可用,无坚甲护体,竟连低空腾挪也觉得艰难! 那奔腾暗河,只消一个浪头,便可将他卷至不知哪个犄角旮旯,葬身鱼腹。 远处,李思敏背负黑棺与煞髓蛙,静立相望。 怎么思敏不理我? 陈根生急欲癫狂,六条短足只顾疯狂刨动,惶遽不已。 只要能爬到李思敏的身上,就有机会活下来! 这短短百十丈的距离,于此刻的陈根生而言,不啻于千山万水。 小小的碎石,在他眼中都成了难以逾越的山丘。 深一些的积水,更是深不见底的湖泊。 终于爬到了李思敏的脚下。 陈根生六足并用,顺着脚踝奋力向上攀爬。 衣物的褶皱,成了他暂歇的平台。 布料的经纬,是他攀登的阶梯。 他爬得飞快,求生的本能在此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就在他刚刚爬到李思敏肩膀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第一波洪峰到了。 狂暴的水流撞在了李思敏的身上。 陈根生死死抠住李思敏衣衫的缝隙,却依旧是徒劳。 天旋地转。 这具小小的蜚蠊之躯,在这地下暗河的怒涛面前,连一粒沙都不如。 意识被湍急的水流搅得粉碎,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 不知过了几年。 混沌的意识,从一片黏稠的黑暗中挣扎着浮起。 周遭是全然的安静。 陈根生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触角。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猩红。 头顶上巨大的叶片层层叠叠,遮蔽了天光。 只从缝隙间漏下几缕破碎的金色光斑,洒在他满是泥泞的甲壳上。 空气里有一股一股腐烂枫叶气味。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放眼望去,周遭尽是参天的红木,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而所有的树叶,都是一种刺目的红。 陈根生整只虫愣在了原地。 他透过层层叠叠的红色枫叶,望向远处。 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起伏的线条,熟悉得让他心头发慌。 不会吧? 他撒开六条腿,爬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远处,一片熟悉的建筑群,错落地分布在山谷之间。 虽然隔着很远,但他依旧能看清,那是些歪歪斜斜的土坯茅房。 簌簌。 突然一片巨大的枫叶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他前方。 陈根生唬得魂飞魄散。 什么筑基后期顶峰,什么虫人魔躯,什么初始经神识。 尽成空谈。 腹中空空,四肢乏力。 一股恐慌掺着亲切,在他空荡荡的脑子里搅作一团乱麻。 可喜的是,这地方他熟得不能再熟。 哪处墙角有缝隙,哪条地沟最污秽,哪间厨房常有余粮,他都一清二楚。 怕的是他现在太弱了。 一只野猫一只公鸡,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小命。 陈根生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一头扎进厚厚的腐烂枫叶里。 他拱了拱身子,把自己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对触角,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动静。 思考片刻,还是去老地方。 那地方,永远是整个红枫谷最油腻、最脏乱,也最富饶的宝地。 他从落叶堆里钻出,沿着墙根的阴影,开始了回归故里后的第一次潜行。 红枫谷虽经灾后重建,一些杂役房、炼丹房的位置却没变,倒还依着旧制。 路上险象环生。 路过的花斑蜘蛛,在他头顶结网,那黏腻的蛛丝垂下,险些就粘住了他的触角。 两只为了争抢半条蚯蚓而打架的奇怪蚂蚁,从他面前横冲直撞地滚过去,差点把他掀翻。 终于,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馊水与油腥味的香气,钻入了他的触角。 他从一处墙角的狗洞钻了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厨房的后院,地上满是烂菜叶和骨头渣子,一个巨大的木桶里,装着满满的泔水。 陈根生激动得六条腿都在发抖。 地上散落的食物残渣足够多。 他冲到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旁,疯狂地舔舐着上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油腥。 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流,顺着食道淌入干瘪的腹中。 他吃得愈发卖力。 看来,自己短时内重回筑基境,倒也并非无望。 怎么回事。 眼前的泔水桶,那脏污的地面,竟开始不听使唤地旋转、扭曲。 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重影。 这骨头上有毒! 若是他那具筑基后期的虫人魔躯,别说这点末流毒药,便是剧毒丹药,也只配给他刮痧。 可现在,他只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凡虫。 陈根生狠狠一咬牙,口器里甚至尝到了自己体液的味。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远处墙角下有一个不起眼的黑洞。 那是他曾经最爱的捷径之一。 陈根生六条腿软绵绵地在地上划拉,与其说是在爬,不如说是在蠕动。 每挪动一分,眩晕感便加重一分。 意识在飞速模糊,周遭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 陈根生用头顶着洞口,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浓郁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 他身子一软,顺着湿滑的沟壁滚入了深处。 此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烦死了,每日都得来清理这些死蜚蠊,真晦气!” 一个年轻修士抱怨着。 “你这小子就知足吧,这差事至少比去外头巡山安稳。再说了,这可是上头长老亲下的死令。” 另一个稍显沉稳的声音应道。 “什么死令?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咱们宗门,一边往各处撒这绝虫散,要咱们见一只蜚蠊便杀一只。” “可另一边,又下了道密令,说…… 若是撞见成了精、能通人言的蜚蠊,不准伤,不准动,得立刻封锁周遭,第一时间上报!” 正文 第145章 濒死遭窥生变数 陈根生实在撑不住了,哪还顾得上那两人言语。 喉头深处,一灼热感翻涌而上。 他那小小的蜚蠊身躯猛地一弓,整个腹部剧烈抽搐起来。 呕出一股黏稠、带着酸腐气息的蜚蠊体液。 他趴在湿滑的沟壁上,整个虫都虚脱了,六条细腿软得像面条,不住地打颤。 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剧毒顺着他那脆弱的消化道,侵蚀着每一寸血肉。 若在往昔,这等不入流的毒物,他一口气能吞下一缸,权当是漱口。 可现在陈根生只觉无比的屈辱。 想他陈根生,自踏入仙途,何曾吃过这等大亏。 如今竟要死在这红枫谷的泔水沟里,死于一根不知被哪个杂役啃剩下的毒骨头。 他越想越气,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又吐了一大口,然后彻底没了力气,六条腿一蹬,小身躯就那么仰面朝天,翻了过来。 这是少部分虫子临死前的标准姿态。 四脚朝天,身躯僵直,等着被风卷走,或就地腐坏,或随日头自行消解。 沟渠里那股霉菌混着馊水的恶臭,成了他此生最后嗅到的气息。 陈根生彻底没了声息。 一切归于幽暗,感官尽闭,连那钻心蚀骨的剧毒之痛,也如潮水般退去。 终究是死在了自己发家的老地方。 他睁开眼。 正悬浮在半空中。 下方,是一条肮脏湿滑的沟渠。 沟渠里,一只通体漆黑油亮的蜚蠊,正仰面朝天,翻着肚皮,死得不能再死。 “我……” 他只能飘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躺在污秽之中。 他这一生,起于微末,靠着一股不认命的狠劲,从一只凡虫,修至筑基后期顶峰,凝成虫人魔躯。 眼看金丹大道就在眼前,却被一个老弱智蚌壳精坑得修为尽散打回原形。 现在更是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若非为了那点狗屁师门情谊,他何至于跟那老蚌硬碰硬,落到这般田地。 等等。 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尸体确实是尸体,僵硬,冰冷,毫无生机。 可在他神魂的感知中,那具尸体与他之间,竟还连着一根若有若无的、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线。 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生命气息,正顺着这根线,从他的神魂,缓缓流向那具躯壳。 吊着一口气。 居然没死透。 《初始经》第三层,神魂归寂。 此法不求壮大神识,不求凝练灵力,唯独淬炼神魂本身,使其坚不可摧。 正是因为他的神魂远比寻常筑基修士强韧,才能在剧毒侵蚀肉身、生机断绝的情况下,强行脱壳而出,没有当场魂飞魄散。 也正是这强大的神魂,还保留着一丝本源,强行给这具已经死亡的肉身续着命。 只要神魂不灭,肉身便有复苏之机。 陈根生那虚无的魂体,瞬间安稳了许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毒性过去,等待肉身机能缓慢恢复,再寻机还阳。 可这破地方,是红枫谷的厨房后院。 最不缺的就是饥肠辘辘的各路虫豸鼠蚁。 正焦急间,外头那两个杂役修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是这儿了,李师兄,这地沟最是藏污纳垢,里头的蜚蠊怕是能堆成山。” “少废话,赶紧干活。掀开盖子冲一遍,完事了回去修行。” 厚重的沟渠盖板被挪开了一道缝,天光混着些许空气,灌了进来。 陈根生怔怔地看着下方自己那翻着肚皮的僵硬尸首。 光线下,两道巨大的人影投落,将他小小的尸身完全笼罩。 “呕!他娘的,真他娘的臭!” “说真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每日闻这泔水馊臭,对着这堆死虫子,我道心都要乱了!” “等我攒够灵石,便还俗下山去!凭我炼气二层的修为,回了老家地界,怎地也能混个小官做做,娶几房标致小妾,不比在这儿遭罪强?” “行了行了,知道你见识广,叫管事瞧见,又得挨顿臭骂!” 他似是想寻点乐子,竟解了裤腰带。 “我尿黄,我来冲!” “等等。” 他蹲下身,从旁捡起根枯树枝,探进沟里。 “王师弟,你来看。” 他用树枝尖儿,小心翼翼拨开几具寻常蜚蠊的尸身,露出底下体型明显大一圈的陈根生。 “你瞧这只,是不是比别的油亮些?个头也大上不少。” 王师弟不耐烦地凑过来。 “大点小点,不都是死虫子?有什么看头。” 李师兄没理会,拿树枝轻轻戳了戳陈根生翻过来的肚皮。 又戳了一下。 就在这外力刺激下,陈根生那根绷紧的魂弦,再度震荡。 那股强续的微弱生机,不受控地传到一条细腿末梢。 他抽搐了一下。 李师兄瞬间张大嘴巴。 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沟渠里那具蜚蠊尸身。 “娘欸!” 他发出一声尖叫。 “活的!” 王师弟被这嗓子吓了一跳。 “什么活的?你鬼叫什么!” 李师兄猛地抬头,一把攥住王师弟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惊恐与狂喜。 “这都没死透,肯定是密令上说的那种成了精的蜚蠊!” “上报去!” 王师弟嗤笑一声。 “上报个屁!” “如今这红枫谷,还是以前的红枫谷么?” “这等功劳报上去,顶天了赏你几句口头夸赞,再发两块用不上的废铁,有个鸟用!” 李师兄被他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这夯货!鼠目寸光!” 他气急败坏。 “纵然宗门不赏,若能得哪位长老青眼,收为记名弟子,往后还愁没有修行资粮么?” 王师弟闻言,眼珠子转了转。 李师兄已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根本没注意到,身旁这位王师弟的表情,已然起了变化。 王师弟幽幽道。 “你说得对,但是不如我来报。” 说着,他缓缓从破旧的杂役服袖口里,摸出一柄伙房里刮鱼鳞的短刃。 “你……” 李师兄刚吐出半个字,腹部突地一凉,短刃已没入半寸。 紧接着,他被一脚狠狠踹翻在地,没了声息。 化作神魂的陈根生悬在半空,看着这场闹剧。 杂役弟子的命,还是和当年一样贱如草芥。 正文 第146章 新旧掌门蜚蠊争 那王师弟做完这一切,捏着手里蜚蠊,撒开腿朝执事堂狂奔。 气喘吁吁冲到门口时,正被一名打坐的师兄拦下。 “何事喧哗!” 那师兄睁眼,满脸不悦。 “师兄!我有天大的功劳要上报!” 他将那只半死不活的蜚蠊往前一递。 那师兄闻言,上下打量了王师弟几眼,又瞧了瞧他手里那只确实比寻常蜚蠊大了不止一圈的黑虫,表情变得古怪。 “你小子消息够不灵通的。” “啊?” 王师弟一愣。 师兄示意他凑近些。 “咱们这红枫谷,天已经变了。” “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威风八面的陈青云掌门,前些日子不知怎地,修为竟从元婴跌回了结丹初期,连掌门大位都丢了,如今成了个挂名的太上。” “那……那现在谁是掌门?” “还能有谁?” 那师兄撇了撇嘴,朝着主峰的方向努了努。 “咱们那位圣女陆昭昭。” “她如今才是这红枫谷真正说一不二的主儿。” 王师弟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可这……跟我这只蜚蠊,有何干系?” “干系可太大了!” 那师兄的语气,愈发神秘。 “陈长老如今虽退了位,却不知为何,对蜚蠊恨之入骨,下了死命令,要在整个宗门内外,遍撒绝虫散,见一只杀一只。” “可咱们这位新上任的陆掌门,却又下了另一道密令。” “说若是发现有成了精、能通人言的蜚蠊,不准伤,不准动,必须第一时间封锁周遭,上报于她!” 那师兄摊了摊手。 王师弟彻底懵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只小小的虫子,竟牵扯出这等宗门高层的博弈。 “所以你这只,会说话吗?” 王师弟冷汗刷地便下了。 “没…… 没有!” “师兄戏言了!我…… 我只观其体硕,以为是异种,怎会思及这许多!” 他将蜚蠊往怀中一揣,转身便想溜。 “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一口气跑回自己那间破败草屋,反手便将门死死拴住。 人也杀了,功劳也没捞着,终究得想个法子上报给掌门的亲信。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那只蜚蠊。 没了。 那只关乎他身家性命的蜚蠊,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怎会……” 他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就在此时,他脖颈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奇痒。 那痒意来得蹊跷,不像是被蚊虫叮咬,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在他血管里爬。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挠。 可那痒意,却如同跗骨之蛆,越挠越深,越挠越钻心。 王师弟的视野,开始模糊。 屋子里的陈设,在他眼中旋转,化作一团混沌的色块。 下一刻。 他那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 只是那眼神,再也不属于这个面黄肌瘦的杂役弟子。 王师弟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 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这具身体里那点微末的灵力,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又活过来了。” 虽然孱弱不堪,连炼气二层都不到。 但终究是一具能用的皮囊。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玄匣半刻钟前便悬浮于丹田,重又建立起联系。 那头五阶老蚌的精华,正在匣内飞速炼化,反哺他的神魂。 而这玄青木骸蜂寄魂之术已臻夸张之境,血肉巢衣配着蜂子,竟硬生生完成了一次新衣夺舍,成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师傅师兄,我这就将红枫谷的杂役尽数吞噬,一想到此,我便欢喜得浑身颤抖。” 他确实在抖。 整个红枫谷,于他而言便是一座巨大的粮仓,此举既能报仇,亦能恢复修为。 最要紧的是,师门大仇眼看便要得报,虽暂不能敌筑基金丹,却也算慢慢复仇的一条路。 陈根生脸上的怪笑瞬间收敛,恢复了唯唯诺诺的模样。 “谁?” 他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执事堂办事,开门。” 陈根生慢吞吞地拉开门栓。 门口正是方才在执事堂门口,与王师弟搭话的那位。 “你小子跑得倒挺快。” “师兄,您怎么来了?” 陈根生把头埋得更低了。 “还不是为你那点破事,方才人多眼杂,不好与你细说。” “你那只蜚蠊,以后莫要再提了,更不准上报给任何人,尤其是掌门那边的人,听明白了么?” “这是为何?” 那弟子冷笑一声。 “你当真以为,成精的蜚蠊是什么大功?” “太上长老,也就是前陈掌门,最厌蜚蠊。” “他说,世上从无会说话的蜚蠊,若有,便是妖言惑众的邪魔,见一个碾一个。” “你把这事捅到陆掌门那,就是明着违逆太上长老,你一个杂役,有几颗脑袋够砍?” 陈根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后怕。 那执事堂弟子见他这般上道,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丢在了桌上。 “你身为杂役,修行不易。这聚气丹,便算太上一派赠你,日后机灵些,少掺和闲事。” 陈根生连忙拿起那枚聚气丹,脸上堆着谄媚笑容,跟上去拍了拍师兄肩膀。 “多谢师兄!多谢师兄!” 陈根生又嘻嘻笑了一声。 平平无奇的嘴突然裂开,嘴角直接咧到耳根,下颌骨脱臼,整个口腔化作深不见底的窟窿。 那执事堂弟子只觉后颈一紧,来不及回头,整个脑袋便被那张血盆大口吞了进去。 无头尸身晃了晃,软软倒在地上,腔子里喷出的血溅了陈根生一身。 陈根生喉头耸动,将那枚小小的聚气丹倒出,一并咽下。 又从玄匣中取出一滴灵蜜吞入,整个人便恢复到炼气巅峰之境。这突破毫无不适,反倒如水到渠成。 他思索片刻又觉有些招摇,便将那弟子的尸身也吃了,连地上的血迹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个清冷女声在门外响起。 “屋里的人,出来。” 陈根生慢吞吞拉开门栓。门口立着位月白弟子服的女子,身段窈窕,面容姣好。 “师姐。” 女子未瞧他,径直入了破败茅屋,嫌恶地扫了圈。 “你就是王师弟?” “是,弟子王福。” “方才执事堂李全,与你起过争执?” “回师姐,没有。” 陈根生作受惊状,连连摆手。 “弟子胆小,哪敢与师兄争执。李师兄给了瓶丹药,说有急事便走了。” 说着摸出瓷瓶奉上。 女子未接。 “今日午后,你与另一名杂役在厨房后院当值,可发现异状?” 陈根生一脸茫然。 “后院如常,就地沟蜚蠊多些。” 女子眉微蹙。 “有不同寻常的?” “蠊不都一个样么?” “掌门有令,发现异种蜚蠊上报有重赏。” 女子道。 “你若能提供线索,我便做主调你入外门,免了杂役之苦。” 陈根生搓着手,面露犹豫与贪婪。 “师姐这么说,弟子好像想起点,师兄当时嘀咕,说发现了了不得的宝贝。” 女子眼一亮。 “他人在哪?” “弟子不知。” 陈根生摇头如拨浪鼓。 “弟子饿了先回屋了。师兄说要去个地方发横财,还让莫声张,说太上长老与掌门都想要那宝贝蜚蠊,太上给的赏赐更多,献给他功劳更大。” 女子脸色难看到极点,咬牙转身便走。 陈根生恭送她至门口,见月白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笑容才缓缓收敛。 一个两个,都有大病。为了只虫子,竟斗成这般模样。 正文 第147章 薄凉夫君何处寻 太上长老殿内,香火明灭。 陈青云盘坐在蒲团上,面孔布满了深刻纹路,整个人干瘪如老狗。 江归仙那老匹夫,临死前的反扑,竟歹毒到了这等地步。 自己一身修为被打落回了结丹初期,一朝尽丧。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殿堂深处,那里供奉着红枫谷历代祖师的牌位。 抬起枯槁的手,颤巍巍拂着牌位。 “老祖宗们在上……” “昭昭那孩子,已结丹了。” “金丹初期,便能与李蝉斗个不分伯仲,甚至能灭杀他。想那李蝉,乃年轻一辈天纵奇才,无出其右者。” “我红枫谷,也算出了个能撑门面的天骄。” 他话语里,有几分欣慰。 “然她令弟子甚为忧心!她竟钟情于一蜚蠊,此阴沟之害虫!弟子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看透。堂堂红枫谷圣女,何以看上一虫?” 其遽转身,面向满堂牌位,几近哀求曰。 “老祖宗在上!祈愿诸位显灵,保佑那恶蜚蠊,万勿再返!今弟子也不敌昭昭,孩童长成,已不听教诲!” 与此同时。 杂役房,那间破败茅屋前。 陈根生刚把屋里最后一点血腥气舔干净,正盘算着下一步的觅食。 先从杂役弟子吃起,吃光了换外门,外门吃光了再想办法啃内门。 他陈根生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讲究个有债必偿。 师门的仇他必报。 旁人欠师门的,他更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正琢磨得起劲,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让他莫名地有些烦躁。 门并未被敲响。 而是无声无息地,自己开了。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着光,静立在门口。 来人是位女子,自带不染尘埃的清冷。 只是这张脸 。 怎么瞧着与李思敏一般年轻? 李思敏是尸身,脸上总带着死气沉沉的麻木。 眼前这一位虽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他读不懂的东西。 女子迈步走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弟子的周围,竟像自成一方天地,她的神识探不进来,也伸不出去。 “你是王福?” 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陈根生浑身一抖,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弟子王福拜见师姐!不知师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你家居何处,为何来我红枫谷?” “弟子乃灵澜国南境,黑阿城外牛家村人氏。昔年于坊市测出伪灵根,遂入宗门,来此是为母求药。” 他说得磕磕巴巴,一个孝顺又卑微的穷苦少年形象,跃然纸上。 陆昭昭静静听着,清澈眸中依旧波澜不惊。 然那莫名悲意,却在心底愈浓,如墨滴入清水,悄然蔓延。 “你是夺舍之人?” 毫无征兆她忽出此语。 陈根生跪于地,身躯猛地一震,差点跳起。 不可能! 血肉巢衣这神通,与赤生魔的造化相融,天衣无缝! 这具皮囊由内至外,与那亡故的王福一般无二,便是那微末灵力波动,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女子是胡乱猜测? 一瞬间,他心底杀意狂涌。 抬起头,脸上满是愕然惶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您在说什么?什么夺舍?弟子听不懂。” 陆昭昭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异样丝毫不减。 她再进一步,几乎立在陈根生面前,连珠发问。 “牛家村离红枫谷多远?村里多少户人家?你父何名?母何姓?你既为母求药,可知所需何药?又知那药价值几何?” 不容人思索。 陈根生暗骂有病。 “牛家村离红枫谷有三百一十里山路,村子小,拢共就二十三户人家,都姓王,就一家外来的姓李是铁匠。” “我爹叫王锤,是个赌鬼,早些年就把家底输光了,跑了。我娘叫赵春花,她得的是痨病,一直咳血,城里的大夫说,得用百年份的血参吊命,一两就要一百个金判子,弟子哪里拿得出来……” 他说着说着,流了两滴眼泪,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弟子没别的本事,还识得几个字。想着来仙门做个杂役,哪怕一辈子为奴为仆,只要能攒够钱给娘买药,弟子就心满意足了!” 陆昭昭听完,只是凝望着他。 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他这番应对堪称天衣无缝,她怎还不信? 忽的,陆昭昭眼角毫无征兆滑下一滴泪,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脸颊缓缓滚落,最终滴在陈根生面前的尘土里。 陈根生彻底怔住,呆呆望着那片湿痕。 为何? 陆昭昭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她抬起手,有些茫然地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女子收回手,不再看地上的陈根生,转身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从今日起,你随我左右。你与多年前那桩险些灭谷的旧案相关,纵然言辞听似寻常,神识偏生探不透你。” 陈根生心里发毛,这地方一刻都不能待了。 师父和师兄都死透了,想来也不会怪他先保住小命。 “是是是!弟子遵命!能为师姐效劳,是弟子三生修来的福分!” 陆昭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屋外。 夜里。 陈根生将那点可怜的家当摆放整齐,做出一个安分守己的模样。 然后,他便盘膝坐在那张破烂的草席上,双目紧闭,仿佛真的在潜心打坐。 红枫谷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陈根生揣上几颗中品灵石,如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茅屋。 他一路朝着红枫谷后山摸去。 后山林深树密,人迹罕至,正是施展燃石遁的绝佳之地。 不多时他硬生生被弹射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半个时辰。 陈根生一头从半空中栽了下来,摔在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无垠的大海。 陈根生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几乎想放声大笑。 此时拂过脸颊的海风,在这一刻静止。 陈根生僵硬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就是从夜色中走出来的。 陈根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 她的脸上,还是无表情。 可她的眼眶,却是通红的。 两行清泪,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陈根生看着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 又哭。 她又哭了。 “夫君。” 女子启唇,嗓音清脆,一丝丝颤抖藏于心中。 “夫君!” 她在唤谁? 陆昭昭一步步朝他走来,步伐慢而轻。 “我白天已给够你台阶。” 她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与悲伤。 “你为何……这般薄凉?” 陈根生惊怒交加,破口斥骂。 “你究竟欲行何事?疯癫至此!是想吓死谁?谁是你夫君?我明告你,我确是夺舍王福!再敢上前,我便与你玉石俱焚!” 陆昭昭屈膝跪倒,素日清冷如月华的面容上,此刻竟染了几分破碎。 她垂着眼睫,声息里裹着难掩的轻颤。 “夫君…… 你若真能杀我,便杀了吧。我恋你,非因江归仙那幻梦蚕。你不知我苦楚……” 正文 第148章 梦碎情牵两不知 世间至委屈,究竟是什么样? 陆昭昭不知的。 她唯知心系陈根生,盼与他欣然相认。 恐他不适,白天初时便佯作不识,那点雀跃参杂委屈,只悄悄敛在心底。 她虽为结丹修士中的翘楚,却常与宗门之人疏隔,唯远远望着旁人笑语,自成一隅。 偶有暖意,皆因幻梦蚕赐有一梦,让她回味至今,如饮甘醴,醒来转瞬却又成空。 纵有通天修为,道法精深,她终究不过是个二十许的女子。 心有牵念,也会怅然。 陆昭昭下意识望向陈根生,反倒更添笃定,此必是她夫君,又生感慨。 人生一世大抵总有那么一人,无缘由便入了心。 或在凡俗巷陌,或在修仙宗门,恰逢其时,便这么恋上了,不问因果。 偏这个人,是被世事推着与你相逢。 纵后来记起了,念起了,又能如何? 他心上,从来便没有过你。 情之一字,最是无端。 可生于闹市回眸,可起于仙山一瞥。 亦可萌于百年大梦,缠于虚假枯荣。 醒时知其伪,却难抑其真。 陆昭昭大梦修心,本为斩断尘缘,得大逍遥。 可惜世事吊诡,有江归仙大能者,偏以徒弟情道杀人。 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唯知今日在此,有金丹跪炼气,真是颠倒又荒唐。 陈根生色厉内荏地退了一步,脚下被石子一绊,险些栽倒。 “你别过来!我这烂命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再上前,我便死在你面前!” 他语无伦次,连自己都辨不清说的是什么。 陆昭昭抬眸,就那么怔怔望着他。 “为何要死?” “我只是…… 想同你说说话。”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稳住了身形,冲着她怒斥。 “你清醒一点!别再缠着我!” “夫君,我知道的……”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可那梦里…… 我过得那样开心……” “你有病!” 他喉头呛半天,偏只挤得出这么一句。 “你若真对我有半分念及,便速速从我眼前消失!” “好,你莫要慌张,我这就回去……” 她抬手拭泪。 站起身望了他一眼,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情绪翻滚,最终身影一闪,便在原地消失。 海风重新吹拂。 陈根生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漫无目的。 他此刻满心只想寻个僻静处,抓几个落单修士吞了,好将损耗的修为补回来。 沿着沙滩走了几步,脚下软绵绵的,很不踏实。 远处青山连绵,近处大海无垠,瞧着倒是片好风景。 他寻了处避风的礁石堆,缩身钻了进去。 眼前骤然一黑。 周遭万物,连着沙地,都莫名被抹去了踪迹。 待意识重新凝聚,陈根生发觉自己正趴在一片泛着柔光的地面上。 他茫然四顾,这是个约莫丈许方圆的封闭空间,无门无窗。 四周墙壁非石非木,竟是白玉般的材质,上面布满繁复精美的丝线,交织成一幅幅玄妙图案。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缕清幽冷香,这味道,他方才恰在那女子身上闻过。 他看了一眼。 自己又变回了一只蜚蠊。 整个虫出离地愤怒了一下。 “你究竟想做什么!” “护着你啊,夫君。” 陈根生抬首循声望去,只见正前方玉璧上光影流转,渐渐凝出一张模糊面容。 “你若在外界,活不过三日。” “陈青云对你起了必杀之心,他恨你背后的师门,你唯有在此处,才最是安全。” 陈根生伏在地上,纹丝不动,连触角都垂了下来,蔫蔫的没半分力气。 若非你这女人横插一脚,老子此刻说不定已吞了十个八个杂役弟子,修为早回了筑基境! 陆昭昭似也没指望他应答,自顾自急说道。 “此虫囊水火不侵,你若无筑基修为,断难从中脱出,且安心待在里头便是。待那陈青云寿元耗尽之日,我自会来放你出去!” 他心中冷笑,暗忖这陆昭昭也是个妙人。 亏想得出来! 这与凡俗间富人养蛐蛐、关画眉,又有何差别! 陈根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与疯子论理,本就没半分道理可讲,更何况是这般难以说通的。 索性伏在地上装死,任她去折腾,爱关多久便关多久。 他最擅长的便是熬等。 等墙角发了霉。 等米缸生了虫。 也等这疯子哪天出门,叫天雷劈个正着。 …… 红枫谷,主峰大殿。 陆昭昭静立于掌门宝座之前,气质清冷。 然若细察,便会见她那双澄澈眼眸里,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欢喜。 殿下,十名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正襟危坐。 这十人皆是红枫谷如今仅存的,修为臻至筑基大圆满的修士。 自那日陈青云修为跌落,陆昭昭接掌大位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召见宗门高层。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桩天大的机缘,要与诸位分说。我红枫谷虽遭大劫,但陈青云太上威名犹在。” “以宗门五十年份例,向青州玉鼎宗要来了一杆大传送阵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掌门,您的意思是……”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忍不住站起身,声音里满是激动。 “半月之后,升仙大会将启。闻青州来人言,此大会近数载间,已不知何因三改其制。 然今次乃青州五大宗门之盛事,届时各宗顶尖筑基弟子,皆会入其中,觅结丹之机缘。”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入此秘境,你等关于结丹的诸般困惑,自会分明。” “何以择己之道,此后对你们来说皆非秘辛。” “升仙途上,白骨盈途,皆看各自造化。” 陆昭昭的身影消失后,殿内那十名筑基大圆满的修士,依旧沉浸在方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 “掌门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有些许好奇。 “我等困于此境,少则半百,道途无望,本已心死,若真有此机缘也不错。” 他话未说完,殿内其余九人,也纷纷站起身,脸上皆是难以抑制的渴求。 他们为了结丹,付出了太多。 闭死关,闯险地,耗尽了家族积蓄,熬白了头发,却始终迈不过那道天堑。 那老修士朝着陆昭昭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敢问掌门,那秘境究竟是何等去处?其中又有何等凶险?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可空荡荡的宝座前,哪还有人回应。 就在众人心中渐生疑虑之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中央。 是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青衣,背负一柄细剑。 她是陆昭昭的剑侍。 “诸位长老不必多问。” 少女的声音,和她的主子一般。 “掌门已去闭关,临行前有令。” “那升仙大会的秘境,究竟是何模样,其中规矩如何……” “全凭玉鼎宗一言而决。” 方才还满心欢喜的十位长老,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什么?” 那老修士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红枫谷虽遭大劫,却也是青州有头有脸的宗门!怎能事事都看他玉鼎宗的脸色!” “就是!这与向他玉鼎宗摇尾乞怜,有何分别!” “我等修行之辈,岂能受此折辱!” 殿内群情激奋。 正文 第149章 旧囊现影起邪火 那剑侍少女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 “入秘境者,生死自负,宗门概不担责。所得机缘归己所有,天材地宝需缴三成于宗门。若有违此约,即刻逐出山门。” “另有一事,入秘境者,需三滴本命精血,炼入此枚玉鼎宗同心简。若在秘境之内有残害同门之举,大宗门便能感应,其下场亦如前述。” 殿内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与将项上人头交予他人,有何分别!” 那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剑侍少女,怒不可遏。 “你且回去禀陆掌门,我等宁可不赴这劳什子升仙大会,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正是!不去也罢!” “纵使一辈子困于此境,也强过做那玉鼎走狗!” 剑侍少女立于殿中,任由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唾沫横飞。 “青州五宗,各家皆会派遣一名假丹修士,作为护道人,一同入内。” 这等人物,竟也要进入那凶险未知的秘境?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长老,此刻你看我,我看你。 那老修士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 “那……我红枫谷的护道人是……” 剑侍少女微微一笑。 “是我。” 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掌门自有安排,尔等只需安心准备,半月后听令行事便可。” 说完,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殿之外,只留下一殿的错愕与茫然。 半个月后,远在青州的玉鼎宗。 老祖玄阳,高坐于主位之上,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上,同样是布满阴霾。 他下方,金虹谷、百兽山、青云门、万法阁的四位掌门,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凝重。 “半月已过。” 金虹谷掌门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 “那只蜚蠊,依旧是音讯全无。赤生魔太上遮蔽天机之术,当真通天彻地,我等便是将整个青州翻过来,怕也寻不到他半根毫毛。” “寻他作甚?” 百兽山那位身形魁梧的掌门,冷笑一声。 “找到了,难道还真指望门下那些弟子能杀了他?别忘了吴大的下场!如今看来,不过是那位太上随手布下的一场闹剧罢了!” 他话音刚落,万法阁的新任阁主便接了口,语气里满是苦涩。 “闹剧也罢,我等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太上法旨已传遍青州,那所谓的‘升仙大会’,点名要各家筑基大圆满弟子入场,谁敢不从?” “他改了规矩,我等也只能跟着改。只是这‘风雷鸣墟’,乃绝地,其内雷暴罡风,经年不息,便是金丹闯入,也得脱层皮。让一群筑基娃娃进去……” 他说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在赤生魔那等存在面前,他们这些平日里威震一方的元婴老怪,与蝼蚁并无区别。 反抗,便是宗门覆灭。 顺从,则是眼睁睁看着门下最精锐的一批弟子,去闯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过了许久,玄阳老祖才缓缓开口。 “本座心中一直有一桩疑虑。” 四位掌门齐齐抬头,望向玄阳。 “太上为何……偏偏只针对筑基修士?” “从最初的‘杀蟑大会’,到如今的‘风雷鸣墟’,他要的,似乎就是所有筑基修士的命。炼气不成,结丹也不行,偏偏就是筑基。” 百兽山那位魁梧掌门,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惧。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殿外翻滚的云海,喃喃自语。 “玄阳道兄,你有没有觉得……” “这几次大会,更像是……” 众元婴老怪闻此言语,面色如墨,口虽微张,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多言,连神识亦不敢暗中互通。 “多说无益,速去吩咐,令各宗弟子行事便可……” …… 红枫谷后山禁地,一座古老的阵旗石台矗立于此。 十名身着红枫谷内门服饰的筑基大圆满修士,皆肃立于石台之下,神色各异。 须发皆白的老修士,也立于其中。 他微垂着头,一副老态龙钟、心事重重的模样,与其他九人并无二致。 只是,若有人能窥其内心,便会发现那里正翻涌着何等恶毒的咒骂。 陈根生心里头骂得起劲,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对未来的忧虑。 那日他被关入虫囊,本以为真要被囚禁到陈青云死去。 谁知那陆昭昭当真有病,隔三差五便会对着虫囊自言自语,说些什么夫君定要好生修行的疯话。 她不仅送来大量灵果,甚至还丢来丹药。 仗着这些物事,陈根生腹中那五阶老蚌的精华得以加速炼化,神魂与修为日渐复原,竟也悄悄偷跑了出来。 当真是天助我也! “诸位长老,时辰已到。” 那名十五六岁的剑侍少女,不知何时已立于石台中央。 她自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玉简与一只锦盒。 “陆掌门正在闭关,冲击紧要关头,无法亲至。临行前有令,由我主持传送事宜。” 众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敢多言。 “请诸位长老,依言献出三滴精血,炼入这同心简。” 剑侍少女将玉简摊开。 九名长老没有丝毫犹豫,纷纷逼出精血,滴落其上。 轮到陈根生时,他装作一副肉痛不已的模样,哆哆嗦嗦地逼出三滴精血。 待他入了那秘境,寻个机会将这老皮一换,这同心简便是个屁。 剑侍少女收起玉简,又打开了那方锦盒。 三块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有云纹流转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 上品灵石! 在场的长老们,连同陈根生在内,都是头一次见到这等传说中的东西。 这等宝物,平日里连元婴老怪都视若珍宝,如今竟被用来催动一座传送阵。 不知是玉鼎宗手笔骇人,抑或是陈青云囊橐丰盈。 “好东西……” 陈根生扮演的孙长老,喉结滚动,眼中满是贪婪,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修士对宝物的渴望,演得入木三分。 剑侍少女将三块上品灵石,分别嵌入石台上的三个凹槽之中。 整座石台猛地一震,其上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阵纹,一瞬间尽数亮起。 沛然的灵力冲天而起,搅得风云变色。 “诸位长老,入阵!” 十名修士不敢怠慢,纷纷跃上石台,各自寻了一处阵眼站定。 陈根生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低着头,竭力收敛着自身气息,生怕被那假丹境的少女瞧出端倪。 剑侍少女立于阵法核心,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其余九位,尽皆面色惨白,身躯摇摇欲坠,显是在这空间伟力之下,吃了不小的苦头。 陈根生所扮的孙长老,也装出一副身形不稳、欲呕欲泻的模样。 他竟还有闲心,透过扭曲光影,去打量那少女,这小女娃年纪轻轻便修至假丹之境,当真不凡。 只是不知,比起玉鼎宗那些天骄,她的滋味,会不会更胜一筹? 正当他心中转着这些龌龊念头时,他忽然一呆。 在那片扭曲撕裂的白光之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剑侍少女的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小,水火不侵,以白玉丝线织就的囊袋。 那囊袋的样式,他化成灰都认得。 一股邪火,竟无半分征兆,自他心底最深处窜起,直冲天灵盖而去。 正文 第150章 狂喜难掩露笑声 空间扭曲所致的眩晕感,终如潮水般退去。 陈根生所扮的孙长老,竟是第一个稳住身形之人。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之上,适时漾开一抹劫后余生的惨白。 身躯微晃间,那干瘦之躯险些失衡,他忙扶住旁侧一块嶙峋怪石,张口便射出数口老血。 “呕…” 他捂着嘴,活脱脱一个修为不济、寿元将尽的老朽。 周遭,其余九名筑基大圆满的修士,也陆续缓过神来,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名胖长老环顾四周,面露惊疑。 入目所及,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败大地。 地面是龟裂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灰色,仿佛被天火焚烧了万年。 没有草木,没有生灵。 唯有那永不停歇的怪风,呜咽着。 天穹是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其中隐隐有电光窜动,却听不见半点雷鸣,只有死一般的压抑。 虽为首次踏足此地,陈根生心底却没来由漾起一股亲切感,缘由无从细究。 恍如离家多年的游子重归故土一般。 每一寸空气,每一缕怪风,皆让他觉得到了骨子里的熟悉。 连他自己都觉莫名。 自己本是阴沟里刨食的蜚蠊,何来这般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故乡? “不对!” 另一名高瘦长老突然惊呼。 “那位剑侍……那位护道人呢?”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齐齐一沉,连忙四下探查。 空空如也。 除了他们十个老家伙,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再无第十一人的气息。 那位假丹境的剑侍少女,竟在传送途中,不见了。 “没了护道人,我等岂不是……” 一时间,人心惶惶。 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筑基大圆满,在这等凶险未知的秘境里,少了一位假丹修士坐镇,安全感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根生见状,心中暗笑。 好一个陆昭昭。 把他们丢进来便不管不顾了。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颤巍巍地开口。 “诸位道友,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顿了顿拐杖,老眼中满是忧虑。 “护道人已然不见,此地又不知是何等情况,危机四伏。” “依老夫之见,我等是该结伴同行,守望相助,还是……各自散开,寻觅机缘?” 他这个问题,瞬间将众人从慌乱中拉回了现实。 结伴,还是散开? 安全,还是机缘? 这是一个永恒的两难选择。 殿内立刻分成了两派。 以那胖长老为首的几人,主张抱团取暖。 “孙长老言之有理!此地诡异,我等理应同舟共济,方能多几分活命的指望!” 而另一边,一个面容倨傲,身着华服的张长老,却冷哼出言。 “哼,一群胆小如鼠之辈!” 他斜睨了众人一眼,那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升仙大会,求的是个人仙缘!你我皆是困于此境多年的老人,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此搏一个未来?” “跟着一群拖油瓶,就算真有天大的机缘摆在面前,又该如何分说?” “届时,难道还要排排坐,分果果?” 那胖长老气得脸颊上的肥肉直抖。 “张德海!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独吞机缘不成!” 张长老嗤笑。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能奈我何?”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陈根生连忙上前打圆场。 “两位道友,莫要伤了和气,莫要伤了和气嘛!” 他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 吵吧,吵吧,最好打起来,狗脑子都打出来才好。 那张长老压根不理会他,只是轻蔑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陈根生身上。 “尤其是你这等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跟着你,只会拖慢我寻道的脚步。” “老夫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大袖一甩,竟真的选了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决绝的背影,写满了对同伴的鄙夷和对机缘的贪婪。 “这张德海,简直欺人太甚!” 王胖子气得跳脚。 陈根生看着张长老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 这是赶着去投胎啊。 他正想再拱几句火,异变陡生。 只见那走出不过百丈的张长老,头顶那片死寂的铅灰色云层,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银色的线,悄无息地坠落。 那黑线速度快到极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印在了张长老的头顶。 张长老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整个人定格在了原地。 他那保养得宜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蛛网般,飞速地蔓延至他全身。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一个活生生的筑基大圆满修士,就这么在众人眼前,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人形焦炭。 王胖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剩下的人齐刷刷地倒退了一步。 “结……结伴!我等必须结伴!” 这一次,再没有人反对了。 陈根生亦装出一副魂飞魄散之态,混在人群中,将那张老脸挤得皱作一团,捶胸顿足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哀悼同门,还是在咒骂这天道不公。 可在那干瘪老人躯壳之下,心脏却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 他那只雷蚤,孤零零在玄匣中待了这许多时日,整日无所事事,连个伴儿也无。 他做梦都想再寻一只,凑成一对,好生孵一窝小雷蚤。 前头那劫丝,分明是天劫雷池蚤的神通! 陈根生夺舍之人早已不计其数,寻常时日纵是心中狂喜,也能强压笑意不露分毫。 身为资深邪修,他历经修仙界的磋磨,大半境遇皆能隐忍如常。 只是此刻实在按捺不住,终是笑出来。 “哈……” 余下八名筑基修士,齐齐转头,目光有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王胖子厉声喝道。 “孙老头!你莫不是疯了!张道友死得这般凄惨,你竟还笑得出来!你尚有半分人心!” 陈根生浑浊的老眼四处观望,茫然地看着面前暴怒的王胖子,又露出一口烂黄的牙。 “实在对不住,老夫忽忆起孙儿琐事,一时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正文 第151章 虫首现世吞修士 眼下,没人真的那个有心思追究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为何发癫。 活下去才最重要。 众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很快达成共识。 陈根生扮的孙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咳两声,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老夫倒有一计,或可保我等周全。” “抱团而行,目标太大,恐会引来更猛烈的雷。” “方才张道友,便是离我等太近,才遭了劫数,依老夫之见,不若我等拉开距离,各隔数里,低空缓行。” “如此,既能以神识守望相助,又能分散目标,减小凶险。” “诸位以为如何?” 这提议听着竟有几分道理。 众人本为机缘而来,真要绑在一起,谁都不甘心; 可单独行动,又怕步张德海后尘。孙长老这法子,似正好取了中间值。 “孙长老言之有理!” 王胖子第一个附和,他显然吓破了胆,只觉离得不近便安全。 “就这么办!” “我等九人,排成一线,前后呼应!” 商议既定,九人很快排好队列。 王胖子胆小,抢了第一个位置,美其名曰为众人探路;其余人也各怀鬼胎,纷纷选好位置。 轮到陈根生,他只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到队尾。 “老夫年迈体衰,飞不快,便在最后为大家压阵吧。” 斯言大义凛然,颇具长者之风。 众人闻之,心中戒备消去颇多。 一寿元将竭的老头,又能耍何伎俩。 于是这临时拼凑的队伍,始行于斯灰败死寂之地缓缓前移。 九道身影,延之甚远,各距数里,于低空之中,仿若数只惊弓之鸟。 不疾不徐间,陈根生从队尾起,逐个杀死红枫谷修士。 怪风呼啸,尽掩此间动静。 铅云密布,遍遮所有罪迹。 而前方之人,对此浑无所知,仍小心翼翼朝着未知远方飞去。 终至最后,只剩队伍最前的王胖子。 王胖子飞着飞着,总觉心头不安,周遭太过沉寂。 身后那几人,往日里最喜以神识传音闲谈,今日怎的都成了哑巴? 神识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 王胖子心里咯噔一下。 “刘长老?李道友?你们别吓我啊!” 原本应该跟在后方的七名同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还立着一个孤零零的黑点。 是那个老不死的孙长老。 是他把所有人都杀了? 那个黑点,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陈根生不紧不慢地飞了过来,落在了王胖子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行将就木的衰败模样。 “王道友,为何停下了?” 他甚至还关切地问了一句。 王胖子两腿一软,竟自半空直坠而下,一屁股瘫坐于龟裂黑土之上。 “孙…… 孙长老!不!前辈!前辈饶命啊!” 他连滚带爬跪至陈根生跟前,涕泪纵横。 “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求前辈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饶晚辈一条狗命!” 陈根生不言不语。 王胖子见状,连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玉瓶,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一颗筑基丹!您拿去换些灵石也好啊!” 陈根生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胖子心头一凉,咬了咬牙,又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 “前辈!这是大迷踪阵的阵盘!布在洞府外,防御力惊人!晚辈愿献给前辈!” 陈根生伸出枯瘦的手,拿过那方阵盘,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满意地收起来。 王胖子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狂喜。 看来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 陈根生却依旧是摇了摇头。 “我还有!我还有宝贝!” 他像是倒豆子一般,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在其中疯狂翻找。 最后,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捧着一颗青翠欲滴的灵果,颤抖着递到陈根生面前。 “前……前辈!您看!这是‘青木元灵果’!木属性的至宝啊!传闻一颗就能增添数月灵气!” 他满怀希冀地望着陈根生,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陈根生义正言辞。 “我不吃果子。” 那张属于孙长老的面庞,自中间裂作两半,一颗虫首从中探露而出,血盆大口骤然张开。 王胖子眼前唯余一片无尽黑暗,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 秘境内的一个山洞前。 背负细剑的青衣少女,将一卷玉简递与面前接引的玉鼎宗弟子。 “此乃我红枫谷十位长老的同心简,依约交付贵宗。” 那玉鼎宗弟子客气接过后,低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脸上神情便相当复杂。 他目光中只有同情与尴尬。 “这位师妹。” 弟子张了张嘴,似在斟酌措辞,终是艰难开口。 “那个,你这红枫谷的同心简,怎的……都暗了?” “一个活口,都没剩下啊。” 那玉鼎宗大圆满弟子姓魏名鹏,平日在山门前迎来送往,也算见过些世面。 可他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十个筑基大圆满,一个时辰不到,死得干干净净。 而眼前这个作为护道人的少女,竟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 魏鹏叹了口气。 “师妹……节哀。” 青衣少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魏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十位长老全数陨落,贵宗此次损失惨重,此事非同小可,我需即刻上报宗门,查明缘由,给贵宗一个交代……” “管你屁事?” “啊?” 魏鹏又惊又怒。 “你这是何意!同门尽丧,你竟说出这等话来!” 青衣少女似乎懒得再与他废话,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再多嘴,我杀了你。” 魏鹏身子猛地一僵。 “不对……你便是不说,我也要杀。” 魏鹏堂堂玉鼎宗内门弟子,奉命在此接引各宗护道人,代表的是玉鼎宗的颜面。 眼前这瞧着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敢说要杀他? “放肆……” 他保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张着嘴。 一道血线,自他眉心浮现,笔直地向下蔓延,穿过鼻梁,嘴唇,直至下颌。 两半身体,朝着左右软软倒下。 那柄背负在少女身后的细剑,不知何时已然归鞘。 她青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风雷鸣墟的深处飞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正文 第152章 赤蜈凝影见假师 那具属于孙长老的干瘪皮囊,瘫软在龟裂的黑土地上。 陈根生从中挤了出来。 他的身躯正急速膨胀。 甲壳挣破血肉,筋肉纤维如断索般绷裂。 六条臂足自肩胛与肋下撕裂开,野蛮生长而出,携着大量淋漓的血丝。 一颗熟悉的虫首取代了布满皱纹的老脸。 锯齿状的口器开合间,发出满足的嘶鸣。 比门板还宽大的墨玉虫翅随后展开,掀起一阵狂风,将那具空洞的皮囊吹得翻滚出去。 他莫名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高大强壮。 吞噬九名筑基大圆满修士,及那头五阶老蚌积三千年的精纯能量,竟在玄匣之力催动下,此刻尽在他体内化为奔腾洪流,融作修为。 他已记不清,何时食人所得竟这般丰厚。 也不知缘由,是玄匣之功,还是自身本有此能。 颠三倒四的狂笑自那可怖口器中迸发,在这片灰败天地间回荡。 猖狂!得意! 此般模样,方是他陈根生本色。 狗屁老翁,什么唯唯诺诺,尽皆去休! 他又仰头发出一声怪啸。 双翅乱振,化作一道闪电,直冲云霄。 天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压抑得令人窒息,无声的电光在其中蛇行。 寻常修士在此处,只怕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陈根生却如鱼得水。 此番重回筑基后期修为,只觉自身愈发不似修仙斗法之辈,反倒像个体魄强健到变态的体修。 然而这风雷鸣墟实在太过广袤,其内混乱无比,雷霆罡风更是严重干扰了他的感知。 找了半天,连根雷蚤的毛都没找到。 陈根生悬停在半空,烦躁地挥舞了一下臂足。 煞那间一道璀璨剑光,自他后方劈杀而来!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开。 陈根生那坚不可摧的甲壳上,竟被斩出了一道白印,火星四溅。 虽不受伤,但庞大的虫躯失去平衡,如同被拍飞的苍蝇,朝着下方大地直直坠落。 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烟尘弥漫。 百丈之外,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来人一身金虹谷内门弟子服饰,面容坚毅,正是吴大。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是将这妖物打落,甚至没能破开它的甲壳? 烟尘散去。 深坑之中,陈根生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劈中的后背,声音充满了嘲弄。 “你来送死了。” 吴大听到这番话,眼中怒火喷涌。 “今日,我必将你挫骨扬灰,以正天地浩气!” 陈根生双足抱胸,嗤之以鼻。 “你智谋不如我,斗法不如我,道躯亦不如我,拿什么和我打?” 吴大冷哼一声将手中剑往空中一抛。 十柄金剑凭空出现,剑气纵横,瞬间便组成一座杀伐大阵,朝着中心的陈根生绞杀而去! 而陈根生六条臂足快如闪电,在身前舞出重重残影。 叮!叮!当!当! 密集的碰撞声响彻云霄。 吴大引以为傲的飞剑,被一击弹飞。 有的被直接格挡,剑身剧颤。 更有甚者,被陈根生用两根臂足精准地夹住,然后掰成了两截。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天空之中下起了一场由断剑组成的雨。 陈根生身形一晃,瞬间便出现在了吴大的面前。 他不及细想便要抽身后退。 可已迟了。 冰冷坚硬的虫爪掐住他脖颈,将人提至半空。 窒息感翻涌而来,那虫爪却纹丝未动。 陈根生将他凑到复眼前,脸贴脸,尽显残忍。 “昔日稚虫谷,你恃七十二飞剑妄为,不过是近宗门易借剑。今此秘境乃我之地,你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无。” 他缓缓收紧爪子,黏稠的唾液顺着锯齿状的口器滴落,吴大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痛苦。 “念你与李思敏之父有故交,死前我便与你多言几句,那赤生魔视你等如牲畜,驱所有筑基修士来杀我,分明是让你们送死!我陈根生活到今日,靠的就是诡谲异常,与你等本非同一层面的生灵,你还不懂?我乃是顶尖掠食者!” 陈根生说完,一口便朝着吴大的天灵盖狠狠咬下。 空的。 咬在了虚无的空气里,什么都没啃着。 松开爪子,手里的吴大竟如一缕青烟般,飘飘忽忽地散了。 他那庞大的虫躯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 低头看去,只见一群拇指粗细、通体赤红蜈蚣,不知从何处钻出,正顺着他的甲壳向上攀爬。 它们层层叠叠,很快便覆盖了他整个身躯,朝着他虫首涌去。 那些蜈蚣爬满了他的脸,钻入他的复眼,甚至顺着他口器的缝隙,往里头硬挤。 陈根生沙哑干涩的说。 “师傅?” 话音落下,那些攀附在陈根生身上的赤红蜈蚣,仿佛得到了指令,潮水般退去,在不远处重新汇聚,凝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负手而立,身形飘忽,正是早已身死道消的虫魔。 “为师早已神魂俱灭,此借幻梦蚕,是提前为你织就设计的梦境。” “算着时日,你该是到这风雷鸣墟了。” “而为师的复仇大计,应该也已成大半。” 他虚幻面容上,漾开一抹快意。 “那红枫谷圣女陆昭昭,大概率也未负为师,一颗道心尽系你身。她爱你至疯魔,如今可能已是红枫谷掌门;而陈青云和我当年一样修为陡降,半死不活,只待时机便会彻底殒命。” “此地,有我的几只雷蚤,更有其产下的虫卵。” “只是有头母虫,已至五阶,凶悍异常,凭你如今的修为,强行收服,无异于以卵击石。为师不知你那玄匣如今恢复得如何,不敢让你行此险招。” 陈根生摇了摇头,看向别处。 “为师另有安排。” 江归仙缓缓道。 “你即刻动身,往此地正西方向去,约莫七千里外,有一口‘洗魂池’。” “为师当年,在那池底,留下了五十余枚幻梦蚕的子卵。” “你将那些子卵尽数取出,而后,在那洗魂池中,浸泡一年。” 江归仙语调中,渐生莫名蛊惑。 “好徒儿,你需记好,修仙之路非一味打杀。真正通天大道,在人心,在布局。” “你看为师虽身死魂灭,布下的局却仍在运转。凭一场大梦便毁了天之骄女,断了一宗未来。而灵澜国整个国家,马上便要天翻地覆,为师心愿,也将得偿。” 陈根生忽然对这提前设定好的梦境,莫名其妙的喊了一声。 “江归仙。” 江归仙虚影,竟似愣了一瞬。 正文 第153章 归仙遗计覆灵澜 就那一刹那。 陈根生虫首微垂,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一个提前设好的梦境,怎会对外界呼喊有反应? 更何况,当初他入梦时,分明是自行进入,哪有什么提前设好梦境的说法? 这一声江归仙喊出,与对着一幅画叫骂,画中人却忽然皱起眉头,又有什么区别? 超出常理。 无关修为,无关境界,这是从根上就说不通的谬误。 短短一瞬滞后,细小的蜈蚣,也再度绕着他周身游走,勾勒出他飘忽不定的轮廓。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师神魂所化之梦境,终究不稳,偶有凝滞,徒儿莫怪。” 陈根生对此一字不信。 他那颗脑子里,塞满了阴谋与猜忌,唯独没有半分天真。 如果江归仙没死透,那他现在是要作甚? 可陈根生又觉,他的话半真半假,留给自己的那些机缘,听着倒不虚。 也正因如此,他才百思不得其解。 说到底,陈根生不信江归仙会害他。 “此地深处,雷霆最为狂暴之地,有一地下雷泽。” “是那头五阶母蚤的巢穴,亦有为师当年藏下的虫卵。” “你可先去取了那些卵,壮大你的雷蚤群。至于那头母的,莫要招惹,留待日后。” 这要是全孵出来,再用自己的灵蜜好生喂养,假以时日,他手底下岂不是就有一支驾驭天雷的无敌大军? “至于为师的复仇……” 江归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幽幽的寒意。 “这最后一步棋……” “为师引起这灵澜灭国的最后钥匙,在你身上。” 陈根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陆昭昭如今贵为一宗之主,却依旧为你神魂颠倒,信不信,她连宗门大事都敢拿来与你做儿戏。” “待你出了这风雷鸣墟,只需寻个机会,动用你那枚幻梦蚕的子卵,再次入她的梦。” “在这梦里,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江归仙顿了顿,字字清楚传入陈根生耳中。 “你引导她,去杀了陈青云。” “陈青云一死,红枫谷便彻底成了陆昭昭的一言堂,这便是那宗门覆灭的开端。” “届时其余之事你无需插手,我已布妥。” 江归仙背着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整个灵澜国,都将为我妻陪葬,不复存在。” “而你……” 江归仙的虚影愈发黯淡,似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徒儿,为师的一切终将归你。完成这最后一步,此后你便是新的虫魔。” 话音落下,梦境消失。 风雷鸣墟的怪风,重新灌入耳中。 陈根生作一道黑影,朝着江归仙所指方向,疾速掠去。 约莫飞了数个时辰,前方天际出现异状,紫黑云层如巨疤贴在天幕,无数粗壮劫雷在其中翻滚却无声,尽数朝下方同一点灌入大地。 就是这儿了。 放缓速度,近了才见大地之上,是座深不见底的巨型环形山。 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出现了一片幽幽的光。 那是一片广阔的地下湖泊。 湖中是粘稠如水银的液态雷霆,缓缓流淌,湖面上不时炸开一朵朵寂静的电火花。 而在湖泊的最中央,有一个渺小黑影,静静地蛰伏着。 五阶母蚤。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扑面而来。 陈根生体内的那只天劫雷池蚤,瞬间便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心里骂了一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雷池的边缘地带。 那里,有一片用焦黑骨骸和琉璃晶石搭建起来的简陋巢穴。 巢穴之中,零零散散地摆放着数十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虫卵。 大部分的虫卵,表面都布满了裂纹,内里的生命气息早已消散殆尽。 唯有三枚完好无损,散发着微弱却纯粹的生机。 陈根生心中一喜,这老东西倒没骗他。 他悄摸靠近巢穴,全程提心吊胆,一半神识死死锁着湖心的庞然大物,只待母蚤稍有异动便立刻远遁。 可那头母蚤始终一动不动,对他这不速之客毫无反应。 陈根生顺利地落在了巢穴旁。 他伸出一条臂足,将那三枚完好的虫卵,一枚一枚地夹起,送入口中玄匣之中。 正欲转身开溜,动作却猛地一顿。 自己当着它的面,偷蚤卵,它怎会无动于衷? 难道是睡得太死了? 陈根生心念电转,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抬起一条臂足,对着旁边一枚已经坏死的虫卵,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那枚空洞的卵壳,应声碎裂。 湖心那座巨大的黑影,依旧不动。 陈根生不信邪,又接连踩碎了好几枚坏死的虫卵,动静一次比一次大。 可那头五阶母蚤,还是没反应。 陈根生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冲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抬起头正视着湖心那头庞然大物。 它只是……不想动。 或者说,是不能动。 陈根生忽然惊惧,张开口器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以仅自己能闻的声音喃喃。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丹田内的万蛊玄匣与他心意相通,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将这母蚤摄入。 这诱惑着实勾人,可他根本不敢。 他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来时的洞口,激射而去。 跑得越远越好! 狂风在耳边呼啸,那头蛰伏的母蚤,也迅速缩小成一个黑点。 一切顺利。 就在他庞大的虫躯即将冲出环形山,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片幽静的,泛着电光的地下雷池湖面之上。 一对由纯粹雷光凝成的巨大杀意,骤然落在他身上。 仿佛阴沟里的蛆虫,猝然抬首,望见了天上灼目的炎日。 陈根生引以为傲的虫人魔躯,突然爆炸开来。 他背上的虫翅,应声碎裂。 紧接着,是六条臂足。 那五阶母蚤,连动都未曾动一下,仅凭一个意念,便几乎将他这具筑基后期的魔躯,彻底拆散。 不等他从剧痛中缓过神来,第二道杀意已接踵而至。 陈根生开始抽搐蠕动。 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他突然弓直了身子,腥臭黏液从虫甲中渗开。 接着猛地张嘴,一口逆血喷射,一具硕大的赤红蜈蚣壳被硬生生呕了出来。 眨眼之间,蜈蚣壳就凝聚成一道人形。 青衫长发,负手而立。 他先是整了整自己衣衫,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陈根生。 正文 第154章 好人坏人读书人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儒雅从容,神情间犹带悲天悯人的温和。 陈根生瘫在地上,甲壳碎得七零八落,六条臂足断了大半,背后虫翅更是只剩下光秃秃的根。 这一切的痛楚,都比不上眼前这幅景象带来的惊骇。 “师…” 江归仙未等他说完,反倒皱起眉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之态。 “你为何不将那只雷蚤收了?” “那般大一只,摆在你面前又不动,你跑什么?” 陈根生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强忍惊怕,小心翼翼问道。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说我那玄匣,不知恢复几分,不可冒失收它啊。” “这匣子在我这儿,跟在你手里,那实力和作用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如今也没挖掘出多少功能,哪敢去碰那五阶的大家伙……” 江归仙听完他这番话,居然思考了半响。 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是是是!” 他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歉意。 “你看我这记性,为师忘了刚才梦境说过的话了。” 陈根生骇然。 “你这蜈蚣道躯,不是,不是被我给吃了吗?” “怎么还能……?” “还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但江归仙的回答,再一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走到了陈根生的面前。 脸上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慈祥的笑容。 他屈膝蹲下。 手抚陈根生裂纹遍布的狰狞虫首。 那姿态,恰似安抚受惊的小兽一般。 “根生,死或者没死,很重要吗?” 此景怪异至极。 陈根生半截身子已烂,剧痛如潮涌,自身修为竟还在。 一切皆不对劲。 这江归仙,与先前梦境那赤红蜈蚣所化虚影,也判然不同。 眼前这位太过鲜活。 每一抹神情,每一个动作,乃至言语时的嘴角牵动,皆满含鲜活生气。 他的关切不似作伪,儒雅也发自肺腑。 “师傅教训的是。” “只是根生愚昧,不知该听你哪句话。” 他盯着江归仙的脸。 江归仙闻言,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似乎真的在认真反省自己的前后矛盾。 半晌,他才一抚掌,歉然笑道。 “为师早已身死,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寄存于你体内那蜈蚣尸壳中。” “神魂不全,记忆偶有错乱,也是常事。” “你是我的弟子,为师自然是盼着你好。一时心急,怕你错过这天大机缘,便忘了先前的嘱托,此乃为师之过,你莫要往心里去。” 陈根生心神已悄然沉入了丹田。 他感应到三枚新得的雷蚤卵,正安安分分卧于一玄匣独立虫室中。 但是玄匣毫无提示。 未如往常般,浮现此虫之品阶、属性等详讯。 万蛊玄匣乃远古虫仙所炼,能自动辨识万虫,此为其根本妙用。 陈根生自获此匣之日起,从未有过差错。 除非这玄匣是假的。 或可说,连他自身,连此刻所处之境,连眼前这活灵活现的师傅,皆为虚假。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能从那个梦里醒过来? 如果这风雷鸣墟,这灰败大地,这漫天雷光,都只是那场大梦的延续? 梦中之梦。 那浑身上下的剧痛,在这一刻竟变得有些不真切起来。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江归仙。 江归仙依旧在笑,笑容温和,眼神慈爱。 “根生,你在想什么?” 陈根生嘻嘻一笑。 “师傅,弟子在想师娘。” 江归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想她作甚?” “弟子只是在想,师傅为师娘报仇,不惜搅动整个灵澜国风云,甚至不惜身死道消,这份情意,当真感天动地。” 陈根生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双破碎的复眼,观察着江归仙的反应。 “我如今身在这风雷鸣墟,乃是一处绝地,与外界隔绝。您那复仇大计,弟子又该如何去完成?” “您让我去引诱那陆昭昭,杀了陈青云,弟子总得先能出得去才是。” 江归仙背着手,踱了两步。 “你莫看此地凶险,实则另有乾坤。” “这风雷鸣墟其核心处,设有一座单向的传送古阵,可直达青州。” “只要你能找到那座阵法,自然可以脱困。” “待你修为有成,再潜回灵澜,完成为师的嘱托,亦不为迟。” 陈根生用那两条还算完好的臂足,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想要站起来。 江归仙见状,连忙上前,想要伸手去扶。 他的手,穿过了陈根生的臂膀。 他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他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陈根生松了口气。 “师傅,你不是说,你是一缕残魂,寄存在我体内吗?” “既是残魂,又怎会想碰我呢?” 江归仙看着自己那穿透了陈根生臂膀的、虚幻的手掌,眉头缓缓蹙起。 仿佛一个凡人,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大地是软的,头顶的天空在流淌。 “为何……” “你别想了。” “根生,你刚才说什么?” “弟子说,师傅您为了师娘,当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这份情意,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您这般思念师娘,可曾在梦里,见过她老人家?” 江归仙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为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痛苦。 “为师的梦里,只有血,只有火,只有她魂飞魄散的样子。” “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这整个梦境的核心,这老魔头一切执念的源头。 就是那个他连在梦里都无法再见一面的女人。 陈根生笑容愈灿烂,神情却愈显恶毒。 他含几分羞赧,带几分扭捏,小心翼翼问道。 “师傅,弟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归仙似仍陷在自身悲痛里,仅下意识回了句。 “但说无妨。” 陈根生蹭了蹭两条臂足,那模样,活似情窦初开却怯于表白的毛头小子。 “师傅,有句话弟子其实早想说了。” “自还是凡虫、初踏炼气之时起,我便有个不大不小的癖好。” “弟子…… 就好吃那一口狐狸肉。” “尤其是成了精的,道行越深,滋味越是美妙。” 江归仙更痛了。 陈根生却仿佛没看见,声音里充满了回味与向往。 “那狐狸精的肉,又嫩又滑,尤其他那几条尾巴,或烤或炖,皆是绝品。” “弟子不才,这些年也吃过几只,只品相都差了些。” “弟子便一直想,这天底下,何处能寻得最顶尖的货色?” 那张狰狞虫脸上,露出垂涎欲滴之态。 “师傅,师娘她老人家乃天狐一族圣女,天生九尾。” “那味道,想必……” “定是极好?” “如今也见不到她了,她在何处?要不你指个路?” “让我也去尝尝鲜?” 江归仙怔住不动。 啪! 琉璃碎裂,响彻天地。 江归仙作了无数只细小的赤红蜈蚣,尖叫着四散奔逃。 陈根生也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将自己吞没。 再睁眼时。 风依旧在呜咽。 天依旧是铅灰色。 脚下,依旧是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龟裂的黑土地。 什么都没变。 甲壳也是坚硬油亮,完好无损的样子。 陈根生惶惶失笑,苦涩缠心,更添患得患失。 一来是总算见着了他,二来却又清醒知晓这人是假的,也不算冒犯。 倘使今日真师在,演来定是我胜筹。 人间多少红尘客,早入吾腹作春秋。 世事经行各有长啊,师傅!师父阿! 人间修士也好,世俗凡人也罢,根生早吃过无数。 纵是好人、坏人、读书人,好事、坏事、腌臜事,其间门道,徒儿都已学了七八分。 正文 第155章 好事坏事腌臜事 陈根生自忖吃了无数人,耳濡目染间,学尽了阴诡手段。 纵是恩师亲临,怕也断难在这梦境之中演过他。 师父是人,我是会成长的蜚蠊。 这本该是畅快的,是足以让他昂首的事实。 可不知为何,心头却像刚吞下一桌盛宴,却品不出半点滋味。 仿佛他赢了一场不该赢的较量,占了一个不该占的上风。 梦里他都走得比谁都稳,可走到尽头,却发现脚下的路,不是他想走的那条。 他双翅一振,漫无目的地飞行。 飞着飞着。 他停在半空中,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怎么真的有那个雷泽…… 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型环形山,如同丑陋的疤痕,烙印在大地之上。 紫黑色的云层,在环形山的正上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道粗壮的劫雷在其中翻滚,却无半点声响,尽数朝着下方那同一个点,沉默地灌入。 这景象,与梦中分毫不差。 陈根生也顾不得多想,朝着那座环形山了进去。 纵身跃入深渊。 无尽的下坠感传来。 当下方再次出现那片幽幽的,泛着电光的湖泊时,陈根生的六条臂足都有些发软。 一模一样。 水银般粘稠的液态雷霆,在地下湖面上流动。 湖心处,有一团黑色阴影静静蛰伏。 湖边,用焦黑骨骸与琉璃晶石搭成的简陋巢穴,也与他梦中所见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 那三枚尚在蠕动的活卵,消失了。 巢穴中,只余满地被踏碎、早已坏死的虫卵。 地上与他梦中自己一脚一脚踩下的痕迹,完全重合。 “卵呢?” 莫非,他自始至终未曾清醒? 陈根生万事皆以自身为先,本是薄寡之人。 唯独一涉师门,一涉江归仙那老魔头,便屡屡心感歉疚。 而今,他连自己身处何方、真幻难辨。 报仇? 未来? 陈根生怔怔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巢穴,心底忽地生出万念俱灰。 他走向湖心那头巨大的母雷蚤。 那头五阶凶物,依旧伏在雷池中央,不动分毫,对他这不速之客全然无视。 就这样毫无挣扎地被他收入口中。 玄匣中,立刻有一个全新的虫室,将那头五阶母蚤稳稳镇于其中。 【天劫雷池蚤】 【品阶:五阶下品】 居然是真的。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虫首,看着液态雷霆中,自己那扭曲怪诞的倒影。 陈根生从未想过会这样去亵渎一个死人,还是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死人。 玄匣是他给的。 蜂子是他给的。 哪一样,不是按他指的路、凭他留的物,一口口吃出来的? 即便临终,他仍要布下这等宏阔之局,毁一宗,灭一国。 如此惊世之谋,也毫无保留地尽数交到了自己手中。 江归仙待他,真是好到了极致。 好得让他心头发慌,不知如何。 什么心机谋划,都不重要了。 因为师傅给的,全是真真切切的好处,是让他活下去、日益强大的根本。 风雷鸣墟的雷蚤,他已收为己有。 那洗魂池,还有那五十多枚幻梦蚕子卵,想来也不会有假。 这老魔头,是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了。 而他对红枫谷,对整个灵澜国,究竟是何等的怨恨,才能在身死之后留下如此环环相扣的毒计。 不过片刻,他又恢复了那副凶悍的魔躯模样。 怪风呜咽,卷起地上的黑土。 他要去哪儿? 此地的机缘,说是能助筑基大圆满的修士,窥得结丹门径。 可他这虫子的结丹之法,与人类修士根本不同。 他才筑基后期,离那大圆满还差着一截,犯不着去凑那个热闹。 寻思着,干脆就按着那梦里江归仙的指引,先去寻那劳什子洗魂池。 捞了好处,再寻那传送阵离开这鬼地方。 飞着飞着,他发觉周遭的景致,似乎起了些微的变化。 风声里,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 又入梦了? 陈根生心头一凛,却并未如何慌张。 那头五阶母蚤还在,安安分分。 管他梦里梦外,先把好处捞尽再说。 抱着这般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甚至懒得去分辨真幻,只管由着那股莫名的力量,将自己牵引。 很快,眼前景物大变。 龟裂的黑土地,化作了凡俗青楼妓院。 压抑的铅灰色天幕,被一片无垠的蓝天所取代。 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门口。 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衫。 他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背影,那瘦削的肩胛。 陈根生叹了口气。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男孩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依旧怔怔地望。 陈根生就这么站着,也不开口。 “你也是来偷东西的?” 男孩嗓音沙哑,带着警惕。 陈根生一怔,随即笑了。 “不是,我是好人,从来不偷不抢。” 他盘腿在男孩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 男孩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 “你呢?” 陈根生忽然问。 “你今天偷着什么了?” 男孩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个冷掉的,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 “妓院里,也能偷到东西?” 男孩头也不抬,开始吃馒头,嘴里含混不清。 “后厨的王大麻子,昨晚赌输了钱,被婆娘赶了出来,就睡在柴房里。我进去的时候,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 陈根生沉默了。 “馒头馊了也总比饿死强。” “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忽然问。 “还当个蟊贼?” 男孩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思考。 “我想偷一次大的。” “这城里最大的官,是知府。最有钱的是王员外。最能打的是镖局的总镖头。” “可他们,都是凡人。” “我要偷,就去偷一个仙人,没有人会打算当一辈子小偷,我要当大偷子。” 男孩咧开嘴傻笑。 就在陈根生心神激荡之际,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身边那个瘦小的男孩,身形被拉长拔高。 稚嫩的脸,如同被岁月快进了一般,飞速地长出胡茬,添上少许皱纹,最后定格成李蝉瘦削的竹竿脸。 李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淡淡道。 “你日后莫再于梦中流连。” “他之仇怨,凭何要我二人偿之?你也忒愚。师兄只望你做个薄凉之人,勿要自责过甚。你啊你,当勤修己身,好好活着,方为正理。” “当年师兄便是着了他的道,赴红枫寻仇,反被那金丹初期的陆昭昭打得如丧家之犬,真是丢人现眼。” “今你能入我梦,足见我兵解之举尽付东流。此番你必死无疑。根生,那等因果,师兄终究未能替你拦下。” 正文 第156章 蝉言三十六道局 “师兄,你且把话说明白!” 陈根生满心急切。 “什么必死无疑?什么因果?” 李蝉不知能不能说,一时间也怕。 “我告诉你,你即便不听师父之言,无所作为,那灵澜国依旧会灭,红枫谷照样不存。” “你可知为何?” 李蝉张了张嘴,想要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江师就是那个人道则的一屡……” “赤……”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 李蝉脖子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青筋根根隆起。 他再也吐不出半个音节。 陈根生骇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一个名字,能在一个虚假的梦境里,产生如此可怕的力量? “师兄!” 李蝉痛苦地摆着手,示意他别喊。 “没事。” 过了许久,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才缓缓松开。 李蝉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又突然笑得阴恻恻的。 “你别急,我换个法子照样能说出来。” 他指着陈根生。 “根生,我问你!” “那位师父,他那蜈蚣道躯,是什么颜色的?” “赤红。” “那他从你身体里钻出来的时候,在你梦里头一次现身的时候,是不是像个刚生出来的魔头?” 陈根生思考片刻。 若师父真是那人,何以会被灵澜国几个不入流的门派打得元婴崩碎跌落结丹? 红枫谷那样连像样高手都没有的宗门,又凭什么擒住他的道侣,那位尊贵的天狐圣女? 还能以搜魂灯折磨三日三夜? 他口中那番复仇的故事,究竟有几分是真? 陈根生此刻急得如丧家之犬,手足无措。 梦境尽头,李蝉的目光只剩下怜悯。 “根生啊根生,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蠢了还自以为聪慧。” 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梦境的碎片如雪花般从他身上剥落。 “来不及了…… 然有些话,师兄纵死,亦要刻入你脑中。” 李蝉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快。 “这修仙,不过一场弥天骗局。” “炼气易成,筑基有丹,都是甜头,都是诱你上钩之饵。” “待至结丹方入戏肉,此界为修士设了三十六道则,任人择之。” “诸道之名,皆似威风八面,前程无量。” 李蝉语速如飞,似诵早已烂熟之咒。 “剑道、刀道、体道、丹道、器道、阵道、符道、五行道、风雷冰火之道。” “杀道、夺道、诡道、咒道、尸傀道、魂道、梦道、血道、毒道、蛊道。” “气运道、问道、情道、画道、音道、偷道、谎言道、嫁衣道。” “阴阳道、生死道、枯荣道、山河道、星河道、光暗道、虚实道、因果道。” “更有那虫道。” “三十六条,不多不少。” “君若择其一,拼死修至元婴,便自以为了不起?不过将此道生化,仍须继续。” “可待你欲再攀高峰,踏入化神之境,你猜如何?” “路断矣!!!” “三十六条,尽皆断绝!” “唯余自己新悟的道则可行!” “师兄结丹所为蛊道,兵解那日用了蛊虫,将那老魔的条条策策窥得分明,那人高高在上,自始便未打算给后人留一线生机!” 李蝉的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 “此骗局,为他所设,你不必循其旧路。” “你的道,生于口腹。” “吃人、吃妖、吃法宝、吃灵石、吃天、吃地!将世间万物嚼碎咽下,化为己之血肉道则!此,方为你之道,亦可兼学师兄的蛊道!” “待你将这十节腹甲连同整个躯壳,炼为一体,化作卵鞘,你就明了!” 李蝉的身影,在陈根生眼前慢慢消散。 只留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的懊悔。 “师兄我本该多说些…… 兵解那日我金丹并未消散,以蛊护住它,苟延至今,只为今日等你到来,我才肯死!根生!” “我怕你步我后尘被他玩弄于股掌,才为你活到今日之梦……” “我们徒弟四人,一颗筑基丹,一株茼蒿,一只蜚蠊,一个蟊贼,你要活得比其余两人都久……” “千万…… 莫去洗魂池……” “我已竭尽全力…你勿像我这般窝囊……” 金丹碎裂。 梦境如摔在地上的瓷碗,再也拼凑不起来。 天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间,无声的电光依旧游走。 陈根生收了双翅,伸出臂足,开始疯狂挖掘。 泥土翻飞,他不知钻到了地下多深。 冰冷的坑底,他蜷缩起身体,将六条臂足与那对虫翅紧紧贴在身上。 哪里都不想去了。 也不敢去。 …… 遥远青州。 一处云雾缭绕,仙气弥漫的山巅。 面容模糊不清的人,正负手立于崖边,俯瞰着下方翻滚的云海。 在他身后,一道虚幻的人影正缓缓饮茶。 赤袍人缓缓开口。 “你辛苦了,我也辛苦了。只是那匣子,有没有可能是个变数?” 那面容模糊之人,将茶盏轻轻放下。 “可当初若非此物,根生又怎会入局?” “我就是想不通。” 赤袍人转过身来。 “你我本为一体,主次有分,我竟不知你当初还藏了这般心思。” “若你是主念,是我,断不会被区区一只狐狸,迷得神魂颠倒,落得那般田地。” 江归仙的虚影轻笑一声。 “你早已忘了何为七情六欲,又怎会懂。” “那蝉儿倒当真是个大偷子。” 赤袍人叹了口气。 “他的蛊道,竟能穿破我为你设的梦,在你那残梦里,又开了一场新梦。” 江归仙的虚影却摇了摇头。 “根生听了蝉儿的话,如今怕是已心生退意。他若真就此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再不出来,我等的布置,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赤袍人闻言笑了笑。 江归仙又为对方斟了一杯茶。 “他若不走这步,灵澜国便还会存续,红枫谷也依旧能喘过这口气。” “到时候,你便须出手了。” 赤袍人应得理所当然。 “那是自然,灵澜一事,你妻子一事,我自会帮你报仇。” 他端起茶盏,饮下,看着茶水中自己那模糊的倒影。 “说来,我倒是没料到,你那一路竟会如此辛苦。” “当时化你出去,本是想让你在凡尘俗世走一遭。谁承想你竟真个被灵澜国那群废物,欺凌到那般地步。” 赤袍人像是在追忆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 “如今道则之事将成,我也无需再瞒着这方天道。” 他抬起头,看向江归仙的虚影。 “受苦了。” 江归仙嘁笑。 “元婴崩碎道躯尽毁,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等滋味,你这主念怕是未曾尝过。” 赤袍人苦苦摇头。 “莫要唠叨了,待那青州筑基修士死绝之日前,我可出手帮你杀了那陈青云。” 正文 第157章 无事蟊贼终辞世 天阀真宗主殿。 肇庆月独坐于那张宽大的玉榻之上,指尖轻抚一卷画轴。 思绪一深,眼眶便又泛红。 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斜倚在门框上,冲她嘿嘿一笑。 肇庆月整个人僵住,嘴唇微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蝉郎?” 李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那模样,不似刚从鬼门关折返,反倒像是从哪家酒馆里喝花酒归来。 “你怎么…… 没死?” “快了快了,你催什么。” 李蝉径直走到她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不寻思着,死之前,总得再回来瞧你一眼。” 他说着,身子一软,就朝着肇庆月倒了下去。 “蝉郎!” 肇庆月慌忙伸手抱住他。 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呼吸,身子也开始变得冰冷。 眼泪终于决堤。 她抱着他冰冷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可哭着哭着,怀里那具尸体,忽然又抽动了一下。 李蝉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月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那根生师弟……”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届时你帮我……” 话没说完,他脑袋一歪,又不动了。 肇庆月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探向李蝉的鼻息。 这次是真死了。 大悲之后,是巨大的茫然。 她就这么抱着一具时死时活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李蝉又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说话,反而咧开嘴,发出一阵怪笑。 “嘿嘿…” “我那师尊…断然不知道我又干了什么……”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然后笑着笑着,又不动了。 双眼圆睁,嘴角还挂笑容。 死不瞑目。 肇庆月看着他这副尊容,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 “还死不死了?” 李蝉没反应。 肇庆月心里咯噔一下,这回,是真的死了?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李蝉的胸口,压抑的哭声再次响起。 “蝉郎,你别吓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她哭得正伤心,一只手却忽然抚上她的发。 “我让你哭了吗?真晦气。” 李蝉又活了。 他盘腿坐着,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摸出了一大袋子灵石,往地上一倒。 “三千下品灵石,我方才从你宗门宝库里拿的,一个子也没多。” 李蝉面色一紧,似有不舍。 “昔日我手头拮据,曾诓得根生三千灵石,至今未还。” “你怎么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偷东西?” “欸,成大事不拘小节,你找个时机,便替我还他。” 他又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到肇庆月手中。 “还有这幻梦蚕的炼制法门,也一并交给他。他若学之,也算踏入蛊道。” “那小子心思深沉,又爱钻牛角尖,这东西对他有用。”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他看着大殿的穹顶,眼神开始涣散。 “行了,事都办完了,这回,该是真的要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肇庆月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和地上的灵石。 她终于皱起了眉头,声温柔道。 “蝉郎,你到底……” 话音刚落。 李蝉那涣散的瞳孔,渐渐重新聚焦。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又气又急的俏脸,露出一抹笑意。 “我也想死啊。” 他轻叹一声,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可这多生蛊,乃我首次炼制,毫无经验。” “它会让我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来回折腾七天七夜再死去。” “有时候,世事便是如此。”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肇庆月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你莫要害怕。” 肇庆月抱着李蝉,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枯井。 “蝉郎……” “你为什么要去招惹那等存在。” 李蝉的脑袋歪在一旁,瞧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可恨有多可恨。 肇庆月心头一痛。 她伸出手,狠狠扇了一把李蝉脸颊。 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李蝉像是刚睡醒一般,喘着气,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月妹,别哭了。” “我只要……咳……被这蛊来回折腾七日,便能死得透透。” “确实是痛苦…我金丹已碎…” “不过也好,死后总算能安心睡个长觉。” 他抬起手,想要为肇庆月拭去脸上的泪,可那只手刚抬到半途,便无力垂落。 脑袋一歪再度没了声息。 肇庆月怔怔地望着他。 夫妻二人算是在此刻团聚,只是这方式荒诞得让人心碎。 七日光景转瞬即逝,多生蛊发作,他终究草草而去。 …… 土是冷的。 坑是暗的。 陈根生的心的拔凉的。 最好能就此睡去,一觉醒来,自己还只是阴沟里一只为半块馊馒头拼命的蜚蠊。 一根茼蒿凭空从他头顶的泥土中伸出,抓住了他。 庞大的虫躯竟被硬生生从坑里拽了出来。 他被摔在大地上,挣扎着翻过身,惊骇地看向那个将他从坟墓里刨出来的东西。 是个女人。 她就站在坑边,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色长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茼蒿挽着。 相貌清丽,看上去就像村里劳作的女子。 她先是轻声一笑,随即似觉不妥,抬手掩唇,姿态温婉。 “你好啊,师弟。” 陈根生嘶声尖叫,嗓音都变了调。 “你…… 你别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后退,虫翅在地上拖出两道难看的痕迹。 公孙青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望着他,连忙摆手以释其疑。 “我来和你说一声,小蝉儿死啦。哎呀你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好人。” 正文 第158章 世事如闻风里风 “师姐,你走吧。” 陈根生惊魂稍定,却意志消沉,脑中是不知所思。 公孙青闻言,眉眼弯成了月牙,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可爱的师弟。 “怎么回事呀。” “并非专为看你而来,我只是途经此处,另有他事要办,怎觉你这般消沉喏?” 她说着,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陈根生身后望了望。 “你们红枫谷那个护道的小女娃呢?” 陈根生挪了挪身子,懒得回头。 “不知。” “哦……” 公孙青拖长了音,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在这儿就行。” 她拍了拍手。 大地一震,她身后那片黑土地,隆起座小山,然后突然炸开。 一只通体漆黑,皮肤如墨玉,光是探出地面的半个脑袋,就比陈根生整个魔躯还要庞大数倍的巨蛙! 它双眸骇人,金色竖瞳中无半分情感,漠然俯瞰天地。 同为煞髓蛙,此蛙比李思敏那只蠢的大上数倍,气息更为恐怖,性情亦天差地别。 公孙青却仿佛见到自家所养之犬,亲昵地拍了拍巨蛙湿滑的下颌。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张开了嘴。 “呱。” “呱呱。” “呱呱呱呱呱!” 她叫得抑扬顿挫,一会短促一会悠长。 这位师姐的精神状态,看来颇为不错。 那巨蛙也低下头,用同样音调的蛙鸣回应着她。 一人一蛙,就这么呱了一炷香。 终于,公孙青似乎交流完毕,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嗯嗯。”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臂,径直探入了巨蛙那张深渊般的巨口之中。 下一刻巨蛙的嘴就合上。 整条右臂被吃下,鲜血都没来得及喷出。 公孙青哎呀了一声。 “这憨货,又没控制好力道。” 她嘀咕着,那被咬断的肩膀处开始蠕动。 青翠的藤蔓根须从伤口疯长而出,交织缠绕,一条崭新的白皙手臂,便重新长了出来。 巨蛙见状,发出一阵咕噜声,然后又张开嘴。 公孙青从它满是黏液的喉咙深处,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不知名枯草扎成的人偶。 那人偶的眉眼,便是先前那位红枫谷的假丹境剑侍少女。 公孙青捏着那草人,对着它吹了口气,脸上笑意吟吟。 她随手将发髻上那根充当发簪的茼蒿抽下。 那茼蒿离了发间,竟似活物般在她掌心舒展叶片,满含生机。 茼蒿碧绿的汁液便顺着指缝淌下,精准地滴落在那草人眉心。 一声轻响,草人竟如被烙铁烫中。 陈根生瘫在地上,本已万念俱灰,此刻却也不由自主地被这诡异的景象吸引。 公孙青的眼角开始缓缓渗出了两行黑血。 然后是鼻孔,是耳朵,最后是那张噙着笑意的嘴。 她本人却浑若无事。 这便是咒道。 金丹道则三十六中此道最是幽邪,不炼神通不修身,专探天地恶缘因。 以身作引牵凶祸,百数百种咒杀悄无声。 轻则功散修为损,重则魂灭岂能生。 施咒反噬终难避,灵力常亏面似槁,形销骨立少善终。 公孙青掌心的草人,化作一捧黑灰,随风而散。 她拍了拍手,有些苦恼地嘀咕了一句烦死了。 “你是什么修为?” 公孙青轻笑。 “师弟不问我方才做了什么,反倒关心起我的修为了?” 陈根生不语。 “好吧好吧,告诉你也无妨。” “师姐我是金丹初期。” 陈根生心头微动。 李蝉的话,犹在耳边。 “你方才……” “哦,那个呀。” 公孙青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咒道反噬罢了,师姐我是茼蒿成精,本体根须遍布大地,这点小伤,不痛不痒。” “这便是我们这些非人之物的好处了。人族修士修这咒道,怕是早已人不人鬼不鬼,哪像师姐这般青春貌美。” 她眸光微转,语气带苦。 “师姐我原先也收了个筑基后期的老妪做弟子,只是…… 好像被你杀了。” 陈根生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李蝉兵解前那番颠覆一切的言语。 “你修这金丹三十六道则的咒道,那本身的灵力,你自己的修为,是分开的么?” “还是说,咒杀之威,便是你道躯强横的根本?” “师弟,你怎的问起这个了?” “咒道嘛,修的是因果恶缘,与自身灵力多寡、道躯强弱,干系不大。” “我若论正面厮杀的本事,怕是连你这身坚硬的虫壳都破不开。” “真要瞬间动起手来,师姐或许还不如你这虫躯来得威风呢。” 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自谦调侃。 陈根生垂着虫首,喃喃自语。 “这样啊…” 话音未落。 他那原本瘫软在地上的虫躯,毫无征兆地暴起。 前一刻还是万念俱灰的将死之蜚蠊,下一瞬便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漆黑闪电。 公孙青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未散去。 那道狰狞的黑影已然扑至眼前。 六条臂足如刀,齐落而下。 不施术法虚招,唯有纯粹切割。 刃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 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茼蒿精只余下一滩模糊不清的肉泥,瘫在黑土地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鲜血甚至溅上了陈根生狰狞的虫首。 他啐了一口水在师姐旁,双翅猛地一振掀起一阵狂风,卷起漫天尘土。 庞大的虫躯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天际,仓皇逃去。 陈根生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动手。 反正这茼蒿精能再生,闲来无事,便砍上几刀解解闷。 自己精神本就差得很,砍一砍,又何妨? 陈根生修仙至今,心神多日平稳。 即便饱食人和修士,脑中纷乱如潮,他也未让自己失了本性。 然这几番师门之梦,可以说是扰其灵台,自此他性情略异。 江归仙说去洗魂池。 李蝉拼着金丹魄散,说别去。 一个是死人的遗言一个是老狐狸的建议。 该信谁? “师兄,你是为我好,可你偷了一辈子,也偷不过天。” “师傅不一样,他敢骗天,他的路就算是死路,也一定精彩。” “而且最危险的陷阱,才有最美味的饵。” 陈根生笑了笑,朝着西方天际飞去。 即便真死,也不过是命中注定的因果。 他早已不惧。 正文 第159章 蜚蠊生非无所依 西行七千里,大概三天。 风雷鸣墟之风,烈若刀割,挟砂带电。 前方地势有一裂谷。 谷底,一片幽幽的黑,不见半点反光,仿佛将天光都吞了进去。 陈根生收了翅膀,庞大的虫躯直直坠下。 落入池中,没有水花。 那池水粘稠如墨,冰冷刺骨,却不沾身。 他沉入池底。 这里空空如也。 没有江归仙所说的那五十余枚幻梦蚕子卵。 只有一片平整光滑的黑色淤泥。 陈根生伸出臂足,在淤泥里胡乱地搅动,发泄着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一截不知什么妖兽的腿骨,上面用利器刻着几行歪扭小字。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子洒脱不羁。 “根生,见字如面。” “我猜你定然不听劝,非要闯这鬼池子,罢了。” “长话短说,那幻梦蚕不是卵生,是炼出来的蛊,法门我已为你留下。” “切记,这池子呆不得!是那老魔头为你设的道则陷阱,泡久了,你便会沦为他手中的提线木偶,再也由不得自己。” “别在秘境多做停留,速速去天阙真宗寻肇庆月,我那点家当,连同你那三千灵石,都已托她转交于你。” “师兄这次,是真的要死了,绝非戏言,真的真的真的。” “往后,你务必自己机灵些,凡事多思量。” 陈根生捏着骨头,久久不语。 然后将骨头凑到口器边,嘎嘣一声,咬碎吞了下去。 他转过身,庞大的虫躯分开墨色池水,朝着来时的方向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 风雷鸣墟的另一处,一个不起眼的岩洞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蜷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非凡的剑侍服饰,此刻变得污秽不堪,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干枯的皮肤上,不断渗出黏腻的汗液,仿佛永远也流不完。 曾经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死气。 天人五衰。 咒道最恶毒的咒杀之一。 这曾经不可一世的假丹境剑侍少女,如今的模样,比凡俗间最落魄的乞丐,还要凄惨。 她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挣扎着坐直,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猛然刺入小腹。 硬生生扯出一截微微蠕动、泛着惨绿光芒的肠子。 口中念念有词,双手飞快将那截发光的肠子打成一个诡异的绳结。 随即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最后,从怀中摸出一枚古怪玉符,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捏碎。 “昭昭。” “计划有变……” “提防……一棵茼蒿精……咒道法则……” 老妪颤抖的双手将那截惨绿肠子重新塞回腹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洞穴的石地上。 她从破烂的储物袋中摸出一根骨针,穿上用妖兽筋膜制成的线,开始缝合伤口。 “你这茼蒿精!真以为我是假丹,我今日非让你死在这风雷秘境不可!” 她手上的动作粗暴,骨针在血肉穿梭。 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枯瘦的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 老妪从怀中又掏出一海螺。 老妪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开始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吟唱起来。 “青青茼蒿叶,本是菜中物。” “妄想化人形,终是草木躯。”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 公孙青那摊血肉模糊的残躯,正在缓慢蠕动。 无数细小的根须从血泥中钻出,疯狂地汲取着大地的养分。 不过片刻功夫,公孙青便完全恢复了原状,甚至连身上的青色长裙都重新长了出来。 “师弟还真是暴躁。” 她语气中没有半分愤怒,反而带着几分宠溺。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螺号声在她耳边响起。 公孙青眉头微皱,侧耳倾听。 紧接着那老妪尖锐的咒语声传了过来。 “青青茼蒿叶,本是菜中物…”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妄想化人形,终是草木躯…” 公孙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今日我施咒,定要你受苦…” 老妪的咒语还在继续,而且内容越来越恶毒。 “屎尿淋头顶,污秽满身躯。” “从此不复人,永为菜中奴。” “虫豸啃你叶,鸟雀食你根。” “生生世世中,永不得翻身。” 公孙青最是爱洁。 这般被辱骂,着实让她心烦。 身后巨型煞髓蛙也是烦躁不堪。 它背上九朵冰花疯狂汲取着周遭的声音,连风雷鸣墟中混乱的雷霆之声都不放过。 刚想安抚一下自己的宠物,那朵冰花便已膨胀到了极限。 一声巨响,冰花炸开。 被甩飞出去的公孙青,却在半空中一个轻盈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巨蛙挣扎着爬起,发出一阵委屈的咕噜声,用它巨大的脑袋蹭了蹭公孙青的腰。 “呱。” 公孙青只发出一个音节,伸手抚摸着巨蛙湿滑的下巴。 “这女孩呀,都被咒成老太婆了还那么多屁话。” 巨蛙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张开那深渊般的巨口,却并未喷吐煞光,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风雷鸣墟的怪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它吸入了腹中。 它后腿猛地一蹬。 小山般的身躯竟消失在了原地。 又是三天。 岩洞之内。 那白发老妪刚刚完成了对自己腹部的缝合,正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洞外的天暗了。 老妪脸上惊恐。 一只巨大到遮蔽天日的蛙足,便撕裂了岩洞的穹顶,重重地踩了下来。 乱石穿空,烟尘冲天而起,将那一片区域彻底淹没。 那煞髓蛙仍未完,鼓起蛙嘴便是一口煞光,将这片地放喷出了个长达几里深的大洞。 而后连连鼓腮,七八道煞气如黑光倾泻,大地再陷数丈。 巨蛙冲天而起,喷吐不停,像撒尿一样一路倾泻,地面顷刻化为焦土。 心满意足。 总算是给主人出了口恶气。 飞着飞着,前方有个小小的黑点。 煞髓蛙浑不在意,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轨迹,它料定对方会识趣地避开。 眼看就要撞上,那黑点却停了下来,悬浮在它巨大的头颅前方不足十丈处。 巨蛙竟没来由地呱了一下。 它从未有过哪一次有这般感觉。 这虫人明明很弱,身上的气息却狂得令人心悸。 陈根生悬空而立,神情漠然,目光死寂。 万物如尘,唯杀为真。 风拂触角,寒意不散。 巨蛙身躯太庞大了,以至于陈根生那具在寻常修士看来已然狰狞可怖的魔躯,在它面前,渺小得好似一只寻常蜚蠊。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弱小的虫人,身上却萦绕着一种让它极度不安的韵味。 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空无,这陈根生是筑基后期,连大圆满都未到,气息却宛如修炼了三十六道则中的杀道。 让人如坠冰窟。 正文 第160章 蚤母神威慑金丹 陈根生却仰起虫首,淡漠开口。 “小小煞髓蛙,不日我即踏入筑基大圆满。此刻给你机会,追随我。” 巨蛙吃惊。 金丹修士在它面前,亦不过是稍大些的零食,这风雷鸣墟,它也来去自如。 公孙青待它如亲子,从不约束。 这只筑基后期的虫人,凭什么? 陈根生此刻坚毅无比。 巨蛙张开了那张足以吞下山岳的巨口。 陈根生的口器,也猛地张开。 那深不见底的口腔之内,一丝电弧在那尽头亮起。 一道紫黑如柱的雷炮,自陈根生口中猛然喷吐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片刻后才轰鸣炸响。 巨蛙的本源煞光也喷出,不过顷刻间与之相触,如烈日融雪,瞬间消亡。 而雷炮去势不减,径直的贯穿巨蛙身躯,在腹部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发出了一声悲鸣轰然倒塌。 大地震颤,烟尘四起。 公孙青的身影,恰在此时,从远处天际疾速掠来,悬停在半空。 当她看清下方的情景时,那抹温婉和煦的表情,瞬间凝固。 风雷鸣墟此地,本就雷霆肆虐,可那些雷与方才那一炮相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 “你干什么?” 陈根生缓缓转动虫首,漠然地与她对视。 “我有让你说话吗?” 公孙青被这句话噎得一滞。 陈根生却完全无视她,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你修咒道,听上去清高。” “可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连制止我出手的机会都无,这煞髓蛙便要被我一炮轰杀至渣。” 他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击的余韵。 “江归仙的这蚤母,当真是好用。” 公孙青心头猛地一跳。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探着唤了一声。 “师弟?” 陈根生呕了一声,他抬起一条臂足,突然指向公孙青。 “叫我蜚蠊道人。” 天地间,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巨蛙越发微弱的呻吟。 那个在土坑里万念俱灰的虫子,和眼前这个气焰滔天,睥睨一切的魔头,真的是同一个? 粘稠的唾液,顺着陈根生的口器滴落。 公孙青正要探向腰间的袋子。 陈根生口器之内,再度有骇人电光凝聚! 没有她反应的时间,甚至连雷鸣都还未响起。 一道纤细数倍的寂灭雷光,便已脱口而出。 公孙青只觉眼前一花,右臂齐肩而断。 断口处焦黑一片,滋滋作响,竟有细密的电弧缠绕其上,不断磨灭着她伤口处的生机。 青翠的根须自断臂处涌出,试图重新编织出手臂,速度却比先前慢了几倍不止。 公孙青大吃一惊。 陈根生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过你这只大蛙。” 公孙青看着自己那迟迟无法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巨蛙,眼中怒火喷涌。 “你想问问题就问,为何要突然打杀我这蛙儿?” “我想打杀便打杀,能奈我何?” 风不知为何停了,连声音都无。 连远处云层中翻滚的雷霆,似乎都安静了许多。 “你若不服出手便是,若今日不敌你这金丹,我身死道消也无悔。” 陈根生平静地注视着她。 公孙青此生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修士,或说蜚蠊。 这师弟言语间尽是轻蔑。 若真斗法,他绝非己敌,甚至可瞬息取他姓命,然而也有不得出手之由。 方才探手腰间,不过想取一煞气之物疗煞髓蛙的伤,他不问缘由便施雷炮,全然不顾后果。 公孙青想起了赤生魔的话,压下脾气。 “你两次挑衅我,意欲为何?我又为何答你的问题?” 陈根生懒得掰扯,这次从口中便是喷吐出一道劫丝。 悄无声息。 公孙青不惧受伤,然而身后的巨蛙却不能。 师尊赤生魔曾于闲谈中言及,这母蚤虫是其分身江归仙座下的大凶,其神通专克煞髓蛙,尸傀之属。 她原以为夸大其词。 “住手!” 公孙青的声音首次失却从容,尖厉如裂帛。 “我答你!” 陈根生悬在半空,维持着身形。 “你想知道什么?” 陈根生收回劫丝,翩然落下,重踏在巨蛙如山的头颅之上,又狠狠剁了一下。 巨蛙发出低鸣,却不敢稍有动弹。 “这风雷鸣墟有何机缘,藏着什么宝贝?” “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你若敢学江归仙那般与我说半句假话,耍半点心机。” “那你这蛙儿就别要了。” 这师弟,性情大变之后,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核心处,有一座‘风雷元磁山’。” “那山能汇聚天地风雷之力,洗练人类修士肉身与神魂,若能在山顶撑过一年,便能褪去凡胎,为结丹打下最坚实的基础,我不知对你有没有效。” 陈根生不置可否,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巨蛙头颅被他坚硬的爪尖划出了一道血痕。 “还有呢。” 公孙青没回答,迟疑了一眨眼的功夫。 陈根生突然俯身,对着巨蛙背上那墨玉般细腻的皮肤,如啄木鸟般连连啃食,将蛙肉囫囵吞入腹中。 “回答太慢了,莫非你觉得,我不配与你说话?” 公孙青头皮发麻。 “除了元磁山,还有两处地方。” “但那两处,都与一些邪门道则有关,对你我无用。” “这风雷鸣墟之中藏着两条道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处,名为‘万谎林’。” “另一处,唤作‘窃天崖’。” 公孙青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连忙补充。 “万谎林中,一步一谎,心神稍有不坚,便会永世沉沦于虚假之中,再也找不到真实的自己。” “至于那窃天崖,更是凶险。据说,那里埋葬着一位试图窃取天道权柄的古仙,其不甘的执念,化作了最为歹毒的诅咒,任何靠近的生灵,都会被剥夺走最珍贵的东西。” “师弟,你虽得了雷蚤母虫,神通惊人,但终究只是筑基后期。那等地方,不是你我能够觊觎的。” 陈根生恍若未闻,还像啄木鸟一样。 “你疯了?” 正文 第161章 磁山之巅筑王座 蛙肉滋味不俗,韧性十足,又含一股奇异煞气,令他那具魔躯舒畅了几分。 这蛙体型巨大,一时也吃不完。 “你方才所言,含糊不清。” “我已将所知尽数告知,你还想怎样?” 陈根生嗤笑一声,懒得与她多辩。 “那两处地方,需经传送阵进入。” “这风雷鸣墟,本就是由无数大小传送阵构成的秘境空间,有的稳定,有的随机,我怎知那两条道则之路的入口在何处?” 陈根生此刻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备。 “师弟,我并未骗你。” “大部分秘境皆是如此。” “除非持有完整地图,或精通阵法之道,否则只能凭运气。” 陈根生闻言,虫首微微垂下似在沉思。 “你的意思是,这秘境,是人造的?” 公孙青没想到,这个疯子师弟的脑回路竟然能跳到这个层面。 她如实回答。 “此地乃是上古时期,一位精通风雷与空间两道的大能,截取了一方小世界,又以自身道则炼化而成。” “为的,便是给后辈弟子留下一处试炼之地。” 公孙青警惕地看着他,不知这疯子又在盘算什么。 陈根生口器再度张开。 公孙青失声尖叫。 一声撕裂天地的雷鸣。 陈根生整个人在雷炮喷吐的瞬间,已然被后坐力震得离地升空。 煞髓蛙的头颅,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墨玉般的皮肤连同坚硬的头骨,尽数化为焦炭与碎肉。 这母蚤是真的克制此物。 “你还在骗我。” “这鬼地方,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为江归仙与你师尊赤生魔联手所造。” “你竟还敢以此言糊弄我?” 陈根生心头的暴虐愈发旺盛。 公孙青看了看杀气腾腾的陈根生,只觉一阵荒谬。 “师弟,你我师出同门,我没有骗你的道理。” “那风雷元磁山,那万谎林,那窃天崖,便是这基石中未被完全磨灭的旧物,是属于更古老道则的遗留。” “正因如此,它们才与师尊他们的道则格格不入,也正因如此,才对我们这些后来者,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这便是真相,信与不信,由你。” 公孙青的语气坦然,不似作伪。 陈根生淡淡开口。 “你这蛙儿,我不杀了。” 算是接受了她的解释。 他背后虫翅一振,朝着核心区域疾速掠去。 公孙青怔在原地,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风雷元磁山。 此山不高,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山体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 无数细碎的电蛇在山石间窜动,发出噼啪轻响,更有无形的元磁之力,扭曲着山体周围的光线与空间。 寻常修士光是靠近,便会感到神魂刺痛灵力运转滞涩。 此刻,山腰处,正盘坐着三道人影。 他们皆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一个个宝相庄严,体表灵光闪烁,显然正借此地的风雷与元磁之力,淬炼道躯,为冲击金丹做准备。 一道黑影由远及近,骤然停在了山脚下。 那三名修士几乎同时睁开眼,神识扫了过去。 可他们的神识方一接触到那道黑影,便仿佛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混乱狂暴的力量搅碎。 三人心中皆是一凛。 定睛望去,却见山脚下立着一只形态狰狞的巨大蜚蠊。 六足如刀,甲壳漆黑,口器开合间,隐有雷光闪烁。 那蜚蠊精竟口吐人言,声音尖利刺耳,响彻山谷。 “我乃赤生魔座下大弟子,茼蒿精是也!” 一边说着,将两条前臂足交叉于胸前,摆出一副高人姿态。 “此山已被我包下,你等速速给我离去,不然休怪我出手无情,将你们尽数打杀!” 山腰上的三名修士,听完这番话,险些道心失守。 其中一名身着蓝袍的老者,自持修为高深,胆气稍壮,冷哼一声。 “你这蜚蠊精,装神弄鬼,真以为杀蟑大会过去了?” 陈根生听了,非但不怒,反而将那可怖的虫首一扬。 一道公鸡打鸣般的怪啼,骤然爆发。 那三名筑基大圆满修士,只觉神魂仿佛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冒,七窍之中,竟同时渗出鲜血。 那开口说话的蓝袍老者,更是首当其冲,浑身抽搐,状若癫痫。 另外两人骇得魂飞魄散。 顾不上去管同伴的死活,化作两道流光,便要分头逃窜。 陈根生挨个喷上雷炮。 天地间,终于清净了。 他张开了口器吐出玄青木骸蜂。 这还没完。 紧接着,又有一片暗红色的云,自他口中飘出。 正是那群食血蚊。 经丰汁树滋养,它们的族群已逾两万,领头数只气息更达一阶上品,距二阶仅一步之遥。 它们并未汇入外围的蜂群龙卷,而是散落在风雷元磁山的山体上下,化作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监视着每一寸土地。 陈根生这才放心,朝风雷元磁山的山顶飞去。 越是向上,那股无形的风雷与元磁之力便越是恐怖,到后来只能攀行。 风中裹挟着细碎的元磁砂,打在身上,溅起一连串细密火星。 体内啼日鸡所化的纯阳之力自发流转,抵御着阴寒的元磁侵蚀。 而他那蜚蠊魔躯,千锤百炼,坚逾金铁。 即便如此,每向上一步,仍需耗费巨量心神。 陈根生死死抠住山岩,执拗攀爬。 他就是要上山顶。 那三个蠢货修士都能在半山腰盘踞,他这得了五阶雷蚤母虫的蜚蠊道人,若连山顶都上不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压力骤然一轻。 他爬完最后一段峭壁,巨大的虫首探出。 山顶到竟是一片出奇平坦的圆形平台,方圆约百丈。 平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黑奇石,棱角分明,电光缭绕如龙蛇狂舞。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只有永不停歇的风,以及从头顶苍穹不断劈落,又尽数被那奇石吸走的寂静雷霆。 此地的风雷元磁之力,比山腰处强了数倍。 他满意地踱到那块被雷劈的奇石旁,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将这块奇石当成了自己的王座。 居高临下,整座风雷元磁山,似乎都在他的俯瞰之下。 外围,玄青木骸蜂组成的黑色龙卷,依旧在缓缓盘旋,将整座山封锁得密不透风。 而那两万多只食血蚊,则如同他延伸出去的无数感官,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山体的每一个角落。 任何活物,只要踏入这座山的范围,都逃不过他的监视。 而他,只需安坐于此,便能以逸待劳。 谁来,便赏他一发雷炮。 一炮不够,就再来一炮。 这种将一切都掌控在爪中的感觉,让陈根生心头那股因师门旧事而起的烦躁与迷茫,都消散了不少。 只要自己足够强,强到能把天都捅个窟窿,什么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陈根生在王座上,闭上了复眼,开始细细体味此地的风雷之力。 他要在这里,将自己的修为,推至筑基后期的顶峰,甚至尝试触碰那大圆满的门槛。 正文 第162章 玄匣虫群百万生 风雷元磁山。 一年过后。 陈根生趴在那块被雷劈了千百年的奇石上,昏昏欲睡。 头顶天穹,那无声的雷霆一道接一道劈落,全数灌入身下的奇石。 逸散出的电光与元磁之力,如温水流过他的甲壳,酥酥麻麻,竟有几分惬意。 体内那只五阶的雷蚤母虫懒洋洋地蛰伏着,将所有暴虐的雷力尽数化为温顺的食粮。 啼日鸡的纯阳之力在经脉中自行流转,抵消着元磁之力带来的阴寒。 一切都恰到好处。 舒服得让他只想就此死去。 他索性放开心神,任由那股困意将自己吞没,陷入了半梦半醒的修行之中。 春去秋来。 山顶的风吹了又停,停了又起。 一晃是三年。 这一共四年,莫说修士,连只鬼影都没闯入他这地界。 陈根生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他操控着一只食血蚊,朝山外疾飞而去。 不过五十里,那食血蚊便一头撞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瞬间化为齑粉。 陈根生虫脸一沉,怕不是江归仙又送了他什么莫名其妙的好处。 让他在这潜心修行,无人打扰。 心念沉入玄匣。 那棵丰汁树下,密密麻麻的玄青木骸蜂蛰伏其中,数量已突破十五万之巨。 而在另一片枝叶上,暗红色的云团缓缓蠕动。 那是食血蚊群,四年的繁衍,在丰汁树无穷生机的滋养下,它们的族群竟已壮大到骇人的四十万之众。 一对普通蚊子,在适宜环境下,一个夏季便可左脚踩右脚繁衍出数以百万计的后代。 而这食血蚊虽为低阶灵虫,不需吸血,却得丰汁树这等神物滋养,也繁殖了起来。 雷蚤母虫所在的独立虫室。 连同原先那只,在这四年里,以木骸灵蜜为食,也诞下了九十八只小蚤。 如今,他麾下,已然有了一支百只规模的天劫雷池蚤大军。 某一日,那将整座山都笼罩起来的无形壁障,悄无声息地散了。 山外的风,终于得以灌入这片被隔绝了数年的天地。 山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公孙青依旧是那身寻常的青色长裙,发髻上,重新插了一根鲜嫩欲滴的茼蒿。 她的身旁,跟着那头巨型煞髓蛙。 只是这蛙儿,此刻却显得畏畏缩缩,它停在离元磁山百丈开外的地方,任凭公孙青如何催促,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公孙青无奈,只得独自向山上行来。 “师弟,这几年,过得可好?”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俏皮,多了几分委婉与郑重。 陈根生连头都未动一下,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的姿态,俯瞰着自己的领地。 公孙青也不恼,寻了块干净的岩石坐下。 “你莫要怪师尊,这道屏障,是他老人家特意为你设下的。” “他说你初得雷蚤母虫,怕你四处树敌损了根基,便索性将这元磁山圈禁起来,让你在此地安心修行,不受任何人打扰。” 山顶依旧一片死寂。 公孙青轻叹一声,继续开口。 “你那点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师尊他老人家。” “李蝉师兄的事,师尊都晓得了。” “他老人家说,李蝉师兄一生行窃,连天机都敢偷窥一二,终究是误入歧途,落得兵解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你受他言语蛊惑,心生迷惘,也是人之常情,师尊并不怪你。” “你仍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他为你铺下的路,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我此番前来,便是给你带个话。” “师尊的复仇大计,不可再拖延了。” “你需即刻动身,回那红枫谷,再入那圣女陆昭昭的梦境,了结了陈青云。” 公孙青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朝着山顶轻轻一抛。 “这里面,是师尊为你准备的幻梦蚕炼制之法。” 陈根生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抬爪去接的意图都没有。 公孙青露出一丝不耐。 “你我皆为师尊棋子,安分守己,方得善终。凭你这点能耐,若非师尊有令,四年前我便将你这虫壳一寸寸拆了,铸成我的真宝!” 陈根生缓缓抬起了狰狞的头。 复眼转动,最后落在了公孙青的身上。 “这几年我性子越来越古怪。” “你最好话少点,离我远些,莫要自误了。” 公孙青闻言秀眉轻蹙,神色间添了几分无奈。 “师弟,别再摆出这副模样了。” “你只要记得,把师尊交代的事办好,你我便都平安无事。师尊他老人家,不会亏待我们的。” 她以为陈根生还在为李蝉之事闹脾气,言语间便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 “你可知我这玄匣中的蚤母,是何等品阶?” 公孙青一怔。 “你想凭此物与我叫板?” “你可曾听闻,这世间有筑基修士,能打杀金丹?” 这话一出,公孙青险些气笑了。 “坊间传闻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天才,能越境杀敌,那又如何?” 她看着陈根生,想瞧瞧这个疯疯癫癫的师弟,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不如何。” 陈根生从奇石上起身,六条臂足缓缓撑开,甲壳在雷光中闪着森寒之芒。 “今日之天才,唯我而已。” “我已筑基圆满,纵横青州,同阶无有能敌我半招者。” 巨影覆天,公孙青尽陷黑暗。 “你将为我所斩之首位金丹。今日,请师姐赴死。” 正文 第163章 结丹三十六道则 此界结丹,看似坦途,实为樊笼。 天道设三十六道则,分四大类,以诱万灵。入此笼者,道途有尽,化神无望。唯有洞悉其本质,方能跳出棋盘,另辟蹊径。 第一类,人道九则。此乃修士之正统,堂皇大道,流传最广,亦是最大之迷局。 剑道:凝练本命剑器,一剑破万法。讲究人剑合一,以纯粹锋锐证道。然剑在人在,剑毁人亡。终其一生,不过一柄利剑之奴。 刀道:与剑道同理,唯兵刃不同。重霸道,重劈砍,一往无前。其道易折,其心易碎。 体道:淬炼肉身,万法不侵。以身为舟,横渡苦海。然肉身终有极限,气血终会衰败,一旦腐朽,便是土鸡瓦狗。 丹道:炼天地灵药,夺造化之功。一颗金丹吞入腹,省去百年苦功。然是药三分毒,丹药吃多了,根基驳杂,灵力虚浮,与饮鸩止渴何异? 器道:炼制法宝,御器通神。一身宝贝,同阶无敌。可法宝终归是外物,一旦被夺被毁,便成了没牙的老虎。 阵道:勾连天地,布阵杀伐。一念成阵,可困杀强敌。但离了阵法范围,便如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符道:以符箓沟通鬼神,借天地之力。一张神符,可焚山煮海。可符纸用尽,便只剩引颈受戮。 五行道:专精金、木、水、火、土之一或相生相克。此道中正平和,进境稳固。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专精一行,便是自断其四,何其愚也。 风雷冰火道:此类异种灵根修士所择。威力奇大,声势骇人。可灵根乃天定,非人力可改,终究是看老天爷赏饭吃。 第二类,诡道十一则。邪魔外道,行诡谲之事,为正道所不容。看似捷径,实则步步荆棘。 杀道:以杀证道,杀生越多,道行越深。然杀孽缠身,心魔丛生,终将被无尽怨魂反噬,死无全尸。 夺道:强夺他人修为、气运、道果。此道最是霸道,成长极快。但所夺之物,终非己有,因果纠缠之下,必遭天谴。 诡道:精通幻术、骗局、布局。以人心为棋盘,众生为棋子。然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当谎言被戳破,便是万劫不复。 咒道:隔空咒杀,不见血光。以因果为线,恶缘为刃。但施咒者,自身亦在因果之中,咒人亦是咒己,不得善终。 尸傀道:炼制尸体,操控傀儡。门下尸傀万千,悍不畏死。可终日与死物为伴,活人亦与死人无异。 魂道:修炼神魂,专攻元神。夺舍、搜魂,无所不精。但神魂乃性命之本,玩弄神魂者,终将魂飞魄散。 梦道:入梦杀人,虚实难辨。于梦中为神,主宰一切。然沉沦梦境者,现实之身早已腐朽。 血道:以精血为食,修行血煞神通。血海滔天,凶威赫赫。可一身道行皆系于血,一旦精血亏空,便成人干。 毒道:修炼天下奇毒,毒杀万物。然炼毒者自身,多半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蛊道:以身饲蛊,炼制本命蛊虫。一如李蝉之流。蛊成,人亦非人。蛊亡,道途亦绝。 虫道:御使万虫,铺天盖地。一如江归仙之流。虫群过处,寸草不生。然虫群再强,主身一死,便是无根浮萍。 第三类,生存道八则。此道最为奇特,不重杀伐,专攻旁门。看似骇然,最是规矩。 气运道:窃取、汇聚、操控气运。气运加身,走路都能捡到宝。然气运乃天地之秤,有借必有还,透支的越多,死得越惨。 问道:以问心证道,拷问天地,拷问众生。言出法随,一言可定生死。但此道最重道心,一旦道心有缺,便会自我拷问至死。 情道:斩情、绝情或多情。以情为刀,玩弄人心。然情之一字,最是伤人,玩火者必自焚。 画道:画中成真,笔下有神。一幅山河图,便是一方小世界。但画中世界终是虚假,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音道:以音律惑心,魔音贯耳。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可曲终人散,终是孤寂。 偷道:窃天地之机,盗万物之运。李蝉辅修之道。然终日偷盗,己身亦为天地所弃,终将一无所有。 谎言道:言语即为真实,说你是猪,你便只能吃潲水。然谎言说多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嫁衣道:为他人做嫁衣裳。一身修为,皆为他人所炼。此道最为无私,也最为愚蠢。 第四类,感悟道八则。此道看似高深,实则虚无缥缈,全是虚假。领感悟道则的修士,多半立马身亡暴毙。 阴阳道:参悟阴阳转化,调和万物,一念生灭,万象归宗。然阴阳失衡,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生死道:勘破生死,轮回无惧,一念可活,一念可灭。然生死有命,强行逆转,必遭天谴。 枯荣道:一念花开叶落,荣枯自在心中。若执于一端,枯者永枯,荣者速败。 山河道:心有山河,身即天地,纳百川而容万物。然心若狭隘,天地亦会崩塌。 星河道:神游太虚,遨游星海,摘星换斗,纵横天际。若迷失星海,魂归无依,永坠虚空。 光暗道:执掌光明,亦拥抱黑暗,明暗相生,化腐朽为神奇。若偏于一隅,必被另一方吞噬。 虚实道: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一念为实,一念为虚。若分不清虚实,终将困于自我幻境。 因果道:洞悉因果,不沾尘埃,一念因起,万果相随。若轻改因果,必遭因果反噬,万劫不复。 正文 第164章 蝉生冠首弈棋间 结丹修士,何其尊贵。 寿元平添五六百载,体内孕育本命真宝,神通过玄,法力通天。 公孙青修的,还是三十六道则中最为诡异幽邪的咒道。 按理说她不该死。 咒道施法,须有次序,先引因果,再定恶缘,然后才能隔地咒杀。 这套术法并不复杂,对金丹修士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可陈根生那只蜚蠊,未入幻梦蚕之境时便已狡诈非常,何况如今? 他残忍到从不给别人一丝机会。 据传,当日有修士达大圆满后晋入金丹,悟得生存道则其中之一。 此人悄悄躲在一旁,观看此战。 风雷元磁山被巨大电网笼罩,九十九只黑跳蚤结成天罗地网,雷光交错,山顶成了寂灭雷池。 不管公孙青神通多大,有真宝护身,在那纯粹的毁灭之力前,都没用。 据说,公孙青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雷霆轰成飞灰,不能再生。 又说,她用了很多保命手段,死之前拼着用归童咒,咒杀了陈根生,让陈根生变成了孩童。 真相,已消逝于岁月长河之中。 师门之战告一段落。 公孙青来时委屈,去时无声。 只留下一具被雷法轰成渣的茼蒿,孤零零地躺在山顶那块被雷劈了千百年的奇石旁边。 诡异的是,赤生魔没有出现。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为妻子复仇的江归仙,也未曾现身。 他们就这么看着自己悉心培养的一枚棋子,被另一枚失控的棋子,碾成了齑粉。 风雷元磁山自此沉寂了很多年。 久到那根茼蒿彻底风化,与脚下的黑土融为一体。 青州,云雾缭绕的山巅。 崖边那方石桌,依旧一尘不染。 面容模糊的赤袍人安坐着。 “青丫头死了,眼下你我折了个还算听话的徒弟。” 江归仙的虚影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轻淡了一口。 “死不足惜,根生还在,如风也还在。” “李蝉如今是一介凡人,金丹尽碎,已是废子。” 江归仙的语气里,不带半分惋惜。 赤袍人笑呵呵。 “你可知,青丫头为何会去找根生?” “她为何明知根生得了你的雷蚤母虫,还敢孤身一人去那风雷元磁山?” 江归仙斟茶的动作未停,显然也在思索此事。 “近来我出了一趟横尸山脉,倒也没注意这里,只当是那丫头自视甚高,又急于在你我面前邀功,这才失了分寸。” 赤袍人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 “青丫头去寻根生,本就不是为了找陈根生闹事斗法,也并非奉你我之命。她是中了李蝉的幻梦蚕,那风雷秘境从山下到山上,每隔五百丈,便有一只幻梦蚕。” “梦里,怕是你我二人齐齐现身,命她即刻前往元磁山顶。” “李蝉竟能算计至此?” “他不止算计了青丫头,也一并算计了你我。” “青丫头临死前,对根生施了归童咒。” “李蝉料她性情刚烈,若被逼至绝境,必会动用此等咒杀之术。” “他借公孙青之手,更将自己与陈根生,一并从你我棋盘上,暂时抹去,现在师兄弟,一个凡人,一个孩童,我何处寻?” 江归仙摇了摇头,也未有半点惊讶。 “真是通天的偷子。” “李蝉此举,倒是给了根生一段无人窥伺的时光。” “你由他去?” “不。” 赤袍人摇头。 一个字。 云海静,山风息。 他缓缓转身,面对江归仙的虚影。 “你那桩事,我已替你了一半了。” “昨日我让如风去了一趟灵澜国施法,陈青云已经身死道消。” 江归仙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如此便好。” 赤袍人又长长一叹,将话题转回。 “李蝉为了瞒住我,甚至在洗魂池刻字,用蛊骗他道侣,现在解为凡人,根生又中了归童咒,怕是一时半会儿难见踪影。” “难寻。” 江归仙却是否认。 “为何难寻?” “他以为,舍了金丹,成了凡俗,就能跳出这盘棋?” “他以为,变作孩童,跟了师兄,就能重新活过?” “李蝉不懂根生,那只蜚蠊就算变成虫卵,骨子里也刻着一个吃字。” “我的事,已了。” 赤袍人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无尽云海,轻声开口。 “你的事了了。” “我的事才开始,如风这事,有劳你多多上心了。” 江归仙的虚影此时哈哈大笑。 “你这主念,修行厉害,动脑子一般。” 赤袍人闻言也笑。 “我就是愚钝才需要你,不然化你出来作甚。” “人心最是无趣,七情六欲,繁琐至极,算计来算计去,不过是为了些许微末的好处。” “若非我早已厌弃此道,又何须将你斩出,替我去这凡尘俗世,历经一遍爱恨嗔痴。” 江归仙看着自己那虚幻的手掌,许久才发出一声轻叹。 “莫要再提这些了。”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我活得太累了。你尽快化神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赤袍人沉默了片刻。 “说来这四名弟子,如今死的死,废的废,跑的跑,倒也是一番光景。” “你既在凡尘俗世走过一遭,历过那爱恨嗔痴,想必看人比我透彻。” 赤袍人抬起眼帘。 “你来给这四个徒儿,排个座次吧。” 江归仙虚影皱了皱眉。 “倒也好排。” 他的指尖,先是停在了最末尾的那只茶盏上。 “青丫头第四。” “她最是听话,也最是无用。这等心性做个看门人尚可,想成气候却是痴人说梦,死了也不足惜。” 江归仙的手指,又移到了倒数第二只茶盏上。 “根生第三。” 赤袍人惊讶开口。 “为何根生才第三?他得了你的雷蚤母虫,一身魔躯堪比金丹,放眼青州同阶,确无敌手。这般看,他当为翘楚。” 江归仙喃喃道。 “不稳。” “给他山,他吃山。给他海,他吃海。只受果腹之欲驱使,极易失你我管控。” “他杀青丫头,非因恨怨,只是当时烦饿,就随手杀之,如今与凡俗虎豹食人无异。” 江归仙说完,手指又向前挪了一位,落在了第二只茶盏上。 “如风第二。” “一炉废丹,不染因果,心思纯粹。你让他杀陈青云便去了,此等心性最适合做你我手中快刀。” 赤袍人听完,沉吟片刻。 “那为何,他还不是第一?” 江归仙手指落在了第一只茶盏上。 那只茶盏,已经空空如也。 “蝉儿第一。” 赤袍人惊讶。 “啊?为何?” “他已是废子,金丹尽碎,沦为凡俗,寿不过百载,与蝼蚁何异?他坏了你我大事,将根生这枚棋子带离棋盘,更是罪无可赦。你为何将他排在第一?” 江归仙的笑声里,似有欣赏推崇,亦有感慨。 “你只看到他坏了你我之事,却未看到他是如何坏的。” “他算计了所有人。以自身为饵,金丹为注,自二十年前万丹冢起,便布下这场幻梦之局,硬生生从你我棋盘上,偷走三枚棋子。” “青丫头修咒道,自以为通晓因果,至死都以为是奉了你我之命。” “根生自诩狡诈,嗜杀成性,却甘愿中了那归童之咒,变作孩童,随他而去。” “他这一手偷的是你我的算计,是这既定的因果。” 江归仙端起属于李蝉的那只空盏,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茼蒿、丹药、蜚蠊、蟊贼。” “茼蒿只知顺从,丹药只知修行,蜚蠊只知噬咬。” “唯有这只蟊贼,他想的,却是如何跳出这口锅,如何掀了你我的桌子。” “虽金丹碎了,可他也成了。” “这等心性手段,他不为第一,谁为第一?” 江归仙闭目沉思,神识传入赤袍人识海。 “不过这只是排名座次,若论谁日后走得更远,我以为,只会是根生。” 正文 第165章 弃道从渔避天眸 青州偏隅,灵气稀薄,凡人百万,修士寥寥。 最东边的潮安郡,更是贫瘠中的贫瘠,除了漫无边际的咸水,便是世代靠海吃海的贱民。 海岬村。 村子百十户人家,破败的渔船歪斜地停在泥沙滩上,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子咸腥鱼虾的气味。 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牵着一个孩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里的泥路上。 青年脸上,是一片纵横交错的疤痕,新旧叠着,将他本还算周正的五官彻底毁去,瞧着比恶鬼还狰狞几分。 他身边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破布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青年正是李蝉。 金丹碎,道行消,如今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而他牵着的孩童,便是中了公孙青临死前归童咒的陈根生。 李蝉喘着粗气开口。 “待会儿进去少说话,多点头,谁问你话,你就看我,我让你干啥你干啥。” 陈根生抬起头盯着李蝉,不言不语。 李蝉摇了摇头。 “得,当我没说,你这样就挺好,看着就像个被人打傻了的,多省事。” 这师弟被人咒杀,蜚蠊变小孩,可那股子邪性劲儿,真是半点没少。 两人走到村子尽头一间还算像样的屋子前,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上书渔政司。 李蝉清了清嗓子拉着陈根生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不耐烦地抬起头。 “干嘛的?” “官爷,我们是来入籍的。” 李蝉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推到桌上。 那官吏瞥了一眼银子,又瞥了一眼李蝉那张烂脸,眉头皱紧。 “入什么籍?打哪儿来的?” “海上来……海上来……” 李蝉弓着腰,一副点头哈腰的怂样。 “我们爷俩是跑船的,遇上了风暴,船沉了,就剩下我们俩,好不容易才漂到岸上。” “跑船的?我看你们倒像是被官府追捕的海寇。” 官吏上下打量着他们。 李蝉更显卑微。 “官爷明察啊,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是良民,您看这孩子,都饿得脱相了。” 说着,他把陈根生往前推了推。 陈根生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官吏,一眨不眨。 那官吏正要发作,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再看那孩子,只觉得心慌。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行了,看你们也确实不像什么歹人。”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户籍名录。 “想入什么户?渔主、网户,那都得有船有网,你们肯定是不够格的。” “要不,给你们入个渔丁?给渔主打打下手,混口饭吃。” 李蝉连连摆手。 “官爷,渔丁我们也不敢当,我这身子骨,前些天受了伤,干不了重活。这孩子您也瞧见了,傻了,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脸,又指了指陈根生的脑袋。 官吏叹了口气,脸上的不耐烦彻底变成了怜悯。 这年头,海上讨生活,能活下来就不易了。 这一大一小,一个毁容,一个痴傻,也确实可怜。 “那就只剩下蜑户了。” 官吏摇了摇头。 “贱籍,连岸都上不得,一辈子以舟为家,你们可想好了?” “官爷,可还有别的?” 李蝉试探着问。 “有啊。” 官吏瞥了他一眼。 “去当珠奴,给官府下海采珠,管吃管住,就是十个下去,九个回不来。你去不去?” “不了不了。” 李蝉吓得连连摇头。 官吏拿起毛笔,在名册上寻了个空白处。 “看你们可怜,就给你们入个鱼丁吧。这是最低等的纳税户,每年交点渔获就行,也没人管你们死活,自己找地方搭个窝棚,能不能活下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一边写,一边问。 “叫什么名字?” 李蝉胡诌道。 “李二疤,他叫陈生……” 官吏写下名字,盖上官印,将那页纸撕了下来,递给他们。 “拿着吧,以后你们就是这海岬村的人了。” 李蝉千恩万谢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总算在这凡俗世界,有了一个身份。 一个可以躲开天上那双眼睛的身份。 两人正要离开,那官吏却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他从墙角拿起一根满是补丁的旧鱼竿,还有一个破烂的鱼篓,丢了过来。 “拿着,别说我郑忠瑾不近人情。能不能钓上鱼,就看你们的命了。” 李蝉嘿嘿一笑,捡起鱼竿和鱼篓,冲着官吏深深鞠了一躬。 “谢官爷。” 走出渔政司,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李蝉看着手里的鱼竿,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陈根生,忽然笑出了声。 眼角却有浑浊的泪渗出。 “临了临了,师兄倒成了个渔民。” 陈根生停下脚步,仰起那张瘦削的小脸。 “看什么?师兄脸上还能长出花来不成?” 陈根生嘴唇动了动。 这是他变成孩童后,李蝉第一次见他有开口的迹象。 “我要杀公孙青全家。” 啪! 李蝉想都没想,一巴掌就拍在了陈根生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小,打得陈根生差点摔进旁边的水坑里。 “闭嘴!” “再提那根死茼蒿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舌头拔了喂鱼!” 他蹲下身,揪着陈根生的衣领,狰狞的疤脸贴到陈根生的脸上。 “从今天起,没有公孙青,没有赤生魔,没有江归仙,更没有什么劳什子蜚蠊!” “你叫陈生,我叫李二疤,咱俩就是海上来的一对要饭的!” “记住了没有?” 陈根生不言不语,依旧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李蝉松开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得,跟你这傻子说这些,纯属对牛弹琴。”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拉着陈根生继续往海滩深处走。 “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在那之前,师兄我只能先这么带着你了。” “别惹事,就是帮师兄我大忙了。” 两人寻到一处背风的礁石群,算是今晚的落脚地。 李蝉把鱼篓放下,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哆哆嗦嗦地点了半天,才把一堆捡来的枯草引燃。 火光跳动,映着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 夜里的海边,寒气逼人。 他一个凡人身子骨,冻得直打哆嗦,不停地往火堆旁凑。 陈根生却安静地坐在礁石上,对周遭的寒冷恍若未觉。 李蝉搓着手,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拿起鱼竿,穿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蚯蚓,走到海边,学着渔夫的样子,笨拙地将鱼线甩了出去。 鱼漂在黑色的海面上起起伏伏,半天没有动静。 李蝉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这钓鱼比偷东西难多了。” 他正跟鱼竿较劲,眼角余光却瞥见,原本坐在礁石上的陈根生不见了。 李蝉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起身去找。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礁石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陈根生手里抓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还在不停地扭动。 他走到火堆旁,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是几只巴掌大的蝤蛑(青蟹),还有几只奇形怪状的螺蛳。 陈根生指了指不远处礁石下的水洼,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行行行,你厉害。” 他捡起一只蝤蛑,掰断蟹腿,用火烤了起来。 一股焦香混杂着腥气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 两人就着火光,分食了那几只海蟹和螺蛳,总算是填了填空空如也的肚子。 李蝉吃饱了,找了块平坦的石头躺下,枕着胳膊,望着天上零星的几颗寒星。 “根生,你说啊,师兄为了你……” 他话刚说了一半,又自己咽了回去。 跟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 夜越来越深。 李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 几道摇晃的火把光亮,刺破了海滩的黑暗。 三个身材魁梧的渔汉,手里提着鱼叉和木棍,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正文 第166章 忍辱筹礼访尉家 火光噼啪作响,三个渔汉的面目显得格外凶狠。 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柄三股鱼叉。 “哪儿来的野狗?” 他粗声大气地开了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不知道这片滩是咱们海岬村地界?谁准你们在这生火的?”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手里的木棍敲打着掌心,隐隐将两人的退路都给封死。 李蝉心里骂了一万句,连滚带爬地从石头上站起来,弯着腰,搓着手,活脱脱一个泼皮。 “各位爹,行行好,行行好!” 他点头哈腰,声音里带着谄媚的颤抖。 “我们爷俩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不懂规矩。这就灭了,这就灭了!” 说着,他就要去扒拉火堆。 那为首的渔汉鱼叉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沙尘。 “老子问你们话呢!” “今儿下午是不是你们俩,去了渔政司入了册?” 李蝉暗道不好,脸上依旧是那副怂样。 “是我们爷俩。官爷,我们也是没办法,船沉了,想着好歹得有个身份,才敢去叨扰官爷的。” “哈!” 那渔汉气笑了,拿鱼叉指着李蝉的鼻子。 “你他娘的还挺懂王法啊?知道要去官府报道,怎么就不知道来拜咱们村里的鱼首?” “你眼里只有官府,没有我们这些在海上刨食的兄弟?” 李蝉一脸的茫然与无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鱼首?大爷,这……这是个什么官?” 他那副样子,实在不像是装的。 另外两个渔汉都忍不住笑了,笑声里满是鄙夷。 “哈哈哈,你个憨儿,还以为是个官!” 为首的渔汉也是一脸的不耐烦,他上下打量着李蝉这张被疤痕毁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空洞,一言不发的痴傻孩童,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跟这么两个倒霉蛋,真没什么好计较的。 “一来就碰上你们这么两个不吉利的东西!” 李蝉哪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地弓着身子。 “大爷,我这张脸,您也瞧见了,实在是怕吓着大伙儿,才不敢到处乱走。” 又指了指身后的陈根生,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苦涩。 “这孩儿打小脑子就不好使,见了生人就犯傻,我……我是真怕给各位大爷添麻烦。” 为首的渔汉听了,脸上那股子凶横劲儿,也缓和了下来。 他把鱼叉往肩上一扛,语气依旧不好,但至少没了凶狠。 “少他娘的拿这些屁事当借口!我们海岬村的爷们,哪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还怕你这张烂脸?” “我告诉你,你今天碰上我们哥仨,算是你运气好!” 他用下巴点了点李蝉。 “你以为去郑忠瑾那里登个记,就算是我们海岬村的人了?我呸!郑大人那是官,是读书人,心善,不跟你们这些屁民计较。可我们不一样!” 李蝉赶紧凑上前,满脸都是求知若渴的表情。 “您给说道说道?小人真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啊。” 那渔汉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央求的感觉。 “在这海岬村,天大地大,渔首最大!你不拜渔首,就拿不到鱼牌。没有鱼牌,这片海,你就下不得!这片滩,你就占不得!” “到时候交不上税,你以为郑大人会帮你说话?狗屁!后面来的税吏,可不是郑大人那样的善人!他们只会把你吊起来打!” 渔汉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你带着这么个傻孩子,连这点道道都不懂,我看你们爷俩是活腻歪了!” 李蝉听得恍然大悟,脸上全是后怕。 他一拍大腿,差点就给那渔汉跪下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还有这等事?几位爹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他这番作态,把那三个渔汉都给逗乐了。 “现在知道怕了?” 为首的渔汉斜着眼看他。 “怕了就说明还有得救!” 李蝉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子,这是他身上最后的家当了。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大爷,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几位拿去喝杯水酒。还望大爷给小人指条明路,这……这鱼首大人,我们该怎么拜啊?” 那渔汉看着李蝉手里的银子,眼睛亮了亮,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咂了咂嘴。 “算你小子还上道。”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的渔汉忍不住开口了。 “王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这俩一看就是穷鬼,能有什么油水。” 叫王哥的渔汉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他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将那几块碎银子捏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事儿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咱们海岬村的尉天齐鱼首,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你们想入村,就得备上一份厚礼,明儿一早,去村东头最大的那座青瓦房,磕头认错。” “至于这礼嘛……” “看你们这穷酸样,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李蝉的腰弯得更低了,脑袋都快杵到沙地里。 “大爷您说,小人洗耳恭听!” “明儿一早,天不亮,你们就去村西头的乱礁滩。那里凶险,浪大,但偶尔能捡到些值钱的海货。你们爷俩去碰碰运气,要是能捡到一两只能卖钱的大家伙,这事儿就算成了。” 王哥说完,便不再理会李蝉,转身招呼着另外两人。 三人提着家伙离去。 李蝉缓缓直起腰,嘱咐着陈根生。 “你就在这呆着,别出事,别念那茼蒿精的事,我去去就来。” 他将身上的一把防身匕首交给陈根生藏好,独自去了村西头的乱礁滩。 钓至天明,才得一尾大石斑鱼,用草绳穿鳃系好,前去拜访渔首。 正文 第167章 海风咽泪问归处 天色蒙蒙亮,海风带着湿冷。 李蝉提着那条大石斑鱼,走在村道上。 村东头的青瓦房,在一众茅草顶的破屋里显得气派。 还没进门,两条恶犬就扑了上来,冲着他狂吠。 李蝉站住了脚,把鱼往前递了递。 “请问尉天齐尉鱼首在家吗?” “什么人,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奔丧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走了出来,睡眼惺忪,满脸的不耐烦。 他瞧见李蝉那张脸,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就是昨天新来的那个李二疤?” 李蝉的腰又弯了下去。 “小人昨夜不懂事,扰了村里清静。今天特地备了份薄礼,来给鱼首大人赔罪。” 他踱步走到李蝉面前,拍了拍李蝉的脸,啪啪作响。 “你也配给老子赔罪?” 尉天齐猛的一脚,踹在李蝉的小腹上。 李蝉疼得话都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如今就是个凡人,结结实实的一脚,差点让他把隔夜的海鲜都吐出来。 尉天齐还不解气,走上前,一脚踩在李蝉的背上,把他整个人都踩进了泥地里。 又在李蝉身上碾了碾,吐了口唾沫。 “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下次再敢不长眼,老子就把你和你那个傻儿子,一块儿捆了石头沉海。” 李蝉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等尉天齐骂骂咧咧地回了屋,他才挣扎着爬起来。 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甚至连恨意都生不出几分。 凡人嘛。 凡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拳头大的说了算,没拳头的就得跪着听。 他李蝉跪了一辈子,也不在乎再多跪一次。 只是这具凡胎肉体,疼得钻心。 走回那片礁石滩,远远就瞧见陈根生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 李蝉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总算被压下去了几分。 还好,这祖宗没乱跑。 他走近了,却发现不对劲。 陈根生正抓着一把沙子,往嘴里塞。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沾满了沙粒,嘴角还有白色沫子。 李蝉冲过去,一巴掌拍掉陈根生手里的沙子。 “你怎么不吃屎呢?”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根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在外面被人当狗一样打,就是为了让你能有口饭吃!” “你倒好,在这里吃沙子!”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和心里的憋屈搅和在一起,疼得他只想死。 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 再也不用管这摊子破事。 李蝉颓然地坐倒在地。 又跳了起来,开始搬石头。 大的,小的,尖的,圆的。 他要在这里,磊个窝棚出来。 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干得也算是热火朝天,身上的伤口崩裂了也浑然不顾。 血混着汗,浸透了他那身破烂的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个清脆的女声。 “你们在干什么呀?” 李蝉动作一顿,转过身。 一个穿着干净布裙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小姑娘约莫十岁出头,梳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又大又亮,皮肤是海边少见的白净。 “你是尉鱼首家的?” 李蝉看着她身上的穿着,试探着问。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叫月明珠,我爹是尉天齐,可我不跟他姓。” 她脆生生地说。 “小姑娘家,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海边浪大,不安全。” 月明珠全然不怕他那张狰狞的脸,反而觉得他弯着腰说话的样子有些滑稽。 “我常来啊。”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落在李蝉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破衣裳上。 “为何你也不姓尉?” 月明珠的小脸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啦。” “我爹说,让我跟我娘姓,能保我平安长大。”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月明珠去看那个一直坐在石头上一声不吭的陈根生。 “他就是你儿子吗?叫什么名字呀?” “陈生。” 李蝉随口应付。 “陈生,陈生。” 月明珠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挺好听。 “以后我来找你玩好不好?我带你去看寄居蟹,还会爬树掏鸟窝!” “我爹那个人,就是脾气坏,其实人不坏的。只要让陈生和我玩,他以后就不会再欺负你们了。” 李蝉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如今竟要靠一个女娃的庇护,才能在这凡俗渔村里苟活。 何其现实。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场面话。 坐在石头上的陈根生,手里攥着那把匕首,直直地朝着月明珠的脖子抹了过去。 李蝉的魂都快吓飞了,猛地将陈根生扑倒在地。 情急之下,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陈根生的手背上。 “啊!” 陈根生发出痛呼,匕首掉在了沙地上。 月明珠呆呆地看着压在一起的父子俩,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小嘴一瘪,眼泪哇的一声就涌了出来。 “我……我只是想跟你玩……” 小姑娘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善意会换来如此可怕的回应。 李蝉压着还在挣扎的陈根生,抬头冲她吼了一嗓子。 “还不快走,我这儿子是疯子!” 海滩上,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蝉松开了陈根生,自己也脱力般地瘫倒在一旁。 腹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血和沙子,狼狈到了极点。 他揪住陈根生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一连串的耳光,清脆响亮。 可陈根生就是不哭不闹,不躲不闪,任凭他打骂。 李蝉松开手,看着陈根生那张被打得红肿的小脸,忽然就没了力气。 “我图什么啊……” 海风呜咽,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陈根生仰着那张红肿的脸,断断续续地开口。 “不知…… 为何…… 有一点……修为…… 师兄…… 你就在这…… 等着…… 我…… 我去…… 杀了…… 那渔首…… 全家……” 正文 第168章 渔村拒婚一段记 这哪里是个孩子,这是个讨债鬼啊! 李蝉听得心头翻涌,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他喘着粗气,咒骂道。 “你以为师门是傻子?你以为那个如风师弟是个摆设?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把咱们直接送走!” “我们要做的就是下海,再敢动半点杀人的念头,我就丢下你。” 陈根生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李蝉。 自己说的话,这小祖宗半句也没听进去。 五年光阴,太快了。 快到海风能把李蝉的疤痕脸吹成沟壑纵横的干树皮,也把一个瘦弱的孩童,拔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海岬村。 那对狼狈不堪的父子,如今已是村里无人不知的渔佣。 李蝉硬是靠着双手,在礁石滩上磊起了一座像样的石屋,虽然简陋,却总算能遮风挡雨。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脸上的疤痕在风吹日晒下,颜色更深,背也有些佝偻了,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的老渔民。 而陈根生,如今已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身形依旧单薄,却像一根浸了水的柔韧藤条,蕴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劲儿。 他不怎么长个,但常年泡在海里,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五官长开了些。 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竟透着一股子冷漠俊朗。 只是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后颈发凉。 这五年,他成了海岬村的一个传说。 别的渔民,天不亮就得摇着橹出海,撒网捕鱼,一天下来,累得像条死狗,渔获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陈根生不一样。 他从不要船,也不用网。 每天清晨,他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等再冒出头时,手里总会提着几尾活蹦乱跳的大鱼。 村里人都说,李二疤的儿子,是海龙王转世,水性比鱼还好。 凭着陈根生这手独一无二的本事,师兄弟的日子总算安稳下来,成了给渔行供货的渔佣,虽依旧是贱籍,却好歹能吃饱穿暖了。 这天下午,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昏昏欲睡。 李蝉正坐在石屋门口,就着昏暗的光线缝补渔网,手上的动作熟练又麻利。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 来人是尉天齐。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干净的藕色布裙,梳着乌黑的长辫,正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月明珠。 她一双明亮的眸子,越过自己的父亲,越过门口的李蝉,直直地望向屋里。 “鱼首。” 李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习惯性地弯下了腰。 这五年,尉天齐倒是再没找过他们的麻烦,似乎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 “二疤啊,最近怎么样哦。” 尉天齐开了口,声音洪亮。 “倒也不用这么拘谨。” 陈根生正坐在窗边的一块礁石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对屋里进来的两个人,视若无睹。 这姿态五年未变。 月明珠有些羞涩地跟在尉天齐身后,小声喊了一句。 “陈生哥……我今天来是……” 陈根生头都不回,搭理都懒得。 李蝉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打圆场。 “鱼首,明珠姑娘,家里脏乱,别嫌弃。这孩子脑子还是那样,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别跟他一般见识。” 尉天齐摆了摆手,温和笑道。 “我今天来啊,其实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明珠这丫头,你也看着她长大的,如今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陈生,是个好小伙。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个能担事、有本事的。我们海岬,就缺这样的后生。我想……把明珠,许配给陈生。” 鱼首的女儿,嫁给一个贱籍的渔佣? 这在海岬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们父子俩,就能彻底摆脱这低人一等的身份,在这村里,乃至整个潮安郡,都能抬起头做人。 李蝉倒是也不激动,只是看着陈根生。 那个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的少年,幽幽地开了口。 “你爹……五年前……踹了……我爹一脚……落下病根……” 尉天齐脸上的笑容僵住。 李蝉亡魂大冒,是真的想冲上去捂住陈根生的嘴。 陈根生依旧看着窗外。 “你……欠我爹……一条命。” 月明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陈根生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大海上收回,缓缓转向尉天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的只是让尉天齐这个海上霸主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让我……娶你女儿……” “不够还。”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一阵摇曳。 尉天齐活了半辈子,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指着鼻子说,他欠着一条命。 而那少年还是那副样子,单薄的身子靠在窗边。 黑沉沉的眼珠子,没有愤怒怨恨,没有波澜。 就好像在看一个死物。 尉天齐整个人的气势都垮了下去。 “五年前那事,是我尉天齐不对,是我混账。” “二疤兄弟,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那天,也是有苦衷的。” 尉天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是……是渔政司的郑忠瑾,他吩咐下来的。” “他说你们爷俩来路不明,让我多盯着点。我这人,你也知道,是个粗人,脾气差,脑子笨,盯梢的法子,就……就坏了点。” “我知道陈生这孩子就是练家子。不是看你起势了才来巴结你,我是真觉得你和阿珠平时玩在一起,也已经到了能定亲的年纪了。” 月明珠几步跑到陈根生旁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拽住了陈根生衣角。 少女的眼泪,一颗颗滚落,砸在陈根生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 陈根生目光越过月明珠梨花带雨的脸,落在了尉天齐的身上。 “你的眼泪。” “也还不清。” 李蝉见势不妙,也顾不得装死了,指着陈根生大骂。 “今日就给我订亲,我们大人的事情,你懂个屁。” 正文 第169章 夜海惊闻仙屠村 陈根生看着李蝉那张沟壑纵横的烂脸。 这师兄,好像真的老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是答应了。 月明珠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少女像一头灵巧的小鹿,几步就蹿到了陈根生面前,然后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可眼角余光瞥见李蝉那张瞬间放松下来的老脸,那只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任由少女抱着,一动不动。 就当是被鬼压床了。 又是两年。 海风吹旧了石屋。 陈根生如今已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子蹿高了不少,常年在海中搏杀,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一种内敛的爆发力。 他依旧不爱说话,一头长发也懒得束,就那么随意地披着,活脱脱一个从画本里走出来的孤僻武林高手。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早就从看傻子,变成了敬畏。 没人敢惹李二疤家这个儿子。 这小子下海,比鱼还自在,简直就是一尊少年海夜叉。 而李蝉,则彻底成了一个糟老头子,莫名其妙的老的很快。 背更驼,脸上的疤痕更深,眼神也愈发浑浊,每日里不是缝补渔网,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活像个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老物件。 这天下午,尉天齐的女儿月明珠又来了。 姑娘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一身干净的藕色布裙,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人还没进屋,清脆的嗓音就先飘了进来。 “陈生哥,我炖了鱼汤!” 李蝉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明珠来啦,快进来坐,快进来。” 月明珠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盛汤,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下个月就是好日子了,我爹都准备好了,到时候在村里摆上三天流水席,把咱们潮安郡的头面人物都请来!”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睛去瞟靠在窗边的陈根生。 陈根生望着窗外那片无尽的大海,对屋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月明珠也不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到他跟前。 “喝点汤吧,暖暖身子。” 陈根生没接那碗汤。 “我答应和你定亲,可没答应成亲。” “而且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还是少来这里。” 月明珠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天上的月牙儿。 “你看你又凶我。” 她把汤碗硬塞到陈根生手里,一点也不怕他。 “几年前你还拿刀子想捅我呢,现在不也老老实实的?”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再过几年,孩子都得追着你屁股后头喊爹,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啦!” 陈根生懒得跟她掰扯。 他将手里的汤碗往窗台上一放,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屋外走去。 在月明珠和李蝉错愕的注视下,他走到海边的礁石上,纵身一跃。 一个猛子,扎进了深不见底的蓝色大海里。 再上岸时,已是深夜。 一轮明月高悬,给黑色的礁石和沙滩,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陈根生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黑色的长发滴落,手里提着一条比人还高的大鱼。 他以为那个烦人的女人早就走了。 刚走上沙滩,就看到礁石旁,一团小小的火光。 月明珠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小小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看到他,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却不是往日的笑颜,而是挂满了泪痕。 “陈生哥……我爹……我爹他……”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还没等陈根生问,村子的方向,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明珠!明珠啊!出大事了!” “你爹……尉鱼首他……他被人杀了!” “村里来了仙人!来了仙人啊!见人就杀,还要抓我们去北边的山里挖矿!” 陈根生手里的那条大鱼,砰的一下掉在沙地上。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月明珠,又看了看那个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村民。 然后,他吐出了一个字。 “哦。” 说完他抬脚便走,径直朝着自家的石屋方向。 月明珠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他的肉里。 陈根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只颤抖的手,又抬眼,看向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的眼神甚至比这深夜的海水还要冷。 “关我什么事。” 轻轻一甩,便挣开了月明珠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间在夜色中矗立的石屋。 屋里,油灯亮着。 李蝉没睡,他正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条斯理地编着一张新渔网。 他似乎早有预料,听到动静,也是连头都没抬。 屋外是村民惊恐的尖叫。 屋内,却安静得只剩下渔线穿梭的细微摩擦。 这对世人眼中的父子,从头到尾就活在另一个世界。 陈根生赤着上身,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脊背滑落,他拿起一块半旧的麻布,一下一下,擦拭着自己的长发和身体。 仿佛那些与他朝夕相处了七年的村民,不过是海滩上被浪潮打湿的沙砾。 “师兄。” 陈根生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吐字清晰,再无半点儿时的滞涩。 李蝉看着他,缓缓开口盘问。 “我这把老骨头,每天撒网,捞上来的除了些不顶饿的虾米,就是一窝一窝的海草。” “你告诉我,这旁边的海货,是不是都被你吃光了?” 陈根生停下了擦拭动作,将麻布随手一扔,迎上李蝉的视线。 “往东就是无尽海,我如何吃的光?” 李蝉干枯的手猛地抓住了陈根生结实的肩膀。 “你这说话都利索了,这脑子也清醒了,修为是不是也都回来了?” “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了筑基大圆满?” 陈根生没有回答。 “你中了归童咒,按理说该是修为尽散,心智退化成一个真正的傻子。”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恢复了?” 屋外,似乎又有一个村民倒在了血泊中。 陈根生微微转向窗外,似乎被那血腥味吸引。 “你小子瞒我。” 李蝉松开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你以后结丹准备修什么道则?” 人道、诡道、生存道、感悟道。 “我中的不是归童咒,这身体也不是我的。” “师兄。” 李蝉被吓半死。 正文 第170章 七年鱼汤抵性命 李蝉瞪大了眼睛。 “你再说一遍?” 陈根生面庞冷冽,任由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他半干的长发。 “公孙青死前,对我用的不是归童咒。” 李蝉跌坐回那张破旧的凳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却又很快平复。 “那是什么?” “返新咒。” “将我一身修为、虫躯,连同所有因果,尽数剥离,再造出一具全新的凡人肉胎。” “这具身体,寿元竟有一百年。只是若不结丹,我身上便会长满茼蒿,一点点被吸干精血,最终化为一滩烂泥。” 陈根生顿了顿,补上一句。 “如今这具身体,确实不是我的。” 李蝉哑然失笑。 “她怕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死,临死前也要给你我埋下这么一颗雷。” “那你为何不早说?” 陈根生终于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注视着李蝉。 “一开始我脑子混混沌沌如何说,而师兄你已是凡人,说了又能如何?” 李蝉点了点头。 “那点修为是从何而来?你瞒着我偷偷修炼了?” 陈根生摇了摇头。 “我那只虫躯,都在这具身体里藏着。” “返新咒,只是造了个壳子,把我慢慢封印了起来。” 李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一百年真的太短了,根生。” 陈根生断然否定。 “哪里晚了?只要我虫躯能重见天日,这陈生的躯体死了便死了,有什么了不得。” “届时,我便把陈生的躯体炼成一具尸傀。” “再用这尸傀,把天下的茼蒿一株一株连根拔尽,以解我心头之恨。” ? 李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面容甚至还带着几分青涩的俊朗。 这根本还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蜚蠊。 “师兄。” 陈根生忽然开口。 “嗯?” 李蝉抹了把脸。 陈根生皱了皱眉,看向窗外。 李蝉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那扇用礁石和烂木头拼凑成的屋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一个炼气修士,手里攥着一颗火球,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门。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屋内的景象,目光先是落在李蝉那张疤痕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嫌恶,随即又看到了赤着上身,身材匀称的陈根生。 “哟,这贱籍渔村里,还有这么俊的小哥儿?” “正好,抓回去送给周树长老当炉鼎,咱们兄弟也能得不少赏钱。” 他身后的两人闻言,也跟着嘿嘿淫笑起来。 话音未落。 一只脚,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修士的胸口。 那修士的胸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这还没完。 陈根生一脚踹出,身体在半空中扭转,借着回旋的力道,另一只脚再次狠狠抽出,正中那具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 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从屋子这头,径直踹到了另一头。 三人像是被串起来的糖葫芦,叠在一起撞在粗糙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此时月明珠已然领着几个拿着鱼叉、面带惊恐的渔民,冲进了石屋。 昏暗的油灯下。 少年赤着精悍的上身,水珠顺着他黑色的长发滑落,那张俊朗的面孔在摇曳的火光里,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脚下,是流淌的血。 脸上是奇怪的笑容。 屋子的角落,是三具已经不成人形的修士。 月明珠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渔民,本就被吓破了胆, 此刻再见到这般地狱般的景象,更是魂飞魄散。 “鬼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几个人丢下手里的鱼叉,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屋外,再次陷入寂静。 陈根生迈过地上的血污,走到昏倒在门口的月明珠身旁,停下脚步。 李蝉骂了一句,从凳子上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陈根生旁边。 “让她睡着吧,别乱来了。” “这丫头,七年了,刮风下雨都给你送鱼汤,你小子良心被狗吃了?” “就当是你还了这七年的饭钱,行不行?” 陈根生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行行行。” 屋外,海岬村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一个炼气修士正揪着一个老渔民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往礁石上磕,鲜血染红了石头。 陈根生赤着上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火光里。 没一会,海滩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陈根生活动了一下手脚,感慨万千。 “还是这样舒坦。” 屋里,李蝉已经将月明珠拖到了一个角落里,自己则拿着块破布,费力地擦拭着地上的血污。 陈根生出手,将一样东西丢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碧水庵。 “怎么说。” 李蝉啧了一声。 “没说头,这潮安郡东边这块,全是些不入流的门派,里头最厉害的掌门,撑死也就是个筑基初期。” “不然你以为师兄我带你来这儿是为啥?图这儿的鱼好钓?” “这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置?” 陈根生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扔海里喂鱼。” “她这七年的鱼汤你白喝了?就算养条狗,也该养出感情了。” 陈根生忽然笑了。 “师兄,刚才我就想说了。” “她送碗汤,我便放她一马。” “我喝了七年,她就多活七年,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李蝉心中明白,这师弟早已非正常虫子,只是那股惊愕,依旧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这是在救她,师兄。” “让她活着看我走上不归路,才是最残忍的。” “她现在去死,至少记忆里的我,还不算太差。” 李蝉神色大变。 “你……” 陈根生打断了他。 “师兄,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当年听说你手段狠辣,从不心慈手软。” “现在这副模样,我都想唤来母蚤给你一炮了。” 什么歪理邪说? 李蝉缓缓坐下,面如死灰。 他李蝉何曾是个善茬。 “成熟点吧,师兄。” 正文 第171章 濒死之人施蛊计 “我心慈手软?” “师兄我这身子骨,怕是过不了两年,就得烂在这海滩上喂王八。” “不是师兄我变了,是我快死了,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你就不能多听师兄一句劝,少造点杀孽?” 这话说得卑微。 陈根生看着李蝉,淡淡问了一句。 “又要死了?” 李蝉被他一句话噎得险些背过气去,终究还是个认命的人。 “这次是真的。” “这七年,我老得比别人二十年都快,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 陈根生沉默片刻。 “那我依你。” 李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 显然他心里仍有这位师兄。 “其实我这副身躯连炼气都算不上,顶多是凡俗里的先天高手,只余一丝灵力,无法修行,颇为怪异。” “真遇到筑基修士,师弟我也打不过,匣子也用不了。” 李蝉松了口气,感情这根生也是个理智的。 “那这丫头……” 他话还没说完,陈根生就接了下去。 “你说,我便照做。” 李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再搀扶这姑娘几年如何?” 李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规划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这几年咱们争取,当个承销渔户。” “给大郡里的官府渔行供货,他们定什么价,咱们就卖什么价。虽然赚得少,但也有个名号。” 李蝉的眼睛里,竟然透出几分期望。 那是对一种安稳平凡生活的向往。 陈根生看着他,问出了憋了很久的疑惑。 “怎么对凡俗这些门道看得这么重?” 在他看来,什么渔户,什么官府,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规矩。 有那功夫,做点什么不好。 李蝉笑了笑,满是疤痕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地图。 “在修仙之前,我本身就是个凡俗的贼。” 他看着陈根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根生啊。” “我知道这凡俗世界的好,也知道这凡俗世界的苦。” “现在,金丹碎了,我又变回了贼。” “我怕死,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像条野狗一样,烂在路边都没人收尸。” “当个承销渔户,至少死了以后,渔行的人念着旧情,会给我一口薄皮棺材,挖个坑埋了。” 陈根生将那几具尸体拖到屋外,随手丢进了礁石缝里。 走回屋,角落里,月明珠还在昏睡。 他在屋角那只半人高的大瓦缸前停下,伸手探入,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鲈。 “给你整条烧鱼吃。” 李蝉像是被这个声音唤回了魂,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 “我来我来。” 李蝉刮完了鳞,眼珠子在陈根生身上转了转。 “你说,你跟明珠这丫头,生个小孩给我玩,怎么样?” 李蝉阴恻恻笑了两声,觉得自己这主意妙得很。 “你看,我这身子骨也没几年好活了,你这人躯做这事也不违天伦。” “死之前,能抱个小娃娃逗一逗,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你又不亏,白得个漂亮媳妇,还能添个大胖小子。” 陈根生接过鱼,把串好的鱼架在了火上。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滋啦作响。 李蝉还在自顾自地盘算着。 “就叫陈留光!以后让他当这海岬村的鱼首!” 陈根生翻动着烤鱼,火光映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等鱼皮烤得金黄酥脆,他将鱼从火上取下,掰了一半,丢给李蝉。 自己则拿着另一半,走到门口,靠着门框,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李蝉捧着那半条滚烫的鱼,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陈根生吃完鱼,走到那三具修士尸体旁,开始挨个摸索起来。 很快,他便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他将储物袋掂了掂,转身对屋里的李蝉吩咐了一句。 “看着火。” 说完,他便提着那个储物袋,走进了海滩深处的夜色里。 李蝉佝偻着背,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子冷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小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那三具修士的尸首,被陈根生几脚踹得骨骼尽碎,软趴趴的,拖起来分外费劲。 李蝉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活像一头拉不动磨的老牛。 他将那三具尸体一个一个拖回屋里,在墙角码好,然后又找来几块破木板,将那被踹烂的屋门勉强堵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靠在墙上歇了好一阵子。 李蝉没有躺下歇息。 他走到屋子中央,盘腿坐了下来。 开始掐法决。 “咳……咳咳!” 李蝉弓下身子,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扭曲,那双掐着法诀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却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李蝉猛地松开了法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又是一阵咳。 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从他喉咙里滚落出来。 那甲虫不过拇指大小,一动不动,瞧着早已没了生气。 李蝉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挪到那三具被码在墙角的尸体旁。 他将那只干瘪的甲虫,轻轻放在了最上面那具尸体的额头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死虫仿佛活了过来,六条细小的腿微微一动,竟缓缓地钻进了修士的皮肉里,不见了踪影。 他们的血肉,渐渐融化,又重新聚合。 原本分明的三具尸首,成了一团无法名状的肉块。 那肉块不断收缩凝实,最终化作了一颗龙眼大小的怪诞蛊虫。 随后它自行飞到月明珠身旁,炸成一道金光淋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李蝉十分满足。 “这鱼汤的恩情我是还了。” “往后,你要是真能给根生那小子生个大胖小子,运气好就是个伪灵根的。” “在这凡俗世界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师兄。” 李蝉猛地抬头。 昏暗的屋梁上,一道黑影倒挂着。 少年赤着上身,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陈根生缓缓开口。 “你不是凡人吗?为何还能炼蛊。” 正文 第172章 残烛渡蛊赠留光 李蝉佝偻之影曳于壁上。 如风中残烛。 似暮年孤魂。 在昏黄灯焰里轻轻颤动。 他抬眸,与师弟四目相对。 陈根生欲言又止。 在油灯摇曳的昏黄光影里,李蝉那本就夹杂着灰白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一撮、一片地失去色彩。 从发根到发梢,化为一片雪白。 短短几个呼吸,那个平时看起来有些苍老的李二疤,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老朽。 道则已将他最后那点残存的生命力,也一并抽干。 陈根生心头怒火熄了大半。 “这是何苦。” 李蝉嘴唇开合,吐出几个字。 “给我个小孩。” 这老东西怕不是被海风吹傻了。 李蝉见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 “给我生个小孩玩。” 陈根生悬在石头梁上,也没了对他责骂的心思。 李蝉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碗凉透了的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叫好命蛊。” “能保她在这凡俗世界里,顺风顺水,百病不侵,活到九十九。” “能让她生下的孩子,有几率带上伪灵根。” “哪怕只是伪灵根,在这青州东边的犄角旮旯里,也够当个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了。” 李蝉身上再无半分往日的狡黠,只余油尽灯枯的灰败。 “我早不是金丹修士,可我还是那个贼。” “金丹碎了,我便只能偷自己的命。根生,偷东西不是好事,但师兄这些年多半如坐针毡。临了,我想做个好人。” 他微微颤抖的手,拍了两下自己的心口。 “这好命蛊,是我从自己身上偷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燃尽了,我人也就没了。” 陈根生从屋梁上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你真是老年痴呆了。” 李蝉听了这话,反而咧开嘴笑了,他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 “快了。” “师兄。” “嗯?” “你这辈子,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李蝉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想过啊。” 他一拍大腿。 “当年没修仙的时候,我就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去盘个铺子,开个当铺。” “别人拿东西来当,我看上的,就给他少算点钱,回头这东西就是我的了。” “看不上的,就给他多算点钱,让他赶紧滚蛋。” “这不还是偷吗?” “那能一样吗?” 李蝉不以为然。 “我那是正大光明地当老板,坐着就把钱挣了,多体面啊。” 屋外,海风依旧在呼啸,卷着咸腥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风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官服,身形挺拔,面容方正,正是当年给他们办理户籍的渔政司官吏,郑忠瑾。 门是破的,木屑碎了一地。 墙角躺着个不省人事的姑娘。 桌边坐着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头。 还有一个赤着上身,身材匀称的少年,身上还滴着水,还沾染了不少血。 “我收到村人举报。” 郑忠瑾手却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有人看到你,杀了碧水庵的仙人。” 他指的是陈根生。 少年语气淡淡道。 “我陈生在这海岬村七年,从未和人起过争执。” “村里谁不知道,我连跟人面红耳赤都没有过,怎么会杀人?” 陈根生往前走了几步,就这么站到了郑忠瑾的面前。 少年如今比这正值壮年的官吏,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头。 郑忠瑾感觉自己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炸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晌,松开了握刀的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许是村人看花了眼,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算不了算不了。” 郑忠瑾猛地抬头,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少年单手掐脖提了起来。 李蝉佝偻着背,又咳嗽了。 陈根生笑道。 “说吧。” “你跟那碧水庵,是不是有勾结?” 李蝉举起一只破木盆,狠狠砸在陈根生头上。 他颤巍巍地骂道。 “你这蠢东西!” “都快掐死了,让他怎么说话!好歹问完话再死。” 陈根生五指微松,那木盆的碎片,还挂在他头发上。 “是他们找上门来的!” “他们说在北边山里发现了一处灵矿,缺些挖矿的苦力,让我在村里挑些人手送过去。” 李蝉在一旁听着,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碧水庵有多少人?宗主姓甚名谁?什么修为?” 郑忠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看向李蝉。 “是个小门派!小门派!庵主是个女的,叫周树!” “矿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 陈根生手又缓缓收紧。 郑忠瑾的脑袋再没了动静。 李蝉看着那具官吏的尸体,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师兄我管不了了。” “那件事呢?” “你答应了没?” 陈根生喝水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又是两年。 李蝉抱着襁褓中的陈留光,老脸上沟壑舒展,笑得像一朵菊花。 只是此时他已经瘦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陈根生!” 一声嘶吼,他又咳得身子缩成一团。 陈根生刚从海里回来,叹了口气。 “一天到晚就知道往海里钻,你是鱼还是人。” “我是虫子。” 李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抱着孩子,颤颤巍巍地凑了过来。 “去那碧水庵探探虚实,看看有没有测灵盘,抢一个过来,我给留光测灵根。” 陈根生皱了皱眉, “要是我死在碧水庵咋办?” 李蝉又是破口大骂。 “那你就给我死。” 正文 第173章 枯骨难续偷技长 陈根生未从师兄之愿。 孤身一人,何暇育子? 李蝉怀中抱着襁褓里的陈留光,小儿乖巧,不哭不闹。 此子非陈根生骨血,与月明珠亦毫无瓜葛。 是李蝉前两日所得,这老贼头不甘心去村中收留,其家为逃税而弃之,遗下一子。 陈根生默然,负手步入夜色之中。 碧水庵。 坐落在潮安郡东边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上,灵气稀薄得可怜。 山门也就是两根歪歪扭扭的石柱子,挂着块快要烂掉的木匾。 陈根生走到山门前时,三个守门的炼气弟子正凑在一起,就着月光赌博。 “又输了,再来再来!” “要不你借我点灵石,师妹就快没钱买符箓了。” “什么?你要借灵石最后一舞,我毫不犹豫借给你,你要拿去给师妹花,对不起,我的钱只借乌江自刎的英雄,不借胯下之辱的狗熊。” “答应我,继续赌下去好吗?” 陈根生就这么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弟子输红了眼,正觉得晦气,一抬头瞧见个黑影,顿时火冒三丈。 “瞎了你的狗眼,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根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下,青年身形单薄,长发披散。 “让你们掌门周树过来,我借个测灵盘。” 那炼气弟子被陈根生这么顶了一句,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哪来的野小子,敢直呼我们掌门名讳,我看你是活腻了!” 出手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另外两个赌钱的同伴吓了一跳,刚要起身。 陈根生左右开弓,又是两脚。 沉闷的响声过后,三个守门弟子,便齐齐整整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什么人!敢在我碧水庵撒野!” 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女子,领着七八个弟子,快步走了出来。 女子约莫三十,身形高挑,面容算不上出众,甚至有些寡淡,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有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她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三个守门弟子,又将视线移到陈根生身上,眉头紧紧蹙起。 来人太年轻了,瞧着不过十五六岁,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活脱脱一个凡俗少年。 “阁下是何人?为何无故伤我门人?” “你就是周树?” 女子心头的警惕更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是我。” 陈根生点了点头。 “你这碧水庵,是你自己建的?” “是又如何?” “天阀真宗一别,没想到你出来,竟把这小破庵收拾得人模人样。” 陈根生叹了口气。 “我当年,是不是给过你一包砒霜?” 周树的嘴唇哆嗦着。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哭什么。” 陈根生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测灵盘,在哪儿?” “借我用用。” 碧水庵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我这就去取!” 她挣开弟子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朝着庵内一座阁楼跑去,甚至因为太过慌乱,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得狼狈不堪。 没一会儿,她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盘,恭恭敬敬地递到陈根生面前。 玉盘通体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心处有一块剔透的水晶。 陈根生一把将测灵盘抓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再多看周树一眼。 直到那单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周树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海岬村,石屋。 李蝉怀里抱着那个叫陈留光的婴孩,坐在破凳子上。 屋门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昏黄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 陈根生推开堵门的木板,走了进来,将手里的测灵盘随手丢在桌上。 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放下水瓢,抹了把嘴。 “这孩子多半不成,学不了你那蛊道。” 李蝉听了这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落,也有释然。 陈根生就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贼,进行他人生中最后一场善举。 他抱起陈留光,将孩子的小手,按在了测灵盘中心那块剔透的水晶上。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 测灵盘上的纹路,没有半点亮起的迹象。 彻头彻尾的凡人。 连最下等的伪灵根都没有。 李蝉脸上的那点希冀,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一点地消失。 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佝偻的背愈发佝偻。 他最后的念想,断了。 李蝉其实并非想行逆天夺舍之事,血肉巢衣之术他也会,只是此刻想找一传人而已。 此时屋里的灯芯也烧到了尽头,爆出一朵昏黄的灯花。 陈根生笑了笑。 “你笑什么?” “修不了仙,那你不会教他偷东西吗?” 李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不是贼吗?” 李蝉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 “是也行。” “当个贼头,也比当个渔夫强。” “村里那几户人家,门上挂的都是些破铜锁,正好给他练手。” “等再大点,就教他摸包。” “潮安郡的集市,人多手杂,最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李蝉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叫陈留光的小子,将来青出于蓝,成为一代贼王的风光景象。 陈根生从头到尾,没再开过口,听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贼,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婴孩,规划着一条注定不会光彩的道路。 李蝉早已疯了。 自两年前起,道则反噬日甚。 两年时间,陈根生不肯依,他前一些日子便去村中拾得此孩儿,欲倾囊相授,传那蛊道。 可随地捡来的孩子怎么会有灵根呢? 李蝉仍在絮絮叨叨。 从踩点、开锁,到得手后如何销赃、隐匿,无一不谈。 说着说着,他阖上双眼,呼吸全无。 正文 第174章 礁滩风咽葬旧年 陈根生或将终生不察,是自己的缘故,送师兄赴了黄泉。 若当年允诺,与明月珠生下一子,师兄心有所系,是否可多活两年? 最后一朵昏黄的灯花也灭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陈根生靠在墙角。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 等师兄诈尸。 半个时辰后。 他站起身,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那个佝偻的轮廓。 李蝉还保持着抱着孩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破凳子上,头歪向一侧。 “可以了。” 陈根生开口。 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在那具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那具身体随着他的力道,直挺挺地朝着一侧倒了下去,怀里的婴孩也跟着滚落。 陈根生眼疾手快,单手一伸接住了那个襁褓。 李蝉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恨便是恨,饿便是饿,他的情绪素来简单。 可如今望着地上的李蝉,大脑好像被生生挖去一块,冷风灌入,呼呼作响,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单手抱着陈留光。 小东西睡得很沉,砸了砸嘴,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陈根生把孩子轻轻放在破床上,用旧被褥裹好。 然后他蹲下身,注视着地上的那具尸体。 还不死心,还在等师兄诈尸。 满头白发凌乱地贴在蜡黄的头皮上。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安详。 他真的死了。 陈根生后知后觉。 只是觉得也好,师兄被道则反噬,疯癫两年,日日胡言,动辄发怒,甚至动手打他,还嚷着要抱小孩。 真死了也行吧。 陈根生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动作。 只是下意识地就那么做。 是了,蜚蠊怎么会有眼泪? 陈根生站起身走到屋外,在沙滩上刨开了一个深坑。 他将李蝉的尸体拖了出来,放进坑里。 突然想到师兄的话,又怔怔愣住。 他还要棺材。 调转方向,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那间没了灯火的石屋,还有无尽翻涌的潮声。 村东头那座青瓦房,比九年前更气派,院墙都新砌了一圈,门口还挂上了两盏灯笼,在海风里摇摇晃晃。 守门的两个渔汉正靠着墙根打盹,被突兀的脚步声惊醒。 他们揉着眼睛,刚想呵斥,待看清来人那张脸,那身形,呵斥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鱼首!鱼首!他来了!” 院门被拉开。 月明珠提着一盏灯,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年已经二十出头,不再是那个追在少年身后的丫头了。 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当家人的利落与威严。 “李二疤死了。” 月明珠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 “我要一口棺材,好点的。” 陈根生又补了一句。 月明珠只能胡乱地抹着眼泪,用力地点头。 “好,好,我马上让人去安排。” 月明珠吩咐完下人,提着灯笼追出了院门。 她站在村道上,泪眼模糊。 越走近,心跳得越快。 那间石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走到那扇破烂的门前,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探头朝里望去。 屋里很暗。 借着她手里微弱的灯光,能看到一个婴孩正睡在床上。 陈根生靠在另一边的墙角,抱着臂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些什么。 他身旁的地上,躺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用一张破草席盖着。 月明珠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了。 就这么提着灯,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棺材送来了。 几个渔汉抬着一口厚实的柏木棺材,放在石屋外的沙地上。 陈根生睁开了眼,弯下腰,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抱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口棺材。 亲手将李蝉放进棺材里。 然后拿起棺材盖,准备合上。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月明珠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素缟,眼巴巴地望着他。 “陈生哥,让李二叔……穿得体面点再走吧。” 陈根生望着昔日在无尽沼泽外的小山丘未曾捡起的白色素缟,又愣了神。 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不哭!” 月明珠突然冲他喊了一嗓子。 说完她自己先受不住了。 更大的泪珠成串成串地滚落。 月明珠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她哭得毫无章法,像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小女孩,肩膀一耸一耸。 石屋里,原本睡得正香的陈留光也被吵醒。 婴孩的啼哭加入了这场混乱的哀悼。 陈根生站在棺材前,被这两种哭声夹在中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又过了一会,天亮透了。 村里来了几个吹唢呐的,还有两个专门负责哭丧的妇人,都是月明珠花钱请来的。 唢呐声一起,那两个妇人便一左一右地扑在棺材上,扯着嗓子,哭天抢地。 几个精壮的渔汉将棺材抬上肩。 月明珠跟在棺材后面,像个失了魂的影子。 送葬的队伍穿过整个海岬村。 村里的人,远远地躲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 “这李二疤总算是死了。” “你看陈生,爹死了都不愿跟丧,服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人们纷纷缩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队伍走到了村西头的乱礁滩。 渔汉们拿起铲子,开始填土。 那两个专门哭丧的妇人,一左一右,跪在坟前抹着眼泪。 声音一高一低,一唱一和。 “一杆鱼竿哟,断了梢哎。” “东家撒手哟,不肯要喽。” “浪里来去不见影,鱼儿从此不知人哟。” 月明珠的哭声小了下去,安静听着,仿佛那唱词里的人,真是那个平日里坐在门口缝补渔网,笑起来满脸褶子的李二疤。 “一双草鞋哟,磨破了底哎。” “沙滩从此哟,无踪迹喽。” “日头底下无人坐,石屋门前冷风凄哟。” 陈根生难过异常。 原来凡人的悲伤,是可以这样花钱买来的。 正文 第175章 从此海风吹旧憾 陈留光能记事起,最早的记忆便是一股药味。 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是漆黑的药汤,又烫又呛人。 他被陈生丢进桶里,一泡就是半天。 陈生总是一脸胡茬,身上永远带着咸腥。 而他那头长发,却被用一根灰布条,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这是陈留光记忆里,他叔叔身上唯一的亮色。 当然,这也是月明珠的功劳。 月明珠久为海岬村渔首,村中无官,她一言九鼎。 诸事皆由她裁决,陈生当然也在其管辖下。 她厌烦陈生半死不活的疏懒之态,尤恶那头乱发,有一些邋遢。 你我自幼同长,君未娶,我未嫁。 我管你何妨? 爱管便管,喜管便管。 陈生自己则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片一成不变的大海,一坐就是一下午。 月明珠实在看不下去。 这天,她将篮子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根崭新的灰布条,走到陈生面前。 “给你买新布条了,绑头发。” 陈生眼皮都没抬。 “转过去。” 月明珠也不恼,自己绕到他身后,伸出双手,拢起他那头乱糟糟的长发。 将其仔细梳理通顺,然后用新的灰布条,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顺眼多了。 村里人对陈生的看法,从来都是两极分化。 二三十岁的年轻后生,还有那些刚到说亲年纪的姑娘,都觉得陈生是这海岬村最俊的。 话不多本事大,往海里一钻,就没有空手回来。 可岁数大些的长辈,却都躲着他走。 俊有什么用? 这人性子古怪,跟村里人说过的话,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爹死了,连滴眼泪都没掉,丧事办得冷冷清清。 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娃养着。 谁家闺女要是想不开看上他,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月明珠当然也听过这些闲言碎语。 她不在乎。 她就这么站在陈生身后,看着他束起的长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 桶里的陈留光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遍又一遍。 “陈生哥。” “嗯。” “我说,要不咱俩凑合过吧。” “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 “若你和我相伴,也可互为依托。” “我在村里的条件,可算首屈一指,能挣钱,长得也还过得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带着点自嘲。 陈生不言不语。 月明珠渐渐难过。 “你这鬓角的络腮胡太长了,人活一辈子,是得有点精气神。” “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留光想想。” 这胡子长得实在太快了些。 前两日才刚给他修剪过,不过一夜的功夫,又杂草似的冒了出来。 返新咒已经开始,无时无刻不在抽取着这具凡人肉胎的精气,催生出这些无用的毛发。 提醒着陈生,时间是会走动的。 “起来走走吧。” 月明珠见他还是不动,有些来气,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不动。 “你!” 月明珠气得脸都红,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你这人怎么这样,真是一块捂不热的臭石头!” 她误会了。 陈生并非不想动。 蜚蠊的心确是捂不热的,可怎会连半点回应都无? 只因这些年来,一种古怪的僵硬感屡屡缠身。 开始只是指尖偶有迟滞,继而扩至手臂,终至半身。 如今,这骤然的僵硬可令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或一炷香,或半个时辰。 耳能闻,目能见,心亦明。 他不过是困在躯壳里的旁观者。 眼睁睁看着月明珠从希冀到失望,再到此刻的恼怒。 那虫躯明明就在这具皮囊之下。 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壁垒,怎么也冲不出来。 “为何最近话都不说?” “算了!” 月明珠眼圈一红,转身抱起木桶里睡得正香的陈留光。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就守着你那片破海过一辈子!真是烂人!” 她抱着孩子,愤愤地走出石屋。 木门被海风带过,砰然闭合。 陈生身子发抖。 脖颈发出咯吱声。 皮肤之下,一缕青绿色倏忽一闪。 宛若植物脉络,又似茼蒿的根须。 这咒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活活困死在皮囊之中,化作一株茼孤,扎根于这片海滩,任海风吹成一具干尸。 唯有置身海水之中,那无处不在的僵硬,方能稍稍缓解。 陈生挣扎着从地上撑起。 他踉跄扑向那扇破门,脚下印出串串湿痕。 终究还是到了海边。 与其说走,不如说拖。 一条腿僵住,另一条便成了唯一的轴。 像个断了半边的铁皮,以一种滑稽的姿态,将自己甩向那片泛着白沫的浪头。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那股僵硬稍稍退去些许。 他整个人浸入水中不动,任由波浪将他冲刷。 此时岸上传来一声惊声,听得让人心碎。 是月明珠正踉踉跄跄地朝着海边跑来,发髻散乱,裙摆被礁石划破。 “陈生!你回来!我不骂你了!” 风太大,她的话被吹得支离破碎。 他只是想泡泡水,让身子骨多撑些时日。 月明珠显然不这么想。 在她眼里,那个被她骂作烂人、臭石头的男人,在她们争吵之后,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大海深处一动不动。 是寻死? 她脚下一滑,又手脚并用地爬起,不顾一切地扑进浪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至膝头,继而漫过腰际。 胡乱扑腾两下,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浪头卷了进去。 月明珠忘了,她自幼在村中长大,娘亲难产而逝,自小被尉天齐护得严严实实,从未下过海。 她不会水。 等陈根生将她从翻涌的浪里捞起时,人已没了气息。 连一句遗言都未来得及留下。 陈根生伸出手,按在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滩烂泥,再不会睁开眼。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月明珠的脸。 “起来啊,明珠。” 声音沙哑,她没有回应。 “啊?” 陈根生此时面部扭曲,想笑不笑,想哭无泪,太痛苦。 声音里只有悲伤。 他好后悔,他揪住自己的头发,他整个人在地上疯了一样的打滚。 公孙青到底是什么返新咒? 李蝉又究竟是什么好命蛊? 好命,好在哪里? 其实那时李蝉已经是痴傻了,不过妄念人伦之乐,想抱个陈根生的孩子,神志昏聩,未能稳住蛊虫。 那好命蛊炸开的金光,也大半都泼洒在倒吊于梁上的陈根生身上。 若非如此,公孙青的咒杀,那日便已提前发作。 而日后赤生魔弟子的尽亡,多半与陈根生今日之痛,脱不了干系。 故事正是从今日开始。 他本就是一只可怜的蜚蠊。 正文 第176章 立身霜里见清明 海岬村的渔首又没了。 村民们知道该拥立谁。 陈根生成了海岬村的第二任渔首。 古时有圣人言。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里的立,并非成家立业。 而是说,人到三十,学问已成,修养已定,人生观已确立。 能自立于世,胸怀坚定不移的方向与原则。 这一年,陈生这具身体,恰好三十而立。 在月明珠死后,他每天清晨,都会仔细地刮掉下巴和两鬓新生的胡茬,直到皮肤上再看不见半点青黑。 他会穿着干净的麻布短衫,赤着脚,巡视整个海岬村的海岸线。 也开始规定渔船出海的航线,会制定捕捞的规矩,甚至会亲自去郡里,跟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吏商谈税收。 在他的治理下,海岬村比尉天齐在时还要富庶几分。 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一声渔首。 陈根生有了两个义子。 陈实与陈稳。 都是十六岁的少年,来历无人知晓,却被调教成凡俗武学中的先天高手。 两人沉默寡言,身形如松,寸步不离地随在陈根生身后。 村里人都说,陈渔首这是在为留光少爷铺路。 待留光少爷长大,有这两位哥哥辅佐,这海岬村,乃至整个潮安郡的基业,便能稳如泰山。 陈根生,似乎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这陈渔首,当真是脱胎换骨,立起来了。 而返新咒的咒杀,日渐深重。 赤生魔的弟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公孙青与李蝉即便身死,仍在暗中影响着陈根生。 有时正与人言笑,半边身子便骤然失了知觉,有时正抱着陈留光,手臂却蓦地僵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以温和的笑容掩饰,以强大的意志,对抗这具不听使唤的皮囊。 每至深夜,他都会滑入海水中,获得片刻喘息。 活着当然就有无数种玩法。 比如当一个好人。 当一个受人尊敬的渔首。 当一个慈祥的叔叔。 这日黄昏,陈留光满头大汗地跑回石屋。 “叔!你看!刚出炉的桂花糕!” 他拆开纸包,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炫耀。 “我今天去郡里偷东西,那卖糕点的老板居然不搭理我,我提醒他,他还白送我一包!” 陈实与陈稳二人,也进了屋。 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脸上写满了窘迫。 陈实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义父……留光他…没付钱。” 陈生伸出手,将少年嘴角的糕点碎屑轻轻抹去。 “好吃吗?” “好吃。” “那便好。” 陈生转身回到门槛,重新坐下,望着那片无尽延伸的碧蓝。 “凡俗世界里,能让人活下去的,都算手艺。打渔是,偷盗也是。” “只是这手艺,也有高下之分。” “小偷小摸,能让你吃上几块不要钱的桂花糕。可若是被抓住,便是一顿毒打。” “等你再大些,手艺精了,能偷金偷银,或许能吃穿不愁。可若是遇上比你更厉害的,丢的可能就是命。” 陈留光手里的那包桂花糕,变得有些烫手。 “叔…” “你什么样随你。” 陈生打断了他。 “只是你要清楚,我是会死的。” “或许明年,或许后年,又或许就是明天。” “到那时,这门手艺,能不能保住你的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生说完,又成了那尊望着大海的石像。 留光看着叔叔那愈发单薄的背影,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忽然觉得嘴里的桂花糕又苦又涩。 他将油纸包往地上一丢,跑到陈生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叔!我以后不偷了!” “陈实,陈稳。” “义父。” “往后少包庇他。” …… 青州,云雾缭绕的山巅。 崖边那方石桌,两个通体由岩石构成、面目模糊的童子,正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面容模糊的赤袍人安坐着,望着棋盘上厮杀正酣的黑白二子。 “弟子拜见师尊。” 两个新收的童子,一个宛若游鱼,另一个则敦实厚重,仿佛一坨山君。 云童轻灵如水,来去无声,山童则稳如山岳,虎背熊腰,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生猛之气。 赤袍人捻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下,并未抬头。 “一晃这些年,那场杀蟑大会,倒像是昨日之事。” 他似在自语,又似在对两个新来的童子述说。 “为师座下,曾有四名大弟子,如今,只剩你根生和如风两位师兄。” 赤袍人说到此处,终于抬眼,那模糊的面容转向两个新弟子。 “根生承了我的母虫,是我最看好的徒弟,却被那蟊贼带偏了路,至今不知生死。” 云童与山童垂首肃立,不敢作声。 “你们两个,一个石首鱼成精,一个老虎化灵,天生不属凡俗,也算可堪造就。” “那位根生师兄,杀人如乱麻,却也是个明辨是非的。” “你们谁去将师兄带回来?” 此言一出,立在旁边的山童与云童,反应截然不同。 那由石首鱼精怪化成的云童,露出了几分惊惧。 而那头猛虎化灵的山童,则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师尊!” 山童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弟子愿往!” “只是……该如何去找师兄?师兄又在何处?” 赤袍人叹了口气。 “为师也不知啊!” “你根生师兄随我。饿了便吃,烦了便杀,从不遮掩,这就是他的是。” “至于非嘛,便是谁让他饿着,谁让他心烦,谁就是非。” “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将茶盏放下。 “这青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自去找吧,何时找到了,何时再回来见我。” “寻不到,便当是为师看走了眼,你们两个也就不用回来了。” 话说完,他便挥了挥手。 山童与云童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躬身领命,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山巅。 云海翻涌,崖畔此时只剩赤袍人独坐。 凝睇棋局许久,才发一声轻笑。 “归仙啊归仙,无你相伴,我寸步难行,居然不知所为。” 正文 第177章 渔首宅内判是非 陈留光十岁。 偷鸡摸狗都算是小道,如今他更喜欢当着人家的面,拿走摊位上的点心,末了还丢下一句。 “我叔是陈生。” 被拿了东西的店家,还得陪着笑脸。 只因陈实与陈稳往那一杵,整个海岬村,连鬼都得收敛几分。 狗改不了吃屎,这话一点不假。 李蝉若泉下有知,怕是得气得掀开棺材板。 他那点偷鸡摸狗的本事,到了陈留光这儿,彻底变了味。 这已经不属于偷的范畴,是明着抢劫。 仗势欺人,比他那个短命的贼师公,嚣张了百倍。 这天村里的小集市上。 陈留光又开始作妖。 他看上了村东头老王家的小闺女,丫头比他大两岁,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 陈留光拽着人家的手腕,死活不放。 小姑娘一个劲地往回缩手。 “我让你跟我玩,是给你脸了!” “再不听话,我让我两个哥哥把你爹的渔船给砸了!” 陈实和陈稳就蹲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一人手里拿着个麦秆,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老王家也是倒霉,怎么就被这小魔王给盯上了。” 小姑娘的爹娘,一对老实巴交的渔民夫妇,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上前。 他们只能在那点头哈腰地哀求。 “留光少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小女……小女她身子弱,怕是……陪不了您玩……” 陈留光愈发得意,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渔夫,骂骂咧咧。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人群后方,一道黑影破风而来。 那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礁石,直奔屋檐下的陈实。 陈实正剔着牙,似乎有所察觉。 礁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额角。 血瞬间就下来了。 顺着他刀削般的脸颊,淌过紧闭的嘴唇,一滴一滴,落在身前的尘土里。 整个集市鸦雀无声。 陈留光也懵了,拽着女孩的手不自觉地松开。 而陈实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腰背挺得笔直。 他旁边的陈稳,动作如出一辙,跟着跪下。 兄弟二人,并排跪着,头颅低垂,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人群忽然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陈根生缓步走来,穿着一身干净的麻布短衫,长发用那根灰布条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他转身,对着那对惊魂未定的渔民夫妇微微躬身。 “对不住。” “是陈家管教不严。” 那渔夫吓得腿一软,差点也跪下去,被他老婆一把扶住。 “渔首大人,您这是折煞我们了!” “小孩子家家,闹着玩呢!没啥大事,没啥大事!” “对对对!” 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留光少爷就是看上这丫头了,想跟她交个朋友嘛!” “咱们海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靠渔首大人您啊!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比起您给我们减的税,这点小打小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一张张谄媚的笑脸,一句句言不由衷的奉承。 陈根生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宽宏大量。 得罪一个渔首的侄子,和享受低税收带来的安稳日子,哪个更重要,他们心里清楚。 “都散了吧。” 人群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他走到陈实面前,看着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起来。” 陈实和陈稳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带他回去。” 陈实一把拎起陈留光。 “叔!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罚我!” 陈留光杀猪般的嚎叫声渐行渐远。 奉承与敬畏,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李蝉的好徒孙,衣钵传人,如今成了只会仗着叔辈的名头作威作福,连偷东西都学不明白。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喂。” 陈根生顿住脚步,温然一笑,回头。 街角那间杂货铺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孩子。 说他是孩子,可身板,比村里渔汉还要魁梧几分。 虎背熊腰用来形容他,都显得有些单薄。 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厚实兽皮短褂,露出两条柱子般粗壮的胳膊。 偏偏那张脸,却又生得憨头憨脑,透着一股子蛮横。 孩童走到陈根生面前,仰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这的渔首?” “我来问你个事。” 他凑近了些,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陈根生的人?” 陈根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但是我叫陈生。” 孩童闻言,脸上失望。 他又凑上来,围着陈根生转了一圈,鼻子几乎要贴到陈根生身上。 孩童挠了挠头,似乎很是苦恼。 眼前的陈生,只是一个身子骨比常人结实许多的凡俗武夫。 孩童重重叹了口气正要走,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等等。” 陈根生开口唤住了他。 孩童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 陈根生脸上又挂起笑意。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倒像个仙家弟子。” “天色不早了,这海边夜晚风大,不如在我那儿留宿一晚。” “我作为此地渔首,理当好好招待一番如何。” 眼前这个凡人,真是淳朴啊! 孩童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俺叫山童。” 陈根生领着这自称山童的魁梧孩童,穿过空无一人的集市,回到海边那座已扩建的祖屋。 屋门虚掩。 陈实与陈稳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直挺挺跪在屋中。 陈留光被丢在墙角,口中塞着破布,呜呜咽咽。 正文 第178章 鱼宴藏刀骨肉巢 “你……你们家这是?” “没什么,小孩子不懂事,手脚不干净,顺了人家的东西,还想抢人家闺女。” 凡人看着文弱,家风倒还挺严格。 山童清了清嗓子,又凑近了些,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说,你就不怕我是个虎妖吗?怎敢随意请我这陌生人入你家?” 陈生上下打量他,伸手轻拍山童肩头,瞥了眼跪地的陈实与陈稳,又看了看墙角呜咽的陈留光,只吩咐。 “虎妖也得吃饭,家中无甚好物,刚从海里捞的杂鱼,给你尝个鲜。” “去,把今日新打的鱼,收拾几条,做一锅酱油水。” 陈实与陈稳应声起身,额上血迹已凝,低着头进了灶房。 很快,鱼鲜、酱香与姜丝的锅气飘出。 陈实端来粗陶大盆,盆中几条巴掌海鱼浸在滚烫酱汤里,撒着翠绿葱花。 “来,坐,尝尝。” 陈生招呼着山童坐下,自己则先盛了一碗米饭,递了过去。 山童自小在山中修行,吃的不是生肉,就是些寡淡的灵果,何曾闻过这般诱人的味道。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整条鱼就往嘴里送。 鱼肉细嫩,入口即化,鲜甜的滋味混着咸香的酱汁。 “好!” 一盆杂鱼,转眼间就被他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连那点汤汁都用米饭拌着,扒拉得一滴不剩。 陈生看着他吃,时不时地替他添一碗饭。 一顿饭吃完,山童打了个饱嗝,看着眼前这个凡人渔首,愈发觉得亲切。 “你这人,真是个好人啊!” 他抹了把嘴,压低了声音。 “不瞒你说,我其实真是个仙人,我叫山童,从西边来,是来找我那根生师兄的。” “我们师门出了点事,师尊他老人家,想让他回去。” “这一路,一个郡一个郡地找过来,潮安郡已是最后一处。” 陈生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凝固住,随即化为一片震惊与敬畏。 “真是仙长!”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山童就要行礼,却被山童一把拉住。 “哎,你别这样,我可受不起。” 山童有些不好意思。 陈生顺势坐了回去,脸上的敬畏之色却丝毫不减,他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仙长,既然您是仙人,那……那能不能劳烦您,帮我看看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孩子,有没有修仙的缘法?” 山童闻言摆了摆手。 “不用看了。” 这话一出,陈生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失落。 山童叹了口气继续解释。 “在你请我来之前,我其实已经在这村里转悠好几天了。” “你家这几个小子,我都偷偷看过。” “那个只会仗着你名头偷东西的,身上半点灵根也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两个哥哥倒是好些,算是伪灵根,若是运气好兴许能混个炼气初期的修为,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最后望向陈生。 “至于你,无半点灵气,是个好人,却无仙缘。” 陈生无奈拱手。 “原来如此…… 也罢,做个凡人,安稳捕鱼,也未尝不好。” “你要找的根生师兄既也姓陈,或许与我是本家。您若不嫌弃,我这就发动村里人,在潮安郡帮您寻找,人多总比一人乱撞强。” 山童听了,却是摇了摇头。 “我这一路从西找到东,都没找着,师兄他多半不在这边了。” “我还有个师弟,叫云童,他负责从北往南找。眼下我等着他的消息便是了。” 陈生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了一句。 “那……若是找到了,你们……有信心能胜过你那位师兄吗?” “我听村里老人说,仙人斗法,可是很厉害的。” 山童闻言,憨厚的脸一垮,重重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胜得过。” “不怕你笑话,我那根生师兄,筑基时便能斩金丹!” 陈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凡人对仙家传闻的向往与惊叹。 山童见他如此,谈兴更浓,挺了挺胸,神情与有荣焉。 “我们此来并非为斗,师尊只令带话,叫他回去。我今日还要去碧水庵一观,便不耽搁你了。” 酱油水尚在,粗陶大盆里只剩下几根干净的鱼骨。 山童消失在暮色里,石屋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松快半分。 陈实与陈稳收拾完碗筷,动作整齐划一地,再次跪在了陈生的面前。 “动手吧。” 陈实与陈稳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没有解脱,亦无悲戚,只有一种即将完成使命的肃穆。 陈实看了一眼呜咽挣扎的陈留光,又转头看向陈生。 “义父,他……” “吵得很。” 陈实会意,从灶房里拿出一块更大的破布,将陈留光整个脑袋都蒙了起来,世界总算清静了。 做完这一切,陈实从自己的床铺底下,摸出了一把刀。 那是一柄剔骨刀,刀身狭长,被磨得锃亮。 他拿着刀,重新跪回陈稳的身边。 陈稳也在此刻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两人自记事起,便形影不离。 早已无需言语。 陈稳轻声道。 “哥,就到此为止了。” 陈实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 陈稳朝着那个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您了。” 陈稳的声音有些发颤。 说完,他便解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而布满旧伤的后背,安静地跪着,等待一场迟来的宿命。 陈实抬起了手中的剔骨刀,那只握刀的手上,竟泛起了一层微弱的、肉眼可见的灵光。 分明是炼气修士才有的灵力波动。 陈稳的后背,从颈椎到尾椎,被整整齐齐地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喷涌而出。 那伤口边缘的皮肉,竟诡异地向两侧翻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拉开。 陈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依旧跪得笔直,没有半分要倒下的意思。 陈实脸上的泪,一滴一滴,砸落在陈稳温热的脊背上,与那猩红的血肉混在一起。 “弟弟…” 他哽咽着,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滞。 双手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沿着那道豁口,开始剥离皮肉,分割筋骨。 一道名为血肉巢衣的神通,正在被两个凡俗少年,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点点变为现实。 陈实一边流着泪,一边抬起头望向门槛的方向。 “义父。” “这件新衣裳,马上就好。” 正文 第179章 渔村晨暗命途迁 一天一夜。 陈实面前,是弟弟陈稳的尸体,后背被整齐剖开,血肉外翻,宛若一件皮囊。 蒙着脑袋的陈留光已没了动静,不知是吓晕还是睡着了。 他嘴里喃喃着,泪水决堤而下。 就在此时地上的陈稳,手指动了一下。 伤口没有愈合。 翻卷的皮肉下,能看到森森的白骨与蠕动的脏器。 可他就是坐了起来。 陈稳缓缓抬起头,脸上无半分属于弟弟的温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几道狰狞的豁口,又抬手,摸了摸这张属于陈稳的脸。 陌生又契合。 陈稳站起,伸出手落在了陈实的头顶,揉了揉他那被血粘连成一绺一绺的头发。 “你难过吗?” 陈实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冷漠的眼,拼命摇头,满脸狂喜。 “不难过!义父!孩儿不难过!” 他扯着嗓子,一边流泪一边沙哑地喊。 “孩儿高兴!孩儿替弟弟高兴!他没白死!” 是得偿所愿的狂喜,是即将踏入仙道的癫狂。 陈稳也就是陈根生,此刻望向门槛。 陈生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被青绿色植物覆盖的人形。 无数茼蒿自七窍毛孔疯长,盘根错节,绿得发亮,在昏灯下泛着莹莹微光。 返新咒,终究在蜚蠊出逃时走到尽头。 陈根生张开了嘴行本能之事。 石屋里,响起一阵密集的窸窣声。 那声音短暂而急促,很快便归于沉寂。 当陈根生再次站起身时,门槛边上,只余一滩人形的湿痕,连一根茼蒿的碎叶都未曾留下。 公孙青这道歹毒的咒杀之术,最后竟成了自己的果腹之物。 他又拿出几滴木骸灵蜜滴入口中。 甘甜的暖流瞬间席卷全身,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狰狞的豁口飞快收拢。 片刻之后,已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依旧跪在地上,满怀期待看着他的少年。 “张嘴。” 陈实毫不迟疑地仰起头,张大了嘴巴。 陈根生屈指一弹。 木骸灵蜜落入陈实的口中。 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丹田,四肢百骸像是被泡在了温泉里。 这就是他拿亲弟弟的命换来的仙缘。 陈实泪流满面,又朝着陈根生磕了一个头。 而陈留光脸上还挂着泪痕。 真是给那短命的师兄长脸。 他将陈留光拎起来随手丢在床上。 “你在这儿看好他,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陈根生已经消失。 石屋中,只剩下跪在血泊里的陈实,感受着灵力第一次在经脉中流淌的无上快感。 他痴痴地笑着,仿佛看到了自己御剑飞行的那一天。 海岬村的清晨。 渔民早已习惯了推开门,便能看到红日从海平面上跃出,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沙滩。 今日却有些不同。 太阳升起来了,天却在变暗。 起初只是光线有些昏沉,像是阴天。 可天上并无乌云。 一阵嗡嗡的声响从极远之处传来,由远及近,由小及大。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有亿万夏蝉在耳边嘶鸣,震得人心头发慌。 “天怎么黑了!” 渔民们刚出家门,便驻足惊疑,抬头望天。 数百万玄青木骸蜂自孤石屋倾巢而出,遮天蔽日,将海岬村上空笼罩如夜。 鸡犬缩窝,孩童哭声被捂,众人瘫软面如土色。 无人看见,黑幕中央,一道身影被蜂群托举,缓缓升空。 山童此刻在一座山上修行打坐,心里还回味着那顿鲜美的酱油水杂鱼。 他回头。 只一眼,憨厚的脸庞瞬间没了血色。 海岬村的天没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云海,正盘踞在村庄上空彻底隔绝了天光。 这是何等庞大的手笔! 根生师兄? 黑色的云海开始翻涌、收缩,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龙卷,朝着他所在的山头呼啸而来。 山童只觉得一股庞大的威压当头罩下。 那是高等阶生命对低等阶生命,来自生命本源的碾压。 虎妖的凶性,在这几百万只蜂子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山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师兄,是你吗?!” “弟子山童,奉师尊之命,前来寻你!” 蜂群缓缓向两侧分开,如同拉开了一道黑色的帷幕。 一道身影自蜂群中缓步走出。 他赤着双脚,被蜂群托举,飘走到山童面前,低头俯瞰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师弟。 “师兄!你……你可是夺舍了那渔首家的义子?” “真的是你吗?师尊他……” 陈根生停在了他的面前,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山童的耳廓上。 轻轻的说。 “我本想饶你一死。” 山童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是你叫错了我的名字。” “若有来生,记得喊我蜚蠊道人。” “莫要叫我师兄。”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童眼前一片紫黑。 起初是雷鸣无声的。 一道雷炮,自陈根生口中悍然喷出,近在咫尺。 山童的头颅,连同脸上的表情,瞬间便被这道雷光喷没。 过了片刻,那撕裂天地的轰鸣才姗姗来迟的炸响。 陈根生蹲了下来,撕下了一大块皮肉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像是品尝一道从未吃过的佳肴。 虎妖的筋骨远比凡人坚韧,被雷炮轰过之后,又多了一股焦香。 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 最后只剩下一张破烂的兽皮短褂,被山风吹得翻滚。 他张口收了蜂群,海岬村重见天日,阳光洒落。 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兽皮,转身飘下山去。 石屋内,陈实仍跪在原地,周身笼罩淡淡灵光,沉浸在经脉中从未有过的暖流与狂喜里。 见陈根生归来,他猛然一震,深深俯首。 “义父。” 陈根生未理,径直走到床边,望向昏睡的陈留光,心神却沉入了体内。 万蛊玄匣那棵丰汁树已经被啃的七零八落,快没了。 玄青木骸蜂,二百五十二万一千三百只。 食血蚊,一千万余只。 独立的雷室之中,那只五阶的雷蚤母虫慵懒地趴着,周身萦绕着寂灭的紫电。 在它身旁,密密麻麻的小蚤如众星拱月。 天劫雷池蚤,五千八百八十一只。 而另一边,金丝玉蝉的数量也悄然增长到了三万二千一百二十一只。 丰汁树下,拳头大的木骸灵蜜青绿与墨黑交织,甜香诱人。 这是如今的全部家当。 多年困于凡躯的压抑无力,此刻尽散。 他吐尽浊气,目光从昏睡的陈留光移到跪地的陈实,取出一本册子。 “我走后,你辅佐陈留光到成年做渔首,切莫再行蛮横。” “海岬村在籍渔户一百三十三家,共五百二十四人。” “有渔船的网户二十七家,是中坚,不可动,税可比旁人高一成,但逢年过节要送米送油笼络人心。” “其余一百零六家渔丁,税能免则免;官府催逼,从公账填亏,绝不让他们再掏一分。记住,这些人是你的根基。” “村东老王,男人去年伤腰,从公账支二十两送去,说是留光赔的不是。” “村西赵寡妇,船明年该修,你要主动派人去办。” 他翻到另一页。 “官府方面,潮安郡渔政司已换孙姓贪官。我们每年报三成渔获,三成入公账,四成入他腰包。胃口大,但喂饱便不聒噪,这笔钱不能省。” “村里积银三万七千两,大部分在月明珠家地窖,小部分在陈留光爷爷李蝉的棺材里。” “咱们家的银两有一万六千两,都归你,切记,李蝉的棺材不可动。” “陈留光不是好东西,不必纵他。该打则打该骂则骂。若能安分做凡人,你便护他,若不能。” 他望向床上昏睡的身影。 “那便是他的命。” 正文 第180章 海岬劫后无陈迹 陈根生将那册子合上,随手丢在陈实面前。 “等陈留光能自己当上这渔首,你便去碧水庵。” “家里那测灵盘,是当年我从他们掌门那儿借的。” “料她也算到有今日,你替我还了,自此,便算是踏上了仙途。” 陈实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混着血污的地面上。 “义父大恩!孩儿永世不忘!” 陈根生点头。 “他用命为你换个前程,往后你好自为之。” 过了许久。 陈实鼓起勇气发问。 “孩儿有一事不明。” “说。” 陈实咽了口唾沫。 “方才……方才您杀了那虎妖,是什么修为?” “炼气。” 陈实愣住了。 那不是仙途最初始,最微不足道的境界吗? “告诉你也无妨。” “我如今,确实只是恢复到了炼气。” “那头蠢老虎,是筑基不假,他是蠢死的。” “修仙,修的是法术神通,更是脑子。” “那头老虎怕的,是我的灵虫,是我的名号,也是他想象中能越境斩金丹的恐怖师兄。” “这一种人,都为活菩萨,自送其命,济我饥腹。” 陈根生轻笑出声。 “往后你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这颗脑袋。仙途何其艰险,今日你习得血肉巢衣的一部分,马上便可能丢了性命。” 陈根生说完,丢了五颗中品灵石给他。 “算是你弟弟的买命钱。”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这间承载了他十几年凡俗记忆的石屋。 夜色深重,海风呜咽。 陈根生循着记忆,来到乱礁滩李蝉的坟墓。 他捎了些香烛纸钱,凡俗的礼数他不甚懂,却想着师兄或许会喜欢,便依样置办了。 师兄弟二人,一人长眠土中,一人静立地上。 “师兄。” “我都给他安排好了,你那套偷鸡摸狗的本事,他是学不去了,只会仗势欺人,丢你的脸。” 风大了些,卷起沙粒,打在脸上。 他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明珠后来也被我害死了。” “丰汁树怕是再有十年就被虫子吃完了。”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他颓然地靠回礁石上喃喃自语。 “你没教我,要是活得不像个蜚蠊了,该怎么办。” 乱礁滩上,陈根生烧弄着纸钱。 “我现在脑子里,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蜚蠊。” “还有一个,是你和月明珠养出来的,是这海岬村十几年的风浪吹出来的。” 陈根生的手指在滚烫的灰烬里搅动。 像是向李蝉诉苦,又似给自己下最后通牒。 “师兄,你绝想不到,我要走哪条道。” “懒得说了。” “这修仙的世界,往后再无可信之人。” “这些话,我也不敢再出声。” 海风携咸腥扑面,吹得他发乱如狂。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发善心,不过我向来善变。” “往后陈留光是死是活,是当渔霸还是横死街头,都不干我事,你别怪我。” “我已想好后路,杀那山童时,怕是露了踪迹,不知老魔有没有察觉。” 陈根生叹了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师兄,背海而往,一步一趋,渐没于黑暗。 每一步落,皆若与往昔作决然之割。 陈生者,是海滨成长的青年,也是尝为渔首数载的男子,更是被月明珠梳理长发骂做臭石的人,还是被陈留光呼为叔叔十有余年的怪人。 今天,随着纸钱之灰烬,全都消散。 月色被碎云掩遮,乱礁滩上,唯余海潮反复舔舐沙石之声。 “叔!” 一声哭腔自村中传来。 陈根生依旧缓步前行。 “叔!叔你等等我!” 脚步声凌乱急促,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在沙地上追赶。 月光偶泄,照亮陈留光满是泪痕的脸。 他跑得太急,重重摔地,满口是沙。 那背影,他熟悉又不熟悉。 那是陈稳的背影。 可他知道,那里面,是他那个死而复生的叔叔。 他那会其实吓得尿了裤子,可当陈实哥哥解开蒙在他头上的破布时,心中涌起的却是狂喜。 只因他知道,叔叔是个仙人。 “叔!” 陈留光终于追了上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了那条大腿。 “叔!是我啊!我是留光!” “叔,你别走!你带我走吧!我也要修仙!” 陈根生低头,俯瞰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少年。 “叔,你忘了?是我啊,你养了我十年啊!” “你走那么慢,是不是故意等我的?” 陈留光仰着头,脸上满是孩童式的狡黠期盼。 他笃定自己的猜测。 叔叔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他? 陈根生抬起一条腿。 陈留光被直直踹飞出去,翻滚着砸落在二十几米外的沙滩上。 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了虾米。 也许是梦。 等他回去,叔叔就会坐在门槛上,像过去每天一样,望着大海发呆。 他又小跑回家,推开了门。 陈实正在擦拭着地板上的血污。 “叔……叔呢?” 陈留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问你话呢!我叔呢!” 陈留光冲了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布,狠狠丢在地上。 “你傻是不是?” 陈实站起身,比陈留光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不要你了。” “你……” “你敢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我叔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话未及尽,他整个人便被重重掼于墙上。 “你这个废物。” “给你铺好路,让你做人上人,你却只会仗势欺人。” “你以为义父的名头,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就在这时,屋外原本漆黑的夜空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屋外。 只见海岬村的上空,不知何时,凝聚起一团巨大的雷云。 云层之中,无数道紫色的电蛇疯狂窜动,发出滋啦滋啦的恐怖声响。 “叔……是叔叔又回来了?” 陈留光喃喃自语。 陈实愣了片刻,浑身冰凉,忽然放声大笑,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废物,我们都得死!” “不!我不要死!叔!救我!我是留光啊!” 他的哭喊,被即将到来的雷鸣彻底吞没。 天空中那团旋转的雷云骤然静止。 数百道紫色雷柱,如同一片倒悬的森林从天而降。 光芒过处,无论是坚硬的石头,还是陈实与陈留光那鲜活的肉体,都在瞬间被分解,被气化。 片刻过后,海岬村已经不复存在。 陈根生立于寂地之上,双手抱胸,神色欣然,自觉有理。 “这雷蚤组成的雷云太厉害了。” “留这海岬村太过危险。我与你言过,师弟我生来善变,今发狂行也无愧你。是他不堪,我只负明珠一人。” 正文 第181章 碧水庵烬道心亡 陈根生,心中实有二念,一为人心,一为虫心,两相交战,割裂非常,昼夜不息。 其人心常怀旧恩,不忘故情,是以有托孤之举,欲善始善终,成全前事。 其虫性生来凉薄,寡情少义,视凡俗为赘疣,视情义为祸患,避之唯恐不及。 杀山童之举既行,行迹遂露于外,恐赤魔弟子闻风而至,穷追不舍。 若留村,便是自留祸根,反为敌人所乘,资其所用,遗患无穷。 前此之善,不过一念之间,转瞬即逝。 后此之恶,乃虫之本真,根深蒂固。 所谓出尔反尔者,实乃虫心战胜人心,故斩绝尘缘,不留牵挂,以绝后患。 天下修士多如恒河之沙。 若不能保全自身,安能言修仙大道? ——《迟钝录》 陈根生张开双臂,感受着那份阔别已久的,属于蜚蠊的自由。 此时,嗡嗡的振翅声从天际线传来,初时细微,转瞬便汇成一股洪流。 约莫万余只通体漆黑的异种怪蜂,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陈根生眯起了眼。 蜂群中央,一道素色身影踏空而来。 是周树。 身后还跟着两个神色紧张的筑基修士,应是她这些年培养出的左膀右臂。 “师尊。” “你此行此举,与当年屠我满村的张催湛,又有何区别?” 陈根生闻言,打量着那万余只盘旋不休的尸蟑蜂,点了点头。 “你这尸蟑蜂从哪弄的,倒是有我年轻时几分风采。” 他答非所问,又话锋一转。 “我与张催湛,区别自然是有的。张催湛当年尚且留你一命,而我连这村中的看门狗也不放过。” “你想如何?” 周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弟子今日,前来杀你!” 陈根生轻叹一声,神情落寞。 “你这颗脑袋,还是没什么长进。” “当年丰汁树下那具尸傀,都比你强上几分,怎么杀我。” 周树面色凝重,丝毫不退。 “你可要好生想明白,今日若你死在此地,你那苦心经营的碧水庵,可就成了无主之物。” “炼气弟子,三十余人,另有筑基二人。” “到那时,皆要入你师父腹中,做了我的口中食。” 陈根生每说一句,周树身后那两个筑基修士的脸色便白一分。 “可想好了再动手。” 周树乎想要说什么。 一道漆黑煞光,自陈根生阴影后射出,结结实实地喷在了周树的身上。 那是一只小山般的巨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她那身素色的道袍,瞬间便被腐蚀出一个个大洞,冒出阵阵青烟。 裸露出的皮肤,也迅速变得焦黑,溃烂。 “庵主!” 周树猛地用手肘撑地,试图坐起来。 “你和他……终究是一路人。” “当年张催湛屠我满村,今日你灭你故里。” “修仙,修到最后,都是没了人性的畜生!” 陈根生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没脑子。” “带着你全部的蜂子,领着你唯二的筑基手下,浩浩荡荡地跑来送死。” “这与你当年连炼气都未成,便妄想去杀筑基,有何分别?你以为自己成长了?” 周树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根生大失所望。 “我本以为,你真能从张催湛那件事里,学到点什么。” 周树的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混着血污与尘土,划过她那张寡淡的脸。 气没上来,喷出一口黑血。 陈根生摇了摇头,站起身。 “连斗嘴都斗不过别人,你还敢来杀我?当年你就该吞下砒霜,省得今日丢人现眼!” 陈根生将视线,投向了那只煞髓蛙。 巨蛙体表那朵九瓣冰花,比之当年,似乎更加妖异,寒气逼人。 “你的主子来了没?” 这巨蛙,竟不是他的灵兽? 还有个主子? 其中一个稍显年长的修士,心一横,对着同伴递了个眼色。 一个掐诀,祭出土黄色的符箓,化作一道土墙,挡在陈根生与周树之间,试图为同伴争取片刻时机。 然而脚下的土地,并不总是可靠。 一只尸傀的手自泥土中伸出,死死扣住二人的脚踝。随即,两根骨刺骤然刺出,两名筑基修士顿时气绝。 李思敏依旧是那张普通,甚至略显丑陋的面孔,她从土中缓缓爬出。 陈根生欣喜的走了过来。 “思敏,本来该我吃的。” “你来了便都归你吧。” 李思敏微微一颤,迈开步子,朝着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走去。 “你那口棺材呢?怎么丢了?” 陈根生叹了口气,也不想责怪她了。 李思敏已经走到了那两具尸体旁。 伸出两只手,分别按在了两名修士的天灵盖上。 肉眼可见的,两股灰黑色的尸气从尸体上蒸腾而起,化作两条细线,被李思敏从掌心缓缓吸入体内。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便只剩下两具皮包骨头的干尸,和两套空荡荡的衣袍。 李思敏那张普通的面孔上,泛起一抹红晕,像是喝醉了酒。 煞髓蛙见状,兴奋地叫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两具干尸猛地一吸。 残余的怨气、煞气,连同最后一点血肉精华,尽数被它吞入腹中。 奄奄一息的周树趴在地上,气息已是若有若无。 “杀了我,动手啊!” 陈根生摇了摇头。 “你就没对过,拜错了师父,走错了路。” “连求死都求错了人,师傅并不想杀你。” 万余只低阶尸蟑蜂,霎时骚动。 他张大了嘴,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们尽数吸入腹中。 陈根生暗自心惊,这等低阶有主的灵虫,怕是再也无法抵抗玄匣如今的力量。 恰在今日,李思敏不知从何处归来,他的修为亦恢复了几分。 此刻,他只觉意气风发,豪情满怀,仿佛世间再无难事。 他温和的笑着,对躺在地上的周树说。 “好徒儿,想提升修为吗?为师可以将所有修为与阅历,尽数传授于你。只是会有一点副作用,你原本的记忆,将会失去。” 正文 第182章 镜花蛊里悟前非 陈根生屡历幻梦蚕,对强者已失敬畏。 公孙青咒道耗其数十年,他却只怀恨,未识师姐可怖。 因此也小觑了李蝉的蛊道与劝善真心。 李蝉曾是结丹大圆满,临终之蛊究竟何光景? 为何偏偏叫好命蛊? 当年蛊虫炸开,金光多落他身,可那一丝下探的金光,对月明珠又有何影响? 既叫好命蛊,为何她会死? 那日告白,他本欲开口拒绝,却被咒僵半身,只当是咒杀时辰已至。 为何师兄先死,明珠后亡? 蜚蠊求活只看眼前。 可惜月明珠之事,仍在李蝉的算计之中。 那不知名的蛊虫,已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引导他的师弟数年了。 眼下陈根生觉得,自己已想好了去处,第一件事就是想夺舍女修士。 此刻,他专注于在地上那具已被蜂子咬开缝隙的周树身上。 夺舍女修士。 有些新奇。 又好掩人耳目。 数十息时间。 “往后,你便是为师,为师便是你。” “这笔买卖是你赚了。” 周树的身体猛地一抽,七窍渗出血,血肉巢衣已然施展完毕。 在陈根生看来,夺舍男子与夺舍女子,并无差别。 “给你买新布条了,绑头发。” 陈根生一滞,哪来的声音? 是幻觉? 幻觉。 他将那熟悉的女声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被煞光腐蚀得破破烂烂的素色道袍。 料子粗糙,还带着一股血腥焦糊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周树的皮囊。 他抬了抬腿又挥了挥胳膊。 “废物。” 陈根生对这具皮囊的原主,下了个评语。 他并不在意是男是女。 李思敏安静地站在一旁。 身旁的煞髓蛙倒是显得很兴奋,往前蹦了两步,伸出长长的舌头,想舔一舔这个新主人。 “滚远点。” 煞髓蛙委屈地叫了一声,缩回了李思敏的身后。 陈根生僵住不动了。 细看李思敏的面容,为何如此模糊,看不真切? 还有,李思敏与煞髓蛙,又是如何寻到自己的? 上一次相见,自己被打回蜚蠊原形,神志昏沉,被水流卷走,去向不明。 那地下暗河到海岬村,天晓得相隔多远。 况且自那之后,他还换了陈生的皮囊做了凡人。 李思敏是如何精准地找来? 他望向李思敏此时更模糊的脸。 “怎么找到我的?” 李思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陈根生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几块空白。 他记得陈实是如何含着泪,一刀一刀将自己弟弟的后背剖开。 他是怎么钻进陈稳那具身体里的? 他的记忆,从陈稳的后背被豁开,直接跳到了自己已经站在陈稳的身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痛哭流涕的陈实。 中间那段虫躯钻出来,最关键的过程,凭空消失了。 自己的虫躯呢? 还有刚才夺舍周树时候,自己的虫躯呢? 为什么没见着?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摸出几道凸起的疤痕。 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可他又再次抚上。 右边的脸颊上,也有几道。 那好像是李蝉的疤。 他转身朝着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海岬村狂奔而去。 那片熟悉的乱礁滩。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如往昔。 他停在了那座孤零零的坟包前。 将棺材上方的泥土全部扒开,露出了那口棺材。 一股熟悉的气味,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打开棺材。 里面躺着一具人形的怪物魔躯。 通体漆黑,甲壳锃亮,肢体纤长而扭曲,头顶上两根细长的触须微微晃动。 是他本尊。 此刻,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李蝉的棺材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就在棺材内侧,靠近头部的位置,他又看到了一行用利器刻出来的小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棺木。 “我带你到海岬村,是为避赤生魔,亦盼你行善积德,不是让你行血肉巢衣之事。” “你在蛊中很难看到自己的虫躯,也看不清在意之人的模样和事件。因求仙之途,用多了巢衣,易失其初心,但在师兄旁边,却能看清楚。” “我曾说过,你愚且自负,此言非虚。如今方知此乃蛊中梦境,恐已十余年。” “此事以你为锚,金光自当独落你身。当年你心生拒绝明珠之念,我便以这镜花蛊困你,胜于亲口伤她。” “返新咒需百年方显威,然镜花蛊中,我令其日日发作挫你傲气,你都未察觉!皆因你无敬畏之心,也少思辨之力!” “此蛊中十余年,你苦否?失明珠,悔否?若悔,当醒。仍是彼时,明珠仍为你束发。若不悔,便死于斯!” “此非幻梦蚕。我已亡,不可亲现,唯留数语:行道、修心。你虽志在金丹,欲悟感悟道八则,然你弱如蝼蚁,修则必死。” “若在蛊中遇见师门弟子,多半是师尊真有遣人之意。或因其他事由,现时多为日后将发生之事。此乃镜花蛊之利,亦算我最后为你尽的一份心力。” “镜花蛊,可让你反省,可避去险厄。你可借此多在蛊中参详数年。只是,梦里恐已将丰汁树食尽,莫因此便自诩强大。此时的你仍是陈生。” 棺材里的字,到此为止。 多年凡俗,一场大梦。 陈根生恍然,月明珠的葬地在记忆中居然是茫然无寻。 正文 第183章 陈生自污保明珠 这便是李蝉的蛊道,杀人不见血,救人也无声。 陈根生开始有条不紊地盘点这场大梦的收获。 其一,陈留光那小子,彻头彻尾是个废物。李蝉传衣钵的念想,算是断了。梦里他用雷蚤灭了全村,如今想来,这念头当真是通达无比。 其二,李思敏的养尸棺丢了。不过,煞髓蛙与李思敏互为补益,倒也勉强算是个解决方案,此事需留心。 其三,赤生魔收了山童、云童,不出几年,怕是要满世界寻他。 其四,未来会有陈实、陈稳两兄弟。 陈根生将这些讯息,在脑中归纳整理。 只是金丹感悟道八则,他为何不能修? 李蝉说他愚且自负,他认的。 若连这点问鼎大道的念想都没有,那还修个什么仙? 老老实实下水道里食残羹,不到几年化为黄土,岂不更好? “你千算万算,还是没算透啊。” 陈根生喃喃自语,背靠着那口属于李蝉的棺材。 梦里的海风吹在脸上,竟也带起几分凉意。 “你赢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朝着空无一人的海面清晰吐字。 “明珠。” “其实束发的布条,我更喜欢黑色的。” 话音落下。 脚下的乱礁滩,眼前的棺材,远处的焦土,头顶的阴云,都如同被敲碎的镜面。 无数裂痕凭空出现,飞速蔓延。 那些景象扭曲剥落,纷纷扬扬,归于虚无。 于一言间,轰然崩塌。 咸腥的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 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的声响。 还有妙龄女子近在咫尺,带着几分抱怨。 “真是的,黑的哪里有灰是好看!” 陈生眼皮动了动。 他依旧坐在那熟悉的石屋门槛上。 四肢灵活,返新咒果然没到发作的时间。 他回来了。 一双柔软的手,正在他脑后,笨拙地拢着他那头乱糟糟的长发。 陈根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明珠啊…” “黑色的,看起来利索一点。” 月明珠快步绕到陈生面前,蹲下身子,仰着脸,又气又恼。 “行,行,行。” “今儿个话这么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换黑色的就换黑色的,我下午去镇上,给你扯二尺新的回来。” 陈根生没作声,任由那双柔软的手从自己发间抽离。 海风吹起鬓角的碎发,那张又气又恼的脸,真切得让人心头发颤。 “不用。” “不用?” 月明珠莫名其妙。 陈根生的视线,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衣襟上。 “我就是有点小癖好,你把你身上这黑绸裙,撕一块下来给我束发,行不行?” 月明珠好像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她张大了嘴。 “是不是二疤叔走了,你受了刺激,脑子……脑子不清醒了?” 陈根生不像是在开玩笑。 月明珠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慌意乱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人……真是……” 看着他那张脸,又骂不出口。 这十几年来,他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何曾有过这般唐突无礼的举动。 陈根生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脑子很清醒。” “就是一直有那么个小癖好,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你应该不会在意吧?” 陈根生又补了一句。 他笃定,只要将凡俗之人作呕的癖好尽数编织暴露,月明珠便不会再喜欢他。 如此,或未来可保全她的性命。 两全之策。 月明珠又气又急,双手下意识绞在一起。 “那倒不会,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泄了气,不知想着什么。 她像是认命一般,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说……” “我们不如试着一起过日子?”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真的不容易。” “我在村里条件算好的,模样也还能看。” 月明珠这句话说出口,自己先臊了个大红脸。 她等了许久,才听见她的陈生哥一声轻叹。 “我这个人,毛病很多的。” 月明珠眼里又燃起几分光亮。 没直接拒绝,就是有戏。 “谁没点毛病,我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 她赶紧接话,生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溜走。 “我的毛病,真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不喜欢洗澡,身上有味儿。” 月明珠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你经常下海捕鱼,洗不洗的,不都一个样。” 陈根生老脸一黑。 “我不喜欢吃熟食。” 他又抛出一个理由。 “鱼捞上来,我喜欢连着鳞片一起嚼。” 月明珠皱了皱眉。 “我听行商说过,有些地方的就是这样吃的,风俗就是如此。” “你是不是在外面漂泊久了,才养成的这些习惯?” “没事的,以后我给你做好吃的,慢慢就改过来了。” 陈根生一时竟有些语塞。 这女人,油盐不进? 还是说,自己表现得还不够恶心? “我睡觉打呼噜,还磨牙,有时候还说梦话骂人。” “没事,我睡得沉,听不见。” “我脾气不好,会打人。” “那你打吧,别打死我就行。” 月明珠脸红到彻底。 陈根生彻底没辙。 “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根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还有个很严重的癖好。” “我喜欢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沙哑。 “闻什么?” 月明珠没听清,往前凑了一步。 “我喜欢闻女人的脚。” 海风吹过,卷起几粒沙子,打在门板上,发出簌簌轻响。 月明珠脸上的晚霞,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垂。 过了好半晌,她才往后跳开一步,双手护在胸前,满脸的不可思议。 “烂人!无赖!” 她憋了半天,也只骂出这翻来覆去的话。 陈根生心里松了口气。 好! 最好现在就转身走掉,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月明珠骂了几句,见他还是那副死人样子,不躲不闪,不言不语。 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你要是真不乐意,你直说就是了,何必编这些,这些下流无耻的借口来作践我?” 陈根生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大吃一惊。 “我像是说谎的人吗?你在村里见过我说谎?” “我就是有这个毛病,根本改不了!骗你李二疤晚上坟墓被刨!” 月明珠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陈生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颤抖。 二话不说,坐在了他刚才坐着的门槛上。 在陈根生错愕的注视下,她弯下腰,解开了自己脚上的绣花鞋。 露出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脚,白皙透红,小巧玲珑。 脚趾圆润,微微蜷起,带着些许颤抖。 月明珠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脸上仍挂着泪痕。 正文 第184章 浪打沙头悼师兄 按照正常的凡人逻辑,不该是哭着跑开,从此视他为洪水猛兽? 怎么还把脚伸过来在他眼前晃悠? 月明珠见他半天没动静,又羞又气,把心一横,干脆把脚往前又送了送。 他要是真凑上去闻了,那他成什么了? 他要是不闻? 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根生细细地打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应道。 “我们可以慢慢相处看看。” 月明珠猛地缩回脚,鞋子一蹬就套上,一头扑过去,死死抱住陈根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是真心的…… 还是只是为了留光?” 他轻轻推开月明珠,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陈留光以后和我无关,我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 “只要你是好东西,就行了。” 陈根生闻罢,心下感慨万千。 师兄李蝉,向来固执的视自己为可教化、可拯救之人,设下镜花蛊,将他困于其中,磨砺心性。 如今眼前这位女子,也是不由分说便给他贴上了善好的标签。 那所谓的善好,都不过是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是束缚他本性的牢笼罢。 陈根生其实一直欲奋而挣之,用最酷烈的言行,揭此温情的伪饰,迫其睹己之真容。 可那女子却好似看不见一般,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 感情这张柔绵之网,观之极易摧折,竟也能将他稳稳困于原地,不得动弹。 “你……” “行了,别你呀我呀的了。” 月明珠说着,低下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条崭新的黑绸裙。 弯下腰,捏住了裙子的一角。 呲啦一声,撕了下来。 绸布的边缘,还带着毛糙的丝线。 她拿着那布条,踮起脚尖。 “转过去。” 月明珠也不催促,只是举着手,耐心地等着。 良久。 陈根生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双柔软的手,再次抚上他的长发。 熟练地将他那头乱发拢起,用指尖梳理通顺,然后用那条黑绸布,一丝不苟地为他束起。 一个利落的结。 她退后两步,端详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黑色的好看。” 她轻声自语,像是在欣赏。 “以后,我天天给你束发。”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盛满了阳光。 “明珠。” “我有一事问你。” “村里那片埋人的乱礁滩,平日里有人去吗?” 月明珠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是想二疤叔了?” “那地方晦气,除了下葬和祭拜,村里人躲都来不及,哪里会去。” “要不,我陪你去?” 陈根生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 “没有,我只是琢磨着在那边支个摊子,挣点铜钱。” “好你个陈生,刚答应跟我相处,就想着占村里的便宜,在那儿摆摊可就不用上税了。” 她板起脸,学着官府里收税的差役,拿腔拿调。 “我可是这海岬村的渔首,这事儿我得管管。” 陈根生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跟你闹着玩呢,真小气。” 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石屋。 没人会在坟墓旁摆摊。 他只是要去确认一件事。 夜色很快就降临。 陈根生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乱礁滩的沙地上。 李二疤的坟就在那儿,孤零零的。 他在坟前站定,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坟头上的盐蒿草。 “你别怪我,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沙土松软,没费多少力气,那口薄皮棺材便露了出来。 没有半分迟疑,扣住棺材盖往上一掀。 他俯身探头,朝棺内望去,里面没有半分人骨的影子。 只有一具人形虫躯静静躺着。 那是一只早已死去、被风干的老蜚蠊,甲壳干裂,翅鞘剥落,比在蛊中所见的衰老百倍。 因镜花蛊里是他的虫躯,现实是师兄的虫躯。 “你居然也是…” 陈根生痴立良久。 一个人木然望着夜空。 大雨要自己淋,路要自己走。 阴沟只容一虫穿行,当李蝉拼命求生时,见根生仍笨拙地坚持,所以李蝉相信这世间仍有美好,值得他再迈一步。 李蝉昔年是如何高不可攀,金丹圆满,红枫一役战陆昭昭几成元婴。 却因之前丹市见师弟一面,甘受更加重创,布下兵解之局。 瞒天过海,偷日盗月,将那高高在上的江归仙、赤生魔,戏若犬彘。 谁能想到呢,他居然也是一只苟活的蜚蠊。 也许正因他吞噬无数生命,才渴望做个凡人。 海风吹过。 此时的陈根生痛苦无比。 师兄,你能不能再活一次,再告诉我一次真理? 我再不自轻,再不敢小觑他人道则与凡人因果。 师兄,你可听见? 剧痛又一次从胸腔里炸开,像要把五脏六腑尽数剜去,他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天道不容蜚蠊哭泣,即便披着凡人的皮囊。 他发出古怪的低鸣,声音里混着这一些年所有咽在喉间的苦。 他想学着凡人那样,以泪祭奠。 可他不是人,师兄也不是。 他们不过是两只里阴沟里挣扎爬出的虫子。 陈根生将棺材的盖子合上。 刨着沙土,将那口棺材重新掩埋,一切恢复原样。 又坐了好几个时辰,他已经彻底讷住。 “陈生哥?” 月明珠从远处走来,见心上人没回头,便壮着胆子又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他脚下那新翻出来的土堆。 “你……是想二疤叔了?” 她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安抚。 “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了。” “没事的。” 她以为他是在担心村里的生计,毕竟李二疤在世时,也算陈家半个主心骨。 “二疤叔在天之灵,会保佑咱俩风调雨顺的。” “往后年年都有大渔获。” 正文 第185章 尸傀命定人蟑炼 陈根生爱撒点小谎。 这半年时间,月明珠滚烫的心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凉得像块礁石。 她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感情始终隔着一步天堑。 潮安郡,渔政司。 白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拿个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掏着耳屎。 他就是新上任的渔政司官吏,孙德才。 陈生一脚踏进门槛,孙德才手一哆嗦,银勺差点捅进耳道。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陈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德才几步窜到跟前,点头哈腰。 坊间传闻,前一任那个姓郑的官吏,就是得罪了眼前这位汉子,才不明不白失足落海,尸首都喂了鱼。 “陈爷您坐,您坐!” 孙德才搬过自己的椅子,用袖子擦拭了好几遍,才请陈根生落座。 又亲自去沏了壶热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 “我要销籍。” “销……销籍?” “陈爷,您……您这是跟小的开玩笑呢?” “我可听说,月渔首和您眼瞅着就要成一家人,这怎么就要销籍了?” “莫不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快了?您说,您说出来,小的马上改!” 陈生相当不耐烦的道。 “销了入蜑户,再问我当场打死你。” “办!马上就办!” 孙德才连滚带爬地扑回桌案后,手忙脚乱地翻找户籍名册。 盖上官印,撕下那页纸,他双手捧着,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头都不敢抬。 陈生接过,转身就走。 祖屋的门槛,被磨得光滑。 月明珠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鞋,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准备出趟远海。” “去多久?” “回去探个亲,来回估计不少天。” 月明珠没看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活。 只因纳一半的鞋底,牛筋线还扯在外面,针尖堪堪挨着粗布。 “再等等吧,鞋我才做了一半。” 她又说。 “船我已经给你找好了,村里最好的一艘,禁得起风浪。” “还有你那束发的布条,我也给你备上几条黑色的。” 陈生站在那儿十分尴尬。 “倒也不用,我有船。” “我说了会回来,便会回来。” 月明珠不搭理他的谎言,只是走过去蹲下身子,将那纳了一半的鞋底贴在心上人的脚上,细细比量尺寸。 “还要说谎,风大浪大的,我以后要去哪里才能再见到你?” 她等了片刻,见他依旧沉默,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一声轻叹,像是在可怜他,又像是在怜惜这半年的自己。 “其实我也不是担心风大雨大,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别多想,真是回去一趟,探探亲。” “若你不回来,如何?” “没如何,我就是一定会回来,你怎么这样想。” 月明珠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松了一口气,也显得轻松了不少。 “我可当真了啊。” 陈生没有应声,两人轻轻相拥。 随后他转身朝着海滩走去。 海风吹起他脑后那条黑色发带,轻轻拍打着后颈。 他回到自己的船上。 那是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勉强能遮风挡雨。 没过一会,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滑入海水中,很快便没了踪迹。 船行了约莫十几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礁石岛。 刚一踏上去,熟悉的阴冷气息便扑面而来。 李思敏就站在岛中央,身边趴着那只小山般的煞髓蛙。 陈根生与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一尸一蛙,轻声笑道。 “这一些年是我疏忽你了。” “你怎么来的,师兄我都不知道。” 李思敏歪头,她身边的煞髓蛙倒是往前蹦跶了两步,似乎想表达亲近,却又委屈地叫了一声。 陈根生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了些许。 “师兄我这几年过得不怎么好。” “你那口养尸棺也没了,咱俩现在都算是落魄的光景。” 陈根生也不需要她回应。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外人是信不过了。” “梦里倒是有两个叫陈实陈稳的小子,还算有点用处,可我也等不到他们来了。” “师兄说得对,我这人,愚且自负,总是轻视别人。” “现在我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李思敏的身上,亲切说道。 “思敏啊。” “那么多年,你总算是又有了用处了。” 陈根生解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颇为结实的凡人胸膛。 “待会你放心施为。” 他目光坚毅,语气平淡如水。 “我这蜚蠊真身,大概已经不是魔躯了,就小小一只缩在皮囊里头。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正好也让我瞧瞧,我这身体成为尸傀后,《百窍通幽图》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我念你做,无需担心。” 陈根生走回那艘破旧的乌篷船,从船舱里拖出一个沉重的麻布袋,丢在礁石上。 袋子解开,里面滚出十几个贴着符纸的坛坛罐罐,还有一堆散发着阴气的黑色木屑和几块干硬的油脂。 “前一些日子讨来的,是当年在丰汁树下那周树之物。那女娃如今岁数不小,已是筑基,还有了自己的碧水庵。” “尸油、阴木屑,还有些固骨的东西。” “按照天阀真宗那套法子。” “你棺材也丢了,没办法行鬼老那套。” “我一句一句教你,千万莫要惊惧。” 陈根生将那些坛坛罐罐摆得整齐,像是要为自己办一场白席。 他对着李思敏咧嘴一笑。 “你过来。” 李思敏不动。 煞髓蛙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安,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呱的低鸣。 “嗯?” 陈根生皱了皱眉,脸上的笑意淡去。 “师兄的《三阴炼神诀》将你我神魂绑在了一起,让你对我动手,确实是难为你了。” “思敏啊,你还是得明白一件事。” 正文 第186章 今宵寒较昨宵多 “这副臭皮囊只是海边渔叟,畏人畏饥又畏死。” “你并非在伤害我,而是在助我脱去这无用之壳。” “况且此身之中,尚藏些许灵气,不炼浪费。” 他温言细语,宛若春风拂面。 “天阀真宗那套手艺,当年我其实教学的很好,可惜没机会实践。今天,你来行事,我亲自当材料。” 李思敏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她迟疑着伸出手,拿起了最近的一个陶罐。 “这就对了。” 陈根生兴奋的找不着北。 “先是将溶血木磨成粉。” 李思敏依言照做,双手用力,那坚硬如铁的黑色木块在她手中化为细腻的粉末。 “然后去让那只蛤蟆吐口水。” 煞髓蛙一听,吓得往后一缩。 李思敏看了它一眼,它便乖乖张开大嘴,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液体落入石碗中。 “这可是好东西,阴煞之气浓郁得很。” 李思敏伸出手指,蘸着那碗恶臭东西,涂抹在陈根生的胸膛上。 那糊状物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一股煞气从皮肤表面,直钻五脏六腑。 陈根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胸口的皮肤先是发红,继而变紫,最后转为一种不祥的墨黑。 皮下的血管凸起,像是无数蚯蚓在皮肤下游走。 血液在沸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正在被一种外来的力量污染,变得粘稠沉重。 “这蛙的煞气,未免太弱了些。” 他轻哼一声,又指向旁边的坛子。 “下一个化骨草,不必磨碎,直接从脊椎开始给我贴满。” 李思敏从坛中取出几株通体惨白、形如人骨的怪草,按照陈根生的吩咐,贴在他的后背。 冰凉的触感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 像是骨头被泡进了醋里,一点点软化,消解。 陈根生整个人瘫软下去,全靠一口气撑着,才没倒下,他猖狂大笑。 “好!好!好极了!” “师兄我身子骨硬朗,还能撑得住!” “来!缠魂花塞进我耳朵里,鼻子也别放过!” 李思敏继续动手。 那粉色的,带着诡异香气的花朵,被一朵朵塞进了他的七窍。 花香侵入脑髓,神魂像是被柔软的丝线缠绕拉扯,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袭来。 “尸油和阴木屑和在一起,把我糊个遍,有多少用多少!” “李思敏,不要给我畏手畏脚!” 李思敏动作麻利,很快,一个通体漆黑,散发着腐臭与木香的泥人便出现在礁石岛上。 “本命煞髓给我喷过来!!” 煞髓蛙兴奋地绕着他蹦跶,张开大嘴,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灰色阴煞之髓,被它喷吐出来,将陈根生完全笼罩。 阴冷气息与体内灼热交织,如同冰火两重。 凡人的眼、鼻、耳、眉、额、脸颊、颌、颧骨,在这极致的炼制中毁去。 只余他一张嘴狂笑。 “命由己造,天由我破!千难万险,不过我踏天路上的尘土!” “天地为炉,炼我为傀!此身不过皮囊,毁之何妨?我蜚蠊道人大道可期!” “若真成此事,纵陈生身死道消,我亦无怨无悔!” “呃呕!”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礁石岛被冲刷得干净,只余湿滑的海青苔泛着光。 一月有余。 煞髓蛙百无聊赖地趴在岛屿边缘,偶尔伸出长舌,将海鸟卷入口中。 李思敏则静立原地。 一声脆响。 泥人的硬壳裂开一道缝隙,最终露出里面崭新的躯体。 陈生睁开双眼。 脸又恢复了,只是很奇怪,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感受不到海风的凉意。 皮肤苍白无血,却坚韧异常,隐隐泛着光泽。 他能看到,周遭的空气里,漂浮着缕缕灰黑气流,像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死亡与阴晦。 而这具尸傀身体,就像一个漩涡,无时无刻不在将这些气流吸入体内,维持着尸傀存活。 尸元力磅礴精纯,已远胜过他当年炼气期。 “妙啊!” 解决了自身的问题,另一个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他走到那艘破旧的乌篷船边,翻出了出发前便备好的纸笔。 笔是凡笔,墨是凡墨。 握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该写些什么呢? 最终笔尖落下: 明珠,见字如晤。 近来可好?此信系以二十两银钱托传信鸽捎去。 探亲已至家门,闻官府传谕,今秋至冬,海上将有连日狂风巨浪,届时舟楫皆禁。归期未卜,勿挂。若风顺,或需百日方可回还。 我不欺不瞒,素来诚实,句句是真。 转眼入冬,海风愈烈,记得添衣保暖。 陈生手书。 他将信纸折好,递与李思敏。 李思敏转身踏海而去,数起落之间,身影便消失在波涛之中。 礁石岛上唯余陈根生与那只煞髓蛙。 他阖上双目心神沉入体内。 李蝉给的《百窍通幽图》,于脑海缓缓展开。 一百零八处幽光闪烁的尸窍,在他体内勾勒出一幅如星海的图谱。 先前一个月,经那番暴烈炼制,丹田下三寸的第一窍尸门,已自行开启。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磅礴的尸元力,循着图谱所载法门,朝第二喉头的吞灵窍汇聚。 效率比当年以灵石为李思敏开窍快了不少。 只因那时没煞髓可吸收。 此时的代价是,煞髓蛙的身躯正在慢慢缩小。 原本小山般的庞然之躯,已缩水一圈,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气息微弱。 这畜生在棺材里吸了那么多年,如今吐出些许本源煞髓,不过是天经地义。 时间就在这开窍中,悄然流逝。 煞髓蛙已经缩成了瘦水牛大小,趴在角落里,可怜兮兮。 又过了不知多久。 一百零八处尸窍全部点亮。 这具陈生的皮囊,如今已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堪比筑基中后期的强大尸傀。 李思敏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了礁石岛的另一端。 陈根生呵呵一笑,正欲开口。 一抹冰凉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居然入冬了。 正文 第187章 踏破琼花叩月扉 海岬村的集市,难得没了往日的咸腥。 只因大雪将整个村子都裹上了一层银装,空气清新不少。 月明珠穿了一件厚实的棉袄,外面还罩着一件崭新的狐皮坎肩。 她正跟几个相熟的渔妇,围着一个炭火盆子,一边烤手一边闲聊。 “明珠姐,你这身坎肩,料子可真好,得不少钱吧?” 一个年轻些的渔妇满脸羡慕。 “什么钱不钱的。”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撇了撇嘴。 “人家明珠是渔首,还差这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奉承与讨好。 月明珠笑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时不时地便会朝着村口的方向,望上一眼。 雪越下越大了。 “哎,你们说,陈生那家伙,不会是在外面找了别的相好吧?” 不知是谁酸溜溜地冒出了一句。 “胡说什么?为何胡乱编排陈生的坏话?” 月明珠面上笑意尽敛,声音冷厉如霜。 “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月明珠抬脚便走。 雪花落满她的发梢与肩头,寒意些许刺骨。 心底那团火,被那几个长舌妇三言两语浇得半灭。 她绕过集市,拐进一条避风的窄巷。 雪下得更密了,巷子口被风雪一搅,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 一个人从那片白茫茫里走了出来。 月明珠下意识地往墙边缩了缩。 等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是个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陶瓮。 男人身上落满了雪,脸却白得有些晃眼。 是陈生。 月明珠捂住了嘴,眼眶一下便热。 陈根生也看见了她。 他停下脚步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晃了晃手里的陶瓮。 “明珠,我回家探亲很顺利!” “这是我们那儿的椰花酒,给你带了点尝尝。”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 “就是我们那儿没太阳,整天阴沉沉的。” “我待了些日子,整个人好像变白了不少。” 月明珠再也忍不住,几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陈生哥!你果然没骗我!你真回来了!”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惊得屋檐下几只躲雪的海鹘扑棱棱飞走。 陈根生抬起那只没拿酒瓮的手,放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说了会回来,便会回来,又怎会骗你。” 月明珠哭了好一阵,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她抹了把脸,伸手就去抓他的手。 “走!回家!外面冷死了!” “陈生哥……”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不安。 “你的手怎么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陈根生的手没有温度没有活气。 他抽回手,双手互搓。 “你别说啊,果然凉得很。” “我那乡里祖传一套武功,这几月练得我筋骨如铁,只是血气欠活,四时手脚皆不暖。” 风雪再起,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她脸上生疼。 眼前的男人,笑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可脸比离去时白了太多。 心底的那点开心,像被踩进泥里的野草,只是被他那抹傻笑一照,又倔强地冒了头。 不安被喜悦冲得无影无踪。 管他是热是凉,是黑是白! 人回来就好。 “你吓死我了!干嘛呀!” 月明珠猛地抬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还能把人练成冰块了!”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伸手夺过陈根生手里的酒瓮,紧紧抱在怀里。 “回家咯!” “我非得给你做一锅最滚烫的鱼汤,再配上你带回来的好酒,我倒是要看你这身子骨还能不能捂热!实在不行……” 她拉起陈根生的胳膊,就往巷子外走。 那胳膊同样是僵硬冰冷的。 可这一次月明珠只是顿了一下,便拉得更紧。 好像生怕心上人会化成一阵风雪,就这么散了。 陈根生任由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石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月明珠一进屋,便将酒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就一头扎进了灶房忙活起来。 “等着,今天刚收上来的手钓海鲈,肥得很。” “我给你多放姜丝,去去寒。” 灶房里,很快飘出了鱼肉的鲜香和姜丝的辛辣,那股熟悉的锅气,让这间冰冷的石屋,终于有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陈根生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来,趁热喝!” 月明珠将大盆鱼汤放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推了一碗到陈根生面前。 她拿起那个酒瓮,拍开泥封,一股清甜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陈根生。 “快吃啊,愣着干嘛?是不是离家太久,都不知道饿了?” 陈根生拿起筷子,又缓缓放下。 “我忘了说了,我练的那门武功,有个忌口。” “什么?” 月明珠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就是我刚赶完远路,身子乏的时候,三天之内,不能吃热食。” “不然会乱了气,功夫就白练了。” “连一口汤都不能喝?” “你骗我?” 陈根生看着她那失望样子,傻傻的笑,端起了面前那碗酒。 “我从来不骗你,你知道的。” “什么破功夫,还有这种怪讲究。” 月明珠小声嘟囔了一句,眼里的光彩终究是黯淡了下去。 她满心欢喜地忙活了半天,就盼着他能喝上一口热汤,暖暖身子。 结果,却是这么个结果。 见她失落,陈根生端起那碗倒得满满的椰花酒,朝她举了举。 “这酒没忌口。” 月明珠烦得娇哼一声。 心上人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只怕比什么都强。 不奢求其他了。 正文 第188章 师尊座下起戈矛 青州,云雾山巅。 棋盘上的黑白子早没了章法,歪歪扭扭堆在一处,像是臭棋篓子输急了眼,抬手一推毁了满盘棋。 赤袍人正对着云雾出神。 在他身前,一个身穿朴素道袍的国字脸汉子,躬身侍立。 “师尊。” 赤袍人回了神,理好乱棋,枯指悬棋慢慢打转,落子方位未定,分明是尚在斟酌。 “为师座下曾经弟子满堂,好不热闹。” “如今算来,死的死,跑的跑,还能站在这里跟为师说上话的,也就你一个了。” 他随手落下黑棋,对如风道。 “你杀陈青云长为师脸面,可我总觉得不踏实,愧对你归仙师傅。” 他转首,模糊面容正对如风。 “为师向来惜才,你老实说,此刻你寻根生师弟,能活着带他回来的把握有几分?” 如风闻言,那张勤劳本分的国字脸上,显出几分错愕。 即便根生师弟天纵奇才,这些年过去,又能从筑基大圆满精进到何等地步? 但他不敢质疑师尊。 “弟子愚钝。” 如风低下头。 “根生师弟手段诡谲,弟子……并无十足把握。” 赤袍人呵呵一笑。 “根生是你李蝉师兄带出来的,确实棘手些。” “为师眼下都摸不准,他是不是也结了丹,说不定比你还强几分。” 赤袍人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有些许惋惜。 “他要是真结了丹,你这身金丹中期修为,倒也够他好好饱餐一顿。” 如风心头一凛,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师尊解惑。” “说。” “师尊为何执意要将根生师弟寻回?” “可是因为……因为当年您交予他的任务,他并未完成?” “屠尽青州筑基修士那件事?” 本以为会看到师尊发怒,不料赤袍人只是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你说那个啊。” 赤袍人嗤笑。 “算什么任务?不过是当年随手布置的课业罢了。他没完成,只能说明他偷懒,或者有了更好玩的东西。” “为师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惦记他这么多年。” “那……” “别再说此事。” 赤袍人打断了他。 “今天叫你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去寻你师弟。是想交给你另一件事。” “你猜猜看?” 如风垂首,脑中飞速思索。 “师尊近日似是心情不错。” “莫非是又寻到了可堪造就的璞玉,要为我们这一脉再添两位师弟?” “可是西边那头成了气候的虎妖,和北边那条快要化形的石首鱼?” 赤袍人似笑非笑。 “为师说的,是另一个已经拜入为师门下的新徒弟。” 如风这几年寸步不离地守在玉鼎宗的这山中,何时有过新弟子入门? 赤袍人那枚落下的黑子,便定在了天元之位。 棋盘上再无他子,唯此一子,孤悬中央,霸道且不讲道理。 山巅云雾之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一声重,两声轻,拖拖拉拉,还伴着酒葫芦里液体晃荡的声响。 片刻后,一个身形踉跄的青年,出现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他穿得破烂,一身麻衣满是污渍与破洞,头发乱成一团,用一根草绳胡乱束着。 最扎眼的,是他身后三具形态各异的尸傀。 一具身材魁梧,肌肉虬结,即便死后,也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一具则瘦骨嶙峋,四肢奇长,尤其是那双手,十指指甲又长又尖,泛着青黑,宛若鬼爪。 最后一具被他扛在肩上,身形最是矮小,脑袋耷拉着,一条长舌头从嘴里吐了出来,几乎垂到胸口。 那青年一手拎着个半人高的酒葫芦,另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在那矮小尸体的后背上拍了拍,动作亲昵。 “四弟,见了师尊,就有好酒喝了。” 他眼神迷离,满身酒气异味,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发胀。 如风眉头微皱,仍垂手恭立,未动分毫。 这就是新来的师弟?怎么这般疯魔,不如寻个机会杀了他。 “奕愧,见过师尊。” 青年摇摇晃晃地走到近前,将背上的尸傀小心翼翼地放下,这才朝着赤袍人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 “起来吧。” 赤袍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位是你的师兄如风。” 奕愧这才抬起那双醉眼,瞥了如风一眼,露出两排被酒水浸得发黑的牙口。 “师兄好。” 他这声招呼打得敷衍,随即又扭过头,献宝似的指着那三具尸体。 “师尊,您瞧瞧我这几个弟弟,养得如何?” “二弟力气大,三弟手脚快,四弟舌头长,眼睛尖,都是好样的。” 赤袍人并未去看那几具尸体,只将目光落在奕愧身上。 “为师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办妥了!” 奕愧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颗尚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西边那头虎妖,心都快修出丹灵了,正好给我二弟补补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就拿着那颗心脏,凑到那具魁梧尸体的嘴边,硬生生塞了进去。 那尸体嘴巴开合,竟真的发出了咀嚼声。 如风看得分明,那虎妖,分明就是师尊方才口中的废子。 “北边那条石首鱼的内丹,我也取来了,正好给我三弟磨爪子用。” 奕愧又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个小袋子,倒出颗鸽蛋大小,泛着土黄色光晕的内丹,塞进了那瘦削尸体的手里。 “我这几个弟弟,就是命不好,死得早。” “不过没关系,大哥会想办法让他们活过来的。” 如风心中了然。 此人定是修的诡道十一则中的尸傀道。 金丹道则有云,终日与死物为伴,活人亦与死人无异。 “如风。” “弟子在。” “你这位师弟,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 “往后,你多担待些。” 正文 第189章 寒雪纷飞别情郎 新来的师弟奕愧,是个行走的垃圾堆。 那三具尸傀更是一个比一个磕碜。 如风心里嫌恶的不行,面上依旧是那副模样。 奕愧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凑了过来,半个身子都快倚在如风身上。 “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啊。” 他又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转身对着赤袍人说。 “师尊,我这就动身,去寻我那未曾谋面的根生师兄。” “只是我这人手笨脚笨的,弟弟们下手没个轻重。” “万一把根生师兄给打死了,那可怎么办?” 如风觉得他像痴呆儿,差点没笑出声。 “那便是他学艺不精,死有余辜。” 奕愧大喜过望,又灌了一大口酒。 转眼三年,又是下雪冬天。 这短时间里,海岬村风平浪静,渔获年年丰收,月明珠这个渔首当得越发有威望,村里人人都敬她三分。 只是,一些风言风语,在村子的角角落落里,悄悄地传开。 后来,传言被添油加醋,变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陈生根本就不是活人,是个从海里爬上来的水鬼,被月渔首给迷住了。 也有人说,他是个僵尸。 更离谱的,是说月渔首明知他不是活人,还要与他行那苟且之事,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的荒唐戏码。 这些传言沸沸扬扬,却又总是在月明珠和陈生面前噤声。 毕竟,月明珠是说一不二的渔首。 另一个,则是逼得渔政司官吏孙德才点头哈腰的狠人。 这日黄昏,月明珠从外面回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又听了什么闲话。 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陈生哥,外面那些人说的混账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们说什么了?” 月明珠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你别被那些话影响了生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他们作甚。” 陈生轻轻应道,起身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回了祖屋那边。 刚一踏进祖屋的院子,屋内就猛地窜出一个小孩,拦在了他的正前方,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小孩眉眼间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劲,正是被全村人娇惯了三年的陈留光。 他上下打量着陈生,嘴角挂着讥讽。 “叔,外面的人都说你是僵尸,你到底是不是啊?” “被我说中了?” 陈留光有几分恶毒的揣测。 “你这个样子,让明珠姐在外面怎么做人?村里人都快把她当成疯子了!” “你要是还有良心,别再连累她!” 狗改不了吃屎,陈留光还是和镜花蛊里面那样。 只是这次,他不仅学会了偷鸡盗狗,连脾气都变得这般暴戾难缠。 “你聋了还是哑了?” “明珠姐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陈生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正打算做一些本能之事。 此时屋内地板破裂开,李思敏钻了出来,她不由分说的张臂,一把揽陈留光入怀。 紧接双臂骤地发劲,腰腹一拧,竟将怀中尚在挣动的陈留光,视作一道真流光,向茫无涯际的沧海之向,竭尽气力抛射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陈留光化半空中的一缕烟花爆竹,啾的一声,猛猛的飞高。 越飞越远,终成一点墨痕。 海面漾开一圈细微波漪,旋即被翻涌浪涛吞噬,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陈生看得十分震惊,回过神拍掌而赞。 “好个思敏!” “师兄仍与你处得融洽!此番往青州寻那鬼老,如果仅获一黑棺,师兄便让你先卧几日如何?” 他走上前,将李思敏紧紧揽入怀中。 “这几年,总觉得亏欠了李蝉,也亏欠了月明珠,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今日多亏了你。” “你这一抛,把师兄心里最后那点不自在,也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生语气里满是知己难寻的感慨。 “凡人的寿命不过匆匆几十载,如朝露晚霞,转瞬即逝。” “等明珠也走了,这茫茫天地间,能陪着师兄我一直走下去的,便只剩下你。” 他伸手上前,轻轻抚过李思敏的脸颊。 “到头来,终究是你我才属一路人。” 言罢收回手,又狠狠捏了她脸颊几下,心底暗自下定了决心。 “你那只蛤蟆,这些年被我吸了不少本源煞髓,也该让它歇歇了。” “往后,你让它跟在月明珠身边,暗中护着她,蛙儿没煞气,就去那碧水庵杀杀人就行了。” “村里那些长舌妇的闲言碎语,别再让她听见。” 说完,陈生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师兄还得再撒个小谎,你在我乌篷船上等我就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转过那条两人曾经相逢的窄巷,此时风雪依旧,只是比来时小了些。 巷口立着一道人影。 月明珠依旧穿着那件厚实的棉袄,外面的狐皮坎肩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她看见了他,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提着东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活得像个小孩。 一个陶瓮。 和他上次带回来的那个,一般无二。 陈生脸上的松快霎时凝固。 “你看你看!” 月明珠献宝似的将陶瓮举到他面前,一股清甜的酒香飘了出来。 “我跟南边来的行商买的椰花酒,是你家乡那边才有的东西吧?” “我就想着你肯定爱喝,花了大价钱呢!” 月明珠见他神色有异,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没有。” 陈生从她手里接过酒瓮,入手冰凉,和他此刻的皮囊一个温度。 “我要走了……” 月明珠脸上的血色全无。 “又要去探亲?” “不是啊。” 陈生将酒瓮放在一旁的石阶上,转身看着她。 “明珠,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月明珠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心上人,等着他的下文。 “我早就不事渔业,又无恒产,整日里游手好闲,给不了你安稳。” “村里人怎么说我的,我不在乎,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 月明珠大失所望。 “所以我打算出海,跟着那些行商去南边闯一闯。” “总得混出个人样来,才能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不然,我这辈子都只能是海岬村里那个不人不鬼的陈生,你也会被我连累一辈子。” 巷子里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轻响。 月明珠轻轻地笑了,眼里有几分凄楚然,还有几分陈根生一辈子读不懂的疲惫。 “你每次想走,总能找出这么些好听的理由来。” “那你这回要走多久?快则一年,慢则三五年?” “你也不必再说,我都理解。” 月明珠怕他再辩,又急切补道。 “我等你啊!” 她转身奔回家中,取了一只鞋又快步折返。 那鞋是纳好的千层底,鞋面崭新,针脚细密得不见空隙。 “这回我给你做好了!” 她当即蹲下身,不由分说攥住陈根生的脚,褪下他脚上破旧的草鞋,将这只新鞋仔细给他换上。 “路上穿吧,愿你路路平安。” 月明珠很快又抬起头,双眼被陈生的谎言磋磨得再无眼泪可流,又佯装无恙。 她总是逼着自己顽强,可这份情感里,裹着太多难掩的自怜。 这几年,她连一声陈郎都未曾叫出口。 不是不愿,而是怕极了这简单的两个字,会让陈生心有芥蒂。 正文 第190章 飞棺双渡破长空 半年光景,对凡人而言,足够经历一季丰收,和一场别离。 对修仙者来说,不过是日出月落。 青州东部的边界,那片贫瘠得连野狗都懒得拉屎的荒山野岭。 山坳里的石头村,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穷酸样,低矮的土坯房,稀稀拉拉的几缕炊烟。 村口那块地,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人正在翻土,动作有气无力。 人生和这片土地一样,看不到什么指望。 刚修仙时候见到的那个叫石头的憨厚村民,如今已是一抔黄土。 而一旁的黑风林没有丝毫改变。 陈根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被天然瘴气笼罩的地穴入口。 还是那个宽阔的洞窟,但里面的景象,全变了。 曾经那些抱着巨大棺材,跟活死人没两样的抬棺人,一个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气息驳杂的散修,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擦拭法器,或低声交谈,显得颇有活力。 而那些标志性的巨大棺材,也消失无踪。 这些人有的背着长条形的包裹,有的则干脆两手空空,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陈根生和李思敏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中年男子眼神灵动,满脸堆笑,自上前去。 “道友,怎的把自身炼作尸傀?可是想买些什么?” “鬼老何在?” 陈根生直言不讳。 “实属不巧,鬼老他老人家已隔三十年未归。” 陈根生心头骤沉,鬼老尚在天阙真宗,未曾归来? 他四顾一周,淡淡道。 “敢问各位是何身份?” “还有,今时棺木又在何处?难道众人都罢炼尸傀了?” 几个修士唉声叹气。 “如今世道不宁,五大宗中玉鼎宗为首,此刻如疯犬般四处清剿我等尸修。若仍负棺招摇过市,不是茅厕点灯吗?” “我来买口养尸棺,现在还有没有?” 中年男子只是摇头。 “如今这地方,别说养尸棺,就是口装死人的薄皮松木棺,那都得拿命去换!上哪儿买去?” 有年轻人开口说。 “我等此地,并非无棺啊。” “鬼老当年与一李姓前辈交情甚笃,特意打造两口极品养尸棺,存于这地穴最深处,称是要赠予李前辈。” “其后红枫谷一战,李前辈便再无消息。” “那两口棺材,便一直搁在那里,谁也未曾动过。” 陈根生来了兴致。 “在哪?” 中年男子见隐瞒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近前。 “道友,这两口棺材,是鬼老特意点明要留给李前辈的,我等哪有擅自决断之理?” “要不等鬼老他老人家回来,再同他老人家商量?” 陈根生摇了摇头,不容任何商量。 “你们都是炼气的货色。” “若非看在鬼老的面子上,你们连与我说话的资格也无。” 方才还低声交谈的几人,此刻都噤了声,交换着眼色。 这人是个疯子啊,确实不是他们这些炼气散修能惹得起的。 “我数到十。” 陈根生懒得再听他废话,神识传递给李思敏。 “一。” “二。”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三。” 陈根生口中吐第三数。 地面窜出十数根锐白骨刺,七八具躯体被高顶而起,鲜血沿惨白骨刺淌下,滴滴答答落于地。 先时想狡辩的中年男子,面色较陈根生都白数分。 “道友饶命!棺材就在那边!我等这就带您过去!” 陈根生瞥了那中年男子一眼。 “带路。” 几个幸存者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处更加隐秘的石室。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杂着磅礴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石室中央,并排摆放着两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通体黑肉色,表面爬满筋络,纹路交错间,竟像某种活物剥下的皮肤般的质感。 静立片刻,便能隐约察觉棺身似有细微起伏,仿佛棺材拥有自己的心跳。 而在棺材的接缝处,有一股酸臭味不断往外溢散,那味道陈旧又浓烈。 陈根生看到这两口棺材,心情十分舒畅。 他快步走到棺材前,细细端详。 “真是好东西。” “思敏,按照先前说的,你先挑选。” 她得到指令,朝着左边那口稍大一些的肉棺走去。 整口肉棺猛地一震,表面筋络亮起,迸发出一股排斥之力。 李思敏整个人无端的向后倒飞出去。 这棺材有古怪,难怪这帮人不碰。 陈根生亲自走到了那口肉棺前。 预想中的反震没有出现。 手掌下的触感温润而富有弹性,那口肉棺非但没有排斥他,棺身上筋络反而平复了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与安详。 陈根生不信邪,又走到另一口肉棺前,将手按了上去。 这棺材像是认得他一般。 “死了就别操心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此时一股磅礴的吸力,自棺材内部骤然传来,李思敏被那股吸力拉扯而去,顺着那股力道没入了棺中。 陈根生也走到另一口属于自己的肉棺前,翻身躺了进去。 棺盖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却不压抑。 不冷,不热,不干,不湿,体感恰好。 周遭的血肉棺壁,传来一种规律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呼吸。 天地间的阴煞死息,仿佛寻到了归处,疯狂地朝着这口肉棺涌来,穿透棺壁后化为最精纯的尸元力,丝丝缕缕滋养着他的身躯。 一百零八处尸窍,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股前所未有的磅礴能量。 “好宝贝。” 正当他准备就此沉沉睡去,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安宁时。 两口肉棺同时发出一声嗡鸣。 紧接着,它们缓缓脱离地面,从石地上漂浮了起来。 陈根生心念微动,身下的棺材便顺着他的意志,朝着地穴出口飞去。 另外那口装着李思敏的棺材,也紧紧跟在身后,行动间毫无滞涩。 正文 第191章 冷骸低语说芳年 凡人皆言,过了石头村便是活人禁地,连鸟都懒得拉屎。 青州的这块地,自古便是穷山恶水。 此言倒也不虚。 但若穿过那片有些许瘴气弥漫的千里荒山,便能见到一处截然不同的光景。 此地名为奕家,一个以氏族血缘维系的庞大村落。 与外界那副半死不活的穷酸样不同,奕家村内屋舍俨然,青石铺路,往来族人虽面色苍白,但个个精神饱满,行走间虎虎生风。 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股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中,却又诡秘地透着一股子生机。 此地正是青州尸傀道之魁首,那鬼老奕承的本家。 奕氏祠堂。 香火鼎盛,青烟袅袅。 与外界传闻的疯癫嗜酒,乖张残忍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奕愧,身着一袭孝衣,身形笔直,正对着堂上那密密麻麻的灵位,毕恭毕敬地上了三炷香。 他脸上没有醉意,眼神清明,神情肃穆庄重,看不出半点在赤袍人面前那副癫狂的丑态。 一个脚步声自后方响起。 “愧儿。” 来者是个面容与奕愧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奕愧三拜之后,这才缓缓起身,转过头来,声音平稳。 “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 “我听说,那赤袍人喜怒无常,你那个叫陈根生的师兄……爹是怕你回不来。” 奕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师尊有令,弟子岂能不从。” “再说,老祖不也一直教我,我奕家子弟,当知难而上。” 中年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赤袍人让你去寻人,却又不明说寻到之后如何处置,这摆明了就是让你去送死探路!” 奕愧平静地打断了他爹的话。 “主要是难寻。” 他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我调查了一年。” “当年风雷元磁山一战,瞒不住人。” “恰好有个筑基大圆满晋入金丹,悟的生存道则,就躲在一旁偷看。” 奕愧端起茶杯,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 “据那人说,我那位根生师兄,当时不过筑基圆满修为。” “硬生生跟修咒道的金丹师姐,斗了个天崩地裂。” 中年男人听得心惊肉跳。 奕愧端杯饮尽冷茶,冰凉茶汤沿喉管直坠腹中,激得他心神一凛。 “那人曾说,我根生师兄身负魔躯,任他何种法术皆难伤分毫,出手更是蛮横无状,阴险异常。” “爹。” “若能将这等狠角色炼作尸傀,我奕家何惧不能更上一层楼?老祖炼气时便能力撑全族,我如今已是金丹修士,自该为家族长远计。”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族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祠堂,脸上满是惊惶。 “少主!族长!” “老祖留在地穴最深处的那两口肉棺,不见了!” 中年男人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那可是奕家真正的镇族之宝。 整个青州,独此两口,再无分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奕愧身上。 只见他听闻此言,先是一怔。 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青年沉默不言语,像是在自嘲感慨。 良久才摇了摇头,说了句,把我酒拿来。 与此同时。 离奕家祖地约莫五百里开外的地底深处。 此地不见天日,灰黑色的瘴气浓得化不开,四周尽是腐烂的枯木与森森白骨。 一处绝佳的养尸地。 陈根生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而且,周遭土石中渗透进来的阴煞之气,也越来越浓郁,让他的尸窍都隐隐发胀。 突然,另一口棺材里传来一阵悸动。 陈根生推开棺盖,坐了起来。 李思敏也缓缓坐起了身子。 陈根生扭头看去,顿时如遭雷击。 她的皮肤此时异样的红润,宛若活人。 最诡异的是她那头发,此刻已化作及腰的银白。 陈根生心里头有点发毛。 李思敏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已暗中催动了《三阴炼神诀》。 只要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两人之间的神魂禁制。 那只五根指节分明的手,停在了半空。 五根手指时而并拢,时而张开,时而弯曲,动作缓慢而清晰,像是表达着什么。 陈根生大吃一惊,满是难以置信。 “你要如何?” 一具尸傀不言不语,只会听令行事,现在居然会比划手势了? 李思敏依旧比划着,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地上写吧。” 李思敏缓缓跪下。 及腰的银发铺散在地面,像是洒落地面的月光。 她伸出右手,指甲是笔,尘土便是纸。 动作有些僵迟。 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出现在尘土里。 师兄。 我。 要。 破。 了。 寻你。 苦。 棺。 无。 蛙。 我。 杀。 多。 字迹很乱,有几个字缺了笔画,但意思却是清晰。 这几年,她和煞髓蛙为了寻他,吃尽了苦头。 养尸棺没了,为了存活下去,只能一路从青州杀到海岬村,多造杀孽,吸取生灵的阴煞之气。 李思敏终于写完。 无。 煞。 难。 活。 陈根生咧开嘴,露出温和的笑。 “你何时有了自主意识?这字写得,跟狗爬差不离。” “但你想说明的意思,师兄看明白了。” “你我如今都是尸傀之身,没了阴煞之气滋养,就像凡人断了饭食,早晚得饿死,是这个意思吧。” 陈根生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望向李思敏,见她这时又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 “既然要突破了,那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 “其实师兄我早有妙计在胸,本打算再向你借眼珠子一用,如今你要突破,师兄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取走了。” 正文 第192章 地底狂言阻金丹 奕家祠堂之内,那族人连滚带爬奔出,未过片刻,便捧着个酒葫芦疾步返回。 奕愧接过葫芦,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那两口肉棺本就非我奕家之物。” “你我皆是族中修士,当知天命、明事理,莫要做那贪念蒙心之事。” “老祖当年虽止步炼气境,然其在尸傀一道的远见卓识,我如今虽已入金丹,却仍时时受教于他的理念,不敢或忘。” 他话语平静而肃穆,每一字都透着对先祖的深切敬意,回荡在祠堂之中。 “此等有远见的先辈,其行事格局,又岂能以寻常道理去揣度?” 奕山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模样。 “爹,你可知老祖为何将那两口绝品肉棺,藏于地穴深处,数十年不曾动用?” “老祖遗训曾言,此双棺乃为一李姓前辈特制。” 奕山点了点头,显然是知情的。 “可这与棺材被盗有何干系?” “自然干系重大。那李姓前辈本是赤袍人的首徒,只是老祖曾私下与我说过,此人实则是虫类化形而成的人族。” “这般来历,倒与我那位素未谋面的根生师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故而棺身设有禁制,非虫类真身者,不可为主。” 奕愧此时,在祠堂缓缓踱步。 “我之所以从不动那两口棺材,其一是恐强取之下,毁了老祖心血,此为不敬。” “其二,他老人家既言此棺有主,我等后辈,恪守其训便是,此为孝。” “如今棺木自行择主而去,恰恰印证了老祖当年的预言。” 奕愧走到自己父亲面前。 “爹,你还没明白吗?” “寻棺不如寻人。” “那赤袍人让我寻根生师兄,我本以为是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现在线索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能让那两口肉棺认主的,除了我那根生师兄,怕是无其人?” 地底深处。 陈根生将自己日后的计划和盘托出,李思敏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说着,陈根生又换上那副凡事都要盘算利弊的神情,语气里多了几分现实考量。 “不过我倒好奇,尸傀该怎么突破?” “是得找些罕见的天材地宝,还是得一直靠吞吃尸煞之气才能成?” “你也知道,师兄我刚得了这口宝贝棺材,手头正不宽裕,你可别给我出什么不好办的难题。” 眼下师妹李思敏,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李思敏再次俯下身。 纤长的手指,在之前写下的字迹旁边,又一次划动起来。 远离此地,四个字。 陈根生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师兄我压根就不是筑基中后期的实力,你尽管放心!” 他选的这地方,阴煞之气浓郁,又偏僻得连鬼都懒得来,正是绝佳的藏身修行之所。 李思敏停顿了片刻,好像在脑子里组织着什么。 然后,她又写下很危险三个字。 他扫视四周,地底深处,除了他和李思敏,再没有别的活物气息。 危险从何而来? “你这突破,是要沉睡很久?” 李思敏没有任何动作,既不点头回应,也不摇头否认,只静静待着。 但陈根生心里清楚,这种沉默,早已是一种明确的回答。 尸傀的突破,尤其是这种关乎本源的蜕变,恐怕和修士闭死关没什么两样。 短则需要数年时光,长则要耗去数十年,甚至可能得几十年才能完成。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她会陷入最深沉的休眠,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毫无感知,更谈不上任何防备。 所以才要他带着她,远离此地,去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陈根生站起身。 本以为有了李思敏这个绝对忠诚的同伴,今后的路能走得不那么孤单。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李思敏,声音有些发闷。 “你怕不是要好久,届时我又是孤独,这滋味可不好受,真舍得让师兄一人?” 那份孤寂感,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 李蝉死了,月明珠也离自己甚远。 到了此刻,连这具陪他最久的尸傀也得暂时离开他。 “那便如此。” 陈根生倒也没有太多悲伤,已经是习以为常的无奈。 到头来自己只能在阴影里孤零零走下去没个伴。 此刻脸上又挂上那熟悉的温和笑容,掩去了方才的落寞。 “睡吧睡吧,睡一觉也挺好。” “师兄带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给你当坟头便是。” “等你醒了,说不定师兄我也金丹了。”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晃荡声,从远方,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像是有人拎着个装满液体的葫芦,在随意地晃动。 紧接着,一个含糊不清满是醉意的歌声,飘了过来直直扎进这地底深处的养尸地。 “小小~尸傀~三个~郎呀~” “大哥~路上~跑~二哥~地上~躺~” “还有个~三弟~舌头~长~呀~嘿!” 歌声入耳,李思敏那散在地上的银发,竟如遭秋霜的野草,从发根处变得一片死寂苍白。 陈根生蹲下捻起一缕,只觉干枯脆弱一碰就断。 地表上方又传来声音。 “师兄!你这魔头坏事做尽,竟敢偷我老祖的棺材,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让你命丧当场!” 陈根生听罢,推着李思敏往肉棺里挪。 “先前答应带你寻好坟头,师兄从来说一不二,绝不爽约。” “你正处突破关键,经不得半点波折,师兄我自然不会为你多生事端。” “进去。” 上方又传来声音。 “跑不了的师兄,这是我奕家的后花园。” 好!好!好! 见对方执意留他,陈根生哈哈大笑,左手扼住李思敏脸,右手直接抠出观虚眼。 片刻间完成血肉巢衣嫁接,与她对换了眼珠子。 既而他向下一蹲,背部突然炸出一对蜚蠊肉翅,狰狞异常。 不知何时,他竟已有这般变化,将尸傀之躯与不知何时恢复的虫躯相融合,气息隐约似假丹,竟无人察觉! 陈根生此时睥睨无双,裂开嘴冲头上,狂言出口。 “扰我思敏突破,今日便是赤生魔这老东西过来护着你,老子也能杀了你这废物金丹,任谁都救不了你!真当我蜚蠊道人是阴沟臭虫?” 正文 第193章 温面道人食尸鬼 陈根生不知究竟是靠什么恢复了虫躯,只是自镜花蛊后,他表面瞧着温和了太多。 不仅爱笑,笑起来时更是一派温煦。 可内里却越发习惯将自身修为与神通藏得严实。 如今这般模样,倒真有几分李蝉当初期盼的样子。 应该说成熟了不少。 地面炸开,土石四溅。 黑影冲天而起,背后狰狞的蜚蠊肉翅卷起一阵腥风。 速度快到发瘟,在奕愧醉眼中成了残影。 陈根生毫无血色的手,精准且蛮横地扼住他咽喉。 手掌力道之强,让奕愧护身法光瞬间崩裂,脆响刺耳。 “你……” 奕愧才吐一字,便被巨力拽离地面,直直往高空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山林迅速缩小。 陈根生要将战场拉到天上,离地底的李思敏越远越好。 就在二人冲入云层的刹那,被陈根生扼在手中的奕愧,身子猛地一软,竟如一滩烂泥般瘫了下去。 一道光在他眉心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远在下方地面上那具身形最是矮小、舌头长得不成比例的尸傀,身上也亮起了同样的光芒。 陈根生手里的触感瞬间变了。 原本温热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死物。 地面上,真正的奕愧出现在那矮小尸傀原先站立的位置,他仰头望着高空,脸上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他仰头朝天上喊。 “师兄,你上当了!” 说完看向那被轰开的大洞,神识扫进去的瞬间,心猛地一凉。 原本该摆着两口肉棺的地下空荡荡的,连一丝阴煞气都没剩下。 两口棺材不见了。 他反应过来,陈根生根本不是容易被激怒的莽夫。 这位师兄不好对付。 高空之上,云层之中。 陈根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抓着的东西。 那是一具丑陋尸傀,脑袋耷拉,长舌吐在外面,涎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提着长舌尸傀,对着下方地面上的奕愧晃了晃,淡淡说道。 “赤生魔座下弟子,居然一代不如一代。” 然后他像打量物品一般,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手里的尸傀,嘴里啧啧称奇。 地面上,奕愧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师兄说笑了。” 奕愧仰着头,声音也传了上去。 “我这四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舌头灵活,最会缠人。” “还请师兄小心,莫要被他舔着了,不然可就甩不脱了。” 话音未落,陈根生手中那具一直瘫软如泥的尸傀,骤然暴起。 那条猩红长舌,如一道离弦的血色箭矢,猛地弹出。 灵蛇般绕了数圈,将陈根生双臂连同上半身,死死地捆缚在了一起。 舌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一经缠上,便深陷入陈根生的皮肉之中,一股阴寒的尸毒顺着伤口,开始朝他体内渗透。 这还没完。 那舌头越收越紧,力道之大,竟发出嘎嘎声响,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寸寸勒断。 地面上的奕愧,面露得意色。 这位根生师兄的道躯确实强横,怕是已经不弱于寻常金丹道则的体修。 可惜终究是棋差一着。 高空之上,被长舌死死捆住的陈根生,非但没有半分痛苦挣扎的模样,反而低下头,像是好奇的孩童发现了新奇的玩具。 他张开了嘴一口咬在了那根捆缚着自己的猩红长舌上。 像是品尝绝世美味,咀嚼起来。 紧接着,更加骇人的一幕。 只听吸溜一声。 那根比他手臂还粗的猩红长舌,竟被陈根生当作战场上缴获的一根大肉肠,一截不剩地吸进了嘴里。 陈根生舔了舔嘴唇,温和笑道。 “腐草之辈也配当我师弟?昔日我名镇青州你在哪?” 地面上,奕愧正思考下一步。 陈根生活动了恢复自由的双手,将手里那具已经失去了最大依仗的尸傀提了起来。 此刻的尸傀,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嘴巴大张着,再也吐不出那条夺命长舌。 “瞪大双眼细看,念及曾是同门,此乃师兄大发善心传你的首堂课业。” 那具在奕愧眼中珍贵无比的尸傀,竟被陈根生从中撕成了两半。 黑绿色的尸血,如下雨般从高空洒落。 可诡异的是,那些污秽之物在半空中便化作一缕缕精纯的尸元力,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陈根生的体内。 陈根生的气息,又强盛了一分。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将那两半残尸丢下云层,背后的蜚蠊肉翅甚至没怎么扇动,整个人便如一颗陨石落在了奕愧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陈根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意。 “不知你这二弟、三弟,又是何等滋味?” “我尚未饱腹,不如让我一并尝个鲜?” 奕愧睁睁看着陈根生那张温和的脸凑近,嘴巴缓缓张开。 难道是师兄赖以成名的雷蚤,要喷出罡雷了? “师兄且慢!” “哦?莫非是你是让我煮熟这两尸傀再吃?” “不必那么麻烦,师兄我向来喜欢生食,原汁原味。” 奕愧吓得亡魂皆冒,竖起一面骨盾向后爆退,口中念念有词。 地面上,那具身材魁梧的尸傀与那具瘦骨嶙峋的尸傀贴在了一起。 魁梧尸傀的血肉像是融化的蜡油,主动朝着瘦削尸体包裹而去。 血肉纠缠,一个全新的尸傀出现在原地。 这怪物兼具了两具尸傀的特征,身形高大如铁塔,十指青黑指甲有半尺长。 本是三合一的秘法,如今却只有两具尸能用。 “师兄,你莫要小瞧了天下英雄。” 话音刚落,怪物尸傀居然掐起法决。 周遭树木摇晃,根须从泥土中拔出,带起大片的血色筋络。 “这方圆百里,都是我的地盘!” 那具刚刚合成的怪物尸傀,竟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去,融入了那片正在蠕动的土地,消失不见。 下一刻,一只由土石、树根与惨白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地面隆起,朝着陈根生当头拍下。 那手掌之大,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如风在不远处静立,目光落在两位师弟的斗法之上。 一身修为收敛到极致,宛若寻常之人,始终没人发现他。 正文 第194章 世路逢人多诳语 躲在远处的如风,心中已经有些许思量。 奕愧这人,手段是不少。 身处自家地盘,借地利之便,能发挥出的实力远不止金丹初期那么简单。 只是奕愧,好像是很惧怕这陈根生。 再看陈根生,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攻势,脸上依旧镇定自若,道心似是坚如磐石。 那副姿态,恍若即便真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也毫无悔意。 如风在心里暗自腹诽。 师尊座下,怎么尽是些不成器的歪瓜裂枣? 嫌恶之意悄然爬上心头。 奕愧终日与尸身纠缠的疯癫模样,看得他反胃不已。 而陈根生这般将人命视作草芥的魔头,如今更把自己炼成了尸傀,这般存在,留着只会酿成天大祸患。 替师尊清理门户,也省得自己日后看着心烦。 如风拿定了主意,闲庭信步走了出来。 那张国字脸,瞧着比地里的老农还老实巴交。 可他一开口,整片天地,仿佛有一种奇妙法则。 “此地是我家,你们停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是真的一样。 正要拍下的土石巨手,骤然凝固在半空,距离陈根生的头顶,不过三尺。 如风继续开口说道。 “你两在这打斗,需要给我跪下磕头。” 话音落下,无法抗拒的意志降临在奕愧和陈根生身上。 一种被强行写入这方天地的规则降临。 就如同太阳必须东升西落,河水必须向下奔流,见到如风就必须下跪。 奕愧双膝一软,想都没想磕得尘土飞扬。 另一边,陈根生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开始弯曲。 眼看就要和奕愧一样,五体投地。 “嗯?” 陈根生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 有人在我面前撒谎? 他这一辈子,坑蒙拐骗,谎话张口就来。 从丹市一路骗到青州骗到了海岬渔村,骗过了李蝉,骗过了明珠,这人最夸张的是甚至连自己都骗。 要论撒谎的道行,他称第二,青州谁敢称第一? 撒谎是刻在他心头的本领,日常几乎是张口就来,正与如风的谎言道则发生了冲突。 陈根生莫名站得笔直,反而与那满脸错愕的如风,四目相对,脸色怪异。 如风只觉得不妙。 眼前这师弟,凭自身某种性格特质,抗住了他的谎言道则,仿佛秋风吹过落叶一般。 三十六道则,皆是天道所铸之笼,谎言道更是其中佼佼者。 以心为根基,以言语为利刃,可扭曲眼前现实,能定义所谓真实。 若非对方修有克制自己的问道则,或是情道这类同样摆弄人心的道则,断无可能如此轻易挣脱。 但陈根生身上,没有问道的拷问意味,更不见情道的纠葛气息。 只透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骗子味儿。 猪狗尚且分品种、别血脉,只是若要将修士的撒谎程度划出稀疏薄厚的界限。 那陈根生,便是毫无掺假的纯种撒谎精。 如风好像在看一件超出了自己理解范围的东西。 “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一柄通体洁白,润泽如玉的戒尺凭空浮现,悬于他的掌心。 戒尺之上,散发着一股浩然正气,仿佛是教书先生惩戒顽劣学童的圣物。 这便是他的本命真宝,名曰真言戒尺。 它可将他所吐之谎,化作让人无从怀疑细思的真意。 “根生师弟,你我同门一场,师兄也不愿伤你。” 他话锋一转,手中的真言戒尺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放下抵抗,你不会有事的。” “因为我乃是你此生最爱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真言戒尺光芒大作。 ? “呕……” 陈根生居然干呕了一声。 紧接着他勃然大怒,杀意滋生,一根手指直指向如风。 “我陈根生今日虽不敌你,可待我修成金丹之时,必然第一个回来宰了你这不知廉耻的畜生!” 如风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铁黑。 “你找死?” 陈根生朝一旁满脸迷糊的奕愧招了招手。 “师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眼前这位如风师兄,他是师尊座下最恶心的人,独一份恶心的龙阳之好。” 这话一出,奕愧愣住了。 如风显然没料到陈根生会说出这般混账话来。 陈根生再痛心疾首往下说。 “你往后行事时,千万,千万要记着让你尸傀护好你的后庭。” “特别是你那几个宝贝弟弟,个个身强体健,正是他最喜之模样。” 奕愧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离如风远了一些。 “还有。” 陈根生话锋陡转,指向如风,面上满是遭冤之悲愤。 “此人修何等道则,你方才看清?” “那两口肉棺,实是他唆我去偷!” “你以为我愿为窃盗之事?我陈根生为他所欺,为其谎言道则惑乱心智耳!” “他令我往偷棺,自身却隐于后,待我与你斗至两败俱伤,便出来坐收渔利!届时棺归他,功归他,所有黑锅,独我一人背负!” 陈根生越说越激,至末了,竟似骤得惊天真相般幡然醒悟。 “师弟,清醒些!你我皆不过是他棋盘上之棋子耳!” 此番言语,说得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奕愧听罢,彻底懵在当场。 “你……你血口喷人!” 如风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正文 第195章 忆境显踪水月蛊 如风深吸一口气,对己正色道。 “我道心素来稳固如山。” “断无可能,也绝不会,为修为远逊于我的师弟,凭几句粗鄙言语乱我心境。” 言罢,他神色归于朴实。 场间气氛,一时间添了些许诡异。 三人皆在赤生魔门下,他辈分最高,复又开口。 “李蝉临死前,可是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与我等两位金丹修士对峙?” “你那五阶大雷蚤呢?你的灵虫呢?” 陈根生冷嗤一声。 “你倒是敢豁出性命,奕愧呢?公孙青的死法需不需要我跟你们好生讲讲?” 两人都是心思深沉之辈,一时间竟都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见状,陈根生只觉心头焦灼。 李思敏的突破半点扰不得,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必须走得干干净净,好替她护法。 念及此,他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转头望向奕愧,语气里满是同情。 “奕愧师弟,那两口肉棺如今去向,你可知晓?” 奕愧心头一跳,这正是他最挂心之事,却不想陈根生会主动提起。 “你知道的,我蜚蠊从不像你们人类这般爱说谎。” “我已经让我那尸傀,把棺材送去玉鼎宗了。” “如风师兄的人在那边接应,过不了几日便能用上。” 如风只觉这蜚蠊当真是恶心,撒谎竟顺口就来。 他强压心思,赶忙对奕愧道。 “师弟,你莫要听这蜚蠊精胡言……” “你这谎言道没有一句是真,信你不如信他。” 奕愧摇了摇头。 陈根生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柴。 “那两口肉棺何等珍贵?藏于玉鼎宗内,谁又敢去查?” “真以为我信口开河吗?” 寥寥数语,于如风道则而言,影响太过致命。 他怒视陈根生,张口臭骂。 “今日你不死,我便死!” “此地,无有活路!” 此话如同天宪昭告,响彻四野。 随着他的话语,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灼热,吸入一口肺腑便如火烧。 便在此时。 天黑了。 云层之中一只混沌的巨眼缓缓睁开。 那眼睛倒映着下方渺小如尘埃的三个身影。 一个悠悠然的声音在三人心头响起。 “好生热闹。” “师门之内便该如此,切磋砥砺,方能共同精进。” 如风与奕愧齐齐跪伏于地,毕恭毕敬。 “弟子拜见师尊!” “弟子拜见师尊!” 唯有陈根生依旧站得笔直。 那混沌巨眼缓缓眨动了一下,对陈根生的反应颇为满意。 “根生,你既已归来,那桩课业,暂时也算了了。” “为师心甚慰。” 一旁的如风和奕愧,心头多了猜测。 他们听得明白,师尊重又提起那桩屠尽青州筑基的事情,言语间,竟是对陈根生半分责备也无。 “你二人退下吧。” “为师,要与根生单独叙谈一番。” 如风和奕愧连滚带爬地起身,化作两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而陈根生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扭曲变幻。 下一刻。 咸腥的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 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的声响。 他正站在那片熟悉的乱礁滩上,眼前,是孤零零的坟包。 而身边,站着一个身穿赤袍,面容模糊的身影。 赤生魔竟以无上神通,将陈根生拽回记忆之内。 “镜花蛊,好一番算计。” 赤生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点评的意味。 紧接着,画面再转。 石屋门槛处,月明珠笨拙为他束发,那张又气又恼的脸,真切得令心头发颤。 “这段凡俗之情,你处置得倒也尚可,远胜我万倍。” 画面又一次变幻。 礁石岛上,他自炼为尸傀,那仰天狂笑的癫狂之态。 赤生魔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记忆一幕幕飞速闪过,只是不知缘由,部分竟如同被抹去般丢失了,难寻到踪迹。 周遭的景象,又回到了那荒山。 陈根生如遭死劫,动弹不得。 那云层之上的巨眼之中,探出了一根手指,朝着陈根生的眉心点了过来。 陈根生没躲,也躲不掉。 指尖触碰到他,一抹七彩霞光,自他体内亮起。 紧接着一只通体青色,约莫小指长短的肥硕小虫,从陈根生体内飞了出来,没入混沌巨眼之中,再无踪影。 “居然把镜花水月蛊都用在了你身上。” “为师拿了你身上的水月蛊,便帮你把这咒也解了。” 又一根手指从云层中探出,但是陈根生毫无动静。 “咦,什么时候解的?” 那无边无际的混沌巨眼,此刻缓缓合拢。 云层深处,有物凝结。 赤袍人无端显现,自九天之上漫步下来。 最终他的双脚落在了地面。 一身赤袍,红得像是凝固的血,面容依旧模糊,瞧不真切。 “为师暗地里替你了结了数桩麻烦,往后你这身尸虫道行,再无掣肘,可还满意?” “那蛊是师兄留给我的,我都未知情,你就拿去?” 这是赤生魔首次以这种形态与陈根生相见,他放声大笑,满是见到自家弟子的欢喜。 “一只小小的水月蛊罢,换你多件苦难,是根生你赚了。” “我说,为何拿走师兄留给我的东西?” 赤生魔并未动怒,只是语气渐趋悠悠然,再认真望向陈根生的脸庞时,神色间已带上了几分感慨。 “青州地界里,其实敢这般与我说话的,除了你归仙师尊,你还真是头一个。” “我问你,你觉着眼下水月蛊重要,还是你道则的秘密重要?” “你当师傅不知你打算结丹之后,兼修人道、诡道、生存道、感悟道之事?根生啊,道则繁多,未必能尽数学成。” 陈根生却似未闻其言,只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里毫无半分敬意,继续问道。 “为何要将师兄留给我的东西拿走?” 赤生魔呵呵一笑。 正文 第196章 问师六题觅余生 “我素来爱惜羽翼,更惜你这般独特脾性,今次为师取你水月蛊,确实是为师失当了。” 赤生魔这般人物,待陈根生竟有旁人难有的体谅与纵容,这般不同,陈根生自己也仿佛心知肚明。 “作为补偿,为师可应你三问,凡你所问,知无不言。” 陈根生毫无半分迟疑,当即问出首个问题。 “我那尸傀此次突破,需得多久?” “这须看那口棺与闭关之处,多寻些煞脉,或是极阴之地,便可大幅缩短时日,短则五六年,长则半百。” 陈根生心头微沉。 凡人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紧接着他便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公孙青还有如风,他们可有家人道侣?若有,如今身在何处?” 即便是赤生魔这等纵横一方的大能,此刻心中也涌上几分无语,沉默了片刻。 “……” “你这蜚蠊心眼可真够小的。” “如风倒是有个道侣。” “只是你如今连丹都未结,想的未免太多了些。” 陈根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最耿耿于怀的那个。 “水月蛊,究竟是何物?有何作用?” 提及此物,赤生魔似乎在回忆什么。 “此物与镜花蛊相反。” “镜花蛊,是让你在现实中做梦,所见所感,皆为虚假,但是未来都可能发生。” “而这水月蛊,则是能让你在梦中行事,影响真实。” 赤生魔缓缓解释道。 “你可入梦,在梦境中,你若救下了一个凡人,那现实中,这凡人便当真活了过来。” “你若在梦中毁了一座凡人城池,那现实里,此城便会化作废墟。” 梦中之事,可化为真实? 这等蛊虫简直匪夷所思。 “只是此蛊也就这点用处了。它只能影响凡俗,对修士毫无作用,于道途无半点益处。” “蝉儿将它放在你身上,大概是想让你多些经历。” “三个问题,为师都已作答。” 陈根生垂下眼帘,旋即复又开口。 “你是答完了,可我尚未问完。先前你说我处置凡俗情感,胜过你万倍,所以方才与我对话的,应是江师。” “你此刻,须以赤生魔师尊的身份,再答我三个问题。” 赤生魔闻言,边笑边摇头,眉宇间满是欣慰激赏。 “允了。” “来,便破例再答你三个。” 陈根生毫不客气,再又问出。 “我这不人不鬼不虫不尸的模样,为何导致玄匣用不了?和镜花蛊里的情形,已大不一样。” 赤生魔面露难色,似有好奇。 “你刚换了观虚眼,此刻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杀人,还问我为何用不了玄匣?” 陈根生点了点头,像是十分赞同这番说辞。 “原来如此,是江师不让用?” 他这般坦然的态度,反倒让赤生魔一时没了话说。 赤生魔摆了摆手。 “为师座下,算上你,也就剩这么三个徒儿。” “你若当真能用那匣子,刚才第一时间将你师弟奕愧打杀,为师又到何处再寻徒弟?不对同门出手便能用。” 陈根生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方才言我道则繁多,未必能成,我想知道,这金丹道则,当真不能兼修?” 赤生魔点头应下,以示肯定,随即道。 “寻常修士,选定一两道,便要斩断与其他道则的牵连,唯有如此,方能心无旁骛,勇猛精进。” 陈根生终是问出了自己素来最想问的,也是第三个问题。 “我是不是一定要死?为何是我?”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荒山之中清晰传开,未有半分怯意。 陈根生当真是胆气过人,天不怕地不怕,竟像是摸透了赤生魔师尊的心思,笃定对方不会拿他怎样,行事少了许多束缚。 赤生魔听完这最后一个问题,也没有丝毫意外。 他那身血染般的红袍,在荒山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他本人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定数。 他开口。 “死是归宿,也是大道终点。” “你的问题,问错了。” “你不该问是不是一定要死,而是该问,为何你的死,会来得比别人更快,更理所当然。” “你自踏入修行路以来,杀生、欺瞒、夺取,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杀孽与恶缘,在你身上结成了网。” “为师即便不收你为徒,凭你这般性子,也迟早会惹上无法化解的仇家,最终身死道灭,尸骨无存。” 陈根生听着这番宣判,转过头看着赤生魔。 “那您真是慈悲心肠,特地把我从死路上捞起来,是想让我换一种死法?” “或者说我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赤生魔听罢,直接全盘否定。 “当日越西镇,并无旁的修士。你江师曾问你,为何不即刻将阴火蝶吃下,让此物得尽其用。” “他让你行事可放胆,可你大师兄却屡屡劝你要存思辨之心、怀敬畏之意,你可晓得,若失了这份考量,只会死得更快?” 他连面容都模糊难辨,却也将目光投向陈根生。 “为师许你个时限,待你那尸傀突破之日,便为你办一场大会,可行?” “当年你大师兄搞砸的那杀蟑大会,实在乏味得紧。” “不如这样,为师联合东无尽海与西边归墟海,重开一场金丹道仙游,让众金丹修士游历这云梧大陆,到最后再看,究竟能剩下几人。” 陈根生拒绝。 “我不答应。” 话音未落,陈根生只觉周遭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是一片深邃无垠的黑暗地底。 磅礴的阴煞之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两口巨大棺材,正静静地悬浮着。 其中一口,正是装着李思敏的那口。 “此处,乃奕家祖地之下三万尺,有整个奕家氏族数百年积攒的尸气滋养。” “你那师妹在此处突破,事半功倍。” “待她功成之日,怕是早已迈入尸傀的下个境界。甚至能开口说话,也未可知。” “这份大礼如何?” 陈根生此时目光灼灼看着赤生魔,正色凛然说道。 “刚才骗你的。” “我早就想答应了。” 正文 第197章 哑妹思言兄先问 赤生魔离去后,此地便无天光。 陈根生站在黑暗里,周遭是浓郁的阴煞之气。 “思敏啊,你就享福吧。”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要是两人同桌,这饭,怕就不够吃了。 李思敏的突破至关重要,他不想分走半点阴煞尸气,影响了她的进程。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棺材盖上。 日子就这么过吧。 这地底三万尺,没有日月,不记年岁。 唯有无尽的黑暗与孤独,是永恒的陪伴。 李思敏闭关的第一年。 奕家村发生了些许变故。 “爹,你说邪门不邪门?我那三具尸傀,近来饭量竟越来越大了。” 一名奕家族人站在药圃旁,对着打理植株的中年男人抱怨。 “以前喂一勺尸油,能顶半个月,现在倒好,三天两头就得加餐,跟个填不饱的无底洞一样。” 中年男人正专注摆弄一株通体漆黑的植株,闻言淡淡回道。 “入冬了,阴气沉降,尸傀体内核元运转缓了,得多耗些元气取暖,这是常事。” “你那几具尸傀本就不是什么好品相,底子薄,畏寒也难免。” “少见多怪。” 那年轻人挠了挠头,觉得自家老爹说得有理,便不再言语,转身又去熬那腥臭的尸油了。 村子里,类似的抱怨声,偶尔会在酒桌饭局上响起。 但谁也没当回事。 毕竟,奕家村是青州尸傀道魁首,这点小场面,还能镇不住? 李思敏闭关的第三年。 奕家祠堂的偏殿内,奕愧的父亲,正对着一排排架子上的器物,眉头紧锁。 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用于炼尸的法器。 淬骨钉,养尸坛。 这些平日里阴气森森的宝贝,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 几枚泛着幽光的淬骨钉,光泽黯淡了不少。 一面绣着恶鬼的魂幡上的鬼脸,都显得有气无力。 “怪了。” 奕山拿起一枚淬骨钉,在指尖掂了掂。 “怎么感觉阴煞之气流失了不少?” 他唤来负责看管祠堂的族老。 “这些法器,最近可有人动过?” 族老摇了摇头。 “族长,此处乃家族重地,除了您和少主,谁敢擅入?” “那这是怎么回事?” 族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是……许是年头久了,自然损耗?” “放屁!” 奕山骂了一句。 “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哪个不是越养越凶?还会自己损耗?”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奕山心里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或许,真是哪道保养的工序出了纰漏。 他吩咐下去,让族人加大剂量,用最好的尸油和煞血,重新将这些法器祭炼一遍。 这点小毛病,想来费些功夫,总能补回来。 第五年。 奕家村的演武场上,炸了锅。 “我的老婆!我的老婆怎么瘦了!” 一个壮汉抱着自己那具本该魁梧如山的尸傀,哭天抢地。 那尸傀原本肌肉虬结,此刻却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像个漏了气的皮球。 不远处,另一个人的情况更惨。 “族长!你快看啊!我的舅舅,胳膊肘都缩回去了!” 他那具以四肢奇长著称的尸傀,此刻双臂耷拉着,竟比寻常人还要短上一截。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演武场,脸色比死了妈还难看。 “不好了!不好了!” “我的婶和我爹私奔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尸傀还会私奔?” 那年轻人快要哭出来了。 “我今早起来,发现我那两具尸傀不见了!床头还给我留了字!”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划着几个字。 “世界那么大,我两去看看。” 演武场上,是冲天的哗然。 “我养的尸傀,不会也想着离家出走吧?” “快!快回家看看!” 人群一哄而散,整个奕家村,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事实证明,尸傀私奔不是个例。 东头族弟家的两具女尸傀,手牵手跳了河。 西头长老家的一具壮汉尸傀,扛着另一具瘦小尸傀,连夜翻墙跑了。 甚至有人爆出,自己精心炼制的两具男尸傀,昨晚在他床前拜了天地,然后双双殉情,化作了两滩尸水。 那人哭得撕心裂肺。 整个奕家村,都不太对劲。 族长奕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眼前这出闹剧,手脚冰凉。 尸傀退化,甚至懂得了儿女情长,双宿双飞。 …… 地底三万尺。 陈根生自冥想里苏醒过来。 这五年时光,他除了静坐感知磅礴阴煞尸气如百川归海般涌进李思敏的肉棺,再无其他事可做。 李思敏那口棺木,活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不顾一切地吞噬着周遭的阴煞尸气。 “思敏啊,师兄这一路走下来,可曾亏待过你半分?当年那一口麦饼的恩情,我已然还你,往后日子里,你可要多多搀扶师兄才好。” 陈根生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 只见那棺盖缓缓向上升起,最后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半空。 李思敏从棺中坐了起来。 陈根生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早已没了尸傀该有的僵硬与死寂,肌肤胜雪,面容变得明艳,竟含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只在眉心处,多了一点殷红。 那红极艳,不似朱砂,反倒像凝了千年的一滴心头血,为她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补上了一抹活色。 李思敏站起身,不知为何是赤裸的。 陈根生愣住了,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落在了自己那口棺材的盖子上,清了清嗓子。 “你这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 李思敏比起手语,动作流畅。 先是指了指自己。 然后,又指向那口她刚刚躺了五年的巨大肉棺。 末了,她抬手凑到嘴边,比了个往嘴里塞物的模样,眼里满是渴盼。 “想吃便吃,留一口棺日后你背着师兄便是。” “师兄素来疼你,不过一口棺材罢了,哪能叫你吃不饱?” “只是赤生魔分明说过,你突破后能开口,我可不愿往后总跟你自言自语,你若能说话,便知会我一声如何。” 正文 第198章 旧衣新着傀添活 此界修士困于三十六道则,尸傀却逆道独行,境界划分异于正统,进阶也凶险万分。 腐骨境为尸傀之始,对应的炼气期。取死人以秘法炼化,骨肉腐而不朽,能听行简事。尸傀行动僵硬、灵智未开,修士用来打打下手。 阴煞境则是对应筑基期。引天地阴煞淬尸身,躯体坚逾金石、力大无穷,且生一丝本能懂趋吉避凶,奕家村族人所炼尸傀,多在此列。 冥魄境和修士金丹期无二差别。以阴煞在尸身内凝冥魄,魄成则灵智大开,能言善修、堪比活人。 尸君境略微强于元婴,此时已是青州传说,存在隐秘,非修为深不可测之人,终生不知世间竟有此等尸傀境界。 旱魃境不知实力深浅,尸身化旱魃,乃灭世天灾。云梧大陆从未闻此凶物现世。 地底三万尺的黑暗中。 不远处,李思敏此时啃食完了棺材。 “思敏啊,让我捏两下。” 李思敏任由他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那触感出乎意料地干爽,带着几分细腻,完全褪去了尸傀的寒凉。 陈根生收回手,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往后你安心背棺就行!师兄妹互相搀扶,今天我是打心底里觉得畅快!” 赤裸的尸身,立于这无边黑暗里,肌肤白得晃眼,眉心那点殷红,更添了几分妖异。 他感慨万千,摸索出了一套粗布衣裳,正是他当年在海岬村赖以为生的行头。 结果李思敏拿起裤子就往自己头上套。 陈根生皱眉,一把夺过衣物,有耐心地帮她穿戴起来。 他浑然不知李思敏踏入冥魄境后的实力,只察觉到她身上多了几分鲜活劲,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李思敏虽依旧说不了话,但往后修仙路上有她作伴,做什么都有个念想,总算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日子过得死气沉沉没点活气。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此时的奕家村,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祠堂之内,油灯昏暗,香火断绝。 族长奕山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与一众族老围坐一堂。 “查清楚了么?” “回族长……” 一名族老颤巍巍地站起身,手里捧着一面布满裂纹的罗盘。 “所有阴煞脉,皆已枯竭。” “地气好似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另一名族老接话,声音里满是惶恐。 “不止是地气!我等豢养的尸傀,体内的核元,也在日夜不停地流失!” “昨日,我那具陪了我六十年的阴煞境尸傀,竟自行腐化!” “我那两具也是!昨夜还好好地,今早一看,骨头都酥了!” 尸傀是奕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这根基正在从内部腐烂、崩塌。 奕山面如死灰,环视一周,眼中血丝密布。 “老祖传下来的基业,这就要在你我手上没了,想当年,他还是炼气修士时,就一心扶持全族,才有了我们今日。” “我已传讯给愧儿,让他速速回援。” “祭祖血,开鬼眼!我就不信找不出那作祟的妖邪!” 数名族老闻言,皆面露骇然。 此法一旦动用,少族长道行必会大损。 可眼下已无退路。 一道黑风卷过荒山,奕愧落在奕家村的牌坊前。 村口,几个族人正围着一具干瘪的尸傀唉声叹气,见少族长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一眼扫过去,四处都是衰败的气息。 祠堂内,油灯黯淡,烛火摇曳。 父亲奕山与一众族老枯坐堂中,一张张脸上满是绝望与疲惫,瞧见奕愧来,又叹了口气。 奕愧的目光掠过众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一名族老颤巍巍地起身。 “少主,我等无能,查不出根源,只能……只能行那最后之法了。” “祭祖血,开鬼眼。” 奕愧解开衣襟,露出心口。 玉刀落下,一滴精血,自心口浮现,悬而不落。 “起阵!” 奕山厉喝一声。 众族老纷纷咬破指尖,将自己的鲜血滴入地面早已刻画好的阵纹之中。 整个祠堂,顿时阴风大作。 奕愧面不改色,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在场之人仿佛跌落了一片深渊。 这深渊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四方,只有阴煞之气在疯狂搅动,汇聚成一道道通天彻地的龙卷。 那是什么? 奕愧心神剧震,催动鬼眼秘法,试图看得更清楚。 结果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缓地睁开了一只混沌巨眼。 奕愧喷出一大口鲜血,眉心的血痕迅速黯淡下去。 鬼眼秘法被强行中断。 奕山和一众族老惊呼着围了上来。 “无事。”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看错了,并无妖邪作祟。” 一名族老急切地问。 “那地气为何枯竭?尸傀为何退化?” “天数如此。” 奕愧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此一场劫数,避无可避。” “此事……此事自有定数。” 说完,他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走出祠堂。 祠堂内,一众族人面面相觑,满心不解。 唯有族长奕山,看着儿子那萧瑟的背影,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夜深人静。 奕愧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院中。 往日里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的酒气,此刻闻着,只觉得无比清醒,清醒得让他痛苦。 一个年轻的族仆走了进来,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兴奋与喜悦。 “少主!少主!有好事!” 奕愧将那酒葫芦又凑到嘴边。 如今这奕家,还能有什么好事? 是哪家的尸傀又化成水了,还是谁的棺材板自己飞了? “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您的根生师兄,要找您喝酒呢!” 族仆喘着粗气,脸上笑开了花。 “您瞧,我就说嘛,少主您朋友那么多,总会有人来看您的!” “这下好了,有人陪您说说话,解解闷,您这几日总算能高兴些了!” 正文 第199章 半生孤语今方止 奕家村的夜里,陈根生脸上无笑容,神情担心。 “师弟啊师弟。” 来人正是陈根生。 他像是回自己家一般,冲着下人招了招手。 先前那个通报的年轻族仆,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 “师兄有何吩咐?” “去给我寻一坛来凡俗的椰花酒。” 陈根生一脸煞有介事,在奕愧对面坐定,望着他满是不忍。 “你这氏族要毁于一旦,师兄心里真可怜你。” “那日你没帮如风对付我,倒招了他记恨,他弄出这大祸,师尊还偏帮着他。” “我不日就启程闭关冲结丹,你在师门自己多当心。我来就是陪你喝杯酒,顺便提个醒。” 奕愧看着对面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是如风弄的?那日……你不怪我?” “还提它作甚?” 陈根生此时到有几分豪爽,像是吃亏不计较的受害者。 “你我都是在师尊手底下混饭吃的,同门师兄弟,切磋几下,有什么打紧?” “再说了,我当时不也失手,把你那尸傀给拆了?” 他提及此事,面上反倒露些愧疚,恍若真觉自身有错。 “说到底,是师兄我手重了。我自少时为蜚蠊躯体,便杀炼气,及长炼气,复杀筑基,至筑基时,再杀金丹。一路皆是如此,鲜少算计。今次你我皆为如风所算,师弟,修为不是万能的。” 奕愧只觉脑中纷乱,全然没了头绪。 “师兄……” 陈根生见此情景,默然无言。他稍作沉吟,方开口劝诫。 “如风那畜生,现已吸光你家阴煞。你我若不抱团,往后修炼和生活,怎生维系?” 此时先前那个年轻族仆,抱着一个粗陶酒坛,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 “酒来了!您要的椰花酒!” 族仆手脚麻利地拍开泥封,一股带着海风咸味与椰花清甜的独特酒香,瞬间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陈根生点首称意,亲拎酒坛,为奕愧面前那只缺口粗瓷碗斟得满溢。 继而,也为自身斟上一碗。 “师兄此来,是存私心的。不知你家中,可有尸傀的境界划分之书?我对此不甚通晓,若有唐突,师弟不要见怪。” 他端起碗送到嘴边,却不急着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奕愧。 “师兄知道,你心里苦,自己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换谁谁都受不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倒下!你倒了,你奕家上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奕愧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一口气长,碗中酒尽数饮下。 “休要多想。” 陈根生再为他满上一碗。 “师尊偏心,我三十年前便知,你初入门中,未曾知晓。” “如风是大师兄,且为金丹中期,师尊自当向着他。” “你这遭是吃了哑巴亏。” 奕愧冲着族仆吩咐。 “去把我书房里那本《尸傀通解》拿来。” 先前那年轻族仆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厚厚的、用某种兽皮作封面的古籍,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陈根生接过来。 “师弟,大恩不言谢。” 他站起身最后拍了拍奕愧的肩膀。 “好生过活,别让他人看扁了。师兄我闭关出来,若你还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我可瞧不起你。”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离了奕家村,一处荒僻的小河边。 月光清冷,洒在潺潺的流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他将那本《尸傀通解》拿了出来,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书上写得清楚。 尸傀入冥魄,尸身之内阴煞凝魄,此魄一成,便会开启灵智,渐与活人无异。 其最显著的特征,便是在眉心处,会凝聚一点尸血,形如朱砂。 魄成血现,灵智初开,当可言语。 陈根生合上书,再次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望着李思敏。 “思敏。” “你可是突破到了冥魄境?” 李思敏点了点头,动作乖巧。 “书上说,尸傀到了这个境界,就能开口说话了。” 李思敏闻言却依旧不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为使你安心突破,独对奕愧如风两位金丹。这五载,也守着你寸步未离。要你开口,竟这般难吗? 李思敏见此情景,心下一惊,面上唯有茫然无措。 她启唇欲言,正待开口,孰料一道煞光猝然自口中喷出。 那煞光过处,竟将地面灼出痕迹,绵延足有数十里之遥。 焦黑的泥土向上翻卷,边缘处结着一层晶亮物质,尚有余温袅袅升起。 陈根生啧啧称奇。 “《尸傀通解》上屁都没写,想来是你这般资质,连写书的都没见过。” “说是冥魄境能言善学,你这煞光既是因开口而发,那便算是一种言语。” “既然是言语,那便能学能控。” 他掏出《初始经》,郑重其事地塞到李思敏手里。 “师兄我当年不过看了一遍,便能一心六用,六条手臂各行其事。” “你如今灵智已开,与活人无异,想来学这个也不难。” 月色铺洒河滩,四下万籁俱寂。 李思敏抱《初始经》在怀,乖巧坐于其侧不远处。 她学陈根生盘膝而坐,把册子摊在腿上,缓缓翻看。 河水潺潺,漫过岸石,单调声响循环往复,未有停歇。 这声音,恰似陈根生这些年的岁月。 “思敏。” 李思敏闻声抬首,清澈眸子望向他,带着几分问询之意。 “我想听你开口,仅此而已。” 陈根生语带疲惫,亦藏恳求。 “师兄这一路,早已坏事做尽。到头来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思敏啊,我如今是真的只剩你了。” “你伴我许久,自我尚是巢衣之躯时,便已一路相随。如今你既已活转冥魄境,也能听懂人言,为何偏就不肯开口呢?” “我不能再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说到底,是其他人,我一个都信不过,而且若再那样突然离我而去,我该怎办?” 陈根生看着那道黑痕,自嘲一笑。 “学不会便慢慢学。” “哑便哑,总好过我这般满嘴谎话。” 语毕,他转过身,望着远处沉沉夜色。 李思敏心有不甘,拍了拍他的头,陈根生转过身,两人对视久久不语。 “师兄。” 天无绝人之路,诚不我欺。 李思敏久闭声息,寒宵忽启唇齿,破此前哑约。 虽也迟了,却藏相随之意,含平生颠沛之辛,一片苦情溢于言表。 陈根生听到这两个字,心潮激荡,感动难抑。 念他往日独语寂寥,只觉此刻尘埃落定。 之后岁月,终究还是有人可语,不必再对空自言。 终归,修行路上不是一人踽踽独行了。 正文 第200章 棺中修士渡重洋 多数金丹修士专研尸傀道,座下尸傀却仅达阴煞境。 譬如奕愧,几个尸傀品质虽属顶尖,但是若要媲美冥魄境,常需倚仗合一秘法,方能补足境界之差。 李思敏已至冥魄境,观那部筑基期的《初始经》,其间奥义无半分阻滞,直是了然于胸。 陈根生心情大好,在河边来回踱步。 “师兄我不能亏待你。” 他从纳戒中,取出一面惊蛟火鱼旗。 陈根生神识一抹,便将自己留下的禁制抹得干净。 李思敏接旗,结果旗子被尸煞染透,旗成墨色、蛟龙失威。 陈根生见这模样,呵笑了两声。 眼下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他也不耽搁自己原先的计划,走到棺材就躺了进去。 李思敏则稳稳地把棺材负在身后,收拾妥当后,这对师兄妹径直朝着东边飞了过去。 一飞便是一年,无人知晓这陈根生要干嘛。 偶尔,陈根生会推开棺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脚下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水面。 “思敏啊,你说这底下,有没有很大的鱼?” “有!” “那你说,要是把你丢下去,它们是先吃胳膊,还是先啃腿?” “……” 陈根生又缩回了棺材里。 过了两年,一成不变的景致,除了水还是水,连个落脚的岛礁都寻不见。 远处的天际,一个小黑点正迅速靠近。 最终化作一道人影,悬停在他们前方百丈开外。 来人是个国字脸的修士,瞧着一脸老实模样,正是如风。 “根生师弟,真够巧的。” “师尊吩咐我往东边办些私事,没成想能在这儿碰见。” 陈根生听了这话,心里冷笑一声。 “师尊也命我来盯着师兄你。要是你没好好办差事,师尊说了,就让我把你杀了。” 如风的目光,在李思敏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师弟这具尸傀,怕不是早入冥魄境了?” “确实,我这尸傀要杀你,与杀鸡屠狗无异。 陈根生摆了摆手,一副谦虚的模样。 李思敏得了指令,一道墨色煞光,就喷了出来。 如风将真言戒尺横在胸前,身形如遭雷击,化作一道流星,朝着来时的方向倒飞出去。 海面上重又恢复了平静。 或许三年,或许五年。 在这片了无生机、连海鸟都绝迹的无尽海上,年岁早失去了原本的度量。 陈根生几乎要忘了陆地是何种触感。 无尽海自古便无边无际,从来无人能探其尽头。 此海分三域。 外海再往里,是为内海。 至于内海深处究竟是何光景,又藏着何等通天彻地的大能,便是连金丹修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陈根生与李思敏此刻所在的这片海域,既非外海,也非内海,是一处极其特殊的地界。 此地名为道君护海礁。 十八座岛屿,横亘在茫茫海面之上,成了外海的天然屏障,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修士若想从道君护海礁前往外海,唯有在此处落脚,耐心等候。 只因那通往外海的传送大阵,便设在十八岛礁的正中央,且五十年方才开启一次。 错过一次,便要在这枯寂之地,再耗去半百光阴。 这些岛屿,也并非善地。 十八座岛,便有十八位岛主。 此地不问出身来历,只凭修为定尊卑。 修为高者,即能当一岛之主。 如今这十八位岛主里,修为最高的是位元婴老怪,独占了最大、灵气最旺的主岛。 往下数,又有七位金丹修士,各占一座岛。 剩下十座岛,全被假丹修士和筑基大圆满修士占了。 假丹修士的岛稍大些,筑基大圆满的岛虽说灵气枯竭,却也算得一岛之主。 想成岛主,也简单。 寻一座岛屿,当众击败或是格杀原岛主,便可取而代之。 胜者接管岛上一切,包括原岛主积攒下的财富,以及向岛上所有修士征收赋税的权力。 这赋税,名目繁多,苛刻至极。 凡是想在岛上落脚的修士,无论长居或是暂歇,都需按月缴纳一笔不菲的灵石,称之为安身费。 想在岛上开铺做买卖,每笔交易都得抽两成利交给岛主,叫交易税。 就算只是在岛附近的海里打海兽、采采灵药,要是被岛上巡逻的撞见,也得交出两成收获,这叫地盘钱。 这么一层层盘剥下来,最底层的炼气散修,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赚的灵石刚够交税,根本剩不下多少。 而岛主们,则安坐洞府之中修行,便有源源不断的灵石汇入囊中。 一套森严的体系,将这片弹丸之地,打造成了一座吞噬灵石的血肉磨坊。 虽苛刻,却又是内外海的必经之路,往来修士依旧络绎不绝。 道君护海礁,本身便是一处宝地。 周遭海域,暗礁丛生,海流诡谲,却也因此孕育了诸多外界罕见的奇珍。 机缘与凶险并存。 无数修士在此发家,更多的修士,则葬身于茫茫大海,或是成了他人纳戒中的一缕冤魂。 “思敏。” 李思敏悄然快了几分。 陈根生随手指了一座不大不小的。 那岛屿约莫几百十里方圆,有个五个简单的码头,停着几艘看起来还可以的灵舟,甚至有些许凡人驻地。 岸上建了些石屋,几个修士坐在屋前,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李思敏背着棺材,稳稳地落在码头的空地上。 一个炼气修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恭敬。 “前辈安好!这里是排名第六的岛屿,名叫萤照屿,晚辈是负责接引的修士。” 陈根生见他客气,也抬手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我与舍妹二人正好路过此地,不知你可否多跟我们说说,这萤照屿是个什么情形?” 那炼气修士见陈根生主动搭话,态度热络,连忙也是躬身作揖。 “晚辈姓王,单名一个宝字,在这岛上开了家小符箓铺子,平日里也兼着接引,混口饭吃。” 王宝手脚麻利地引着两人朝岸上走。 “此地名为萤照屿,在十八座岛礁里,算是不大不小,正好排在第六,由一位金丹境的岛主坐镇。” 陈根生眉毛一挑。 “这等小岛我看一般,为何是排名第六的?” “嗨!” 王宝话匣子彻底打开。 “您这就问到点子上了!这十八岛礁的排名,可不光看地盘大小,那得看岛主经营的本事!” “咱们这萤照屿的岛主司青梅,那可是个狠角色,画道则金丹修士。” 陈根生惊讶,这道则有点陌生了。 王宝见他不懂,兴致更浓。 “前辈有所不知,司岛主平日里就爱在她的洞府里画画,可她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活的!” “早些年有个不开眼的假丹修士,仗着自己肉身强横,在岛上闹事,不肯交安身费。结果呢?” “司岛主就从她那洞府里,丢出来一幅画。画上就一个手持大刀的将军,那将军直接从画里蹦出来,三刀就把那假丹修士给劈成了八块!” “自那以后,谁还敢在萤照屿上炸刺?大家伙儿都说,宁可得罪阎王爷,也别惹司岛主。” 陈根生只当是听了段新鲜趣事。 “这么看,这岛主的日子,倒过得挺逍遥自在。” 一旁的王宝听见这话,满是羡慕。 “前辈有所不知!您要是有真本事,能跟现任岛主斗法并赢了他,那您就能取而代之,做新的岛主了!” 正文 第201章 劫雷罡柱碎丹青 “不知小兄弟,方不方便,再给我说说这岛主?” 王宝凑近几分。 “您瞧见岛中心那座悬在半空的山没?那叫墨韵崖,是司岛主的洞府。” “那山上啊,有一处画中天,乃是岛主亲手所绘,里面山川河岳,妖兽横行,与真物无异。” “修士只消付些灵石,便可在里头历练厮杀。既能磨炼斗法技艺,又无性命之忧,端的是神妙无比!” 王宝说到此处,脸上满是向往。 “只是一个时辰便要十块下品灵石,我这点家当,一年也就能进去个一两次,过过干瘾。” 陈根生听着,心里却在盘算。 这画道修士,倒是有点门道,竟能凭空造出一处试炼地来敛财。 “除了这画中天,岛上还有司岛主画出的丹青卫巡守,那些卫士不食五谷,不惧生死,只认岛主令牌。谁敢在岛上生事,丹青卫便会将其拿下,绝无情面可讲。” 陈根生拿眼角余光扫了扫岛中心那座悬空的墨韵崖。 “这岛上的凡人是如何过来的?” 王宝一愣,旋即叹了口气。 “这些凡人祖上,也不知是何等毅力,竟能从大陆那边驾着凡舟,一路迁徙到了这无尽海上,在这岛礁扎了根。” 他话里带着几分敬佩,又转为无奈。 “唉,凡人在此地,过得不易。” “司岛主虽不至于滥杀,可那丹青卫巡逻,瞧着凡人不顺眼,便要刁难一番。前些日子,还有个凡人渔夫,出海打的鱼多了些,被巡逻的瞧见,说是偷了岛上的灵气,硬是把人打了个半死,鱼全抢了去。” “咱们修士,被盘剥也就罢了,毕竟是求个安身之所,图个机缘。” “可那些凡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想活下去,却也要遭这等罪。那司岛主高高在上,哪里会管这些蝼蚁的死活。” 陈根生向王宝,伸出一只手。 “你身上的灵石,都拿来。” “还有这道君护海礁的地图,也一并给我。” 王宝傻了,这是碰上黑吃黑的? 看这两人模样,男的瞧着随和,女的却像个煞星,自己不过炼气修为,如何反抗? 陈根生笑呵呵解释。 “小兄弟有所不知,我马上就是这萤照屿的新岛主了。” “既是如此,你提前给我交些赋税,本就是应当的。你若有这道君护海礁的地图,拿来便能抵一年的税。” 王宝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狂的。 人还没上岛,就惦记着岛主的位置。 可看他那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笑。 “前辈……这……这与规矩不合啊。” 王宝哭丧着脸,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摸出一卷有些破旧的兽皮地图,递了过去。 码头上其他几个修士,也瞧见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指指点点。 议论声中,陈根生与李思敏的身影,已然行至墨韵崖。 整座山崖悬于半空,不见根基,周遭云雾缭绕,崖壁上生着几株虬结古松,墨色崖体上似有流光运转,透着一股出尘的韵味。 崖壁半山腰处,有一洞府,门口牌匾上书画中天三字,笔走龙蛇,意境非凡。 洞府门口,立着两尊三丈高的甲士,身披重铠,手持长戟,面目模糊,瞧不出五官,正是王宝口中的丹青卫。 丹青卫身上没有半点活人气息,只有淡淡的墨香。 陈根生停下脚步,又侧头对李思敏交代。 “思敏,我准备在这岛上闭关结丹,往后你管理这座岛屿。” 他话音刚落,便飞至空中,俯瞰着两尊丹青卫,微微张开了嘴。 一口中,紫电凝聚,发出噼啪爆响。 周遭空气霎时变得灼热,一股寂灭万物的恐怖气息,自口中弥漫开来。 粗如水桶的劫雷罡柱,猛地喷射而出。 雷光过处,空间都泛起涟漪。 那两尊丹青卫,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在劫雷之中化为飞灰,连墨迹都没剩下。 雷柱去势不减,重重轰击在画中天的洞府大门之上,把洞府炸了个粉碎。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痕,瞬间以洞府为中心,朝着岛屿席卷开来。 岛上的凡人惊叫着躲进屋里以为打雷了,修士们则骇然地望着墨韵崖的方向,人人自危。 陈根生静静等待。 过了片刻,一道娇气女声传出。 “道友好大的火气。” 洞府残破的门口,一幅掉在地上的山水画,里头景物迅速褪色。 一名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自画卷中踏出。 女子面容绝美,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手持一支画笔,笔尖上还沾着未干的墨。 她便是这萤照屿的岛主,司青梅。 她脸上不见怒意,反而有几分好奇。 “道友无故毁我洞府,是何道理?” 陈根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朝着她拱了拱手。 “此来,当为这萤照屿之主。” “道友是自行离去,还是将性命交付于在下手中?” 司青梅上下打量了陈根生一番,又瞧了瞧他身后那个背着棺材、面无表情的女子。 “这道君护海礁,有护海礁的规矩。” “我若今日与你在此地斗法,无论胜负,这岛上的瓶瓶罐罐,怕是要碎个干净。” “更何况,还有许多凡人在此讨生活。” 司青梅抬起一只素手,掌心向上,一枚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牌凭空浮现。 她将一缕神识注入其中。 “须得有主岛沧澜玄洲的管事来做个见证,留个底档,方才合乎规矩。” “道友若是不惧,便在此地稍候片刻。” 说罢,她也不管陈根生答不答应,竟自顾自地从袖中又取出一幅空白画卷,当场铺开,研起了墨。 那模样,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生死斗法,而是在等一位品茶论画的知己。 陈根生也不催促。 他正好也想看看,这所谓的规矩,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不多时,一道流光自远处天际划过,精准地落在了墨韵崖前。 来人身穿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普通,瞧不出年纪,身上气息收敛得极为干净。 他先是朝着司青梅略一拱手,又瞥了陈根生一眼,神情淡漠。 “既是挑战,自无不可。” “只是斗法之地,需在海上,以免损了岛上根基,惊了凡俗生灵。” 玄衣管事说完,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吧。” 司青梅将画卷一收,身形飘然,当先朝着无尽海深处飞去。 正文 第202章 神识传语藏深意 道君护海礁很久未这般喧嚣。 修成尸傀之身的修士,要挑战萤照屿的司青梅,是场足够吸睛的好戏。 此时两人均在海面上。 陈根生张口喷出一千只雷蚤,骤散半空,转瞬便以纤细电丝相连。 一张覆盖方圆数里的雷网瞬间织就,电丝之上,天劫之雷特有的寂灭空无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雷网之下,海面开始沸腾,海水被蒸发,化作浓浓白雾,又被那股毁灭气息压贴在海面上,导致无法升腾。 这一刻,给司青梅吓的魂不守舍。 “有那么多雷蚤不早说??” “我认输!” 话音未落,一枚温润的玉牌便脱手而出,朝着那玄衣管事飞去。 做完这一切,司青梅对着陈根生遥遥一福,朝着主岛沧澜玄洲的方向飞走。 漫天的雷蚤被陈根生尽数收去。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他、李思敏,以及那手握玉牌、眉宇间满是无奈的玄衣管事。 可远在十几座岛礁之上,那些暗中窥探的岛主们,早已按捺不住,议论起来。 “那雷蚤可是青州才有的稀罕灵虫,他竟能驯养这么多?” “哎哟,那最前头的一只,气息远胜其他,莫不是五阶的母蚤?” 海风拂过,玄衣管事定了定神,看向陈根生的眼神已从淡漠转为郑重。 他捧起玉牌,恭敬奉上。 “这位道友,此乃萤照屿岛主令,还请收好。” “司岛主是主岛沧澜玄洲岛主的独女,不过道友无需顾虑,道君护海礁自有规制,挑战本是常事,主岛不会干涉。” 陈根生随手接过令牌,在掌心抛了抛。 令牌入手温润,内里藏着奇特禁制,与整座岛屿脉络相连。 “多谢道友告知。” “稍后便会派专人前来,与你交接岛上一切事宜。若无他事,我便先走一步。” 陈根生把令牌丢给李思敏,自己晃回了墨韵崖。 那被他一记雷罡轰得稀巴烂的洞府门口,更显狼藉。 不多时,一道遁光落下,来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修,筑基前期修为,面容姣好,身段婀娜,只是神情间满是拘谨不安。 她一落地,便朝着陈根生深深一拜。 “晚辈刘青,奉管事之命,前来协助岛主接管萤照屿。岛主万安。” “讲。” 刘青不敢怠慢,连忙开始介绍。 “回岛主,萤照屿方圆百里,修士两千余、凡人一万五。安身费全年收八千中品灵石,商铺交易税、海域地盘钱合计四万,整年下来刚好五万左右。” 刘青一边说,观察着陈根生的脸色。 “除了税收,岛上还有三处海上灵田,专门培育一种名为墨韵藻的灵植,是炼制静心丹的主药。另有五处灵鱼坞饲养火鱼。这些皆是岛主的私产。” “此外,本岛特产萤光瑚,凡有产出,岛主皆有半价优先购买之权。” 刘青将岛上的大小事务,税收条目,资产构成,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萤照屿,简直就是一座能自己生灵石的金山。 陈根生听罢,脸上并无喜色,仿佛那灵石,不过是些凡俗碎银。 在意的,仍然是他的计划。 他只将那枚温润的岛主令丢给李思敏。 一旁的刘青,摸不准这位新岛主的脾性。 瞧他模样随和,出手却那般雷霆万钧,一言不合便要人性命。 如今听了这等泼天富贵,竟也无动于衷。 她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又说。 “回禀岛主,前岛主司青梅于俗务不甚上心。” “岛上诸多产业,其实皆有可为之处,全看岛主如何经营,可多引外来修士落脚。” “譬如那几处灵田与鱼坞,若行佥工之法,招募岛上修士承包,岛主只坐收其利,便可省去许多繁琐俗事。” 陈根生转头望向一直默然立于身后的李思敏。 “思敏。这岛上的凡人,往后可多操持渔业为生,税收全免了。” “替我传下话,建渔港,兴渔村,立渔市。” “再置蟹簖、罾网,凡有意捕捞者,皆可自取,大胆立足。” “至于那近海便划出几片地方,教他们养些牡蛎、鲻鱼、蛏子之流。” “那灵田与鱼坞,用佥工法子,都租出去给修士。” ‘待我出关那日,定要让萤照屿聚满无数修士,切记。’ 这句话是神识传的。 李思敏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些许尘土。 刘青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的李思敏。 看上去脸容清冷,眉心一点殷红,身形纤细,作为尸傀,能开口便是冥魄境,修为居然比陈岛主还高深。 正在刘青胡思乱想之际,李思敏望向她。 刘青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 “岛主夫人有何吩咐?” 李思敏脸色微红,指尖轻抬,指向山下那些凡人聚居的村落。 “领路,我去看看。” 海风吹过墨韵崖,咸湿水汽裹着崖边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也卷起了李思敏鬓边几缕泛着银光的白发。 自己明明是师兄的师妹,可不是什么夫人。 他这一闭关,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五载相守,换来开口言语,可相伴的日子又一眼望到了头。 萤照屿上的凡人村落,是一片片的胡乱搭建的棚户。 家徒四壁间处处透着贫瘠与困顿,竟和那时候在海岬村见到师兄的惨样无二。 师兄那会还是被咒杀的孩童,瘦骨嶙峋,在海岬村滩涂捡蟹充饥。 当年到了海岬村没找他相认,只敢和傻蛙一旁远观,等他恢复神智。 万一那时候真早早就在孩童时候,见了他,会吓得师兄不能言语吧! 李思敏捂嘴偷笑。 一会就到了村落。 百姓见仙师从天而降,便纷纷跪倒在地,身子抖个不停。 李思敏赶忙先嘱刘青赴坊市,借一枚测灵盘来。 继而命令村中的几名女童,于村口设摊,逐一对村童测探灵根。 凡测出有灵根者,便录下名字。 村中孩童三千余,竟得四名伪灵根之人,三女一男。 师兄曾吩咐过要关照凡民,可眼下自己这般做法,终究不知是否妥当。 只是,他为何非要用神识,将那话特地传来。 待他出关,萤照屿要聚满修士? 李思敏不愿多思。 只觉将师兄安置好的事办妥,才是最要紧的。 对她而言,总算能为师兄分忧解难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那么开心。 正文 第203章 人间喜乐藏凶机 萤照屿兴革了新策,李思敏遣刘青传布命令,此番变动涉及诸多事宜。 凡人是最大受益者,单是免缴赋税,就足够让村民们称奇。 至于新建的渔港,益处自然不必多说。 先前简陋的五个码头,一日间便扩建成连片之势。 数十艘新造渔船齐齐泊在港湾,船上挂着新织的罾网,此网以岛上特有的强韧藤蔓编成,便是炼气修士出手,也得费些劲才能拉断。 海湾,排排蟹簖整齐排布,那是特意教凡人养殖蛏子、牡蛎的地方。 刘青随李思敏站在墨韵崖顶,望着山下全然变样的渔村,神色里满是复杂。 “以前司岛主在时,这些凡人不过是岛上的附庸,活着,也只是为了给岛屿增添几分烟火气,免得太过死寂。” 渔港建成,渔船出海再无倾覆之忧,渔获大增。 建了渔市,允凡人自由交易。 那些炼气三层四层的修士,平日里吃腻了辟谷丹,也愿花几块灵石买些新鲜海味尝尝鲜。 凡人得了灵石,又能从修士手里换些强身健体的丹药,一来二去,萤照屿越过越红火。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些被测出伪灵根的孩童。 李思敏并未将他们带上山悉心教导,反而让他们也跟着出海,去滩涂上挖蟹捕鱼。 只是每日会供给一些混了灵鱼肉的吃食,改善根骨。 这些孩童,如今一个个晒得黝黑,身子骨却比同龄人壮实得多。 他以前在海岬村也过这样的生活。 李思敏目光落在海滩上,几个孩童正合力拖着一张小网,网里几尾活蹦乱跳的鱼,让他们发出了阵阵欢呼。 师兄想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此时,有个女童忙忙地从山下跑了上来,脸上激动。 “夫人!夫人!大喜事!” “您快去看看吧!” “铁柱今儿出海,竟从一头鲯鳅的肚子里,剖出了一样东西!” “夫人!您快去瞧瞧!铁柱他……他出息了!” 二人随着女童下了墨韵崖,来到山脚新落成的渔市。 此时的渔市早已没了往日的交易景象,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老天爷开眼了!这铁柱娃儿是走了什么运道!” “一条鱼肚子里,竟然能有仙家宝贝?” 人群中央,一个半大少年正手足无措地站着,怀里死死抱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片。 他便是铁柱。 在他脚边,一条足有半人高的大鲯鳅被剖开了肚子,腥气混着海风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刘青引李思敏穿过人群,她瞥见玉片后脸色轻变,片刻神识探查后神情异样。 “是一部功法。” “很寻常的炼气期功法,青州特产的引气诀。” 对凡人而言,这是踏入仙途的唯一门径。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可在这道君护海礁,任何与修炼有关的东西,都价值不菲。 刘青眉头紧锁,压着声音低声说道。 “夫人,按岛上的规矩,凡在岛上辖区内寻得的机缘和无主之物,也都要纳税。” 李思敏则是当即对刘青吩咐。 “往后在萤照屿,凡有此类机缘,岛上一概不取。” “将此事传扬出去。” 刘青不敢迟疑,躬身领命。 “是。” 处理完渔市的事,李思敏遣散了众人,独自一人回了墨韵崖。 那被雷罡轰得稀烂的洞府,维持着原样,没有修缮的意思。 走进洞府深处。 师兄就在那口巨大的棺材里。 棺盖敞开着。 他赤着上身,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在酣睡。 看着师兄那张在昏暗洞府中依旧能看出几分温和轮廓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 师兄这一路,吃了太多苦。 从海岬村的孩童,再到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好像从未有过真正安歇的时候。 或许这便是他歇息的方式吧。 师兄应该是累了,睡一会。 李思敏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的和谐。 而躺在棺材里的陈根生,忽然像是梦到了什么,发出了呓语。 “我要吃光……” 李思敏忽发奇想,少女情态未改。 既许捏我颊,不许我捏你? 她伸一指,轻戳陈根生面颊。 越戳越酣,竟迷于此间。 数日之后。 萤照屿上起变化。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坊市。 原先岛上只有寥寥几家铺子,卖些寻常的符箓丹药,还是前岛主司青梅门下的产业,价格高得吓人。 如今李思敏将那些铺面尽数收回,再以极低的租金租给外来修士。 “正宗西漠佛修开光法器!假一赔十!” “南疆毒沼金丹修士秘制情蛊!让你心上人对你死心塌地!十八护岛礁独此一份!” “新开洞府,依山傍海,灵气充裕,拎包入住!前十位签约者,送五年份墨韵藻一斤!” 坊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两个刚从隔壁菱花屿搬来的筑基修士,正坐在一家新开的茶楼里感慨万千。 “张兄,我那间铺子半年的租金,还不到菱花屿一个月的安身费!” “谁说不是呢!前几日我出海宰了头二阶海兽,得了颗妖丹,按菱花屿的规矩,怎么也得给岛主上缴两成地盘钱。可在这,刘青管事只过来道了声贺喜,连半块灵石都没提!” “听说那位李夫人,还给凡人免了税,建渔港,办渔市,比凡俗的皇帝还仁慈。” 他们正说着,茶楼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破烂的炼气修士,正被几名修士围在中间,脸上满是狂喜。 “我真不是在做梦吧?” 那炼气修士手里捧着一块散发着光晕的石头,十分激动。 “就是随手在礁石缝里掏了一下,就得了块海魂石?” 周围修士全是羡慕,没有半分嫉妒。 “恭喜道友!这块海魂石,少说也值一百下品灵石!” “快收好!回头去坊市寻个好卖家!” 茶楼里的张姓修士看得啧啧称奇。 “李兄,你瞧见没?这便是气象!在这萤照屿,得了机缘,旁人只会为你高兴,没人动歪心思。换做别处,这道友怕是活不过今晚。” “人心安稳,才有这般光景啊。” 这样的事情,在萤照屿上日日都在上演。 凡人出海,网到了藏有珍珠的灵贝。 修士历练,在海底洞窟发现了前人遗宝。 甚至有孩童在沙滩上玩耍,都能捡到被海浪冲上岸的灵草。 而岛主府,对此一概不取。 短短一月,萤照屿上的常驻修士,便暴涨了三成有余。 刘青恭敬地站在李思敏身后,汇报着岛上的近况。 “回夫人,如今岛上在册修士已有四千五百余人。坊市新增商铺三十二家,新开辟的洞府也已租出大半。岛上凡人渔获颇丰,已有不少人攒下灵石,想从修士手中换取些延年益壽的丹丸。” 刘青未想过,一座岛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生机勃勃。 “渔市那边,铁柱那孩子,用那部引气诀,已经成功引气入体,如今也是炼气一层的修士了。” 李思敏听着,静静地看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坊市,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笑意的修士与凡人。 师兄想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正文 第204章 棋中虫计猎凡修 李思敏所修的《初始经》,共五层神通,却藏着一桩隐秘。 最后一层境界高深异常,可拆分神念神识,用以造就金丹分身。 此功法开篇第一句便是:为两千余年前筑基修士所创,专司引气入体、通畅经脉,且于神识有助益。 陈根生明白这话不实。 筑基修士怎有能力创出此等神通? 一眼便知是假。 若说源自上古修士,倒还贴合,两千年前,断无此等悟性的筑基修士存在。 陈根生的结丹谋划,同样紧扣《初始经》。 只因他本体为蜚蠊,其结丹方式从根源上便与寻常修士两样。 而虫躯外又是尸傀,要迈入冥魄境,所用的方法也和李思敏的进阶之法全然不同。 刘青最近常去渔市。 她看着山下那些凡人,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李思敏让那四个测出伪灵根的孩童依旧过着凡人日子,她起初是不解的。 修仙之路,分秒必争,凡俗烟火最是拖累,怎能还让他们混迹于鱼虾之间? 那四个孩子,三女一男,名字都透着股凡人最朴素的期盼。 铁柱真名叫赵盼儿,家里几代单传,盼他能延续香火。 三个女孩,一个叫王念慈,一个叫孙来福,还有一个叫李有余。 念着慈悲,盼着福来,想着有余。 这四家原是村里最穷苦。 赵盼儿的爹,换了新造的大渔船,船头挂着避风符,安稳得很。 王念慈的娘常年卧病在床,药石罔效,如今吃了混着灵鱼肉的饭食,竟能下地走路了。 孙来福家里,以前过年才舍得见点荤腥,现在顿顿有鱼有肉。 李有余的两个弟弟,也穿上了新裁的衣裳。 孩子们每日里跟着长辈出海,回来后便聚在滩涂上,学着引气入体。 没有师父指点,没有丹药辅助,只凭着那一部最粗浅的《引气诀》和日渐改善的根骨。 可就是这样,不过短短数月,四个孩子竟都先后引气入体,迈入了炼气一层。 对凡人来说,无异登天。 此时,刘青刚从坊市巡查回来,便被村口乌泱泱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四个孩子的爹娘,领着全村老少,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为首的正是赵盼儿的父亲。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满了晒好的鱼干,是他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 “仙师大人!求您行行好,领我们给夫人磕个头!” “我等凡夫俗子,不敢叨扰夫人清修,这点心意,还望仙师代为转达!” “是啊!夫人给了娃儿们仙缘,这是再造的大恩啊!” “仙师,您若不应,我们便长跪不起!” 村人们的眼神质朴又热切,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沉甸甸的。 刘青叹了口气,终是领着四个孩子还有爹娘,来到了墨韵崖下。 崖上云雾缭绕,李思敏白衣白发,立于崖边,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凡人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刘青心领神会,对着崖下的众人朗声宣布。 “夫人说,尔等心意她已尽知,无需多礼,都起来吧。” 凡人们听了,这才站起身。 “夫人的恩典,你们记在心里便是。往后好生过活,养育好这几个有仙缘的孩子,便是对夫人最好的报答。” 刘青说完,便引着那四家凡人,连同他们的孩子,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夫人,您这般做法,当真是……” 刘青站在李思敏身后,欲言又止。 李思敏依旧望着山下的渔村,想起陈根生躺在棺材里发出的呓语。 这时,一道玄色流光从天边疾驰而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墨韵崖上。 来人正是那位主岛的玄衣管事。 他先是对着李思敏略一拱手,算是行了礼。 “李岛主。” “管事有何要事?” 刘青心头一跳,愈发觉得这位冥魄境的岛主夫人深不可测。 “主岛那边传下话来。” “说是近来道君护海礁十八岛,都听闻了萤照屿的盛况。” “此等景象,堪称典范。其余十七岛的岛主,也想效仿,只是苦于岛上并无凡人根基。” 玄衣管事抬起头,看向李思敏。 “主岛的意思是,萤照屿凡人众多,如今又得了仙缘,生机勃勃。” “便由你们萤照屿,自行挑选些得力的凡人家庭,散去其他十七座岛屿,教他们行萤照屿的规矩,也好让整个道君护海礁,都沾一沾这份和气。” 李思敏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只是,我萤照屿的凡人,去了别的岛,便是我萤照屿的脸面。” “若是在他岛受了委屈,或是新规矩推行不畅,我萤照屿,是要出头的。” 玄衣管事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自然,主岛也会派下监察,确保此事公允。” 本以为这趟差事会很棘手,毕竟是主岛要分走新岛主的根基,换做任何一个岛主,怕是都不满。 没想到这位冥魄境的岛主夫人,竟应下了。 他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主岛沧澜玄洲的方向飞去。 不多时,他便落在了主岛最高处的一座宫殿前。 殿内空旷,唯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对着他,盘坐于一蒲团之上。 老者身着朴素的灰色道袍,瞧着与凡间田垄上的老农无异。 “事情办妥了。” 老者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我为何要将这些凡人散开?” 管事心头一凛,连忙回答。 “属下以为,岛主此举,是为了平衡十八岛礁的实力。” “萤照屿如今风头太盛,长此以往,恐会吸走其他岛礁的人气与运道。将凡人分出去,既能安抚其他岛主,也能让这道君护海礁,不至于一家独大。” 老者听完,发出一声轻笑,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图上正是道君护海礁十八岛的分布。 “这尸傀陈根生,原身是蜚蠊,他不是来做岛主的。” 管事当场愣住。 “此人乃内海元婴后期大修赤生魔座下弟子,亦是本届‘金丹道仙游’人选。” 老者声音彻骨冰寒,接道。 “凡人是水草,渔业与机缘是鱼饵,四方散修才是他的鱼。我司仁心苦熬到元婴初期,杀过人却不碰凡俗和筑基,一则道则不允,二则纵能用计杀,也于心不忍!” “不疏散凡人,他为结金丹定会吞了凡人,道则一降重罚,我十八礁也得跟着毁!” “这畜生东西,我司仁心苦心守着十八礁,他仗赤生魔大修之势行逆天事!我虽有不能插手的缘由,却定要施计,教他葬身无尽海!” “密令下去,让其他十六礁,挨个找他麻烦。” 正文 第205章 孤雏泣立屠岛誓 萤照屿码头,尽是别离的惨状。 此番主岛沧澜玄洲下法旨,赞萤照屿教化有方、凡人安居,为十八岛礁楷模,令其善政遍传各处。 遂从萤照屿拣选百户凡人家庭,皆是壮丁、能生育者,分派至其余十七礁,负责教化民众、传授渔业,以兴人和。 可被选中的凡人,脸上神情竟如丧考妣,满是绝望。 赵盼儿的爹,此刻正拍着儿子的肩膀,又笨拙地替儿子整理着衣领。 “盼儿,爹要去别的岛了。” “听刘青仙师说,那是咱们萤照屿的光荣。爹没本事修仙,其实能给夫人和岛主长脸,这辈子也值了。” “你留在岛上好生修行,往后咱们赵家就靠你了。” 王念慈的娘亲,眼眶红红的,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念慈啊,咱们是萤照屿出去的人,不能给夫人丢人。” 孙来福和李有余的家人,亦是如此。 离别的愁绪,被一份莫名的使命感冲淡了许多。 他们不再是贫瘠海岛上挣扎求生的渔民,而是承载着新岛主荣光,前去传道的使者。 码头上人声鼎沸,混作一团。 而在这片嘈杂之中,有四道小小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赵盼儿,王念慈,孙来福,李有余。 他们四个,并排站在码头的最边缘,看着自家的亲人,连同村里许多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登上那华美的灵舟。 灵舟缓缓驶离港口,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海风吹拂的声音。 “我娘真的走了!” 王念慈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刘青仙师说,是去别的岛享福,可我瞧着,爹娘他们一点都不高兴。” 一直沉默的赵盼儿,突然开了口。 “咱们萤照屿日子过好了,凡人能赚灵石,小孩还能修仙,那些岛能不眼红吗?” “说白了,就是那十六个岛礁串通一气,在挖咱们萤照屿的根,在抢咱们岛上的人!” 他们虽然年幼,但跟着凡人父母在海边摸爬滚打,又得了仙缘,见了世面,心智远比寻常孩童要早熟。 赵盼儿的话,一时间让几个人思考起来。 王念慈抽噎着。 “凭什么?” 赵盼儿冷笑一声,语带杀气,有点不像小孩。 “等着吧。” “今日他们怎么从咱们这儿把人接走,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连人带岛,一起沉进这无尽海里喂鱼。” 王念慈愣愣地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远去的娘亲,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我不管!我就要我娘!我不要她走!” 赵盼儿直接抬手给了王念慈一记耳光。 “你哭什么?” 他看着王念慈,也看着另外两个目瞪口呆的伙伴。 “娘走了就没爹娘了?” “岛主和夫人以后是咱们爹娘!你这小孩还哭,不如现在去死,别坏我道心!” 海风吹过,卷起几个孩子单薄的衣角,带着咸湿的凉意。 孙来福和李有余望着赵盼儿,感觉他身上没有同龄人该有的天真,也寻不到半分离别的悲伤。 两人心头忽然一沉。 从今天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孙来福和李有余对视一眼,默默地站到了赵盼儿身后。 绝望之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紧紧抓住。 “从今天起,我赵盼儿就是你们大哥。” “想这些没用,咱们得干点事。” 半个时辰后,萤照屿的渔市和坊市里,出现了四个忙碌的小身影。 赵盼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笔墨和粗糙的麻纸,正指挥着另外三人,将一张张写着字的纸贴在墙上、柱子上,甚至是店铺的门板上。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 “夫人仁慈,赐我仙缘!” “岛主威武,护我周全!” “萤照屿才是家,离家便是狗!” 路过的修士和凡人,瞧见这几个半大孩子煞有介事地忙活着,大多付之一笑。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夜幕降临。 渔市的灯火亮起,坊市里依旧人声鼎沸。 赵盼儿独自一人又回到了海边的滩涂。 白日里,修士们在礁石缝里掏出了海魂石,凡人网到了藏珠的灵贝。 机缘一定就在这里。 潮水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滩涂和犬牙交错的礁石。 他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下停住了脚步。 石缝里卡着个东西,海草缠裹着,看着毫不起眼。 那是一本很厚的册子,材质既非纸张也非牛皮,反倒像一片展开的蜚蠊翅膀,触手冰凉又坚硬。 封面上只写着四个字:蜚蠊真经。 赵盼儿冷笑一声,我的机缘又来了。 他翻开了第一页,借着清光看清了上面。 开篇首行刚映入眼帘,赵盼儿便猛地浑身一震。 “人生于世,如虫豸争食。欲活必先杀。” 他攥紧了册子,目光黏在纸页上,贪婪地往下读。 “力不如人,则以计取之。天地为猪狗,众生皆可为戮。” 这三言两语,字字戳中他的心思,他当即奉为圭臬,忍不住在心里狂呼。 对对对,全对! 赵盼儿全然不顾姿态,伸出舌头,蘸了点口水,一页接一页地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挑拨离间,不必言语。只需将一块肉置于两犬之间,待其互吠,再取走其一,予另一犬,则仇怨自生。” “欲使人信你,先说十句真话,夹一句假话。欲使人惧你,便杀一百人,独留一人,命他传你凶名。” “示弱非怯,乃诱敌之饵。猛虎捕兔,亦用潜伏。待其骄纵,再行雷霆一击,使其尸骨无存。” 册子上没有高深法术,全是些阴损歹毒的计俩。 如何用一点小利,让两个朋友反目成仇。 如何用一句谣言,让一个村子自相残杀。 这些法子阴险下作,却让赵盼儿看得浑身发热,起了生理反应,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看得入迷,忽然觉得这蜚蠊翅膀做的书页,实在是厚实。 用力一掰,册子的封底咔哒一声,竟弹开了一个暗格。 暗格一开,数不清的中品灵石立刻滚落出来,自动飞进一旁不知道哪来的储物袋里。 灵石旁边,还有一张卷起来的兽皮,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正是聚灵阵的图谱。 最底下,是几本同样材质的薄册子。 《锐金诀》、《葵水策》、《燃石遁》、《清光道盾》。 还有一本《基础符箓绘制法》。 赵盼儿终究绷不住了。 爹娘被带走时,他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堆宝物,眼泪哗哗地往下砸。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所有东西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抱着的不是宝物,而是那失而复得的爹娘。 他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哭腔。 “这帮畜生毁我家园、害我亲人!” “蜚蠊道君,您赠予我的这些修行资源,我一分都不会虚耗,待我成了大修士,定要踏平海外十七座岛礁,将上面的生灵一个不留,全部斩尽杀绝!” 正文 第206章 萤屿功成换灵蜜 铁柱赵盼儿,去年曾于大鲯鳅腹内得《引气诀》。 李思敏那时候就看明白了,师兄绝非真在闭关。 萤照屿最近也有几分异动。 就说这一年,赵盼儿不知自何方得了一阶下品的食血蚊,数量足有几万。 他如今的势头,连炼气大圆满都要避着,在屿中横行无忌。 这一年,他岛礁常来滋扰,惹了些小麻烦。 譬如吓退凡人,又或趁凡人钓鱼时鬼哭狼嚎,乱了鱼情。 起初,刘青还能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可来的人多了,总有那么些不长眼的。 今日,坊市里就来了三个生面孔,修为都在炼气大圆满,腰间挂着荷风屿的令牌。 为首那鹰钩鼻修士一进坊市便踢翻了一个凡人摊贩的鱼篓。 “什么破鱼烂虾,也敢摆出来卖?” 他一脚踩在满地乱蹦的灵鱼上,碾得血肉模糊。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这萤照屿,莫不是没了规矩?” 这三人横行无忌,从街头走到街尾,但凡看着不顺眼的铺子,便要进去找些茬子。 店家们陪着笑脸,心里却在滴血。 赵盼儿挤出人群,站到了三人面前。 “几位仙师,莫要生气。” 他怯生生地开口,从怀里掏出几块下品灵石,双手奉上。 “这是孝敬几位仙师的茶水钱,还请仙师们高抬贵手,我们这小地方,经不起折腾。” 那鹰钩鼻修士见状,一把夺过灵石,掂了掂。 “算你小子识相!” 抬脚又要去踹旁边的摊位,忽然觉得脖子一痒。 “什么东西?” 他随手一拍,摊开手掌,竟是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血红的蚊子。 那蚊子被拍扁了,化作一滩脓血。 可痒意并未消失,反而从脖子蔓延到了全身。 “这小子有鬼!” 鹰钩鼻修士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没几下便抓得皮开肉绽。 另外两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哥!你……” 话未说完,他们也跟着惨叫起来。 过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地上只剩下三具皱巴巴的干尸,一身精血修为,被蚊子吸食得一干二净。 血蚊得了滋养,颜色愈发鲜红,盘旋一圈后,便悄无声息地散去,不知所踪。 赵盼儿故作震惊之态,大声喊。 “怕不是菱花屿修士搞的鬼,我看那蚊子往那边飞了!” 是夜,海风清冷。 赵盼儿又独自一人来到当初发现《蜚蠊真经》的那片滩涂。 他寻到那块礁石,整个人老气横秋。 “蜚蠊师尊在上。” “弟子今日,已是炼气五层,仅仅花了一年时间,他们都说我快,可弟子觉得还不够快。” “您上半年赐下的食血蚊,弟子养得很好,今日吸了三个修士,产了三窝卵,再过几日,便又能多出数百只来。” “弟子好开心。” “杀人的感觉,真好。” 孩童认真絮叨,将这一年大小事务全说出,连自己照着书上计策,去挑拨旁人的小插曲,也没瞒着。 语气格外诚恳,仿佛真有位师尊,认真听他讲完每一件事。 “今年杀人二十个,偷盗法器两件,符箓九十三张,丹药五十颗,灵植不计其数。” 赵盼儿对着礁石磕了几个头,心满意足地回了村子。 岛上的人不知为何少了。 真正能掏出灵石消费的筑基修士,越来越少见。 偶尔有几个外岛来的,也都是些探头探脑的家伙,贼眉鼠眼地转一圈,什么都不买,反倒把岛上的气氛搞得紧张兮兮。 长此以往,不用别的岛来打,萤照屿自己就得被耗死。 赵盼儿正琢磨着,就瞧见刘青管事竟亲自在坊市中心摆了个摊子。 周围的修士和凡人也注意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去。 刘青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才不紧不慢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那香味一半是草木的清新,一半是腐朽的陈暮,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闻上一口,竟让人神魂都为之一振。 “这……” 有识货的修士当场就变了脸色。 刘青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赵盼儿身上。 “赵盼儿。” 赵盼儿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白天杀人的事发了,不料刘青接下来的话,让他当场愣住。 “你今年屡次出手惩戒外来宵小,护了岛上安宁,此为一功。” “岛主有令,凡于我萤照屿有功者,皆有赏。” 她倾斜玉瓶,一滴约莫黄豆大小的液体,缓缓滚落到她掌心的一片玉叶上。 那液滴一半青绿,一半墨黑,青绿那边生机盎然,墨黑那边死气沉沉,两种颜色泾渭分明。 “此灵蜜蕴含精纯生机与死气,可用于滋养灵虫,炼制丹药,淬炼法宝,温养神魂。长期服用,更能缓慢改善修士根骨资质。” “这一滴,便是你的赏赐。” 赵盼儿呆呆地看着那滴灵蜜,一时间竟忘了去接。 “拿着。” 刘青催促了一句。 赵盼儿这才如梦初醒,捧过那片玉叶。 他匆忙灵蜜送入口中。 炼气五层的瓶颈,竟在这瞬间就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大声喊。 “谢岛主栽培!” 周围的修士看得眼都红。 “刘管事!这杀人还有赏啊?” 一个胆大的筑基修士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刘青瞥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为了萤照屿好,便是天大的功劳。” “往后,皆可凭大功劳,来我这里换取木骸灵蜜。” “诸位,也欢迎将此事传扬出去,就说我们萤照屿,别的不多,就是福利好!” 之前那些还想着要不要离开萤照屿的修士,此刻打定了主意。 而那几个从别的岛过来,本想找茬闹事的修士,更是面面相觑,脸上阴晴不定。 他们来是想捞点油水,顺便打压一下萤照屿的气焰。 可现在看来…… 还找什么茬? 留下来当岛民,挣功劳换灵蜜,不比在原来那破岛上受鸟气舒服吗? 混乱之中,有个壮汉先带的头。 “在下此前听其他岛礁管事差遣,于沙滩用术法惊吓凡人,令其粪尿乱排,扰了贵屿洁净。不知…… 此刻想入萤照屿,尚能容在下否?” 正文 第207章 爱徒点破借怒谋 用术法惊吓凡人,令其在沙滩粪尿乱排。 这真是人能琢磨出的法子啊? 即便早有预料,其他岛礁会针对萤照屿做一些坏事。 却没想,他们的手段竟卑劣到了这份上,专挑凡人下手,吓得对方屎尿横流。 到底是何等坏透了心的人,才会把这种龌龊事当成能摆上台面的功绩,四处炫耀吹嘘? 硬要说的话,陈根生是属于这种人。 刘青此刻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比谁都明白凡人生活的不易。 因为她也是萤照屿凡人生下的后代,只不过这一些年隐藏极好。 萤照屿的凡人,命里就缠着化不开的咸湿。 落地是娘胎的温濡,长大后浸着渔盐的涩味,临终前闻着海风的痛苦。 无尽海常遇台风,她出生就沾着海雾,日子也跟着黏糊糊。 三岁时打翻鱼粥挨骂,油渍渗进船板缝。 十岁就跟着爹补渔网,手指被麻绳勒出血,躲进船舱哭。 十八岁少女年华,携碎银闯坊市,挤在修士聘凡役的杂屋间,竟有人说她有灵根。 二十五岁,嫁了渔郎,才知他像晒不透的旧渔网,性子沉郁颓丧。 三十岁,孩子染海风症求医无门,她居然成炼气修士,救了孩子性命。 四十岁,送走渔郎。 五十岁送老父,老父一辈子颠簸渔船,灵堂旧帆布被海潮泡软,渔获字迹晕成灰。 八十岁,她筑基有成,儿子刚修的避浪石屋,被无尽海罕见暴风连根吹走。 临终时,那垂老的儿子守在床前,轻声说。 “娘,您爱洁不让我滩头大小解,是厌这咸湿天吗?娘,用火球术焚我,儿走得干爽。” 刘青对滩头解手的执念,是从这时生的。 她浑身发颤,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儿子的模样又翻涌上来。 稳了心神,骤然取出十张顶尖火龙符箓,十道火龙柱嗤嗤窜出,将这人烧得片痕不留。 坊市中央,焦臭弥漫。 她在坊市里,当着上百人的面将一个外岛修士烧成了灰。 赵盼儿赶忙拉住刘青。 “刘管事。” “我们去那边说。” 他指了指坊市角落一个无人的货摊。 刘青此刻心乱如麻,下意识地便跟着这个孩子走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用复杂的眼神目送着他们。 到了角落,赵盼儿才松开手,缓缓开口。 “刘管事,你懂凡人的苦,我也懂。” “你杀他,我一点也不意外。” 不料赵盼儿话锋一转。 “但是你中计了。” “什么?” 刘青一愣。 “他们是故意派这个人来送死的。” 赵盼儿的语气平淡。 “这种烂人,在哪个岛都是祸害,荷风屿的岛主巴不得他死。” “你当众杀了他,正好遂了他们的愿。” 赵盼儿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可以借此宣扬说我们萤照屿表里不一,说李夫人和岛主看似仁慈,手下却皆是滥杀无辜的。” “那些想要投靠咱们的筑基修士,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觉得这里规矩不严,管事说杀人就杀人,没有半点保障。” “你杀了一个该死的,吓跑了一百个我们真正需要的人。” 刘青顺着赵盼儿的视线望去,看到坊市里那些外来修士脸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与疏离。 完了。 自己活了八十多年,到头来,竟还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看得通透。 “你怎么会懂这些?” 赵盼儿咧嘴一笑。 “无能者常以愤怒哀嚎,真强者却善用他人之怒谋事,多思辨,多敬畏。” “不过,刘管事,你也别太担心。” “现下该做的,是把祸水引向未出面的陈岛主,省得外人多嘴影响招人,至于那被你烧死的,仗着本事欺负凡人,本就咎由自取。” 刘青开始去做这事。 而赵盼儿似乎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又回去了那沙滩边。 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又无奈地退下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赵盼儿熟门熟路地走到了那块半人高的礁石下。 他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礁石。 “师尊。” “弟子又学到了一招。” 赵盼儿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确定。 “您要不要说说,我把这事的舆论引向岛主,是对不对的?” “我其实也不确定这么做,到底好不好。” “如果弟子做错了,您就收回我的食血蚊,弟子绝无怨言。” 蜚蠊师尊,一年内赐下机缘已五次,定然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人物,想必也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如果他做对了,师尊或许会有所表示。 如果做错了,收回那些食血蚊,也算是断了他继续错下去的念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只见一群新的食血蚊,不知何时已从黑暗中飞出,如一团暗红色的云雾,盘旋在他头顶。 它们齐齐落在了湿润的沙滩上,各自用口器衔起了一截细小的枯枝败叶。 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道精准笔画。 一行字,出现在沙滩上。 “做得对,计划仍依上半年所嘱。待岛内尽是修士,师尊就来见你,赠你高阶灵虫。” 赵盼儿看完,赶忙伸出手,将沙滩师尊的字迹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向远处十七座岛礁。 师尊的爱,竟这般毫无缘由,自己大抵是他唯一的传人。 他转身便回。 又觉得浑身燥热,血液都在沸腾。 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跑回了那片沙滩。 他再次跪倒在那块礁石前,神情虔诚,像是在对一位严厉的师长汇报功课。 “师尊!弟子今日还发现了一件事!” “刘青管事……好像也是凡人出身,她对凡人的苦,感同身受。” “弟子想,或许……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正文 第208章 偷天换日假为真 墨韵崖的棺材中,余一具蜚蠊躯体。 看那模样,竟已恢复至风雷元磁山时的状态,又似乎有一些不同。 而陈根生的尸傀之身,此刻双手抱胸,正浮于沙滩上空,默然看着赵盼儿在下方跪拜,一言不发。 随后他径直朝着主岛沧澜玄洲的方向飞去。 沧澜玄洲乃十八岛礁之首,灵气之浓郁,远非萤照屿可比。 还未靠近,便能看到岛上宫殿连绵,云雾缭绕,气派非凡。 他收敛了气息,朝着岛上最大的码头落去。 不过瞬间,前方十丈开外,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 来人须发皆白,正是这道君护海礁的主人,司仁心。 陈根生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 “司岛主,三番五次,让十六礁来我萤照屿寻衅,是何道理?” 司仁心眼皮微抬。 “小虫,话不可乱说。” 陈根生呵笑一声。 “我来此地,非为结丹,是师门重命。” 司仁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赤生魔前辈他老人家当年出了内海,现在居在青州,怎会关心我这海外弹丸之地?” 司仁心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伪。 陈根生却不管他信与不信。 “此番我来无尽海,不过是遵令办些琐事。不瞒司岛主,家师他老人家若有兴致,用秘法扫过你这十八岛礁,届时他要责罚你,晚辈也无可奈何。” 听了陈根生的话,司仁心暗自揣测,只当他是在信口开河。 陈根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想必你手下该有人报过,我的师兄最近也在无尽海办事的消息。你要是还放任那些苍蝇来扰我,下一回,就不会是我来跟你好好说话了。” 师兄指的是那筑基丹化身的如风? 说完,陈根生竟是连多看司仁心一眼都懒得,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司仁心那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虫,你敢对我撒谎?” 元婴修士的神识,何其浩瀚。 于陈根生这等筑基修士而言,不亚于整座沧澜玄洲从天而降,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那具尸傀之身,此刻也承受不住这等威压。 藏于尸傀内的蜚蠊真身,更是如遭雷击。 一声撕裂,让人胆寒。 陈根生白皙后背,自后颈至尾椎,猛地裂开笔直血线。 狰狞虫躯从尸傀皮囊挣出,油亮甲壳、六条刀般虫臂、巨大复眼、流光墨玉虫翅,正是蜚蠊真身。 此刻虫躯与尸傀一起砸地,承受不住元婴神识,人事不省。 司仁心此刻,震惊,惊疑,不解。 他望向萤照屿的方向,神识铺天盖地而去,笼罩了那座墨韵崖。 在那破烂洞府深处,棺材里分明还躺着一具蜚蠊虫躯。 怎么会有两具真身? 这陈根生哪会这等分身之法? “你这虫躯在这,那你岛上棺材那虫躯是谁的?” 就在司仁心百思不得其解,心神微乱之际。 一道爽朗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码头上响起。 “司仁心,他都那样说了,你这老不死的还不明白?想当年你我共赴首届‘金丹道仙游’结伴而去,怎料你竟比我先成元婴。” “一蛊多生寄花月,旧蜕新壳不记年,你可知道我是谁了?” 司仁心耳中只觉堪比惊雷,他连忙环顾四周,放轻声音说。 “莫要再讲,他也不过被我神识一扫,并无大碍,你速速离去,别要打乱你原有计划。” 司仁心说完,面色阴沉,一挥袖袍,将地上陈根生的两个躯体卷起,准备去医他。 再出现时,已是在沧澜玄洲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心,是一方不过三尺见方的灵池。 池中并非清水,而是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 司仁心将那两躯放入池中。 不过片刻,池水便恢复了平静。 一具完好无损的躯体,自池中缓缓坐起。 陈根生从池子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司仁心面前。 司仁心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有些许尴尬。 看了许久,陈根生才收回了目光,飞回萤照屿。 只剩他一人暗自臭骂。 “那么能偷?” 昔日,‘金丹道仙游’之盛,世所共见。 他与那人比肩,自众天骄中突围,也曾引为心腹知己,约同探大道真机。 然谁曾料,那人所行之路,竟骇人至此。 一蛊多生寄花月,旧蜕新壳不记年。 此说恰言,那人纵是金丹大圆满或假婴修为,却已超脱三十六道则之桎梏,能数易躯壳人生以冀不死。 想来此人主修非蛊道,而是自行悟透之新道则。 司仁心静下心,又唤来管事。 “传我密令,叫那十六个岛礁,都把手脚收干净。” “往后不许再去萤照屿寻衅滋事。” 玄衣管事闻言,也有一些猜测。 “岛主,这前番的计策,莫非不妥?” “哪那么多废话?” “还有,那些已经送去其他岛的凡人,就让他们在那边待着,不必送回来了。” “就说是本座体恤他们传道辛苦,特许他们在他岛安家落户,落地生根。” 陈根生回到萤照屿时,天光已近黄昏。 他身形缓缓升起,李思敏也随之而上,两人并肩悬于萤照屿的高空,成了夜幕中两个不起眼的黑点。 从这里望下去,整座岛屿的轮廓尽收眼底。 凡人勤勉捕捞,为修士提供口腹之欲。 修士支付灵石,让凡人得以延续生息。 低阶修士在坊市奔走,赚取修炼所需。 高阶修士坐镇洞府,也外出静待机缘。 “办妥了?” “嗯,师兄。” 陈根生转过头,伸出手,指尖先捻起一缕那泛着银光的白发。 手指顺着发丝滑下,划过她的耳廓,最终停留在她的面颊上,用指腹缓缓摩挲着。 李思敏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 “大修士有大修士的玩法。” “师兄我,也有师兄的计划。” 正文 第209章 瞒天过海计当先 岛屿就在脚下。 万家灯火人声鼎沸,像一捧被打翻的碎金,洒在墨色的海面上。 良久,他神识在李思敏脑子里响起。 “思敏。” “你是否记得越西镇时,你与我说过的话?” “你说父亲在军中,袍泽濒于渴死,便是自己碗中有口水,也会分半口。” “那时师兄听了,其实大道理一字未信,只是好奇罢了。” “我满脑所思,最难受的,是生命太过脆薄,和凡人的艰辛。” 海风甚寒。 “今时今日,为我自身结丹大业……” “你平日朝夕相伴的师兄,原是这般翻脸速于翻书、满腹机心、无一句真言之人。” “思敏,你会怨我?会觉师兄这几年,实乃可憎,既善变又诡谲?” 他问得平静,藏着一丝紧张。 迫切地想知道,眼前这个陪着他从微末走到现在的女子,在剥开他所有伪装之后,会如何看待他。 李思敏眼神只有一片澄澈,也是神识传了过去。 “我爹也曾说一事。” “人生在世,就是海上行舟。有的人,舟乃家传之物,以良木为材,知每块木板之来历,也知此舟能抗几尺风浪。” “而有的人,舟是捡拾而来。或取自沉船之木板,或以浮木败草随意捆扎成筏,破败不堪,自身不知哪夜浪来,便会散架。” “我与师兄,便是那捡舟之人。” “师兄是我生命的船长。” 李思敏的话,仍在继续。 “舟往何方去,风浪有多大,皆由师兄掌舵。我只管在后方摇橹,从不过问航向对错。” “师兄若为天,我便是那天上之云。天阴我便聚而为雨;天晴我便散而成霞。云之去留,从来由天而定。” “师兄所行之事,思敏从不觉有何对错。” “师兄满嘴谎话,算计天下,可师兄从未算计过思敏。” “师兄与思敏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陈根生此时兴奋不已。 “有时候夜里,师兄躺在棺材里,就觉得自己还是一只在丹房阴暗角落里爬的蟑螂。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然后被一脚踩成肉泥。” “要不是你还愿意陪着我,我可能早就疯了。” 这是他第一次,袒露自己最深处的恐惧。 一只虫子的恐惧。 李思敏握住了他那只刚刚还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握着手,俯瞰着脚下那片由他们亲手点亮的灯火。 海风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难得的温存。 陈根生松开了手,神识吩咐。 “从岛主府的库藏里,取出五万中品灵石。” “让那些凡人和修士去填海,造一条路出来。” “每隔一公里,便用中品灵石铺成一条线,要铺得远一些,远远避开其他十七座岛礁。” “放心去做,主岛那边,不会再过问了。” “往后也不会再有谁来寻咱们的麻烦。” 李思敏化作一道流光,落向了墨韵崖。 刘青正在山脚下的新渔市里,核对着这个月的账目。 她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夫人。” “岛主有令。” “取五万中品灵石,命凡人修士填海造陆,每隔三里,以灵石铺地为记,另备一万中品灵石,作为犒赏之物。” 这位冥魄境的岛主夫人,行事只听岛主的,不问缘由。 刘青认命般地朝着山下的坊市飞去。 消息一经公布,整个萤照屿都炸开了锅。 坊市里,茶楼中,新开的洞府前,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修士。 起初,所有人听了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甚至有人怀疑这位新岛主是不是修行出了岔子,神智不清。 可当刘青面无表情地将招工的报酬公布出来时,所有人都变得喜笑颜开。 “凡参与工程者,无论凡人修士,按日结算灵石工钱。” “筑基修士若愿出手也绝不亏待!” “凡人劳力,一日亦可得十枚铜珠,可于坊市兑换食物丹药!” 先前还觉着荒谬的修士,心里都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去外海猎杀妖兽,风险高,收益还不稳定,十天半个月没有收获是常有的事。 可现在,只要去工地上搬搬石头,动动手指,灵石就跟天上掉下来一样,稳稳当当入口袋。 “咳,这张兄,你我都是水土双灵根,这活计,似乎挺适合咱们。” “李兄所言极是!为岛主分忧,乃我辈分内之事!” “同去,同去啊!” 凡人更是陷入狂喜。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灵石长什么样,如今竟然有机会靠自己的力气去挣。 一日十枚铜珠,足够一家三口吃上饱饭,攒上一个月,甚至能给家里生病的老人换一颗最低阶的延寿丹药。 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一时间,整个萤照屿的居民,无论修士凡人,全都涌向了码头报名。 工程开始得很快。 萤照屿东边的海岸线,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数千名修士与上万名凡人,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 筑基修士们浮在半空,掐动法诀,将石块投入海中。 炼气修士们则施展着五行法术,或凝土为堤,或分水开道。 凡人们推着独轮车,喊着号子,将更小的碎石填入缝隙,干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笑。 一条简陋却坚实的土石长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着无尽海的深处延伸。 每当长堤延伸出一公里,便有专人上前,用一百块中品灵石,在路面上铺出一条华丽的分割线。 那灵石熠熠生辉,看得所有参与工程的人都眼热心跳,干劲更足。 消息飞快地传遍了道君护海礁的其他十七座岛。 “萤照屿那个新来的岛主,真是个败家子!” “六万中品灵石,就为听个响?” 可渐渐的,他们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岛上的修士,开始成群结队地往萤照屿跑。 “岛主,不好了!咱们岛上负责巡逻的张队,带着他手下十几个兄弟,说要去萤照屿投奔亲戚!” “什么投奔亲戚,分明就是去那边工地上挣灵石了,去你娘的!” “留不住啊!咱们这儿一年的赋税,还不够人家工地上一个月的工钱,谁还愿意待在这破地方受穷?” 菱花屿、雪浪岛、荷风屿一座座岛礁都出现了修士流失的现象。 尤其是那些无牵无挂的散修,更是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短短一个月,萤照屿的常驻修士数量,直接翻了一倍。 坊市被挤得水泄不通,新开辟的洞府一夜之间便被抢租一空。 刘青忙得脚不沾地,总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夜。 赵盼儿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工地上回到了村里。 他如今已是炼气六层的修士,在工地上负责一个小队,每日也能领到十块下品灵石的报酬。 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海边的滩涂,在那块熟悉的礁石下坐好。 “师尊。” “弟子今日,搬了不少石头,用法术平整了十丈长的路基。” “弟子觉得,岛主这么做,定有深意……” “弟子想,这或许也是师尊您的计划……” 海风吹过,沙沙作响。 赵盼儿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一群暗红色的食血蚊,悄无声息地从礁石的阴影中飞出。 它们落在赵盼儿面前的沙滩上,用口器划动,很快,两个字出现。 “快跑。” 赵盼儿看傻了,赶紧将那行字小心地抹去。 正文 第210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墨韵崖的洞府,依旧是破败模样。 李思敏没让修,陈根生自然也没提。 一个地方,破了就是破,粉饰得再好,裂痕也还在那里。 那口棺材敞着盖,陈根生就站在边上,低头看着里头。 “那日取肉棺,我便知你的分身藏夹层,你以蛊传我计划。我虽承你恩,也已帮到这步,往后师门恩仇与我无干。” “这一些日子我没有干涉你找传人,这下可满意?” 棺材里的蜚蠊之蜕,抖动了一下。 陈根生愣住,又摇了摇头踱了两步。 “你说错了,红枫谷一役,你已不过凡劫,海岬村时,你为道则都成了老年痴呆模样,怎么可能修成元婴? 话音落下,棺材内一道神识传了过来,又惊又急。 ‘你连师兄都谋算?’ 陈根生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他裂嘴猖狂大笑,看上去对旧情毫无留恋,双手猛的一推。 “师兄!为何谋算不得?哪来的道理算不得?” “你有道则向云巅,我辟我径踏人间,我陈根生乃是天生地养!再不容任何人指掌!” 沉重的棺盖重重合上,激起一片尘土。 那具承载着李蝉过往与计划的旧蜕,被封存于黑暗之中。 陈根生无比狰狞。 “你以为我糊涂,这棺一盖你神识就脱不了身,我先前开棺,不过是让你施展神通寻传人罢了!” “恩情早还了,你还要我做什么?赤生魔非你我能敌,还不清楚?” “真当这萤照屿是你的机缘?这是我自个寻来的!” 办妥这一切,陈根生负手而立。 肩头似卸下千斤重负,一身轻快。 心头又像扛起片新天地,前路昭昭。 他从来只是陈根生。 拿定主意,他冲破洞府顶端的岩石,直上云霄。 此时悬停于千丈高空,在离岸十余里的一片漆黑海域中,锁定了一个渺小的人影。 赵盼儿正拼了命地划着一艘不知从哪偷来的小舢板。 他浑身都被海水浸透,满是惊恐。 这时,他头顶的光线一暗。 赵盼儿抬起头。 一道人影,悬浮在他的正上方,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 岛主陈根生。 赵盼儿的心脏骤跳,手中的木桨啪地一声掉进了海里。 陈根生低头俯瞰着这个在小船上瑟瑟发抖的孩童。 “你师尊对我有恩情。” “我不杀你,你走吧。” 赵盼儿连忙跪在颠簸的船板上,朝着天空中的陈根生拼命磕头。 “多谢岛主!多谢岛主不杀之恩!” “岛民赵盼……” 他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只因一道煞光射来,悄无声息穿透了他的眉心。 那艘小舢板,全在煞气光束的余波中,一同化去。 “但是我的尸傀要杀你。” 话音落时,他不再遮掩气息。 身躯骤然暴变,尸傀之躯与体内的虫躯,眨眼之间就相融相契,化作一副古怪模样。 既是僵挺无生的尸傀,又带着蜚蠊的狰狞形态,两般特质缠结不分。 喀喀喀喀。 不够。 他的身躯开始扭曲变化。 眼窝深陷,瞳孔中属于陈生的光彩尽灭,只剩两口枯井。 最骇人的是背与肋下,四条小臂不再是临时附肢,竟从肩胛骨与肋骨处真生长出,皮肉角质相融、筋络骨骼一体。 六臂皆修长完美,指尖泛着骨质苍白锋芒。 他已成介于死物与活物、人与虫之间的圆融怪物。 这还不够! 陈根生半空中蜷缩起来,缩成一个巨大肉球。 似乎下一刻就要炸裂。 海面上因这股力量的凝聚,凭空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旋涡。 骇浪四起。 旋涡中心,就是一团陈根生。 一声闷响。 那肉球被他用力撑炸开。 从陈根生背后,爆射出两片截然不同的巨大翅膀。 左边翅膀,是一具纯粹骸骨构成的造物,森白的骨节层层叠叠,组成了一面狰狞的骨帆。 右边的翅膀,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那是一面流光溢彩的蜚蠊虫翅,薄如蝉翼的翅面之上,墨玉般的底色里,竟流转着七彩的霞光。 左森然,右绚烂。 一面死,一面生。 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这具神怪般的躯体上交织。 他真的成了,算计到今天,无人敢说! 彻底摆脱了人虫桎梏,也跳出了所谓体修的樊笼。 那条延伸向海中的土石长堤上,几个负责监工的筑基修士最先察觉到了远方的异动。 “这……这是何等威势!” “是岛主!定是岛主在修炼什么无上神通!” “天佑我萤照屿!岛主越强,咱们的日子才越好过!” 他引来了一片附和。 “说得对!岛主万安!” 他们看不清那远方发生的一切,只当是自家那位神秘强大的岛主,又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这声浪穿过海风,传入了陈根生的耳中。 他化作双色流光,朝着长堤的方向飞去。 速度极慢,仿佛是在夜色中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凡人们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一个被光华笼罩的伟岸身影降临,纷纷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 陈根生悬停在长堤上空百丈之处,微微一笑,吐出玄青木骸蜂。 瞬间便遮蔽了天上的星光,化作一片巨大的乌云,盘旋在长堤之上。 就在众人以为要大难临头之际,那片巨大的蜂云,却并未冲向人群。 它们猛地向下一沉,如一张大网,将整条十余里长的土石长堤,尽数笼罩。 蜂子的螫针,刺入石缝,刺入泥土。 青绿色的生机之力,同时注入其中。 土石长堤,也开始变化。 松散的泥土,瞬间变得坚逾精铁。 普通的石块,彼此间的缝隙被一种青黑色的胶状物质完全填满,然后熔炼,融合,最终连为一体。 短短一炷香。 原本简陋粗糙的埋着中品灵石的土石长堤,竟化作了雕琢而成的海上长桥。 做完这一切,玄青木骸蜂化作的乌云,盘旋一圈,又被陈根生吸回了口中。 海风吹过。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等的伟力! 凡人难以理解,但他们心中那份敬畏,却已攀升到了顶点。 “真神!您是真神啊!” “我等愿永世追随真神,万死不辞!” 上万凡人,数千修士,此刻尽数跪伏于地,对着天空中那道身影,进行着最虔诚的叩拜。 而陈根生只是微微抱拳,便又朝着主岛沧澜玄洲飞去。 正文 第211章 老袖轻携少弟行 陈根生再临主岛,沧澜玄洲。 一步踏上码头,怪异的感觉便包裹了全身。 前方,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码头尽头,正是那须发皆白的司仁心。 司仁心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裹着海风的凉,又藏着惯有的爽朗,熟悉得让陈根生心安。 “你又来做什么?” 陈根生脸上骤堆焦急之色,快步赶了过去。 其演技当真入木三分,半点看不出破绽。 “司岛主!出大事了!” “我那师兄,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神识短时间内怕是施展不开!” “他特意让我来问您,通往外海的传送大阵,到底什么时候能开?” 司仁心缓缓转过身,浑浊的双眼定定打量着陈根生,语气听不出波澜。 “还早着,问这个做什么?李蝉平日该用不到传送阵吧?” 陈根生稍作惊讶,随即又否定道。 “我听萤照屿凡人说,传送阵还有十年开,过来确认下。怎么,我也是岛主,问你不行?” 司仁心脸色古怪。 “当然行。但我刚用神识扫过,清楚见你盖了李蝉棺材,是要封他神识在里面?” 海风吹过,今日主岛空无一人,只剩他们两个。 陈根生脸上的焦急之色褪得干净,也不答话,手一翻,凭空多出了一把竹制鱼竿。 甩开鱼线,挂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鱼饵,就这么坐在码头边缘,悠哉游哉地钓起了鱼。 司仁心看着他这番做派,竟也在陈根生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像是在享受这宁静时光。 海浪拍打着码头石基,单调又催人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陈根生手腕一抖,鱼竿弯成了一道弧线。 他也不费力,慢悠悠地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石斑鱼给提了上来。 那鱼在石板上拼命扑腾,溅起一片水花。 陈根生取下鱼,熟练地用一根草绳穿过鱼鳃系好,随手丢在了一旁。 他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身旁的司仁心,认认真真说道。 “当年在海岬村,我师兄李蝉,为了求个平安,也是钓了这么一条石斑鱼,去拜访凡俗渔村的渔首。” “结果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像狗一样趴在泥地里,好不狼狈。” 司仁心尴尬地笑了笑。 评价别人的师门旧事,不是他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该做的事。 陈根生继续说了下去。 “我来这无尽海之前,就听说了一桩奇闻。” “说你这道君护海礁,所谓的十八座岛礁,其实是一件空间古宝,对也不对?” 司仁心眼里的浑浊散了些,又干笑两声。 “无中生有的传说罢了,就像你们青州,不也常有些莫名其妙的传闻。” 司仁心伸手从陈根生旁边拎起那条还在扑腾的石斑鱼,凑到眼前瞧了瞧,又嫌弃地丢回地上。 “就说你俩师尊赤生魔。外头传他是内海大魔头,可我听说,他当年先去的中洲,被真玉鼎宗欺负惨,才逃到东边的青州建了假玉鼎宗。” 司仁心说得轻描淡写。 陈根生脸上却堆满了纯粹的好奇震惊。 “这我真不知道啊!” 司仁心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鱼也钓了,闲话也说了。” “我这十八岛礁,虽容不下你们这些名门弟子斗智斗勇。只是传送阵还有十年才开,这是规矩,早一天都不行。” 陈根生也跟着站起身,脸上挂笑,又开始说道。 “还是说回道君护海礁吧,这古宝的真名是什么?你好好跟我说,我就多在师尊面前美言你几句。” 司仁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笑得像一朵菊花,连连摆手。 “美言几句?你这话说得,倒让老夫不知如何是好了。” “倒是你。”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能看穿人心的意味。 “一直追着这事不放,是李蝉的意思,还是你师尊的意思?” “一个连金丹都没结的小辈,为何偏偏对这桩虚无缥缈的传闻,这般上心?” 陈根生却浑不在意,他懒洋洋地往后一仰,靠着码头的石墩,翘起了二郎腿。 “司岛主,你与我师兄李蝉,是故交吧。” 司仁心摇了摇头。 “老夫可不认得什么李蝉。” 陈根生只觉无言,但是又肯定地说道。 “不认得就好办了。我回头把棺材寻个海底埋了。既然司岛主不认得,想必不在意他死活,我先告辞去送我师兄上西天。” 海风骤然停歇。 码头上竟有丝古怪波动,仿佛这不是真实的主岛。 司仁心被陈根生几句话说得魂不守舍,恍惚间喃喃自语。 “你也有威胁我的一天。” 陈根生闻听此言,满是理所当然,淡淡哦了一声。 下一秒,他转身抬手便一伸,五指稳稳掐住了司仁心的脖子。 他突然没有征兆的怒不可遏,对着这司仁心疯狂大喊! “李蝉,你是真犯了凡人才有的老年痴呆?” “昔日取肉棺,我与奕愧那蠢货斗法僵持之际,便已换了我师妹的眼睛。” “你这幻梦蚕本就难不住我,何况如今我还有这观虚眼在?” “都痴呆成什么样了?那古宝的事,是你怕忘了才刻在棺壁上告知我的!现在我问你,你知道字是刻在海岬村的棺上,还是那鬼老的棺材上吗?” “你在海岬那会儿就彻底痴傻,凡劫渡不过,更别谈结婴!” “我都帮你找了最合宜的传人,你如今还要跟师弟抢这份机缘?” “师兄啊!师兄啊!你这痴呆模样、落寞神识,怎么跟年轻气盛的我比脑子?” “回答我!” 话音刚落,司仁心的脸庞,化作李蝉那白发苍苍的样子,莫名流露出的慌张,像极了被大人责怪的小孩。 被师弟责怪的老小孩。 “师兄只是想给你尽点力。” 整个世界碎成一片。 陈根生依旧悬停在海域上空,沉默不语。 脚下,是那个名叫赵盼儿的孩童,正跪在一艘颠簸的小舢板上,惊恐地望着他。 一切,都回到了他让李思敏杀赵盼儿之前的那一刻。 没有血肉巢衣的蜕变,没有海上长桥,全都是假的。 他早料到对赵盼儿动了杀意,必会触发幻梦蚕。 师兄李蝉对他绝无恶意。 所以他故意不避,偏要踏入这幻梦蚕梦境,见他最后一眼。其实也乐得在梦中走一遭,先试试血肉巢衣大成的滋味,更特意去了那长堤,探探凡人与修士各自的态度。 方才长堤上,他只觉能见着李蝉便满心欢喜,故而心情颇好,才对众修士微微抱拳示意。 不然按他的脾气,哪会无端端去抱拳。 此刻。 “岛主饶命!” 赵盼儿的声音格外凄厉。 正文 第212章 小儿弑伴求道真 从幻梦蚕中出来的陈根生,脸上隐隐带着几分哀矜万物的神色。 他向赵盼儿道出缘由。 “你修的《锐金诀》等法术、养的食血蚊,皆出自我手;那《蜚蠊真经》,同样是我所写,缘由不过是有人要收你为传人。” 赵盼儿难以置信地望着陈根生。 陈根生温和笑道。 “你可知为何你非死不可?” 赵盼儿全靠本能,片刻快速开口。 “是因为在你看来,我守不住师尊的传承?太弱?” 陈根生皱了皱眉,倒是有些意外,这赵盼儿虽说答错了,品行却挺不一般。 “凡俗考生应考谓之入闱,你师尊约莫醒不来了,索性由我代你师尊之职,对你行这入闱之考,答错了,你便葬身无尽海中。” 海风卷着腥咸,拍打在颠簸的小舢板上。 赵盼儿像株随时会被风浪打折的野草。 他不再求饶,脊背挺直,对着空中的陈根生,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凡俗学子对授业恩师所行的最重礼数。 “我那师尊,只给了我一个名头、一个念想罢了。” “可我一身本事,全是您给的。” 赵盼儿抬头,稚嫩的脸上半分惧色也无,只剩一片狂热。 “您才是我真正的恩师。” “请考我。” 陈根生默然不语。 良久之后,原本的温和的声音里,悄然掺了些别的情绪。 “你先前答,我杀你,是因你太弱,守不住传承。” “我再问你一遍,也是这入闱之考的唯一考题。” 陈根生一字一句。 “我为何,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赵盼儿低头思索。 《蜚蠊真经》开篇便言,力不如人,则以计取之。 真正的强者,从不以弱小为耻,反以弱小为刃,为饵。 这位陈岛主,真正的师尊,绝不会因为自己弱小就痛下杀手。 那又是为何? 是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听到了不该听到的? 不对。 是为了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那就更不对。 这等修士行事,从不在乎旁人眼光,更不怕什么后患。 “因为弟子是旧屋的梁。” “先生想推倒旧屋,自建华堂。” “可只要弟子这根梁还在,这屋子便塌不彻底。” “别人瞧见我,便会想起这屋子的旧主。” 孩童抬起头,迎着陈根生的目光。 “我的存在,就是一枚钉子,钉在先生这新屋的门匾上,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也提醒着先生。” “先生曾是那旧屋的客。” “杀了弟子,便是拔了这根钉,平了这块匾。” “从今往后,这海上只有陈岛主的通天伟业,再无旁人的半点痕迹。” “您杀我,不是因为我弱,也不是因为我能威胁到您。” “而是为了您那独一无二、不容怀疑的无上心境。” 陈根生微微点头。 这孩子的心思之细、口头表达之利落,当真剔透。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伸出了一只手,那姿态瞧着,竟真与循循善诱的先生别无二致。 “你这次答对了。” 赵盼儿却摇了摇头。 他心里很明白,自己其实答错了,情急之下胡乱猜测的。 缓缓闭上眼,一副任他处置坦然受死的模样,只等着他抬手那一下,自己便真的没命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来。 赵盼儿睁开眼,陈岛主伸手只是丢了个东西。 一本崭新的册子躺在他面前的船板上。 封面上四个大字:李蝉真经。 机缘又来了。 赵盼儿再抬头时,陈岛主已然没了踪影。 他连忙拿起《李蝉真经》翻看,心里还盘算着要仔细比对《蜚蠊真经》,找出两处的不同之处。 瞧这字迹歪歪扭扭的,倒像是食血蚊叼着树枝写出来的,这般粗糙随意,想来该是那个师尊的真迹了。 “谋而后动,行必三思。见微知著,察人观己。” 赵盼儿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 没有欲活必先杀。 也没有天地为猪狗。 他飞快地往后翻。 册子里的内容,与他奉为圭臬的《蜚蠊真经》不同,简直是南辕北辙。 “与友同行,可明得失。袍泽之谊,重于泰山。危难之时,分食者为兄弟,背后托死者自然为心腹。” “若同门堕入歪门邪道,切不可弃之不顾,当倾力救治其心性,竭力制止其恶行,更以时日慢慢感化,让他知晓这世间仍有人牵挂他、在意他,不让他在歧途上独行至黑。” “……” 什么东西? 不看了,去你妈的! 赵盼儿攥着册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又气又懵。 跟陈岛主亲手写的《蜚蠊真经》比,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 怎么瞧着像个老年痴呆糊涂了才写出来? 赵盼儿陡然反应过来,忍不住大喊一声失算! 疯了似的划着那艘小舢板,咸涩的海水溅在脸上,混着汗水,刺得眼睛生疼。 这世道,只有《蜚蠊真经》上说的才是真理。 欲活必先杀。 自己差点就被那老糊涂给骗了。 幸好还有陈岛主。 他必须回去,跪在真正的师尊面前,求他继续传授自己真正的杀伐大道。 小舢板的船头撞上沙滩,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盼儿一抬头,不远处的礁石阴影下,站着三道小小的身影。 王念慈、孙来福、李有余。 他们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你们怎么在这?” 孙来福和李有余对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王念慈凸显了出来。 王念慈上前一步。 “我们看见你一个人划船走了。” “赵盼儿,你是不是要跑去找你爹娘?” 赵盼儿闻言,冷笑一声,脑子里,瞬间就翻涌起《李蝉真经》里那些可笑的字句。 “我赵铁柱会跑?” 袍泽之谊,重于泰山。 同门堕入邪道,当倾力救治。 这些话,他此刻全当是那个老糊涂的呓语。 真正的至理,是陈岛主亲手写下的《蜚蠊真经》里头的欲活必先杀。 眼前这三个人是自己道途上的绊脚石。 他们会哭会闹,会因为思念凡俗爹娘这种琐碎事动摇道心。 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污秽,居然时时刻刻都在玷污自己那颗向往强者、无比赤诚的心。 陈岛主,定然是在考验自己。 他给了自己选择。 是选那个老糊涂的妇人之仁,还是选他亲传的杀伐大道。 这还用选吗? 只要杀了他们,自己便能向真正的师尊证明,自己已经彻底勘破了虚妄,领悟了真谛。 只要杀了他们,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用可笑的友情和同情来动摇自己。 这片沙滩,就是最好的葬身之地。 赵盼儿心头一片火热,先前的冷笑悄然隐去,紧接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便只剩一片漠然。 “我不但不能跑,还应该把你们……”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你们几个,不去长堤,聚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身影踏着月光,缓缓走来。 刘青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笼,照亮了这片小小的沙滩。 正文 第213章 筑基翻似烂柯人 赵盼儿对另外三个小伙伴的杀心就此作罢,绝非出于心软。 只因他深奉《蜚蠊真经》之训。 示弱非怯,乃诱敌之饵。当众杀人愚者为,不过匹夫一怒。真强者杀人无形,事了拂衣,不沾因果。待来日驭天地众生,令死无声而众觉当然,此乃真本事。 现在明显还不是时候。 “刘管事……” 赵盼儿声音怯生生的。 “我就是睡不着,想我爹娘了,想去划划船看看爹娘。” 刘青瞥见岸边那艘被丢弃的小舢板,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回去吧,明日还要去长堤上工呢。” 她领着四个孩子,一路送回了村里,看着他们各自进了屋,这才转身离去。 赵盼儿倚着门,听刘青脚步声渐远,脸上可怜之态渐渐剥落,只剩冰冷。 …… 五年的光景,潮水涨落。 萤照屿风光正好。 陈岛主自五年前开始,每隔半年唤蜂子加固海上长桥。 此时的整个长堤已成奇景,足足千里。 岛上修士早已超两万,坊市扩建五次依旧拥挤。 而近日一则传闻,称通往外海的传送大阵生了变故,百年内难再开启,众人皆将困在此片外海。 是夜。 渔村一间屋内。 十四岁少年盘膝而坐,面容正气凛然,内心却冰冷如霜,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就是赵盼儿,如今自称天虫道人。 五年时间,他已是炼气大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而王念慈那三人,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此刻,他却没有修炼,只是怔怔地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册子。 《五灵根道体筑基大法》。 这筑基的方法,何其阴毒,令人作呕、夸张至极。 偏偏,他也没所谓。 卡在炼气大圆满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本册子给了他一条路。 他明察暗访,观察过岛上无数人,前些日子,也将另外两人纳入了观察,这才算补齐了人丹的名单。 急着筑基,是因明年芦汀海陬有个十八礁筑基修士交流大会,各岛筑基前辈会参与,能换功法、法宝丹药,运气好可淘难得宝贝。 赵盼儿下定决心,拿出布条堵住自己的嘴和鼻,随即做法施术,将一颗丹药在空中点燃。 然后才取出丹鼎,从屋内拖出两个被捂嘴绑紧的同龄人,静静等着儿时三个伙伴上门。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开门声很轻。 “铁柱,你在家吗?” 王念慈探头探脑地伸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孙来福和李有余。 “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才喊那么大声你没听着?” 王念慈埋怨着,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屋里。 下一刻,她眼皮一翻,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念慈!” 孙来福和李有余大惊失色,想冲进来扶她,可刚踏过门槛,两人便步了后尘,接连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屋子里,那枚被点燃的丹药,已经烧到了尽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赵盼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将五个年轻人尽数丢进巨大丹鼎,又取出五种阴毒药材投入其中,逼出自身真火。 鼎内起初一片死寂,约莫一炷香后,昏睡药效渐散,鼎中先传出细微响动。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呜咽。 “赵铁柱!你不得好死!” “放我们出去!盼儿哥,我错了,你放我出去!” “魔鬼!你是魔鬼!” 另外两道声音则是不住地咒骂,用尽了他们毕生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 赵盼儿对鼎内动静充耳不闻,只因他太享受此刻的光景。 他只是闭着眼,将灵力注入那撮火苗之中。 八十一天过去。 再次睁眼时,屋内已一片昏暗。 他拿起人丹,再掏出金丝玉蝉,就着一滴木骸灵蜜一并吞入腹中,随即开始闭关打坐。 丹田内,最初是一股暖流。 金丝玉蝉所化的纯粹灵气,混着木骸灵蜜那半生半死的奇异能量,如同一条温顺小溪,缓缓淌过赵盼儿的四肢百骸。 经脉被拓宽,丹田被滋养。 赵盼儿心头一喜,筑基就在眼前。 可这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腹中那颗人丹,终于彻底化开。 五股截然不同的怨念挣脱了束缚,在他的识海里,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赵铁柱!你不得好死!” “你这个魔鬼!吃人的魔鬼!” 那两个陌生同龄人的声音,率先响起。 可紧接着,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哭腔,幽幽响起。 “铁柱……为什么?” 王念慈的脸,浮现在他的识海中。 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们不是最好的伙伴吗?” “为什么要炼了我?” 赵盼儿淡淡开口。 “我与你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是你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你们应该感谢我!感谢我让你们这些庸碌之辈,有机会成为我这等天纵奇才身体的一部分。” 时间在静室中失去了意义。 半年光阴,弹指即过。 这一日,芦汀海陬的修士交流大会已经临近。 赵盼儿此时气息已经浑然不同。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整理了一下仪容,推开了尘封半年的屋门。 刚走出去,迎面便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位真正的师尊,就那么随意地站在他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下,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赵盼儿心头一跳,一股狂喜充斥整个人。 师尊认可我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陈根生面前行了拜师大礼。 “弟子赵盼儿拜见师尊,幸不辱命,弟子已提前筑基,您交代的事,弟子定当办妥。” 正文 第214章 芦花荡里少年愁 陈根生头回正经收了个徒弟,虽说未倾囊相授,却也着实下了心思,此刻赵盼儿这模样,他满意得很。 “我当年筑基,前前后后凡五年方得功就。” “你承我玉蝉和灵蜜帮助,却仅用一年便筑基有成,这般天资,其实也堪为凤毛麟角了。” “这芦汀海陬的修士交流会,别让为师失望。” 赵盼儿闻言,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再抬起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毅。 随即,他转身离去,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背影真有几分少年英侠的磊落风采。 而陈根生则远远地看着他消失在渔村的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芦汀海陬,是假丹岛主驻守的岛礁之一。 此地遍布着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海风吹过,芦花飘飞,如雪漫天,别有一番景致。 十八岛礁筑基修士交流大会,便设在此岛最大的一处天然溶洞之内。 会期共三日。 首日专司情报交流。各岛修士,可将所晓秘闻、所探机缘,或是某片海域的探索心得,拿出与众人分享。然分享不无偿,需付灵石,或出等价情报相换。 次日为自由交易之期。修士可自设摊位,兜售法宝、丹药、符箓、灵材,无论以物易物,还是灵石交易,皆随其愿。 第三日,则是压轴的拍卖大会。唯有真正珍品,方有资格登此最后之台。 此时,溶洞入口处,赵盼儿正排队,等待登记。 他今日十四岁,身量已然长开,瞧着温文尔雅,却不知为何面带愁容,引得前后不少女修士频频侧目。 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荷风屿修士抬眼一瞧,不由得愣了一下。 好俊的后生,瞧着骨龄不大,竟已是筑基修为。 “道友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座仙岛高修?” 赵盼儿抬手拱了拱,神情悲戚如死亲妈,语气沉沉。 “未曾有固定岛屿,散修赵铁柱。” 那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取出一块空白的玉牌。 “入场需缴十块中品灵石,前排另设雅座,视野绝佳,只需多付五十中品灵石,便可……” 话未说完,赵盼儿抬手打断。 “不必。” “吾辈修士,当以清苦为修,岂能耽于享乐?我后排寻一角落,能听个响动便已足矣。” 说罢,他取出十块中品灵石,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接过玉牌,便径直朝溶洞深处走去。 负责登记的修士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赵盼儿走到一个不起眼,但是也不靠后的角落里,盘膝坐下。 溶洞内的修士渐渐多了起来,喧哗声,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静静地等待。 未觉时光流逝几何,洞口处已传来骚动。 一个清脆女声,盖过周遭嘈杂人声,大声叫嚷着。 “烦死了!萤照屿那陈岛主,今日不知发什么疯要加固长桥,居然唤来几百万只蜂子?把整片海都堵死了,害本小姐来得这么晚!” “什么?连座位都没了?” “你们怎么办事的?不知道先给我留个雅座吗?” 赵盼儿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华贵宫装的少女立在那里,瞧着与她年岁相仿,正叉腰对着一名筑基修士大发雷霆。 那少女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纵气。 再看那筑基修士,早已满头大汗,只敢连连躬身告罪。 此人正是司仁心的孙女,司青梅的女儿,司语凝。 少女发泄了一通,也觉得无趣,目光开始在溶洞里逡巡。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角落里独自一人的赵盼儿身上。 那角落光线昏暗,本就少有人留意,可那少年偏生得俊秀,即便穿了件素净青袍,也难掩样貌。 只是他面带愁苦,神情蔫蔫的,瞧着便没什么底气,像是容易被自己拿捏的。 少女嘴角一撇,便径直朝着赵盼儿走了过来,身后的侍从连忙跟上。 “本小姐看上你这个位置了,你换个地方。” 赵盼儿也未动怒,只以疲惫沙哑的嗓音开口。 “何事?” 少女望着他的容貌,不自觉地愣了神,心底那点想认识他的念头愈发强烈。 可不过片刻,她便压下这心思,故意板起脸,带着怒意开口。 “你聋了?我说,我要你这位置,你起来,去别处待着!” 周遭离得近的修士已察觉这边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赵盼儿脸上悲戚之色却又重了几分。他微微侧头,避开少女视线。 幽幽叹道,却恰恰好让周围人都听得分明。 “我刚没听清楚,道友,有事还是快些说吧。” 他顿了顿,仿佛耗尽全身力气。 “我爹娘近日头七,我实在太累了,凡俗间的白事,早把我心神耗得干干净净。往后天涯只剩我一人,便是回了家,也再无一口热白饭等着。”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 正所谓死者为大。 修仙之人,虽说看的淡些,可孝道终归是人伦之本,尤其是一个刚刚筑基的少年,双亲新丧,正是道心最不稳的时候。 司语凝张大了嘴巴,却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在十八岛礁混?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盼儿却突然双手捂面,浑身颤抖着,满是无措。 纵是十四五岁便筑基的天才少年,爹娘没了,也该有几分难过。 何况他生得这般俊秀,眉宇间又带着股正气凛然,此刻这副模样,更叫人忍不住心软。 俊俏之人,仿佛生来就有让人偏护的道理。 司语凝烦躁地把身后侍从赶到了一边。 “走,本小姐带你出去散散心!” 周围的修士看着这一幕,也是议论纷纷。 “这司家大小姐,脾气还是这么大。” “不过心眼倒是不坏,还知道带人家出去散散心。” “唉,那小道友也是可怜,瞧着就是个老实孩子。”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路上一个答一个问,很快便离开了喧闹的溶洞,来到了一片广阔的芦苇荡前。 海风吹过,万千芦花随风摇曳,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司语凝松开手,长舒了一口气。 “那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 司语凝撇了撇嘴。 “你们家究竟怎么回事?” 赵盼儿望向那片飘飞的芦花,神情落寞。 “我家原是无尽海外海之人,当初为讨生计来道君十八礁,待要归家时,却突然听闻传送阵关了。爹娘是炼气修士,寿元本就将尽,闻此消息当场气绝而亡。” “所以我对爹娘做了凡俗之人才会做的白事,听说这样,能让他们的神魂回到家乡外海去。” “我来交流会本想问传送阵的,现在改了主意。” “我也想死了。” 司语凝震惊之下,只急声道。 “那传送阵是其实有办法可以开的……” 正文 第215章 残子逐浪觅亲踪 芦苇荡中,海风忽地烈了几分,吹得芦花簌簌作响。 那漫天灰白芦絮被卷着打转,飘在两人中间,仿佛是凡俗间断不了的白事 赵盼儿没有正面回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那片无尽摇曳的海洋,神情萧索。 “我赵铁柱,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自然晓得,你是主岛那位元婴大修的孙女。” “不过,那又如何?” “世人皆知,那传送阵乃是举世大阵,牵一发而动全身。说坏了,那便是真的坏了,非人力可轻易修复。” “即便有法子再开,我也不想回去了。” 他收回远眺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株芦苇。 “我一个人回去,又该如何……” 风吹得他单薄的青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那背影,在漫天飞雪般的芦花映衬下,显得有些许孤寂。 司语凝被他这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俊俏少年,他就算能回去,也只是孤身一人。 家没了,爹娘也没了。 回去,不过是面对一间空屋,徒增伤感罢。 “想我赵铁柱,年仅十四,便侥幸有了这身筑基修为,到头来,却也落得个无父无母的下场。” 筑基天才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修为远超同辈,境界攀升得再快,就能换来安稳与圆满吗? 这少年是众人艳羡的修士,日子却比最普通的凡人还要凄苦。他身上那份沉甸甸的悲哀,真切得让人心头发酸。 “节哀。” 还节哀上了,这才哪到哪啊。 赵盼儿下定决心,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身前的空气用力一划。 一抹水汽,凭空凝结。 眨眼之间,一柄长达七尺,通体剔透,流转着水漾辉光的长剑,便悬浮在了他的面前。 剑身的寒气,让赵盼儿的手背瞬间凝上了一层白霜。 他毫不在意,手腕翻转,竟是将那七尺长剑的锋利剑刃,对准了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 整个动作刹那间发生。 “你干什么!” 他是来真的! 说死就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嗤! 一道纤细的血线,在赵盼儿的脖颈上浮现。 殷红的血珠,顺着血线渗出,在那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赵盼儿的身子软了下去,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去。 司语凝想也没想,将他揽入怀中。 少年温热的身体,靠在她的臂弯里,却在迅速变冷。 他脖子上的伤口并不深,可鲜血依旧在不停地往外冒。 这要是传出去,她司语凝逼死了一个刚刚筑基的天才少年,她爷爷非得把她的腿打断不可! “我求你了,你醒醒,你看看我!” 赵盼儿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空茫地散着,连个落点都没有,嘴唇微微动着,似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低声道。 “内海的水… 比十八礁的更蓝一些…” 司语凝连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你说什么?大点声!” “爹……娘……铁柱不孝…” 少年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能回去!能回去的!” “我没骗你!传送阵其实随便开的!我爷爷说的!” “那座大阵,根本就不是坏了!” “它是被我爷爷用一件古宝收起来了!” 怀里,那弥留之际的少年,仍旧无声无息,仿佛真要死去了。 赵盼儿心里冷笑,眼皮掀开一条缝,清亮的眸子,此刻黯淡无神。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似乎想去触碰眼前漫天飞舞的芦花。 “外面太危险了…一点也不像外海那样…” 芦苇荡里那永不停歇的风声,似乎被另一种声音盖了过去。 起初很细微,像是几只恼人的夏虫。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司语凝下意识地抬头。 芦苇荡深处,暗红云雾翻滚着朝二人涌来。 司语凝吓得失色,下意识要跑。 而怀里的赵盼儿,竟对她露出古怪笑容,无痛苦绝望,反有解脱与病态狂喜。 “娘……食血蚊……能把……我带……回故乡吗?” 他喃喃自语。 暗红色的蚊群,已经扑了上来。 不过眨眼的工夫,赵盼儿的整个身体,除了还露在外面的头颅,便被一层厚厚的血色蚊子彻底覆盖。 司语凝尖叫,把赵盼儿推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层血色的毯子,在疯狂地蠕动。 少年那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最先被咬穿,化作碎屑。 紧接着,是皮肉,是筋骨。 赵盼儿没有半点痛苦。 他闭着眼睛,表情安详,甚至有些享受。 血腥味混杂着芦花的草木清香,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疯狂地往少女鼻子里钻。 赵盼儿的身体,正在消失。 从脚开始,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腹,胸膛…… 那群食血蚊像是一群最高效的刽子手,分工明确,动作利落,所过之处,连一滴血,一块骨头渣子,都不曾留下。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赵盼儿便成为了一根人棍。 还有一颗看上去还活着的少年头颅。 无数细小的血色蚊子在头颅伤口处继续盘旋,舔舐着。 少年的长发在海风中飘荡,在漫天芦絮中飞舞。 这一幕,恐怖到了极致。 赵盼儿,或者说,赵盼儿的头,绽开最后一笑,喃喃道。 “爹娘……我来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双眼一闭,那颗孤零零的头颅,也彻底失去了声息。 嗡嗡食血蚊群追啃人棍,数量渐渐多了,少年终被蚊群叼飞而去,在空中变成了一团被包裹的物体,越飞越远。 此时主岛之上,司仁心满脸震惊,忍不住怒斥。 “李蝉你这个畜生东西!我不过是按自己的思路来保全你计划,你派人来坏我孙女道心,是安的什么心?” 正文 第216章 十世必诛赤生魔 司仁心是元婴修士,道则不明,但是神识常常也覆盖主岛外的三百公里海域。 纵有小岛难察,涉及孙女时仍会全力探查。 陈根生一落地,便对着司仁心连连叹气,脸上堆满了疲惫无奈。 司仁心见他这副德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那师兄究竟想干嘛?之前不都已经说定了吗?” 得司仁心这回应,陈根生心知肚明,自己盖棺封印李蝉神识一事,他绝不知道。 幻梦蚕里,李蝉根本在胡诌,不过是想借司仁心威慑自己。 可惜。 这五年,他接连设计,终测出司仁心平日里,神识从未探查过萤照屿。 “他如今神识时好时坏,整日疯疯癫癫。前些日子还清醒些,能聊聊往事,这几日又犯病了,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司仁心眉头紧锁,不露声色,突然就莫名的不生气了。 “他要是真疯了,我这沧澜玄洲都能清静几年。” 陈根生抬手揉着眉心,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叫赵盼儿的小子,就是我师兄新找的徒弟。” “这事,想必师兄他跟你提过一嘴,他那性子,找到个好苗子,肯定要四处显摆的。” 话音刚落,司仁心积攒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当场破口大骂。 “昔年金丹道仙游,他就最爱搞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寻些厉害的后生,内里却教一肚子坏水,专门去恶心人!” “那赵盼儿一开口,我就晓得,是他李蝉的传人!错不了!” 陈根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讶异,随后又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那你刚才为何不出手,是李蝉许诺了你什么?” 他怔了一下。 司仁心抬眼扫过去,嘴角噙着抹冷意,一声笑轻飘飘落下来,却满是刺人的不屑。 “管你什么事呢?” 陈根生皱着眉头,也不生气。 “我自然管不着。不过我倒想猜一猜,这事儿会不会和那古宝有关系?” “我先把话撂这,师尊赤生魔,不日便降临道君护海礁,别误我师尊大事,后果你们真承担不起。” 司仁心态度未改,冷冷哼道。 “你师尊若是真要来,多半是想回内海,到时候我把传送阵给他开了便是。” 陈根生点头。 “那便好。” “等我师兄李蝉将道君护海礁的所有修士尽数吞食,借此结成元婴之时,你可别忘了再开启一次。” 风停了浪歇了。 司仁心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神情未变。 可他的眼睛,却缓缓眯了起来,转过身就那么看着陈根生。 陈根生见状,内心慌得要命,忙从口中唤出一只蚤母,然后对着蚤母念念有词。 “蚤母,速以秘法报师尊,李蝉仍未死,而且要吃尽道君护海礁的修士,恐损古宝。” 司仁心闻言,只是笑笑嘲讽道。 “满口谎言,天劫雷池蚤什么本事,我元婴修士自然明白。它有传音的神通吗?你是也想死了?” 陈根生哈哈大笑。 “这是江归仙的蚤母,江归仙更是我赤生魔师尊的化身。你若不信,尽管用元婴修士间的沟通法子,询问其他同大修士,想来你不在青州,本就不知道蚤母之事。” 司仁心还真的拿出一个七彩海螺,往里注入一道神识,片刻后得到些许回应,整个人尴尬说道。 “蚤母是江归仙成名灵虫不假,但江归仙是赤生魔前辈的化身这事,我怎么从未知晓?” 陈根生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显然是懒得聊下去,司仁心却急了,像是怕什么被知道了一般。 “李蝉吞了十八礁所有修士,对古宝、对传送阵都不会有影响。” 陈根生听完,仅皱了皱眉。 “李蝉究竟承诺你何物,能令你能弃十八道礁修士的性命?” 两人再也无话可谈,司仁心却像全然不怕赤生魔一般,嘴硬得很,半分多余的话都不肯再吐露。 墨韵崖的洞府,一如既往的破败。 陈根生回到了棺材前,静静思考。 一个元婴修士,为何会容忍一个老年痴呆,在自己的地盘上,行此灭绝之事? 突然。 他伸出手,按在了沉重的棺盖上用力一掀。 棺盖翻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陈根生低头朝棺内看去。 空的。 缓缓转过身。 洞府外的一颗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瘦高青年。 那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正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双腿。 瞧那面容,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李蝉。 师兄弟两人默默对视。 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 “不用幻梦蚕寻你,你不会听我意见;不以昔日恩人形象见你,方才你早杀了师兄。” 陈根生淡淡道。 “此生我断不杀你,只是尚有太多疑团未解,我没法安心结丹,幻梦蚕如今是你我最好的对话方式,我又不怪你。” 瘦高李蝉从树上跳下,摔了个狗吃屎,他吃痛骂道。 “如今晓得了幻梦蚕的好?炼制法子都给了天阀真宗肇庆月,你还不快去拿?” 陈根生嗤笑。 “老年痴呆了,连梦境的自己都那么弱啊?” “这五年我猜都猜出来了,你这状态压根结不了婴,是不是要炼制蛊虫对付那赤生魔?” 瘦高李蝉在地上滚了两圈,竟迟迟站不起身,只一个劲地在原地喊痛。 陈根生复又骂道。 “怎么和小孩一样。” 但李蝉确实只顾着喊痛,从幻梦蚕里具现出来的身躯,实力仿佛连寻常凡人都不及。 陈根生恨铁不成钢,赶紧过去扶他起身,谁料梦中李蝉宛若骨质酥松之人,双脚已被摔断。 他叹息。 “你与赤生魔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为何迟迟不肯告知我?这世上,我已是你唯一能信任之人。” 瘦高李蝉只是把他推开,喃喃自语。 “即便我人不人鬼不鬼,多生蛊用完,我也要把赤生魔杀死,一世不成,那便十世。” 陈根生已不知如何劝说,看着瘦高李蝉,此刻只余满心的悲哀。 “上一世已是老年痴呆,下一世莫非连弱智都不如?这般模样,如何与他斗。” 正文 第217章 同谋古物各怀私 瘦高李蝉听了陈根生的数落,方才在地上打滚喊痛的身子猛地停了。 他目光涣散望着前方,嘴角咧开,一边流着口水,一边露出傻笑。 这副模样比海岬村时还要不堪,只是凭着本能做出些痴傻的举动。 陈根生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 “你能不能晚些痴呆?这幻梦蚕,我如何炼制,你直接告知方法便是,何苦绕弯?平日你是如何布置幻梦蚕的?是用神识驱使,还是另有我不知的法门?” “赤生魔非你一人之力可敌,我劝你这一世殒命前,将好物尽皆交予我。” 瘦高李蝉画圈的手指一画,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话语颠三倒四,不成章法。 “用大粪糊尿…就可以炼蛊…” 洞府外的海风,似乎也钻入了这方梦境,带着一股子凉意。 陈根生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语气不似与人对话,更像是在跟自己低声诉说。 “说实话,我是有点难过的。” “并非因你,而是为我自己。你我本属同类,拼力求生,无所不用其极。可你好像要死在这阴沟里了。我怕将来某一天,我也会变得和你一样,疯疯傻傻。” “你也会怕?” 陈根生背后传来清晰的声音,无痴傻呓语,也无年轻声线,有些许苍老沙哑。 地上那痴傻佝偻的瘦高李蝉已然无踪,取而代之者,正是当年海岬村白发皤然,面布疤痕的李二疤。 其盘膝坐于地,身形伛偻,唯双目亮得惊人。 “你方才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陈根生语气步步紧逼,未有半分退让。 “老东西,快把幻梦蚕交出来。” 老年李二疤缓缓摇头。 “根生,你从未将师兄的心愿放在心上。我这一世所求不过是寻个传人罢了,那赵盼儿与你一般,将来也是个畜生,你若肯为我寻一位合宜的传人,幻梦蚕的诸般法门,我自会尽数教你。” “实在不行,你便回海岬村去,与明珠诞下一子。即便孩子顽劣不堪,我也便原谅你了。” “你此言何意?我是畜生?” “师兄肺腑之言罢了,你别当真。” 老年李二疤见陈根生没有生气的样子,又试探性的开始了。 “如风过些日子即来,此事由我料理便是。这萤照屿的修士,尽归你所有无妨;其余诸岛,我会一并炼制成蛊。” “此事若成,你就回海岬,再不归来,你看如何?” “我所求甚简,只盼你勿再将我算计其中,让我能平平静静活完这一世罢了。” 陈根生自然是拒绝的。 “我且问你,你究竟能护我度过几世光阴?” 老年李二疤盘坐在地,佝偻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座沉寂的火山,随时都会喷发。 他对上陈根生那探究的视线,干枯的嘴唇开合。 “我这多生蛊,能活九世,前几世活得太短。” “第一世,灵力溃散。” “第二世,五感错乱。” “第三世,识海蒙尘。” “第四世,认知崩塌。” 他每说一句,陈根生便在心里默默对应上一个时期的李蝉。 如今这副鬼样,原来都是病症。 老年李二疤枯槁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不瞒你说,我已走过四世光阴,每一世未及劫难降临,便先炼蛊备着,方得安稳度过。” “第五世,是正在过的老年痴呆,导致幻梦蝉具现出来的我经常是痴呆的。” “第六世,是你猜的弱智,也叫慧懵之症。” “第七世,是骨血蜕裂。” “第八世,是道心迷失。” “第九世所遇是肉身异化症。若能以元婴之态撑过第九世,便能屡屡易换躯壳、流转人生,以此寄望得证不死。” 一世又一世的苦楚加身,李蝉却借此昭告着他那份誓求不死的决绝。 陈根生遂向前踱出两步,屈膝矮身蹲定,目光和他交汇。 “一世逊过一世,我劝你趁早将好东西交出来给我。” “其实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司仁心保守的秘密,甚至那件古宝的用途……只要你替我办成一件事。” “寻传人?” 陈根生轻笑一声。 “赵盼儿不就是你选的?有你当年风采,也有我如今的影子,合二为一,真是无敌了。” “赵盼儿撑不起事的,纵然不比你这般恶戾如畜,可底子里,也仍是个畜生心性。” 他懒得反驳,只是觉得好笑,看这模样,李蝉怕不是在未遭老年痴呆之时,喜欢含沙射影的暗骂自己? “那李蝉真经,你便带在身边。待得遇见适配的孩子,再交付于他。寻常小偷小摸当可容得,唯独伤天害理之举,断不可为。” “你是不是一世一个想法?这样我很难办啊。” 这次梦境崩碎的刹那,没有预兆。 陈根生依旧蹲在洞府里。 李思敏凭空出现,二人一前一后,他望海,她望他。 “师兄的痴傻之症,时好时坏,他方才在梦里,想拿幻梦蚕的炼制法子与我做交易。” “他要我寻个心性纯良的传人,或者让我回海岬娶妻生子,不问世事。” 陈根生说到这里,有点忍俊不禁。 “实则倒不如你我诞育后代,明珠是凡人,根本无从生育,他非但神智不济,连天道伦理也全然辨不清。” 李思敏自然是惊得不敢说话。 只因她知道这是真的可以,冥魄境凭阴煞在尸身内凝冥魄,魄成灵智大开、能言善修。两个冥魄境尸傀,不分性别,都可借自身冥魄,取极阴古宝塑为煞娃,算作传宗接代。 天道其实对人类修炼多苛责,可是凡人娶妻生子却易。 而为苦厄的尸傀留此轻松传承路,也算有失有得。 李思敏突破冥魄境,便懂了天道予苦难尸傀的好处,这般知识,仿佛那日灵智一开便自会知晓。 所以那古宝化成的道君护岛礁,李思敏从一开始就想纳入囊中,有备无患。 只因那日黑风林,两口肉棺都有李蝉故意留下的古宝信息。 而炼成李思敏的《三阴炼神诀》,自然也是李蝉故意修改过的。 李蝉只盼这个世界唯一的师弟,能给他生个小孩当传人,故而早就无所不用其极。 李思敏在算计古宝。 陈根生也在算计。 李蝉也在算计。 正文 第218章 稚龄蛊术傲世间 芦汀海陬之畔,有片人迹罕至的沙滩,鲜少修士踏足,且地处十八礁最末处,端的是人烟稀少,连半个凡人也无。 夜色深沉,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又无奈退去。 一团暗红色的巨大物体,被海浪推上了沙滩。 细小的食血蚊从中飞散开来,又在瞬间隐匿于夜色之中。 沙滩上,一个人形轮廓显现出。 浑身赤裸的赵盼儿,皮肤光滑得宛若新生。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木讷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响起。 “你就是赵盼儿?” 赵盼儿心头巨震,骤然转身。 不远处,一个国字脸青年不知何时出现,站在身后不足三丈之地,正是赤生魔座下弟子如风。 那国字脸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我是主岛的元婴修士司仁心,把你最近做过的事都讲出来,我这是来关心你了。” 赵盼儿心中安定,鬼使神差的信了他的话。 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主岛的大人物必然会有所察觉。 他将自己如何结识司语凝,如何设计套话,又如何假死脱身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师尊陈岛主一事。 如风始终面带微笑,时不时还点点头。 直到赵盼儿说完,他才开了口。 “此事到此为止,你把这些全忘了,你从来没见过我。” 那如风的声音,如同天地间的律令,让赵盼儿瞬间变得有些迷茫。 如风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枚无甚雕琢的传音玉简。 结果下一瞬,场景变换,咸腥的空气荡然无存。 入梦了。 脚下的沙砾,变成了坚实的泥土,他依旧保持着手持玉简的姿势,但周遭的一切,已天翻地覆,好似青州。 前方不远处,溪流潺潺。 一个身形瘦高少年,正背对着他蹲在溪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个瓶罐。 少年身着一件瞧着很厉害的法宝道袍,身形挺拔,纵然只是个背影,也透着股锋锐桀骜的劲儿。 如风心中已掀起波澜,试探性开口。 “大师兄,你用幻梦蚕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被如风唤作大师兄的人,听见这话便停了手中动作,站起身转了过来。 他有张十六七岁的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白眉配黑发,嘴角还勾着丝玩世不恭。 这具现出来的,是年轻时的李蝉,或是说,尚未用过多生蛊的李蝉。 “谁告诉你这个叫幻梦蚕?那玩意我没多少了。” 如风当即皱着眉思考起来,一时想不出别的话,只好顺着大师兄的意思追问。 “那还剩多少啊?” 年轻的李蝉用手摸了摸下巴,很是认真地琢磨了片刻。 “还有个八千多呢。” 如风压下心头震动,语气愈发凝重。 “师兄,既然这不是幻梦蚕,你是如何将我强行拉入此地的?” 年少的李蝉脸上笑意越浓,说出来的话让人胆战心惊。 “你是想真死了?我的好师弟。” 如风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湿润泥土上,一下接一下,毫无停顿。 “大师兄饶命啊!” “师弟不知是何处行事出了差错,惹了大师兄不快,还请大师兄明示!” 溪边的少年李蝉并未立刻搭话,慢悠悠地踱到如风面前,一脚踹了过去。 “老子让你猜,又没让你问。” 此时的少年李蝉,举止难料,恰是其一生最可怖之阶段。 其为人骄横跋扈,行事多涉恶劣,于当时青州魔头之列,乃仅次于江归仙的虫修。 青州人喊他,小虫魔。 少年李蝉踹过一脚,却似意犹未尽,转而伸出六只虫爪。 那爪尖上竟缀着九个面目不一的蜚蠊头颅,或涎水横流,或呆傻木讷,或狰狞可怖,这般诡异模样,任谁见了都要毛骨悚然。 此等光景能叫孩童惊悸入梦,更能叫老者骇绝而亡。 李蝉嘻嘻一笑,对如风随口说道。 “老子从前是怎么教你的?你莫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还敢来打听你根生师弟的事?” “惹恼我还没什么大碍,可一旦叫他知晓,怕是你我都要葬身无尽海。” “如何,那东西你带过来了没?” 如风哭丧着脸,声音里满是哀求。 “带了!带了!” “师兄要的东西,师弟怎么敢忘!” “师尊去了西边的归墟海,说是要跟那边的几个大修,商量下一届金丹道仙游的名额,短时间内回不来!” 溪边的少年李蝉,这才收起了那骇人的六只虫爪。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蹲下身子拍了拍如风的脸,力道不轻不重。 “算你识相。” 如风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捧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茼蒿。 就是凡俗菜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绿叶菜,甚至叶片上还沾着几滴露水,瞧着新鲜得很。 在如此诡谲可怖的氛围下,这根平平无奇的茼蒿,显得无比荒诞。 少年李蝉却像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珍宝,眼睛都亮了一下。 “哎哟,就是这个味儿啊!” 如风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少年拿了茼蒿,便再也懒得看如风一眼。 他转过身,捏着那根青翠的茼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蹦一跳地朝着溪流上游走去,背影瞧着竟有几分快活。 下一瞬,如风眼前的整个世界,如同被砸碎的镜子,轰然崩裂。 咸腥的海风猛地灌入鼻腔。 耳边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 他依旧保持着手持玉简的姿势,可人已经回到了芦汀海陬的那片荒凉沙滩上。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 逃逃逃逃逃逃! 他来不及去管地上那个被他施了法的赵盼儿,从沙滩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遁光,没命地飞去。 这里一刻也不能待了。 可叹如风始终未能看透,这看似无异常的梦境,实则是害怕蛊的诡谲手笔。 一旦中了此蛊,心中的恐惧便会如藤蔓攀附般层层缠绕,不断加剧,再难挣脱。 青州之人尽皆认为,李蝉的可怕在于炼蛊技艺的高超,却忽略了他真正的恐怖。 是那于无形间布下蛊虫、令人防不胜防的时机把控。 谁也无法厘清,在他第五世之前,到底已在暗处悄无声息撒下了多少蛊虫。 而他的蜚蠊真身,自始至终在棺内保持着老年痴呆的呆滞状态,每日仅有短短一两个时辰,能寻回片刻正常神智。 如此缜密的筹谋算计,也让人怀疑,他所修的究竟是不是蛊道道则。 正文 第219章 弟迫师兄予仙利 中了害怕蛊的如风总算从里面出来了。 但那蛊中的少年李蝉,依旧留在原地。 这片由害怕蛊构筑的青州溪畔,只剩下溪水潺潺。 李蝉捧着茼蒿,拿到溪水里,仔仔细细地冲洗着。 洗干净了,他又把茼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小青啊小青啊。” 他笑意收敛,眼神变得复杂。 “我来借你咒杀之术一用。” “你有在天之灵,也该晓得,我那老年痴呆的壳子顶不住事。” “再不用你这归童咒,我本尊怕是真要变成个只会流哈喇子的傻子。” “答不答应,我应了就行。” 李蝉咬向自己的舌尖。 一口血被他喷在了那根翠绿茼蒿上。 以言咒人,先伤己言。 那根茼蒿,非但没有枯萎,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起来。 青翠的叶片伸展,茎秆不断变粗变长,上面竟生出了一根根惨白色的骨刺。 不过眨眼功夫,一根寻常的绿叶菜,就变成了一株散发着血腥与草木混合气息的狰狞怪物。 李蝉伸出六只狰狞的虫爪,稳稳抓住那变异的茼蒿。 他将那如同骨鞭的茎秆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抽在自己身上。 皮开肉绽。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腰腹。 再看现实世界,棺材里的李蝉,身体正慢慢朝着儿童形态变化。 可他又以自身力量压制住这股变化,不让身形变得过小,最终维持在十六七岁的模样,与他在蛊中的岁数恰好一致。 害怕蛊中的少年,赤着脚走到了溪水中央,开始倒立,喃喃自语。 “归于童。心如蒙。舍旧容。再新生。破旧笼。忘前尘。魂魄种。血肉融。非人同。七情损。六欲焚。筑道根。一念空。老道终。” 语闭,具现出的身躯如风中沙砾般,噗地一声,散作了漫天飞沙。 墨韵崖,洞府内。 棺材,发出了一声轻响。 “陈根生在吗,我是你哥!” 沉重棺盖被顶开了一条缝隙。 棺椁之内,一少年徐徐坐起。 其年约十六七,白眉覆黑发,剑眉星目,面含棱廓,眉宇间自有几分桀骜之态。 少年抬眸环伺周遭,继而抬腕舒掌,复又紧紧握拳。 体内那股沛然之力奔涌流转,直教他舒畅的想呻吟,以抒胸臆。 他放声大笑,从棺材里一跃而出,双脚轻巧地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竟未带起一丝烟尘。 “未借多生蛊之力的我,竟是这般光景么?嗯?” 庞大神识带来的骤变让李蝉一时难以适应,心神皆被这份陌生感牵动,竟丝毫未觉陈根生不知何时已再度倒悬于洞府之顶。 “你在搞笑吗师兄?人死而复生,我姑且忍而不究,可你竟还能有这般离奇行径?” 李蝉身体未转,先转了脖子,他上下打量着陈根生。 “你这说话的腔调,我怎么听着那么不爽呢?” “你我不该是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吗?怎么搞得跟仇人见面一样。” 陈根生面上未改,只从鼻间发出一声嗤笑。 “我劝你趁此刻神智清明,手头若有什么神通秘术,趁早交出来为好,免得你这清醒模样维持不了片刻,又落回那痴呆混沌的境地。” 听了这话,李蝉眉宇间透出几分不悦,分明是动了气,可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对方的诘问,神色颇有些悻悻。 “我这神通待你结丹不就都会了!” “师兄借了归童咒的光,暂时压住了那痴傻症,你我兄弟二人快快合计一番,将赤生魔那老匹夫,设法坑杀了去,你看如何?” 陈根生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如何。依我之见,你还是趁没痴呆,赶紧把压箱底的神通交出来为好。” “你能保持清醒的时刻,料想本就有限。我既没工夫听你絮叨往昔旧事,也懒得陪你空谈设计赤生魔的念头。” 李蝉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好好好,师弟说得是,师兄我这不是痴呆久了,好不容易脑子清楚一回,话就多了点嘛。” “几门神通秘术算什么?师兄我送你一件大礼如何?” “外面那十八座岛礁,那劳什子的道君护海礁。” “一件货真价实的空间古宝。” 陈根生那张僵挺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我要做什么。” 几双蜚蠊翅膀无声无息地张开,将二人笼罩其中。 李蝉重新将视线投向倒悬着的陈根生,脸上笑意收敛了些许。 “什么都不用你做。” “我要杀了司仁心。” 一个货真价实的元婴初期修士。 “就凭你我?” “不。” “只凭我。” “只需将他斩杀,我便有法子真正晋入元婴之境。” “届时这多生蛊引发的痴傻之症,自然能彻底压制下去,我既能维持眼下这般清明模样五十年,更能顺利踏入第六世。” 一个永不痴呆的李蝉。 “古宝归你。” 李蝉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 “我只要你,替我办一件事。给我认认真真地寻一个传人。” 谁曾想,他这一世朝暮念叨的心事,拼尽心力所求的目标,到头来竟真的只是找个传人那般简单,无半分复杂。 陈根生淡淡地开口。 “你那本《李蝉真经》,这些年我已让人寻来好几册,可到头来,也唯有那些无灵根的凡人,才会当回事。” 李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哪儿能寻到这般契合的传人? 太天真了,他想培育出一个同他李蝉别无二致的存在:既要有在繁复谋算中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的能耐,却又偏偏要守着那份在旁人眼中荒诞可笑的底线。 李蝉将这份矛盾深深刻进骨子里。 陈根生懒得说了。 他只关心最实际的问题。 “你好歹给我些益处吧,如今我这就要结丹了,你难道就不关心关心?” 正文 第220章 却忌孤高不主张 年轻俊朗的李蝉看向陈根生时,神情中多了几分明显的嫌弃。 “我这般费心费力,替你答疑解惑,指点迷津,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益处?” 洞府穹顶之上,陈根生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师兄这副贱嗖嗖的模样自己也算是习以为常了,若硬要追溯,从前在丹市撞见他时,瘦高李蝉的性格也是这般。 “你既肯指点,师弟我洗耳恭听便是。” 李蝉踱步到洞口,望着外面晦暗的海天一线。 “这虫躯结丹,与人族修士截然不同。你会将这十节腹甲,连同你整个躯壳,炼为一体,化作卵鞘。” “而你是尸傀,又是虫躯。这条路,前人没走过,后面也不会有傻子再走。一脚踩下去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全凭你自己的运气。” 李蝉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说实话,你具体该怎么结丹,我也不知道。” “我们这等异类,结丹无需任何天材地宝。” “尸傀也是,虫子也是,天生灾厄,自成一体。” 难道这意味着,他可以省去无数寻找资源的时间和风险。 在这修仙界,一步快,便是步步快。 “听起来,倒确实是件好事。” 陈根生终于开了口。 李蝉笑得有些古怪。 “天道是公平的,或者说,它对所有生灵都一视同仁的刻薄。” “省了你的天才地宝,自然会在别的地方,变本加厉地找补回来。” “结丹之时,你尸虫同体,遭天道法则拷问的问题,比一般修士多了好几问。” “人道九则,诡道十一则,生存道八则,感悟道八则。” “你可以选,也可以不选。可以选一道,也可以选数道。” “最终能选几道,能承受几道,全看你自己的根基与承载能力,拿得少了路上会饿死;拿得多了,当场就会被撑爆。” 人道九则,堂皇大道,亦是最大迷局。 诡道十一则,步步荆棘,不得善终。 生存道八则,专攻旁门,最为规矩。 感悟道八则,虚无缥缈,触之即死。 “这只是初试。” “待你日后冲击元婴之时,天道会再来一次,看看你对自己选择的道则,理解得如何,走得是否坚定。” “届时,天道会根据你的理解,降下独属于你的大劫罚。” “你若选了蛊道,却心有旁骛,不够纯粹,那天罚降下,便是蛊虫穿心。” “你若选了杀道,却对某人存了一丝怜悯,那天罚便是让你被自己心中那唯一的善念,折磨至魂飞魄散。” “你选的道越多,元婴时的天罚,便越是恐怖,越是匪夷所思。” 李蝉走上前,停在陈根生的正下方,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日幻梦里,你凭大成血肉巢衣成了尸虫一体,这路选了就没法回头。” 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倒悬着的陈根生,眼瞳里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根生,我跟你提过,血肉巢衣不能太依赖。你对这神通的精通甚至远胜于我,现在肯定已至大成。” “其实你若真结了丹,自己、旁人,连天道都看不清了。” 陈根生稳稳落在了地面。 径直从李蝉身侧走过,朝着洞府外那片晦暗的天光而去。 被这般无视,李蝉眉头微微一挑,终究还是耐着性子跟了上去。 无尽海的海风咸湿又阴冷。 铅灰色的海面,在同样颜色的天幕下,翻涌着没有尽头的浪花,一眼望去,只觉得天地间一片萧索。 陈根生走到崖边,摸出了一把凡人用的鱼竿。 李蝉站在他身后,不耐烦地催促。 “我这清醒模样可维持不了太久,你我得抓紧再商议商议。” 陈根生不正面回头,喃喃自语,自顾自地甩开鱼线,挂上一团饵料,又打了窝料,动作熟练专注。 “我其实挺怕的。” 鱼线被他抖开,远远地抛了出去。 “师兄,我先给你钓个鱼再说。” “我结丹后万一身死道消,过不了天道那关,你就只能一个人往前走了。” 李蝉的怒火难以遏制,烦躁地在原地看着陈根生钓鱼。 陈根生继续开口。 “我看看能不能给你钓一条大点的石斑。” “我还是常常怀念海岬村那会儿,海水鱼烤起来,或是用酱油水煮一煮,都好吃的。” 这话一出,李蝉脸上神色复杂, “你……” 终究没能把刻薄的嘲讽说出口,也在陈根生旁边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大海。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 一个是恶贯满盈图谋元婴的蜚蠊枭雄,另一个是尸虫同体,多生杀孽的怪物。 此刻,他们却像两个在海边闲坐的凡俗兄弟,等待着一尾上钩的鱼。 突然,陈根生手腕一抖。 来了! 他不慌不忙,与水下的鱼儿角力,有节奏地放线、收线。 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声响。 李蝉凑了过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竟也带上了几分莫名期待。 “瞧这样子,怕不是条大鱼。” 陈根生只在感觉到水下力道稍有松懈的瞬间,猛地向后一扯。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被他从浪花里拽了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崖边的礁石上,不住地扑腾。 李蝉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陈根生也沉默了。 那鱼不过巴掌大小,浑身扁平,银白的鳞片在晦暗天光下也无甚光彩。 它在礁石上弹跳着,力道不大,瞧着可怜。 陈根生蹲下身,捏住了那条还在挣扎的小鱼。 这鱼他认得。 鲅鱼食,海岬村的渔民也叫它晴天烂。 个头小,肚子里的黑膜又苦又腥,极难处理,捕上岸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发臭,是渔民最瞧不上的杂鱼。 陈根生苦笑。 “这鱼苦的要死,只有明珠会做。” 李蝉闻言骤然大惊。 “感悟道一触就死,你疯了?” 他摇了摇头,那张仍是陈生模样的脸,只有悲怆和决绝。 “人道也好,诡道生存道也罢,触之必死的感悟道,我全都要往闯。赤生魔也断我必死,然若我不竭力逆天改命,此生来人世一遭,岂不虚度?” “我若真死了,传人你自己去寻罢。” 正文 第221章 一载尸君换古宝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后。 李蝉一把夺过那鱼,张口便生啃起来。 陈根生此时心系于结丹、需向天道叩问道则之际,昔日那番算计师兄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他此刻满心所虑,是自己结丹不成丧生于此,后续种种,又该怎生处置? 其实早就可以结丹,十节腹甲的事情,他自然是知晓。 只是还是害怕。 天道之则相悖,人类修士需借各类丹药辅助,方能迈过结丹门槛。 虫豸、尸傀等异类,反倒无需丹药便可突破。 只是那道则一事,陈根生却偏要兼取,不肯偏废一方。 如今两人的命运已经不同了, 一个盼着赤生魔今日便殒命,一个则想着结丹,留待日后再算计赤生魔。 各有筹谋,暂得相安。 可师兄偏对他多了关照,让他心里添了些迟疑。 自己若结丹不成,真死在无尽海,会不会影响师兄大局? 他死之后,李思敏又该如何自处? 等等,李思敏呢? 陈根生愣住。 我的思敏人在哪,最近怎么没瞧见了? 李蝉把小鱼从嘴里吐了出来,瞧着陈根生这副模样,不知他又在心里筹谋些什么。 “干嘛?又想算计你师兄?我如今又不痴呆,你的心思我还猜不透?” 陈根生从原地站起,双手自然负在背后,眉宇间似拢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郁,一道神识传于李蝉。 “我这匣子藏着诸多疑点,还有那江归仙,至今不知去向,你可有头绪?” 崖边的风,不知何时起,变得狂躁起来。 铅灰色的浪头一个叠着一个,互相推搡着,卷起数丈高的白沫,再狠狠砸向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师已消失,大仇得报,人也不见了。” “灵澜国说是也毁了。” 陈根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李蝉面前。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李蝉的肩膀上。 “这一别,你我何时能相见。” “万一你大事没成,下辈子真成了个弱智,怕是比那老年痴呆还要糊涂厉害得多。” 李蝉挥手,打开了陈根生按在他肩上的手掌。 “当弱智不比你当畜生强?” “师兄。” “嗯。” “保重。” 陈根生与李蝉告别后,脚步未动便先想起了李思敏。 估摸着她此刻该是又在岛上为琐事奔波。 他暗自打定主意,还是不告诉师妹了,毕竟结丹之事凶险万分,十有八九要涉险,让她知道这些,不过是平白添她忧心,何苦来哉。 陈根生的背影消失在崖坪的尽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 李思敏背着那口肉棺,出现在此地。 李蝉对她叹了口气。 “已经走了。” “中了蛊,脑子里现在只剩下结丹一件事。” “计划依旧,只需一载光阴,你便能踏入尸君境,可惜此境之效,最多仅存一刻钟。” “尸君境远超元婴修士,待你彼时进入此境,便取我好友司仁心性命。” “届时此件古宝,便归你所有。你与根生此后可好生相伴度日,至于司仁心的元婴,和其他岛上的修士都归我处置。” 凛冽海风呼啸而过,刮得她白发凌乱,李思敏却自始至终身姿挺拔。 她对古宝的那份执念,亦如陈根生对道则那般坚毅难撼,直教通天彻地,分毫不让。 可若强行闯入尸君境,哪怕只一刻钟,其间的反噬究竟会有多剧烈? 天道有常,这般逆天之举,它又岂会默许。 李蝉向李思敏端正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反噬一事,倒无需挂怀。待我修成元婴,自然能将后续诸事安排妥当。此番事体是我有负于你和根生,可我心中存着一份长远谋划,实在身不由己。” 李思敏应了一声。 海风将她的一头白发吹得四散飞扬。 李蝉驻足原地,目送李思敏的身影渐行渐远。 眼中漾起对日后的憧憬,可在那情绪的最底处,却悄然蛰伏着一抹疲惫。 …… 无尽海之上,狂风正呼啸着席卷天地,卷起的恶浪如奔雷般翻涌,满是暴戾。 而在那万丈之下的深海,却是截然相反。 没有风的踪迹,浪的起伏,连波澜都寻不见。 光线穿透不了,声音被彻底吞噬,连元婴修士赖以探查的神识,也难以触及这深海之底,唯有黑暗包裹着一切。 陈根生在原地坐定,片刻后,他慢慢垂下肩头,双臂环拢,膝盖向胸口收拢,一点一点收紧姿态,最终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圆球,像要将所有心绪都裹进这小小的轮廓里。 不多时,李思敏也出现在这里,难掩满心欢喜。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师兄脸上,轻轻一戳。 而后像是觉得有趣,又接连戳了好几下。 一日过去。 两日过去。 七日过去。 深海之底依旧沉寂。 天道拷问,迟迟没有来。 仿佛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规则,不屑于理会这个试图将所有道则都踩在脚下的异类。 陈根生沉沉地睡着。 李思敏打定主意,渐行渐远,终是消失在此地。 直到某一天。 萤照屿在那日,不知为何陷入惶惶之中,往日的热闹荡然无存! 渔民们慌慌张张收了网回屋,关紧门窗,在屋内瑟瑟发抖,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修士们坐立难安,目光频频望向海面,周身气息紊乱,恍若无尽海的海啸随时会席卷而来。 连最恋着屿边浅滩的鱼儿,都远远避开,再不在萤照屿附近徘徊。 种种异状叠在一起,仿佛这个地方即刻就要出现什么怪事一般。 有的渔民在屋里燃了香,双手合十默念。 有的修士则匆匆赶回洞府,闭关祈祷能平安度过这阵异常。 不久后,平静的海底出现一口小小的旋涡。 它模样怪异,圈径不大,也就勉强容下两人并肩,转速更是慢得能看清漩涡里细碎的海沙。 却偏生是从岛下那片连神识都难探、只有无尽沉寂的黑暗深处,一点点涌动着迸发出来。 萤照屿的灾难,始于一口小小的漩涡。 正文 第222章 喉中自有化灾功 那口漩涡,从不起眼的大小,到后来露出威势,过程仅用了几个月。 出海的渔船再不敢远行,只在近海打转,生怕一不留神,便闯入海域。 坊市依旧开着,却没了往日的热闹,人人面带忧色,行色匆匆。 漩黝涡眼深处,某物正缓缓而动。 最初仅两点微光似的影子,短短几日,便向上延展,探露出来。 原是两根长须。 像是某种蛰伏于深渊的虫子,露出了它的触角。 它们变越粗大,很快便探出了漩涡的范围。 而萤照屿的渔民,日子愈发艰难。 最初只是渔获少了些。 到后来是一连数日,撒出去的网,收回来时空空如也,连根海草都挂不住。 往日里最不值钱的杂鱼,如今也成了稀罕物。 终于有胆大的渔民,凑了三五条船,壮着胆子,朝着那漩涡的方向,又靠近了些许。 他们不敢太近,只在自以为稳妥的远处停了船,远远观望。 这一看,便瞧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死寂的海面,忽然起了波澜。 无数鱼群,不知从何处涌来,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将那片海域都染了血色。 这些鱼,大的有数丈长,小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种类驳杂,什么都有。 鲨鱼、石首鱼、刀鱼、鳘鱼、鲔鱼、鲑鱼、马鲛鱼、鲳鳊鱼、鲈、石矾鱼、鰛鱼、秋鲭。 漩涡吞没了它们。 漩涡向外扩张了一圈。 虽不过几十尺,却真真切切地变大了。 又是一个月过去。 海上的漩涡,已然成了一头盘踞在海面的巨兽,其范围之广,几乎要将半个萤照屿都囊括进去。 那两根长须,也随之变得无比粗壮。 岛上的修士,早已禁了足,无人再敢御剑出海。 坊市萧条,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守在自己的洞府或屋舍里,日夜祈祷这诡异的灾祸能早日过去。 可灾祸,只会愈演愈烈。 这日,一名巡视海岸线的修士,正驾驭着飞剑,在离岸不过百丈的低空小心翼翼地掠过。 只是这般谨慎,也未能躲过劫数。 一股吸力从海面传来。 他竟直朝着海面栽去。 那弟子大惊失色,拼命掐诀,想稳住身形。 可一切都是徒劳。 吸力初时还不算强劲,可一旦被它缠上,便如同陷入了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便被缠得越紧。 他只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被那巨大的漩涡一口吞了下去。 尸骨无存。 就在他消失的同一时间。 原本缓慢旋转的漩涡,骤然加速,掀起滔天巨浪,狠狠拍在萤照屿的岸边礁石上,激起浪花。 漩涡的范围,在一瞬间,向外扩张了一些! 岛上,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修士,都吓得魂不附体。 这漩涡,它长了嘴。 它在吃东西! 鱼虾是开胃小菜,修士,才是它真正想吃的正餐。 李蝉望着那一幕,眼中失望之色难以掩饰。 “血肉巢衣竟能修到这等地步,连水里的游鱼、岸上的修士,都要被强行缝进自己躯体里?如此下去,真能结丹?” 那名巡岸弟子被吞之后,萤照屿彻底乱了套。 躲在洞府里便能无事? 才过了三日,海边一座离着岸最近的洞府,先出了事。 洞府的主人是个筑基散修,平日里最是谨慎,灾祸一起,便用阵盘将自家洞府护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那股吸力,根本不讲道理。 起初,只是洞府里的石桌石椅,无端端地晃动。 接着,是墙壁上开始往下掉土。 那修士察觉不对,想跑,可当他推开石门的一瞬,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力扯向半空,直奔海面那巨大的涡眼而去。 连呼救都来不及,便成了漩涡的又一顿吃食。 洞府也塌陷了去,碎石泥土被卷入海中,在原地只留下一个坑洞。 岸边就这样秃了一块。 那张嘴,不单单是吃人,它还要把整座岛都给啃了。 必须往岛中心跑。 修士们舍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洞府,拼了命地朝着萤照屿的中心地带挤。 因为有人发现,越靠近岛屿中心,那股诡异的吸力便越弱。 一时间,为了争抢中心那几处位置最好的洞府,修士间大打出手,血溅当场。 可还没等他们分出胜负,海里的那张嘴又扩大了。 更多靠近岸边的洞府塌陷,更多的修士被卷走。 萤照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万丈深海之底。 陈根生已经不是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球了。 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轮廓,在这片黑暗中成型。 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蜚蠊形态。 十节腹甲已然化作一体,背甲厚重,六足狰狞。 只是这蜚蠊的身躯,并非由甲壳构成,而是由无数扭曲、蠕动的血肉拼凑而成。 那些被吞噬的鱼群,密密麻麻地被缝在这具庞大的身躯表面,它们的鳞片还在,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最新被吞进来的那两个修士,他们的肢体与躯干,被强行拆解,又以一种怪诞的方式,与这具血肉蜚蠊缝合在一起。 一个修士的头颅,被安在了蜚蠊的一条节肢上,双目圆睁,满是恐惧。 另一个修士的半截身子,则成了蜚蠊腹下的一部分,他的道袍还完好,随着暗流微微摆动。 血肉巢衣大成之后,竟是这般光景。 巢已非巢。 实为枯骨之坟,众生之囹圄。 所有被吸入的一切,都成了这具怪诞之物的一部分。 又有新的血食被卷入深海。 那巨大的血肉蜚蠊,在黑暗中蠕动了一下,无数血色的丝线从它体内探出,精准地缠上落下的尸骸,将其拉扯、分解,而后严丝合缝地拼接到自己身上。 它的身躯,又庞大了一圈。 这一日,海面上的漩涡忽然停了。 那两根探出海面的巨大触角,也缓缓沉了下去。 萤照屿上幸存的修士们,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见再无异状,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下一刻,整座岛屿开始轻轻晃动。 而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岛屿的正下方,用蛮力将整座岛屿往上顶。 深海之底。 那头血肉缝合而成的巨大蜚蠊,缓缓地从淤泥中爬了起来,六足扒住岛屿。 一双暗红复眼看着这个岛屿,同时也裂开了满是腥臭的口器。 太大了。 幸存的修士们必须拼命仰起头,才能勉强窥见其轮廓的一角。 那头颅最先露出的,是一片覆盖着粘稠液体的上唇甲片。 而后是两扇巨大无比、布满交错锯齿的黑色上颚,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嘶嘶嘶……” 正文 第223章 高天卷轴叩诸途 夜色陡裂,如锦缎遭利刃裁断,露出暗沉的缝隙。 那亘古巨兽将偌大头颅托出海面,海雾缭绕其周,更显身躯磅礴。 萤照屿残存修士,此刻尽聚于岛心,双目失神地凝望着那对遮天蔽日的玄色上颚。 这非术法相较,亦非刀剑相向。 这是人力难抗的天祸,是注定降临的灾厄! 是众生难逃的浩劫! 是凡人面对神明时,那种无力… “跑!” 早已崩溃的修士们作鸟兽散,可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整座岛屿都在这怪物的阴影之下。 高天之上,云层之间。 李蝉单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任由那人在空中手舞足蹈,双脚乱蹬。 “师尊真身在此!师尊显圣了啊!” 赵盼儿状若失魂疯魔,涕泪滂沱沾湿衣襟,脸上不见半分害怕。 唯有深入骨血的狂热,既变态也病态。 他伸着手,拼命想朝着下方那头巨物抓去,可他筑基期的修为,此刻却连御空都忘了如何施展。 “让我下去!我要拜见师尊!我要成为师尊的一部分!” 李蝉瞥了他一眼,松开手,赵盼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下坠落。 可下坠了不过百丈,一股无形的力量又将他托住,让他悬浮在李蝉的脚边。 赵盼儿对此浑不在意,只跪在虚空之上,朝着下方那具血肉巨兽,一遍复一遍疯狂叩首,额头撞得虚空似有震颤。 “师尊!师尊啊!” “蜚蠊道君…… 绝不会错…… 师尊…… 徒儿在此啊!” 他兀自喃喃,泪水、涎水自嘴角蜿蜒而下,整个人沉溺于癫狂的臆想中。 李蝉不再理他。 只因那血肉蜚蠊,张开了它的口器。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四散奔逃的修士。 他们的护身法宝,他们的防御阵法,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人被从地面上硬生生撕扯起来,卷向半空,汇成一道由血肉和绝望组成的长河,没入口器之中。 紧接着,是岛屿上的建筑。 坊市、洞府、屋舍,连同地基,被整块掀起,在空中分解成碎石与木屑,被吞噬殆尽。 最后,乃大地自身。 萤照屿的坚岩、湿土,悉皆剥离崩解。 那头血肉蜚蠊并不是在进食。 他欲强缝整岛! 连同岛上众灵,入己之躯。 这才算血肉巢衣,施展大成! 当最后一块礁石也被吸入口中,海面上那巨大的漩涡开始急速收缩。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 海面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萤照屿,从这片海域,被彻底抹去。 李蝉一把抓住还在虚空中磕头的赵盼儿,身形一闪,消失在天际。 万丈深海处。那可噬岛屿的血肉巨兽,渐向下沉。 其间持续向内收缩、折叠。 末了。 堪比山岳的血肉巨物,重缩作小蜚蠊轮廓。 陈根生蜷身悬于暗黑深海,宛若未出世的胎虫。 体表非复血肉模糊之相,已覆暗红角质,如甲壳般坚韧。十节腹甲,已然归一。 转瞬之间,他体内诸般灵力气血神魂,皆向丹田狂然塌缩。 他要融尸虫同体的万千驳杂,并着那被吞的岛锻为一体。 成就一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虫丹。 意识,好像渐渐模糊了。 他陷入了昏迷。 云梧大陆之上,非是琼楼玉宇,也非仙宫神殿。 此地只是一方悬于虚空的白玉平台,不见边际。 四道身影,玄穹、烬离、元朔、清玄四人都懒散地坐着,围着一张石桌,桌上清茶尚温。 玄穹身着玄色道袍,面容古板,正端杯细品,司人道九则考核。 对坐的烬离邪气相透,翘腿拨弄黑色骷髅玉简,掌诡道十一则缉查。 此刻左首的元朔算盘噼啪响,桌堆小山般账本,管生存道八则生存借贷,每笔皆经其手。 而右首的清玄哈欠连天,伏桌以指画圈,掌感悟道八则,万年难开张一次。 清玄嘟囔着,声音里满是倦意。 “又万年太平,我这感悟道差事,怕是此界最闲。” “下面那些修士,谁会想不开来修感悟道送死呢。” 烬离嗤笑一声,将那骷髅玉简抛了抛。 “你那儿是清净,我这儿可是热闹非凡。杀人夺宝,炼尸控魂,花样百出,比看戏还有趣。” 元朔大叹一口气。 “我这千年内烂账也是不少!今天有几个走气运道的,怕是透支了全族的运数,现在还欠着天道一屁股债,害我这账本又厚了几分。” 玄穹放下茶杯,正要维持一下此地的肃穆。 就在此时。 整座白玉平台微微抖动了一下。 悬于平台中央,那面映照周天世界的水镜,竟毫无征兆地变得一片血红。 一道赤金卷轴,从水镜中冲出,砸在了四人中间的石桌上。 “什么情况?” 清玄啊的一声,点向那赤金卷轴。 卷轴哗地展开。 其上浮现血色大字,正是下方修士向诸道发起的叩问。 叩问人道:体、丹、器、阵、符。 叩问诡道:杀、夺、毒、蛊、虫。 叩问生存道:气运、问、偷、谎言。 观至此处,玄穹、烬离、元朔三人的神情,已非古怪二字可概。 四人皆好奇,面面相觑间,反倒生出几分趣意。 “我们今日尚未到履职的时间,竟轮得到他来叩问?不该是我们问他?” 只有清玄气得身躯乱颤,急声道。 “为何不选感悟道?我这十万年的指标本就远远不够,感悟道十万年间,竟只得了一个修士!” 此时又浮现血色大字。 叩问感悟道八则,我全都要。 “………啊?” 四人对视,大眼瞪小眼,八目相对间满是局促,忙不迭各回岗位。 一身挥之不去的当值气息,粗陋得藏都藏不住。 仙人居然也是要点卯,要供职的。 正文 第224章 今日方知泪有痕 玄穹、烬离、元朔、清玄四人未过片刻,复归白玉石桌旁。 桌上茶水犹温,卷轴却已凉透如冰。 “依我之见,不必下界了。” 玄穹端起茶杯,姿态仍如前,古板且肃穆。 “此子心性已乱,妄图兼修诸道,根基驳杂至此,必遭道则反噬,丹碎人亡。” 言语间已判了陈根生之死刑。 唯清玄异于他人,面上难得褪了那副睡不醒的慵懒态。 “不可!此番我必亲往下界接待,断不能错失!” 一个威严声音,在四人身后响起。 “吵什么。” 白玉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位虬髯魁梧大汉。 其貌若凡俗屠户,然双目深邃,竟似能吞纳万物。 “见过天尊。” 四人连忙起身行礼,连最跳脱的清玄都乖觉得如同鹌鹑。 虬髯天尊抬手挥了挥,目光落于石桌卷轴之上。 “一介下界虫豸叩问,也值得尔等这般大惊小怪?” “禀天尊。” 清玄勉力鼓气,硬着头皮开口。 “此子竟叩问吾感悟道八则。依规矩,我需亲往下界一趟。” “真的?” 虬髯天尊眉峰微挑,似也生出几分兴味。 他抬掌虚握,那面映彻周天的水镜中,便清晰显出陈根生蜷缩深海之底的影像。 仅仅瞥一眼,便出声。 “此子确实该死了。尸虫同体而存,还吞了一岛,野心虽大,但绝无行多道则的可能。” “既横竖皆是死路,清玄、元朔,你两同往下界,走个过场即可。” “感悟道名额本就多得用不尽,诡道那些繁杂事宜,也顺带问个明白,让他死得清楚些,也算我等存了几分慈悲。” 清玄和元朔对视一眼,躬身领命。 “是。” 可就在此时,虬髯天尊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某个角落。 在那里静静悬浮着一个漆黑的匣子。 “等等。” 他双眼微眯。 “那虫仙大人的匣子,怎么会流落到下界?瞧着还是个仿品……此物必须收回。” 他看向正要动身的二人,改了主意。 “就这么拿回来,似乎有些不公允。” 天尊摸了摸胡须,目光转向一旁看戏的烬离。 “烬离,你也下去。诡道那十一则,你也挑几条问问,让他觉得自己死得不冤。” 三人领命,除了人道,居然都没入了下方血红的水镜之中。 意识混沌。 陈根生识海之中,无数驳杂念头翻涌冲撞,四下叫嚣不休。 有游鱼的记忆,短短七息便散; 有修士的执念,满是对长生的渴慕; 更有礁石的寒凉,带着万古不变的顽滞。 正当他将要被这无尽混乱吞噬时,三道不同意志挤入了他的脑海。 一时间,陈根生只觉整个头颅更加胀痛欲裂。 眼下他满心茫然,竟不知那声呼喊为何会冲口而出,好像自愿把玄匣交出去一般。 陈根生急忙开口。 “列位天道尊长!且慢叩询!” “蜚蠊深知罪愆难赎,不敢妄求多道,唯愿将此玄匣完好奉还,观其异象,此匣不属于云梧大陆!” 三道肆虐的意志,不约而同地滞了一滞。 这下界虫豸,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自己先交代了匣子? 此时一股更磅礴的意志已然降临。 先前三人意志若为凌厉之刃,这新意志便是不可撼的亘古神山,直压他识海。 清玄、元朔、烬离的意志,在神山前都成萤火比皓月,顷刻间黯淡。 一道威严宏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去死。” 陈根生的意识开始消散。 识海深处,那只一直静默不语的漆黑匣子,就这样飞了出去。 神山般的意志,又稍作迟疑。 混沌间,他显露出虬髯天尊的模样。 “嚯,竟有人暗中摆布让你献此物来?我瞧瞧…… 咦?匣中怎会有位名唤江归仙的修士?” “小小蜚蠊实在可怜,遭人玩弄一辈子尚不自知。你们三个退下,待我叩问他命格。” “先莫死。” 清玄、元朔、烬离的意志已经离去。 陈根生又莫名其妙活了过来。 虬髯天尊的模样,莫名清晰,他的名字,陈根生也莫名地知晓。 天尊盘腿而坐,俯瞰着陈根生那点微不足道的意识萤火。 他好像要和这虫子聊天。 “你这命格,自始至终皆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实在可怜。” “令你献匣的江归仙,神通计谋着实不浅,若今日是那四名学子前来取宝,倒真能让他偷渡而去了,虽然偷渡后也是死,不过也是丢了面子。” 陈根生沙哑开口。 “天尊既已察明根由,何不诛我以正天道纲纪?蜚蠊终究是蜉蝣一粒,无望无未来。先前贪慕多道则之举,着实令天尊见笑了。” 虬髯天尊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震得陈根生的识海嗡嗡作响。 “可我方才瞧了瞧你这一路走来的命数,发现你这只恶虫的壳子里,竟还藏着几分温情。” 陈根生神识轻颤,愣了须臾。 海岬村破屋之中,自己拔匕斩月明珠的那瞬,算得温情吗? 天天夺李思敏的观虚眼,又算得温情吗? 此等诸事,果是温情? “你行恶,只为求活,在云梧实属正常。” “你匣子之事是遭师门算计,你吞岛是身不由己,即便结丹,你仍未察自身中师兄之蛊。” “你满手血腥,偏在赴死之际,想着给师兄寻一尾鱼,甚至惦念凡人女子煮的苦鱼汤。” “如此矛盾可悲,我若这般将你抹杀,反倒显几分无情。” “你于云梧之地,应知天道纵无情,亦不会失却公允二字。” “这般遭人玩弄的命格,我若是按规矩办事,罚都罚不明白。” 虬髯天尊摸了摸自己那钢针似的胡须。 “如此便罢,我予你开一特例。” “你先前所叩之人道、诡道、生存道,我尽作未见。” “实则你不配择取,若令你选十数二十道,未免太不知廉耻,你是不是脸都不要了?” 陈根生暗自伤怀,自己既已吞了萤照屿,末了,却连叩问道则的资格都不曾有。 虬髯天尊话锋一折,眉宇间竟漾起几分玩味之态。 “我瞧你叩问了感悟道八则,胆子确实不小。我那下属清玄,为了她那点差事,喊着要下来接待你。” “就做个顺水人情,也算给你这可怜虫一条活路。” “感悟道八则,阴阳、生死、枯荣、山河、星河、光暗、虚实、因果。” “今日,我破例,许你任择其一。” “你选哪一道,我便免去哪一道的反噬,让你安安稳稳凝那虫丹。” 陈根生痴傻了片刻后开口。 “那不是天道的三十六道则吗?怎能免?” 免却反噬? 那虚茫难寻、触之金丹不留片缕,当场就死的感悟道,竟成了他仅存生机? 磅礴狂喜与同样浓重的疑虑,在其心间交织激荡。 虬髯天尊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似乎他的耐心是无穷无尽的,十分古怪。 “天道也只是个司掌其职的角色,我原是上一任天道,说起来这道则规矩,还是我幼年时抓阄瞎定的。” “选吧。” 陈根生抬起头,主动地望向天尊。 “天尊,您为何会有如此耐心?” 虬髯天尊复又哈哈大笑。 “因我在此与你说这几句话,云梧的时光已过去十五载,再多与你说几句,你的亲朋好友便都要通通殒命了!” “我素来喜见世事更迭,多些亡故,多些新生,方能有更多不同景致,更多别样之人。” 或因天道松了桎梏,陈根生的神念竟生出了落泪之能。 自己不过多言数句,便无端耗去时光,到头来竟要连累亲朋好友性命皆丧。 没有眼眶承托,没有脸颊滑落。 只见他团聚的神念间,渗出微光,微光聚作珠形,坠下时无声。 触到虚空,却似能溅起悲戚的涟漪。 他神念波动如麻,那些泪落得愈发急促,每一滴都映着亲朋好友的模样。 也映着自己满手的血腥。 明明是结丹所化的虚物,却比任何凡俗之泪都沉,都痛。 陈根生像是要把这半生的苦与悔,都顺着这魂泪淌尽。 “天尊,蜚蠊愿择生死道!蜚蠊不愿再赴死。” 正文 第225章 六十霜风人惘然 陈根生终究做出了选择。 此后,便没了后续。 虬髯天尊倏然凝立不动,那模样,恰似在观一出反复上演也不觉腻的儿戏,周身透着股随性。 他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急色。 陈根生却已急得不行。 急得连神魂都似要溃散开来。 不过是方才几句对话的间隙,云梧大陆已是十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陈根生哪里敢再深想?每多耽搁一瞬,心口的焦灼便更炽一分,烧得他整道意识都在不住扭曲,连神念都跟着颤栗。 “天尊!” “弟子恳求天尊,速速降下道则!再拖延下去,弟子……” 虬髯天尊的声音懒洋洋截断他话头。 “我为你免了反噬,这可是泼天的恩赐。” “你一个人,勘破生死,独活于世。眼睁睁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不在乎的人,一个个在你面前化作枯骨,最后连个给你上坟烧纸的都没有。” 天尊忽作沉吟,眉梢微挑,似觉这般光景倒也妥当。 “这,方是生死道的真意。” “如何?多与我聊这几句,是否觉得满心欢喜,当真是血赚?” 陈根生那点意识萤火,猛地剧烈摇晃,几欲当场熄灭。 再多说一个字,外界或许又是十载八载光阴流逝。 不敢再开口,连念头都不敢再起。 他按捺下心中悔恨恐慌,将自己的意识,蜷缩成微不足道的一点。 彻底弃了挣扎,任由无边的黑暗孤寂将自己裹挟,静静等候着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终局。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已是四五载春秋,又或是更久的数十载光阴。 耳畔虬髯天尊那抹恶劣的笑语,终是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带着规律的摇晃感,细细密密地漫过意识。 有水声。 哗啦,哗啦。 那声响清浅又真切,像是一叶扁舟正缓缓划破平静的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还有风。 陈根生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很低,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他正坐在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里,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对面坐的,正是师妹李思敏。 她背靠那口肉棺,一头白发垂落,几欲触到船板。 此白不同冥魄境尸傀发鬓的银白,无半分尸傀气息,反倒似被岁月反复浸润淘洗,将过往色泽剥蚀殆尽。 李思敏手里还拿抱着一物。 那物造型古朴,若说像罗盘亦可,若说像宝匣亦通,正泛着微弱而古旧的光晕。 陈根生此时满心忐忑,患得患失间,一时竟辨不清这生死道究竟有何效用。 是能助他挣脱寿数桎梏、免于老死,还是可护他抵御外力、不被搏杀至死? 他静下心来内视己神,竟发觉自身已入幻梦蚕时的特异之境,尸与虫相融归一,既能喷吐煞气,尸傀之躯似也踏入冥魄之境,连那虫身部分,亦已凝结出虫丹。 连神识也生出巨变,较先前壮大了数十倍,感知之广、探察之细,已非往日可比。 “思敏。” 他轻声喊。 “思敏。” 船头卧着的人,睫毛轻颤了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中,先时还凝着几分茫然,待看清眼前的陈根生,那茫然便渐渐褪去。 “师兄。” 她开口时,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似久未言语般滞涩。 “我们这是在何处?” 李思敏从船头坐起身,将怀里的古宝抱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四周一成不变的灰色海面。 “外海。” “我们已漂流许久了。” 陈根生心头一沉。 他昏迷前,虬髯天尊曾言,与他多言几句,外界便已过十五载光阴。 那自己此番结丹,又耗去了多少时日? “多久?” 李思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让陈根生如受棒喝的答案。 “六十年。” “师兄,从你在萤照屿海底结丹开始,到如今,已经过去整整六十年了。” 他的人生,拢共才有多少个六十年? 师兄李蝉那多生蛊的第五世,走完了没有? 赤生魔的金丹道仙游呢? 念及此处,陈根生再难抑制心绪,轻轻将李思敏揽入怀中,喉头哽咽不止,反复呢喃着。 “师兄结丹了,师兄结丹了。” “日后你且入那棺里,师兄背着你前行,再也不必担心。” 李思敏没有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声音也听不出半点喜悦悲伤。 “这便是道君护海礁所化的古宝,传送阵如今就在里头。” “只是里头的岛屿已然无存,它到如今,也只剩个纳戒的用处。” “师兄,我先歇一会儿。” 陈根生本还有些问题想问,看李思敏累成这样,转念间还是作罢。 此时大海茫茫,外海居然是风平浪静,一时间不知去往何处。 失了虫匣,江归仙想来已是死透,那赤生魔纵使未伤,想必也不好受,境界修为大概率会受损伤。 他小心将李思敏扶进棺材,未想煞髓蛙竟已在里头待着。 陈根生一时怔在原地,呆立了片刻。 心中当即明了,想来明珠已是老去了。 这傻蛙,约莫是被它的主子寻了回来。 陈根生望向李思敏怀中的古宝,念头刚动,便见这古宝未被她认主,竟化作镯子,自行缠上他手腕。 神识探入其中,里头只存着那千里长桥。 陈根生揪出棺材里的煞髓蛙,张口便骂。 “待多久了?你也配占着这地?给我进镯子里!” “呱!” 此刻的煞髓蛙早已肥硕不堪,与公孙青的那只相较,仅体型有别,修为上却感觉不出任何不同,不知是四阶还是五阶。 “下次你还敢往这棺材里钻,别说是你主人护你,我也绝不会饶你,定要打死!” 他将煞髓蛙收进手环,随即望向天空。 俄顷之间,天上忽现一轮皓月,皎洁流光,恰似明珠一颗。 陈根生望之良久,复又失神,其胸中所想,难为人揣测。 “天道非全善亦非全恶,自有其盈亏。你本是良家好女,想来是有得来生缘分的。待他日再遇,我断不会负你。” 陈根生抹了一把脸。 正文 第226章 镰吏升堂理案牍 无尽海外海,近日好像乱了。 不知何故,道君十八礁之传送阵竟断了讯息,往昔来此营生的修士,也不复踪迹。 没了新鲜血液,中洲大陆的灵石输运与交易往来一断,这片外海便顷刻打回原形。 此间岛屿灵矿本就稀少,仅五六千座,所产灵石远难填补修士之需。 至此灵石竟成硬通货。 通货紧缩之局,已然成形。 有灵石的,绝不轻出。 内海据说也传来消息,险些让外海修士集体吐血。 “区区一阵法损毁,待五六十年后,我内海自会遣人修缮,更易新古宝便是。” “师兄。” 棺材里,传来李思敏虚弱的声音。 陈根生回过神,轻轻拍了拍棺盖。 “我在。” “我们……还要漂多久?” 乌篷船已被陈根生抛在身后,他于空中疾驰,目光投向海天相连之地。 那里,巨大岛屿的轮廓若隐若现。 “快了,思敏,前面就是个大岛,等咱们到了,先找个去处安顿好。” 这六十年沉睡结丹,于陈根生是天大造化,于她却是难以想象的耗损。 她修为已恢复冥魄境,一身精气神却几近被抽干,如今连多言语几句都觉费力。 陈根生背着棺材,赶紧飞入岛中。 这个港口,远比他想象的要宏伟,修士往来如织,各式飞舟法器停靠在岸边,乍一看,竟有几分昔日繁华大宗的气派。 港口名为磐石港,倒是贴切。 修士们行色匆匆,偶有交易,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灵石的光芒一闪即逝,立刻被揣进最贴身的储物袋里,生怕旁人多看一眼。 “师兄,我好累。” 棺中,李思敏的声音轻似鸿毛,细细软软地散在空气里。 “我马上找处地方,你先歇着。此地如何、修士状况虽未可知,但你放心,古宝镯中那千里长桥之上,满是中品灵石,足足好几万。” 陈根生低声回应,脚步未停,寻了一处瞧着还算气派的楼阁,迈步走了进去。 里头不似寻常殿宇宽敞,反而隔出了一个个小间,气氛有些热闹。 他随意找了个无人排队的隔间。 柜台后的修士瞧着筑基修为,脸上带着疲惫。 “前辈有何事?” 陈根生如今内息自敛,加上生死道的玄妙,外人极难看透他的真实境界,只觉此人深不可测。 陈根生开口,声音平直。 “寻一处洞府租用。” 那年轻修士闻言,打量了陈根生一遍,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前辈,您……是金丹修士?” 年轻修士见状,态度愈发谦卑,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金丹大能哪有租用洞府的道理。您若愿在我磐石港落脚,自可去申领一份司职,不仅配有上等洞府,每月还有固定的灵石供奉。” 司职? 陈根生不动声色,对着那年轻修士拱了拱手。 “还望道友多为我解答一二。” 这一声道友,直接把那年轻修士给喊懵了。 他愣在原地,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错愕,连忙回道。 “前辈折煞晚辈了!您称呼我小张便可!” 金丹修士,在这灵石紧缺的外海,便是人上之人,走到哪里不是受人供奉,哪个会这般客客气气地跟一个筑基小修称兄道弟? “前辈,您莫不是刚从内海过来?或是闭关日久,不晓得外海如今的境况?” 陈根生面露苦涩,仅应道。 “好,我只请速速办理为盼。” 小张将陈根生引到一旁待客的雅间,奉上灵茶,自己则小跑着去取来一叠厚厚的玉简。 “前辈,这便是我磐石港眼下所有空缺的司职,共计五十八个,您请过目。” 陈根生拿起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巡海校尉,责巡视磐石港以东三十里海域,防范海兽来袭。月俸中品灵石十。” “丹房供奉,每月上缴指定丹药。月俸中品灵石五十,另有丹药分成。” “器阁执事……” 他一枚枚看过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司职,听着名头亮,实则都是些苦差,不仅要受人管辖,月俸也少得可怜。 如今的他,手镯里躺着数万中品灵石,哪里瞧得上这点蝇头小利。 他只想寻个清静安稳的落脚处,让李思敏好生休养,自己也好静下心来,理清这六十年的种种变故。 “可有其他去处?” 小张面露难色。 “前辈,如今外海灵石稀缺,处处精打细算。不领司职便无处落脚,这是内海定的规矩,我们不敢违。” 他见陈根生面色沉凝,又补了一句。 “不过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前辈,还有一份司职,无人问津,只因金丹修士难寻。” 那年轻修士小张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谦卑。 “咱们这磐石港,说白了就是个做买卖的地方,迎来送往,图个灵石周转。” “真正的好去处,都不在这港口上。” “那份司职,其实是咱们磐石港所属的玄岩岛府衙里的差事。” “府衙?” 陈根生终于出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显得有些古怪。 修仙界里,宗门林立,世家盘踞,却很少听闻有凡俗官府一般的机构。 小张应声解释。 “正是府衙!前辈您有所不知,这外海不比中洲,岛屿星罗棋布,修士来历混杂,没个强力人物镇着,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内海那边的大人物们,便在这数不清的岛上设了府衙,专门用来调解修士间的纠纷,维持秩序。” “您想啊,金丹前辈何等尊贵,哪有闲工夫管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小张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 “所以这府衙里的差事,清闲得很!一年到头,也未必有一两件纠纷闹到府衙去。” “您若是接了这司职,不仅能分到玄岩岛上的上等洞府,每月供奉更是三百中品灵石!” 陈根生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古宝镯子,那里头有数万灵石,根本不缺。 只是李思敏如今的状态,急需一个灵气充沛的安稳之所静养。 “这么好的差事,为何无人问津?” 陈根生一句话,便问到了点子上。 小张眼神有些闪躲。 “这个……这个嘛……” “前辈,不瞒您说,这差事是清闲,供奉也高,可它有个名头,叫‘刑裁官’。” “但凡有修士起了争执,私下里解决不了的,都可以上报府衙。一旦上报,刑裁官便要出面,裁定对错,执行刑罚。” “外海的修士,多是些亡命之徒,脾性暴烈得很。能让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纠纷,都不是小事。” “裁决总会得罪人。” 这哪是清闲差事,分明是收拾烂摊子的刽子手。 一年一两件,非事少,而是闹到府衙的,皆是震动一方的大事。 胜者快意,败者衔恨。 刑裁官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随时可能遭寻仇报复。 正文 第227章 生死道则斩狂徒 小张又多看两眼,往日在港口见惯怪人,只是眼前修士似尸傀般的不明人形,倒很适合刑裁官差事。 他心思电转,比方才更热切。 “前辈,您这威严法相,正好震慑宵小。寻常金丹前辈坐镇,他们口服心不服;您往那一站,他们先矮三分,哪敢有歪心思?这差事简直为您量身定做!” 这番话半奉承半实情,能将骇人模样说成威严法相,也算本事。 陈根生没接话,默默权衡。 见陈根生不语,小张小心凑近试探。 “前辈,您莫不是修的尸傀道则?” 陈根生偏过头,深陷眼窝对着小张。 “是。” 小张顿时大喜。 “前辈,这差事非您莫属!您这边请,我带您去府衙办入职!” “玄岩岛府衙离港口不远,在岛中心玄岩山上,灵气最足。您亮金丹修为,登名领腰牌,上等洞府和三百灵石月俸立马到手!” 陈根生沉默跟在身后,穿过喧嚣港口,走上往山顶的宽石阶。 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 玄岩岛府衙不是凡俗官署的森严肃穆,而是山巅的宏伟殿宇,通体黑岩砌成,古朴厚重。 殿门前,两个筑基后期修士穿黑甲持长戟,见小张领背负肉棺的怪人上来,刚要呵斥,神识扫到陈根生深不见底的气息,脸色骤变,憋回呵斥,躬身行礼。 “见过前辈。” 小张腰杆挺直,满脸与有荣焉。 “这位前辈是来领刑裁官司职的。” 其中一人忙转身入殿通禀。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略显阴柔的金丹修士快步走出,审视陈根生后拱手。 陈根生稍稍外放一瞬金丹气息,凝练驳杂的威压一闪即逝,让众人心头一凛。 入职手续果然简单,待下人取出黑铁令牌。 正面玄岩、背面刑字。 陈根生留了神识烙印,又接过了放有三百块中品灵石的储物袋。 刑裁官的洞府位于玄岩山阴面,入口藏于一道瀑布之后,水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洞内阴凉,灵气也格外丰沛。 洞府极大,石室十数,丹房、静室、兽栏,一应俱全。 他选了最深处的静室,将煞髓蛙唤出,又将棺材小心翼翼地放下。 这六十年,李思敏该是如何度过的? 修为已至冥魄,本该神采奕奕,如今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长。 还有那煞髓蛙。 她居然容忍那肥硕的畜生,住进这方寸棺椁之内。 李思敏应是当时连驱赶它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陈根生心中念头翻涌,最后还是叹息。 一月光景,转瞬即逝。 李思敏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是无精打采。 这一日,陈根生正自入定。 腰间那枚黑铁令牌,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其势急促,不似传讯,倒像是催命。 说好的清闲差事呢? 他起身一晃,便消失在洞府之中。 玄岩府衙。 大殿之内,气氛剑拔弩张。 两拨修士分列左右,怒目相向,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法力波动紊乱,瞧着便知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府衙里几个打下手的修士,在大殿中央愁眉不展,正耐着性子劝说。 当陈根生那具非人的躯体踏入门槛,所有人目光向他看齐。 左侧那伙人中,一个中年汉子已然跪倒在地,朝着陈根生重重磕头。 “求您为我王家做主!” 他身后,几个族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一身修为几乎散尽,瞧着已是命不久矣。 “我王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好心好意将她嫁入刘家,谁曾想那刘家家主刘雄,竟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他竟对自己儿子的道侣,行那采补之事!我女儿如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们刘家还敢在此叫嚣!” 另一侧,便是刘家众人。 为首的刘雄,也就是那中年汉子的口中禽兽,乃是筑基大圆满修为,此刻他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筑基初期的女修而已,能有此用处,也算死得其所。” 王家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陈根生料到纠纷棘手,却没料到这刘雄敢在府衙之内,都如此嚣张跋扈,简直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踱步至大殿中央那张用来记录卷宗的案台前。 台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想来是专为刑裁官准备的。 刘雄正要破口大骂,却见陈根生已经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卷轴上落下了笔锋。 笔走龙蛇,一行大字,跃然纸上。 “玄岩刘家家主刘雄,强采其子道侣,致其根基尽毁,命悬一线。” 刘雄愣了一下,随即狂妄大笑。 陈根生依旧不理,笔锋一转,在罪状之下,继续书写。 “判:抄没家产,死全族。” 刘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双目圆睁,脸上布满了荒谬与暴怒。 “灭我全族?就凭你?” 下一秒,刘雄毫无征兆地死去。 刘家众人愣了愣,接着尖叫起来。 只可惜,刘家人都毫无征兆地没了气息。 想来这是陈根生头一遭施为生死道的道则之力。 所思者让他死,其便身死。 所思者令他满门覆灭,他家便真个满门覆灭。 这十万年间仅二人悟得的道则,竟有这般逆天威能,只是不知对金丹同阶修士是否有效。 陈根生心下略感宽慰,初施道则之力,积郁阴霾消了几分,周身气度顿时不复先前温和。 他双手抱胸,爽朗笑道。 “妙哉妙哉!这刑裁官之职,合本官心意,甚是满意!” “可有假丹境或金丹境的案件上报?本官在此静候。另外,速派人去抄刘家!” 正文 第228章 盼郎癸娘泛海舟 王家修士与府衙司职尽皆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而二个本就被吩咐上前自我介绍的亲信手下,见此情形,反倒壮了胆敢来摸虎须。 他们纷纷上前报出家门宗门,有这位刑裁官罩着,想来以后在玄岩岛总能得些尊重。 “属下乃岛上散修薛睇,见过大人!这刘雄在玄岩岛横行霸道,早已人神共愤,今日得以伏法,全仰仗大人天威!” “属下是岛上血魂殿临江儿!大人您尽管下令!属下这就带人去抄了刘家!” 大殿其余府衙司职修士,亦纷纷奉承。 陈根生抱拳。 “诸位同僚客气。本官初来乍到,不熟此间规矩,既已判了刘家,抄家之事还需诸位多费心。” 这位瞧着便知是邪魔外道出身的大人,也讲究同僚情面? 临江儿喜笑颜开。 “您下令便是!薛睇凡俗时曾司职掏粪,让他带人去刘家,保管连老鼠洞里的屎都给您掏出来!” 陈根生点了点头,暗忖这外海倒真是人才辈出。 “这抄没的家产该如何分派?多少归我府衙公中,多少需上缴内海?我作为刑裁官又能分得几何?”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脸义愤填膺,高呼为民除害的众人,此刻脸上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临江儿清了清嗓子,将周围几个执事都唤到跟前。 “大人,这外海有外海的规矩。” “抄家的东西,明面上,三成要入府衙库房,以作日常开销,再有三成,得上缴给内海的大人们,算是孝敬。” “剩下四成,才是咱们弟兄们自己的。” 临江儿说到这里,给几个执事使了眼色。 “只是大人您身为刑裁官,此案由您一手断决,按规矩,您独占那四成中的三。余下一,我等亲信执事才分。” 陈根生觉得这规矩不错,简单直白,没那么多周折。 灵石于他不算紧缺,主要想知道有没有新奇东西。 他认可了这分配方案,吩咐道。 “薛睇、临江儿,你二人领人去抄家。本官那份直送抵我洞府便好,门口有只煞髓蛙守着,你们须得小心些。” “得令!” 得薛睇和临江儿兴高采烈地领着一帮修士,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府衙,直飞刘家而去。 剩下的几人也是喜气洋洋,陈根生应付了两句,转身便往回走。 洞府门前,阴凉气扑面而来。 肥硕的蠢蛙趴在地上,身躯一鼓一鼓睡得正香。 瞧着蠢蛙这般肥硕,他老脸一沉,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咕呱?” 煞髓蛙被踹得滚了两圈,灯笼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显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根生冷嘁了一声。 又自顾自踱步到最深处的石室。 “思敏,这生死道则之玄,远甚我之所料,想来我对道则的体悟与运化,仍有不足。” “最妙是无半分反噬相扰,心境难得这般妥帖。这些年日日悬心的日子,你我师兄妹二人,也算熬得够了。” 过往杀人,总要费些手脚,见些血光。 如今只需一念定生死,这等权柄比神通灵虫都来得爽利。 “这刑裁官差事,当真是天下第一好。” 他自顾自笑着,石室似也多了几分活气。 棺材里沉默许久,李思敏微弱的声音才慢慢飘出。 “师兄……” “你得……寻一处阴煞之地。”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陈根生脸上的笑意凝固,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师兄这就去找!” 陈根生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得意悠闲。 他霍然转身,走到洞府门口,对煞髓蛙破口大骂。 “吃了睡,睡了吃,养你何用?” “都到四五阶,想必会飞了?” “以后,你便是我坐骑了!” “载我去岛上找阴脉煞脉,要是没有,便去其他岛上瞧瞧。” …… 外海的水面一望无垠,一艘破旧灵舟在其上慢悠悠晃荡。 舟头处,满脸沟壑的中年人蜷缩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背脊弯得如同一只煮熟海虾。 六十年光阴,早已将他脸上那股少年般的狂热,消磨成了刻入骨髓的疲惫。 “咳……咳咳……” 一个同样面容憔悴的妇人,坐在他的身侧,将一件旧灵袍更紧地裹在了他身上。 “慢些,把这口浊气顺下去就好了。” 中年男人投给道侣一个感激的眼神。 “癸娘,你说师尊他老人家,当真在外海吗?都飞了六十年了…… 也不知这儿算不算得外海。” 往昔少年时,他言语间满是灼人的癫狂。 可到了如今,只剩中年心境里那股渗到骨子里的茫然。 妇人癸娘从怀里,捧出一个小小的竹管。 她拔开塞子,一群通体惨白、翅膀残破的蚊子,飞了出来,绕着飞舟盘旋了一圈。 “若你师尊距此不超百里,我靠着他赠你的这一些食血蚊,就能寻到他的下落,你放宽心。” 癸娘伸出手,替赵盼儿理了理被海风吹得黏在额角的湿发。 “再撑一撑,说不定就快找到了呢。” 赵盼儿望着几只趴在癸娘指尖,连飞都飞不利索的蚊子,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倒更添几分颓丧。 “这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你看这食血蚊都褪成白色了,与其这么耗着,倒不如让它把我吃了痛快。” “当初我从你爹手里把你骗出来,让你舍了锦衣玉食,陪我在无尽海漂了整整六十年。你可曾后悔?” 癸娘听了这话,也是百感交集。 “日子苦些,可六十年我见了不少世面,唯一可惜的是你这《燃石遁》耗两万多中品灵石,才推灵舟至此。” 她将那群食血蚊重新收回竹管,塞进怀里。 “我俩筑基寿元不过百五十载,此路耗六十载。无传送阵不便,可相依为命,再苦不苦。” 赵盼儿闻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癸娘替他顺着气,没有一会的功夫,她莫名的兴奋轻喊。 “盼郎!盼郎!我好像找到你师尊了!” 赵盼儿没多激动,咳罢便平静地躺着,缓声嘱咐身旁道侣。 “寻师需敬,不认谋生。” “若真寻着了,对我师尊多些客气,那末日一般的光景,你在你们的岛礁该也见得。” “如今,我也说不清师尊还认不认我。” 稍停片刻,他又问。 “癸娘,咱们还剩多少灵石?够灵舟再飞一段吗?够我施《燃石遁》?” 癸娘浅浅一笑,语气依旧轻缓。 “还有几十颗中品灵石。我父亲炼丹一辈子,攒下那点家底,全被咱俩败光了,再没剩下。” 正文 第229章 十八礁人泣公堂 不过短短几息,癸娘便颓然摇头,声音里带着歉意。 “又找不到了。” 赵盼儿狠狠扇了自己两下脸。 “上岛。” 他目光望向海天相接处,那里巨大岛屿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瞧着竟比老家的主岛更磅礴。 “几十中品灵石够了。” 癸娘默默催动着灵舟,朝着那座岛屿,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 灵舟磕磕绊绊地冲上玄岩岛的沙滩,两人步履蹒跚地走下来。 那副落魄模样,引来了不善的目光。 “站住!” 一声厉喝。 两个瘦得如同竹竿的修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看着皆是筑基修为,穿着巡卫的服饰。 “哪来的叫花子?瞧你们这穷酸样,也敢上我们玄岩岛?” 其中一个高个瘦子,用手里的长戟指着赵盼儿。 “看你们鬼鬼祟祟的,刚才是不是在码头那边偷了东西?” 癸娘连忙挡在赵盼儿身前,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 “两位道友误会了,我们是外海来的,只是想上岛寻人,绝无歹意。” “寻人?” 另一个矮个瘦子上下打量着癸娘。 “我看是寻死吧!” “少废话!储物袋交出来,让我们检查检查!” 癸娘脸色一白。 他们的储物袋里,除了几件破烂衣物,就只剩下那管装着食血蚊的竹管了。 见两人磨磨蹭蹭,那高个瘦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给脸不要脸!” 他根本不给反应时间,手中长戟一抖,一道刺目的雷光便骤然亮起,直直劈向赵盼儿! 雷法炸开。 赵盼儿整个人被电得浑身焦黑,冒着青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癸娘扑到赵盼儿身上,泪水决堤而下。 “饶了我们吧……求求你们,饶了我们吧……” 她跪在地上,朝着那两个瘦子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两个瘦子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露出快意的笑容。 “现在求饶?晚了!” “敢在我们玄岩岛的地界上耍花样,这就是下场!”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修士,对着地上这对可怜人指指点点。 “哎,我说你们俩,差不多得了。” “真要闹出人命,小心新来的那位爷找你们麻烦。” 另一个看客也搭腔道。 “就是,有冤屈,去府衙吧。” “听说新来的那位刑裁大官,铁面无私专治不服。” 癸娘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说话的人。 “府衙……府衙在哪?” 府衙大殿。 临江儿翘着二郎腿,往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一靠,手里端着杯热茶,摇头晃脑地开了腔说书。 “列位听真!那日咱们刑裁官大人,一步踏入大殿!” “您猜怎地?他肩上似扛着苍生道义,眼里藏着雷霆煞气,开口便是天规铁律!” “只是片刻呼吸,那作恶多端的刘雄,当场就咽了气!连他一大家子全跟着去死!这,就叫咱们的刑裁父亲官!” 底下几个负责打杂的府衙修士,听得是满脸堆笑,马屁拍得震天响。 “大人威武!这气派,没谁了!” “临江儿大人,您这口才绝了!听您说上一段,比喝仙酿还舒坦!” “您和薛睇大人早年都是凡俗之人,他是掏粪工,您就是靠说书混饭吃的吧?这嘴皮子,简直能把死的说活!” 临江儿听得是通体舒泰,正要再吹嘘几句,便见两个筑基修士,押着一对衣衫褴褛的男女,走进了大殿。 他顿时把脸一板,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官威十足地喝道。 “堂下何人!竟敢喧哗公堂!” 癸娘扶着赵盼儿,噗通一声就跪下。 “妾身本是道君护岛礁主司语凝。爷爷元婴岛主司仁心,母亲金丹司青梅,父亲亦是护岛礁有名炼丹师。十八礁毁后,妾身便换名陪夫君寻师尊,怎料刚上岛,夫君便被雷法电得半死不活!” “我们为外海守传送阵许久,恳请大人为我们伸冤!” 这名头也太大了。 临江儿头一个念头便是,这婆娘在扯谎。 那十八礁的修士,要么葬身海中,要么设法去了陆地,传送阵毁了,怎会有人出现在外海? 高个瘦子尖声叫起来。 “胡说!你这妖妇血口喷人!” “我们不过是按规矩盘查!是他自己不配合,我们才失手伤了他!” 矮个瘦子也跟着辩解。 “对!她这是故意诬告!想讹我们!” 临江儿觉得这事他管不了。 管错了,可能要出大差池。 自己和好兄弟薛睇如今在府衙里正是得势的当红衙役,这点芝麻绿豆的破事,可不能让它把两人的前程给葬送了。 外海之中。 陈根生正对着那只肥硕的煞髓蛙大发雷霆。 正要再踹这傻蛙,腰间的刑裁官令牌忽然又变得滚烫。 傻蛙身形一晃,再次出现时,已在大殿之内。 临江儿瞧见他,像是瞧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大人,这可是桩奇案!” 陈根生先是询问了临江儿事情经过。 那台下妇人一头枯发,面容憔悴,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昔日的风韵。 而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男人,就凄惨得多了。 浑身焦黑,衣衫褴褛,蜷缩成一团,瞧着同一具火场焦尸没什么两样。 陈根生却走到了癸娘和赵盼儿面前,缓缓蹲下了身。 下一刻,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赵盼儿那具如同焦炭般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焦黑的死皮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红润血色的肌肤。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一个原本只剩半口气的将死之人,竟奇迹般地恢复了过来。 陈根生站起身,望向临江儿。 “府衙里还缺不缺写状纸、录卷宗的刑名幕友?” “啊?” 临江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陈根生。 “刑名幕友一职倒是有,只是向来由那些精通内海律条的老修士担任,您这是?” 陈根生一指地上刚刚死里逃生的赵盼儿。 “他来当。” 临江儿一时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刑名幕友的差事,需通晓文书,精于算计,他一个外来的流民,瞧着怕是连字都认不全……” 陈根生冷哼一声。 “那你觉得,原先那位就做得很好?” 临江儿心里咯噔一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个……原先的老先生,年事已高,手脚是慢了些,但……但规矩还是懂的。” 陈根生没再理他,而是踱步到那两个把赵盼儿电得半死的巡卫面前。 那两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腿肚子转筋,不等陈根生开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陈根生根本没看他们,自顾自对临江儿开口。 “本官且问你,刘家一案,已过半日。抄没家产的清单何在?府衙入库的卷宗何在?” “多少归了公中,多少要上缴内海,又有多少,进了你们自己的储物袋?可有半分章程?可有一纸记录?” “账目不明,流程不清,一问三不知。本官要原先的老修士有何用?” 正文 第230章 一触道消魂俱灭 大殿之内,临江儿与薛睇二人,各自心有所思。 赵盼儿自始至终未发一语,神色木然,任凭其妻癸娘搀扶而行。 唯当行至殿门之外,他忽回首,望向案台后那道负棺而立的非人身影。 那眼神繁复难明,似有千言万语。 他百思不解,师尊既已救他性命,为何竟吝于片言只语? 又为何将他随意置于这府衙之中,任一介刑名幕友? 终究是不敢问,亦不敢认。 赵盼儿被带去了一处极为偏僻简陋的洞府,算是安顿了下来。 他坐在石床上,手中还捏着一支府衙发的符笔,久久不动。 “盼郎,你……” 赵盼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府衙大殿,人已散尽。 临江儿与薛睇出了门,凑在一处角落,压低了声音。 “老薛,你说此事,该不该逐层上报?” “大人这等手段,太过诡异骇人。” “言出即法,一念掌生死,说活便能活,说死便得死。这般本领道则,哪里是普通金丹?” 薛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抵是吃过苦的人,行事历来更懂周全稳妥。 他瞥了临江儿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沧桑。 “此岛之内并无元婴坐镇,陈大人神通,依我之见便是无敌。而今他如此行事,想必已是克制良多。” “大人不仅讲道理还分钱。刘家那档子事,换做以前,能分到咱们手里几个子儿?如今大人吃肉,咱们跟着喝汤,还热乎的。” “不管你怎么想,我老薛这条命就跟定大人了。说不准哪天也能混个假丹当。” 临江儿没想到薛睇这个掏大粪的,居然想得这么通透。 可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他咬了咬牙。 “我去寻岛主!这事儿,必须让他老人家知道!” 临江儿打定了主意,也不跟薛睇多废话,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玄岩山最高处那座府邸飞去。 薛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摇首,旋即转身,徐徐踱步而去。 道不同,终难相为谋。 玄岩岛主府,建在山巅灵脉最盛之处。 临江儿落在府前,恭恭敬敬地喊上。 “在下府衙执事临江儿,有要事求见岛主。” 不多时,一个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锦绣华袍,手里摇着一把白玉折扇,懒洋洋地从府里走了出来。 这年轻人,便是玄岩岛主,李炎。 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中期,据说是内海某个大宗门的亲传弟子,来此外海,不过是历练罢。 李炎用扇子点了点临江儿。 “火急火燎地来找我,所为何事?” 临江儿不敢隐瞒,将陈根生如何断案,如何一念定生死,如何让赵盼儿恢复伤势,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谁知李炎听罢,面上满是难以置信。 “走,带我去会会这位新同僚。” 临江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是,在前头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不消片刻,便到了陈根生那瀑布后的洞府前。 还未靠近,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临江儿这位筑基修士,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洞府门口,一只小山般的巨蛙,正趴在那里打盹。 它通体漆黑,皮肤细腻如墨玉,背上竟诡异地开着一朵九瓣大冰花,散发着丝丝寒气。 那对灯笼大的眼睛半睁半闭,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周围的灵气一阵紊乱。 李炎盯着那只煞髓蛙,眼神炽热。 “这…灵澜国雨林里的特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养成这般品相!我原以为就我有!” 李炎围着那煞髓蛙转了两圈,越看越是喜爱。 不一会洞府石门缓缓打开,陈根生那具非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扫过临江儿,最后落在了李炎身上。 “道友有何贵干?” 李炎一改方才的轻佻,对着陈根生拱了拱手,态度竟是出奇地郑重。 “在下玄岩岛主李炎,见过陈道友。” “道友这只煞髓蛙,品相不凡,不知可否借我一配?” 陈根生双手抱胸,表情古怪。 “你是要和煞髓蛙配种?” 李炎面上露出几分赧然之色。 “呃…不瞒道友,在下亦豢养了一只煞髓蛙,乃是雌性。” “只是煞髓蛙特性如此,雌蛙体型过大、雄蛙偏小巧,繁育配种始终是难题。” “道友这只煞髓蛙,身型矫健,气息浑厚,一看便是蛙中龙凤之姿!我想着,可否让它们配种一试?” “倘能成事,届时产下的蛙卵,你我二一添作五平分!” 陈根生顿生感慨,这外海修士民风淳朴,果然个个都是人才。 还没开口,李炎又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 “陈道友,我还有个问题。”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着陈根生,语气郑重。 “你修的,究竟是何道则?” 陈根生轻声笑了,语气里满是真诚,只当是件寻常小事。 “实不相瞒,我叩问的体道,兼修咒道、虫道、尸傀道,但是我在杀道、蛊道、诡道、夺道上也有研学。” “至于煞髓蛙配种,你把母蛙带出来即可,蛙卵我取九成,你得一成,这般分配如何?” 李炎老人精了,只觉得几句话下来落了下风,这陈根生敢如此放话,八成是个大杀胚。 他讪讪笑道。 “道友莫非修的谎言道。” 陈根生向前逼近一步,全然不顾李炎满脸惊愕,径自与他握了握手。 说起来是私自相握、略涉冒犯,却半点不显唐突,皆因陈根生的神色,真诚得让人无法生出抵触。 “道友,实言相告,我素来憎恨修谎言道之人。自晋级金丹后,死在我手中金丹,没有二十之数,亦有十余位。你只需将母蛙留下,其余诸事,我便不再过问。” “如何呢?” 李炎无端汗透衣衫,连他自己都费解,身为金丹修士,竟还会有这般汗流不止的情形。 这一刹那,他分明觉出体内金丹光华陡暗失了神采。 缘由说不清,只被浓烈心悸笼罩,仿佛下一刻金丹便要在此地崩裂。 当下陈根生钻研生死道,已臻至叩问初学之境,于生死奥义始有浅尝。 炼气、筑基修士,只需他心声一念,便会身死。 面对金丹修士,则需先触摸对方,他脑中才会具现一颗对方的金丹。 金丹初期修士的具现金丹,一捏即碎,金丹中期修士的,还需费些力气。 只是这具现的金丹,会一直停留在他脑中,不会消失。 仿佛他在脑海里,便握有对方的性命判决权,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决定对方的生死。 如此看来,这能力有优亦有劣,终究不是谁都会轻易容你触碰的。 故而平日里,还是得费心打造温和人设,免生阻碍。 正文 第231章 薛睇密报临江阴 道则目前应用尚算顺畅,只是一旦陷入交战,触碰对手便成了难题。 若身处人潮之中,逐个触碰更是无从谈起。 难不成要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关头,自己还堆着笑脸盼着旁人与自己握手? 陈根生越想越觉得,这生死道既有着过人之处,却也藏着难以忽视的短板,实在难言绝对的厉害。 还好是自己这般生性温和的修士得了这生死道。 换作旁人未必能驾驭吧。 十万年前那位悟出此道的前辈,不知是如何化解这触碰的局限、施展道则的? 又或者,那人或许刚感悟到生死道的雏形,便因道则反噬或是其他缘故,直接暴毙而亡了呢? 李炎血色速褪、嘴唇泛白,无半分迟疑,赶紧点头附和以示认同。 “九成,九成!产下的蛙卵,道友您取九成,我得一成便心满意足!” “我这就将母蛙唤出,劳烦道友费心了!” 说罢,一只同样漆黑,体型大了一圈的雌性煞髓蛙,便凭空出现在洞府前。 那母蛙一见陈根生这只雄壮的公蛙,便发出呱呱的讨好叫声,亲昵地凑了过去。 李炎对着陈根生拱了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根生未理会母蛙,只温和拍了拍临江儿的肩。 “临江儿执事,劳烦将方才那位岛主的名讳、来历,详细写份文书呈来。” “本官要去见新来的刑名幕友,府衙之事,你多费心。” 语气依旧客气。 临江儿却觉那只手掌重逾山岳,压得他险些跪地。 “属下遵命!” 赵盼儿被安置的洞府,与其说是洞府,不如说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山洞。 他呆呆地坐在石床上,手里捏着一支府衙发的符笔。 癸娘正在一旁,用法术烘干洞壁上的湿气。 陈根生走进来时,未带半点声响。 赵盼儿嘴唇哆嗦着,想跪下行礼,双腿却不听使唤。 “弟子…谢师尊赐下安身之所。” 陈根生未看徒弟,径自走向癸娘。 “你本是司仁心的孙女,为何要改名癸娘?” “癸为天干之末,本就含终结之意,取这个名字,是想了结何事?” 癸娘的身子轻轻一颤,垂下眼帘。 “盼郎他道心已失,寿元无多,妾身只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盼郎之盼,在于寻师。 “妾身之愿,在于盼郎。” “我只盼他能得偿所愿,此生再无遗憾。” 她的话音刚落,洞口便被一道身影堵住。 薛睇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对着陈根生躬身便拜。 “大人!总算寻到您了,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方才那位李岛主,是临江儿主动找来的!” “他原是想假岛主之径,把大人私置刑名幕友之事,与一念可杀生、一念能救人之行为,悉数呈禀于顶!” 薛睇很难受。 这等同僚之间背后捅刀的行径,无论在哪,都是大忌。 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必须一说。 这位陈大人手段莫测,万一被临江儿那张巧嘴蒙蔽,日后倒霉的,还是自己这些真心投效之人。 老子想真心效忠,你反而来搞老子? 陈根生听完,反而语气温和得很。 “告状是好事。” “说明临江儿对我这府衙,对内海的大人们,是认真负责的,你何必这样说他。” 薛睇抬头,满脸都是不解。 “不过薛睇啊,你比他更认真。” “他只看到我杀人,却没看到我为何杀人。他只看到我救人,却不明白我为何救人。” “你却晓得,这府衙里,规矩比天大。” 陈根生收回手,目光转向石床上一言不发的赵盼儿。 “说起来,这新来的刑名幕友,叫赵盼儿。” “那个执事,叫临江儿。” “盼儿,江儿,哈哈哈,这名字取得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话里话外,这分明是在说,临江儿那位置,赵盼儿也能坐得。 薛睇的心脏怦怦狂跳,大人这是要提拔自己和赵盼儿? 陈根生笑罢,对薛睇吩咐道。 “你那掏粪的本事,我看是用不上了。”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这位赵盼儿,教他如何做我这玄岩岛府衙的刑名幕友。” “卷宗如何写,案情如何录,账目如何清,你都得给我盯紧了。” “本官不希望,再看到刘家那样的糊涂账。” 此言一出,薛睇僵在原地。 让他一个掏大粪的,去教一位刑名幕友写状纸? 可看陈根生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玄岩岛主府。 李炎回到自己那座奢华的洞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掏出一枚传讯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想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上报给内海的宗门长辈。 可指尖在玉简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落下。 如何上报? 说自己被一个刚来的金丹修士,握了一下手,就差点吓得金丹破碎? 只怕宗门里的那些师兄弟们,不把他当成笑柄才怪。 再者,这陈根生行事虽然诡异,却也讲规矩。 他判了刘家,却没私吞家产,反而按着外海的旧例分派。 他收了赵盼儿,也没直接安插什么要职,而是让他从底层刑名幕友做起。 便是那两只煞髓蛙的配种之事,自己开口借,他也大大方方地应了,只是要价黑了些。 从头到尾,也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一让人不安的,便是他那神鬼莫测的道则之力。 李炎沉吟许久,最终散去了玉简上的灵光。 上报内海,是下下之策。 不仅得不到好处,反而会惹一身骚。 既然如此……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等大杀器,理当让整个外海的同道们,都来瞻仰瞻仰。 李炎重新拿起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涌动,迅速在其中刻下了一段话。 “外海玄岩岛,新晋刑裁官陈根生,金丹大能,道则通神。一念可定生死,一言可决兴衰。为人公允,赏罚分明。吾辈修士若有沉冤旧案,皆可来我玄岩岛府衙申诉,陈大人必还尔等一个公道!” 写罢,他检查了一遍,觉得还不够。 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另,陈大人精于虫兽道,尤善培育煞髓蛙,若有同好,亦可前来交流一二。” 坑不死你。 此事既了,李炎脸上遂露快意笑容,眉宇间尽是称心之色。 他一口气浓了上百份玉简,屈指连弹,那些玉简便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向四面八方,朝着外海其他有人烟的岛屿激射而去。 这一下,整个外海,怕是都要热闹起来了。 正文 第232章 道则暗窃他人蛙 生死道则虽以生死为核,却非仅局限于修士的生死存亡,小至微生物的生灭,神识禁制的存亡,大到妖兽的死活,皆在其影响之内。 当李炎还在为上百份玉简自鸣得意时,他自家的煞髓母蛙,已被陈根生摸了一把。 此时此刻。 陈根生对着脑海中具现的煞髓母蛙妖丹,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做出了这个举动。 不过一念。 那煞髓母蛙妖丹上的神识禁制便悄然消亡,化作了虚无。 此番举动所造成的后果便是,煞髓母蛙瞬时沦为无主之物,它呆呆趴在公蛙身旁,纹丝不动,仿佛在思索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而一旁自己家的那傻蛙,气呼呼的,方才这只母蛙还在为自己按摩,怎的转眼间就没了动静? 不给我按摩,还想我配种? 见此情形,身为傻蛙顶头上司的陈根生却大惊失色,他怒指母蛙,一堆鬼话浑然天成。 “你意欲何为?哪来的野姑娘高攀我家傻蛙?我家傻蛙乃蛙中翘楚,更是我尸傀的座下灵兽!你在此纠缠不休,究竟想做什么?速速归降于我,成为我的灵兽,否则便即刻给我滚出玄岩岛!” “呱咕!” 煞髓母蛙转动灯笼大眼,虽说不清眼下在做什么,可身旁这位看着就是蛙中的美男,凭什么要滚出玄岩岛呢? 它就这样被陈根生下了神识禁制。 其实也算是自愿的。 陈根生自觉有理。 人在家中坐,隐隐之中居然为傻蛙撮合了姻缘。 纯大善人。 陈根生当下就带着两只蛙出去找阴脉煞脉去了。 李炎因金丹似有异样,在以岛主身份发出上百份玉简后,便入了闭关。 他心里想的是:待我出关,陈根生必是俯首帖耳、任我摆布,那只近五阶的大煞髓蛙,也定然要乖乖交出来! 只因这百份玉简发出,一群金丹修士定会寻上玄岩岛,找陈根生处理刑裁事宜,陈根生办案就容易得罪一众金丹修士。 而自己此时再趁机出关,借内海宗门的名头镇住所有人。 两全其美。 今日的外海之上,景象可以说是奇绝。 一头巨大母蛙,贴着海面疾飞,背上九瓣大冰花寒气四溢,竟在海面拉出一条久久不散的白色冰痕。 其背上,还立着一只稍小一点的公蛙,雄赳赳气昂昂,不时发出一两声呱咕。 公蛙背脊,又立着一道非人身影,正是陈根生。 他那具狰狞的躯体此刻舒展开来,背后的骨翅与虫翼,此番倒是头一遭全然展开。 骨翅森白,虫翼流彩,于空中划出两道泾渭分明的诡异弧光。 陈根生觉得自己实在是功德无量。 “呱!” 傻蛙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身下的母蛙飞快一些,莫要耽误了主人的行程。 母蛙回应一声呱呱呱,速度又提了几分。 如此这般古怪组合,于茫茫外海之上穿行,但凡有修士瞧见,无不惊得目瞪口呆,以为是哪里来的海中大妖出巡。 他们飞过一座灵气稀薄的小岛。 岛上有几名筑基修士正在采集礁石上的灵草,远远望见这般阵仗,吓得魂不附体,纷纷祭出法器,如临大敌。 “那……那是什么怪物?” “快看!那怪物背上还有翅膀!” “莫不是深海里沉睡的古兽醒了?” 正当他们准备四散奔逃时,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金丹修士,忽然咦了一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又抬头仔细比对了一番。 “孩子们,你们看那玉简上的描述!” 几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玉简上赫然写着。 “……陈大人精于虫道,尤善培育煞髓蛙,若有同好,亦可前来交流一二……” 众人再抬头,望向那从天边掠过的三层高塔。 最底下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煞髓蛙。 中间是一只稍小些的煞髓蛙。 只是最顶上,是个形貌可怖,背生双翼的尸虫人。 “我的天……这……这难道就是玄岩岛那位陈大人?” “玉简上说他善于培育煞髓蛙,我还当是客气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人御使两只如此品相的煞髓蛙,还这般神采,这般威风!难怪能当上刑裁官!” “李岛主所言不虚啊!这位陈大人,确有真本事!” 陈根生自然也察觉到了下方那些修士的注视。 只当是自己的威名已经传开,这些人是在瞻仰他这位玄岩岛刑裁官的风采。 这外海的修士,虽然没有厉害的金丹,但眼光还算不错,懂得知晓好歹。 他对着下方的小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们的敬意。 这一举动,落在下方那些修士眼中,更是不得了。 “何等的气度!何等的胸襟!竟无半分架子!” “日后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定要去玄岩岛,求陈大人做主!” 李炎处心积虑散出的玉简,没给陈根生添麻烦,反而让他获得亲和、善养蛙的特别口碑和人设。 可惜外海辽阔,上百份玉简仅四十八位金丹收下。 玉简扩散区也仅仅只是外海一隅。 陈根生如今这般模样,换在青州,只怕早被当成邪魔歪道,人人喊打。 可在这民风淳朴的外海,竟被当做了人物,还得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正面名声。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脚下猛然发力,狠狠在自家那只公蛙的脑袋上蹬了一脚。 “呱?!” 公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脑袋一懵。 陈根生借着这股力道冲天而起。半空之中,他那狰狞躯体彻底舒展开来。 左侧森白骨帆爆射般张开,右侧流光溢彩的虫翅亦随之振动。 未有破空之声,他便在夫妻蛙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化作残影。 瞬息之间,已至五里开外。 海风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周遭的一切景物,都化作了模糊流光,唯有前方那海天一线清晰无比。 “哈哈哈哈哈!” 陈根生喉间爆发出一阵快意笑声,在空旷的海域上久久回荡。 悬停空中的他,一边感受体内从未有过的力量,一边体会双翼带来的绝对自由。 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既有生死道则在握,又有刑裁官之职在身,更有这般来去随心的神通。 外海的修士良善、民风也淳朴,又无元婴修士,于他而言分明是量身定做的安乐窝。 只要寻到一处合适的阴煞之地,便可在此处和思敏安居乐业。 爽极。 正文 第233章 魂断石床恨难消 陈根生仍在探寻阴煞脉的踪迹,岛上却悄然酝酿着风波,恐有大事发生。 府衙之内,临江儿见薛睇正要放值散衙,随口问他。 “大人往何处去的?” 薛睇轻声作答。 “不知,只是港口有修士看到大人出海,金丹修士本就修行繁冗,咱们该跟着大人学。” 临江儿转首看他。 “那你又往何处忙碌去了?” 薛睇面上露几分倦容。 “赵盼儿那,我教他卷宗料理之法。他初来乍到诸事未谙,大人又委以重任,我自当多费些心力。” “今儿该我放值,大人出门、岛主闭关,府衙里没什么紧要事,我去东边礁石那处稍作清静。” “今日怎的问这许多?” 闻听此言,临江儿眼中掠过一抹异样神采。 大人暂时远去,岛主也闭关。 便是薛睇这般素来恪尽职守之人,竟也要往礁石处寻清静。 一股阴邪念头,竟如蔓草般疯长开来。 临江儿转身便朝着府衙后山的方向行去。 山洞之内。 癸娘在石床边坐下,与赵盼儿挨着身。 “总算寻得落脚之地,你既接了府衙差事,往后便不用再四处颠沛。” “日子自会往好里走,慢慢挨着过,修为也能一点点拾回来。” 赵盼儿左手捏着那支符笔,缓缓颔首,右手轻轻摸索着自己道侣的头发,动作温软。 癸娘见此情形,便将头往里侧靠去,轻轻倚在他的肩上。 “你安心做事,静心修行。过个几年,说不定就能冲破瓶颈,踏入筑基后期,其实当初我改名癸娘,真不是惦记着报仇,我感觉大人会错意……” 赵盼儿的身子微微一颤。 可就在这时,洞口忽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洞内静谧。 “这不是咱们府衙新来的刑名幕友,赵大人么?” 临江儿学着陈根生背手而行,慢悠悠踱进洞来,他斜眼瞧着洞中简陋陈设,面上讥诮。 正要开口再添些场面话。 变故陡生。 癸娘突然死得没有征兆。 赵盼儿先是呆立着痴住,眼神茫然无措,接着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回过神来,颤抖着抱住癸娘,小心翼翼地晃了两下,待感受到那全然的冰冷与僵硬,才终于明白,癸娘是真的死了。 赵盼儿的嘴巴始终没合上,眼神空茫没了焦点,迟缓地朝着临江儿望去。 临江儿方才那点官威和拿捏人的得意,在癸娘身子软下去的那一刻,便被抽得一干二净。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是我…是……” 若此刻将‘ 凶手可能是大人’这话脱口而出,临江儿会不会也突然丢了性命? 这等手段除了陈大人还有谁? 他不敢想。 赵盼儿心如刀割。 六十年海上漂泊。 无尽的灵石消耗。 他所求的,不就是今天这样么? 寻到了师尊,也有个安身之所,有司职,能让癸娘歇一歇。 可癸娘怎么就歇得这般彻底? 赵盼儿的眼神,从空洞茫然,一点点聚焦。 临江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真不是我,我连法术都没用。” “你看她身上,可有半点伤痕?” “你这婆娘本就身子弱,说不定……说不定是她自己寿数到了!” 赵盼儿转了身,将癸娘平放在石床上。 他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将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灵袍拉好,盖住了她冰冷的手。 洞中此时有一缕微光,赵盼儿和临江儿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赵盼儿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摆着符笔和空白卷轴的石桌。 “你想干什么?” “赵盼儿!我警告你别乱写!” “大人明察秋毫,定会还我清白!到时,你便是诬告之罪!” “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杀了你!” 而赵盼儿只是嘴角轻扬,笑含解脱之意,又摸着自己胡须,恍惚之间,仿佛道侣从未死去一般。 他摇了摇头。 “是的。” “大人必能明察秋毫。” 赵盼儿提起了笔,符笔的狼毫尖端,悬在空白卷轴之上,相隔不过寸许。 一滴浓墨,顺着笔尖,颤巍巍地欲坠不坠。 “不能写!” 临江儿顾不得官威体面,正企图抢下那支笔,手刚伸到一半,洞口的光线便被一道身影完全堵死。 薛睇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临江儿,你真是要完了。” 临江儿的身形僵在半途,他缓缓扭过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去礁石那边了么?” 薛睇慢步走进洞来,他先是瞥了一眼石床上毫无生息的癸娘,随后才将视线挪到临江儿那张煞白的脸上。 “我若真去清静了,岂不是由着你这蠢货,把我好不容易盼来的前程,都给断送了?” 绝望之中,临江儿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扑到薛睇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薛睇对着石桌后的赵盼儿,平静开口。 “赵幕友,你只管写。” 薛睇再度垂首,目光落在脚下这位相交数十年的好兄弟身上,眼底里半分怜悯也无。 “我方才在外面并未走远,你对她施用法术的模样,我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临江儿,你竟敢有如此大的胆子!” 临江儿慌忙抱住昔日兄弟的脚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辩解。 “薛睇!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你怎能如此待我??” 薛睇终是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开,理了理衣袍,神色冷硬。 “赵幕友,大人只信卷宗,你只管在那空白卷轴上写!” 赵盼儿到最后,脸上是一番似笑非笑、又像苦笑又不像苦笑的奇特模样,终究是慢悠悠地把字写罢。 他其实聪明得很,可不知是刻意回避还是本性如此,既不愿意往深处多思,也不肯追着缘由去深究。 便算成是临江儿杀的,也无妨。 便算癸娘真的没放下那灭岛之恨。 算那日的海面上,根本没有那位尸君境的岛主夫人。 便当作,癸娘一心只想复仇便好。 临江儿莫名僵在原地,浑身瘫那,双眼无神。 薛睇没再多言,只将他带了出去,又转而叮嘱自己,莫要沉浸在伤怀之中,等明日一早,便能担任执事的差事。 见到四下无人,赵盼儿才敢打开癸娘那装有食血蚊的竹管,里面除了食血蚊外还有一张纸条。 他打开,面无表情的看完。 “盼郎,你师尊夫人与那日惨案密不可分,此仇铭心,恕我片刻不忘。当年十八礁民安乐业,却因陆地大人物私斗遭毁,白骨露野,日后若得机会,我必闯内海上书呈报,一洗满岛沉冤,我定要让那尸君境的李夫人血债血偿,以命抵命,告慰道君护岛礁万千亡魂!” “盼郎!盼郎,我对君情意如初,未有半分消减。日后寻得师尊,当从其研学修行,以长己能。我身陨之后,切不可为我寻仇,免陷险境。” 字里行间泪痕宛在,竟不知亡妻是何时泣血写下这字字句句。 赵盼儿未及深想,速速销毁纸条。 随后驱动那褪色食血蚊,往床上尸身进补而去。 其姿态神情,恍惚间竟与六十载前别无二致。 待食血蚊进补事了,重焕血色生机,他方喃喃自语。 “明明是李蝉这等人物筹谋的计策,你却偏要怨恨夫人,如此不明事理,实在是活该如此。” 正文 第234章 薛赵构陷反遭逐 薛睇压根不清楚凶手究竟是谁,他对临江儿的指控,纯粹是想蓄意污蔑自家兄弟。 而赵盼儿却对此了然于心,因为凶手正是他自己。 师尊问,为何她改名癸娘。 那留着她,便是留着引爆自身的祸胎。 她心中的仇恨执念,与自己如今的安稳格格不入。 而自己的修为,也已在第一日的府衙之上恢复。 师尊大概是想让他杀了癸娘的。 “呱!” 洞外,雄浑蛙鸣先破死寂,又有柔媚声相和。 赵盼儿恢复恭顺,理了理衣袍,垂手立在洞口等候。 两只巨蛙落地,激起一阵气浪。 陈根生从蛙背上一跃而下,瞥了一眼垂首侍立的赵盼儿。 “怎么出了这事。” 赵盼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着那份卷宗。 “禀师尊,弟子无能,未能护得癸娘周全。” “府衙执事临江儿,心生歹念,闯入洞府,对癸娘痛下杀手。” “薛睇执事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此乃弟子所录卷宗,请师尊明断!” 陈根生接过卷宗,迈步入洞,径直行至石床边。 看了一眼,便回望仍跪在地的赵盼儿,轻声问道。 “当真没有误会?” “禀师尊,并无误会,弟子明白,妇人之仁,坏的是师尊的大局。” “癸娘心存怨怼,留着终是祸患,弟子已亲手了结,不会给师尊留下麻烦。” 陈根生叹气。 当真是个个都心思活络,极擅揣摩上意。 他掏出那枚黑铁令牌,往里注入了一丝灵力。 不过片刻功夫,薛睇便急匆匆地从洞外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邀功的喜色。 “大人!您回来了!临江儿那厮已经被属下看押起来,只等您发落……” 陈根生负手而立,赵盼儿跪地不起。 “不必发落了。” “我这府衙庙小,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 “薛睇你心思太多,兄弟手足的情分说断就断,转头就能为了前程构陷污蔑。掏粪的活计是委屈你了,你应该去凡俗的皇宫里,专司揣度圣意。” 薛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人!属下冤枉!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陈根生又将手指向赵盼儿。 “你太蠢,我一句无心之言,你便能自行脑补,这般才情,也不该做什么刑名幕友,该去写些话本传奇,名动外海。” 赵盼儿面色平静,没有辩解,只是朝着陈根生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弟子愚钝,全凭师尊教诲。” 陈根生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 “临江儿那边,放了他,官复原职。” 薛睇抬头,觉得不可置信。 “大人!那临江儿……” 陈根生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两个都不适合待在府衙里搅弄风云。” “从今日起,这刑名幕友和执事的差事,你们都别干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处置这两人。 “本官正要寻一处极阴极煞之地,你们两个,即刻出发,给我一寸一寸地去寻。” “什么时候寻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复职。” “找不到,就死在外头吧,也算为我这府衙省了份口粮。” 薛睇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赵盼儿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赵盼儿对着陈根生,再度深深一拜。 “弟子领命。” 说罢,他便拉着失魂落魄的薛睇,转身朝洞外走去, 两个蠢货!陈根生塑造的的温和形象险些崩裂。 他要清净落脚处,要以刑裁官身份平和接触修士,好神不知鬼不觉留金丹具现。 杀伐是末节,悄控生死才是真意。 可这两人,一个杀妻栽赃,一个为前程卖兄弟。 这一闹,他又杀又救还赶人,传出去,玄岩岛刑裁官便是喜怒无常的酷烈魔头。 日后谁还敢靠近?谁还敢让他轻触? 本就欲徐徐图之,以温和面目示人,广结善缘。 念及此,陈根生心中愈发烦躁,身形一晃,径直朝着府衙的监牢方向飞去。 监牢之内,阴暗潮湿。 临江儿蜷缩在角落。 他越想越是绝望,越想越是委屈。 大人那般神鬼莫测的手段,自己这点修为,怕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就要步刘家的后尘。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非人的高大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光源。 临江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涕泪横流。 “大人!大人饶命啊!属下冤枉,天大的冤枉!” “是薛睇!是薛睇那个白眼狼在害我!我连那婆娘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啊!” 陈根生越是沉默,临江儿心中就越是恐惧,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明鉴!属下对您忠心不二,日月可鉴!您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敢往西啊!” 半晌,陈根生抬手一挥,牢门便化作了齑粉。 临江儿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 “起来吧。” 临江儿愣愣地抬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我这府衙,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你虽然咋咋呼呼,爱出风头,脑子也不太灵光,但至少心是正的。” “你跑去跟岛主告状,说明你心里有规矩,敬畏着内海的大人。这很好。” “你对那两个新来的耀武扬威,说明你心里有府衙的体面,容不得外人轻慢。这更好。” “我这刑裁官,要的是令行禁止,要的是规矩方圆。不是要一群工于心计,整日揣摩上意的聪明人。” “那两个蠢货,我已经打发了。” “从今日起,这府衙里,你临江儿便是我陈根生座下第一执事。” 狂喜冲散理智,临江儿愣了半天方反应过来,当即抱着陈根生的小腿嚎啕大哭,哭声比丧亲还凄厉。 “大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属下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别哭了,起来干活。” “把脸擦干净,随我回大殿。堂堂府衙第一执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是!属下遵命!” 临江儿一抹脸,蹭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森的监牢,重新回到府衙那宏伟的大殿。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看守殿门的筑基修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大人!” “外面来了个金丹修士,说是从黑风岛来的,有天大冤案要请您裁断!” 陈根生饶有兴致地开口。 “哦?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便从殿外席卷而入。 一个身着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领着七八个同样气息凶悍的修士,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那老者一双三角眼,盯着案台后的陈根生,声音沙哑刺耳。 “你便是玄岩岛新来的刑裁官?” 正文 第235章 五阶母蚤引血仇 陈根生闻言未有半分愠色,反倒朗然大笑。 “正是本官!我陈根生于斯岛为苍生计、为黎民修士请命!凡有冤屈者,尽可相告,我必应所求!” 陈根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从高高的案台后走了下来,径直走向那黑袍老者。 “道友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了!” 说着,他竟无视了老者满脸的错愕,一把就握住了老者那干枯如鸡爪的手。 力道十足,摇得上下翻飞。 “道友快快入内,快快入内!” “我这府衙有个规矩,来请案的,向来没有座位,以示我府衙铁面无私,不与申冤者有私交。” “所以,就得劳烦道友站着把话说完了!” 黑袍老者的手被一个狰狞怪物紧紧攥着,耳边听着对方恭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陈根生。 “你倒是真如玉简传闻那般。” “今日见你,我这颗悬了多年的心,总算是能放心许多了。” 陈根生是一派公事公办的严肃,对着老者拱了拱手。 “道友既信得过本官,便请将你的冤屈,一五一十道来。” “本官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临江儿!看茶!” “诶!来嘞!” 黑袍老者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刑裁官。 “陈大人,老夫姓魏,岛人多称魏老鬼,自黑风岛而来。今日登门,实为一桩三十载旧案,欲请大人裁断。此事说来话长,原是那道君护持岛礁之际,不知因何缘由,竟有一桩天大机缘骤然现世。此事,我等外海金丹修士亦多有耳闻。” “那机缘炸开后,并未见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功法,反倒是涌出了无数闻所未闻的异种灵虫。”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陈根生的反应。 “其中,便有一种能操纵雷霆的跳蚤,还有一种……一种说不清是什么品种的蜂子。” 陈根生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催促道。 “这与道友的冤屈,有何关联?” 魏老鬼叹了口气。 “你有所不知,那些灵虫虽然厉害,却极难收服。” “可我魏家,机缘巧合之下,竟得了一只五阶的母蚤!” 此话一出,连一旁端茶过来的临江儿都手一抖,险些将茶盏摔在地上。 一只五阶的母虫,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魏老鬼眼中射出刻骨恨意。 “可恨那黑风岛的另一家贼人,姓周的,趁我魏家闭关炼化母虫之际,竟悍然出手,强行将母虫夺了去!” “三十年来,我魏家无时无刻不想着夺回母虫,却始终不是那周家贼人的对手。” “如今听闻有陈大人您这般道则通天的人物坐镇,这才斗胆前来,恳请大人主持公道!” 陈根生面上露出若有所思之态,沉默片刻,随即语调平和,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魏道友,我既为刑裁官,平断曲直,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此事口说无凭。” “为何今日只有你一人前来申诉?” 魏老鬼面色一滞,正要解释。 “谁在背后说我周家的坏话?”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从殿外炸响。 话音未落,一股同样强横的金丹威压席卷而入,与魏老鬼的气息狠狠撞在一处。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临江儿这等筑基修士,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壮汉,领着一众修士,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死死盯着魏老鬼,脸上满是煞气。 “魏老鬼,你这手下败将,不在你的老鼠洞里苟延残喘,跑到这里来摇尾乞怜了?” 魏老鬼指着那壮汉,怒喝道。 “今日有陈大人在此,定要你血债血偿!” 被称作周通的壮汉闻言,竟是仰天大笑,充满了不屑。 他笑罢,才将目光转向案台后的陈根生,拱了拱手,态度却谈不上多恭敬。 “在下黑风岛周通,听闻此地来了位明断是非的青天大老爷,特来瞧个热闹。” 陈根生脸带着几分笑意。 “既然原告与被告都已到齐,那本官这桩案子,现在就可以开审了。” “周道友也是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了!” 周通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由嶙峋骨节与干瘪皮肉构成的怪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陈根生拉开了些许距离。 “少来这套虚的!本座是来对峙的,不是来跟你称兄道弟的!” 陈根生伸出的手,尴尬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又是一笑。 “周道友,来者是客。本官与客握手,乃是礼数,也是我这府衙的规矩。” “周道友是不愿给本官这个面子?”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魏老鬼站在一旁,干枯的老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快意。 周通闻言,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轻蔑。 “一个外海边陲小岛的刑裁官,也配跟本座谈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个灵石?能换一件法宝,还是能抵十年苦修?” “那五阶雷池母蚤,本就是无主之物,我周家能者居之,有何不妥?” “你若识相,便将这老鬼乱棍打出,本座还能高看你一眼。” 周通身后的几个修士,更是发出一阵哄笑,看向陈根生的表情,就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陈根生听完这番话,抚掌赞叹。 “说得有道理!金丹修士,自然有不讲规矩的底气,本官,深表认同。” “周道友自恃金丹,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不守我这府衙的规矩,无妨。” 变故陡生。 陈根生竟无端爆射出四条额外臂膊,通体六条手臂在空中交织,拖出无数残影,难辨虚实。 砰砰砰砰砰! 狂风暴雨般的拳影之下,周通整个人宛若被数根木桩反复捶打的破沙袋,除了被动承受重击,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转瞬之间,他便遭陈根生百余下拳锋打击。 待拳劲消散,那凭空多出的四条臂膊便如潮水归海般,悄然敛入陈根生躯体之中,不见半分痕迹,唯余他立在原地,神色依旧如常。 再观金丹修士周通,其身躯早已失却人形规整,竟扭曲作一副骇人的诡谲之态,昔日金丹修士的凛然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残破之躯倒卧在地! 陈根生呵呵一笑。 “本官浸淫修行多年,敢驳我颜面者都寥寥无几。纵是青州元婴后期大修,相逢之时对我也多有恭谨,这话绝非虚言诓骗。” “你何苦在此强争口舌?我尚未施展出道则,仅凭肉身强度,你便已如丧家之犬般瘫伏在地,真是废物。” 正文 第236章 为民请命狂言来 此时魏老鬼和其余人见到周通,成了滩难辨形状的烂肉,个个噤若寒蝉。 众衙役和临江儿立在旁,感叹自家大人是真神勇。 而陈根生只是淡淡道。 “本官与你讲规矩,你偏要让本官展现实力。” 那滩烂肉蠕动了一下,断裂的骨骼竟在自行接续。 凹陷的胸膛缓缓鼓起,扭断的四肢也在恢复原状。 不过片刻,周通勉强恢复了个人形,他撑着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便有黑血从嘴涌出。 他脸上再无嚣张,望向陈根生像是在看一头远古凶魔。 “大人实力通玄……在下……服了……” 他这般示弱,倒让陈根生兴致全无。 陈根生踱步至殿中,又落在了魏老鬼的身上。 “你们两家,为了一只五阶雷池母蚤,争斗了三十年,害得黑风岛不得安宁。” “今日既在本官的府衙里对上了,本官便给你们断个分明。” 魏老鬼心中一喜,连忙躬身。 “全凭大人做主!” 陈根生却话锋一转。 “那母蚤乃天地奇物、道君岛礁逸散的机缘,自然是有德者居之。你两家一夺一恨,为私欲弃外海安宁,皆非有德之辈。” “所以那五阶雷池母蚤,由我玄岩岛府衙保管。” “本官不才,前些时日刚判了一桩刘家的案子。那刘家也是不怎么讲规矩,如今玄岩岛上,已经没有刘家了。” 此话一出,周通与魏老鬼带来的一众修士,无不色变。 听他这口气,仿佛只是碾死了一窝蚂蚁。 周通浑身一颤,他咬着牙,从牙缝里狠狠说道。 “大人此举,与强盗何异?” 陈根生闻言,竟是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你说的有理,本官行事,确实霸道了些。”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你们都觉得,本官是在强抢那只雷池母蚤?” “你们两家争斗了三十年。多少无辜修士因你们的私斗而死?” “黑风岛,乃至于这周遭海域的安宁,又价值几何?可能换得你魏家的仇恨,或是你周家的贪婪?” 魏老鬼面色一尬,嘴唇嗫嚅,也不知说什么。 周通更是被这番话问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发作。 陈根生负手而立,身形挺拔,言语间自有股沛然正气。 “本官不为雷蚤,只为外海乾坤!我仅代天暂管,待外海宁静,便寻有德者还之天地!” 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临江儿听得是热血沸腾。 大人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啊! 他当即一步跨出,对着魏周两家筑基修士声色俱厉。 “我家大人心怀苍生,尔等鼠目寸光之辈,岂能揣度万一!” “快快将那母蚤交出!” 魏老鬼和周通带来的人,面面相觑,竟被这番歪理说得有些动摇。 斗了三十年,除了家破人亡,他们又能得到了什么? 或许……将那母蚤交出来,真是唯一的出路? 陈根生看了一眼临江儿,这个执事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胜在立场分明,是块好料。 他走到周通面前,竟是要将周通从地上扶起。 “周道友,为了一个身外之物,受这般皮肉之苦,值得吗?” 陈根生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拉家常。 “你我皆是金丹,求的是长生大道,而非一时意气。” “那母蚤,你今日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若是体面些,本官还能念你几分好。” “若是不体面……” 陈根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我……我交……在黑风岛……” 周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根生站起身,对着殿外朗声道。 “今日,我要亲自押送周通道友,返回黑风岛,取回赃物!” 话音方落,也不管殿内众人是何反应,他身形一晃身躯半空舒展,骨翅与虫翼齐振,悄悬玄岩岛上空。 魏老鬼精神一振,向陈根生方向拱手后,率人匆匆跟上。 周通带来的人马你看我我看你,搀扶起自家岛主,化作几道流光,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外海之上,十余道遁光破长空,向黑风岛疾驰。 身后魏老鬼等人拼命催灵力,才勉强跟上。 周通更显狼狈,本就重创,靠族人架着,速度迟缓,转瞬被远远甩开。 约莫飞了半个时辰,一座巨大的岛屿轮廓,便出现在海天相接之处。 那岛屿通体黝黑,怪石嶙峋,远远望去确实有几分凶恶之相。 “大人,那便是黑风岛了!” 魏老鬼指着前方,语气里难掩激动。 三十年的大仇,今日终于能得报了! 陈根生却微微偏过头,打量着这座岛屿。 “这黑风岛,为何没黑风?” 魏老鬼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大人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大人,这名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或许以前是有的?” 陈根生又问。 “可有阴脉煞脉?” 魏老鬼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岛上灵脉倒是有一条,只是品阶不高。至于您说的阴脉煞脉未听说过。” 陈根生眉宇间的温和悄然淡了几分。 他此行而来,除为那只五阶母蚤,亦藏了顺道探查的念头。 这茫茫无际的外海之中,思敏所要的阴脉煞脉,究竟该往何处寻觅? 恰在此时,周通一行人才姗姗来迟,个个面色煞白如纸。 众人落于岛上,瞥见陈根生与魏老鬼,纵使满心愤懑,也只能强压心底,半分不敢表露。 陈根生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周通身上。 “母蚤在何处?” 此时周通面上掠过一抹阴笑,低低喟叹两声,竟朝陈根生竖起大拇指。 “陈大人,我是真敬佩你。三十年了蚤母早认我为主,还顺带产了几百只小天劫雷池蚤,你这趟来是想尝尝我的雷网吗?” 陈根生微微颔首,笑意浅淡,目光却投向天际。 此时,一张不过数米大小的雷网早已悄然织就,悬于半空。 见此景象,他心底不由泛起些许感慨。 甚至亲切的朝着天空招了招手。 周通看得想笑,觉得这陈根生真是没救了。 他趁此时机,悄摸取出一方阵旗,一面于原地匆匆布设防守法阵,一面抬首对空中雷蚤群沉声发号施令。 “受死!” 那一声受死,吼得是地动山摇,气贯长虹。 魏老鬼和他带来的人,早已吓得退避三舍,生怕被这雷网波及。 可立于雷网之下的陈根生,却连动都未动一下。 周通见他这般托大,心头怒火更盛。 “落!” 电光扭曲,空气嘶鸣。 一颗耀眼的纯白雷球,在空中凝聚成形。 轰! 巨响过后,光芒散尽时,周通竟已被这一击轰成漫天飞灰,连带着他苦修多年的金丹,也在雷光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根生敛去散漫,正色开口。 “周通,为一己私欲,妄动雷蚤,此乃逆天而行。”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这非本官出手,乃天诛之!” “本官受命于天,巡查外海,为的便是还这片海域一个朗朗乾坤。” “你们看,连这雷蚤都知晓弃暗投明,不愿再为虎作伥。” 说着,他竟对着那群嗡鸣的雷蚤,伸出了一只手。 那漫天的雷蚤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竟真的停止了狂暴的嘶鸣。 陈根生缓缓收回手,对着苍茫天穹,深深一揖。 “朗朗乾坤,天理昭彰!” “凡有冤屈,天必应之!凡有不公,天必诛之!” “我陈根生,何德何能?不过是顺天而行,代天刑罚的行者罢了!” 他直起身,那具非人的身躯在这一刻,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神圣。 “从今往后,本官便是这外海的正道!” “是尔等所有修士的父母官!” 正文 第237章 巢衣未展魂先乱 魏老鬼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人乃天选之人!是真正的在世青天!” 陈根生对他们的叩拜视若无睹,只是再次朝着天空招了招手。 盘旋在空中的数千只天劫雷池蚤,化作一道洪流,涌入他手环之中。 而那只母蚤,陈根生则是让他站在自己的肩膀上。 “日后,黑风岛若有阴煞之脉的消息,记得报我。” 陈根生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 魏老鬼连连叩首。 “遵命!大人但有吩咐,老朽万死不辞!” 陈根生朝着玄岩岛的方向疾驰而去,只在黑风岛上空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残影,以及一群仍在叩拜的修士。 …… 外海一处无名荒岛。 赵盼儿与薛睇相对而坐,身前摆着一壶灵酒,几碟粗糙的妖兽肉干。 两人被陈根生打发出来寻那虚无缥缈的阴脉煞脉,名为差事,实则与流放无异。 薛睇闷头灌了一口酒,满嘴酒气。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哪找阴脉煞脉?” 赵盼儿默然不语,为他斟满了酒,又替自己倒上一杯。 “薛大哥。” 他忽然开口。 薛睇抬起眼皮,含混地嗯了一声。 “小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睇放下酒杯,眯起了眼睛。 “你我如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赵盼儿沉默片刻,仿佛在组织言语。 “薛大哥,你觉不觉得,陈大人此人行事,太过莫测?” “一言可定生死,一念便决祸福,这等手段,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薛睇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赵盼儿抬起头,直视着薛睇。 “咱两皆因揣度上意而被贬斥,临江儿那等蠢货,反而得了高位。” “你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外海也算是一号人物,难道真要在这外海寻一辈子那劳什子阴脉,直到寿元耗尽?” 薛睇冷哼一声。 “不甘心又能如何?” 赵盼儿忽然笑了。 “金丹修士,并非不可战胜。” “你是筑基后期,离大圆满也不过一步之遥。你在这玄岩岛待了多年,想必也认识不少同道。” “若是能联合十个,二十个筑基后期或者大圆满的修士,布下杀阵,倾力一击,未必不能斩杀金丹!” 他话音未落,薛睇便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石桌。 “赵盼儿我看你是疯了,你想死,别拉上我。” 赵盼儿却依旧稳坐,甚至伸手捡起一片沾了沙土的肉干,慢条斯理地拂去上面的尘土。 他将肉干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声音含糊不清。 “你可知,那日在我洞府里,我为何要写下那份卷宗,平白诬告临江儿?” “甚至当天,待旁人都走尽后,我还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语,说癸娘本就心怀怨怼,落到那般下场,实属死有余辜。” 说到此处,他缓缓抬起头,眉宇间拧起深深的褶皱,整张脸都浸在十分痛苦的表情里,连声音都似染上了几分涩意。 “于他而言,我们不过是掌中玩物,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这样的日子你能安心?” 薛睇浑身一颤,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就地格杀这赵盼儿。 啪! 啪! 两张灵纸,凭空出现,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两人的脸上。 灵纸温润,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薛睇惊得后退一步,一把将脸上的纸扯了下来。 赵盼儿也取下了灵纸,两人凑到一处。 只见那灵纸之上,一行金色大字。 “奉内海钧旨:云梧大陆第二届金丹道仙游会,即日开启。凡金丹修士都可前往外海青栖岛报名。” 薛睇猛地探手,将两人灵纸都撕碎,他向前半步,细细打量着赵盼儿神色,声音里淬着怒意。 “你这般行径实在令人作呕!陈大人念你无依收留你,你反倒是这样对他?别忘了,你道侣的性命,分明是你亲手断送的!” 赵盼儿听完,脸上故作镇定,低头拾起那壶倾倒的灵酒,小心翼翼地扶正。 “薛大哥,你不明白。” “他是我师尊,收留我,本是师徒情分,天经地义。” “可他为何要问癸娘的名字?他是在点我,是在威胁我!” “癸娘心中的恨,他看出来了。他容不下那份恨,留着她,就是给我自己埋下祸根。” “我杀她,是因为我怕。”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一副被逼到绝境的悲愤模样。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薛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欠奉。 “你破绽太多了。我也是在凡俗里掏过粪,修仙界里见过血的人。” “你这点伎俩,太蠢了。” 赵盼儿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薛睇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对眼前之人的鄙夷。 “你可知我掏完粪后去了哪里?” 他没等赵盼儿回答,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那会修了仙后,就在凡俗一个不大不小的国度,当了四十年的国师。” “见过的人比你撒过的谎还多。” “你太急了。” 赵盼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演得很好?在洞府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你那道侣癸娘死有余辜?” 说完,薛睇转身走回礁石边,重新坐下。 “你连自己都骗不过,还想蒙骗老子?” “不妨直言,你究竟有何图谋?潜伏在大人身侧,又为的是什么?今日你若如实道来,我便留你一命。” 赵盼儿闻言微微一笑,整个人莫名爆退三丈,左手取出一把阴骨刀,又手捏出一只蛊虫。 杀意横生之际,放下狂语。 “你太聪明了薛睇,临死之前,我定让你好生见识,我新修师门神通‘血肉巢衣’究竟为何物。” 薛睇只淡淡呵呵两声,还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半点未显慌乱。 “你这蠢东西,我身为执事,身上府衙令牌有带传音之能,方才的话,大人早就尽数听去了,蠢到无药可救。” 赵盼儿神色变幻不定,显然被薛睇的话惊得心神大乱。 他掏出几块莹润的中品灵石,当场便要催动《燃石遁》,只盼着能借这遁术速速脱身。 正文 第238章 兄友弟恭刃暗侵 薛睇点破了赵盼儿的底细,却没急着动手,只在一旁抱臂揣测。 “还说什么血肉巢衣!单听这名字,就像那夺人躯壳、窃人神通的邪门伎俩,真是让人作呕。” 数块中品灵石在赵盼儿掌心化作齑粉,化作一股蛮横推力,将他整个人弹射而出,朝着茫茫海面遁去。 薛睇抬手从怀中摸出自己的府衙令牌,指尖凝起灵力在令牌上轻划,将方才与赵盼儿对峙的始末简略禀明。 谁曾想,那执事令牌哪有什么实时传音的功能? 方才不过是他唬住赵盼儿的手段,如今这片刻的宁静,才是真要将此事如实上报给陈大人的时候。 外海之上,无风亦无浪。 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漂在海面上,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 赵盼儿的身影狼狈地砸在甲板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他顾不得浑身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 “失败了是吧?” 一道略显玩味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只见一名白眉黑发的少年,正盘膝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鱼竿,悠哉地垂钓。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桀骜。 正是李蝉。 他也不催促,只是轻轻一抖手腕,鱼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鱼钩没入水中,只荡开一圈涟漪。 半晌,见赵盼儿还是那副死样子,李蝉才有些不耐地开口。 “我问你,可曾探查出根生的道则?”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赵盼儿垂着头,神色颓丧。 “不知。” “传言是一念便可定人生死,我当日被雷法重伤,他不过看了一眼,我竟又恢复了过来。” “活人死,死人活,全在他一念之间。” 李蝉大吃一惊。 人道九则里,没有这般霸道的法门。 诡道十一则中,咒道可咒杀,魂道可灭魂,但都与活人二字相去甚远。 生存道八则里,问道的言出法随有些相似…… 李蝉百思不得其解,竟也觉得有些头疼。 “确实奇怪了点。” “不过,你这条烂命,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李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面具,丢到赵盼儿面前。 面具造型古朴,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只在眼部留了两个孔洞。 “戴上它,去青栖岛金丹道仙游会,寻一个叫陆昭昭的金丹剑修,将根生在外海的事情告诉他。” 赵盼儿捏着那张冰凉的青铜面具,手心全是冷汗。 “你……你不是我师尊的师兄么?” “为何要这般算计他?” 李蝉闻言,竟是皱了皱眉。 “算计什么?” “我若要害他,多的是法子,何必费这般周折?” “只是我只能借他的手,去做我想做的事。” 赵盼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惶恐。 就在这时。 水面突然炸开。 一只由嶙峋骨节与干瘪皮肉构成的怪手,从船舷边探出,一把抓住了李蝉的脚踝。 李蝉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非人怪物,正从海水里冒出头来。 陈根生挂着水珠,背后森白的骨翅与流彩的虫翼都收拢着,看上去有些骇人。 他另一只手在船舷上一撑,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跃上了甲板,顺势搂过李蝉的肩膀。 “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陈根生放声大笑。 “你在这钓鱼呢?怎么也不叫上我?” 李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也放松下来,他反手拍了拍陈根生搭在他肩上的手臂,脸上同样堆起了笑容。 “我还当是哪路妖兽,想拿我打牙祭。” 陈根生搂着他又紧了紧,几乎是把李蝉半个身子都箍在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凑到李蝉耳边细细说道。 “这不是看师兄在海上孤单,特地来陪陪你,你不欢迎?” 李蝉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怎么会不欢迎。” “只是你如今贵为玄岩岛的刑裁官,日理万机,怎会有这闲工夫跑来寻我?” 陈根生直起身子,松开了李蝉,他瞥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赵盼儿。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还是师兄你有办法。” “我那府衙里,净是些蠢货,一个比一个会给我惹麻烦。” “你看我这个徒弟赵盼儿,多好。” 陈根生走到赵盼儿面前,蹲下身,伸出狰狞的骨爪,拍了拍他的脸。 “栽赃嫁祸,挑拨离间,还想撺掇我手下造反。” 赵盼儿被他拍得脸颊生疼,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任由恐惧在心底蔓延。 “师弟我这一路追过来,费了好大的劲。” “不过能在这里见到师兄,也算不虚此行。” “说起来,我方才在水底下,好像听到师兄你说,你要借助我办什么事情?” “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这下,咱们兄弟联手,还愁杀不了那赤生魔?” 李蝉脸色不太好看,也不说话了。 陈根生此时松开了他,就静静坐着,单手托着腮帮。 骨翅下一秒骤然展开暴射而出,径直将赵盼儿胸膛击出一个血洞,看着李蝉又开口道。 “我从未算计过你,你为何偏偏要算计李思敏?” “不说话也没用,你今天注定死在这,去开启你的第六世。” 噗嗤。 森白骨翅自赵盼儿胸膛抽离,一蓬温热血雾溅开。 赵盼儿终是扑通坠地,面朝下趴着,身体因剧痛不住颤抖。 小船,鱼竿,少年,怪物。 还有一个快死的两人共同的徒弟。 李蝉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 “我待你不薄!你这是做什么!” 陈根生的声音很真诚,像是发自肺腑的疑问。 “你让李思敏去修那尸君境,九死一生,也是待我不薄?” “你明知她心中有执念,还以此为饵,让她为你那所谓的大计卖命,也是待我不薄?” “你让她去杀司仁心,更是待我不薄?” 李蝉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我兄弟,目标都是赤生魔!这点牺牲,难道不值得吗!” 陈根生转而用那只刚杀过人的骨翅,轻轻理了一下李蝉的衣领。 “你是不是觉得,天下人天生就该为你牺牲、替你卖命?” “你算计了不该算计的人,今日你注定要坠入那弱智痴呆的第六世。” 正文 第239章 道破金丹血满襟 陈根生话音刚落,李蝉反倒牵起笑意。 “好师弟。” “你的道则我确实看不透。” “方才你我搂搂抱抱,那般熟络亲昵,真以为师兄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你又被下蛊了,根生。” 陈根生听罢,也呵呵一笑。 其实此时,他脑海已具现出一颗金丹,和一只蛊虫。 这生死道,竟连蛊虫都能具现出来。 而李蝉对此全然不知,仍在那自说自话,假装自己是元婴修士。 “今时我已臻元婴境界,你觉你能胜我?还不与我致歉?” “现在向我赔个不是,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陈根生听罢,仅动了一个极简单的念头,那蛊虫就死去,李蝉的金丹也出现细微一道裂痕。 一缕殷红血线,就自李蝉鼻孔缓缓淌下。 继而双眼、双耳、双唇皆然。 七窍之内,尽皆渗出血丝。 那血流速虽缓,却难止住,在他面庞上,勾勒出一道道诡异血痕。 李蝉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惊骇,最后化作了难以置信。 “什么道则……” 陈根生那张狰狞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不是元婴大修吗,蛊呢,用蛊啊?” 李蝉脸上的血涌得更急了。 他欲开口言语,却觉喉咙里似灌满岩浆一般。 身体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陈根生现在看李蝉,宛若素不相识。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这外海哪处有阴脉煞脉?不道出,你便要与赵盼儿一同死在此处。” 李蝉头颅此刻被血浸得透湿,红得刺眼。 他呕出一道血箭,身子一软,半跪在了甲板上。 陈根生此刻杀意太重。 无尽海外海,长久以来皆是水面异常安静,即便有波动也甚微。 唯独此刻不知为何,竟似被陈根生意愿所扰,激起了点点涟漪。 “若李思敏真出了什么意外。” “我会追着你,杀穿你的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 李蝉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笑声从他涌着血的喉咙里发出。 “好,好师弟。” 他咳出一大口血,脸上桀骜未减半分,反而因这满面血污,更添了几分癫狂。 “你这样师兄就安心了。” 陈根生静静地看着他。 一声细微脆响,仿佛只在李蝉的神魂深处响起。 李蝉整个人猛弓起身,鲜血又洒作漫天,居然有脏腑的残屑自他七窍中飞射而出,触地时还沾着血丝慢慢搏动。 声音断断续续。 “我下的蛊……确实失败了。” “它在你那古怪道则之下,死得无声息。”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盯着陈根生。 “只是它的死,才是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又成功了,根生。” 陈根生摇头。 李蝉的身躯开始膨胀,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恶虫在蠕动,青筋与黑色的脉络交错着,爬满了他的脖颈和脸颊。 他仰天狂啸,声音在半途化作了惨嚎。 那股本应冲破天际的磅礴气势,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猛地向内一捏。 李蝉膨胀到一半的身躯,如被戳破的皮球般,骤然干瘪下去。 灵力逆冲,气血崩乱。 非但没能破而后立,反倒伤上加伤。 李蝉难以置信地瘫在地上,身下很快聚起一滩腥臭的血泊,生命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 陈根生蹲下身子,像是在研究一件稀罕的东西。 他既无炫耀之态,也无嘲讽之色,语气淡然道出结论。 “如果不是碰到那种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金丹剑修。” “大部分金丹,不能胜我。” 曾几何时,这个往日里被他搀扶的师弟,竟已成长到他需抬头仰望的高度。 却也不晓其修了什么道则。 他好像连手都未出,自己便已濒临死境了。 李蝉宛若失了神智般痴呆,他胡乱抹掉脸上一把血,张嘴便慌忙求饶。 “快救师兄,我不能死,我还有计划!” 陈根生听着这话,思索片刻。 他脑海之中,那枚代表着李蝉性命的金丹,随着他一个念头,开始缓缓愈合。 可惜治愈金丹的速度,比筑基慢了十倍。 李蝉那股撕裂神魂、崩解肉身的剧痛,在一个时辰内慢慢退去。 七窍中涌出的鲜血也慢慢止住了,体内逆乱的灵力重新归于平伏。 他瘫在甲板上喘着气,感受着久违的生机。 陈根生蹲下身来,动作缓缓地帮李蝉擦去脸上的血污。 “你这点金丹中期的修为,我一眼就看穿了,何必自讨苦吃?我这道则,就是能辨明别人底细,咒道嘛,你该是知道的,同时让你喷点血也正常。” 李蝉一愣。 “咒道,真的假的。” “假的,其实是感悟道。” 李蝉又一愣,接着恼羞成怒。 “你嘴里没有实话。” 他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自己虽曾对师弟动过算计,却并非全然存着恶意,可如今不过一个照面,竟险些被师弟打杀。 但硬要说的话,心里其实也藏着几分庆幸:陈根生如今总算能在乎旁人了,瞧他这模样,想来是极在意李思敏的。 这般情绪实在矛盾至极。 李蝉心绪一边沉在难过后头,一边又急着盘算:眼下该如何劝得他不杀赵盼儿,好让自己的计划能继续下去。 当真可怜可悲,师弟如今已拥有如此恐怖神通? 自己便是历了那九世轮回,到头来又能及得上他未来成就的几分,谈何比肩? 李蝉贪婪地呼吸着带咸味的海风。 “别杀赵盼儿。” “我用一桩惊天大秘,换他一条烂命,你看怎样?” “你难道不好奇,那个金丹道仙游吗?” 陈根生轻轻摇首,眉宇间褪去先前的淡然,忽以认真之态开口。 “我本就不想杀赵盼儿,至于金丹道仙游,我也不想去。” “师弟我身前事务繁杂,既要养灵虫饲煞蛙,又需时时看顾她,再无余暇旁及他事了。” “我如今只想杀了你,让你赶紧安心去死,以我如今刑裁官的身份,自然会照料你一二,绝非虚言。” 陈根生冷笑。 “你第六世不过是弱智罢了,有我在,你怕什么?” “届时我为你安排两位筑基女修在侧,打理你的起居诸事。” “多生蛊也不过如此,你再弱智能弱智到哪去?” 李蝉惊恐万分。 “别啊!” 正文 第240章 血简昭昭仙游秘 陈根生继续冷笑。 “别什么别?” “鬼知道你这种人,嘴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先前你和我说的那些,十句倒有九句是诓我的,剩下一句就是求饶。” “我如今总算也是这外海的父母官,你这种张嘴就来的谎话我早就看腻了。” 李蝉沾满血污的俊脸,霎时变得精彩纷呈,分不清此刻心头翻涌的是无语还是怒火。 凭陈根生这畜生样,也敢说自己是父母官?? 陈根生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开口,话语如珠般利落。 “那赵盼儿,自始至终,我便未曾动过杀念。” 他神色坦然无滞,似已将前事后事都想透了。 “我现在是官你是民,这话难道有假?” “官为民做主,本就是该有的道理。” “你这第六世若真落得痴呆的下场,我这个做师弟的,再加上外海父母官的身份,肯定把你照料得妥妥帖帖,方方面面都安排到位。” 李蝉彻底无言。 陈根生自顾自地掰着他那嶙峋的骨指,盘算着美妙的未来。 “我会给你找好地方盖大宅,让你往后活得比凡俗皇帝还舒坦,每日只管吃睡当闲人。比你现在要强上万倍。” “你感动不感动?” 李蝉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也顾不上陈根生杀不杀他,开口道。 “好师弟,下一世的事先不提,我跟你说,那金丹道仙游的魁首,能多兼修道则,你就不心动?” “什么……” 陈根生看着李蝉那张又青又白的脸,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听你这一说,我大可以等我成了魁首,再动手杀你也不迟。” “师兄,烦请详加叙述,把金丹道仙游一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于我吧。” 李蝉忽有所悟,跟陈根生论道理,远不如直接给他画张饼来得管用。 况且这饼,须得画得又大又圆,还得正巧赶在他饥肠辘辘时,递上他最馋的那一口才行。 他从纳戒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卷泛黄的兽皮图简。 那图简材质古怪,非皮非木,入手温润,边缘还带着些许未处理干净的血色脉络。 陈根生见状,神识探入,不到片刻就颇感兴趣,两眼放光。 这里面是,首届金丹道仙游与本届的相关情状。 首届金丹道仙游,是东无尽海与西边归墟海举办,令众金丹修士游历云梧大陆,期间更降下无数灾厄,名义上是游历,实则为养蛊之局,有修士为求后半程行路轻松,开局便相互攻伐,致使死伤惨重。 而最终终点设在于归墟海,待众修士抵达后,魁首并非随意指派,需从最终存活之人里,凭实力与机缘择优选出。 负责评定魁首的四位元婴后期大修,分别是李蝉一心要杀的赤生魔、中州玉鼎真宗宗主齐子木、归墟海的苟无用,以及无尽海外海的司琳琅。 此四人共同执掌评定之权,定夺魁首归属。 这便是首届。 而今时今日,本届更显惨无人道。 会剥夺一百零八名金丹修士的所有术法与神通,令他们进入司琳琅陨落后所化的魔体之中。 在这魔体之中,只有道则能使用。 至于司琳琅陨落的缘由,始终无人能知,世人仅知他本是修炼人道则的体修,却在晋入元婴后期、悟出全新道则后,便骤然离世。 图简所记,第二届仙游的核心目的唯有一事是真。 那便是,所有修士在其悟新道则会增天道灵气,最终为打破云梧限制、使天下修士得化神之途、共赴此愿。 陈根生将那兽皮图简随手一抛,丢回到了李蝉的怀里。 “真有意思。” 李蝉心里一紧,半点摸不透这位师弟的心思。 只是看见师弟那张非人面孔上,意外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我皆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生于斯,长于斯,受这方天地灵气滋养,才有今日成就。” “如今云梧有难,灵气有尽,我辈修士的道途,竟走到了绝路。” 陈根生走到船舷边,眺望着无垠的海面,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罢了罢了。” “我辈修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片天地,便是我等的君父。” “如今君父有疾,我陈根生身为外海刑裁官,更兼代天刑罚之职,岂能坐视不理?” 他一转身,六条手臂豁然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 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慷慨激昂,充满正气。 “这等拯救苍生,为天下修士开辟前路的重任,便交予我陈根生!” “师兄你身子骨弱,修为也差了些,就在这外海好好待着照料好那痴呆的第六世。” “待我从那魔体中杀出来,夺得魁首,勘破大道,为这云梧大陆续上灵气之脉,你我兄弟,再把酒言欢共赴长生。” 一番话义正辞严。 趴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赵盼儿,听了都险些感动得再吐一口血。 李蝉万万没有想到,陈根生会如此主动地,将这番仙游揽到自己身上。 看他那副样子,不是去争夺天大机缘,应该是去奔丧的。 是该夸他深明大义,还是该劝他三思而后行? 陈根生走到李蝉面前,语重心长地续道。 “你放心。” “我知道,你筹谋这一切,除了杀赤生魔,也是为天下苍生,用心良苦。” “只是你心思太重,手段又曲折,易让旁人误会。” “不像我,向来直来直去。” “救世便是救世,夺宝便是夺宝。” “待我功成归来,这魁首的奖励,若有什么能兼修的道则,我学了,定然告知于你。” 李蝉抬起头。 “既然师弟有此宏愿,师兄我,又岂能让你一人独行?” “这一届金丹道仙游,我也会去参加。” 这下,轮到陈根生愣住了。 “你去了不是送死?” 李蝉吐出一口血唾沫。 “那司琳琅的魔体,剥夺术法神通,只留道则之力,这对你我而言,未必是坏事。” “况且,那里面,藏着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你我兄弟,真正一步登天的秘密。” 陈根生陷入沉凝。 其非人躯体静静峙于甲板,气息沉敛。 良久之后,才缓缓发声。 “你若是骗我,会死得很难看的。” 正文 第241章 虚誉加身叹流言 陈根生看了几眼李蝉,也没有杀他,便转身返回府衙。 若赤生魔此番举办仙游之举,初衷仅此而已,倒也算不上十恶不赦。 念及此,他又添了几分思索,昔年那场杀蟑大会,其目的约莫也与今日这金丹道仙游相差无几。 前者是他自身欲求化神,后者则是盼这片天地能有化神。 可哪里总觉不对,陈根生越想,心中那股违和感便越重。 自己是在何处得知,杀蟑大会乃赤生魔为求化神而设的这则信息? 像是脑子自带的回忆一般。 陈根生向来务实,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李思敏。 身形一晃,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玄岩岛府衙的后山洞府而去。 轰鸣的瀑布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穿过水幕,洞府内阴凉舒爽,灵气也比外头浓郁几分。 石门虚掩着,未曾关严。 陈根生推开门,只见李思敏正端坐在石床之上,好像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几步走到床边,声音却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 “好一些了?” “可还要那阴煞脉之地?” 李思敏缓缓摇了摇头。 “好像不要了。” “师兄,你那镯子可否给我?” 陈根生面色古怪,脑子里天人交战。 那镯子手环正是道君护岛礁所化,内里空间大得吓人,是他如今全部家当的存放之所。 心里头泛起了嘀咕。 “也不是什么难事。” “师兄换个纳戒和兽戒用就是了。” 他将那镯子递到李思敏面前。 李思敏脸颊微红,又缓缓叹了口气,抬眸问道。 “师兄……你能否凝聚冥魄?如今你算不算是尸傀?” 陈根生老脸一黑,抬手帮李思敏理了理头发,随即连忙对着她指指点点。 “师兄刚经历一场大战,现在虚弱得很,不敢凝聚冥魄。但道躯的话,是有冥魄境强度的。” 李思敏双眸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可那凝在眼底的情绪,早已把想表达的意思传得明明白白。 变成尸傀,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不知六十年光阴所承之重,是以当苦楚再临,便如昔年越西镇之时,呆立原地,茫然无措。 昔日她曾这般望着师兄吃人,也这般望着他耗六十年光阴结丹。 而今也只能如此,怔怔凝视着他,再无他法。 李思敏唯一能笃定的是,人一旦历过离别,心性便会变得格外脆弱。 她为漫长记忆中某片细碎片段所绊,陷入无止境的刻舟求剑。 世间有些事物,若此生当真无法得见,于她而言,那份痛楚便是再如何遮掩,也藏不住的。 而师兄结丹之日起,自己这观虚眼便彻底归于他体内,化作其修为根基的一部分,再无分割之可能。 往昔那般随意取出的光景,已然不再。 陈根生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竟隐隐泛起几分心虚。 话到嘴边没了头绪,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余下片刻沉默。 洞府内一时间只有瀑布的轰鸣作为背景,衬得这份沉默格外悠长。 “师兄,洞府外那些雷蚤,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抬起那双黯淡无神的眸子,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还是… 还是先前那一批吗?” 陈根生骤然愣住。 “肯定是先前那一批啊。” “不然还能有别的?这玩意儿金贵得紧,上哪儿再找一批来?” 李思敏再未开口。 陈根生试探性地开口。 “这批雷蚤已历三十年,却依旧能噼啪作响,势头不减。” 李思敏身子微微一颤。 他凑近,面庞几乎要贴到李思敏眼前。 望见她黯淡眸中一片空茫,竟无半分神采。 一声轻叹落定,陈根生抬手将李思敏颊边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拨至耳后。 “是为观虚眼之事烦忧?” “日后,师兄便背着你行走,你且放心。” 李思敏竟莫名睡去,不知是倦了,还是懒得再与陈根生多言。 陈根生将她轻轻放入棺内,动作轻缓如怕惊扰。 不多时,他便转身折返府衙大殿。 此时,大殿正中央泛起一阵涟漪。 一道金光凭空而生,缓缓铺展开来,化作一卷气息磅礴的金色卷轴,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陈根生伸手一招,卷轴便轻飘飘落入掌中。 卷轴之意甚简。 金丹道仙游不日开启,为护内海各大宗门天骄弟子安危,特下此旨,征调外海刑裁官充任此次仙游队友,言下便是抱团同行之意。 “大人!大人!” “殿外来了一名筑基修士,说是从内海来的,指名要拜见您!态度恭敬得很呐!” 陈根生压下心头火气,吩咐道。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修士,便快步走入殿中。 他一见案台后的陈根生,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躬身到底,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无极浩渺宫弟子,拜见陈大人!” “想必大人方才已经收到了内海钧旨。” 陈根生将卷轴随手搁在案上,非人的面孔看不出什么表情。 “内海大宗门,来我这外海边陲所为何事?” 那年轻修士连忙又躬了躬身,语气里满是敬佩。 “晚辈此来,正是奉无极浩渺宫之命,特为金丹道仙游一事,恳请大人援手!”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热切。 “大人您有所不知,您在外海的事迹,早已传遍了内海。” 陈根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真真?” 一旁的临江儿听得是腰杆笔直,他家大人果然是通天的人物,威名竟已远播至内海。 年轻修士见陈根生似乎愿意听下去,赶忙继续。 “传闻大人道则通神,一念便可定夺生死,为枉死者申冤,为受屈者张目。” “更重要的是,有传闻说陈大人心怀苍生,乃是外海修士真正的父母官,行事温良敦厚,从不滥用神通,一心只为还这片海域一个朗朗乾坤。” 他说得好像亲眼见过陈根生为民请命的场面一样。 陈根生听后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他从案后站起,高大的非人身躯给年轻修士带来极强压迫感,话语中却满是无奈与自责。 “流言可畏,流言可畏啊。” “本官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惩治了几个不守规矩的恶徒,如何就担得起这般赞誉?” “什么道则通神,更是无稽之谈。” “本官修行的,不过是些粗浅法门,偶尔能帮人调理一下气血罢了。” 正文 第242章 仙娥艳服遇根生 那年轻修士闻言,竟有一些惊奇。 “您太自谦了。黑风岛周通妄动雷蚤、荼毒生灵,终遭天雷诛杀,若非您正气浩然顺天而行,怎会引天道共鸣降神罚?” 陈根生连连摆手。 “误会!” “本官当时不过是在劝他向善,谁知他劣性不改,才遭了天谴。此事,怎么能算在本官的功劳簿上?” 他转过身,背对那年轻修士,仰头望着大殿穹顶,声音里透着几分萧索。 “我不过是想在这外海求一处清静,让治下修士能安居乐业,不受欺凌。为何这点微末的功绩,竟会被传得如此夸张?” “这刑裁官的身份,反倒成了我的负累。” 什么叫高风亮节? 什么叫虚怀若谷? 临江儿感慨,大人有经天纬地之能,却从不居功自傲,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风范! 那年轻修士也被陈根生这番姿态给彻底镇住了,心中对陈根生的敬仰,又拔高了数个层次。 “大人之德行,晚辈望尘莫及!” 他再度深深一揖,随后才将真正的来意和盘托出。 “大人,此次金丹道仙游非同小可,将在司琳琅前辈陨落后所化的魔体中进行。那魔体之内,自成一方天地,会剥夺所有修士的术法与神通,唯有道则之力,不受影响。” “我等内海宗门的天骄弟子,虽根基扎实,但在那等凶险之地,终究是势单力薄。” “因此,宗门长辈们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外海有陈大人您的道则最是神妙,最适合在那魔体中护我等周全!” 陈根生转回头,那张狰狞的脸上挤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这……这如何使得?” “本官公务繁忙,玄岩岛上下,还有无数冤屈等着本官去裁断,实在抽不开身。” “再者说,本官这点微末道行,如何能担当保护内海天骄的重任?你们另请高明吧。” 年轻修士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您千万不能推辞!” “此事关乎我无极浩渺宫未来!您若不出手,我等此行,恐有覆灭之危!” 他说着,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牌,双手高高奉上。 “大人,这是您的仙游令牌。” “为了表示我等的诚意,也为了不耽误大人的宝贵时间,家师已经做主,替您在青栖岛报上了名!” “您只需持此令牌,届时前往青栖岛汇合便可。其余一切琐事,我等皆已为您安排妥当!” 陈根生沉默许久,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才又是一声长叹。 “你们……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本官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年轻修士闻言大喜过望。 “多谢大人成全!” 陈根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此行需要本官保护的无极浩渺宫的哪两位天骄?又何时出发?” 年轻修士自豪道。 “需您照拂的是我宫万年奇才少主方星剑,及他道侣、天骄风莹莹师姐!” 他又补充道。 “长辈们的意思,是希望大人您能现在就动身,前往青栖岛。也好与少主他们汇合,彼此熟悉一番,共商大计。” “越快越好。” 陈根生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年轻修士不敢有怠慢,又是躬身一拜,这才小心翼翼地跟着临江儿退了出去。 大殿之内,复又归于安静。 片刻后,陈根生身形一晃,就在洞府之内。 此时他不忍打扰李思敏,自取其镯子,将洞外雷蚤与两只大傻蛙收了进去。 “思敏,镯子我还有用,万一斗法用得上,师兄先借些时日。” 思索片刻,他伸出六条手臂端详,目光最终落在左肩最原始的那条上。 他抬右手抓住其肩头,将臂膀拧下。 断口平滑无血,皮肉翻卷间新臂已飞速长成。 随后取妖兽筋腱长绳,将断臂绑在棺盖,做完便转身缓步走出洞府。 府衙大殿中,陈根生向临江儿吩咐后事。 “我离去后,府衙一应事务由你全权处置。遇宵小生事,你自行应对即可;若有解决不了的,便先拖着,等李炎岛主闭关出来再说。” 临江儿心领神会,让陈根生放心。 此行谈不上多远,陈根生数十日就到青栖岛。 这里不似外海荒礁,灵气氤氲、仙鹤翔集,满是仙家气象。 岛上金丹修士皆神采飞扬、自带傲气。 陈根生那骨节干瘪的非人身躯一上岛,便引无数打量,修士或惊或鄙或好奇,交头接耳却无人搭话。 “大人,这边请。” 先前无极浩渺宫的年轻修士已等候在此,态度依旧恭敬。 陈根生步履沉稳,随他径直走向一座琼楼玉宇。 楼外有阵法守护、灵光流转,绝非外海修士能住。 而大殿之内,更是珠光宝气,富丽堂皇。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面如冠玉、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 他便是无极浩渺宫的少主,方星剑。 “你就是陈根生?” 陈根生闻言呵呵一笑。 “区区薄名竟能传入内海,实乃三生有幸!” “早就听闻无极浩渺宫少主方星剑,乃是万年不遇的奇才,今日一见,果然是龙章凤姿,天人下凡!” 方星剑被这番吹捧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准备好的下马威竟有些使不出来,脸上那股傲慢也稍稍收敛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旁传来。 “星剑,不可对陈大人无礼。” 陈根生循声望去。 一袭淡绿罗裙的女子,自殿后那面绘着山水的玉石屏风后,莲步轻移,缓缓走出。 她身段极好,那罗裙瞧着轻薄,却将每一分曲线都勾勒得惊心动魄。 胸前衣料是令人害羞偾张的薄,似乎稍有动作便要裂衣而出。 往下看去,腰肢却又细得仿佛不盈一握,与那丰腴处形成一道夺魂摄魄的反差。 裙摆自纤腰下再度铺陈,如初绽的莲花,道躯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风情万种。 可她偏偏长了张有神性的脸。 左边是颗观虚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勾人,在她脸上却只剩拒人老远的冷漠。 右眼瞧不清究竟是什么异相,只映着一片星光,眼底似有水波轻轻晃漾。 琼鼻挺翘,樱唇菲薄,凝成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神情。 多种截然不同的气韵在她身上揉杂,却不显半分违和。 让人既想靠近,又觉亵渎。 “星剑,陈大人乃是内海钧旨征调而来的贵客,不可无礼。” 其声清泠,宛若山涧流泉。 方星剑听完,莫名的十分兴奋,面上傲色稍敛,也是连胜说是。 陈根生对着那女子遥遥一拱。 “少夫人真是仙女下凡!” “下官今日竟能得见仙子天颜,实在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陈根生顿时大喜,眼前人不仅容貌出挑,左眼本就是罕见的观虚眼,连右眼看着也透着异样,竟也是颗异瞳。 正文 第243章 莹躯频落陈郎视 陈根生的目光在风莹莹身上流转,从丰腴之姿至纤盈腰肢,再及裙摆下隐现的修长身段。 观察仔细,也藏贪念,宛若暑日融糖。 十分大胆。 方星剑可容陈根生是异类,可容他声名在外,容他踞坐身前,却唯独不能容任何男子以这般目光瞧他的莹莹。 他当即挺膺踏前,横在二人之间,故作体贴。 风莹莹不着痕迹的退后半步。 陈根生好却似未察这二人间的暗流,他凝望着地面,仿佛在忏悔方才的失态。 实则他心中早有盘算。 方星剑的火气没处发,目光在陈根生身上来回扫视。 他皱起眉头,指着陈根生背后。 “陈大人,你为何背着一口棺材?” 陈根生身后,确有一口棺材。 更诡异的是,棺盖上还捆着条干瘪臂膀,随他动作轻轻晃悠。 他对着方星剑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 “此乃家族密辛,实在不便告知。” 方星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头更是不快。 他冷哼一声,又换了个话头。 “既是密辛,本少主也不强人所难。” “只是,内海传闻,陈大人道则通神,能一念定生死。本少主倒是好奇得紧,不知大人修的,究竟是何等道则?” 陈根生听罢,脸上竟露几分苦涩为难,还长长叹了口气。 “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虚名,我修的是咒杀道则。” 方星剑心头一凛。 一旁的风莹莹,美眸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若真是咒杀道,那在此次只论道则的仙游之中,确实是个极大的臂助。 方星剑点了点头,脸上的轻视收敛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身旁绝美的风莹莹,又看了一眼对面状似恭敬的陈根生,忽然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你们,都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对着殿内侍立的仆从和那名引路的年轻修士吩咐道。 众人一愣,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转眼间,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之内,便只剩下了陈根生、方星剑与风莹莹三人。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方星剑身上的那股子傲慢劲儿,竟像是潮水般退去。 他随意踱到旁侧椅上坐下,姿态松快不少,没了先前的端持。 “陈大人。” 他望向陈根生,语气平淡了许多。 “你既要在金丹道仙游中护着我们,想问些问题也无妨,不打紧的。” 陈根生点了点头,却未顺着方星剑的话头发问。 “问询之前,下官也想先把本分说清楚。” “下官身为刑裁官,食内海俸禄,又奉钧旨调派护卫二位周全。” “此去金丹道仙游,魔体之中凶险万分,若真遇避无可避的生死劫……” “下官会死在二位前头。”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陈根生似未察二人神情变幻,自顾自续道。 “下官这咒杀道则,名头虽凶,主掌衰败腐朽之力。然世间万物,有衰便有荣,有死便有生。” “正因深谙此道,下官的咒术,偶尔也能反其道而行,替人调理一二。” “二位可在此触碰我的手,日后若在魔体中不幸受伤,我便能以咒术逆转伤势。” 方星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风莹莹,果然看见她那张清冷的面容上,也现出了一丝不自然。 陈根生旋即转身,指了指自己背后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更确言,是棺盖上用妖兽筋腱捆着的那条干瘪臂膀。 “当然,下官也知男女有别,少夫人金枝玉叶,与下官这粗人直接接触,多有不便。” “故少夫人若有需,不必与我本人触碰。” “只需握住这条手臂便可。” 方星剑的此时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既有对那条断臂的深深恶心,又有一丝荒唐的松快感。 “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星剑的声音有些发紧。 “莹莹她修的是嫁衣道。” “嫁衣道的金丹修士,怎能随意与人有肌肤之亲!” 此话一出,方星剑反倒似寻回主场,语气添了几分教训意味。 “连我都未碰过她,你一个外人,竟想……” 陈根生大为惊诧。 “嫁衣道?” “下官孤陋寡闻未曾听过,莫非是碰一下便会将修为转接给人?” 方星剑憋了半天,才闷声道。 “倒也不是碰了就会怎样。” “只是修此道的女子,天生抗拒与人接触,若强行为之,怕会平白生出事端。” 方星剑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根生闻言,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拱手。 “原来如此,是下官鲁莽了。” “少主心胸宽广,不与下官计较,下官佩服!” 他说着,竟真的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方星剑面前。 “既然少夫人不便,那便由少主先来吧。” 陈根生直愣愣地走到了方星剑眼前。 方星剑心一横,伸出手,飞快地在陈根生的手上碰了一下。 入手的感觉滑腻且坚硬,像摸着一块泡在油里的石头。 他暗中查探自身,却未发觉任何异样。 修为无损,气血如常。 陈根生颔首,缓缓开口。 “少主与下官已通感应,今番这道仙游,若遭遇险厄,我便能以咒术逆转伤势。” 方星剑压下心头不适,勉强应了一声。 然其旋即瞥见,陈根生的视线复又落于风莹莹身上。 那目光毫无遮掩,在风莹莹轻薄罗裙勾勒的惊心动魄曲线上来回逡巡。 到底看爽没? 方星剑心头火气再次上涌,他横跨一步,将风莹莹完全护在身后。 “我已说过,她修的是嫁衣道,怎能与你这般……” “星剑,无妨。” 风莹莹声线清冷,恍若能浇熄方星剑心头燥火。 她自方星剑身后步出,直面陈根生那骇人臂膀,神情依旧淡漠。 “来此之前,宫中长辈已将陈大人在外海的事迹,尽数告知。” “传闻陈大人行事温良敦厚,对外海修士而言,实乃幸事。” 生性纯良就可以一直看了? 方星剑闻此,难受程度堪比吞了狗屎,满心都膈应。 而陈根生听着这话,竟是对着风莹莹微微躬身。 风莹莹淡淡道。 “照常即可,我不排斥和陈大人接触。” 方星剑见状,心头更是烦恶。 他刚要再度开口拦阻,风莹莹却已迈开莲步,行至陈根生身侧。 指尖相触,转瞬便分。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间的光景。 陈根生面容一正,神情凝重。 “二位,如今下官可以问了,下官想问少夫人,您这双眼睛是……” 正文 第244章 嫁衣眸底水波横 风莹莹迎着陈根生的眼神,声音清冷如浸冰雪。 “陈大人此问,恕我不能回应齐全。” “我左眼实为观虚眼,至于右眼不便奉告” 她稍作停顿,那片凝星之眸轻阖复睁,里间宛若水波悠悠漫开。 陈根生心中不禁称奇,这风莹莹竟有几分神性萦绕,与常人不同,这次的事,恐怕要棘手些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方星剑便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满是不快。 “莹莹私事,岂容你胡乱打听?再者,你莫要一直这般看着!” 陈根生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连连拱手。 “是下官唐突!” “少夫人仙姿玉貌,下官一时看痴了,还望少主莫要怪罪!” 他此言极是诚恳,姿态低入尘埃,然配其尊容,只觉满是好奇。 “下官斗胆再问,少主修的乃何等惊天动地的道则?” 这记马屁拍得又快又响,方星剑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扬起。 “本少主修的,自然是人道九则中的至强正统!” “凝练本命剑器,一剑破万法,” “剑道!” 陈根生听得这话,竟蓦地惊呼起来。 这怕是见过最浅陋又弱智的剑道修士。 “原来少主修的是剑道!怪不得少主瞧着英气逼人,天生便萦绕着一股无上锋锐!” “真乃无极浩渺宫万年难逢的奇才!” 陈根生恭维完了,却又换上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模样。 “下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 “此次金丹道仙游,事关重大。不知内海其他的大宗门,是否都如贵宫这般,也征调了外海的刑裁官,一同前往?” 方星剑闻言,眉毛一挑。 “这倒没有。” “据我所知,仅我无极浩渺宫一家,请了外援。” 陈根生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那下官就更不明白了。” “下官修为不过金丹初期,道则也只是些旁门左道,在这人才济济的内海,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为何贵宫的长辈们,会这般看重于我,甚至不惜动用钧旨,将下官征调而来?” 方星剑难以启齿。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咳!” 方星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要掩饰什么。 “家里那群老家伙说,说你虽然长得比较有威慑力。” “但是,传闻你生性温良,为人敦厚,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们觉得,你这种修士,靠得住。” 陈根生只觉这事透着几分好笑。 怕不是视他模样吓人,自以为安全,方才放心托付? 万一请来个仙风道骨的美男,真把风莹莹引走,那才是棘手。 说白了,无非是求个这样的护道人,既要样貌吓人,断了发生那种事故的可能,又要性情温良,无其他杂心。 话聊到这地步,陈根生觉得风莹莹这女子,定不简单,绝非表面那般清冷。 而方星剑对她,瞧着既有几分敬重之意,眉宇间却又藏着丝畏惧,这份态度实在微妙。 怎么动手? 夺她双眼本是易事,偏是嫁衣道未曾见过。 陈根生是两头都想要,不知如何是好。 那嫁衣道的修为要是归了自己,难道不是天大的爽快事? 此时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拍响。 “敢问无极浩渺宫的仙长,那位在玄岩岛为民做主的陈根生陈大人,可是在此处?” “我等有天大的冤情,要请陈大人主持公道啊!” 话音未落,浑身带伤的筑基修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见到殿内的陈根生,便如见到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陈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青栖岛的王家欺人太甚,强占我等洞府,打伤我等族人,我们告状无门,还请大人明察!” 方星剑刚要发作,陈根生却缓缓从座上起身。 他先向方星剑、风莹莹深深躬身致歉,才缓步走到二人跟前,发出一声叹息。 “你们起来吧。”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钧之重。 “我如今,已非刑裁官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方星剑微微挑了挑眉。 “这两位,乃是无极浩渺宫天骄。我如今的职责,便是护他们周全,共赴那九死一生的金丹道仙游。” “倘若你们在青栖岛难以为继,就往玄岩岛去。府衙临江儿执事会妥善照顾你们。” 陈根生眉宇间染着几分难受与伤感,似是不能再任刑裁官,让他满心怅然。 “我此生行事,向来干一行爱一行,对刑裁之职这般,对手头诸事也这般。而今既已担起无极浩渺宫护道人的身份,自然不再做刑裁方面的事。” 两位筑基修士全然怔住,目光齐刷刷落向风莹莹。 风莹莹同样满脸诧异,紧接着便无声下令,二人当即转身离去。 在我面前还演起来了。 陈根生心底掠过一丝冷笑,表面的悲伤却一点点加重,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风莹莹的身上。 “如今虽奉钧旨,前来护卫二位,可我玄岩岛那一方水土,那满岛的修士,便失了能为他们撑腰做主的人。” “我并非计较个人得失之辈,能为贵宫效力,护卫少主与少夫人这般的天之骄子,是下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下官这一去,魔体之中九死一生,前路未卜。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倒也无妨,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可我玄岩岛那满岛的修士,他们该怎么办?” 陈根生说到动情处,居然有一些哽咽。 “往后岛民若再遇上强梁,再碰上不平事,又该去何处申冤?又有谁,肯为他们出头……” 一旁的方星剑听得眉头紧锁,脸上已现出几分不耐。 “陈根生,你……” 他刚要开口呵斥,风莹莹却轻轻抬手。 陈根生见状,更是悲从中来,他对着风莹莹深深一揖。 “我斗胆想问一句。我此番舍了职司,离了治下之民,前来充任这护道人之职,贵宫的前辈大能们,可曾有过什么章程?” “并非贪图赏赐,只是想着,若能有些许裨益,也能让下官将来回去,好歹有个由头,能安抚我那岛上嗷嗷待哺的修士们,告诉他们,下官的这番牺牲,是值得的!” 风莹莹听完,心里已经不是滋味。 正文 第245章 小人图换兄弟称 风莹莹此般不是滋味。 是恶心他,纯粹的恶心。 她右眼所见之景,与左目观虚眼判然不同。 在她右眼世界中,无形体,无五官,唯气而已。 人之气,运之气,杀伐之气。 眼前之陈根生,周身萦绕一道冲天血色光柱,浓稠堪比凝固血海,其间数以万计怨魂纠缠,无声恸哭。 那绝非杀一人或百人能成的气焰。 那是屠戮数万人,才有望积攒的滔天杀孽。 若非这只眼,她此刻怕也会被他这副姿态蒙骗。 陈根生身负滔天杀孽的凶魔,却在此处装作心怀苍生的圣人。 这世道远比风莹莹想象的荒唐。 看过太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人,也见过太多手握权柄便草菅人命的修士。 早已习惯了冷眼旁观。 可如陈根生这般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他周身杀气浓烈至极,浓烈到她每眨一次右眼,都感到肺腑里一阵恶心。 更令她厌憎的是,陈根生居然真有几分真诚的伤感流露。 若让这陈根生护道,想来方星剑此番仙游,定是必死无疑。 所以她心里不是滋味,既厌憎陈根生的虚伪,又不得不借他之力。 风莹莹取出一个玉瓶,轻轻放在了地上。 “陈大人为我无极浩渺宫奔劳,此番辛劳,我等亦不能毫无表示。” “此乃一瓶‘清心蕴神丹’,虽非什么稀世珍宝,却也能助修士凝神静气,稳固道心。” 言罢,她站起身,对着方星剑微微吩咐。 “星剑,我有些乏了,先行歇息。” 方星剑点了点头,目光火热,看着风莹莹那道摇曳生姿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殿内重归安静。 陈根生自顾自地将那瓶丹药收了起来,还对着屏风的方向拱了拱手。 “少夫人真是人美心善,谢过少夫人赏赐!” 他转回头,对着方星剑,脸上那股悲天悯人的神情褪去。 “少主,如今少夫人已经歇息去了,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方星剑皱了皱眉。 “还有什么正事?” “自然是与您有关的大事。” 方星剑皱了皱眉,脸上满是不耐。 “有话快说,本少主没工夫跟你绕弯子。” 陈根生左右瞧了瞧,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少主,斗胆问一句。” “您与少夫人,想必是情投意合,神仙眷侣。” “只是少夫人她修行嫁衣道,平日里怕是诸多不便?” 方星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本少主与莹莹的事,也是你能揣度的?” 陈根生连忙摆手。 “少主息怒!下官绝无冒犯之意!” “我只是觉得,少主您身份尊贵,天赋异禀,身边却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委屈您了。” 方星剑心中确实满是委屈。 风莹莹纵有倾城之貌,性子却冷得似万年玄冰,别说亲近,连碰都碰不得,平日里更难有几句贴心话语。 宫里的长辈与同门,哪个见了他不是恭敬有加,口中只剩阿谀奉承。 心里落差太大。 陈根生见他神色松动,便知火候到了。 他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了几本画着小人儿打架的图书。 正是当年从陨星涧那女修身上得来的。 “下官觉得,此物蒙尘,实属可惜。唯有少主这般的人物,才配拥有它,才能参悟其中真正的妙处。” 陈根生用两条手臂托着那本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方星剑面前。 方星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本破册子,脸上写满了嫌弃。 册子入手,颇有分量。 他随意翻开一页,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滞。 好! 他心头一跳,又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他合上册子抬头四顾,确认风莹莹没有出来,才飞快地将册子揣进了自己怀里,还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半晌,方星剑才重重地咳了一声,再看向陈根生时,先前的不耐已荡然无存。 “没想到,你是个真正的妙人!是个能处的兄弟!” 陈根生诚惶诚恐。 “言重了,能为少主分忧,是我的福分。” “还叫什么少主!” 方星剑佯装不悦地一瞪眼。 “老弟啊,你给的这东西,哥哥我收下了。” “以后但凡有事,你报我方星剑的名字,保证好使!” 陈根生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感动模样。 “是是是!” 在这外海的穷山恶水里,方星剑竟也淘到了一个真正的知己。 他豪气地一挥手。 “这次金丹道仙游,绝对亏待不了你!” “等进了那魔体,咱们兄弟联手,什么机缘,什么魁首,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根生连连点头称是。 那借你道侣的嫁衣道用一用行不行。 接下来两人所聊,无非是岛上人员是否齐整、出发时间敲定在何时,以及岛上有哪些道则厉害的修士之类。 方星剑娓娓道来,陈根生一一记下。 唯一没料到的是红枫谷那陆昭昭也来了这里。 陈根生暂且告别方星剑,准备往外走去寻找自己的师兄李蝉,看看他是否已经抵达。 按理说,那家伙既是煽动自己前来,又言之凿凿说他自己也会参加,这会儿,也该到这青栖岛了。 找了半天,连李蝉的一根毛都没瞧见。 本就有过推测,或许是借血肉巢衣换了赵盼儿的皮相前来,可眼下看来,却并未见到这般迹象。 他停下脚步,立在一处人流颇为密集的路口,然后顿时大喊。 “诸位道友!快来看!快来看一看呐!” “我这断臂像是一件古宝,是前一些时日的机缘,你们谁见多识广,快来帮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他一边喊,一边挥舞着那条断臂。 此时人群是人挤人,围观了数十个金丹修士。 陈根生面露惊恐之色。 “诸位道友!这断臂好像要爆了。” 正文 第246章 溯灵瞳前露本相 围观修士本能退后半步,脸上皆笼着警惕。 可候了许久,陈根生手中的断臂依旧静静待着,没有丝毫要炸开的模样。 人群中当即有人嗤笑出声。 “我说你是拿我们寻开心呢?” 陈根生见此,立刻摆出憨厚老实的表情。 “误会,都是误会,不会炸的。” “我是看诸位都不肯近前,情急之下才开了个玩笑。” “这宝贝神识确实不可观,需得贴近了用肉眼瞧,才能看出其中玄妙。” “我就是让大家过来帮我鉴宝的!” 一个面容刻薄的女修娇笑着,摇曳着身姿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护花使者。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便没了顾虑,呼啦一下又围了上来,将陈根生围得水泄不通。 人越聚越多。 一个离得最近的修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条断臂,又抬头看了看陈根生肩膀上连着的其他手臂,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 “我说道友。” “你这真是古宝,怎么跟你自己身上长的手臂,一模一样?” 陈根生闻言,呵呵一笑。 “那可真是太巧了!” 话音未落。 砰! 那条被他高举的断臂,骤然炸开,化作一场范围极大的血雨,朝着周围的修士们糊了过去! 离得最近的那十几个金丹修士,瞬间就被淋成了血人!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被糊了一脸的修士们,怒声骂道。 “你这怪物!找死!” 被波及的修士纷纷亮出法宝,大有要将陈根生当场碎尸万段的架势。 陈根生却是不慌不忙,语气里满是歉意。 “这位道友,实在对不住。” “我也没想到,这古宝脾气这么爆,说炸就炸了。” 眼看一场恶斗就要爆发,陈根生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诸位,动手之前可想清楚了。” “我如今是无极浩渺宫的人。” “方星剑,刚刚才认了我这个兄弟。” “你们若是在这动了我,回头人家怪罪下来,我怕各位担待不起啊。” 围观人群脸色变了又变,自认倒霉,纷纷收了法宝,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此时街角处,有位红衣少女,脸上覆着红色面纱,仅露的眸子凝望着陈根生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在不远处,一个姗姗来迟的少年,同样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白眉黑发,正是李蝉。 陈根生目的达到,也不再停留。 寻了个僻静无人的小巷,停下了脚步。 巷子尽头,阴影笼罩,光线昏暗。 陈根生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招了招手。 一道影子自巷口阴影里缓缓拉长,最终凝出一个身形。 李蝉抱着手臂,斜倚在斑驳的墙壁上。 “方才闹哪样呢?” 陈根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随手又从肩膀上拧下一条手臂,又绑在了棺材后面。 “倒是你怎么才来?” 李蝉嘿嘿一笑,从墙边站直身子。 “你告诉师兄,方才你这所作所为是为何?” 陈根生将那条新拧下来的手臂重新安回肩头,断口处皮肉蠕动,转瞬便愈合如初。 “自然是施展咒术准备杀人了。” 李蝉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 “如何搭上无极浩渺宫这条线的?” 陈根生也跟着摇头。 “我是百年难遇的温良君子、在世青天,仙游凶险,人家非我当护道人不可。” 李蝉看得眼角直抽。 “那无极浩渺宫少主方星剑,及他道侣风莹莹二人,你初与之相接,观感若何?” 陈根生一听这话,当即问出心中所想。 “方星剑就是个草包。” “倒是那风莹莹,瞧着便让人觉得凶险至极。” 李蝉听完,赶忙劝道。 “你务必离她远些,半根指头都莫要碰。” “为何?” 陈根生也不是说心有不甘,到手上的机缘,哪里有不去抢的道理。 师兄弟二人乘着飞势闲谈,待落至一块小礁石后,便一边静静钓鱼,一边交换彼此掌握的情报。 李蝉提了提手里的鱼竿,侧过头,瞧着陈根生那张狰狞的面孔。 “不单是不能碰,最好连话都莫要多说。” “她右眼唤作‘溯灵瞳’。” “此瞳不观形体,不辨五官,只看气数。” “你怕是早被她瞧得通透了。” 海风拂过,吹动了李蝉额前的黑发。 陈根生半晌,才噢了一声。 李蝉愣住了。 “你就不觉得恼火?” 陈根生思考片刻。 “她看得清,反倒省了我不少功夫,往后也不必再费心扮演什么良善之辈,岂不痛快?” 李蝉一时语塞。 陈根生又淡淡道。 “原先还想着该如何寻个由头,不动声色地夺了她那双眼睛,再取了她那一身嫁衣道的修为。”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更直接些。” 李蝉听得心头一跳。 “你当真以为她只是眼睛厉害?” “你连其嫁衣道都未弄清,便要动手?” “况且,她既知你底细,又怎会毫无防备?你此番前去,怕不是自投罗网!” 陈根生忽然转过身来,那张非人面孔正对着李蝉。 “无妨。” “我后手多的是。” 李蝉还想再劝,却见陈根生那副模样,将鱼竿往礁石上一搁,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颓然,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 “你后手再多,不知此番仙游的真底子,也是白搭。先前跟你说的秘密还记得么?那可是能让咱兄弟一步登天的。” 李蝉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头又是一阵憋闷,道出惊天秘闻。 “那司琳琅,就是司仁心的老祖。” 听到司仁心,或许是牵扯到李思敏,陈根生竟莫名觉得十分不爽。 “所以呢?” 李蝉连忙道。 “我手里攥着司仁心的元婴,已经问得透彻,他这老祖魔体里的门道我全晓得。” 陈根生认真地瞧着李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此时李蝉居然认认真真的看着陈根生,前所未有的正经之色。 “你认真听我讲行不行?” “我入魔体或会得罪不少金丹修士,若届时触怒众修、你我难敌,你便寻红枫遗修陆昭昭,向她求援。” 陈根生勃然大怒,伸手指着李蝉怒斥道。 “你自惹祸端,竟要我去向人求援,你脑子里是屎?” 李蝉反倒觉得这提议合情合理,心想着师弟大概还不清楚陆昭昭这大剑修的分量。 他皱着眉认真思索,片刻后神情轻松不少。 “你向她求援她肯定会应,要是不答应,你就自断六臂,再给她跪下磕头便是。” “我跟你说,这陆昭昭是真的很强。” 正文 第247章 重逢思语相无词 谈及陆昭昭,李蝉的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他暗自想着,自家这傻师弟虽说实力强悍至极,却终究没见识过金丹剑修真正的可怕。 那么多年过去,陆昭昭如今的实力修为,不知已达到了何种境地。 剑修之所以让人忌惮,正因他们多半道心通明,对凶险之事有着极强的预感。 尤其一旦晋级金丹、修得剑道法则后,剑修的可怖程度更会再上一层。 寻常剑修皆是如此:无欲无求,一心只向剑道。 然陆昭昭分明心怀牵挂,其修为实力却反更胜一筹,寻常剑修实难望其项背。 李蝉往礁石上懒懒地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根生啊根生,你这脾气,迟早要吃大亏。” “我是给咱俩找条活路。” 陈根生冷笑一声。 “我陈根生的活路,从来都是自己杀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李蝉挑了挑他那对白色的眉毛。 “一旦身入魔体,所有人的术法神通被夺,只有道则之力留存。道则间的比拼,本就是层级上的压制,你在那慢悠悠咒杀,人家却仅凭一柄剑,便已破局杀穿。” 陈根生沉默。 他修的生死道,能定人生死,逆转枯荣。 可这也有个前提,得让他触到,让他念到。 李蝉见他听进去了,才继续往下说。 “像陆昭昭那样的剑修,我猜情况只会更甚。她是我所见过最令人心惊的剑修,一旦到了只能使用道则的地界,她便是无可匹敌的。我让你去找她,不是为了让你重续旧缘,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你我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 陈根生拾起自己的那根简陋鱼竿,将鱼线甩入海中。 “真就如此可怖?” “只会比我说的更惊人,你是全然不知她的厉害之处的。” 李蝉的语气很肯定。 鱼竿的末梢,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有鱼上钩了。 陈根生不觉,只凝视着那片蔚蓝得有些失真的海面。 想了片刻,觉得总得去好好摸一摸。 当然不是摸海,是摸人。 陈根生告别了李蝉,自顾自地在青栖岛上溜达。 他那副尊容,在这一众神采飞扬的金丹修士中,显得扎眼。 神识寻了许久,总算在岛屿僻静的悬崖旁,瞧见个红衣身影。 女子孑然独立,正眺望着海天相接处的风景。 陈根生隔着数十丈距离,扯开嗓子喊了句。 “那边那个红枫谷的,过来一下。” 声音粗粝,毫无礼数可言。 “我有事,要拜托你。” 悬崖边的陆昭昭身子猛地一僵,只匆匆提起裙摆,便朝着陈根生快步走去,脚步比往日急促了不少。 片刻后,她在陈根生面前站定,始终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唯有轻轻颤抖的睫毛将心底的起伏悄然泄露。 陈根生转身,已迈步向更幽寂的小径而去。 陆昭昭不发一词,默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二人一前一后,行径间唯有晚风相伴,始终未曾言语。 陈根生能觉出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般黏着,却无半分杀意,只裹着几分难辨的心绪。 而陆昭昭胸中已是波澜翻涌。 她暗自小心揣摩,半句不敢轻易开口,唯恐一语失当,再将他惊得远走。 只是看着他棺盖上的那条干瘪臂膀,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 他这些年定是过得极苦。 一路行至一处无人沙滩,细软的沙子踩着有些硌脚。 陈根生停下了脚步。 “李蝉说你很厉害。” 陆昭昭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轻轻摇了摇。 “我……” 陈根生见她不语,往前逼近了一步。 “此次仙游,凶险万分,届时……” 陆昭昭纠结半天,突发恶言。 “一旦入了那魔体,我便会杀了李蝉。” “……” 原来李蝉的意思,是让他来求个情。 陈根生思索半晌,面上仍带几分赧然,才缓缓道出目的。 “修仙途漫漫,下次再会不知是何时节。犹记上次见你之时,我还只是个筑基修士。” “其余诸事我概不清楚,此番前来仅仅是想和你聊上一聊。” 陆昭昭未及细想便脱口而出。 “你无需担忧…… 此番仙游一路,但凡有人敢伤你,我必取其性命。” 陈根生挠了挠头。 “……” “……” 两人这般交谈,分明说的不是一回事,彼此节奏全然对不上。 陈根生想了想,还是打消了摸的念头,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只下意识地开口。 “那不摸了。” “……” “你说什么?” 陈根生此时难免有些尴尬,斟酌着说道。 “我是说,那不末了,咱俩还是遇上了。往日对你多有误解,如今知是错处,我那些伤人话,你别放在心上。” 陆昭昭轻轻摇头,两人交谈间语速渐快,竟尽是口误。 “夫…” “福……福气到了自然遇上了。” 陈根生老脸一黑。 “……” “陆道友……你” 陆昭昭脸色通红,整个人微微张着小嘴,望着海面。 “我……” 陈根生拿定主意,拱手为礼道。 “道友,在下抱拳了!” 下一瞬。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红光自陆昭昭腰间鞘中飞出。 那柄红剑在她纤细的指间灵巧地转了个圈。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陆昭昭脸颊瞬间红透,连带着耳根都泛着粉。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就那么僵硬地持着剑,对着陈根生,也学着他那样,生硬地回了一句。 “道友……我也抱拳了。” “……” 这天是没法聊了。 陈根生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自己能理解的话题。 “你这剑,瞧着很厉害。” “进了司琳琅的魔体里,还能用么?” 此问似是终于解了陆昭昭的困局,让她脱离了先前的手足无措,心底顿时一松:他问到我擅长探的!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羞赧与慌乱褪得一干二净。 “此剑名为‘生念’以横尸山脉地底万载的‘血纹生铜’为主材,辅以归墟海‘寒髓’,由红枫谷诸多长老秘法炼制而成,剑长三尺三寸,剑身自行汇聚天地间的锋锐之气,剑道道则修士,持此剑,可使自身道则之力更强。” “剑修的道则,其根本在于‘人剑合一’,剑即是我,我即是剑。寻常剑修,本命剑器一旦被毁,道途便会受损,甚至有性命之忧。但‘生念’不同,只要我的道则尚存,‘生念’便是不灭的。即便剑身被毁,也能在我的道则之力下,瞬间重凝。反之,若我尚有一口气在,‘生念’也能反哺其力,助我愈合伤势,重聚神魂。” 陆昭昭说完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满心忐忑。 方才那番表现,是不是让自己看起来又蠢又傻? 陈根生更加尴尬。 正文 第248章 半面疮痍诉沉冤 陆昭昭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妥,便可能又隔了千万里,一个念头偏了方向,便又是暂别。 她的情感便是如此,行走时如临深谷,落脚时如踩薄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也为难右也为难。 这般心绪,纵使她剑道则已窥玄妙,也只剩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半字不敢多吐,深怕言多必失,毁了此刻好不容易维系的局面。 人生如此,往往你倾心一人、钟情一人,其间滋味难与外人道明。 何为卑微的喜欢? 是欲言又止的局促。 是四目相对的茫然。 是手足无措的憨傻。 是心乱如麻的煎熬。 这原是人之常情,纵有仙家道法,也难将其化解。 二人的第三次相见,竟是这般草草收场。 陆昭昭此刻无端被无极浩渺宫召往内海,言明要这红枫剑修为其弟子讲授剑道课业,待金丹道仙游开启后,另有法子可入那魔体之中。 陈根生立在沙滩上,望着陆昭昭被一道灵光接引着远去的方向,自言一句尴尬,转身就走。 回到那座琼楼玉宇之时,殿内正传来方星剑嘿嘿的笑声。 只见方星剑正坐于主位之上,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看得是津津有味。 “老弟,你回来了!” “方才哥哥我又参悟了一番,那书中当真蕴含无上大道,奥妙无穷啊!” 陈根生脸上挤出几分认同。 “此等神物,也唯有少主这般的奇才,方能窥其一二。” 方星剑故作不悦地一摆手。 “叫大哥!” 陈根生从善如流。 “大哥。” 方星街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拉着陈根生探讨一番书中小人的精妙招式,殿后那面绘着山水的玉石屏风,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风莹莹自屏风后走出。 只是再见之时,她已换了一副装束。 先前的淡绿罗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宽大的纯白道袍,将她那惊心动魄的身段遮掩得严严实实,瞧不出半分曲线。 头上还戴了一顶白纱斗笠,垂下的帷幔遮住了她的容颜,只在微风拂过时,偶尔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 整个人瞧上去,如同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清冷,且遥远。 方星剑瞧见她这副打扮,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莹莹,你这是……” 风莹莹并未理会他,一双被白纱遮掩的眸子,径直望向陈根生。 “陈大人,宫中长辈有请,要入内阁一见。” 陈根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糟糕! 念头在陈根生脑中飞速闪过,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异样,只是对着风莹莹微微躬身。 “能得见贵宫前辈,是下官的荣幸。” “只是不知,前辈召见,所为何事?” 方星剑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族里那些老家伙找他做什么?他可是护道人!” 风莹莹看向方星剑。 “此事你无需多问。” 言罢,她对着陈根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根生心头叫苦不迭,却也明白,今日这一趟,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硬着头皮,正准备迈步,却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清风凭空而起,将他整个人轻轻托住。 周遭景物瞬间变得模糊,化作流光倒退。 脚下不再是珠光宝气的殿堂,而是一间古朴素雅的阁楼。 阁楼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木案,一方香炉,炉中飘着袅袅青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一个身着灰色布袍的中年文士,正坐于主案之后,手持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瞧着就像个凡俗间教书先生,气质温润如玉。 陈根生甫一落地,那中年文士便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陈根生身上,露出了错愕。 陈根生这张脸,怕是能把夜里啼哭的小孩直接吓得没了声息。 半边脸是皮包骨的僵尸般,眼窝深陷、颧骨突兀; 另半边皮下却有虫甲壳在缓缓蠕动,甲壳的纹路透过薄皮隐约可见; 其间还杂着几片未变的人肤,硬生生凑出一副既像活人、又似虫豸、更如死物的怪诞模样,看得人脊背发凉。 中年文士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平静开口。 “莹莹用那溯灵瞳观你,说你杀业缠身,血光冲天,所戮之人,恐有数万之余。” 阁楼之内,檀香袅袅。 “我且问你,为何杀人?” 陈根生并未即刻开口,而是先对着中年文士行出一礼,神情与动作间满是郑重。 “晚辈这一身杀业,个中缘由说来话长,绝非晚辈主动为之,全是逼不得已才有的结果。” “晚辈出身微末,曾于一筑基宗门内修行。本以为是仙途坦荡,却不料那宗门掌门,狼子野心,为夺我陈氏一族秘传的炼体之法,竟设下毒计,害我全族上下百余口性命。” “阖族上下,唯我一人,因在外侥幸逃过一劫。” “待我筑基有成,返回宗门,见到的却是族人尸骨无存,祖宅沦为废墟。那掌门与其门下,正用我族人精血魂魄,祭炼邪功。” 中年文士面无表情,既未打断,也未表态。 一旁的风莹莹,立在纱幔之后,也未曾动弹。 陈根生摇了摇头。 “前辈,您说,此仇,晚辈该不该报?” “那一日,我便屠了那宗门满门,上至掌门长老,下至看门弟子,一千五百七十二人,无一活口。” “此为晚辈第一桩大杀业。” 他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像是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自那之后,晚辈心灰意冷,远走他乡,机缘巧合之下,流落至西边归墟海。彼处混乱不堪,修士为夺宝杀人,为泄愤屠戮凡人,无法无天。” “晚辈侥幸得了一官半职,充任那里的刑裁官。” “既食俸禄,便要为一方水土负责。晚辈日夜操劳,审奇案,断冤屈,将那些作恶多端的宵小之辈,一一明正典刑。” “归墟海十年,晚辈亲手斩下的头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此为第二桩大杀业。” 陈根生抬起头,直视着中年文士。 “如今,晚辈又来了这东洲外海,同样身负刑裁官之职。” “外海之乱,想必前辈也有所耳闻。晚辈自上任以来,惩黑风,诛恶徒,为的不过是还治下一片朗朗乾坤,让我治下修士能安居乐业。” “为此,手上再多添人命,晚辈亦在所不惜。” 一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晚辈所杀之人,皆是罪有应得之辈,皆是律法难容之徒。” “却未曾想,在少夫人这般仙家瞳术之下,这些功绩成了罪孽。” 他再一次对着中年文士深深躬身。 “若这世上恶徒太多,我这替天行道之人,便也成了恶徒吗?” “若当真是如此,那晚辈认罪。” “只是晚辈不解,若我不杀他们,那些被他们残害的无辜之人,又该向谁去喊冤?” 中年文士缓缓颔首。 “你的意思是,你杀的,都是坏人?” 陈根生答得斩钉截铁。 “皆是当杀之人。” 中年文士笑了。 “杀一人而救百人,此乃功德。你杀数万恶徒,救下的,怕是更不止十万之数。如此算来,你非但无过,反倒有大功于这云梧大陆。” 陈根生垂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晚辈不敢居功。” 中年文士的笑意更浓了。 “莹莹,你怎么看?” 白纱斗笠之下,传来风莹莹清冷的声音。 “宴游师叔,我只观其气,不断其事。” 中年文士宴游听罢,眉峰轻拢,露出几分疑惑。 “不像是在说谎,这倒怪了,你可是修的谎言道?” 正文 第249章 瑶台仙子渡尘劫 陈根生深深躬身。 “晚辈修的是咒杀道,只是火候太浅,让前辈见笑了。” 宴游闻听此言,只慢悠悠在阁楼中踱着步,口中喃喃。 “咒杀道啊……” “此道以恶缘为利刃,能隔空施咒取命,全程不见半分血光。” “上一次见此道传人,还是赤生魔前辈座下那茼蒿精。” “修此道者,个个精于算计,心肠更是歹毒至极。” 宴游顿住脚步,一双温润的眸子盯着陈根生。 “让你这样的人,去护着星剑与莹莹,我这心里不踏实。” “非常不踏实。” 话音落下,陈根生一惊。 “晚辈对天发誓!若有半点异心,叫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宴游只是静静地看着。 “护道人之事,就此作罢。” “此次金丹道仙游,你自行参加便可,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陈根生心里乐开了花,表面惊恐。 “前辈!” 一旁的风莹莹,立在白纱斗笠之后,始终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宴游呷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你没错,只是你的道则让我不喜。” “护道人选,我已经另外安排了。那红枫谷陆昭昭会代替你,保护星剑和莹莹此行周全,你走吧。” 陈根生面上满是不甘之色,却也只能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谁曾想,竟在这阁楼之内足足走了好几个时辰,才总算回到岛上。 此时的陈根生未有迟疑。 纵身冲天,朝着远离青栖岛的茫茫外海疾飞而去。 他念及寻一处荒无人烟的礁岩暂避,又转念思忖是否该折返玄岩岛。 飞遁之间,陈根生忽觉周遭有异。 方才还是万里晴空,此刻头顶苍穹,竟不知何时聚起大片乌云,黑沉沉压落下来,恍若天倾。 下方海面,却已狂涛翻涌,数丈高的巨浪凭空而起,相互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景象,绝非无尽海自然。 那元婴大修,怕是已存了对自己下死手的念头。 心里咯噔一下,他飞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正这般思忖间,一道刺目紫金光芒自天际骤降。 轰! 那光芒仿佛凭空生出,径直撕裂空间,稳稳落在他身上。 雷暴响彻这片暴虐的海域。 陈根生的道躯遭此一击,居然正在分裂。 他庞大的身躯,砸落在远处一座荒芜的礁石岛上,激起漫天烟尘。 撞击出的深坑之中,景象诡异至极。 一具非人怪物躯体正躺在坑底,六条手臂断了四条,背后的骨翅与虫翅化为齑粉,胸口一个巨大窟窿冒着缕缕青烟。 那是他的虫尸道躯。 而在那具怪物躯体旁边,竟还躺着另一个身躯。 一个赤裸瘦削的、属于尸傀的人类身躯。 那张脸赫然是海岬村陈生的模样,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意识一片混乱。 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蜚蠊躯体。 另一半,则回归了这具久违的尸傀陈生。 蜚蠊道躯喉间一甜,一口怪绿血径直喷出。 尸傀陈生骤生极致恐慌,忙再施《血肉巢衣》,急运《初始经》,将蜚蠊躯内金丹稳稳移入己身。 而后蜚蠊当即就地刨洞,携自身与李思敏的棺材,悄然潜入小岛深处藏好。 只留尸傀陈生,在此地大口喘气。 生死道则未起效,他心中清楚,自己曾受道则影响,本是不死之躯。 可方才直面死境,竟本能用了压箱底的分身神通。 后怕之意,翻涌难平。 此回,亦是他生平第一次,以《血肉巢衣》搭配《初始经》,施展出这门由己独创的神通。 他连连摇头,气息急促,喘得毫无章法,心里更是疯狂咒骂,歹计横生。 谁曾想,自己藏着未曾露过面的底牌,竟就这么提前用出了。 风莹莹,纵使你是天上仙子,此行也得被老子拽入凡尘疯狂凌辱。 陈生此时坐定稍歇,待状态恢复大半,便察觉脑海里生死道则具现的十几颗金丹依旧存在。 如今自己金丹既在陈生之躯,或许也能催动道则之力。 念及此,他当即就想泄愤,随手捏爆一颗具现而出的他人金丹。 而后又是捏爆一颗。 礁石被海浪拍打,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感受着这具久违的尸傀之躯。 金丹道仙游,他必须参加。 不为那劳什子打破化神限制的宏愿,只为风莹莹。 取出一套海岬村用来干活时候的衣服穿上。 身形一晃,便又朝着青栖岛飞去。 半日后踏上了青栖岛的土地。 他在岛上人流最密集的一处坊市里闲逛,竖着耳朵听各路修士的交谈。 “昨儿夜里,有两个金丹莫名其妙就死了!” “怎么死的?被人劫杀了?” “那两人死在自个儿的洞府里,浑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法宝灵石也都在,就是人没了声息,神魂俱灭,金丹都化了。” 陈生听言,掌控感涌上心头,憋屈消散了不少。 他压下心头波动,朝着仙游报名处走去。 殿前排着长队,负责登记的修士一脸不耐。 陈生走到案前拱了拱手。 “道友,报名参加金丹道仙游。” 那登记修士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金丹初期气息虚浮,一身穷酸气,顿时没了兴趣。 “姓名,来历,师承。” “陈生,无门无派。” 登记修士皱起眉头。 “名额早就满了,你不知道吗?” 陈生正要开口,旁边另一位看似管事的修士忽然出声。 “岛上出了点意外,空出了两个名额。你运气不错。” 管事丢出一块空白的玉牌。 “把神识烙印上去。” 陈生连忙接过玉牌道谢。 “多谢多谢!” 陈生将那枚温热的玉牌握在掌心,成了这青栖岛上,一百零八名金丹修士中的一员。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海岬村渔民最常见的装束。 穷酸,卑微,毫不起眼。 如此甚好。 此时风莹莹迎面走来,方星剑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莹莹,你是没见着,根生老弟那人,当真是个妙人!我与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啊!” 陈生默默地向旁边挪了几步,给这群一看就不好惹的内海天骄让开道路。 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本该是人群中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 可偏偏风莹莹停下了脚步。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右眼又落在了陈生身上。 正文 第250章 执念成空人如鬼 风莹莹用溯灵瞳望去。 这陈生身上凡俗生活的气息有一些浓重。 一个看似落魄的金丹修士,为何会与凡人沾上关系? 方星剑正说到兴头上,话音戛然而止,顺着风莹莹的视线望了过去,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莹莹,怎么了?” 领了玉牌的陈生透着寒酸,察觉两道目光落在身上,他下意识缩身,抬头正对上那两人。 男的锦袍华服,气宇轩昂。女的白纱罩面,身段高挑。 一看就不是他这种外海散修能招惹得起的。 陈生连忙低下头,对着二人远远地躬身作揖,动作透着一股子卑微与惶恐。 他拿着玉牌,手脚并用地快步溜开,寻不起眼角落靠墙盘腿而坐。 他这一系列举动,没有半分刻意,活像个困在底层、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盼着躲开所有麻烦的苦命人。 方星剑把他这副怂态看在眼里,当即发出一声嗤笑。 “怕是被咱们的派头吓破了胆。” “这种金丹遍地都是,混口饭吃罢了,不必个个都放在心上。” 白纱轻覆,风莹莹的脸庞藏于其后,喜怒哀乐皆无从分辨。 “宴游师叔说,此次仙游,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方星剑眉毛不耐地拧了起来。 “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能有什么祸?” 风莹莹缓缓开口。 “一个金丹修士,身上怎会有那么浓重的凡俗烟火气?像是在凡人堆里活了几十年,不合常理。” 方星剑闻言,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人家就是从凡人里一步步爬上来的,根基不稳,身上带点旧习气,再正常不过。” “我看人很准的!就像根生老弟,我一见他,就晓得他是个能处的好兄弟!这个嘛……”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陈生。 “这个一看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软骨头,掀不起风浪。” 风莹莹轻轻摇头。 “此行须细查所有人,即便是看似无害的散修。” 一提起宴游,方星剑的气焰顿时就弱了下去。他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师叔就是喜欢小题大做……” 嘴上虽这么应着,他却没胆量再公然反驳,又想起了那本小人书。 “既如此,你去核查,我回阁里闭关片刻。” 方星剑前脚刚走,后脚便留下一片安静。 周遭修士来来往往,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无人多看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一眼。 陈生靠墙角盘腿,脑袋一点一点像要睡着。 一阵极淡的清香飘了过来。 陈生昏昏欲睡的姿态里,多了一分紧绷。 一道白色的裙摆,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里。 陈生身子猛地一颤,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仙子……您,您有事?” 她的目光让陈生浑身不自在,心里暗骂不停,行动上却半点不敢怠慢。 立马站起身哈着腰,任人宰割的窝囊模样一览无余。 “是小的占了您的位置?我这就走,这就走!” “站住,你叫什么名字。” “回仙子,小的叫陈生。” 风莹莹依旧是清清冷冷的调子。 “陈生,我问你,你与陈根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生听后脑子炸响惊雷,整个人僵住,满脸极致惊骇。 后退时踉跄险些摔倒,原本浑浊的眼满是恐惧,盯着白纱身影,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字。 这模样任谁看,都是最大隐秘被戳破的真实反应。 周围的修士依旧来来往往,喧闹的坊市与此处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久后,陈生才勉强发出声音,又干又哑还发颤。 “仙子…… 您…… 您怎么会……” 他突然抬起头颅! 寒酸面上恐意渐消,转而莫名涌起难散的恨意。 这一份恨意纯粹又汹涌,让他的瘦弱身体弓起,像极了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是我海岬村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陈氏一族,原是凡俗望族,本想借着族中秘法踏入仙途,却不想招来此獠!” “他为了夺我陈氏秘传的炼体之法,竟设下毒计,屠我全族上下百余口!” “那一日,血流成河,祖宅化为焦土!我因在外,才侥幸逃过一劫!” 说到此处,陈生再也抑制不住,两行血泪自眼角滚落,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悲怆。 “仙子,你可知我为何要叫陈生?” 他伸手指着自己。 “我就是要记住!记住那人的名字!我此生此世,就是为了杀他而活!” “我加入这九死一生的金丹道仙游,也是为了寻得一丝机缘,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将那畜生碎尸万段,告慰我族人在天之灵!” 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旁人信不信不知道,仙子必信。 那股子恨意对着她,绝望滔天,做不了假。 风莹莹立在原处,溯灵瞳中见陈生周身怨气恨意冲天。 凡俗气证其出身凡俗。 怨与恨为其血海深仇之由。 相似之名亦成他铭记仇恨。 卧薪尝胆的刻骨烙印。 风莹莹在心中轻轻一叹。 叫陈生的可怜人,怕是还不知道,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你的仇,报不了了。” 陈生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骤然一僵。 “啊?” 风莹莹的语气恢复了原先的清冷。 “那个叫陈根生的外海刑裁官,作恶多端,杀业缠身,已被我无极浩渺宫的宴游师叔出手诛杀。” “他被紫金神雷击中,形神俱灭。” “不可能存活。” 什么? 死了。 陈根生死了? 被无极浩渺宫的大能,用紫金神雷,打得形神俱灭。 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他卧薪尝胆、忍辱偷生的唯一目标,就这么没了? 陈生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他趴在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报不了了…报不了……” “为什么……” 那声音初时还很微弱,充满了迷茫。 “你为何要告诉我?” 转瞬之间,迷茫便被歇斯底里的咆哮取代,他耗尽周身气力,对着风莹莹大喊大叫。 “你为何要告诉我!!”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周遭的修士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望来,对着瘫在地上的陈生指指点点。 “这人脑残?” “敢对无极浩渺宫的仙子吼叫,不要命了?” “嘘,小声点,刚才我也靠近听说了,这人身负血海深仇,他那仇家说是死了。” “哦?那他这辈子不是白活了?唯一的念想都没了。” 周遭议论,宛若群蝇嗡鸣,钻入陈生耳中。 他伏于地纹丝不动,竟似一具被抽尽精气神的空壳。 恨意非假,而此般悲痛欲绝之态,自然也绝非作伪。 风莹莹心间略起悔意,当下便编造谎言,将其以神识渡入陈生脑中。 “陈根生未死,你随我来,我与你细说此金丹道仙游的些许门径。” 正文 第251章 撒谎天尊信口来 风莹莹未加催促,唯静立当场,白纱斗笠之下,其神情无人得见。 良久,陈生颤抖的肩头才停下来。 他以手撑地,缓缓自寒石板上起身,动作迟缓,就像一个垂暮的凡翁。 “仙子…… 带路吧。” 风莹莹默不作声,转身便行。 陈生迈步紧随其后,宛若牵线木偶,其失魂落魄之态,引得坊市众修士侧目。 只是碍于风莹莹那无极浩渺宫的身份,无人敢再多言,只在背后指指点点。 二人走出坊市,行至一处僻静的传送阵前。 风莹莹素手轻抬,一枚玉符飞出,没入阵中。 阵法亮起柔和的清光,将二人笼罩。 下一瞬,周遭景象变幻,青栖岛的仙家气象已然远去。 脚下是嶙峋的黑色礁石,耳边,是不停歇的浪涛之声。 这是一座孤悬于海面上的荒岛,除了两人再无活物。 海风腥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陈生满是茫然,踉跄一步,才勉强站稳。 风莹莹立于崖头,纵目远眺,远方墨色海面浪涛奔涌,尽收眼底。 “我如不携你至此,你也会丧于我师叔之手。无他缘由,你的怨气浓烈过甚了。” “你可知,金丹道仙游,为何要在那司琳琅前辈所化的魔体中进行?” 陈生摇了摇头,喉咙发干。 “小的不知。” 风莹莹没有回头。 “那魔体自成天地,规则诡异,所有修士的术法、神通、乃至法宝纳戒,一旦进入,都将被尽数剥夺,化为凡人。” “过些时日,此地一百零八名金丹修士,会由元婴大修出手,以大传送阵,横渡外海,直达青州横尸山脉,进入魔体。” 风莹莹转过身,白纱之后的目光,落在了陈生身上。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在魔体之中,不要动用你的道则。” 陈生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 “仙子不是说,那陈根生未死?我若不动用道则,如何报仇!” 风莹莹摇头。 “若动道则,必为周遭修士所觉,其内每用一次道则,便会暴露一次方位。” “你若想活命,就听我的。” “魔体之内有机缘。你无需动用道则,只需小心藏匿,暗中观察,未必不能寻到增强实力的法子。” “你的仇家陈根生,他必然会动用道则。届时,他会成为众矢之的,自有旁人替你收拾他。” 陈生对着风莹莹连连点头。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亲眼看到那畜生不得好死,我做什么都愿意!” 就在此时。 呼。 一阵狂风,自海面席卷而来。 风势之烈,竟让周遭的礁石都发出轻微的嗡鸣。 风莹莹头上的白纱斗笠,被这阵狂风猛地掀起一角。 那遮掩了她容颜的帷幔,向上翻飞。 倏忽之间,一抹薄唇展露于陈生眼前。 那唇形甚美,似以羊脂白玉细琢而成,透着拒人千里的矜贵之态。 陈生如遭雷击,又双叒叕僵在原地。 他双眼瞪得溜圆,眼球布满血丝。 那副模样,比之前听闻仇家死讯时,还要震惊几分! “啊……” 风莹莹察觉失态,素手一招,翻飞的帷幔便重新落下,遮住了那片刻的春光。 她秀眉微蹙正要开口。 却见陈生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朝她扑了过来! “姐姐!” “姐姐!是你吗?!” 陈生扑到风莹莹前三步处,重跪于地,颤抖的手欲触又止。 他仰头,悲怆恨意的脸上,竟被狂喜与不敢置信取代,两行血泪再从眼角滚落。 “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风莹莹彻底怔住。 她静立当场,白纱斗笠下,那双能洞悉人心的溯灵瞳,正映着跪地痛哭的身影。 这…… 又是何缘由? 周遭海风呼啸,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巨响。 “是我啊!我是棒槌!” “这些年,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绝望中得见唯一光明的狂喜,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浓烈得难解难分。 风莹莹声线仍清冷,却不自觉柔了几分。 “你认错人了。我非你姐姐。” 陈生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不可能……” “我不会认错的,你的嘴唇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风莹莹抬起素手,将头上的白纱斗笠缓缓摘下。 帷幔掀开,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陈生面前。 左目观虚,冷漠疏离。 右目蕴星,神性淡然。 琼鼻挺翘,樱唇菲薄,两相映衬间,恰成一幅不食烟火的绝美容姿。 “你看清楚,我叫风莹莹,是无极浩渺宫的弟子。” “只是见你可怜,才与你多说了几句。” 原以为此等容貌,可令眼前可怜人彻底清醒。 谁料陈生看清其颜的刹那,仅呆滞片时,继而哭声更添伤心欲绝。 “姐!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不是无极浩渺宫把你害成这样的!” 风莹莹有一些烦了。 这个人,莫不是真疯了? “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我无情。” 陈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威胁,他红着眼继续盯着她。 “我不信!” “除非……除非你让我看看你的背!” 话音落时,周遭空气瞬时凝固。 陈生却不管不顾,仍说道。 “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后背靠右之地,有块梅花胎记。” “你敢让我看吗?!” 风莹莹一声清叱,再无半分怜悯。 “放肆!” 她所修乃嫁衣道,道心澄澈清净,最重天理身心洁净无瑕。 眼前这散修,竟敢提出这般无礼至极的要求! “我见你身负血海深仇,心生一丝恻隐,才出手点拨于你。” “你却得寸进尺,在此胡搅蛮缠,满口污言秽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滚。” 只要陈生再多说一个字,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彻底抹杀。 然而,陈生接下来的反应,却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面对她的杀意。 陈生怔怔望着风莹莹,浑浊眼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亦缓缓黯淡。 “罢了,我这贱命,大抵也就如此……” 他低声自语,那股支撑他至今的精气神,这一刻被尽数抽离。 “遥想十二岁初初相遇,你家徙居陈家村。我与你偕入塾馆求学,伴赴园囿采花摘桃,相得甚欢,情同一家;犹记当年你我尚是孩童,懵懂无知时,曾共涉溪流浣浴,契阔无间………” “你虽非我亲姐,但那处胎记之状貌,我铭心刻骨,未敢或忘!惟今言之无益,徒费唇舌,也只得作罢……” 陈生又愣了片刻,抬眼望向天际。 “原来你是怜我境遇难,才唤我到这里来。这么看,陈根生想必是真死了。你这般做,不过是想让我存着报仇的念头,好好活下去罢了。” 此时的陈生,满心悲凉,只是再也不看风莹莹。 “你不认我,我也不纠缠了。” “只是从前的情分,怎么就淡得跟张薄纸似的?我依稀记得以往,就算替你死,我也愿意。到现在我都没忘,当初因为护着你,我被那几个府衙捕快打得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认不认的,我也不勉强了。你我本就有别,往后各不相干。不多说了,告辞。” 风莹莹闻其言,不知为何,那份杀念竟悄然压下,未对他动手。 正文 第252章 歪颈槐下候棒槌 风莹莹身携嫁衣道则,仍能于无极浩渺宫谋得一席之地,其心智绝非泛泛,寻常女修更是望尘莫及。 若说她心思细腻、洞微察幽,或谓城府深沉、可怖可畏,皆属恰如其分,毫不为过。 陈生出身凡俗望族,这一点属实可信。 可若声称自己是他儿时玩伴、相识的邻家姐姐,这样的说法经不起推敲,绝无可能是真。 陈生已然离去。 临走前所说的那些话,倒让风莹莹稍稍生出些想弄清自己来历的念头。 一个人精气神,为他本真流露,万难作伪。 方才陈生,就像那烛火将烬。 此世之中,果有这般决绝夸张的骗局? 或者说,此世之中,果有这般荒诞不经的巧合? …… 檀香袅袅,一如往昔。 中年文士宴游依旧坐在案后,只是手中已没了竹简,正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茶。 “怎么出岛了?” 宴游头也未抬,像是在问一个晚归的家人。 “师叔。” “莹莹有一事不明,想请师叔解惑。” 宴游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茶香四溢。 “说吧。” 风莹莹沉默片刻,终是开了口。 “我究竟从何而来?” 宴游端起茶杯的手,呵呵一笑。 “你是我无极浩渺宫的弟子。” 风莹莹轻轻摇头,白纱下的目光,执拗地盯着宴游。 “方才,我见到了一个人,自称是我幼时的邻家弟弟。” “他说,我并非孤儿,我们曾在家乡一同长大,甚至……” 宴游的眉头,蹙了一下。 “莹莹,你的溯灵瞳能观人气,观杀业,却观不了人心诡计。” “此人大概是故意编造谎言,想要攀上你,攀上我无极浩渺宫这棵大树。” 宴游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 “你确实出身凡俗。” “当年,东洲边陲之地,一场瘟疫席卷了数十座凡人城池。你所在的村落,也未能幸免。” “宫中长老奉命前往查探,在一处村落的枯井旁,发现了十四岁的你。” 风莹莹的心,却没因为这一切而平静下来。 相反,那份藏在心底的疑云,反倒变得愈发浓重了。 “那我的家人,我的村落,究竟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宴游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份温润平和。 “年代久远,卷宗早已遗失。” “况且,凡俗之事,于你我修士而言,不过过眼云烟。又何必执着?” 他深深地看了风莹莹一眼,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过往并不重要。” “你真正的来历,或许只有太上长老才知晓一二。此事休要再提,更不要让它乱了你道心。” 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师叔不想说,或者说,是不能说。 咚! 一声钟鸣,响彻整座青栖岛。 紧接着,一道威严浩荡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时辰已到!” “所有入选者,速至中央广场,登通天彻地法阵!” “金丹道仙游,即刻开启!” 宴游眉毛一挑。 “青州那边提前了,去吧。” “此行,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 …… 此时的青栖岛角落里。 陈生穿着一身海岬村旧衣,活像个误入仙家盛会的凡人。 他寻得一位在柱侧休憩的黑眉白发少年,上前便攥住其胳膊,猛地拽向柱后。 李蝉遭此猝不及防之举,看到是海岬村的陈生,故而惊怕怒骂道。 “干嘛了你,一惊一乍,别耽误我想事情。” 陈生松手,刻意压低声线,然话语间的火气却难以抑制。 “你的这一世性命,都是我保的,你可知晓?” 李蝉掏了掏耳,嘿嘿一笑。 “此言差矣,师兄我福泽深厚、命数绵长,怎会……” “陆昭昭要杀你。” 陈生冷哼一声。 “我既与她相遇,一应事宜亦问悉分明,此番仙游初初开场,她便要对你痛下杀手。” “你死定了!” 李蝉急忙放低声音求情。 “别啊根生!我在这其中还有未了的事,这一世绝不能死得这么早!” 陈生脸上显露出嫌恶之态。 “我给她磕头求了情,足足磕了三个时辰,还对她说‘李蝉生死存亡本与我无干,但你看在我薄面之上,可否暂且留李蝉性命’。” “若有其他变故,我断不会再为你求情。” 李蝉叹了口气,许久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行,这次真是师兄欠你的。” 陈生嗤笑一声。 “少说没用的,进了那魔体,你的蛊道道则还能用吧?” 李蝉点了点头。 “自然无妨,我身携多道则。” 陈生宛如苍蝇搓手,面上卑微穷酸之态尽去,莫名开始兴奋起来。 “届时需你助我布下梦境蛊虫,布设之法我不问,布完之后你自去行你之事,我自做我之事。” 李蝉的眉头当即就挑了起来。 “对谁?” “风莹莹,但是她有观虚眼,我要你下手狠一点。” “别用幻梦蚕。” 陈生此时的声音,细听之下,仿佛有某种古怪情绪正从他心底悄然翻涌。 李蝉的眼角抽了抽。 “想做什么?” “你别管,你就听我的。” 他看着李蝉,用神识飞快地交代。 梦里所构之景大致如此,她约莫十二岁的模样,身处陈家村村口,旁有一棵歪颈老槐树。 梦中的她,一边捏着泥巴玩耍,一边等候名叫棒槌的孩童归家,一起下河洗澡。 李蝉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生却未顾及他,只顾自续往下言。 后续梦境转为,她遭一位仙风道骨者所击,不仅失却了记忆,连身上的胎记亦一并消弭。 陈生此时感慨万千。 “若这事办不成,师弟我便只能让你踏入第六世,届时沦为弱智,可赖不得我。” “师弟我啊,还是太善良了。” 正文 第253章 尸傀围战麻衣客 李蝉听完,满脸不悦。 他是拒绝招惹风莹莹的。 “那风莹莹,无极浩渺宫如今视若珍宝、捧若明珠,我是嫌自己命长,觉得颈上头颅是累赘了?” “而且师兄我没那个能力。” 咚! 第二声钟鸣起,金丹道仙游即将开始,催促着众人前行。 陈生轻笑一声。 “有能力的,你兼修的是梦道则,以为我不知?” “我并非与你商议,若不答应,你便只能受陆昭昭一剑之诛。” 说完,他也不在乎震惊的李蝉答不答应。 此时的青栖岛中央广场,已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修为达至金丹境的修士皆汇聚于此,气息交汇间自有威严。 此辈人物,无一不是外海之地声名在外、能叫得上名号的存在。 有宗门内禀赋卓绝的天骄,有散修中独步一方的巨擘,也有如陈生这般,不知自哪处犄角旮旯崭露头角的幸运之人。 广场正中,一座巨型法阵悄然运转,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周遭空间似都随之震颤。 阵纹繁复细密,蕴藉玄奥无穷之理,一道道光柱冲天而起,气势磅礴,仿佛要将这苍穹都捅出个窟窿来。 这,便是那名传四海的通天彻地法阵。 法阵四围有四席,却只有三影立席,此为主掌魁首评定的元婴修士。 发呈碧色的齐子木,与一青年形貌的大修正作低声议谈,似论及关键要事,二人间或颔首以表认同,显露出相商议事之郑重,氛围沉静而专注。 无极浩渺宫的宴游虽侍立侧旁,却始终无从插话,其修为气象与二人相较,俨然不在同一阶层。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赤生魔竟未现身于此,其应在的席位空悬。 此次评定阵容与先前不同,新增了宴游,却少了原本的赤生魔,变动之处引人留意。 陈生的目光,落于人群最前端之处。 方星剑身着锦袍,正唾沫横飞地向身旁的风莹莹夸耀,言语间满是自得。 风莹莹依旧是白衣斗笠的装束,默然伫立,对方星剑的话语视若无睹。 而在二人不远处,陆昭昭一袭红衣。 看那席上,宴游周身的尴尬之意难以掩饰,时间到了,他遂率先开口发声,驱散了些许微妙氛围。 “诸位,金丹道仙游,乃我云梧盛事。” “此行,既是机缘,亦是考验。” “司琳琅前辈为破除桎梏,为我等后辈铺就前路。我等当感其恩,承其志,共赴此愿!” “入魔体者,术法神通尽失,唯余道则之力。” “青州时辰已到,诸位修士,可入阵矣!” 话音落下,法阵大盛! 最前方的方星剑等人,被一道柔和的清光卷起,身影瞬间消失在阵中。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修士们分作批次,被法阵逐一吞没。 不到一两分钟的功夫,原本拥挤的广场,已变得空空荡荡。 陈生与李蝉,被分在了最后一批。 他两看了一眼青栖岛的天空。 下一瞬天旋地转! 横渡无尽海,这等距离,果然非同小可。 不知多久,陈生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身侧的李蝉已杳无踪迹。 眼前,是一片又狭小,又阴森诡异的血色世界。 天为暗沉之红,宛若凝血,无光无泽,压得人气息难顺。 地为焦黑之土,荒芜无生,四下皆扭曲如骨骸之枯树,虬枝狰狞,死寂一片。 外头想必是青州之西的横尸山脉。 而这里,应该是司琳琅魔体之内。 陈生清晰感知到,脑海中那些稔熟于心的术法口诀,正飞速趋于模糊,难以留存。 对此结果他并不意外。 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脑海。 那十几颗具现而出的金丹,依旧悬浮在那里。 心念一动,赶紧捏爆颗不认识的解解压。 脑海间,所选金丹应声而碎,化光屑无踪。 道则之力确实尚存。 那么这就有意思了。 因为陈根生此时想办四件事。 一是风莹莹。 二为生死道则一事,他想看看自己会不会死。 三是这金丹道仙游的魁首。 四则是最重要的,此地发生的事,主掌魁首评定的那些元婴大修,是否能看得清楚。 一切从第四点开始说起,陈根生只需寻到那方星剑,捏爆其金丹,当场观看即可。 若他死后,魔体内无任何异状,就是外头的元婴大修未能看清楚此地。 若已察觉,这魔体必生事端。 陈根生不信,那宴游见到自家少主殒命,会无动于衷。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察觉了,却依旧无法干扰魔体内的情况,最后才能和几个元婴大修评定魁首。 一切已然清晰,只需当面捏爆方星剑的金丹,其余诸事自会顺遂许多。 陈生刚刚在脑中定下四件必办之事,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便动了一下。 一种蠕动。 一下又一下。 整片大地都在起伏。 那片焦黑土地上,竟浮现出细密的肌理纹路,还透着一股温热。 这位置,应该正处在司琳琅魔体的某个脏器上面,只是没想到,死了的魔体居然还会动。 正当他思忖之际,周遭的空气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噗嗤声。 他脚下那片正在呼吸的血肉大地上,一个个芝麻大小的孔洞悄然张开,如同人体毛孔。 紧接着,一股股灰蓝色的烟气,自那无数孔洞中有节奏的喷薄而出! 数以万计的灰蓝化蝶,铺天盖地,自地底涌出,瞬间便充斥了这狭小的地方。 昔日阴火蝶仗之屠戮凡人城镇的凶物,此刻是无穷无尽。 他心感亲切,拔腿便跑。 其实也不怕,冥魄境的尸傀道躯,当是不惧那鳞粉的。 只是无术法无神通,总不能以道则逐个摸杀吧。 而恰逢此时,有奇力自远方波动而至,想必这便是风莹莹口中,修士施用道则而暴露方位之象。 这道则,细细一品,仿佛有锐利之志,剑修当真是便捷,身处魔体内也能持剑。 他连忙奔过去远远观望,随即察觉神识竟也无法施展开来。 只能越靠越近。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数十只尸傀,正围攻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些尸傀无皮无脸,浑身肌肉与筋腱赤裸地暴露在外,体表还挂着滴滴答答的脓液,行动间迅捷而无声。 而被围攻的那人,身形壮硕,穿着一身朴素麻衣。 他背向陈根生而立,面容难辨,唯见其手中握持一柄怪剑。 那剑模样甚为熟悉,剑身由骨质与木质构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相融,瞧着便十分骇人。 冤家路窄。 正文 第254章 灰蓝化蝶付君捕 陈根生再近几分,足有二十米之距,即便是此等距离,仍无人能察觉。 失了神识,修士便与凡俗猎户无异,只能依靠双眼与双耳。 然偏偏,这里又留存着最核心、最不讲道理之物。 便是道则。 陈生很喜欢。 喜欢这种绝对的公平,又喜欢这种绝对的不公。 场中吴大境况颇差,显然是刚晋金丹,便匆匆参与这金丹道仙游的。 其对面之人,正是陈根生的师弟奕愧。 自奕家村一别,这师弟的尸傀不知何时,已然变为以数量取胜之态。 吴大很难尽数斩杀,斩灭一个便有数个再起。 乃至尸傀倒下之际,更会与地上几片碎肉相融,聚合为一具新的尸傀。 奕愧是有自信取胜的,只是他此刻似有难掩之怅然,唯持酒在身,一边啜饮一边凝望。 “你这金丹都还没稳住,肯定打不过我。我跟你说,整个奕家村皆已被我炼化为尸傀,你打足一年,也难将其尽除。” “想来此番,我即便不得魁首,也能位列第二第三。” 尸傀道则在此魔体内颇具威力,可以数量取胜,别人仅有孤身一人。 奕愧轻叹了一声,复又饮下一口酒。 无法动用储物袋与纳戒,他便先于魔体外,将椰花酒藏匿于尸傀体内,待入魔体之后,召出尸傀,便又能取酒畅饮。 道则和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大挥舞着骨木长剑,怒吼道。 “有本事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奕愧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嗝,醉意已然难掩。 “我这一些族人,哪一个不是堂堂正正立于此处,与你交手?” 陈生从一棵扭曲的枯树后探出头来。 “师弟。” 此言一出,奕愧嘴唇哆嗦了半天。 “师兄……你怎么……” “先让尸傀把那吴大杀了,我与你有正事要说。” 奕愧忽然召百具形态各异的尸傀,尸傀自血肉大地之下钻而出,直扑吴大。 办妥此事,他方转身,数步奔至陈根生面前,神情激动,却又不敢逼近分毫。 “师兄!真的是你!” 陈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抢走椰花酒喝了一口。 “没想到啊,上次一别,奕家村那几百口人,竟都让你炼成了尸傀。” 提起此事,奕愧的脸上顿时泛起病态的潮红。 “师兄,实则不然!” “何止是奕家村!自我得了师兄指点,茅塞顿开,便将我奕氏一族,无论宗亲还是旁系,凡是沾亲带故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请了回来!” “如今,我这尸傀大军,不多不少,足有三千四百二十七人!” “师兄你看!” “我指点的吗?” 奕愧一跺脚。 无数残躯自地底挣扎着钻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阴煞之气冲天而起,将本就暗红的天空,染得愈发诡谲。 三千多具尸傀,汇成一片海洋,在此方魔体天地间嘶吼。 陈生由衷赞叹道。 “厉害,厉害!” “师兄此番前来,是想问你,当初那如风吸尽你家阴煞之后,你可曾回去见过师尊?” 奕愧面色顿时暗淡许多。 “未曾回去,玉鼎宗的后山,我再未踏足了。” 陈生厉声怒斥。 “胡闹!莫非你以为师尊是有意纵容如风吸你家阴煞?我与你说,师尊派我前来,便是要扶持你成为此次的魁首,此乃对你的补偿!” 陈根生尚不知晓,他屡次撒谎,入了这金丹道仙游的魔体,所撒之谎已然堪比谎言道。 其言语之间,似已蕴含一股微弱的谎言道则。 而此时的奕愧,对他说的话更加确信不已,他炼制尸傀常常死物为伍,本就难辨言词之真伪。 此情此景,更助陈根生那微弱谎言道则一臂之力。 奕愧呆呆地瞧着自己师兄,手里那坛喝了一半的椰花酒都忘了再往嘴里送。 “师尊他……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陈生又将奕愧怀里那坛椰花酒夺了过来。 咕咚。 咕咚。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抹了抹嘴,这才用一种不耐的口吻开了腔。 “瞧你这副颓废的鬼样子,我懒得跟你多废话。” “椰花酒呢?还有没有?” 奕愧被他这番话骂得一懵,随手唤来一个尸傀,往腹部一刺,用力拔出一瓶椰花酒。 “椰花、米黄、九酝春、鹤年贡酒,这些我这儿都有,师兄!” 陈生望向已然尸骨无存的吴大,心中不禁泛起些许感慨。 “咱们此刻身处魔体的哪个部位,你可知晓?” 奕愧听到陈生问话,醉眼迷离间,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魔体之内,术法神通被压,对旁人来说是牢笼,对我奕愧而言,却是自家后院!” “我这三千四百二十七个族人,便是我的眼,我的足!” “我想去哪,便让他们替我去探路;我想找谁,便让他们替我去找人。” “此地,便是司琳琅的右肺!” 陈生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奇与佩服,砸吧了一口椰花酒。 “师弟你可真厉害!我给你个任务,你可否让尸傀为我捕捉些灰蓝化蝶,并妥善保存?待日后出去,我再细细研究!” “做完自己的事情,我才好辅佐你当魁首。”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奕愧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师兄这是瞧不起我?是不是瞧不起我了?” “我奕愧乃是万中无一的奇才!” “灰蓝化蝶算个什么东西,师弟我这就给你抓个几万只!” 陈根生微露笑意,此时他已稍有察觉,一缕微弱的谎言道则,似在自己金丹内缓缓扩散,仿佛是刚刚初窥其门径。 …… 另外一边,李蝉倒立于司琳琅魔体某节血管内壁,遥望远方方星剑三人,眉宇间凝着思索。 他顺势向内壁深处再藏了些,仅露一颗头颅在外,口中喃喃自语。 “根生啊根生,你藏于天花板的本事,我总算学来了。师兄便再助你一回,只要不叫那陆昭昭察觉,便万事无妨!” 此时,李蝉莫名染上一种诡异氛围,那模样似是在催动道则。 远方的风莹莹不知怎的,身子一软便倒头睡去,毫无征兆。 方星剑见状,仍捧不知怎么带来的小人书入神。 而陆昭昭轻嘁了一声,抬眼就望向李蝉所在的方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剑。 李蝉刚用道则布完梦境,心里头美滋滋的,暗自琢磨自己倒还真是宝刀未老,却被陆昭昭这一瞥吓得张大了嘴。 眼无了黑色,脸没肉色,人更是没一点神色。 头顶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走了七魄。 陈根生骗人,陆昭昭分明是要砍我! 正文 第255章 棒槌草蜢赠阿姐 风莹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变回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十二岁的年纪,粗布裙沾新泥。 她正站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村口,陈家村。 脚下黄土路沾着雨湿,路旁老槐树枝桠挂着破陶盆,空气里是泥土甜香混着菜园气息,正是当年搬来时的光景。 爹爹说乡下自在,她却攥着衣角,半点不自在。 她有些孤单,便学着村里孩子的样子,蹲在老槐树下,捏着湿润的泥巴。 她想捏个小人,可捏来捏去,只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烂泥。 正当有些丧气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捏的这是个啥?” 她抬起头。 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比他矮一个头,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晒得跟块黑炭似的。 他就叫棒槌,听村里的大人说,棒槌家里穷,但人很机灵,是孩子里的头儿。 她有些局促,把手里的泥巴往身后藏了藏,自卑又怯懦。 “没……没捏什么。” 棒槌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给你。” 是只草叶编的蚂蚱,草编蚂蚱活脱脱的,后腿长而挺,像随时要弹起来。 她盯着看傻了,没接。 棒槌直接塞她手里,盘腿坐在旁边的黄土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编剩的草叶。 “我叫棒槌,你呢?” “我…… 我叫……” 她叫什么? 梦里的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棒槌看她为难的样子,挠了挠头。 “算了,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吧,看你个头比我还大!” 他笑得没心没肺。 她也忍不住跟着咧开了嘴。 那天下午,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和一个乡下土生土长的野小子,捏了一下午的泥巴。 她捏的依旧是烂泥。 他却能捏出活蹦乱跳的狗,喔喔叫的鸡,还有在水里游的鱼。 梦境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她爹娘似乎是走了运,发了笔小财。 于是,她和棒槌,两个本该天差地别的孩子,竟一块儿进了村里的塾馆,跟着老秀才念起了之乎者也。 除了棒槌,没哪个孩子愿跟她搭话,都怕她那双透着异样的眼睛。 可她学东西却格外灵。 先生在晒谷场教认字,别人还在琢磨,她已能念出来,书里的道理,也一听就懂。 棒槌却是个榆木脑袋,摇头晃脑念上一天,也记不住几句,急得抓耳挠腮,纯纯的弱智。 每到这时,她便会悄悄凑过去,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他记不住的字。 温热的触感,让早熟的棒槌脸总是红到耳根。 放了学,他们就成了两只挣脱笼子的鸟。 一起跑到后面的园囿里,那里有别人家种的桃树。 棒槌身手利索,三两下就爬上了树,专挑那最大最红的桃子摘。 摘下来,先用衣角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献宝似的递给她。 她咬上一口,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棒槌就坐在树杈上看着她笑,比他自己吃了还开心。 他们分享同一个桃子,同一个瓜。 有时候,他们会跑到村外的小溪边。 夏天的溪水清澈见底,冰冰凉凉的。 他们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一起踩进水里。 懵懂无知的年纪,不懂什么男女之别,她只觉得好玩。 她会撩起水花泼他,他就装作被打倒的样子,在水里扑腾。 溪水浣洗着他们的小脚,也洗去了所有的烦恼。 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梦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快乐的日子,却总有到头的时候。 那天,几个穿着官服的府衙捕快,不知为何找上了她家。 言语之间,极尽刁难。 爹娘老实巴交,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眼看一个捕快就要对她爹动手。 一道黑瘦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她和她家人的身前。 “不准欺负他们!” 棒槌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喊得很大。 捕快们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拦住,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哪来的野种,滚开!” 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棒槌瘦弱的身上。 他被打得在地上打滚,却依旧死死抱住一个捕快的腿,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别打棒槌……” 她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那些捕快,只是冷笑着,一脚一脚地踹在棒槌的背上。 梦里的她疼得无法呼吸。 就在她以为棒槌要被打死的时候。 那几个捕快,竟停了手,对着远处恭敬地行了一礼。 一位仙风道骨的修士,踏空而来,白衣飘飘,宛若神仙。 捕快们指着棒槌,对着那仙人告状。 “仙长,这刁民阻碍我等办公!” 仙人那淡漠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棒槌身上,又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凡人的情感。 “螳臂当车。” 仙人轻描淡写地说着,抬起了手。 一道白光,自他指尖射出。 不是射向棒槌。 是射向她!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身影,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用他那小小的身躯,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只看到棒槌的嘴巴在动,似乎在对她笑。 白光太大了。 两人都被命中。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然后,便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天地在她眼前颠倒。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棒槌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绝望。 “姐!” 记忆就此中断。 后背那块从小就有的梅花胎记,似乎也在那一击之下,连同她所有的过往,一同消弭于无形。 梦境归于黑暗混沌。 风莹莹站起,道心坚毅无半分的恍惚。 即便这个梦境为真又如何呢? 棒槌、陈生、捕快、仙人一指,历历如亲历,只是让她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叫陈生的散修,就是梦里的棒槌。 正文 第256章 魔肺寻踪蝶引途 自那以后,风莹莹有了回忆与出身,童年记忆之阙如终得弥合。 但这般旧事,与如今金丹道仙游又有何关联? 棒槌如今尚在人世,便已是最好。 童稚之时,情意初生,未辨深浅,未识浓淡,唯留一抹青涩藏于嬉闹之间。 至于两人曾一同下河沐浴之事,不过就只是稚子天真、浑然无邪之举,本无他意罢了。 她的道心,也如磐石般坚毅,她还有大事要做。 筹谋至今,司琳琅魔体内的这百零八个金丹修士难敌她一合,这仙游的魁首,必然是她。 这背后的缘由很简单,便是她事先便将陆昭昭也算计妥当,纳入了她的队伍之中。 知晓陆昭昭实力的人,这魔体内,怕是只有自己。 风莹莹回过神,看向不远处。 只见这红枫女剑修仅提一剑,周身无半分杀气外泄。 可这份安静,偏让在场者汗毛倒竖,脊背生寒。 李蝉刚要开口,想扯些 “道友误会”“我是陈根生好哥哥” 之类的废话。 却听,铮! 红芒骤起。 李蝉惨叫出声,舍掉头颅就开始仓皇逃窜,方才立身之处,那粗如屋梁的巨脉,竟已被从中斩断! 何物所斩?如何斩断?无人知道,只看红芒。场间众人里,看小人书的方星剑浑不在意,倒是那几位藏于暗处的金丹修士呆立如木。 腥臭的黑血混着腐败肉块,如山洪决堤般从断脉中狂喷而出,溅得满地狼藉。 整个血肉空间都跟着剧烈震颤,仿佛要崩塌一般。 没了头颅的李蝉连滚带爬,拼了命地往前逃,心里把陈根生骂了个遍。 陈根生你这畜生! 你说给她磕了三个时辰的头? 怕不是磕在人家脚后跟上了! 他欲哭无泪,不知名道则运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蜚蠊虚影,在不断崩塌蠕动的血肉大地之上蠕动穿梭,仓皇逃窜。 陆昭昭足尖未移分毫,目光落在手中生念剑上,似有惊天一剑将临。 “陆道友?” 风莹莹心中拿定主意,转瞬又生一策,盘算着要借此机会卖卖惨,拉拢陆昭昭,收其人心。 “陆道友,手下留情!” 陆昭昭侧过头,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疑惑。 风莹莹没有再多言抬起素手,动作缓慢而郑重,将头上那顶遮掩了她绝世容颜的白纱斗笠,缓缓摘下。 帷幔掀开,琼鼻樱唇,星眸蕴神。 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腥臭污秽的空气里。 紧接着,两行清泪,自那双神性淡然的右目中悄然滑落,顺着光洁的脸颊,滴落在地。 一直埋头看小人书的方星剑,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茫然地抬起头。 “莹莹,你哭什么?” 风莹莹没有理他,只是望着陆昭昭,清冷被悲伤尽数取代。 “我方才入了一场梦。” “梦里,我见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个尘封的名字说出口。 “他叫……棒槌……” “我怕……我怕他就在这魔体之内!就在这附近!” “陆道友,你这一剑下去,威势如此惊人,万一……万一伤到了他……我……”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那副模样,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她把一个刚刚与失散亲人重逢有望、却又深陷恐惧与不安的姐姐,演得淋漓尽致。 方星剑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棒槌?什么棒槌?你还有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别哭了莹莹,来,你看这小人书,可有意思了!哦哦,我自己看就好!” 结果。 陆昭昭闻言,学着陈根生的样子,生硬地拱了拱手,抱了一拳。 铮。 一声轻响,生念归鞘。 她淡淡说道。 “就此别过,我心上人亦在此地,我此行的目的,便是护他周全。” ?? 坏了。 话音刚落,这红枫女剑修陡然化作一道赤影,脚下似生风,那遁走的速度竟比那李蝉还要快了一截。 风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 更让她烦躁的,是旁边这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莹莹,你别难过了!” “你弟弟叫棒槌是吧?没事,等咱们出去了,我发动全族的力量帮你找!保证给你找回来!” “你看,你看书上这招‘海底捞月’……” 风莹莹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侧过脸避开那本散发着愚蠢气息的小人书。 “星剑,我累了。” 方星剑一脸心疼。 “好好好,你快歇着,我不吵你了。” 风莹莹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计划出了偏差,但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此时,司琳琅魔体的右肺深处。 此地景象,堪称人间炼狱里的滑稽戏。 数以千计的尸傀,形态各异,奇形怪状,正以一种笨拙而执着的姿态,围捕着那些在空中飞舞的灰蓝化蝶。 有的尸傀伸出僵硬的手臂,五指大张,猛地一抓,结果连带着旁边的同伴也给抓了个趔趄。 有的尸傀张开大嘴,试图用舌头去舔,结果蝴蝶没舔到,反倒啃了一嘴的血肉烂泥。 还有的尸傀比较聪明,懂得团队协作,几个凑在一起,用残破的衣衫布料张开一张大网,等着蝴蝶自投罗网。 场面混乱不堪,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奕愧站在一具魁梧尸傀的肩膀上,手里拎着一坛九酝春酒,喝得满脸通红,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他的族人。 “三千四百二十号!你往左边点!堵住那个缺口!” “一百零八号!你个蠢猪!让你抓蝴蝶,谁让你吃其他人的头!我奕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陈生就坐在一旁,悠哉游哉地喝着椰花酒,看着眼前这幅闹剧,心情格外舒畅。 言语的分量,竟已重到如此地步了。 那股若有若无的谎言道则,似乎又壮大了一分。 “师兄!你看!” 奕愧从尸傀肩膀上跳了下来,献宝似的捧着一个由尸傀手臂改造的笼子,里面扑腾着几十只灰蓝化蝶。 “师弟办事你放心!再给我半个时辰,保证给你抓个一千只!” 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 “抓蝴蝶的事,先放一放。” 奕愧一愣。 “师兄,可是我办得不好?” 陈生摇了摇头,脸上显出几分高深莫测。 “师尊的计划,要提前了。” “你让你的族人,以咱们这里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去探查所有人的位置。” 奕愧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是要开始大开杀戒了吗!” 他的兴奋劲儿,陈生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不紧不慢地添了句。 “特别是师兄李蝉、如风,外加风莹莹和方星剑,一旦找到人,立刻来告诉我。” 正文 第257章 魔体饿殍厄降临 司琳琅魔体的右肺区域,乾坤浩渺,大到远出人的预期。 奕愧的三千四百二十七具尸傀,投进去如同那沙入巨泽,俄顷间消弭无痕。 尸傀都被遣发,为陈生充眼目代手足。 只可惜数日既过,讯息廖廖。 一具元婴后期魔躯,其体内竟衍化如此广阔天地,肺叶都为一方州郡,血管即是长河。 渺小的陈生这才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 尸傀无休跋涉,或迷失于脏器峡谷,或沉没在了粘稠体液的湖泊。 能传讯息归来的,百不存一。 且讯息之中,未寻得李蝉、风莹莹等人踪迹。 今时今日,金丹道仙游的第一个灾厄,降下了。 那就是饿肚子。 魔体之内,无日月轮转,无星辰纪年。 时日之感,唯凭修士自身心脉吐纳为计。 不知是第几日,一股莫可名状之意,忽自每一名修士的心底深处,悄然浮现。 那并非醍醐灌顶的顿悟,非心魔丛生的警兆,而是一段古朴苍凉的文字,如烙印般刻入识海。 魔体非界,乃巨腹之狱。 初入者,气血尚足,不觉其异。 饥,非口腹之欲,乃性命之耗也。 修士亦难免,道则尚存,肉身先行腐朽。 此为第一厄,饿殍之厄。 右肺深处,一处由粘膜肉筋构成的潮湿洞穴内。 陈生盘膝而坐,面前的椰花酒坛子已经空了七八个。 酒还未入口,一股空洞感,便自丹田深处炸开,片刻后席卷了全身。 陈生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还好陈生是尸傀之躯。 “师兄……师兄……” 一旁,奕愧瘫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肚子痛苦地翻滚着。 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哪还有半分醉意与嚣张。 “要饿死了……” 饶是他坐拥三千尸傀大军,在这源自生命本质的消耗面前,也只是个束手无策的凡人。 饿殍之厄,只针对活物。 或者说,只针对魔体中被判定为参与者的生灵。 奕愧挣扎着抬起头,对着尸傀群大声喊道。 “舅妈过来,让我啃两口。” 一具面容和蔼、身形微胖的妇人尸傀,闻声后动作僵硬地走了过来。 这尸傀正是奕愧的亲娘舅的夫人。 妇人尸傀走到奕愧身前,木然地伸出自己那干枯如柴的手臂。 奕愧张开嘴就要啃上去,牙齿磕在干硬的皮肤上。 “太硬了……” 正当奕愧哭天抢地之际,一具瘦小尸傀钻了出来,跌撞着奔至近前。 此尸傀呈孩童模样,观其身形不过七八岁,原是奕愧一位远房表亲之子。 孩童尸傀跑到奕愧跟前,以小手不住比划。 奕愧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渐渐生出兴奋之色。 “师兄!找到了!找到了!膈肌旁边有个肝脏湖泊。” 陈根生颔首,也不问是谁了,伸手将孩童揽入怀中。 那片肝脏湖泊望去甚远,若徒步前行,未免迟缓。 他略一思忖,下方区域地势可行,索性将尸傀当作滑板,踏之滑行而下便是。 “师弟你就在这稍等片刻。” 所谓脏器区域,并无泾渭分明的界限,反倒相互纠缠挤压,化作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诡异地貌。 脚下地面时而坚韧如革,时而绵软如沼,一脚踏下便陷至半截,拔出时还缠着粘稠丝线。 陈生以尸傀为板滑行,着实省去许多烦扰。 唯这般高速摩擦之下,尸傀所受损耗甚巨。 首日,孩童尸傀背部血肉便被磨至殆尽,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第三日,其盆骨碎裂,双腿于滑行间崩断,踪迹难寻。 至第六日,这具充作滑板的尸傀,已仅余残缺胸腔与孤零头骨。 陈生厌头骨滑行时颠簸难耐,索性一脚将头踹飞。 又逾一日,仅剩的胸骨亦在一次剧震颠簸中彻底散架,化为满地碎骨。 前方不远处,一片暗红粘稠的湖泊,赫然映入眼帘。 湖岸之侧,两道身影尤为扎眼。 其一人身着锦衣华服,此刻却无半分天骄气度,仅能有气无力地瘫坐于一块凸起的肉瘤上,口中絮絮叨叨,不知念着些什么。 “饿……饿死我了……” “莹莹,你还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行.” 方星剑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丰神俊朗的模样荡然无存,活像个逃荒数十日的灾民。 在他身旁,风莹莹盘膝而坐,白纱斗笠依旧遮着面容,身形一动不动,若非她身躯尚有微弱的起伏,怕是会被人当成一尊毫无生机的玉雕。 饿殍之厄,对他们这些活物的影响,看来是实打实的。 陈生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朝着那两人挪了过去。 “谁?” 方星剑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瞧见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家伙正朝这边走来。 “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别来烦我。” 风莹莹隔着白纱,眸光也落在了陈生身上。 陈生再挪了两步,一双浑浊眼眸似有千斤重。 他唇瓣干裂起皮,声音沙哑。 “姐……” 风莹莹的身子僵了一下。 方星剑本就为饥饿所困,心烦意乱,此刻见陈生敢与风莹莹攀亲带故,顿时怒火攻心,难以按捺。 “谁是你姐!还不速速退去!” 他挣扎着欲起身斥之,怎奈饥肠辘辘,体乏力竭,身形刚晃了两晃,便又重重跌坐于地。 咔。 正待发作的方星剑,整个人一僵。 一缕殷红的血线,自他右边鼻孔悄无声息地淌下。 再然后,是眼角,是耳孔,是嘴角。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七道血痕便在他那张蜡黄的脸上交错纵横,景象骇人至极。 风莹莹此时右眼望去,只能见到方星剑周身的气数,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消散。 正文 第258章 生死谎言诡中局 陈生目睹此幕,直被眼前的恐怖景象惊得呆傻,踉跄着退后半步,一屁股跌坐于地。 “有鬼!有鬼啊!” 与此同时在他的脑海深处,方星剑的金丹,正悬浮其中。 陈生未直接捏爆,而是缓缓地捏,深入浅出地捏,富有节奏地捏。 不知此时,那个高高在上的无极浩渺宫元婴大修宴游,此刻是何等表情? 是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 还是根本就看不见自家少主正在被人当成乐子玩? “啊……呃……” 方星剑瘫卧于肉瘤之上,身躯剧烈抽搐。 然他偏生求死不得。 那股肆虐其身的折磨之力,正以精妙之极的分寸操控着,令他永坠濒死边缘,无从挣脱,只能任由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将其裹挟。 “莹……莹莹……” 他朝着风莹莹伸出手,眼中满是哀求,然后又看向地上的小人书。 短短几吸之内, 方星剑似是已被折磨至殒命,其金丹虽未显半分裂痕,却终究撑不住这锥心刺骨的痛苦。 令人费解的是,魔体之中,未有分毫道则意味传来,这般情形,恰似方星剑至死都懵懂不知自身为何而亡,透着几分反常的诡异。 生死道,竟都未被这魔体辨识出来。 风莹莹四处张望,未看见一人,此地只有她和棒槌,还有方星剑的尸体。 陈生先前预料的异象,并未如期出现。 外界的元婴大修,也毫无反应。 风莹莹面对此情此景,居然抬手按在方星剑的头颅之上,将其吸噬得只剩一具干尸,所谓的嫁衣道,原来被她衍化出了别样手段,竟是让他人沦为自己的嫁衣。 方星剑成了一张还带着些许温热,却被抽干了所有内容的人皮,盖在了那本他至死都惦记的小人书上。 “棒槌。”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清冷冷,听不出半分波澜。 “你会替我保密吗?” 陈生呆住了。 “你……” “那……那外面的元婴……他们……他们看不到吗?” 风莹莹缓缓摇头。 “看不到的。” 陈生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舒了一口气。 “我说过你是我的姐姐。” “自然会替你保密。” 风莹莹立于原地,白纱斗笠又摘了下,那张绝美的脸上,情绪复杂难明。 她右目中的神性光辉微微闪烁,溯灵瞳把眼前的陈生看得通透。 “我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回忆起了小时候。” 她说完,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陈生。 陈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良久风莹莹终于又开口。 “小时候,在陈家村。” “那几个府衙捕快要对爹娘动手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冲出来挡在我身前?” “你被打成那样为什么不松手?” 陈生低着头,双手在破烂的衣角上局促地搓揉着。 “那会儿…… 你爹娘…… 其实……” 他似乎难以启齿,话语断断续续,一副欲言又止的窝囊相。 “其实,他们已经把你许配给我了。”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尴尬无比。 风莹莹的梦里,有塾馆同窗,有园囿摘桃,有溪边浣足,有舍命相护。 可唯独没有这个。 陈生见她不语,像是怕她不信,又急补充道。 “你爹说,我人老实,虽然家里穷,但从小就晓得护着你,是个能托付的。” “他说等我们再大一些,就给我们办亲事。” “我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呢?” 他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与自嘲。 “当然,此刻再提这些,早已无济于事。” “你是云端伫立的仙子,反观我依旧是那个自泥涂中爬出、在世间轻如鸿毛的棒槌,不值一提。” 他缓缓伸出那双干瘦如柴的手,在自己眼前看了片刻,终是失了力气般垂落下去。 “往日对你所付之好,我自始至终未存求报之念。今朝有幸与你重逢,知晓你安然在世,康健如初,对我而言,便已是心满意足。” “后来呢?” 话音落下,陈生感慨万千回答道。 “后来你走之后,我家举族迁往海岬村,投效当地陈氏大族。族中有位长者,一心想借族中秘法,助族人踏入仙门,却不料此举竟引来了那陈根生。” “那一日血流成河,祖宅化为焦土,我因在外侥幸逃过一劫。” 故事讲完了。 风莹莹喉咙滚动了一下,不似先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棒槌。” “待此间事了,我替你在外海寻个差事?” 可陈生听了,好像十分震惊,连忙摇了摇头。 “先前我还认你是我姐姐,可此刻闻你这番话,我却有怀疑了。毕竟在我印象中,你素来善于思谋,性子也偏拘谨,不大肯轻易付出。” “想来,你定是瞧我境遇可怜,才这般跟我说,好给我些慰藉罢了。” 风莹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掩的酸涩,坦言道。 “我确实如此,不轻易付出,性子拘谨,遇事也总爱反复思量,放不开心绪。” “我现在还是这样的。” 陈生听完,神色间多了丝不易察觉怔忪,心底那份原本坚实的判断,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怀疑。 “可你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实在变了太多。经今日这番交谈,我觉得,你并非是她。” 风莹莹愣了片刻。 “我是啊。” 陈生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释然,反倒摇了摇头。 “你若真是她,那便有一处,任凭世事变迁,也绝不会改变。” “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你后背靠右之地,有一块梅花形状的胎记。” “小时候在溪里玩水,我瞧见过不止一次。” “你让我看一眼。” 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只要一眼,我就信你。” 此等要求,已是越界,已是冒犯。 更何况自己的后背如今没有梅花胎记。 陈生自嘲地笑了起来,他转过身,竟是打算就此离去。 “站住……” 陈生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仙子还有何吩咐?” 风莹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你若真是棒槌,为何要如此执着于一块胎记?” 陈生冷笑。 “我有何必要与你再续话题?昔日她爹娘已然将她许配于我,若你是她,自会愿意让我验看那胎记,以证身份。” 此时的风莹莹纵然使心机深沉、算无遗策,却偏偏忽略了一桩要害。 那便是修士于魔体之内领悟的新道则,使用之际全然无迹可查,无从分辨其来路位置。 陈生三言两语将她糊弄个彻底,可她仍未识破这番说辞里的破绽,甚至信以为真。 正文 第259章 羞耻难掩旧时忆 陈根生先前那番胡诌,并非乱来。 只因他心中清楚,这世上每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子,都有点性格缺陷,这事情是有先例的。 至此,他兼修的这则谎言道则,终是成真之境。 虽未及如风言出法随的玄妙层次,却也足以令旁人对其言语多信几分。 细究起来,并无其他诀窍,唯因他本身说谎的本事太过精湛。 当一个人纯粹的说谎能力登峰造极,即便虚言也能说得掷地有声,教人不由不信。 初悟兼修道则便是这般境地,不知日后是什么样。 陈生迈开步子,走到远处一块嶙峋的血肉,蜷缩着坐下,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应对。 就那么远远地待着,不靠近也不离去。 风莹莹则是被说得愣了,立在原地。 饿殍之厄,来得无声无息,却又蛮横霸道,不讲道理。 最开始,只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空虚感,自丹田深处升起。 修士早已辟谷,对口腹之欲淡漠。 但这次的饥饿,并非来自肠胃,而是源于性命根本的消耗。 不知过去了多少日。 风莹莹气息微弱难辨,皆因饥饿。 她虽能借他人修为补己,只可惜那方星剑的微末道行,在天地规则消耗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好在这魔体内的规矩,宴游师叔曾告知她,熬得过这一次便好。 她睁眼,模糊间见不远处礁石后,那身影伏地偶有抽搐,如酷暑濒死之鱼。 棒槌该是快不行了。 棒槌挣扎着。 棒槌用手肘支撑着地面。 棒槌一点一点地朝着她的方向爬了过来。 棒槌动作迟缓又艰难。 仙子的娇躯起了一层细密疙瘩。 棒槌要吃我? 绝境之中,为活计而吞同类,本是寻常之选。 她既吸过方星剑,棒槌今来吃她,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只是她不过是饿,又不是没了反抗的力气。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声撕裂。 风莹莹愕然。 眼前景象让她道心刹那间崩塌。 儿时的玩伴棒槌,跪在了她面前,左肩是一个狰狞的大窟窿。 整条左臂,竟被他自己扯了下来。 他一手高举断臂,颤抖着递到她的唇边。 因饥饿与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此刻盛满了风莹莹看不懂的温柔苦难。 “无论你是否为我姐姐……” “且吃了它以求生机吧。我这般寻常金丹修为,想来是挨不过这场灾厄了……” 按说她该像磐石般,任凭饥饿的潮水反复冲刷,直至其退去,可眼下双目异瞳中,却满是空洞无神。 棒槌嘴里却开始含混不清地念叨。 “先生曰仁者,人也亲为大……” 是塾馆里老秀才教的东西。 棒槌这个榆木脑袋,当年学得最慢,挨手板最多,如今却在弥留之际,把这些都念了出来。 “舍生而取义者也……” “……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他念得断断续续,越来越飘。 可那只高举着断臂的手,却稳得像座山。 血淋淋的手臂上面还挂着几缕被扯断的青筋,森白骨头茬子暴露在空气里。 “吃吧……” 风莹莹身子开始颤抖,一股抑制不住的热流自小腹涌起,冲垮所有堤防。温热浸透了身下的白色裙衫,晕开一片刺眼的深色痕迹。 那股突如其来的暖意之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羞耻。 棒槌虚弱的声音将她从羞耻中拉了回来。 他看见了她身下的痕迹,那双即将熄灭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鄙夷嘲笑,而是浓浓的心疼自责。 “确是姐姐。儿时你就如此,这份光景,只我一人记得。莫怕,没事的……” 他手一松,胳膊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倒在了她的脚边,晕死过去。 见此情形,风莹莹搀陈生进血洞,让他头枕在自己腿上,二人在洞里一同挨饿。 她倚着黏腻血墙,低低呜咽。 自始至终都只是个没什么依靠的孤苦之人。 如今好不容易寻得儿时玩伴,原以为是这世上唯一能信任的人,却偏偏在这种情形下被吓得失禁。 不染尘埃的仙躯,以原始不堪的方式背叛了她。 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和一片扩大的温热之感。 风莹莹撕掉一点沾染了不洁的白裙。 胸中羞耻之情,宛若揭去遮蔽,将旧日体面与私密窘迫全然展露,每一寸心绪皆含涩意,刺人肺腑。 先是认知的溃乱和无措。 棒槌本是过往之印记,存着彼此纯粹无邪之貌,即便长大成人,也暗忖对方能解己意、容自己失仪。 可是失禁非幼时的稚拙之举,直教人暗责自身连基本自持皆不能。 再是隐私败露之局促。 此事系乎为人之边界。 对他人已是难掩窘迫,何况棒槌既知自己今日模样,也晓旧日之性情。 心有算计的陈生,和被吓得差不多的风莹莹,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异样。 方星剑金丹没有碎去,不知何处降下一缕甘霖,他的皮肉又恢复了起来,性命也保住了。 初时,他眼中满是茫然,似乎还未从那濒死的痛苦中挣脱出来。 他晃了晃脑袋! 还活着! 宴游师叔救我了。 挣扎着坐起身,下意识地便要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莹莹……” 下一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洞穴深处,他心心念念的仙子,正坐在那里。 可风莹莹此刻的模样,直教方星剑头顶绿草。 白纱斗笠扔在一旁,绝美的脸上泪痕未干,神情恍惚得厉害。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她怀里竟抱着个男人! 那男人衣衫破烂、满身污秽,瞧着像从臭水沟爬出来的乞丐。 这乞丐还安详地枕在她腿上,而她向来洁净的白裙,竟被撕开个大口子,底下光洁的肌肤露了出来。 “莹莹…… 你…… 你们……” 他手都在抖,指着洞穴深处的两人。 正文 第260章 残臂肩头祸相依 陈根生除诓骗之技出众外,尤其擅见缝插针,这里特指人性之短,会被他紧紧追索,半分不肯松缓。 风莹莹心底只要生得一丝缺口,便已是无力回天,陷入圈套。 此时耳畔传来方星剑声音,风莹莹抬眸,既未开口解释前因后果,也无丝毫惊慌失措,只是淡淡说道。 “你没死啊。” 方星剑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是不是巴不得我死掉,好跟这个野男人在这里双宿双飞?你忘了任务不成?” 一道锋锐之意自方星剑身上轰然迸发! 风莹莹冷笑。 “你是真活腻了,敢这般与我讲话?” 方星剑气得浑身发抖,配上那七窍未干的血痕,活像一个恶鬼。 “宗门之耻你忘了吗!” 陈生适时地打了个哆嗦,把头往风莹莹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这副模样更是往方星剑心头的上烧了一把火。 “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 话音刚落,方星剑又像上次一样,被抽干了身体。 只是这次都没看见风莹莹出手。 陈生心中满是惊觉,脑中方星剑的金丹宛如散沙般,一点点消弭不见。 嫁衣道这般诡异? 陈生不动了。 他僵在风莹莹的腿上,看着方星剑整个人正在以一种怪异方式变得干瘪。 啪。 哪来的水。 风莹莹突然流泪了? 陈生又往她怀里凑了凑。 啪啪啪。 泪珠如断线,一颗颗滴落。 风莹莹此时莫名的嚎啕大哭,花枝乱颤。 陈生枕在她腿上,本还装得安详。 可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颤,颠得脑浆子都快晃出来了,他的独臂在晃动中寻到了个支撑,胡乱抓了一把。 入手一片温软细腻。 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成串成串地滚落,砸在陈生的脸上,手上,温热一片。 “棒槌,我好累……” 陈生维持着原有的手势,暗中瞥了眼脑海中具现的风莹莹金丹,依旧闭着眼装睡,生怕泄了分毫破绽。 结果他听到了惊天大秘闻。 “我根本不是什么嫁衣道…” 吓得陈生轻轻地又抓了一把。 “棒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宴游师叔只敢对外称,我身负嫁衣道则,是为方星剑铺路的棋子。” “这不过是为护我性命,织就的谎……” 陈生心头剧震。 那方星剑是干嘛的? 内海大宗真少主,确实不至于像他这般愚不可及,更不会言行粗鄙、辱没门楣。 “金丹道仙游的魁首之位我势在必得。唯有魁首,可使我杀道夺道气运道,名正言顺现于世人前,再无遮掩。” 居然也是个多道则在身的。 风莹莹似乎不愿说更多。 那股颠簸摇晃的劲儿也随之消失。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好像没晕过去的棒槌。 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没晕过去啊?” 陈生佯装挣扎着站起,奈何仅余一只臂膀,浑身力道失衡,身形摇摇晃晃,又胡乱地抓一把。 “你说什么?” “没……” 风莹莹又哽咽了一会。 “方才……我只是有些失态了。” 陈生摇了摇头,蹲下了身。 “你还饿不饿?我那左臂你不吃便罢,快上来,我背你去找些其他东西果腹。” 她突然抱住陈生,嘴巴微微撅起,一边呓语一边呜咽,似乎有什么隐情一般。 “棒槌,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如今这般境地,这世上……” 陈生老脸一黑。 他真想问问,把这溯灵瞳与观虚眼挖下来后,又该怎么平安带出去。 背后的这两只眼睛真大。 陈生当即右手稳稳一托,把人紧紧背到后背上,特意颠了颠,确保她稳当又不硌着。 “你怎么突然那么有力气?” 他讪讪一笑。 “方才起身时晕得厉害,是被魔体影响了,这会儿力气倒恢复不少。” 风莹莹怯生生贴着陈生的耳朵说道。 “棒槌,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生脚下不停,没工夫去思考事情。 血肉构成的墙壁上,一根根粗大的血管如藤蔓般盘结,还在有节奏地搏动,偶尔会有粘稠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滴落在地。 他绕开一滩散发着酸腐气息的脓液,闷闷地回了一句。 “不想问。” 他用仅有的右臂稳住身形,右肩牢牢顶住风莹莹上半身、不晃半分,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大抵是无尽海最差劲的金丹了,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也不过是找陈根生报个仇。” “活下来再说吧。”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是埋着头,费力地向前走去。 背上那娇躯,正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她把脸颊贴在了陈生的后颈上,好像睡着了,温热的肌肤相触,让陈生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陈生有点难受了。 好好的嫁衣道没了,溯灵瞳和观虚眼欲取无门,纵然得手也难携出,仙游结束怕是还有大修追杀之患。 这女的能修杀道、夺道、气运道,还能在无极浩渺宫那种地方藏匿至今,心性手段岂是寻常之辈。 宝山空回,简直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 难搞。 周遭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和脚下发出的粘腻声响。 后背上,风莹莹的娇躯温热柔软。 尤其是那丰润,随着他走路的颠簸,一下一下地。 仙女卸下防备后,竟是这般反差。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又传来一阵细微呢喃。 “棒槌……” 风莹莹不知何时醒了,脸颊依旧贴着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嗯?” 陈生含糊地应了一声,脚下不停。 “你说说话……” 她的声音软糯无力,带着一丝委屈,像是在撒娇。 “好啊。” 陈生呵呵一声。 “你们大宗门弟子,进来这魔体前,师门长辈都会把里头门道说清楚吗?” “那方星剑也是,一味执着于小人书,全无忧患意识。” 风莹莹也不恼,轻声说道。 “你就想知道这个?” 正文 第261章 棠霁楼中兄弟隙 “那倒也不是想问这个。” 陈生目视前方,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我就是觉着,你们这些大宗门弟子,当真是了不得。” “像我这般散修,穷毕生之力勉得结丹,能叩一道则护体,便需烧高香、盼祖坟冒青烟。” “你却能兼修数道则,每一道听来皆有不俗,已是远超同阶之辈。” 这番话又酸又憨。 背上的风莹莹,身子似乎更软了些。 “其实我也不是大宗门弟子。” 陈生闻言,便不想再多问半句。 背上的风莹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再开口。 她有些气恼。 “怎么又不问了?” 陈生侧过身,用仅剩的右臂托着她,缓缓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 双脚重新沾地,风莹莹身子还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扶住了陈生的肩膀。 “方才你和方星剑的那只言片语,我便猜到了个大概。” “又何必再问呢?” 陈生向前踏一步,伸那孤伶右臂,将她缓缓揽入怀中。 “凡俗之路得你相陪,修仙途中亦幸得遇你,我此生已觉圆满幸福,实无再问之需。” 风莹莹被说得身子骨一软。 “先前初见你时,我便以溯灵瞳窥见你在海边劳作捕鱼的片段,至今难忘。” “你满是凡俗气息,身上那股鱼腥味更是挥之不去,可这份鲜活,让我好喜欢。” 坏了,溯灵瞳还有这般用途? 陈根生面不改色。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 风莹莹贴着耳畔呢喃细语,那话里的奔放直白,简直毫无遮掩,让人听得心头一震。 “还见你与人对话,说你有些奇怪癖好,竟喜欢闻脚……” “你若有奇怪癖好,使在我身上便是…… 我只担心,这金丹道仙游过后,你我要相隔一方了……” 陈根生叹了口气。 “我后来到了海岬村,活脱脱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少年,烧杀抢掠的事也数不清…… 这些不堪的过往,你想来是都瞧见了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的溯灵瞳,不能将事事都看分明。” “万物皆有其气,善有善气,恶有恶气,杀伐有杀伐气。我这双眼,瞧见的便是这些。” “你具体所行,气数繁杂难辨,这般细枝末节终是瞧不清。” 陈生松了口气。 “我以为在你面前,我什么都藏不住,里里外外被你看得一干二净。” 此仙子尽卸周身防备,寥寥数语间,那言语中的反差之甚,着实令人心惊。 “棒槌……” “这饿殍之厄已过大半,想来魔体中百零八人,已死得差不多。” “你我既有前缘,今又在绝地重逢,或许便是天意……” “不如…… 你我在此处寻个隐秘地方,做了凡俗之事,也不枉此生……” 此事若答应,他裤履一脱,岂不诸事皆完不成了? 陈生尽显坐怀不乱之色。 “我只盼着你能好好活着,哪怕是让我这条贱命去换,我也心甘情愿。” “在你心里,我便是那等趁人之危的宵小之徒?” 风莹莹把脸埋进他胸口,一时间只觉有苦难言。 “我身负宗门大业,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我怕出了这魔体,你我便再无相见之日。” 陈生换上了一副复杂的愁容。 “你到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终是被迫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先前是你阻我发问,此刻却是你自己要言说。 如此情形便怪不得我了。 “棒槌……我……” 陈生叹了口气,用那只独臂,将她重新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若还信得过我,便说与我听。” “我是没什么大本事,烂命一条,可为你我还是豁得出去的。” 风莹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娓娓道来。 “我要杀很多人,出了这魔体,我便要开始杀人。” “我怕你我再见之时,我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而你……会怕我。” 陈生心头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 “此等大事,怎可轻易说出口!” 风莹莹摇了摇头,拉下他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 “事到如今,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我、宴游师叔还有方星剑,都来自内海小门派棠霁楼。” “青州大修有个赤生魔,原是内海人,也是宴游师叔的同胞兄弟。” “棠霁楼在内海本就不是大宗门,到他们这代更是气数将尽,门可罗雀。” 风莹莹将头靠在陈生的胸膛上,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都交托出去。 “师叔性子温和,一心想循着祖上规矩,将棠霁楼的传承延续下去。” “可赤生魔,觉着棠霁楼的道法太过中正平和,早已不合时宜,想要另辟蹊径。” 陈生怀抱着温香软玉,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原来是兄弟阋墙,宗门内斗的烂俗戏码。 “可日渐衰落的小宗门,在内海就像汪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倾覆。” “后来师叔忍不了他倒行逆施,联合门中仅剩的几位长老,将他逐出了师门。” “赤生魔远走青州,不知得什么机缘修成了元婴后期。” “而师叔,守着破败的棠霁楼苦苦支撑。” “最后师叔撑不下去,遣散了门中最后几名弟子,带着我、方星剑和棠霁楼最重要的传承之物,投靠了无极浩渺宫。” 陈根生听完,右臂猛地伸出托住她的下身,手臂狠狠往自己身体里收力,将人牢牢搂紧。 风莹莹捂嘴偷笑。 “怎么小动作那么多?” “我紧张的时候,手总会不由自主地乱动。你说,那赤生魔,到底有多厉害?” 赤生魔之名,听着便知他好像不入修士范畴。 寻常修士,无论正邪两道,皆汲汲于长生、汲汲于资源、汲汲于大道之修。 他们本是天道棋局内,勉力向上腾挪的生灵。 纵为元婴大修,亦不过是棋子略大、能多察几分棋局的凡物罢了。 而赤生魔的传闻,好像早已脱出以斗法论胜负的俗鄙窠臼。 此人素日不专修行,日常所为之事,以执着收徒为最,待徒弟入门后,更常令他们做些异于常理的举动。 不知为何,好像从没有人讨论过他的神通。 正文 第262章 灵澜百年归故里 可怜的陈生,就这样被女人蒙在鼓里。 他以为得计,这朵无极浩渺宫的高岭之花,是被自己的说辞与舍身之举攻破了心防。 仙子动情,自然是世间罕见。 将宗门秘辛和盘托出,这般信任依赖,岂不正是自己苦心算计得来的硕果? 风莹莹目视身侧浑然不觉的陈根生,心中早有定数,与他说这许多言语,只是念及旧日情分,只因其是个不谙世事的棒槌。 在她眼中,这棒槌毫无城府,容易掌控。 她心之所系,是深植于他骨血间的凡俗气。 那气息,是她熬过下一场灾厄的唯一凭仗。 说到底,风莹莹对这发小,不过是动了觊觎身子的心思。 陈生沉默了很久。 “你和我说这么多,我倒是有一些感动了。”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吸了一口。 “棒槌…呜呜呜…” 她又被陈生捂住了嘴。 因为此时,比饿殍之厄更为蛮横的意志,降临在魔体空间。 一段讯息,烙印在所有幸存者的脑海里。 ‘魔体非界,乃巨腹之狱。’ ‘饿殍之厄已过。’ ‘然修士之根,在于吞吐天地,在于道法自然。’ ‘断其根,绝其道,则与凡俗无异。’ ‘此为第二厄,凡俗之厄。’ ‘道则尽封,返璞归真。’ ‘甲子之内,食衣住行,皆如凡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陈生心底骤然咯噔一声,道则竟不许施用? 他不及细想,忙沉下心神,欲去感应脑海中悬浮的诸般金丹。 具现的金丹居然还在! 看来这魔体,还是不能识别那感悟大道,倒算是万幸。 陈生僵在原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用不了道则了…” 两人相顾无言,都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种相似的茫然。 也就在此时,周遭世界开始了变化。 脚下粘稠滑腻的血肉大地,开始变得坚实干燥。 头顶暗沉如凝血的天空,竟透出了一丝昏黄的光。 四周盘结虬错的血管与肉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腥臭与腐败气息,渐渐被一种熟悉的、混杂着泥土炊烟的味道所取代。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天翻地覆。 陈生和风莹莹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 路边是一排排低矮的茅草屋,屋顶上冒着袅袅的炊烟。 远处,有犬吠声和鸡鸣声传来。 一个寻常的村落,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陈生嗅着空气里混杂的泥土与柴火味,心头直往下沉。 下海摸鱼,驾船撒网,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若这魔体将他扔到一片海域,哪怕是凡俗之躯,他也有百般法子活下去。 可眼下这黄土朝天,四面皆山的穷苦村子,倒是要从头学过。 “棒槌……” 陈生定了定神,凡事总有利弊,不行就都杀了。 嘶。 一股剧痛,猛地从左肩传来。 那痛楚来得急烈,疼得他浑身一哆嗦,险些叫出声来。 他低头看去。 左臂空荡荡,还有个血肉模糊的创口。 血正顺着破烂的衣衫往下淌,砸在脚下的黄土上。 先前那具尸傀之躯,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具再常不过的血肉之躯。 这下成了实打实的伤残。 一个甲子年,怎么度过呢? 陈生闭上眼,忍住疼痛。 要不要施展生死道则,恢复自身伤势? “棒槌!你流了好多血!” 风莹莹惊呼一声,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入手处,是滚烫的体温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陈生嘴上硬撑着,额头上却已冒出细密冷汗。 “我无碍,只是心中存了个疑问。你那宴游师叔可曾跟你说过,这第二次灾厄若有村民活人之类的在其中,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司琳琅魔躯竟有这般离谱,实在让我不解。在这凡俗世间,怕不是一受伤便性命难保?” 风莹莹扶着陈生的身子,摇了摇头。 “他说这凡俗之厄,便是要将我等修士彻底打回原形,熬不过去,便是真的死了。” 仙子跌落凡尘,与寻常女子也没了区别。 甚至有时候还不如。 乡野村妇尚知如何生火做饭维持生计,她也许连麦苗与韭菜都分不清。 陈生疼得龇牙咧嘴,伤口处的血还在往外冒,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这下真玩脱了。 正当他暗自懊悔之际,村口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在那边有外来人!” “都快围上去!我越西镇的规矩,就是不待见外来人,绝不能让他们随便闯!” 几伙扛着锄头、举着粪叉的村民,骂骂咧咧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赤着上身胸口一撮黑毛,瞧着便不好惹。 他们脸上满是警惕与敌意,将陈生和风莹莹团团围住。 风莹莹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下意识地便往陈生身后躲了躲。 陈生独臂护着她,冲着那壮汉开口。 “各位乡亲,我二人路过此地,并非有意惊扰。” 那壮汉将锄头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尘土。 “村里的鸡不下蛋,狗不叫唤,昨儿夜里张屠户家的猪还飞上了天!定是你们两个妖人作祟!” “大哥,凡事得讲证据,我二人手无寸铁,又是这般模样,如何能是妖人?”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血流不止的断臂。 那壮汉却根本不吃这套。 “给我打!” 一声令下,村民们挥舞着手里的农具,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陈生暗骂一声,一把将风莹莹拽到身前,低吼道。 “抓紧了!” 言罢,他猛地转身,将风莹莹往自己背上一甩,用仅剩的右臂死死托住。 迈开双腿,玩了命地狂奔起来。 失血过多感,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变得模糊。 陈生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脚步虚浮地勉强往前冲,只盼能离险境再远些。 “这地方叫越西……我太熟悉了…咱们不在魔体内了……” 村民们并未赶尽杀绝,看那架势,似乎只是不愿让外来人踏入镇子半步。 陈生凭着道则,勉强吊着生机,伤势却保持着不去治愈。 他一路背着风莹莹踉跄奔逃,总算躲进一处山洞,刚松下紧绷的道则,眼前一黑,直直昏死了过去。 正文 第263章 欲念缠心药破生 越西镇的历史上,曾接连发生过两件震动全镇的大事。 一件是灰蓝化蝶之灾,几乎让镇子覆灭。 另一件便是灵澜国灭国,改变了此地格局,红枫仙师陆昭昭由此颁布法令,凡人可迁徙至此、守护这片土地,修士却绝不准踏入半步,违者立斩无赦。 此事之后,越西镇也依葫芦画瓢,定下铁规。 其一,外来之人,不详之兆,见之必驱,留之必祸。 其二,镇中若现异象,如猪上房、鸡夜啼、犬不吠,皆为外人所致,须以全镇之力共讨之。 其三,镇外之田,镇中之粮,片土寸谷,不与外人。 其四,忌言“蝶”字,闻此字者,三日不食,以净其口。 陈生醒来的时候,正在一个板车上,风莹莹拖着板车一路前行。 板车轮子压过碎石,咯吱咯吱,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别动!” 陈生转动僵硬的脖颈,风莹莹正背对着他,肩膀上套着麻绳,正费力地拖着这辆板车。 那身裙衫,此刻沾满了灰尘与干涸血迹,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几步走到板车旁,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陈生的额头。 “还好不烫了。” 陈生看着这个有点香艳的视角,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我……睡了多久?” “快三天了。” 风莹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你失血太多,一直昏迷不醒,我只好找了这么个板车,先带你离开那地方。” 清凉的水滑入喉咙,让他脑袋清醒了些许。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已经被处理过,用撕下的布条细细包扎了起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 “越北镇。” 风莹莹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希冀。 “我向官道上的樵夫打听过了,越西镇的规矩古怪,容不得外人。前方有个越北镇,那里不一样。” 陈生默默感受着身体的虚弱。 一甲子的时间,到底要不要把手臂长出来呢。 生死道便是他如今唯一的凭仗了。 风莹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担心。 “那樵夫说,约莫三十年前,此地忽起一新朝,名为大虞。新朝律法严明,颇有章法,将这周遭百里都划入了治下。” “越北镇,便是受大虞王朝管辖的镇子之一,那里有官府,有秩序,比越西镇那等野蛮之地,要安稳许多。” 风莹莹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你且好生歇着,等到了越北镇,寻个凡俗郎中给你瞧瞧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板车又开始咯吱作响。 这第二次的灾厄,瞧着是把修士拽入尘埃,断了所有超凡之力,可换个角度想对他来说反倒成了桩好事。 灵澜国的情况他还能不清楚? 想必陆昭昭也已经到了这里,倒不如找个合适的时机,投奔她去,也省得再独自奔波。 不同意就磕几个头。 日头渐渐西斜,在天边涂抹开一片昏黄。 板车又是一颠。 陈生浑浊的视野里,不再是单调的黄土枯树。 道旁有了屋舍,有了人烟,更有了旗。 一面面赤红色的枫叶旗帜,插在镇口的牌坊上,挂在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这镇子好生奇怪。” 风莹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那些旗帜,秀眉微蹙。 陈生收回目光,装作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许是……当地的风俗吧。” 他话音刚落,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从镇里走了出来,瞧见他们,先是警惕地停下脚步,待看清陈生断臂的惨状和板车上的狼狈后,脸上的戒备才稍稍褪去几分。 “外乡人?”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开了口。 风莹莹连忙上前说道。 “这位大娘,我当家的他遇到了匪祸……他断了条胳膊,想进镇子寻个郎中,讨口饭吃。” 她楚楚可怜,配上那张惹人怜爱的脸,几个妇人顿时心软了几分。 “也是可怜人。” “去镇尾寻陆婆婆吧,或许能收留你们做些活计。” 越往里走,那股凡俗的烟火气便愈发浓郁。 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酒肆里传来划拳的喧闹声。 此地与先前那尸气冲天的魔体,简直是两个世界。 风莹莹瞧着这一切,神情有些恍惚,似乎一时间难以适应。 倒是陈生,安安稳稳地躺在板车上,心里归纳着一些信息。 这肯定不是魔体内,这是真的回了灵澜国了。 镇尾,一栋青砖瓦房外,挂着“陆氏肉铺”的招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瞧见风莹莹拖着板车过来,老妪赶忙站起身来。 “逃难来的?” 风莹莹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蚊蝇。 “瞧你们这般模样,想来也是走投无路了。” 陆婆叹了口气。 两人就在这住了下来。 越北镇颇为淳朴,陆婆有个肉铺和布坊,陈生在肉铺当差,风莹莹去布坊做针线活。 日子一晃十几天,竟有了几分安稳。 他如今是个断了臂膀的猪肉贩,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帮着陆婆婆拾掇肉铺。 而这越北镇,治安好得有些过分。 不见地痞流氓恶霸横行,邻里间的口角都少有发生。 镇上的人们,脸上都挂着一种踏实安稳,言谈间总不离红枫仙师庇佑。 砧板上的猪骨应声而裂。 最后一个猪蹄售罄,陈生卸下油布围腰,转身便往家走。 如今风莹莹为避人眼目,早把针线活搬回屋里忙活。 陈生回到家门,摇了水缸一口水喝完,便看见风莹莹背对着他, 她就坐在小小的木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正埋头于手中的针线活。 夕阳的余晖从敞开的木门斜斜地照进来。 嫁作凡妇,仙子也得穿凡衣。 那身粗布裙子洗得有些发白,紧紧地绷在她身上,让陈生的喉咙莫名有些发干。 尤其是她坐着的时候,那两大圆盘被木凳一承,再被腰肢的纤细衬着,竟显得愈发饱满丰腴,撑开一个肥美弧度,像一只熟透了倒扣在案板上的大白碗。 原来褪去了那一身仙气飘飘的行头,内里藏着的,竟是这般能生儿子的好生养模样。 这火来得又急又猛。 不妙了。 门口的那水缸被她下了药。 陈生杵在门口。 风莹莹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专注于针线的认真,瞧见是陈生,那份认真便化作了柔和的笑意。 “你回来啦。” 陈生嗯了一声,挪动着脚步走了进去,目光却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往那处挺翘上瞟。 “我来帮你。” 正文 第264章 越北雨夜风摧花 “帮什么,你会做针黹活?” “穿针引线我自然是会的。” 陈生目光从她带着红晕的脸,缓缓下移。 “好像要下雨打雷了,有点闷热。” 风莹莹轻轻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我给你扇扇风?” 陈生笑呵呵地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她腰臀。 “我就是瞧着,你如今都在陆婆的布坊里帮忙了,怎么也不给自己换身合身的衣裳。” “这件是不是太紧了些?” 风莹莹颤抖着,耳根处瞬间腾起一股热气。 她窘迫地扯了扯,可那布本就是料子少的,又是贴身款式,怎么扯都无济于事,反倒显透。 “没……没有多余的布了。”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戌时。 越北镇山坡上,有村民发现天暗了。 忽然起风。 方才还是万里无云,一片昏黄。 转瞬之间,厚重的乌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像是要把整个越北镇都吞掉。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憋闷了许久的燥热,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口子。 又过了几息。 闪电劈开了天幕。 豆大雨珠纷扬坠落,无章可循地啪啪乱打而下。 初时犹含几分羞怯,噼啪声细碎,轻叩屋顶,漫洒地面。 未几时便牵丝成线,线复交织,翻作瓢泼大雨。 天地间,此时只剩下轰鸣的大水声,三步外已难觅村民的踪影。 又历经数十息,风云更烈。 怪风呼呼骤起,卷着倾盆雨水,如疯了一般猛抽门窗。 越北镇小小的屋子在风雨肆虐下摇摇欲坠,似随时都会崩解。 闪电也不停歇,一道接一道,利刃般撕裂天穹。 素白的流云遭闪电粗暴贯透,九天之上搅作混沌,翻江倒海。 雷云此时盘桓在山峰之上,怒啸穿梭,每挥爪牙便引地脉震颤,尘寰失色。 溪流暴涨,怒涛冲刷河床,卷尽沿岸枯骸败叶,浊浪排空。 郊野新苗甫冒嫩尖,猝遭暴雨摧折,枝叶狼藉伏身,任雨洗霜欺,无半分还手之力。 这场雨,下得好像毫无道理。 它似乎不是为了滋润万物,而是纯粹为了发泄。 风雨未歇。 天边泛白之际,昨夜撕心裂肺的雷鸣,终化作远方沉闷的滚响,渐次消散。 陈生家后院的篱笆旁,一株野花经夜雨摧残,枝叶低垂,模样狼狈。 娇嫩的花蕊上缀着几颗水珠,颤巍巍地映着初升朝阳,泛着细碎金光。 一夜无话。 陈生今天起得格外早。 他去找陆婆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陆婆婆也才起身,正拿着个大木盆,准备去井边打水。 “棒槌啊,怎的起这么早?肉铺子里的活不急。” 老妪瞧见他,有些意外。 陈生呵呵一笑。 “陆婆婆,我想支点钱。” 陆婆婆听了,更是纳闷了。 “要钱作甚?你和莹莹住着我的屋子,吃喝我也没短了你们。莫不是有难处?” 老妪放下木盆,关切地走了过来。 “床塌了,想买个榆木床。” “啥?” “昨夜雨太大了,屋里漏得厉害,那床板本就受了潮,我翻个身,它就散架了。” 陆婆婆叹了口气。 “大虞近来税收苛重,我手头没多余铜钱,但若说买床的钱,倒还拿得出。” 眼前这老妪,不说大富大贵,手上一个肉铺,一个布坊怎会没钱? 陆婆婆走到屋檐下,捡起一条小板凳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陈生不解,跟着凑了过去。 “怎的突然要收这么多税?我瞧着镇上挺太平的。” 陆婆婆摇扇动作一顿,她警惕地朝巷子口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细说。 “你和莹莹是外乡人,有些事不知道。” “最近镇上都在传,说……说红枫仙师,回老家了。” 他听着,点头附和。 “红枫仙师?是不是叫陆昭…?” 陆婆婆瞪了他一眼,蒲扇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官差这几日一拨拨来,凶得很,奉陆仙师命寻人却不说缘由。镇子快翻遍,王屠户多问险些被抓!这税八成是敛财的。你和莹莹不像本地人,这段时日少出门,莹莹太惹眼,别被狗官瞧见惹麻烦。” “棒槌,过日子得脸皮厚。今天起铺里肉每斤涨十文铁钱。” 陈生听着,心里盘算开来。 “我听婆婆的。” 说完他就去肉铺做整理了。 陆婆婆的肉铺子,每日从王屠户那拉回半扇猪,卖多卖少全看天意。 卖肉也是门艺术活。 骨、肉、筋、膜得分清,一整块后臀肉在他手下转瞬分成猪臀尖、坐臀肉、五花肋排,码得整齐。 少人买的猪下水也要拾掇干净,能吃的猪耳、猪舌等都摆得明白。 此时陈生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块油布。 凡俗之厄影响下,他竟有几分江湖英气。 眉骨高、鼻梁直,加青黑胡茬显悍勇,空空左袖管,凭空添沧桑。 他靠杆望天。 越北镇的女人,早就有了个心照不宣的消遣。 那就是去镇尾的陆氏肉铺,买上那么一两斤肉,顺道瞧一瞧那个新来的独臂屠夫。 起初只是觉着这人可怜,年纪轻轻便折了条膀子,想来日后生计艰难。 可瞧得久了,那份怜悯里便渐渐生出了些别的。 今日又有几个新的妇人来看。 不由得感叹,卖肉,也是属于是一门好看的营生。 这是个风度翩翩的猪肉佬。 “棒槌哥,给我来两斤后臀尖,要肥一点的。” 镇上王木匠家新过门的媳妇,红着脸,将篮子递了过去。 陈生嗯了一声,将用捆好的肉递过去。 旁边几个等着买肉的妇人见了,捂着嘴偷笑。 “瞧她那骚蹄子样,魂都被勾走了。” “你还说她?” 陈生却只想着早些卖完肉,回家钻研。 家里的床还没买,昨夜大雨太过销魂,他有点念上了。 他浑然忘却,自己曾是想图谋那观虚眼与溯灵瞳的。 风莹莹看似赢麻了,不仅有棒槌助她渡凡俗之厄,还得了他的人。 只要陆昭昭没出现,她就一定能靠陈生熬过这次凡人灾厄。 可偏偏,陆昭昭此刻就藏在镇上。 陈生利落地冲净砧板上的血污,解下腰间浸着油花的布巾,仔细锁好肉铺的木门。 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凉,他踏着光影,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口飘着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光着脚丫的小家伙正追逐奔跑,瞥见他过来,立刻围拢过来,嘻嘻哈哈地扬声喊。 “独臂大侠回来啦!” 此时此刻,不远处的阁楼窗后,一双眸子已静静凝视他许久。 陆昭昭屏住呼吸,直到看见他熟悉的身影安然出现在街头。 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袖管时,涩意漫了上来。 又过了一天。 她在这开了个茶楼。 正文 第265章 老伴焚香盼阿宝 陆昭昭是性耽内敛的女子,心底情愫向来是深敛不发,无半分外露的类型。 风莹莹则是心藏炽烈,求爱向来坦荡奔放,从无顾忌敢爱敢追。 而陈生,竟是三人中最可悲的一个。 凡俗之厄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自己不再是修士。 左肩空荡荡的袖管,便是嘲讽。 痛楚并非时刻都有,它更像是一阵阴风,专挑心神松懈时吹进来。 有时候是针扎,有时候是有蚂蚁在爬。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虚无错觉。 他觉得那条胳膊还在,甚至能感觉到手指蜷缩。 他会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拿起屠刀,或是撑一下身子。 结果换来的只有身体的失衡,和深重的空虚。 断肢痛,这是凡俗郎中给出的说法,概括了他如今的处境。 他大可以动用生死道则,让那断臂重新长出来,完好如初。 可他偏不。 若是连一介凡人的残缺之苦都熬不过去,还谈什么大道? 他想亲口尝尝凡人境遇的苦涩,未料被家中娇妻的绝世风姿所惑,方寸大乱,终是难以自持。 他更为自身境遇找了个牵强借口,终因心智远逊于风莹莹,沦为其掌中之物,任其摆布。 终究成为了一个帮她渡劫凡俗之厄的猪肉佬。 风度翩翩的那种。 尚未至午后,陈生从肉铺归来,脚步匆匆,火急火燎地往家赶。 此刻的他,脑子像猪大肠打结,急的时候淫商的心思比智商高出一截。 轻轻一推,那扇木门便发出吱呀的声响,风莹莹已安坐于屋内,静候其归。 陈生把门带上,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那张散了架的床板还七零八落地躺在那儿。 “新床还没买呢?” 风莹莹走到他面前,伸手细细擦去他额角的汗珠,随后抬手为他按压酸胀的肩膀。 陈生喉咙动了动。 “猪肉涨价了。” 风莹莹身子一软,顺势靠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不买了吗?” 陈生没说话。 窗外才消停了没多久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木门板被撞得发出一连串的闷响。 他快活得像个真正的凡人。 越北镇茶楼,今日正式启扉纳客。 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上书“晚来风”三字,便算作是开张。 茶楼不大,生意也一般。 老板娘话不多,只煮水沏茶,擦拭着桌椅。 茶客们来来去去,嘴里念叨的,无外乎东家长西家短。 “听说了么?镇上肉铺肉肆生意,都快被镇尾那个独臂的给挤兑黄了。” “要我说啊,还是他家那婆娘厉害,那模样镇上找不出第三个来。” “为什么是第三个?” “因为我是第一,那风莹莹是第二呀。” “脸都不要了?” 陆昭昭只是笑笑,纤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她不怨。 只是心头,总归是酸的。 角落几个女茶客,大声喊茶。 “再添一壶茶!” “来了。” 她起身提起铜壶,步履轻缓地走过去。 左手倒茶之际,右手自女客手中接过一张纸。 “谷主,属下已传谕大虞朝来月征兵,即便是残障之人,亦征召入伍充任伙夫,诸事皆依您所定良策而行。” 陆昭昭浑不在意,微蹙蛾眉,旋即转身续烹香茗。 席间几位女客如坐针毡,相顾无言,神色惴惴匆匆离开。 离开晚来风茶楼后,几人在坊市里找到了陆婆婆。 为首的女客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话问得直接。 “老人家,有事想向您打听打听。” 陆婆婆此时两只手,往怀里一揣。 “有啥事啊?” “敢问您老,可是姓陆?” 陆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是啊。” “那就没错了。” 那女客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最近镇上税收吃紧,想必你也听说了。” “你家那个独臂的,生意做得红火,可把越北镇其他肉贩的生计都给抢了。” “这般不懂规矩,按大虞朝的律法,是要加征税收的。” 陆婆婆听罢,眼里透出几分精明之色,过了片刻,她轻哼一声,从怀里掏出蒲扇缓缓扇了起来。 “大虞朝的税,自有官府的文书下来,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几个女娃在这指手画脚的?” “你们说了算个屁啊!” 几个女客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要不是谷主先前定下规矩,修士不得于此地妄动干戈。 “老婆婆,话别说得太满了。” 另一个女客冷着脸,撂下一句场面话。 “这越北镇很快就要变天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几人也不再纠缠,转身便走,很快就汇入了坊市的人流里。 陆婆婆盯着她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心里却升起一股不安。 “什么玩意儿!” 她收了摊,锁好肉铺的门,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自家宅院与陈生、莹莹居所相隔不远,乃是一处略宽敞些的宅邸。 进了屋子便急忙拿起一炷香,插于炉中,躬身跪拜,口中低诵不已。 “阿宝,你修仙多年,去了那么久都不回来。现在大虞朝的人跟疯狗一样乱,我前阵子收留了两个逃难的,郎才女貌的,可我后悔了,觉得他们好像不简单。阿宝,你可怜可怜我,赶紧回来看看,你婆娘要糟了!” 而另一边,陈生家的床已然损坏,如今就连门板也坏了。 风莹莹脸色红润,香汗淋淋,蹲在小凳子上。 “棒槌,要不还是买张床吧?再这么下去,家里的家具都要毁光了。” 陈生愣愣地点了点头,神情茫然如弱智,满脑子依旧是先前的风雨景象。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我再去问问陆婆婆。” 风莹莹见他这副模样,脸颊又是一热,扭过头去整理自己身上那件紧绷的粗布衣裳,娇嗔了起来。 “快去快回。” 陈生咧嘴一笑,赤着上身就要出去。 巷子里的女妇人们探出头来,瞧见他这副样子,又瞧见他身后那扇破烂的门,心里心照不宣。 “棒槌,刚才的风雨可真大!要不要也来我家下下雨刮刮风啊?” 陈生憨厚地笑着,摆了摆那只完好的右臂,脚步快了几分。 很快就走到了陆婆婆的宅院外。 还没等他抬手推门,一股的香火气便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陈生脚步一顿,心头生出几分好奇。 他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将眼睛贴在门缝上,朝里头望去。 陆婆婆的背影佝偻,嘴里正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 “这税一天比一天重,眼瞅着就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老妪说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愈发哽咽。 “你婆娘后悔啊……悔不该当初心软,收留了那两个逃难来的。” “本以为是可怜人,可我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我这老婆子,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死了倒也不打紧。可我怕……我怕他们会毁了这越北镇,毁了你留下的这点家业。” “你婆娘……你婆娘就快要没活路了!你婆娘被仙师盯上了!” 陈生听罢,一路快步跑到肉铺,取了数柄小巧的剔骨刃在手。 一柄束于左足,一柄束于右足。 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抽得陈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 眼前不是那开茶楼的陆昭昭又是谁。 “甲子之期仅过半月,你便已如此模样?” 她忍无可忍。 正文 第266章 官差围捕屠夫疑 陈生面带憨直傻气之笑,拱手道。 “陆道友好。” 复一掌落下,较先前更重三分。 陈生遭击趔趄,直撞身后土墙,簌簌尘土应声而落。 嘴角破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依旧是那副呵呵傻笑的模样。 陆昭昭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终究是没再落下。 “人家老婆婆好心收留你,你反倒拿刀想杀她?” 陈生面上惊色乍现,踉跄起身急声辩解。 “越北镇已有修士降临!我需做些防备,此等安稳岁月,我绝不容其被扰,如今我与莹莹的日子,正这般美好……” 这次是一脚踹过去,正踹在他胸口上。 陈生当场呕出一片血,脸色瞬间惨白。 巷子里的空气,一时间安静得只剩陈生粗重的喘息。 “我……我杀她作甚?” “陆婆婆死了,谁给我和莹莹饭吃?谁给我钱去买新床?” 陆昭昭面上的寒霜没有半点融化。 “那你藏刀是为何?” “我……”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撑着墙,艰难地站起身。 “我如今就是个断了胳膊的废人,除了这几把杀猪刀,还能有什么傍身的?” “凡俗之厄在这灵澜国,唯你易渡,其他金丹恐殒命。我不杀人,只求活路。” 陆昭昭冷笑一声,浑身气的颤抖,转身便向走。 陈生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陆昭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如何过活,是我自己的事。” “陆昭昭,你我不是一路人。” 巷子里的风吹过。 良久。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陆昭昭几步便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陈生站在原地,脸上的憨傻与狼狈,正一点一点地褪去。 除断臂外,其余伤势瞬间莫名恢复。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一瘸一拐地朝着陆婆婆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依旧能嗅到那股未曾散尽的香火气,只是其中似乎还混杂着别的什么。 院子里空无一人,堂屋的门也敞开着。 “陆婆婆?” 无人应答。 堂屋里,光线昏暗,那股香火气愈发浓郁。 陆婆婆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身子还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在她面前的香案上,那炷香已经燃尽,只留下一截灰白的香灰。 “婆婆?” 陈生又喊了一声,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老妪的肩膀。 下一瞬,陆婆婆的身子便软软地朝一旁倒了下去,露出了她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嘴巴微张,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陈生蹲下身子,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砰! “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那个独臂的屠夫进去了!” “快!围起来!”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官差一拥而入。 “好你个外乡的贼子!” “杀了人还敢留在原地,当真以为我越北镇的王法是摆设吗!” 两个官差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拿出冰冷的铁锁。 越北镇的水牢,设在衙门后院,是个阴森的地方。 陈生直接被推进了最里头的一间。 牢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霉味与腐臭的寒气扑面而来。 官差在他背后猛地一推。 “进去吧你!” 扑通一声,他整个人栽了进去,溅起大片冰冷水花。 四壁皆是青苔,唯一的缝隙在头顶,只有一丝光亮,漏下几滴节奏固定的水珠,砸在水面,叮咚作响。 陈生靠着墙,左肩的断口处又痒又疼。 他眯起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脚踝,水下忽然传来噗通一声。 一个轮廓缓缓从水下浮起,笔直站定。 正是李蝉。 只是,他的脖子上空空荡的,没有头颅。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水牢中央,若他还有眼睛,本该与陈生相对。 陈生扯了扯嘴角,没好气的说。 “你没头都能活啊?我如今是凡人,经不起吓。” 李蝉的声音带着些微模糊感,自水下漫上来,听起来总有些不真切,有一些小声。 “如今到处都是筑基修士,陆昭昭的人。隔墙有耳,我若现身,不出三息就会被围死。” 陈生的心沉了下去。 “你这畜生,陆婆婆你都杀?” 那具无头身躯在水中纹丝不动,只有那只完好的右手,在齐胸的水里不耐烦地摆了摆。 “这话说的,真是弱智啊你。” “我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老婆婆作甚?她身上有机缘还是有法宝?” 陈生嗤笑一声。 李蝉的无头身躯在水里转了个圈,像是打量了一下这狭窄的牢房。 “我来这,是躲灾的。” 陈生挪了挪身子,断臂处的痒痛感又清晰了几分。 “那你可曾瞧见,是谁动的手?” “瞧见了。” 李蝉的回答干脆利落。 陈生精神微振。 “可又没完全瞧见。” 李蝉又补了一句。 陈生破口大骂。 “你有屁就快放!磨磨唧唧的!” 李蝉似乎是叹了口气。 “你计划怎么样了?” 陈生冷笑。 “关你屁事。倒是你,头颈空空荡荡,竟还能开口说话,话语又从何处而来?屁股吗?” 水波晃动,李蝉那具无头身躯居然是怒了。 “你屎吃多了?”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冲起来了。” “被个女人玩得团团转,最后栽进这臭水沟里,脑子也跟着进水了?” 陈生左肩的伤口在冰冷的水里泡得发白,一阵阵钻心的痒痛让他皱紧了眉头。 “我起码还有个脑袋能进水,不像你脑袋都搬家了,只能用屁股讲两句屁话。” 李蝉做了个极其人性化的摊手动作。 “我来是劝你,莫做蠢事,你难道不能寻个安稳活计,平安度过这灾厄吗?” 陈生笑嘻了。 “我心似海岬村浪涛,虽历时光变迁,此志依旧未改。你倒不如先忧心你自己。” 李蝉还想开口再说,却发觉臀部被手捂住,再难出声。 正文 第267章 无头李蝉献钥匙 陈生那只手堵了片刻,终究是松开了。 他松手的刹那,头顶那唯一的缝隙,投下的那点可怜光亮,倏地被人影堵住。 外头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还有脚步走动的声音。 陈生与李蝉都闭上了嘴,连水波的晃动都停了。 一个靠着墙,一个立在水中央。 谁也不出声。 水牢里,只剩下头顶漏下的水珠,砸在水面上的滴答声。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头顶那道被堵住的光,终于重新透了进来。 外头传来一个狱卒的哈欠,随后便是骂骂咧咧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水面下,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气泡。 李蝉那模糊不清的声音,又飘了上来。 “风莹莹这棠霁楼余孽,生得这般天仙模样,倾慕她的人可不止方星剑一个。” “想当年棠霁楼里,还有位修风雷冰火道则的金丹修士陆惊鸿。那人手段比方星剑厉害得多,也参加了这次仙游。” “根生,你这回是真要性命难保了,他要来了!” “观虚眼与溯灵瞳没到手,如今又在此处栽了跟头,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收场。” 陈生动了动身子,水花哗啦一响,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平淡。 “横竖若要死,我便在断气前多行些房事,叫那陆惊鸿道心碎得片甲不留。” “……” 李蝉那从水下飘来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 “我好心提点你,你却只想着那婆娘的床笫之事!” 陈生靠在壁间,任凭冷水浸泡伤口,脸上仍挂着浑不在意的笑。 “我如今凡胎肉身,若不及时寻些乐子,难道还要陪你在此谋划,去报复那赤生魔的所谓千秋大业不成?” 李蝉嘿嘿一笑。 “你当真以为这凡俗之厄,就是让你安安稳稳过一甲子年?” “饿殍之厄,考验的是修士在绝境下的求生本能,是个人之厄。” “而这凡俗之厄,考验的,是修士面对天地伟力时的无力感,是众生之劫。” 他那无头的身躯在水中缓缓踱步,激起一圈圈涟漪。 “很快,你就会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天灾。” “饥荒,瘟疫,地震……” “凡俗世界里,能要人命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到了那时,遍地都是嗷嗷待哺的饥民,易子而食都算不得稀奇。你那几把杀猪刀,又能做什么?” “如何?” 李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 “你若肯与我好好说话,师兄便指点你几条生路。” 陈生沉默了片刻。 “你跑来我这,又是提点陆惊鸿,又是预言天灾的,好像多为我着想似的。” “又来求我办事了?” 李蝉忽发恶疾,双手猛地将他抱住,若他颈上尚有头颅,此刻定是涕泗横流、声泪俱下的模样。 “你先前说找陆昭昭为我求情,根本没做!现在就去真求一次,好让我办其他事,总被盯着太难受了。” “如风马上要被她杀了,根生,我不想步他后尘。” “你和陆昭昭说我是你好哥哥就行了。” 陈生冷笑连连。 “欺骗女人的事我根本做不到。” “你连头都没有,行动倒这么利索,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蝉闻听此言,整个人怪叫出声。 “我不怕啊,如今皆是凡人。但灵澜的情形你是知晓的,这地方本就是陆昭昭的地盘。” 陈生没好气地开口,声音在水牢里回荡。 “行行行,出去再说吧,出不去啊关键是。” 那无头身子这才松了些力道,却仍旧挂在他身上,模糊的声音从水下幽幽传来。 “出得去,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出去的法子。” 陈生推开他,在冰冷的水里挪了挪位置,离这具怪异的躯体远了些。 “有法子你不早用?非要等我进来陪你泡澡?” 李蝉转过身,背对着他,然后弯下了腰,将屁股对准了他。 水波晃荡。 陈生停住了脚步,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你……” 李蝉强忍着恶心,将手伸了过去,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手里多了一把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铜钥匙。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牢门前,将钥匙插进那锈迹斑斑的锁孔里。 咔哒。 锁开了。 李蝉嘿嘿一笑。 “外面还有人守着,你想想法子。” 陈生也阴恻恻的笑了。 “走就是了,师弟我自有妙计……” 李蝉叹了口气,觉得师弟真是长大了。 “那我就放心了,且看好哥哥我为你开路。” 外面是一条阴暗的廊道,墙壁上的火把燃烧着,光影摇曳。 两个狱卒正缩在不远处的一张破桌子旁,裹着单薄的衣衫,一边搓着手,一边低声抱怨。 陈生上前一步,用右臂抵住李蝉的后背,随即用力踹出一脚。 “师弟的妙计来了!” 李蝉被他直直从牢门被踹而出,稳稳立于廊道正中。 两名狱卒正抱怨着,见此无头之躯,其一嘴部缓缓张大,另一人反应更甚,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当场晕厥不醒。 “啊,鬼啊!!!来人啊!” 趁着这片混乱,陈生撒开脚就往外面窜。 只听廊道那头传来更多的惊呼和兵器落地的哐当声,想来是那无头身躯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李蝉敢来,自然有脱身的本事,根本用不着他来操心。 如今他自己才是真的泥菩萨过江。 杀人越狱,这两桩罪名加在一起,在这凡俗世道,足够砍他八回头了。 他回到了家里。 风莹莹显然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凳子上惊坐起来。 陈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靠着门板,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光下,她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身段的起伏若隐若现。 几步冲上前,扛着她走到屋子中央,风莹莹整个翻了面,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随即,他扬起那只宽厚有力的右掌。 啪。 风莹莹整个人都僵住,似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回答她的,是接连不断的脆响。 陈生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丰腴之上。 风莹莹的挣扎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扭动,嘴里也发出了呜咽。 陈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心头的火气消了,另一股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伸出手,最后轻拍了一下。 “疼不疼?” 风莹莹把脸埋在臂弯里,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正文 第268章 孤锋自戕解困羁 风莹莹趴在陈生腿上,香汗淋漓,软得没有半点力气,慵懒无比。 “棒槌……” 窗外,追捕的叫骂声和铜锣声已经远去,暂时寻到了片刻安宁。 陈生莫名冷着脸,走到破烂木门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 屋内昏暗,映出他宽阔脊背与空袖管,身影孤单萧索。 风莹莹心头一慌,几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 “今天不……?” 陈生开口,声音平直,没有波澜。 “平心而论,我是待你如妻的。” “陆婆婆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风莹莹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眉头蹙起,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 “修士餐风饮露,求长生与天地同寿。凡人百年寿,生老病死本命数,今日不死明日死,没什么可难过的。” 陈生任由她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本该想说的话,又被她摸没了。 真的难顶。 或者说风莹莹太顶了。 许久。 陈生仰面卧于地,身下干草为垫,他睁着眼,呆呆望着屋顶。 “舒坦了?” “床塌了,门也坏了,屋里啥都没,陆婆婆走了,白事还没办,衙门估计正到处找我。” 风莹莹只嗯了一声,像只餍足的猫,往他怀里蹭了蹭。 不知为何她只应一声。 自与他行夫妻之事后,她似是知髓知味,其余诸事皆抛诸脑后。 “我得暂时离开些日子,等风波平息了,就再回来寻你相聚。” 风莹莹凝眸望着陈生,神情微妙,既未拒绝,亦无吩咐。 “棒槌,我喜欢你。” 陈生依旧望着屋顶的横梁,那里结了张蜘蛛网。 自己的时日已然无多,观虚眼与溯灵瞳的图谋难度太高,他是不能再这般耗下去了。 这金丹道仙游,不知为何总叫他心生危殆之感,恐有什么大事发生。 要紧的是,思敏此刻的境况渺茫难知。 让自家的思敏花上一甲子岁月去等自己,那是万万不能的。 “我知道。” 风莹莹似对这答案甚为满意,又向他怀中缩了缩,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尽显依赖。 “那你别走好不好?” 陈生话音落时,拂开她的手臂,自干草堆中坐起身。 “衙门的人到处在找我,留下来,咱们两个都得倒霉。” “你……要去哪?” 风莹莹也跟着坐起,里衣堪堪遮住身子,在夜色里白得晃眼。 “不知道。” 他走了。 风莹莹呆坐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躺回那堆干草里,只觉得莫名有些心悸。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失去。 今天,越北镇的夜有点喧闹。 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一队队举着火把的官差,还在挨家挨户地搜查,陈生贴着墙根,避开一队巡逻的官差,朝着镇上唯一亮着灯的茶楼摸去。 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才能多获得一些信息。 没等他走到茶楼,巷子拐角处,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仿佛等了许久。 是陆昭昭。 陈生脚步微顿,止步于距她三步之外。 夜风吹拂,二人都未先开口。 终是陈生先撑不住这份沉默,率先打破僵局。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尴尬,无奈,还有几分讨好。 “陆道友。” “李蝉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他见陆昭昭还是不作声,心一横,牙一咬。 “我给你磕个头,你给李蝉放了行不行?” 说着,他膝盖一弯,真的要朝地上跪去。 这一跪,就是实打实的磕头赔罪,再没半分体面。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更夫的梆子声、官差的吆喝声、还有几户人家被惊醒的犬吠,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朝着这个方向收紧。 陈生跪在地上仰起头,话说到一半便被她打断了。 “李蝉是我哥……” “李蝉已经死了。” 陈生纹丝不动。 像是忘了此番前来是为求情,也忘了起身。 他便这般跪着,颔首垂眸,空荡的左袖管随夜风轻晃,宛若一截折损的柳枝。 夜空之月,不知何时已自云层中探出身来。 那月光恰好自巷口缝隙间洒落,端端映在陆昭昭脸上。 她究竟背负了何等过往,让这凉月也甘愿敛去锋芒,以这般温和的清辉,轻轻覆在她面上。 陆昭昭抬手将长发束起,绾成一颗圆髻,而后开口。 “奕愧会死,如风今夜也难逃一死。” “至于风莹莹,本也该死,念及你或会难过,我暂留她性命。” “大虞于来月征兵,你不用跑了,去充任伙夫之职,安稳度过一甲子。” 陈生回想往日几次见面,再看今夜,陆昭昭性格的剧变着实令他疑惑。 怎么破局呢? 思考片刻,还是说道。 “当年李蝉涉红枫谷之事,是因他遭江归仙指使所致的。” “至于如风与奕愧为何要死,陆道友可否为我解惑?” 他等了半晌,没等到答案。 “你身上可有凡俗的匕首?送我一个,日后我当军中伙夫也好有个防身。” 陆昭昭凝视陈生许久,目光从他汗湿的额发、沾泥的膝盖,最终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 “军中会有人照看着你,很安全的。” 陈生摇头,对匕首执念颇深。 陆昭昭依旧固执不给。 二人竟于此般小事上,相持不下,莫名其妙。 陈生温和笑道。 “少了匕首,总觉不安,恐难周全,昭昭。” 陆昭昭听到这话,颤抖了一下,借着月光缓缓背过身,不让陈生看他。 “跟我来。” 晚来风茶楼的灯火,是这越北镇夜里唯一的暖色。 楼里空无一人,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整齐地摆放着。 陆昭昭径直走到柜台后,弯下腰,在底下摸索了片刻。 再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她将匕首亲自拿到陈生手里。 是一柄寻常匕首,铁质的,刃口发亮,看得出是件趁手的利器,柄上缠着粗糙的麻绳,方便抓握。 陆昭昭有些开心。 “匕首给你,我方才是凶了些,可你要明白,我其实一直都……” 陈生猛地抢来,右手抄起匕首直没自己心口。 怕没死透,又是反复数刀乱扎。 正文 第269章 岁月抛人葬旧缘 陈根生对生死道则的体悟,已至一定境地。 对自身境遇亦早有明断,料定自己若殒命,陈生必随之而亡,自身意识便要归返无尽海某座岛屿的地底之下。 若不死,断无破局之法。 他不是一定要去探明陆婆婆殒命根由,只是尚有他事待理。 可若李蝉真个去了,第六世他定然无法渡过,终将堕入痴呆之境,他总得出力帮衬一二。 更何况,还有自家思敏牵念于心,不曾稍忘。 他得放下自己的事情了。 只可惜,终究是未能死归原处。 灵澜国红枫谷山麓之后山,存两处墓地。 其一乃规制颇显风光的茂陵,墓门题红枫太上陈青云之墓。 其一为矮矮土堆,上立柏木墓碑,刻着陆昭昭夫君之墓。 意识是重生者浮沉的孤舟,晃晃悠悠。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痛楚。 自那矮坟之中,先有一手探出。 继而,独臂男子挣扎着自土中坐起。 他大口喘息着,震惊不已。 全错了,全错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 这是他赴死前穿的那件,可此刻摸在手里,已经触感全非。 布料是一种历经岁月的朽坏。 这感觉,不像是过了几天。 他站起身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回头望着那个矮矮的土堆,和那块歪斜的柏木墓碑。 计划全盘落索。 没能死回无尽海,没能恢复修为,甚至连那具暂借的尸傀之躯都没能复原。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可踩上去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这里该是碎石遍布,荒草丛生才对啊。 可现在竟是平整的青石板。 他跑得越快,心沉得越深。 他冲上一处熟悉的高地。 崖边的风烈了些,吹得他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记忆里的死寂荒凉。 月下连绵殿宇半是新筑,飞檐翘角尚带木痕。 几盏灯笼悬于脚手架旁,如暗夜萤火映着木料,将施工要道照得依稀明亮。 身着短打装束的凡俗工匠扛着木石奔走,弟子们亦帮手搬运建材,脚步声、吆喝声交织传来。 更能听见,近处屋舍间锛凿相击的笃实声响,和管事调度众人的洪亮嗓音。 红枫谷,正在重建。 瞧这往来奔忙的景象,分明是全力向着旧日鼎盛赶工。 凡俗之厄,甲子之期。 难道自己在这坟茔之中,一睡六十载。 他竟被时光抛弃,被天道所刷,竟落得盲目无从。 自己处心积虑,以自戕作棋,本想跳出困局,重开一局。 未曾想,头破血流撞了回去,却发现棋盘早已不是原来模样,连棋子都换了一批。 他转身走回了那片墓地。 方才仓皇,他并未细看。 此刻,借着愈发明亮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块柏木碑上的字。 字迹娟秀,入木三分。 ‘陆昭昭夫君之墓’。 陈生站在碑前,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碑上,甚至还留着一行更小的字。 ‘此生无缘,来世再续’。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衫,伸手一捻,布料便簌簌落下。 朽坏了。 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破败袖管在夜风里无力地摆动。 时光竟弃他如敝履,将他孤零零掷在无人问津的往后岁月里。 这道则往后还能用吗? 只消一死,便要迷失于岁月长河,不知今夕何夕。 “师兄,你说这后山禁地,真有祖师爷的英灵在守护吗?” 陈生心头一紧,抓起一把泥土,胡乱地抹在脸上和头发上。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在墓碑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名身穿红枫谷服饰的年轻弟子出现在小径的尽头,他们手持法剑,腰间挂着门派令牌,脸上带着几分傲气。 “咦?那是什么?” 另一人也循声望去,眉头紧锁。 “哪里来的乞丐!竟敢闯入我红枫谷禁地!” 年轻的弟子厉声呵斥,快步上前,手中的法剑泛着淡淡的灵光。 陈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泥污、满是惊恐的脸。 “仙师饶命…小的是迷了路……” 那名弟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当看到他空荡荡的左袖管时,脸上的厉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迷路?这后山是你一个凡人能来的地方吗?” “你是从哪里来的?越西镇还是越北镇的?” 陈生喉咙干涩。 “我……我是越北人。” 那弟子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越北镇二十年前就没人了,你这老乞丐莫不是在说胡话?” “赶紧滚!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生闻言,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脸上堆笑。 “敢问仙师,如今……是什么光景?” 两个弟子懒得说话,驱赶他走。 下了山门,此刻的他居然是盲目如苍蝇。 要不要和弟子说自己是掌门的相好呢,去见陆昭昭一面。 摇了摇头,想来人家也不会信这说辞。 何况陆昭昭爱己至深,自己在她眼前自戕赴死,她必定被吓得心神俱裂,此刻实在不必再去寻她,平添麻烦。 如今还是金丹道仙游吗? 修为还未恢复,想来是的。 他沉吟片刻,催动生死道则,左手臂转瞬再生而出。 唯脑中具现的金丹,已仅余五六颗之数,想来金丹道仙游还没结束。 奔走一日多些,抵达一处名唤永安的镇子,暮色又将临。 镇子不大,却颇为齐整,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风干的腊肉,孩童在街巷间追跑,脸上是无忧的笑。 陈生腹中空空,身上那件朽坏的衣衫更是惹人侧目。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墙角,正琢磨着是去偷只鸡还是摸个铜钱,一阵喧闹的笑声便从不远处的酒馆里传了出来。 那笑声,豪迈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憨傻。 陈生循声望去。 酒馆的门敞着,门内一张八仙桌旁,围坐着七八个汉子。 居中一人,身穿一身裁剪得体的锦缎衣裳,面色红润,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举着一只大碗,与旁人高声划拳。 “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那人一仰脖子,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引得满堂喝彩。 “好好好!!” 陈生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奕愧。 可眼前的奕愧,与他记忆里那个终日与尸体为伴、满身阴郁的颓唐师弟,简直判若两人。 他如今瞧着,竟像个家财万贯的富家翁,举手投足间有几分说不出的体面与气派。 陈生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蹭了进去。 寻了个角落坐下,竖起耳朵听着。 “奕老板,当真是海量!” “那是,咱们大虞朝能有今日这四通八达的官道,可全仰仗奕老板和他手下那三千多不辞辛劳的弟兄们!” “来,我再敬奕老板一碗!祝咱们大虞国泰民安,祝红枫仙师仙福永享!” 奕愧满面红光,来者不拒,又是一碗酒下肚,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好说,好说!为大虞效力,为仙师分忧,是我奕某人的本分!” 他笑着,眼神里有些落寞一闪即逝。 陈生心中愈发惊疑。 尸傀变成了三千凡人了? 那岂不是全活了? 他不再犹豫,端起桌上一碗别人喝剩的残茶,晃晃悠悠地走到奕愧那桌旁。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桌上的人皆露出嫌恶之色,一人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扰了奕老板的雅兴!” 奕愧醉眼惺忪地抬首,将陈生打量了一眼。 许是酒意上涌,他竟难得泛出几分善念,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掷于地上。 “怎的与我师兄有几分相似呢?拿去,买几个馒头果腹,莫在此处碍眼。” 铜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陈生脚边。 陈生艰难开口。 “师弟。” 奕愧手中的酒碗,直直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敢叫我师弟,活腻歪了,老子打死你。” 正文 第270章 饼夺稚子续前因 旁边的酒肉朋友立刻跟着起哄。 “揍他!奕老板,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叫花子,就该打断他的腿!” “敢在永安镇跟奕老板称兄道弟,我看他是找死!” 奕愧面红目露凶光,一把拖走陈生,将他拽进酒馆旁的湿暗小巷。 巷口酒馆里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外。 他背对着陈生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套极其古怪的东西。 两个巴掌大的小碗,碗底都穿了个孔。 一根半尺来长的中空铁管。 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奕愧熟练地将两个碗对扣,从纸包里捻出一小撮黑色膏状物,塞进碗底的孔里,又用火折子点燃。 一阵奇异苦涩的烟气弥漫开来。 他将那根长铁管插进另一个孔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咕噜咕噜。 铁管里传来水沸般的声音。 浓郁的白烟从他口鼻中喷出,将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笼罩得有些不真切。 “呼……” “里面有个炼气修士,是红枫谷的外门弟子,被派来盯梢我的。” “若当场认了你,咱俩今天都别想走出这永安镇。” “二十年不见了。” 奕愧又猛吸了一口,看着瘫坐在地的陈生。 “师兄,你捅破天了。” 陈生温和一笑。 “怎么还染上这种东西?” 奕愧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便诉起苦来。 “如今族中三千口,需要衣食疗疾婚嫁之资啊。我垦了五十亩大苴,不然就无财养族了。久种自然吸了,这是常情嘛,所谓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鞋。” 陈生也自苦笑。 “原来这凡俗劫难,尸傀都可变作活人,倒不用升至冥魄境。他们恢复神智了吗?” 奕愧唉声叹气。 “若恢复了我还能活?不过都是些茫然无依、迷失人生的人罢了。” 陈生沉默着打量着自己这位师弟。 看来奕愧过得并不舒坦。 奕愧瞥了他一眼。 “二十年前红枫修士要杀我,亏得陆仙师又下了令我才得以活命,师兄,你真厉害。” 巷子里的烟雾渐渐散去,奕愧手里还捏着那套古怪的烟具,眼神涣散,哪还有半点酒桌上的豪气。 “我给你些钱,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陈生没回头。 “省省吧,走了。” “师兄!师尊还有计划没?” 奕愧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生脚步没停,背对着巷子里的师弟摆了摆。 他此时像极了乞丐,在一家戏台旁边停下,想着偷点东西去果腹。 戏台人声鼎沸,台下叫好,一派热闹的烟火气。 一个抱着琵琶的青衣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上了台。 她启唇唱戏,清越的歌声便流淌而出。 曲子,《梦难寻》。 “红谷烟迷,青云长老偶拾娇娃稚呀。七岁炼气,灵气流如丝呐。” “十岁筑基,身轻已解吐丹芝。十六芳年,梦遇蜚蠊,情窦初开意痴痴。谁料祸起,李蝉来欺,谷毁山崩,火灼云垂。她于危时丹光起,一剑惊鸿,劈得贼子仓皇离离离~” 此时油葫芦转,鼓点疏朗。 “光阴倏忽几十秋哎,他人苦渡凡俗厄,昭昭为凡劫证心期。心境通,元婴滋,恰如醍醐灌顶,破壁竟成仪嘿~” 天下乐急,锣声乍响。 “红枫秘宝现奇姿,神光射,瘴雾移。崩谷重兴,再展仙旗,看云生谷岫,霞映丹墀,好教旧地换新姿哟” “寤寐之间,欲寻夫君而不可得!” 唱到这里,满堂喝彩。 台上的那青衣女子抱着琵琶,盈盈一拜,又是一阵赏钱如雨。 陈生隔着攒动的人头,望着那些在地上滚动的银锭子和铜钱,只觉得无言。 街边一户人家忘了收晾晒的衣物,一件半旧的短褂在夜风里飘荡。 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便走了过去,熟门熟路地将那件短衫取下,套在自己身上。 总算不再是那副衣衫褴褛的乞丐相。 不远处,一个卖炊油饼的摊子正准备收摊,蒸笼里还剩下几个白胖的炊饼,冒着最后的热气。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正佝偻着腰,慢吞吞地收拾着桌椅。 陈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那老汉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浑浊的眼,望了他一眼。 “后生,要买饼?” 陈生喉头动了动,直勾勾盯着摊子的后方,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老汉的一声叹息。 “唉,又是个遭了灾的越北流民……” 那卖炊饼的摊子,终究是收了。 老汉推着空空如也的木车回家。 陈生没走。 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孩子在偷饼。 那孩子身上裹着一件大人衣衫,松松垮垮,像套着个麻袋。 一头黑发蓬乱如草,眉毛却是两道扎眼的霜白。 面皮蜡黄嘴唇干裂。 他蹲在炊饼摊方才的位置,捡拾着那些掉落的面粉渣子。 捡得极为认真,一粒一粒,然后送进嘴里。 末了,又把偷来的油饼往怀里紧了紧,撒开腿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根生呵呵一笑,感觉有点欣慰,跟了上去。 那孩子最终钻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两户人家的后墙,墙根下堆着些破烂的瓦罐和朽坏的木料。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这才背靠着墙角蹲下,掏出油饼张开嘴,准备咬下去。 陈生一只手从旁边伸出,将那油饼夺了,他哈哈大笑! “一张饼,够买你这世无忧无虑了,你想开点。” 孩子愣住了。 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呃…噢!” 他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想要去抢回来。 陈生退后一步,轻易避开了,张嘴便咬了一大口。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说过救你便来救你,你服不服?我这般算计,厉害不厉害?” “你的不容易,我算是体会到了,昔日海岬村你那般照顾我,费了不少功夫吧。” “放宽心,我已远胜当年照拂我的你。说白了,师弟我道则无双,胜过你万倍。” “你海岬村时那般盼我得子,此番一世,我便让你自己生一个。” 造孽。 陈根生竟不明不白的步了师兄旧途而行。 正文 第271章 逆天而行耕坏田 陈生三两口将那个油饼咽下肚。 李蝉胸廓起伏,盛怒难平,又含不甘。 “看爹干嘛,是想被打了?” 陈生趋前,抬手轻拍李蝉的小脑袋。 “明早,爹去为你办一正途身份。总不能让你终生为鸡鸣狗盗之丐,辱你爹我的颜面。” 永安镇的清晨。 鸡鸣混着炊烟,早起的小贩推着车,车轮压过青石板,留下两道鸡屎痕。 死胡同的墙根下,李蝉蜷缩着身子,睡得并不安稳。 一只脚伸了过来,在他屁股上踢了踢。 “儿子,醒醒啊。” “走吧,去给你寻个正经营生。” 陈生呵呵一笑,伸手便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街上的行人,无不向这对古怪的组合投来好奇的打量。 一个穿着半旧短褂的男人,手里提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 那男人瞧着有几分颓,偏生做派像是个人贩子。 孩童瞧着可怜,却又满脸的桀骜。 “这位大哥,敢问一声,奕老板的府邸在何处?” 陈生拦住一个挑着菜担的货郎,客客气气地问。 那货郎一听,脸上立马堆满了敬畏。 “您说的是修官道的奕大善人?顺着这条街走到头,那座最大最气派的宅子就是了!” 陈生松开李蝉,任由他落回地面。 “听见了吗好儿子,待会儿见了人,机灵点。 奕府门前,两座半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阖然紧闭,门前立四家丁,皆身强体壮。 陈生引着李蝉,言明求见的缘由,家丁也未加刁难,片刻后就放行入内。 历雕梁画栋之回廊,绕数处假山流水,管家引二人至一僻静偏厅。 偏厅之内,紫砂小炉上咕嘟着一壶新茶,几缕白气袅袅,混着淡淡的檀香,倒是颇有几分雅致。 奕愧亲自为陈生斟了一杯茶。 “先润润嗓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陈生端起茶杯,却不喝。 他瞥了一眼身旁被管家换了小衫的李蝉。 “师兄一事相求。” “我这凡俗的儿子叫李狗,天资愚钝心窍未开,更有吃屎的癖好,真的不堪教养。” “就是弱智。” 奕愧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的锦缎衣袍。 “师兄说笑了,这孩子瞧着眉清目秀的,怎会……” 陈生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嗯?” “我如今孑然一身,浪迹天涯,倒也无妨。可他不同。” “我这做爹的,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做个无名无姓的黑户,连个正经营生都寻不到。” “所以,想请师弟帮个忙,给他在这永安镇,谋个户籍。” 奕愧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等小事。 他大手一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富家翁的豪气。 “师兄想要个什么样的出身?士农工商,我都能办妥。” “别说这永安镇,便是放眼整个大虞朝,只要不是什么谋逆的大罪,就没我奕愧摆不平的事。” 陈生闻言,拍了拍李蝉的肩膀。 “李狗,听见没?你奕愧叔父问你,想做什么营生?” 弱智李狗抬起头,嗯嗯阿阿的,也说不出来话。 陈生替他答了。 “就给他寻个猎户的名头吧。” 奕愧有些不解。 “师兄,猎户辛苦,既要上户,何不寻个城里的体面活?譬如在我这商队里当个学徒,日后也能……” 陈生打断了他。 “山野之间天宽地广,他便是哪天瘾头上来了,寻些屎吃,也不至于惊扰了旁人。” 奕愧唤来管家,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 管家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又匆匆返回,手里捧着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 陈生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塞进了怀里。 他转身看向李蝉,冲他招了招手。 “走了,阿狗。” “往后你便是这永安镇有头有脸的猎户了,可得争气些。” 虽说是猎户,却因奕愧的照料,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住上了一座中小规模的府邸。 日子过得不急不缓,一晃是半年。 李蝉痴傻。 好的时候,能上山设个陷阱,套回一两只肥硕的野兔。 陈生每日清晨,便扛着弓箭,领着这个痴傻的好儿子进山。 说是打猎,更像是巡山。 他将永安镇周遭的山川地脉,一寸寸地印在脑子里。 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野果,哪里有能藏身的洞穴。 凡俗之厄,天灾将至。 李蝉那没头没脑的预言,他始终记着。 这日,两人又是满载而归。 陈生肩上扛着头倒霉的野猪,李狗手里提着两只野鸡,一摇一晃地跟在后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家门口时,李狗忽然停住了脚,拽着陈生的衣角不肯再走。 陈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自家那座不大不小的府邸门口,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窈窕,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二十年的光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让她原本的仙气,沉淀成了一种更为内敛的风韵。 陈生将肩上的野猪往地上一扔,让李狗驮回去府邸里。 “逃难来了?” 风莹莹也看到了他,盈盈一笑,似乎好奇他手怎么长出来了。 细细看去。 他双手俱全,无有缺失,一身软皮猎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当年断臂颓唐已消,倒显几分英武之气。 眉眼间虽染了些许沧桑,但锋芒内敛,气度沉凝,瞧着不过三十许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暖。 “有你的地方,又怎会是逃难呢?” 陈生上前,狠狠又拍了一把。 “你住哪里,我想做针线活,想搓圆圆了。” 此一拍臀,他已知自身再被惦念。 只是如今陈生的胸中,已是另有筹谋。 古语有云:老牛亦有累死时,良田从无耕坏日。 他想逆天而行,把田耕坏。 正文 第272章 尘巷啼犬晚风沉 舒畅。 十分痛快。 陈生竭尽全力,终究还是耕坏了田地。 今化凡躯,日以射猎淬体,练得一身精悍筋骨,自忖体力冠绝常人,精力更非俗辈可及。 若硬要形容此时,他只觉自身状态的恰似甘蔗渣。 风莹莹也是因耕田而昏厥,今日的骄阳十分炽盛,晕厥之事也在情理之中。 等两人喘匀了气,就聊起了过去的事。 风莹莹说,二十年前有修士于越北镇结成元婴。 那元婴一成,此前金丹道之仙游禁制,便再也束缚她不住。 自此之后,越北镇遂无人管辖。 后逢地震之灾,纵遭此厄,也无仙师前来施救,民生苦不堪言。 想来该是陆昭昭已然心死,不愿再插手这里的事,如今她是否还在这片地方,也无从知晓。 风莹莹醒转时,天光已斜斜照进半扇窗。 她撑起身子,只觉浑身骨架都似散了,又被人生生拼凑回来。 终究是田耕坏了,难以劳作。 陈生推门而出,步履竟有几分虚浮,行于永安镇的青石路上,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他未急着归家,反倒是先去了奕愧的府邸一趟。 “师兄怎的这般模样?莫不是昨夜遭了贼?” 奕愧见他面色苍白,脚步踉跄,不由分说便拉他坐下,亲自奉上一碗温热的参茶。 “无妨。” 陈生摆了摆手,将茶碗推开。 “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事。” “师兄但说无妨。” “我那痴儿,最近可有惹出什么乱子?你帮我盯紧一些。” 奕愧闻言,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李狗那孩子,倒也安分,只是……” “只是镇上有些顽童,见他痴傻,总爱戏弄于他。” “我已着人申饬过几次,可孩童顽劣,终究是管束不住。” 陈生听罢,不再多言,待行至自家府邸所在的巷口,果真听闻一阵哄笑与喝骂之声。 “李狗!李狗!” “快学狗叫!学给我们听听!” 陈生拐入巷中,只见自家门口,三五个半大少年正围成一圈。 圈子中央,李蝉被人推倒在地,身上那件干净的小衫已是沾满尘土。 他一头蓬乱的黑发下,那双霜白的眉毛拧在一处,脸上满是屈辱。 为首一个高壮些的少年,伸脚踢了踢李蝉的腿。 “叫啊!你怎么不叫了?方才不是叫得挺欢的吗?” 李蝉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他用手撑着地,试图爬起,却又被另一人推倒。 就在这时,李蝉忽然抬起头,张开了嘴。 “汪!” 一声清脆的犬吠,自他口中发出。 那几个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他真的学狗叫了!” “再叫一声!叫得好听些,爷有赏!” 李蝉双目赤红,像是豁出去了,又像是彻底陷入了癫狂。 “汪!汪汪!” 他一边叫,一边用手刨着地上的土,模仿着犬类的动作,试图将这群恶童吓退。 陈生静静地站在巷口,府邸的门楣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他未曾出声,也不想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少年笑累了,也觉得失了趣味,便又推搡了李蝉几下,骂骂咧咧地散去。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生这才将他身上的尘土一一拍去。 “回家了,阿狗。” 他拉起李蝉的手,领着他推开府门,走了进去。 那头清晨猎来的野猪,还扔在庭院的石板上,血水流了一地,引来几只苍蝇。 陈生松开李蝉,径直走到那头死猪旁。 他解下腰间的猎刀,挽起袖子。 刀光一闪,野猪的厚皮便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剔骨、去皮、分割腿肉、取下里脊。 每一刀落下,皆恰到好处,筋膜应声而断,骨肉顷刻分离。 庭院里,只闻刀刃割过皮肉的沉闷声响。 李蝉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 待到收拾停当,陈生拎起一块最好的后臀肉,走进了庖厨。 灶膛里很快升起了火。 火光跳跃,映着陈生专注的侧脸。 他将肉切成薄片,佐以山中所采的菌菇,又淘了米,架上锅。 很快,浓郁的肉香与米饭的清香便交织在一起,飘满了整座宅院。 饭菜上桌。 一大盘菌菇烧肉,一盆白米饭。 陈生给李蝉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李蝉拿起筷子,一声不吭地扒起饭来。 两人没什么交流,主要是陈生话少,按他的说法就是:父爱无声。 陈生收拾了碗筷,又去劈了些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回到屋里,李蝉已经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背对着门口,似乎是睡着了。 天灾未至,人祸已显。 陈生表情复杂,喃喃自语。 “棠霁楼与你目标一致,都是想寻赤生魔的晦气,你与风莹莹实是一丘之貉。” “你一个青州人,哪儿来这么多棠霁楼的消息呢?” “我一来,她便也来,你说稀奇不稀奇?” “敢问你,方才几个孩童打你的时候,棠霁楼的人为什么不现身?” 李蝉是真的睡着了。 “多保重,我还有事要办,想必没有我也会有人来照顾你的。” 陈生敛束数柄短刀,连夜启行,未锁门,也未与风莹莹作别。 夜色深沉,永安镇早已沉入安眠。 独门独户的猎户宅院里,有人直接入内。 来人一袭云纹锦袍,身高挺拔,气息内敛,正是陆惊鸿。 “李蝉!” 床上的李蝉身子一颤,猛地坐了起来。 “呃……啊……” 陆惊鸿见状,放缓了语气。 “你那师弟走远了吧?” 他看见孩子干净的小衫沾了土,胳膊上还有几块淡淤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让我看看你的伤!” 李蝉瑟缩,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呜呜地叫着。 他深吸一口气。 “过来,我为你疗伤,凡俗的药管够的。” 这一次,李蝉没有摇头。 他呆呆地看着陆惊鸿,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急切窘迫。 两只小手慌乱地抓向自己的裤裆,身子也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陆惊鸿只当他是伤处疼痛,或是被自己的气势所慑,并未多想,依旧俯下身,想将他抱起。 “别怕,都是同僚,我来照顾你这一世,日后赤生魔大计……” 话音未落。 一股温热水流,伴随着呲的一声轻响,从李蝉的裤裆里喷射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浇在了陆惊鸿那身纤尘不染的云纹锦袍之上。 正文 第273章 木门深揖愧不如 陆惊鸿叹了口气。 他取出怀中瓷瓶,捏出一只蛊虫放在李蝉胳膊上,收好转身便径直离开,全程未发一语。 门被推开,夜风灌了进来。 他走出府邸,夜色如墨,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 自此以后,陆惊鸿就没出现过。 又是一年秋。 永安镇的枫叶红了又落,石板路被秋雨洗刷得发亮。 李狗个子蹿高了不少,瘦是依然瘦,但不再是那种一碰就倒的干瘪模样。 脸颊上总算挂了点肉,衬得那对天生的霜白眉毛,愈发显眼。 这镇上的顽童,却偏偏对李狗学狗叫的往事记忆犹新。 欺负人的乐子,总是能流传得更久一些的。 今日,又是那几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在巷子口堵住了提着两只野兔的李蝉。 “哟,白眉狗,今儿收获不小啊!” 为首的那个,比李蝉高了半个头,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要去抢那野兔。 李蝉往后一缩,将兔子护在怀里。 一年了,他还是那般痴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嘿,还敢瞪眼?” 那少年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伸脚便是一个绊子。 李蝉摔在地上,怀里的兔子也脱了手,在地上惊慌地蹬着腿。 少年们哄堂大笑。 “快,学两声狗叫听听,叫得好了,就把兔子还你!” “汪!汪汪!” 李蝉爬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 他叫得越欢,少年们笑得越大声。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陆惊鸿一袭崭新的云纹锦袍,纤尘不染,面如冠玉,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本是来寻风莹莹的。 他想,凡俗之厄,终究是一场磨砺,她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他特地寻了凡俗间最负盛名的酒楼,备了她爱吃的几样菜肴,想来与她好好谈谈。 风莹莹应当是被陈生胁迫的,眼下陈生不在,正是去拜访她的好时机。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生出几分怒意。 孩童们见有大人过来,心慌不已,腿肚子发颤,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陆惊鸿上前扶起李蝉,拎起两只野兔,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怎么还是这副模样?我分明按你说的给你种下了蛊虫!” 他说完重重叹了口气,满心烦躁。 真不知李蝉何时才能恢复。 罢了罢了,今日且去拜访莹莹! 行至她家门口。 陆惊鸿正要推门,一阵慵懒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女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田都让你耕坏了……” 陆惊鸿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皱起眉头,一时间没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紧接着,一个男人带着几分得意的嗓音响起。 “是这地太过肥沃了!” “再者说,老牛尚有累死之日,哪有良田耕不坏的说法?” 陆惊鸿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风莹莹居然研究起田地来了?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风莹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听起来媚到了骨子里。 “田地肥沃,自是引得农人不知疲倦,只是我这区区一亩三分地,如何经得起一直耕?” 陆惊鸿立在门外,手里的食盒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铁牛?深耕? 他乃风雷冰火道则的翘楚,于术法神通,一念可成,可于这凡俗农事,却是一窍不通。 在古籍中读过,有上古大能为勘破心魔,会化身凡人,亲历生老病死,体验耕种渔猎之苦,以求大道圆满。 莫非…… “好农人自当爱惜良田。” 屋里,陈生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餍足后的得意。 “歇两日再来,让地恢复恢复元气,不然来年如何播种,怎能盼个好收成?” 陆惊鸿脑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凡俗之厄,考验的便是修士的道心。有人沉沦,有人勘破。 他陆惊鸿自认不凡,也不过是寻一处安身,静待甲子之期过去。 而风莹莹,竟已走到了这一步。 她并非是贪恋凡尘俗欲,而是在以最朴拙、最本源的方式,体悟这凡俗之道! 农者,天地之本也。 春种秋收,顺应四时,此间自有大道流转。 她以身为犁,以勤为锄,竟是在这方寸屋舍之间,开辟出了一方用以证道的田地。 陆惊鸿再回想方才那几句对话,只觉其中蕴含着无穷至理。 “田都快让你耕坏…” 此乃道心受凡俗外力冲击,几近崩毁之危。 “老牛尚有累死之日,哪有田耕不坏的道理?” 此乃勘破外相,直指本心之言,道心纵然坚韧,亦有其极限,须得张弛有度。 何等精妙的譬喻。 陆惊鸿脸上泛起一阵燥热。 自己方才竟还在为李蝉被欺辱而心生不忿,为风莹莹的堕落而感到惋惜。 现在想来,确实是着相了。 与风莹莹这般潜心向道的真人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个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食盒。 里面是永安镇最好的珍馐美味,是他特意为风莹莹备下的。 他本想借此佳肴,劝慰风莹莹,让她迷途知返。 用这等凡俗浊物去叨扰一位正在勤于农务、潜心修行的同道,简直是一种亵渎。 陆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惊扰的心思彻底压下。 他将食盒轻轻地放在门槛外,动作轻柔,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而后,他整了整衣袍,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 莹莹,你道心之坚,远胜于我。 再不多做停留,陆惊鸿转身离去,夜色很快便将他那挺拔的身影吞没,只留下巷子里一阵清风。 陈生不一会就出来,提着那只食盒。 食盒是上好的花梨木所制,四角包着铜,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他随手掀开盒盖,一股精致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头分了三层,摆着几样小菜。 水晶肴肉,蜜汁火方,松鼠鳜鱼。 他嗤笑一声。 这棠霁楼的修士,果然是干大事的料子,这般大的动静竟能按捺得住! 三两步回到自家府邸,李蝉正蹲在庭院的角落里,用一根小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他听见开门声,身子抖了一下,却没回头。 “吃饭了,阿狗。” 陈生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自己又从庖厨里端出一碗早上剩下的稀粥。 李蝉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走到石桌旁,看着那几样精致的菜肴,喉头动了动。 “看什么?还不快吃?” 陈生自顾自地喝着粥,头也不抬。 “不吃你就去吃屎。” “你就该明白,这世上,总有些人生来便是给人当牛做马,予取予求的。” 正文 第274章 永安河畔斗顽童 李蝉犹豫片刻,拿起一块肥美的火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 永安镇外,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岗上。 陆惊鸿负手而立,夜风卷动他崭新的云纹锦袍,衣袂翻飞。 初闻那几句话时,只觉粗鄙至极,不堪入耳。 可此刻细品之下,竟惊觉其中藏有无穷大道至理。 他陆惊鸿,天生灵根卓绝,所修风雷冰火道则威力无穷,杀伐决断向来一念而定。 何曾想过,大道之妙竟能隐于凡俗农事之中? 就在此时,夜空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了他的肩头,正用那双红豆般的小眼瞅着他。 陆惊鸿微微一怔,从这凡俗信鸽的腿上,解下了一截细小的竹管。 自己正沉浸于大道感悟之中,何人要以这等俗事来扰? 他捻开竹管的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 “惊鸿亲启。” “你帮李蝉种蛊,殊不知反被李蝉给下了蛊。” “另,赤生魔之事已有眉目,此獠狡诈,仍需徐徐图之。然今有要事,不得不察。” “陆昭昭已破元婴之境,脱此凡厄樊笼。其心难测,于我等大计,恐为心腹之患。” “陈生尚在永安。此人乃陆昭昭昔日执念所系,亦是我等棋局之变数。其为祸根,当速除之,以免陆昭昭归来节外生枝。当以雷霆手段,了结此事,勿谓言之不预也。” “赤生魔门下从无易与之辈。” 信纸的末尾,是一个朱红棠字印记。 信纸飘然落地。 他喃喃低语,脑中乱作一团。 又是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第二只信鸽落在了他的肩头。 陆惊鸿心头一跳,展开一看,字迹与方才那封截然不同,笔力苍劲,行文古雅,是他极为熟悉的师叔手书。 “惊鸿贤侄见字如晤,你已中李蝉胡思蛊。” “此蛊甚奇,不伤性命专乱心神。中蛊者常臆测无度,以妄为深,以愚为智。闻凡俗之言,也觉其藏大道玄机。你近日所思所想,恐皆为此蛊所惑,谬之千里矣。” “解此蛊之法,唯离灵澜,修为自复,蛊毒自解。然仙游之途也将中断。何去何从,望贤侄三思,切莫自误。” 落款,宴游师叔。 陆惊鸿一口气没上来。 我帮李蝉,他反而来害我? 陆惊鸿此刻尚不知晓,若不是这胡思蛊,他今日的道心必定彻底破碎。 与此同时,陈生走进了奕愧府邸的后门。 彼时夜已深沉,奕愧却还未睡,正对着账本,拨着算盘,愁眉不展。 奕愧闻声抬头,见是陈生,连忙放下账本。 “师兄深夜到访,可是有事?” 陈生将那花梨木食盒往桌上一放。 “借我几匹快马,再备些干粮水囊,我要出趟远门。” “再替我照看那痴儿几日。” 不过半个时辰,四匹膘肥体壮的快马便备齐在后院。 马背上,行囊鼓鼓,水囊充盈。 陈生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光阴荏苒,秋去冬来,又是一年春暖。 陈生回来了,手里牵着一个女娃。 那女娃约莫和李狗一个年龄,面黄肌瘦,瞧着比李蝉当初还要不堪。 陈生领着女娃,径直回了那座猎户府邸。 李蝉正在院里劈柴,他如今个子长高了些,力气也大了,只是那股痴傻劲儿,分毫未减。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一望,便看见了陈生,以及陈生身后的那个小累赘。 陈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狗,她叫孙糕糕,爹给你找的童养媳。” 陈生说着,又拍了拍李蝉的肩膀,语重心长。 日子不咸不淡。 李蝉还是那个痴傻的李狗,每日不是在院里劈柴,就是在墙根下发呆。 孙糕糕则成了他的影子,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永安镇的顽童们,起初还因陈生归来而有所收敛。 可见他整日神出鬼没,对李狗的死活也漠不关心,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这日,天朗气清,河水渐暖。 李蝉蹲在镇外的河边,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费力地想叉水里的鱼。 他动作笨拙,屡屡落空,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那模样瞧着愈发可笑。 “哟,这不是阿狗吗?” 又是那几个半大少年,嬉皮笑臉地围了上来。 “怎么?猎户当不成,改当渔夫了?” “你这傻样,能叉到鱼才怪!” 李蝉抱着木棍往后退。 为首的高壮少年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木棍,随手扔进河里。 “狗叫听腻了,你帮我们偷点钱,给爷们花花。” 少年们哄笑。 孙糕糕从旁边的芦苇丛里蹿了出来,手里握着把短刀。 她一言不发,直接朝着那推搡李蝉的少年撞了过去。 那少年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只觉手臂一凉。 一道血口子凭空出现,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孙糕糕一击得手,把李蝉护在身后,矮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冷冷说道。 “我义父说了!这便是大虞朝廷分给我的相公!你们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定将你们捅死不可!” 巷子里长大的孩子,打架斗殴是常事,可见血的,终究是少数。 那受伤的少年哭喊起来,其余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时之间,河岸左近,惟余水声潺潺,与那少年远去的哭骂声。 孙糕糕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便去擦拭李蝉脸上的泥点,然后轻轻抱住他,颤抖不已。 “阿狗……” “人之所以为人,异于禽兽,核心便在知耻。” “义父出远门前特意叮嘱我,你是我的相公,我是你的媳妇!夫妻本为一体,当荣辱与共,今日你受辱,便是我的耻辱!你这般自轻自贱,更是把我的颜面按在地上任人肆意践踏。” “往后再有人敢欺凌你,我直接两刀就把他们捅死……” 李蝉见四下无人,赶紧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莫……” 他琢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不知道师弟会不会又倒吊在哪个树上盯着他。 正文 第275章 洞中火畔定姻缘 李蝉轻轻挣了一下,望向远处的山峦,又扫视了一圈四周。 他伸出手指了指不远的一个小山洞,拽了拽孙糕糕的衣袖。 洞里头比外面想的要宽敞些,能站直身子,还有些许微光从顶上的石缝里漏下来,两人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李蝉背着手冷冷开口。 “孩童,你自何处而来?速速如实交代! 孙糕糕愣在原地,然后抬手便抽。 啪! 李蝉整个人都被抽得侧过头去。 啪啪又是两巴掌。 孙糕糕打完人,气势半点不弱。 “你非痴傻之人?怎会开口言语了?” “我既认你作相公,你却故作痴傻相欺,实在不该。” 李蝉脑子发懵,一时不知回应,良久才揉了揉脸。 他朝外面转过头,张望了片刻,并未彻底放下心来,仍有几分留意。 “我……” 又觉有哪里不对,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山洞顶部看了一眼。 “糕糕,我有难言之隐。白日里头脑清明,到了夜间便神智混沌,身不由己。方才我装成弱智,是怕你遭遇危险。” 孙糕糕张大了嘴,十分震惊。 “弱智痴呆也分时效性?我本还想着,等你年老痴呆了,便来分你的家产呢。” 这叫什么话,哪是一个女娃该说的? 李蝉被这话噎得半天没喘过气。 “你是人吗!” “我陈家不过一介猎户,家徒四壁,何来家产可供你分取!” 孙糕糕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乡下吃绝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说我还要照顾你的生活,继承你的家产也是应当的。” 李蝉苦不堪言。 “哎哟,行行行。” “出了这个洞,你还是我那童养媳,我还是你那傻相公,听见没?” 孙糕糕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她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 “我饿了。” “……” “你不是会打猎吗?去打只肥的,晚上我要吃肉。”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等着。” 他没好气地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要往洞外走。 孙糕糕跟在他身后,仰着那张蜡黄的小脸。 “不许再装傻。” “知道了,烦人。” 本想随便抓只野兔应付了事,可今日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山林里的活物像是约好了捉弄他。 李蝉朝着来时的河边走去,最后才抓着两条小鱼,走到岸边瞥了孙糕糕一眼。 孙糕糕手握带来的短刀,娴熟地处理着鱼身。 逃荒人家的孩子果然不同,这丫头异常早熟。 取两截树枝穿过鱼腹,将鱼架于火上,待鱼肉彻底熟透,二人方才动手食用。 李蝉忍不住开了口。 “糕糕。” “不成亲行不行啊?” 河水在不远处哗哗流淌,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声。 孙糕糕并未即刻应答。 她将手中残余的小半条鱼吃尽,连骨头上的肉丝都舔舐得一干二净,未有半分浪费,这才徐徐说道。 “若有一日,永安镇烟花绚烂四起,邻里屋舍间饭菜香气四溢,大街之上家人携手同行,义父也已离世,那时你能强忍悲痛不落泪,便可以不成亲。” “义父说你会彻底沦为痴傻之态,我还是要周全照料你的,所以成亲之事,由不得你做主吧。” 李蝉怒不可遏,厉声驳斥. “此人是个骗子!世间最狡诈奸猾之徒!” 孙糕糕放下那光秃秃的鱼刺,幽幽地看着李蝉。 “阿狗,再这么说我义父,我就要打你了。” “我原来家里是走镖的,我拳脚功夫可厉害。” 李蝉怒极反笑。 “骗子本就是骗子,难道还容不得人说了?他将你卖了,你怕是还要替他清点银钱!依我看,你这脑子,较之我故作痴傻之态,也高明不到分毫!” 未及他反应过来,孙糕糕已纵身骑于他身上,拳头如骤雨般砸落。 “义父是世间至善,是他救我性命,给我果腹之食!” “你竟敢诋毁于他!你有何资格辱骂他!” 拳头并不算重,可胜在密集。 李蝉是鼻青脸肿。 又是几年春深。 永安镇外的河水涨了,没过岸边的青石,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绿得晃眼。 孙糕糕如今是这猎户府邸里说一不二的管家人。 李蝉抱着一根粗壮的木头,哼哧哼哧地挪到劈柴的木桩旁,举起斧头,动作瞧着依旧笨拙。 孙糕糕叹了口气,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斧头。 “你这傻样,天黑了也劈不完。” 她挽起袖子,手起斧落,木柴应声而裂。 李蝉蹲在一旁看着她劈柴,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在给她加油。 庭院的门被推开。 陈生从外面回来,肩上没扛猎物,手里也没提东西,两手空空。 他瞧着有些疲惫,眼角似乎添了些细纹。 孙糕糕放下斧头,迎了上去。 她踮起脚,伸手拨开陈生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几根扎眼的白发,夹杂在黑发之间,分外刺目。 孙糕糕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失望。 “你这般老得快,万一哪天突然就没了,我跟阿狗怎么办?” “奕老板家大业大,看不上咱们这三瓜两枣的家产,可镇上的地保、里正,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一走,这宅子怕是都要被他们收了去。” “到时候我跟阿狗,岂不是又要去睡墙根,捡面粉渣子吃?” 她越说越觉得前途暗淡,最后竟央求起来。 “义父,你可得好好活着呀,多活几年,等我长大了,能拿住这份家产了,你再老也不迟。” 陈生听着这番话,哭笑不得,他捏了捏孙糕糕的小脸。 只是测试生死道而已,哪是什么白头发。 第二日,他独自一人去了奕愧的府邸。 还是那间雅致的偏厅,紫砂小炉上依旧咕嘟着新茶。 奕愧亲自为他倒茶,可他端茶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陈生瞥了他一眼,不过几年,奕愧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他眼窝深陷,两鬓染霜,那身华贵的锦缎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最严重的是他的咳嗽,一阵接着一阵。 “师兄……” “你……你也老了……” 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奕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神情颓败,从怀里摸出那套古怪的烟具,手抖得连火折子都点不着。 “没用的……” 他喃喃自语。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找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补药,都没用。” “这镇上,最近来了许多生面孔,一个个瞧着都不好惹。” “如风师兄去年也来找我救济了,他也是这副鬼样子,最近已经卧床不起。” “可他依旧爱扯谎,还狡辩当年那件事并非他所为。” 陈生放下茶杯,神色戚然,轻叹道。 “棠霁楼施展咒杀暗害我师门三人,想来其首要目标是我,却连累了师弟,我过意不去。” 奕愧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险些昏厥过去。 “无妨,我若能活着闯出这金丹道仙游,定要将棠霁楼上下屠戮殆尽,一个不留!” 正文 第276章 十五少女撑家计 陈生扶起奕愧,将他按回到椅子上。 “师兄……” 回到那座猎户府邸时,夜已极深。 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声虫鸣。 他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孙糕糕正趴在他的床沿边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怀里还抱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走过去将她抱起,轻轻放在李蝉旁边的小床上,又为两人掖好被角。 床上的李蝉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几声呓语,那对霜白的眉毛在睡梦中也紧紧拧着。 陈生在床边站了许久,最后又是连夜骑马出去。 翌日。 天光刚亮,孙糕糕便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阿狗!柴劈完了吗?水缸还没挑满,你是想渴死我吗!” 她把李蝉数落了一通,最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他。 “去镇上张记布庄,扯二尺青布回来,要是天黑前回不来,晚饭你就别吃了!” 李蝉拿着铜钱,嗯嗯啊啊地点着头,一溜烟跑出了府门。 永安镇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热闹。 李蝉却没往张记布庄的方向去。 他低着头,在那几条熟悉的巷弄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家新开的铺子前。 铺子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娟秀的字,风莹坊。 是个针织铺。 几个妇人正在铺子里挑拣着花花绿綠的丝线,不时传来几句笑谈。 李蝉在门口探头探脑,那副痴傻的模样,引得一个妇人发笑。 “哟,这哪家的傻小子,长得还挺俊。” 铺子柜台后,一个身着素雅青衣的女人闻声抬首。 “阿狗怎么跑这儿来了?” 正是风莹莹。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 “来,吃糖。” 恰在此时,一个妇人挑好了线,在柜台前喊着结账。 风莹莹应了一声,转身去拨算盘。 李蝉趁机绕到柜台后,像是对那些五颜六色的染色线团起了兴趣,伸出小手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哗啦一声。 一整排的线团被他撞翻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哎呀!” 铺子里的妇人们发出一阵惊呼。 风莹莹回过身,瞧见这一片狼藉,失笑出声。 “我带他去后院洗洗手,几位嫂子稍等片刻。” 后院不大,一口水井,一架晾着新染布料的竹竿。 四下无人。 风莹莹神情淡漠。 李蝉也是如此。 “如风和奕愧遭此咒杀,想必能给赤生魔造成重创,日后断了他收徒的心思。” “只是风道友,那陈生并非陈根生,不过一介寻常金丹修士。棠霁楼何以对其也施咒杀之术?此举未免太过阴毒。” “若是这样,我何必为棠霁楼效命?此刻我如果抽身,尚为时未晚。” 风莹莹像是没听见。 她将所有的线团都整理了一遍,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细细擦拭着。 后院里,只剩下李蝉一个人在说话,得有些滑稽。 铺子前堂,隐约传来那几个妇人等得不耐烦的催促声。 “莹莹啊,还没好吗?俺们还等着回家做饭呢!” 李蝉耐心被耗尽,他换回那副痴呆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走回前堂,小跑回家。 妇人们的笑声再次响起。 风莹莹走了出来,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 “几位嫂子,线都挑好了?” “好了好了,莹莹你这手艺就是好,染出的线颜色正,我们都爱用。” 妇人们结了账,又说了几句家长里短,这才心满意足地相携离去。 风莹莹悲从中来,呆呆立住。 陈生被咒杀了,她又能如何呢。 前几年她便知道陈生是何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夫妻之实已然发生,幸甚他未害她以取观虚眼、溯灵瞳,料想是那魔头对她情根深种了。 可怜。 风莹莹心思缜密,却难抵经年情丝牵绊,终究不敌魔头的长线谋划。 陈根生这等魔头,岂会因吴侬软语、数载床笫之欢便洗心革面? 断无可能。 一晃,便是许多年。 陈生消失了。 猎户府邸的门庭失了原先的齐整,木门上添了许多风雨侵蚀的斑驳。 孙糕糕十五岁。 出落得亭亭玉立,常年操劳让她的身形比同龄女子更显高挑,只是面皮依旧带着些许蜡黄。 “阿狗!” 院子角落里,十六岁少年闻声一颤,停下了手里削木头的动作。 他抬起头朝着孙糕糕呃呃地叫了两声。 孙糕糕依旧叉着腰,数落他。 “水缸又空了,你是想渴死我?劈好的柴火也堆得乱七八糟,要是淋了雨,晚上吃什么?” “过几天我要叫上方士和婚庆的,咱们订了婚,以后我就罩着你了!” 李蝉,或者说李狗,正抱着那根刚削了一半的木头,低着头叹气。 孙糕糕冷哼一声。 “义父应该是不在了,你别担心呀,我可是能扛得起大事的!” “我就一个要求,订婚那天你别给我装傻。” 李蝉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孙糕糕把话说完,又觉不妥,终究是软下语气。 “你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将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妥当。 “家里的米快没了,等会儿我去奕府支些月钱回来。” 她一条条地吩咐着,李蝉便一声声地应着,嗯嗯啊啊。 永安镇的街道,比之往昔,似乎又繁华了。 孙糕糕走在街上,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十五岁的姑娘,独自撑着一个没有大人的家,还带着一个痴傻的相公,在旁人看来,本就是一块谁都想上来咬一口的肥肉。 若非义父陈生早年留下的凶名,以及奕老板的照拂,这座猎户府邸怕是不存。 她握紧袖中短刀,心安许多。 义父走了这么多年,杳无音讯。 万一他只是又出门远行,过几年就回来了呢? 她得为自己和阿狗的将来做打算。 奕府的朱漆大门依旧气派。 见到孙糕糕,家丁也未加阻拦,只是通报了一声,便引着她往里走。 还是那间雅致的偏厅。 紫砂小炉上的茶水咕嘟着,可那股清雅的檀香,却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给盖了过去。 奕愧坐在主位上,身上那件华贵的锦缎衣袍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里是两团浓重的青黑,鬓角的白霜,已经蔓延到了头顶。 瞧着,竟比几年前陈生带她来时,还要苍老许多。 “糕糕来了……坐。” 孙糕糕没坐,仰头看着这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男人。 “叔啊。” “我爹,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跟阿狗要订亲了,就在下个月初三。” “镇上的方士和婚庆班子我都找好了,到时候会摆两桌酒。” “家里没大人,你得来。” 正文 第277章 双生隔界对虫豸 无尽海内海万年怒涛不息,迥异于外海的平静。 礁石上的小阁楼风雨中岿然不动。 宴游穿著灰布袍坐在小楼内的案前,身边站着个年轻修士。 案上的清水倒是平静,映着阁楼顶,无奇特之处。 他伸出手指,叩了叩盆沿。 水面涟漪乍起,三簇火苗生出。 两簇分别是奕愧与如风的微弱火光。 另一簇张牙舞爪的双色大火,是陈根生。 “问渊。” “你这咒杀道,在棠霁楼里也算百年难遇了。” 年轻修士下巴微微抬起,眉宇间掠过一抹自得。 “渊不敢自满,只是此道确实颇有心得。” 宴游又叩了叩盆沿。 “那这一簇,你又作何解释?” 问渊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面色微微一变。 那代表着陈根生的双色命火,像是被浇了油一般,火光冲起半尺高。 “师叔,此术本身并无疏漏,只是这凡俗之厄中,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弟子斗胆猜测,问题出在风莹莹师姐身上。” 宴游徐徐抬眸,静候其续言。 问渊只感那目光若双渊古井,深不可测,能窥其肺腑、洞其心思。 他不敢再迂回,即刻将己之推断和盘托出。 “弟子自灵澜归来时,便听闻了一些风声。” “据说,莹莹师姐在此次凡俗之厄中,与那陈生……也就是赤生魔的弟子陈根生,过从甚密。” 他说到此处,刻意顿了一下,观察着宴游的神色。 “赤生魔座下,无一不是狡诈如狐、歹毒如蝎之辈,最擅长蛊惑人心。” “恐是被那魔头用什么花言巧语迷了心窍,动了凡心。” 宴游依旧不语。 问渊心头一紧,继续解释道。 “非我咒术不济,实是自家人拖后腿。” 宴游吃惊。 “你的意思是,她的眼,也会被凡俗的情爱所蒙蔽?” 问渊躬身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弟子咒术虽精,但与莹莹师姐的三道则相比,终究是隔了一层。” 宴游想了片刻,下了个令。 “此三人若得活,赤生魔修为必精进良多。你继续遣人赴灵澜国,杀李蝉的那童养媳,嫁祸于陈生。” 问渊沉默片刻,觉得这做法不似棠霁楼的行事风格,开口道。 “师叔…… 李蝉如今不也是咱们自己人吗?” 宴游哂然一笑。 “我借其手除陈生,未伤李蝉分毫,这又怎么了。” 下个月初三。 永安镇起了个大早,可陈生这座猎户府邸,却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有张灯结彩,连门上的一副旧对联都懒得换。 孙糕糕把李蝉从床上拖了起来,给他换上一件半新的青布衫,又用沾了水的梳子,费力地把他那头蓬乱的黑发理顺。 李蝉任由她摆布,嘴里嗯嗯啊啊,眼神迷茫。 孙糕糕自个儿也换了身新衣裳,针脚细密,就是颜色暗沉了些,瞧着不像喜服,反倒像奔丧穿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蜡黄的小脸,也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 “算了,就这样吧。” 她嘀咕了一句,又跑去庖厨,把早就备好的酒菜一一端上院里的石桌。 菜倒是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当当。 只是两张八仙桌,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显得萧条。 时辰到了。 一个干瘦的方士,掐着点进了院子。 他提着个破旧的布幡,上书铁口直断,趋吉避凶。 进门扫了一眼,那双小眼睛里便没了半点神采。 没有宾客,没有红绸,甚至连鞭炮的碎屑都见不着。 这府邸瞧着也不小啊,订个婚那么寒酸呢。 一个蜡黄脸的丫头,穿着身瞧着就不吉利的新衣裳。 旁边还杵着个眼神空洞的傻子。 这是办白事来了。 方士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念叨起来。 “阴阳和合,天地交泰!送子麒麟踏云来,早生贵子栋梁材!一撒五谷,金玉满堂!二撒花生,落地生根!订喜为真!” 他念一句,就从怀里抓一把混着谷子和花生的杂物,心不在焉地往地上撒去。 孙糕糕只好自个儿对着空气拜了拜,又拽着李蝉的袖子,强行让他弯了弯腰。 方士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完,布幡一收,直接摊开手。 “礼成,润金惠下。” 孙糕糕从袖子里摸出几枚早就备好的铜钱,递了过去。 方士掂了掂,撇了撇嘴,塞进怀里,转身就走,多一句话都懒得说,仿佛生怕沾染上这院子里的穷酸晦气。 院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孙糕糕看着满桌的菜,叹了口气,把李蝉按在凳子上。 “吃吧,吃了就不傻了。” 她夹起一块鸡腿,塞到李蝉手里。 李蝉抱着鸡腿,也不啃,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奕愧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没跟家丁,也没坐马车,就那么一步步挪了进来。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上半天。 孙糕糕连忙迎了上去,想扶他。 “叔……” 奕愧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搀扶,硬是自个儿挪到了桌边,一屁股坐下。 他看着桌上的菜,喉头动了动,却什么也吃不下,只是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叔……没力气。”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块黄澄澄的金锭,足有小儿拳头大小,推到孙糕糕面前。 “这个……给你……压箱底。” “这哪来的家产让你继承……你义父骗你的…金锭给你…” 孙糕糕看着那块金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叔,你吃饭。” 她想给奕愧盛一碗汤。 奕愧却摇了摇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他用帕子捂着嘴,可那鲜红的血,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不吃了……吃吃不下……” “好日子……别哭了…” 他坐了没一会儿,便撑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我走……” 孙糕糕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那佝偻的、随时可能倒下的背影,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回到院里,李蝉还坐在那里,抱着那只没啃一口的鸡腿,像个傻子。 孙糕糕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那块金锭拍在桌上,趴在桌上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伤心,哭得委屈。 义父走了,不知死活。 奕叔也快死了。 以后,就真的只剩下她和这个傻子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 孙糕糕抬起泪眼,只见李蝉端起那杯劣质的米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拿过孙糕糕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哎,糕糕别哭了。” 李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干了,才又开了口。 “今天我不装傻,让你高兴一天。” 大事即将发生了。 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灵澜国边界处,一块界碑立在旷野。 一个人影立在界碑的内侧,正是那离家许久的陈生。 他的对面,灵澜国界外,立着另一个陈生,或者叫陈根生。 那是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人形虫豸,背着个棺材。 陈生拍手叫好。 他半边脸庞沉于月阴之下,如深渊恶鬼般可怖,另一半被月光所照,却是寻常猎户模样,既善且勇。 “你要是进来了,灵澜谁能挡我呢?” 正文 第278章 窑中虫魔噬师兄 他并非想让本体进来肆意屠戮,这般举动,他陈生同样可以做到。 这蜚蠊魔头定是再生了异心,或是演戏,或为诓骗,或是欲行杀戮又演戏。 二人对视片时,陈根生召出一群雷蚤随陈生左右,遂入地掘穴而去。 陈生则是吩咐这群雷蚤叼着自己,向天空飞去。 蜚蠊的想法是难猜测的,但是筑基丹的思维就很简单。 筑基丹想活。 这永安镇外,有一处荒废多年的老窑洞,昔日是烧制砖瓦的地方。 窑洞深处,最里层的一间,常年不见天日。 空气里有一股让人恶心的古怪气味。 若说奕愧是老了五十多岁的样子,那如风,便是被抽走了一百年的阳寿。 他瘫在一堆稻草上,国字脸上沾满了秽物药渣。 整个人枯槁得不像活物,像一具被风干尸体。 一双眼,蒙着白浊,已看不清任何东西。 一动不动,像是等待,又像是在腐烂。 窑洞的土地,拱起一个微小的土包。 泥土无声地分开,一只节肢探出。 紧接着,人形虫豸自地底匍匐而起,硕大之躯将这狭仄的窑穴充盈到满。 陈根生如今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六条臂膀断去其四,背上骨翅与虫翅已然不存,胸前更有一巨大窟窿。 即便如此,他依旧活着。 稻草堆上的如风,发出蚊子般细小的声音。 “…你还是来了…” “我还当师兄已然身死道消,在这仙游里,化作一缕青烟了。” 如风似乎想笑一笑,牵动了满脸褶皱。 “我这般…… 不过是寻个清静……这里没了道则…… 我只能躲藏……” 陈根生心内暗生感慨,虫首不由自主地左右来回摇摆。 “你我三人,虽说根脚各异,但终究是同出赤生魔门下。” “奕愧的尸傀,尚可供他苟延残喘。你这本体,不过区一筑基丹,无根无凭,离了药气滋养,又能撑上几时?” 如风呼吸急促,白浊眼球无力转动。 “棠霁楼……好狠的手段……” 陈根生节肢轻轻点地,阴影彻底堵住了窑洞。 “你这谎言道,骗得了自己?终日躲藏,填不饱肚子,也续不了命啊。” 如风张开嘴发出一连猛咳,几点黑色的血沫,溅落在陈根生虫首上。 其一生,是以谎言立道的。 言己无病,则百病不侵; 言己无伤,则转瞬复原。 只是入此金丹道仙游,竟束手无策。 这由谎言构筑的一生,也将随之泯灭消散了。 陈根生注视着他。 “师兄,我尊敬你,两次有杀你的机会都没动手,因为我心怀善意。你可知道原因?” “只因我吸食了筑基丹的丹灰,才开启了灵智,我是知恩图报的。” 知恩图报? 陈根生其硕大的虫躯复又前移了数步。 窑穴之内,空气愈显污浊,那腐朽与药渣交织之异气,似令他心生愉悦。 “师兄,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了那颗筑基丹,它也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尘埃里,无人问津。” “那味道那气息,都好似与你此刻一般无二。” 陈根生稍作停顿,似在回味一段悠远而深切的记忆。 “它是悲戚的。” “而你的悲更显纯粹,宛若明知将归尘土,仍于风中挣扎,欲再览此天地风貌。” “如今我也悲上了,师兄。” 他言语间竟透出几分伤感,与他那可怖的蜚蠊魔躯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稻草堆上的如风,忽然发出了一阵咯咯轻笑。 他喘息着挤出几个字。 “你……” “你悲什么?” 一个魔头,它悲伤自己吃得不够多,还是悲伤世人不够愚蠢? 陈根生用充满伤怀的语调,幽幽开口。 “我悲伤的是……” 它的节肢抬起,轻轻拨开如风脸上那几根沾满污秽的稻草。 “我马上要吃掉你了。” 陈根生复又近前,其躯窟窿所散腐气与窑穴恶臭相融,几令活人窒息。 “师兄,你莫要怕。” “今日你道途已绝,形神将散,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你我师兄弟一场,何分彼此?” “来,师兄,与我融为一体。” “你的谎言道,都由我来继承。” “从今往后,你我师兄弟二人,合二为一,共参大道,岂不美哉?” 稻草堆上的如风,忽然迸发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气力。 他挣扎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你胸口……一个大洞……为何……为何还能活?” “都……都这般模样了……” “还……那么争?” 窑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陈根生那颗狰狞的虫首,涎水已溢。 “我悟得道则,身上伤疤皆为伪装,伤势极重也能瞬间痊愈的……” “这就是我的道则,体道。” 体道。 如风白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似乎想从陈根生那狰狞的虫首上,看出半分玩笑的痕迹。 “此道有尽,气血终衰,与土鸡瓦狗何异……” 陈根生那巨大的虫首微微摇晃。 “此言差矣。” “正因其有尽,方显其可贵。正因其会衰,方懂其珍重。” “我于这凡俗之厄中,见凡人生老病死,见他们为一口吃食奔波,为一身衣衫劳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躯虽会腐朽,其志却可传承。” “师兄。” 稻草堆上的如风,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来,师兄。” 陈根生的臂膀,终于落在了如风枯槁的肩膀上。 “让我来终结你这悲哀的一生。” 此时天际之上,一尊混沌巨眼倏然睁启,眸光扫过此间光景,竟是漠然置之,无动于衷。 正文 第279章 永安镇里岁华迁 那预料之中吃人的惨烈景象,未曾降临。 陈根生吃如风,恰似凡间铁匠铺内,初学技艺的学徒执锉刀,细细打磨一块自九天之外坠落的陨铁一般。 如风道躯之坚硬,竟与当年红枫谷所得那颗筑基丹别无二致。 任凭他如何施为,终究难以啃下。 如风颔首而笑,身躯开始莫名异变。 皮肤迅速硬化,失去血色,转为一种如同岩石般的质地。 终化为一拳之握的筑基丹丸,竟倏然化作流光遁走。 陈根生看笑了,轻轻喊了句思敏。 那道流光并未飞远,一只手凭空出现,将其捏在了指间。 赤生魔摊开手,那颗筑基丹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丹身上,似乎还能看到一张惊恐万状的人脸,正是如风模样。 “许久未见了,根生。” “你可是,想要吞了你的师兄?” 陈根生讪讪地说道。 “弟子不敢。” 赤生魔将如风收了起来,背着手,细细端详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徒弟。 “依你的性子,这如风啊,为师想必你是一定要吃的。” “为师方才也未曾想过要阻拦你。” 陈根生垂首低伏。 此时的赤生魔,似因江归仙陨灭之故,竟添几分老态和维和。 “你要是想吃便吃了。但你显然是带着李思敏来,这一点为师就不满了。” 陈根生闻之,哑然失笑,暗忖此赤生魔老谋深算,心底又生抵触。 “李思敏乃我至为珍视之人,令其服食又有何妨?昔日李蝉以秘法助她暂晋尸君之境,大概遗下诸多弊端与隐疾。” 赤生魔听闻此言,竟也未加反驳,他对陈根生的耐心可谓出奇地好。 “你要的太多了,以真身进入已然破坏了规矩。那棠霁楼施展咒杀之术,是在灵澜之外,并未进入,而那陆昭昭本就是灵澜中的人,这也不算破坏规矩。” “为师身为评定魁首之裁决官,自然不能任你这般胡来。” 陈根生听完这话,只是伸出了手,赤生魔也看笑了。 “你居然还带了两只煞蛙和一群雷蚤,打算做什么?是想把这道仙游里的金丹都杀光吗?” 陈根生又招了招手。 “拿来吧师尊。” “……” “根生啊。” 赤生魔脸上满是笑意,心中却翻涌着不合时宜的伤感,末了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素来最疼惜的,只有蝉儿与你。蝉儿今已叛离,你却连听为师多说两句废话的耐心都没有。” “你服食便可,若予李思敏食用,为师断不允许。至于你破坏规矩一事,为师已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徒弟,真是越瞧越有趣。 换作其他徒弟,再不济也该有所回应。 可他倒好,如一块顽石,一头犟牛,用沉默对抗着一切。 他贪婪、狡诈,且永远不会臣服。 赤生魔随手一挥,一张乌木躺椅就出现在窑洞里。 慢条斯理地躺了下去,侧过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为师当年,也是和你这般无耻的。” “睡一会睡一会。” 陈根生冷笑一声,谁耗不起一样,他也跟着躺倒在地,占满了窑洞里剩下的大半空间。 永安镇,猎户府邸。 李蝉夹了一筷子油腻的烧鸡,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过会儿又会神志不清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说完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 劣质的米酒辛辣刺喉,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哎,别哭了。” 孙糕糕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 “阿狗。” “我一个女娃抛头露面,能护你一时半会。只是这永安镇,多的是豺狼虎豹,只等着你我落魄,好来分食。” “你得吃志。” 李蝉听完,没有立刻应答。 将杯中最后一滴残酒喝干,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菜,慢慢地咀嚼。 院外,夜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菜,缓缓放下了筷子。 然后抬头,看着孙糕糕。 那双刚刚还清明无比的眼睛,一点点地涣散开来。 他咧开嘴,对她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呃…呃…” 孙糕糕气不打一处来,辨不清他是真傻假傻,拽起他便往房里去。 “还装?来!” 孙糕糕拽着李蝉,一把将他推入卧房。 房门被她用脚后跟一勾,砰地一声合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洒下几片斑驳的亮。 李蝉被推撞在床沿上,顺势坐了下来。 “还装?” 李蝉叹了口气。 “不装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孙糕糕反而愣住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孙糕糕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 “你不能总这样呀!” “我脑子时好时坏,很正常的,早和你说过了。” 孙糕糕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了那盏用了多年的油灯。 她看着李蝉,李蝉也看着她。 “以后呢?” 孙糕糕又问。 “以后再说。” 李蝉把视线移开,落在那跳跃的灯火上。 孙糕糕走到床边,脱了鞋,自己先上了床,躺在里侧。 她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背对着李蝉。 “睡吧。” 李蝉在床沿坐了许久,直到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烧干,他才吹灭了灯火。 黑暗重新笼罩了屋子。 他躺在外侧,和孙糕糕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夜里,孙糕糕翻了个身,一条腿很不客气地搭在了李蝉的身上。 一晃,又是一年。 永安镇还是那个永安镇,那座猎户府邸却变了模样。 院墙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蔓,遮住了原先的斑驳。 庭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火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那两张办喜事时孤零零的八仙桌,如今被擦得锃亮,时常能看到上面摆着一碟炒肉,或是一碗炖鱼。 孙糕糕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她身量长开了,虽然依旧清瘦,但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 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色布裙,是去年扯了布自己做的,针脚细密,瞧着很是利落。 这一切的变数,皆源于李蝉。 孩子眼看就要降生,终归是自己的骨肉,即便将来品性不端,做个衣钵传人总该够格。 也算是多年的夙愿了结。 求人不如求己,陈根生那人有个屁用。 正文 第280章 兄弟缄默辨善恶 陈根生此獠,实乃厚颜无耻之辈,竟与赤生魔对坐整整一载。 赤生魔那具乌木躺椅,于窑洞尘埃中静置一整年。 陈根生这蜚蠊魔头,亦在地上蛰伏了一岁光阴。 他心定气闲,赤生魔更显从容。 此年间,赤生魔偶会睁眼,瞥向地上那尊硕大的虫豸塑像,似自语般道。 “为师当真未曾想过,你竟是如此厚脸皮。” 永安镇最近不太平。 不是说有匪盗,也不是说闹了饥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 镇东头的王屠户,上个月正在自家铺子里剁骨头,剁着剁着,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没起来。 官府仵作验了半天,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说人是急病没了。 可街坊都传,王屠户死的时候,浑身焦黑,跟被雷劈过似的,但那天晴空万里,连片云彩都没有。 更邪乎的是,肉铺里半点烧灼的痕迹都找不到。 无独有偶。 前几天,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在镇西口的茶寮歇脚,一碗茶还没喝完,脑袋一歪,人就没了。 这次比之前更干净,他身上连一块淤青都没有,就跟睡着了似的。 一时间,整个镇子人心惶惶,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有模有样。 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下来作乱,也有人说是得罪了河神才遭了殃。 这些死去的人,都是隐姓埋名参加金丹道仙游的金丹修士。 猎户府邸的后院,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稳婆满头大汗地从卧房里冲出来,脸上堆满了喜气。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在廊下踱步了快两个时辰的李蝉,身子一僵,猛地冲了过去,险些将那稳婆撞倒。 他一把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羊水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孙糕糕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蝉这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那襁褓中的婴孩纳入怀中。 婴孩似是察觉到陌生气息,蹙了蹙稚嫩的小脸,张开无齿的小嘴,打了个哈欠。 那孩儿额前疏落的胎发之下,两道淡若云烟的眉羽,竟呈霜雪般的莹白。 他真的诞下了一个孩儿。 李蝉怀抱着襁褓,怔立当场。 周遭的血气、稳婆的道喜、孙糕糕微弱的喘息,都化作了嗡嗡的背景声响,飘忽不定。 “哎哟,我的好姑爷,您倒是说句话呀!” 稳婆见他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忍不住出声提醒。 李蝉这才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猛地回过神。 “她……她怎么样?” 稳婆麻利地收拾着手里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 “姑娘家身子骨硬朗,就是头胎费了些力气,脱力了而已。” “好生将养着,多喝些鸡汤,不出一个月,保管又跟从前一样!” 李蝉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直接塞到稳婆手里。 “这孩子的眉毛,与常人不同,你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稳婆手心一沉,差点没叫出声来,这出手也太阔绰了。 她连忙将银子揣进怀里。 “姑爷说笑了,这孩子眉清目秀,天生的富贵相,哪里有什么不同?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眼花,什么都没瞧见。” “姑爷,给孩子取个名儿吧?好去报喜。” 李蝉回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团小小的婴孩。 “李稳。” 稳婆念叨了两遍,连声说好。 “好名字,好名字!平平稳稳,一辈子安康!” 她拿了赏钱,该说的话也说了,便提着箱笼,喜滋滋地告辞离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蝉将李稳轻轻放在孙糕糕的身旁。 那小家伙似乎是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小嘴砸吧了两下,往孙糕糕怀里拱了拱,便又沉沉睡去。 未过片刻,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倏然打破了满室温馨。 “何人在外?” 门外传来一位妇人热络的笑语。 “我是街口居住的刘家妇,听闻贵府添丁之喜,特来道贺!” 李蝉步履踉跄地向外行去,将院门拉开一线。 门外立着一位身着花布袄裙、体态略显丰腴的妇人,面上堆着满满的笑意,手中还提着一篮红鸡蛋。 “哎哟,这不是李家的当家了嘛!” 刘家嫂子一见李蝉,嗓门便高了八度。 “恭喜恭喜啊!真是好福气,我远远地就听见稳婆报喜了,说是个大胖小子!” 她言罢,便自顾自跻身入院中,探头探脑欲向卧房内窥探。 “快让我瞧瞧,这孩儿生得肖似何人?” “你家也是,这般天大的喜事,既不张灯结彩,未燃放鞭炮,实在太过低调。” 话音未落,她忽觉身后光影一暗。 刘家嫂子正说得兴起,未察觉身后多了一人,依旧喋喋不休。 “你们有所不知……” 话语戛然而止。 一双粗糙遒劲的大手自她身后探出,捂住了她的口。 寒光在颈间一闪,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门框,亦溅上了李蝉的衣角数点。 刘家嫂子身子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双腿无意识地抽搐着。 陈生收回刀,面无表情地在刘家嫂子的花布袄裙上擦了擦血迹。 “你没傻啊。” 他拽住那妇人的一条腿,如拖拽死狗一般,随手便向院中阴暗角落拖去,地面上留下一道湿腻的暗红血痕。 李蝉轻掩院门,将门栓插好,问道。 “查探清楚了?” 陈生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掷于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尘灰,回首发出一声嗤笑,神情瘆人。 “镇东头的屠户、镇西口的货郎,还有茶寮里那个说书的,都被我顺手解决了。” “这次你放宽心,你爹我本尊回来了。” “说过要护你一辈子,就一定护你一辈子。” “但我挺好奇的,你是与那棠霁楼同流合污的,何以招致他们处处算计?” 陈生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已难辨是非善恶。你且说,若立于我的立场,赤生魔当算恶人?” 李蝉缄口不言,二人一同望向房内,心照不宣地收了话头。 彼此递了个眼色,顾虑惊扰到孩童与孙糕糕,陈生当即上前掩上房门,确认稳妥后,二人才继续交谈。 师兄弟二人就在庭院的石桌旁落座。 李蝉取出一封巴掌大小的血色信函,陈生一把夺过,匆匆浏览两眼,再抬头看向李蝉时,已然沉默不语。 他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抬手拍了拍李蝉的肩头,轻轻叹了一声。 “一切有我。” 正文 第281章 魔影初现破太平 《告家书》 旧我已矣,唯余枯骨葬荒丘。 君历数世若镜花,我倾长情似水月。 怨怼皆无,唯余牵念缠心,无有尽时。 料君已携根生避咒杀于海岬村,将千钧重担尽推于我。 可曾忆及,我独撑危局,步步皆是血路,何其艰难? 那陈根生,观其言行,亦是薄情寡义之辈。 君将希冀寄于他身,莫非因怜其境遇,一如当年我怜君那般? 切记,水月万不可尽付根生。 若为赤生魔所夺,则再无转圜之机,你我儿女再无复活之时。 大徒奕鬼、赵清也已然殉道,你我蛊道危在旦夕,几近断绝。 倘君侥幸得存,愿另寻天资卓绝之人,承继蛊道,勿令香火付诸东流。 月妹绝笔。 …… 想来是很久了。 陈生点了火焰,径直撩向血信。 可奇异的是,任凭火势舔舐,那信纸竟半点灼烧的痕迹都没有。 他旋即转头望向李蝉,脸色平静,只是淡淡吩咐道。 “怎么哑巴了,不是说了有我在?” 他这话一出,李蝉也是伸手将血信抢了过来,那张嘴上下开合,却没有说出什么。 陈生负手而立,转念一想似觉语气过厉,念及师兄的难处,又换了个姿态,温和说道。 “赤生魔现于灵澜国边境,马上离去。想来是其他元婴嫌其坏了界内规矩。你既得了这孩童,我便护送你离开灵澜。报仇之事,待日后再议不迟。” “知晓你是第一届魁首,第二届你不必参与了。” “你夹在棠霁楼和我中间左右为难。溯灵瞳我即将得手,你赶紧离开,我也好放手行事。” “师兄,听我的。” 久违的师兄二字,让李蝉悲从中来,双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师弟身负未知道则,初始经与血肉巢衣又已大成,这点他心知肚明,想来师弟的本事早已远超自己。 刹那间,满心都是茫然,既不知该以何种姿态拒绝,更想不出能说得出口的拒绝理由。 他抬起头,望向院墙角落那具已经僵直的妇人尸首。 “你是不是打算把这灵澜国里,所有金丹都杀了?” 陈生闻言,缓缓颔首,已然表明态度。 “魁首或是那溯灵瞳,我总得占一样,不必你来费心。” 李蝉苦笑。 岁月流转,竟有重回旧日之感。 白昼时分,痴傻的阿狗仍日日劈柴担水,闲暇之际,便枯坐院中,呆立出神,不闻外事。 陈生重新拾起了表面的营生,每日天不亮便出门,直到夜幕降临才归来。 他和李蝉之间,也不谈论关于赤生魔或是棠霁楼的只言片语。 那封透着诡异气息的血信,就像从未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过一般。 半月光景转瞬而过。 当永安镇的第一盏灯亮起,整个镇子便渐渐被夜色与灯火包裹,夜市的喧嚣顺着微凉的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进镇上的家家户户,勾勒出一派太平景象。 风莹坊的门板,今日却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便要合上。 风莹莹送走最后一位来取绣线的妇人,正准备上门板,一道身影却堵在了门口。 “怎么舍得来看我了。” 陈生迈步走进铺子,随手将门掩上。 “想看就看。” 他环视了一圈铺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线团,一捆捆新染的布料靠在墙角,空气里满是染料与浆洗的清淡气味。 “铺子比从前齐整了许多啊。” 风莹莹走到柜台后,开始收拾账本。 “铺子小,生意也淡,若不收拾得勤快些,还如何见人?” 她望陈生一眼,下意识欲退,然脊背已触货架,陈生却不依不饶。 “田地许久未曾耕耘,怕是快要荒了。” 风莹莹垂下眼帘。 “农人自有农人的事,田地也自有田地的时令。” “误了农时,来年便没了收成。” 陈生忽然笑了。 “这话说得不对,有的田,是歇不得的。” “你……” 柜台账本震落于地,算盘珠哗啦四散。 陈生弯腰捡起账册拍去灰尘,再灵活地将散落算珠逐一捡回柜面。 他忽然问。 “你就不好奇?” “那咒术本冲我而来,你就不好奇为何对我毫无效用?” 风莹莹重新拨弄起算珠,声音同样平淡。 “许是你本事比他们大。又或许,是那咒术根本没那般厉害。” 陈生低声笑了笑。 “如今还剩多少金丹修士?说出来,我便不……” 铺内唯烛火摇曳作响。 忽闻门板碎裂之声,木屑纷飞,一道挺拔身影疾冲而入。 锦袍覆尘,面容狂喜与怨毒交织,正是陆惊鸿。 “莹莹!我胡思蛊已解!” 他望着风莹莹,声音激动又微微颤抖。 “那魔头蛊惑之术再也乱不了我心神!我来救你了!” 言罢他猛然转向陈生,脸上狂喜化为凛冽杀机。 “陈生!你这魔孽!今日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陈生突然跃起,左手从袖口甩出一柄短刀,右手来接,瞬间对着陆惊鸿连劈数十刀。 陆惊鸿双臂从肩胛处齐根而断。 短暂错愕后,剧痛如潮涌来,他踉跄后退撞在货架上。 陈生缓缓收回短刀。 恰在此时,门口光影再动。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出现在破碎的门框外。 当先一人身形瘦高,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拂尘。 其后一人则是个壮硕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肩上扛着一柄阔背大尺。 两人身上皆有灵力波动,显然是修士。 那瘦高道人一进门,便看到了倒地哀嚎的陆惊鸿,以及他那两条掉在地上的手臂,面色当即一沉。 “阁下好狠的手段!” 陈生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此乃金丹道仙游,一百零八名金丹,术法神通尽皆剥夺。” “可二位修士,却非我这一百零八人之列,也非灵澜本地人。” “这般贸然闯入,是坏了魁首评下的规矩。” 他负手而立。 “令棠霁楼之人前来收尸!你等算计我好大儿李狗,故此,我陈生也要破此规矩!” 此时的陈生,袖口处隐隐约约有雷光闪动。 那瘦高道人见陈生非但不惧,反而指责起他们,不由得气往上冲。 “不过是赤生魔座下的走狗畜生,也敢妄谈规矩?!” 他手中拂尘一抖,银丝绷得笔直,竟发出金铁交鸣之音,直刺陈生面门。 旁边那壮硕汉子更是二话不说,肩上阔背大尺抡起,朝着陈生的头颅便砸了下来。 陈生身形向后爆退几丈,右手掐住风莹莹的脖子。 复抬左袖对向二人,袖间雷光萦绕凝聚,遂冷然吐一字。 “来死。” 正文 第282章 泪眼莹莹叹路悠 棠霁楼的天骄,不乏有异灵根之徒,有身负溯灵瞳观虚眼的仙女,硬要说,也是不差。 可面对赤生魔的弟子之时,仿佛还是有点不够看。 非神通道则之距,单论心智性情,陈生与陈根生迥异,其怜兄之情更甚。 然二者相同之处,便是陈生也是邪得令人昏厥。 自古正不胜邪。 瘦高道人与壮硕汉子胸口两个大洞,倒下便没了生息。 风莹莹只觉得寒气冲顶。 “你若还念着几分旧情……” “那陆惊鸿……是我棠霁楼的天骄,他……你不能杀他。” 陈生眉毛一挑。 “我怎么会杀他呢?” 他抬起了左手,雷蚤喷出。 陆惊鸿两条大腿,从根部被炸断,断口处一片焦黑,像是两截烧一半的木炭。 陈生暗觉不妥,若皆为此等庸碌之辈,棠霁楼何以立足内海? 怎么棠霁楼都是这种货色。 “查人寻踪最是耗神。” “棠霁楼在此地,还有多少人。” “无论是这仙游之内的人,还是从外面进来的,我都要知晓。” 风莹莹闭上了眼。 “不说。” 陈生应了一声,松开了扼住风莹莹脖颈的手,慢慢踱步到陆惊鸿身旁。 “棠霁楼所图的,无非就是赤生魔,此事我心知肚明,本也懒得理会。” “可千不该,算计落在李狗的身上。” “我陈生,也非赤生魔座下摇尾乞怜的徒弟。你们与他斗,却来招惹我好儿子,便是寻错了路,拜错了庙门。” 他说着,抬眼看向风莹莹。 “今日之事本可不必发生。” 风莹莹心如死灰。 “都被你杀光了。” 陈生摇头否认,棠霁楼绝非这般孱弱。 他望向奄奄一息的陆惊鸿,抬腿便踢了过去。 “我是念旧情的。” 秋已深矣,晚风送凉,穿破残框,拂其额发。 风莹莹莫名翻涌起两人的往事,心头堵得发慌。 一时间,她竟找不出半句话来。 陈生叹气。 “随我走吧,我不属于棠霁楼,也并非是赤生魔的人。” “天南地北,四海八荒,以后去哪都行。这棠霁楼,本就不是能容你的安稳地。” 她委婉一笑。 “那你是何人。” 陈生看向她,语气温和。 “好人啊。” “那两人坏了规矩,便该死。这陆惊鸿扰我清静,我断他手足,已是我念及你几分薄面。” 风莹莹看着已成人棍的陆惊鸿,只觉嘲讽。 “你莫怕。” “若非他们欺人太甚,先是咒我师弟,后又算计我儿,我又何必脏了我的手?” 他踱步到风莹莹面前,伸出手拂开她脸颊上的乱发。 “你怕我图谋你那双眼睛?” “你我共处数载,我未尝对你有半分强求。溯灵瞳、观虚眼,于我不过登山途中两块异色石。” 陆惊鸿意识已经模糊,只剩下最本能的呻吟。 “救我……” 恰在此时,那扇勉强立着的门板,又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月光,出现在门口。 来人是一个寻常老汉,只是眼睛有一颗是观虚眼。 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径直走到陆惊鸿身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啊。” 老汉赶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了陆惊鸿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灯笼提了提,目光落在了陈生身上。 “年轻人,手脚倒是麻利。” “我家宴游老祖,想请你喝杯茶,你……” 对方不语,只是抬起手。 老汉摆手,面容有片刻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 “欸!且慢!年轻人,你饶陆惊鸿一命,我并非不懂道理之人。” “我家宴游老祖,遣我前来,并非为寻仇问责。” “仅仅是想请陈道友移驾一叙,共饮一杯清茶。彼时,或有天大机缘,待君亲启。” 陈生扬了扬眉。 “我已在机缘之中,何须旁人点拨?” 老汉与陈生来不及多言,想来是宴游急了,转瞬之间,陈生便又出现在了那座阁楼里。 主案之后,中年文士宴游放下手中的竹简,对着陈生温和一笑。 “小友,你为护李蝉,杀了我棠霁楼在灵澜国的几名修士,此事,我不与你计较。” “你带走风莹莹,执意要与她纠缠不休,所图谋的,无非便是她那双眼睛。” 陈生心头冷笑。 “我带她寻安稳避是非,怎成了图她眼睛?” 宴游倒是有一些惊讶。 “小友,怎么连声前辈都不叫,你不怕我?” 陈生猝不及防,一口血沫便从口中喷出。 主案之后,宴游稳坐如山,神色淡然。 “这可不是谈话的好兆头。你此番强入灵澜,真身越界,此乃坏了规矩在先。” “可曾想过,你这般行径,会带来何等灾祸?” 陈生闻言,仅仅是摇头。 “莫说废话了,有事便说。” 宴游拿出一柄扇子,又思量片刻,想了许久。 “放过风莹莹,观虚眼和溯灵瞳我双手奉上。” 阁楼内的香炉,袅袅青烟未曾断绝,那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此刻却在陈生听罢宴游之言后,显得几分滑稽。 陈生轻笑出声。 “方才那老汉也有观虚眼吧?你棠霁楼是何邪道,竟有这么多观虚眼还随意送?” 宴游只当这句话不过是晚辈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楼内的观虚眼,都是人为炼制的,倒是溯灵瞳稍显珍贵些。” “小友若是有兴趣,我可将炼制观虚眼之法相赠。” 宴游放下扇子,两手交叠,置于竹简之上,轻轻一叹。 “天道有因果,带走风莹莹坏我楼布局且招因果。她道心受损也难晋元婴,更误云梧大陆破桎梏之机,不如各退一步。” 陈生慢慢摇着头,口中轻声念了声师尊。 顷刻间,各种怪异的迹象纷纷涌现,阁楼内的氛围瞬间变得怪诞起来。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 一只混沌质感的小眼睛。 竟从陈生的胸口处探了出来。 这眼睛眯成一条缝,神态活像是在尽情嘲笑。 “游弟,为何真身不敢来灵澜?” 正文 第283章 新城灯火照旧愁 赤生魔的眼睛实在令人心悸。 在高空之上时,尚能体会到它的雄浑伟岸。 可一旦出现在人身之上,那画面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宴游闻言,心态也是平和,只是没有半分恭顺。 “我棠霁楼在内海,自当恪守职责。至于这灵澜国,界限分明,我真身贸然踏足,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陈生胸前那颗蠕动着的眼睛。 “倒是大兄,真身降临,又当如何解释?” 那颗混沌小眼睛,眨动一下。 “我早就是青州人了,在这很正常。” “齐老魔和苟无用道友已经颇有微词。游弟,你如此行事,更让人抓住把柄。” “眼下风波渐起,还不速速退去?” 言语之中,虽有兄弟情谊的称谓,却也夹杂着不满。 宴游并未急着反驳,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 “大兄此言谬矣。” 茶水入喉,带走喉间一丝干涩。 “金丹道仙游本是大兄你一手促成,旁人也配对你指手画脚?” 他放下茶杯,字字珠玑。 “既然大兄亲自出面,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那风莹莹我自会处置。为免再生事端,我便将其带到灵澜国一方。她和陈生再不能相见。”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仿佛连空气也凝滞下来。 那颗混沌小眼睛,又眯了起来。 “你倒是学聪明了。” 话音刚落,眼睛便缓缓闭合,没入陈生血肉之中。 此时的窑洞内。 赤生魔在乌木躺椅上。 “根生啊,你比他聪明。” 陈根生摇头应道。 “我此番一无观虚眼,二无溯灵瞳,毫无所获,算什么聪明?” 他这话一出,赤生魔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倒是沉得住气。” 他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玉盒古朴,其上没有一丝花纹,只是简单地由温润的玉石打磨而成。 打开玉盒,其中静静躺着两枚眼睛。 赤生魔分明在打趣。 “如风便罢了?不如为师让他多活几日。” 他端详着那两眼珠子,轻声叹道。 “溯灵瞳和观虚眼,宴游委托我给你了。” 赤生魔的目光扫过陈根生,似乎在享受徒弟此刻的反应,他把玩着手中的玉盒,却并非直接递给陈根生,反而收回怀中,随口一问。 “你倒是说说,为何执着于给李思敏这些至宝?” 陈根生懒得说。 赤生魔没有再逗弄他,而是将玉盒再次取出,随意地抛向陈根生,然后呵呵一笑。 “可还满意,你借了为师之手办成了一件事,当真是聪明至极。” “为师也有一事相托,简单至极。” 陈根生接住盒子。 “想来我本就不能在此久待,不然便是坏了金丹道仙游的规矩,还能办什么事?” 赤生魔似乎是颇有怨言,只是淡淡道。 “我不知你如何死而复生,只盼你往后莫再主动寻死。” 他应一声,心不敢旁骛,面也不敢稍显异动。 待赤生魔踪迹尽消,他方敢放胆思考。 自身殒命,想来对赤生魔必有利益损耗,难道是修为折损,或行事有阻滞? 此事已略窥门径,可对李蝉之复仇大业,献上弥足珍贵之情报。 他感慨良多,低唤一声思敏。 待李思敏现身,他竟激动不已。 他将手中那装有两枚眼睛的玉盒置于一旁,片刻就用血肉巢衣给李思敏换了眼睛。 “思敏,如此甚好,越来越好!” 一股神念径直传入李思敏的灵识。 “师兄这一路金丹道仙游,算计诸多,收获颇丰。为你谋得了这溯灵瞳与观虚眼,更知晓了许多棠霁楼秘密。如此,师兄心中甚是畅快!” 李思敏闻之,喉头微动,一股莫名情绪突然涌至。 她拥住陈根生。 二人竟默然良久,未发一语。 窑洞之内,污浊之气散去大半,只余陈根生与李思敏相对而立。 她那柔弱却又力道沉重的拥抱,消弭了蜚蠊魔头身上所有的异样,只剩一股无法言说的满足。 “我当时怎么和你说的,如今终于实现!” “我曾言,必为你觅一双更明澈的眼目,如今你可满意?” 他轻拍李思敏脊背,动作亲昵且含自得之意。 彼时李思敏周身萦绕之尸气,随新眼相融,似更趋内敛纯粹。 一瞳观虚,一瞳溯灵。 陈根生还在自言自语。 “我向来心思沉稳,事情不跟旁人多讲,谋划大计也藏心里……思敏,你看如今感觉如何?有没有异常?” 李思敏之观虚瞳竟潸然垂泪,溯灵瞳却似难涌泪光,她声音哽咽,唤了声师兄。 “这是灵澜国……不远处便是越西了,我想看看我爹。” 此话一出,陈根生心头骤然沉重,好似背了一座大山。 这感觉并非先前那般烦躁。 过往,面对任何于己无益的变故,他总能生出一股掀桌的戾气。 可眼下,这沉甸甸的滋味…… 他静默了片刻,更是难受。 “好!” 窑洞之外,已是夜色深沉。 夜风呼啸,自耳畔掠过。 两人在天上俯瞰。 越西镇的轮廓,逐渐在夜色中显现。 如今是一座小城了。 高耸的镇墙将记忆里那片宁静的谷地圈了起来。 城内屋宇俨然,飞檐翘角斗拱交错,华灯璀璨彻夜通明,端的是一座凡民和睦共处之盛境。 喧嚣声浪隔着数里地,依旧清晰可闻。 这哪里还是那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越西? 李思敏的观虚眼和溯灵瞳中,往昔与眼前刹那叠印。 她望见那片熟稔田埂,今已为宽阔青石长街所覆; 河畔浣纱妇之笑语,尽被画舫靡靡之音湮没无迹; 镇东头那座篱笆小院,虚影于原地摇曳,而现世里,彼处已巍然起一酒楼。 一切都变了。 过去的痕迹,一丝一毫都难寻。 两人落于地上。 李思敏扑入陈根生怀中,呜咽不止,悲恸难抑。 “师兄…… 原来我爹早就不在了。” 正文 第284章 稚子离乡踏尘路 陈根生和李思敏不知道去了哪里。 风莹坊内的光景,如同一幅被揉碎后又强行铺平的画。 陈生自那虚无的阁楼中跌出,眼前依旧是那方寸之地。 院墙上的藤蔓,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李蝉怀中婴孩,由襁褓稚子长成匍匐幼童,因棠霁楼未再寻衅,便留了下来。 孙糕糕执掌家事,精于裁衣炖汤。 倏忽五载,五岁的李稳早行迟言,终日在院中奔忙不休。 凡俗之灾,还有二十四年。 此子当真是魔童一个。 孙糕糕自庖厨而出,目睹这般光景,却对这混世魔王束手无策。 李蝉依旧静坐廊下,手中执一块木料,漫不经心地削琢着。 他凝望院中闹得鸡飞狗跳的李稳,难辨是欲加制止,或是暗中助威。 岁月本应在这般日复一日的幸福中悄然流转,才是对的。 直至那一日,李蝉毅然踏出门扉。 等他归家之时,满面风尘,双手空落落。 步入屋内,李蝉自怀中取出一物,以粗布层层包裹,严丝合缝。 那物入手沉坠,形制恰似一方石饼。 正是个测灵盘。 是夜,月色清朗。 李蝉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李稳的小床之侧。 他轻拥熟睡的幼子,缓步踏入庭院之中。 睡梦中的李稳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 紧接着,两道光芒自盘中亮起。 一道光,灿若流金,另一道光,青翠欲滴。 金木灵根。 李蝉默然凝视着眼前此景,那双素来空茫的眸底,翻涌着无人能解的复杂心绪。 两道光约莫持续了十数息,方才缓缓敛去。 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而后轻拥李稳,将其送回卧房之中。 自那夜之后,李稳判若两人。 他时常独自蹲踞墙隅,凝视着一只蝼蚁,竟能驻足半日之久。 他会俯身拾起一片落叶,轻托于掌心,睁圆双目凝望,仿佛欲使这片枯叶重归枝头,再展葱茏。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缠磨于父亲身侧。 尤为特别的是,他的眼眸中竟多了几分异样神采,透着一种执念。 年幼的李稳似是认定,自己是仙人。 这份感觉毫无缘由,却又无比确信。 院中老槐,落了一地金红枯叶。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那是位老者,发鬓如霜,身形佝偻,面庞刻满岁月雕琢的深刻皱纹。 瞧来分明是历经了迢迢远路,方才抵达此处。 孙糕糕端着一盆待浆洗的衣物,正要出门,冷不防瞥见门前立着位陌生老者,不由得惊了一跳。 “是义父吗……” 庭院之内,秋风卷着几片枯叶。 老者对着孩童扮了个鬼脸,又向孙糕糕抬手挥了挥,权当打过了招呼。 而李蝉急匆匆的上前,搂过这老者的肩膀,不知再交谈什么。 只是吃了个早饭,老者便把李稳带走了。 永安镇的巷口,他前面走着。 李稳的小短腿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我爹说你是我叔,还说你要带我前去拜师学艺,此话当真?” 老者听闻此言,轻啐了一口。 “谁是你叔,我是你爷。” “你爹是我的好儿子。” 李稳此刻满是不解。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啊,我骗小孩干嘛。” 老者,也就是陈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拽着他继续前行。 “你们所居的那座宅院,往昔本就是我的产业。” “如今我带你前去拜师学艺,习得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日后便可不遭他人欺凌。” 李稳终于鼓起勇气,喊了出来。 “我突然不想去了!” “我爹会教我本事的,我不要跟你走!” 陈生脚步不停。 “他自己都活得不明不白,能教你什么?” 李稳心中不服却无从辩驳。 毕竟他那父亲,日日遭母亲数落斥骂,境况确实难堪得很! 这个老人是从他家里走出来的,爹没有拦着,娘也不敢。 “爷…” 李稳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喊出了这个称呼。 “我们要去哪儿啊?” 陈生停下脚步,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站定。 他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 “给我孙儿吹个猴。” 摊主手脚麻利,很快,一个栩栩如生的糖猴子便递到了李稳面前。 李稳愣愣地接着,却没有半点想吃的欲望。 陈生牵着他,走到镇子口。 高大的牌坊下,人来人往,有进镇的,也有出镇的。 牌坊之外,是一条通往远方的黄土路,路的尽头,是连绵几十里起伏的红枫。 陈生指着那条路。 “看见了吗?路的尽头,有仙人。” “我带你去寻仙。” 李稳捏着手里的糖猴子,抬头望着这个自称是他爷爷的老人。 “啊!” 陈生不再多言,牵着李稳的小手,阔步走出了永安镇的牌坊。 而年幼的李稳下意识地回首眺望,未曾察觉,此一别竟似与母亲永诀,往后怕是再难相见。 李稳按捺不住,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猴子。 自今日起,周遭的一切,莫非都要悄然改变了? 路在李稳的小短腿丈量下,显得格外漫长。 糖猴子被他舔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攥在手心里。 绵延不绝的红枫林,历经两日跋涉,终是从天边那一抹朦胧红霞,化作了眼前触手可及的漫山火海,红得热烈磅礴。 风一吹,枫叶簌簌作响,铺出一条猩红的地毯,直通山谷深处。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红枫谷。 石碑旁,站着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正含笑看着他们爷孙俩。 那修士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和善,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二位可是来寻仙缘的?” 陈生咧开嘴,点了点头。 “我这好孙儿,自小便嚷嚷着要当仙人,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他走这一遭。” 年轻修士的视线落在李稳身上,从袖中取出一物。 “孩子,把手放上来。” 李稳有些紧张,抬头看了看陈生。 陈生朝他努了努嘴。 李稳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手,按在了那冰凉的石盘上。 刹那间,两道光芒自盘中腾起。 金木双灵根。 年轻修士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不错啊,算得上是极佳。” 他收起测灵盘,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枫叶状玉牌,递给李稳。 “此乃入门信物,持此牌,便是我红枫谷的记名弟子了。” 他随即又看向陈生,面露歉意。 “老丈,我红枫谷只收有灵根的弟子,您这……” 陈生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我孙儿能进仙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年轻修士点点头,转而对李稳叮嘱道。 “入我红枫谷,需守门规。其一,敬师长,睦同门;其二,勤修行,勿懈怠;其三,不得擅出谷门,违者重罚。” 待那修士说完,陈生忽然扯开嗓子,对着山谷里头大声喊道。 “孙儿!” 这一嗓子,把那年轻修士吓了一跳。 也把正要往里走的李稳喊得一哆嗦。 山谷里回荡着陈生的声音。 “你日后,可能成那通天彻地的大仙人啊?!” 李稳转过身,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学着陈生的样子,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这个自称是他爷爷的老人,也朝着这片火红的山谷,发出了稚嫩响亮的呐喊。 “稳得很呐!” 回音在山谷间激荡,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年轻修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爷孙俩,怕不是都有点什么大病。 正文 第285章 乙木归乡祭母坟 红枫谷中岁月悠长,仙门之内日月静谧无波。 入谷首年,课业是定为辨识草木,引气入体。 红枫谷外门弟子足有数百之众,尽皆聚于丹草堂中听讲。 授课的执事是位与他祖父年岁相仿的老者,性情古板且极重规矩。 “穿心藤是静心丹之主药,然用量稍有差池,便可致……” 坐在最前排的李稳,已是百无聊赖,他一手笼袖,一手指着执事,挺起小胸脯。 “我要屙屎,急死我了。” 执事老者老脸舒展开来,竟是笑了。 “那你去。” 李稳太稳了。 他身具双灵根,此等资质于红枫谷中堪称卓绝。 谷内弟子寻常多为五行伪灵根,纵观本届外门弟子,论天赋之罕异,无出其右。 更兼天生白眉,端的是仙童风骨。 唯记有一回,谷中重为其勘测灵根,竟发觉他非金木灵根,自此便不许他现身于众人眼前了。 他早慧异禀,行事又乖张,言行间更具魔童之态,红枫谷重立以来,共得三位金丹长老,此节彼等早已窥破。 三位长老们为隐匿天骄,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自此,李稳跟随老爹一般,遂作痴傻,然此等伪装何其难? 昔年以屙屎脱身,已是早年伎俩,今时再用终非长久之计。 故而年至十岁,他更名为乙木,金丹长老为其另塑身份,号乙木道人,充任道观仙童。 是年,凡俗劫数尚余十九载,李稳终是获得了下山省亲的机会。 走下山时,三位金丹长老叮嘱再三,无非是些尘缘已了,速速归山的套话。 他年方十岁,身形尚稚嫩,颧颊削瘦少肉,眉眼间两白清朗,又因皮肉细腻,更添几分妖异之态。 永安镇还是那般熟悉。 凭着模糊的记忆,就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弄。 巷子尽头的猎户府邸,院墙上的藤蔓早已枯死,灰败的枝丫纠缠着,像是老妇人干枯的手。 那扇朱漆大门,颜色剥得厉害,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质。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线。 门后探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回来了?” 正是那个自称是他爷爷的老人,陈生。 “爷啊。” 陈生侧过身,让他进来,又迅速将门合上,插好门栓。 院子里乱七八糟,劈好的柴火胡乱堆在墙角,石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一只缺了口的茶碗里,盛着半碗墨绿色的雨水。 李稳的视线在院中扫过,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娘呢?” 陈生走到廊下,从怀里摸出一碗倒扣的大苴烟,点火叼在嘴里。 “早死了。” 秋光落在李稳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陈生吐出一口烟气。 “得了急黄,没熬过去,寻了仙人,也无力回天。” “葬哪了?” “镇子西头,乱葬岗边上,我给她立了个碑。” 李稳点了点头,推开了主屋的房门。 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欲作呕。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身影正蜷在床脚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头,嘴里发出呃呃声。 那人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涎水。 是父亲。 “不必再看了,他已然认不出你了。” “不过你放心,有爷在,饿不死他。” 陈生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烟气从他干瘪的嘴里喷出,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爷还能照顾他十九年。” “等这十九年一到,爷也该走了。” 凡俗劫数,尚余十九载。 李稳却问。 “我娘死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话?” 陈生转过头,望向院墙上那些早已枯死的藤蔓。 “最后那几天,人已经糊涂了,就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让你好好的。” 李稳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他开始在院子里踱步。 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直到李稳将院子折腾得再无一处齐整,他才停了下来站在院子中央。 他好像想通了什么。 “爷?” 陈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 “走,爷带你去看看你娘。” 李稳走在陈生身侧,小手背在身后。 “爷啊。” 他忽然开口。 “嗯?” 陈生目不斜视,烟锅头在另一只手上磕了磕,磕出些许烟灰。 “去年死的,为何今年才带我去看?怎地不去红枫通知我?” 陈生步履未歇,未曾稍顿。 “天下母亲,断无愿令亲子见此狼狈之态者。” “她患急黄病发作之时,眼珠黄得如同铜铃一般,模样吓人,这病症你母亲从小便有。” “那时候你年纪还小,我们担心会在你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进而影响你在仙门中的修行。” 李稳听完,哦了一声。 镇子西头的乱葬岗,是一片荒地。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 偶尔能看见几块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地插在草丛里。 孙糕糕的坟,就在这乱葬岗的边上,比别处稍显齐整些。 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爱妻孙氏糕糕之墓。 字是陈生帮李蝉刻的。 坟前的杂草被清理过,还摆着几个已经干瘪野果。 李稳走到坟前站定。 一爷一孙姿势出奇的一致,双手都是笼在袖里,望着远处的天。 许久,李稳才弯下腰,在坟前拔了几根刚冒出头不久的青草。 “爷啊。” “嗯。”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吗?” 陈生从袖子里伸出手,指了指那土包。 “没了,就剩下一堆烂肉,一堆白骨,最后化成土,跟这地里的泥巴一个样。” 李稳又问。 “那魂儿呢?” 陈生复答。 “你修仙了不比我懂得多?魂儿当然也散了,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哪去了,再也聚不起来。” 李稳继续问。 “爷,我跪一个吧。” 陈生颔首,面露赞许之色,缓缓说道。 “自然是要的。” 额头磕在坚实的土地上,沾了些许泥土。 他站起来,额头上一片红印,混着泥灰,瞧着有些滑稽。 “好了,爷,咱们回去吧。”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要紧的差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走吧。” 回去的路上,李稳踢着石子,陈生吧嗒着烟。 快到家门口时,李稳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脸,看着陈生。 “爷,若所有人都死了,是不是你还会活着啊?” 陈生不厌其烦的颔首。 紧接着,他的身形三息之间变幻不定,自老态龙钟之相,转而为中年沉稳之姿,复又化为青年俊朗之貌。 青年样子的陈生,单手扣住李稳的脖颈,便要拽他归家。 “爷在你们谷中有旧识,她说你身负罕见乙木灵根,可窥他人生机,却又说你在谷中多行不端,做了坏人。” “爷不能勘破你修为深浅,你今时炼气已至几层啊?” 李稳惊惶之下,当场怔立。 “我怎会作恶?平均一年之内,所做的错事也不过十二件而已。” 正文 第286章 劣迹数罢赴仙途 猎户府邸那扇木门,被一只手从内拽上,门栓咔地落下。 青年模样的陈生,随手将李稳往地上一扔。 李稳哎哟哎哟的喊着。 “爷,我娘的牌位呢?我回来总得给她上柱香吧。” 陈生走到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了腿。 “生前没享着福,死后要那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嘛?入了土,就是安生。” “把你这五年干的那些好事,一件一件,一桩一桩,都给爷说清楚了!” 李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爷,我干的,都是坏事。” 陈生被气笑了。 “那你就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坏事。” 李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入谷一月,我在丹草堂执事的药炉里,将穿心藤换成了凡俗砒霜。” “二月,我将同院师兄每月领的引气丹,尽数换成了杂役果腹用的辟谷丸。” “三月,我趁夜将后山灵泉里养的锦鲤捞了三十条,塞满了外门大管事的卧房,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四月,我在传功长老每日必喝的云雾茶里,添了三钱专治皮癣的痒痒散。” “五月,宗门小比,我改了对阵名录,让两对有私仇的师兄弟,在头一轮便遇上。” “六月,我将看守灵药园的黑风犬喂了乱神散,药园里三亩待收的凝露草,被啃了个干净。” 陈生似乎是想呵斥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七月,我在藏经阁一层,那块记录了基础吐纳心法的玉璧上,加刻了一行字。” “刻的什么?” 陈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欲练此功,必须自宫。” “八月,我捅了百花峰的赤尾蜂窝,将蜂群引去了玉女峰女弟子沐浴的汤泉。” “九月,炼器堂新开一炉,要炼一百零八口下品飞剑,我趁着淬火的时候,往池子里倒了一整坛的赤焰猪粪。” “十月,我假传戒律长老的口谕,罚了三个最爱在背后嚼舌根的同门。” “十一月,我潜入丹房,将这个月要分发给所有外门弟子的聚气散全偷走了,嫁祸给师兄。” 李稳终于伸完了第十一根手指,他抬起头,看着陈生,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爷,第一年我就只干这十一件坏事。” 陈生靠在椅背上,惊讶道。 “一年十二个月,怎么就十一件?” 李稳轻叹一声,稚颜蹙作一团,满溢憾色。 “腊月里,谷中要大祭,事多人也多,实在抽不出空来。爷,是我懈怠了,差了一件打算来年补上。” 陈生听完这一长串的劣迹,出人意料地没有发怒,只是讶异又嫌弃。 “就这啊?” “爷,这还不够坏吗?” 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呵呵一笑。 “你这叫蠢事,哪里是坏事。” “不过我算放下心了,料想你自有考量,也算是立身行事的法子。” “此后莫再怀恋家宅了,滚吧。” 李稳当然听得出,陈生那句放下心了,是真话。 正因为是真心话,所以那句滚吧,自然也真的。 李稳左手抹了脸,匆忙从储物戒拿出一锭金子。 双膝一软,赶忙跪了下去。 “爷…我偷了个金子孝敬您…” “滚。” 陈生开口。 “你这乙木灵根罕见,我都是闻所未闻,日后仙途须多加谨慎,听明白没?” 说罢,陈生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张湿黄纸,径直掷给李稳,未作半句解释。 李稳讪讪笑道。 “爷…这有啥用啊。” 陈生揪着他给丢了大门之外,淡淡开口说道。 “里头有灵澜雨林特产煞髓蛙的卵,你既修过灵虫御兽课业,怎会不知。” 李稳愣愣地看着陈生,一时间没敢再追问,只说道。 “煞髓蛙不是得靠尸气和煞死气喂养吗……” 砰然一声,门户紧闭。 李稳杵在那儿,左手攥着金子,右手托着那团湿乎乎的黄纸,又愣了好一会儿。 接着,这十岁的小孩儿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七八步远,又猛地扭回头,朝着关死的门大喊一声。 “爷,可得保重!” 这般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模样,引得巷口几个晒太阳的闲人不住地侧目。 直到走出巷弄,李稳脸上的悲戚才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吹出了一声口哨。 片刻之后,天际之上出现了一头神骏异常的巨大红隼,它盘旋一圈降落在李稳身前,收拢翅膀,温顺地低下头颅。 李稳翻身跨上隼背,吩咐道。 “回谷了。” 热泪濡湿了稚童的面颊,旋即又被长风拭去。 李稳此人,身具乙木灵根,李蝉本想亲授其艺,未料得此稚童,半路心生退意,遂托付师弟陈根生传授处世之道。 他天资卓绝,李蝉更不愿了,将自身诡谲神通相授,恐其重蹈己辙。 至于他这般顾虑,是心生畏惧,还是有别的原因,就不好说了。 此时凌空而立的李稳自储物戒中取出黄纸,展开细观。 黄纸上,只书了《血肉巢衣》四字。 而内中的蛙卵仅两枚,余者皆是密密麻麻的发光细小跳蚤。 青年模样的陈生目送天际红隼远去,旋身转向李蝉,不耐道。 “罢了,孩子已走,诸事我都办妥了。你那部四字书籍我也转交于他了,日后必能成安分守己之人。” 形销骨立的李蝉闻言急忙起身,双手乱搓,嘿嘿地谄笑。 “还是你办事妥帖,有你在,师兄我方能安心。” “那四字典籍便是《李蝉真经》吧?真有你的,竟能妥藏至今。” 陈生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不然能是什么书。” 正文 第287章 李稳受术忍恶篇 李蝉咂咂嘴,遥望其子远去的方向,淡淡问询。 “话说那乙木灵根,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陈生不耐地挥了挥手。 “这云梧大陆,既有你这多生蛊,也有陆昭昭那般逆天的,未知之事甚多。这里事了,你后续若无需我照拂,我便去处理自身事务了。” 李蝉暗自骂了句,连忙抱住师弟大腿,大声嚷嚷。 “你这没良心的畜生!金丹道仙游既罢,我后续要沦为弱智之人!若不能夺魁,我要万劫不复了!” 陈生看脚下的李蝉,咧嘴呵呵大笑,从里屋拿出一瓶藏了多年的椰花酒打开。 “我该尽的力都尽了,为你儿子护道五年,更屈尊求见了陆昭昭。你与棠霁楼后续有事,我便不奉陪。” 椰花酒琼浆入喉,酒液顺颌流淌,他眯眼摇头喟叹,惬意万分。 “真的好喝,李蝉。” 李蝉闻言,此刻是满心的郁愤。 “我以后怎么办?这辈子就真成了个傻子,到时候你是不是要把寻个山清水秀的地儿埋了?” 陈生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你我师兄弟一场,我劝你一句。” “你这些年,在棠霁楼与我之间左右逢源,如今要结了,你却在这与我哭闹,不觉荒谬?” “此番我再助你最后一回。” 李蝉还想耍无赖,听完陈生的话,忽然觉得身形骤变,转眼竟回到了二十岁的模样,长相愈发接近儿子李稳。 他抬手掐自己的脸,只觉得难以置信。 “你到底是什么道则?” 陈生摇头晃脑,细细品味椰花酒。 “说了咒道,不信我再把你咒杀回去。” 说完,陈生气息忽然大变,忽然左手拿酒,右手掐诀,那是一阵念念有词。 “急急如律令,左脚画个龙,右脚踩个钉,李蝉若不从,明早就出殡……” 哎哟! 李蝉一个激灵,又开始大喊大叫。 “别念了!我信我信!” 陈生朝他嘁了一声,便慢吞吞走去镇上沽酒。 师兄弟两人性情迥异,这陈生是能解他心意的,若来者是陈根生,想必漠然置之,不屑一顾吧。 李蝉觉得他还是有点厚道,便听凭他离开,这一趟,他应该收获了不少机缘。 而此时,他的儿子李稳,也就是乙木,已身处红枫谷内。 峰顶的院落里,一位身着丹师袍的松长老正在侍弄药草,听到隼鸟啼鸣便直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笑容。 此长老唤作松丹宁,乃红枫谷三金丹之一,司丹道之则,精于炼丹之术,亦是李稳最受疼惜之长辈。 “乙木,凡俗之事,可了断?” 李稳自隼背上一跃而下,规规矩矩地走到老者面前,躬身行礼。 “断了。” 松长老闻言,轻叹一声。 “断了便好,断了便好。你身负异禀,尘缘过重是拖累。” “此番下山,耽搁了些时日,课业可不能落下了。” “是,弟子省得。” 等松长老转身续理药草,李稳方悄然引退,回归了偏院的小洞府。 静坐片时,他取出陈生所赠的湿黄纸页,心中感慨万千。 爷实在是荒诞离谱! 黄纸上所载的《血肉巢衣》,细述了筋膜剥离之法、骨血熔炼之术,更有缝合诸般生灵肢体为衣之诀。 笔触是精详入微,不像是描摹来的邪术,反倒类若讲解精妙裁缝技艺。 应该是爷亲手写的。 李稳仅阅两页,便觉腹内翻涌。 强忍不适地倾出黄纸所藏,只见两枚拇指大小、裹着黏液的蛙卵,及一撮黑压压细如微尘、隐有雷光闪动的跳蚤,约五十只。 此乃天劫雷池蚤,李稳识得,谷中典籍载其为红枫谷首遭覆灭之祸首其一。 加上这个食尸煞之气的煞髓蛙,和《血肉巢衣》? 爷是想干嘛…… 李稳天资早慧,他料想爷爷的意思,是盼他潜心修行,以避欺凌之祸。 《血肉巢衣》实在是断不可取,雷蚤与煞髓蛙则无妨,自己身为天骄,携灵兽灵虫多点也是寻常,红隼便是一例。 哎。 李稳越思越觉得不妥。 自己还是不愿辜负爷的一片苦心。 他居然遂强忍作呕的感觉,凝神看完了《血肉巢衣》全篇。 看至末页,他是难忍干呕数声…… 如今虽为筑基修士,早已辟谷绝食,却不知何以至此。 只是愈觉恶心,反倒愈生阅览钻研之意。 可怜的李稳,此刻半蹲在地上,左手托持着黄纸,右掌按着腹部,凝神又复看了数遍。 他看得满头都是汗,双目圆睁,瞳仁骤扩。 这是爷留下的,就算是像屎那样的东西,我也得接受啊。 他此刻莫名进入了一种特别的状态,整个人开始缓缓抖动、抽搐起来。 没过一会儿,就躺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 体内忽生一缕微暖,料是这乙木灵根道躯自护,助他缓过此劫。 此刻永安镇的街角。 一位自远方来的行商,终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面前的陈生终于是得偿所愿,购得了几坛苦候月余的椰花酒。 陈生交讫酒资,随便寻了个官道马路,就匆匆忙忙的启封仰酌,畅意一时难掩。 酒入喉急,半坛下肚,他面泛酡红眼神迷离,只听低叹。 “一坛枯骨换酒钱,醉倒还作少年看。朝为腐肉肥野犬,暮化青烟上九天。何必生,何必死,浮沉亦是寻常事。” 未几,无此椰花佳酿,便寻他酒解馋,喝到没铜钱。 七日后,他终至酩酊大醉,于官道遭大虞王朝马车撞击,尸骨四分五裂。 官道有个善农见状,将陈生抬往火化。 骨灰随意的撒于田亩之中,权作肥料滋养土地。 那善农在这官道旁垦了三代的地,自打他将骨灰撒进自家田亩,这地里的庄稼便跟疯了似的往上蹿。 旁人家的麦苗才将将没过脚踝,他田里的,已然长到了膝盖高,麦叶油绿,麦秆粗壮,瞧着便是一派丰年之景。 善农只当是老天开眼,又或是那醉死汉子泉下有灵,佑他风调雨顺。 故而他日日往田里上香,口中念念有词。 他却不知,此刻的他,与这方田亩皆成了一座烘炉,炼着陈生一缕意志。 陈生便借助那田间的一粒尘,风中一缕气,麦苗根须汲取的一滴水,施展了生死道则。 万物生死,于此刻是感同身受的真实。 他曾以己尸傀蜚蠊之身,叩问生死初学。 今时,他以己身为引,悍然赴死,终才得此生死道则真意。 寄己归天地,此身为尘泥。 一念麦苗绿,一念秋叶零。 生非我有,死亦非我终。 这便是生死道则,死非终结,而是多种形式的存续与感悟。 陈根生当年施用生死道,是自挥利刃自戕,今番再运此道,已能精准掌控施用方法。 正文 第288章 乙木承符叩玄垠 野陇一粒尘,风间一缕气,麦根吮露一滴。 是日,陈生运使生死道则,自此超脱时间桎梏,重获新生。 终于不必再受那觉来廿载,恍若隔世之苦。 只是,唯此一端他也无解,第二次重生于世,仍是陈生这躯体? 是尘?是气?是露?是人?是尸傀? 红枫谷,灵虫堂内。 授课执事正讲到三尾蝎的培育要点。 李稳坐在后排,以手支颐,昏昏欲睡。 正思量间,一道传音符化作松丹宁长老温和的声音。 “乙木,课业毕,来我丹房一趟。” 李稳精神一振,也不与执事告假,径直起身,施施然走出了灵虫堂。 那执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呵斥半句。 整个红枫谷谁不知道,这唤作乙木的小道童,是三位金丹长老的心头肉。 松长老的丹房。 “师尊。” 李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松丹宁看着爱徒乙木,觉得这小乙木是否已觅得道侣,观其神态,居然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倦怠。 “你省亲归来,道心似有浮动,我便为你寻了一桩差事,权当是下山历练,稳固心境。” 李稳眼皮一抬。 “是何差事,需劳动弟子亲往?” 松丹宁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在桌案上铺开。 “此处大虞朝。” “近来,这凡俗王朝有些不太平,官道之上,常有马车失控,冲撞行人,已致百余人枉死。” 李稳听了这话,也有些意外,心想这大虞怕是愈发飘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然觉得这差事颇为无聊。 “师尊,遣一位炼气师弟前去,足以查明缘由,稍加惩戒便可。何需弟子出马?” 松丹宁摇了摇头。 “大虞朝建国多年,气运正盛,暗里却有不敬仙门之意。凡人国度自有运转规律,我等修士不可过度干预。” “但其气焰嚣张,终是忘了本分,忘了大虞朝归我红枫谷管辖。” “你此番前去,不只为查案。” “为师要你,去敲打敲打这凡俗的王朝。” “你年岁尚小,行事可不必如我等一般瞻前顾后。” 李稳有一些吃惊。 这是让他去为所欲为啊。 松丹宁看着他,呵呵一笑,抚须说道。 “大虞兴衰,你一人而定。” “弟子领命。” 李稳退出丹房,站在峰顶,望着云海翻腾。 片刻之后,红隼破云而出,盘旋着落在身前,他踩上隼背,便出了谷。 归根结底,他也是大虞之人,不若先往民间探问一二。 红隼撕开云层,盘旋数圈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永安镇外。 李稳寻了个墙根,见一老汉正靠着墙闭目晒着秋阳。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甜果。 “老丈,吃个果子。” 老汉睁开一条眼缝,瞧见是个眉清目秀的道童,便也不客气,接过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啃了一口。 “哟,甜。” 李稳蹲在老汉身旁,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根,眯着眼晒太阳。 “老丈,我从道观里来,师傅说山下不太平,让我多加小心。” “听说这大虞朝,近来常有马车发疯,冲撞路人,可有此事?” 老汉闻言,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咂了咂嘴。 “就这官道上,往东不出三十里,上个月便轧死了一个醉鬼。” “听说京城那边更了不得,天子脚下,当街就死了十几口,血流了一地,那马车却跟没事人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稳又问。 “那官府不管?” 老汉嗤笑一声。 “官府贴了几张安民告示,说是严查,可这都多久了,死的人越来越多,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如今大伙儿出门,都得绕着官道走,生怕被那疯马给撞上。” 李哦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被轧死的醉鬼,埋哪了?” 老汉指了指镇子西边。 “官道旁有个叫王二的善农,心善,见那醉鬼无人收尸,便在自家田头刨了个坑给埋了。” “小道长问这个作甚?” 李稳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学着松长老的样子,打了个稽首。 “出家人慈悲为怀,贫道既遇上了,自当去为那亡魂诵一段往生经,助他早登极乐。” 辞了老汉,顺着官道往西走。 不多时,便见官道旁有一片田垄,田里种的麦苗却与别处不同,竟已长到半人多高。 一个皮肤黝黑的农人,正蹲在田埂上念念有词。 李稳走了过去。 “可是王二老丈?” 那农人回头,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有些诧异。 “正是俺,小道长有事?” 李稳指了指那土包。 “最近有人在你这被撞死?” 王二挠了挠头。 “小道长说的,可是那永安猎户,好饮酒,不想竟在此地了却尘缘。” “可有名姓?” 王二啊了一声。 “陈生。” “可惜了,被那疯马破车撞得稀烂,血肉模糊,没一块好地儿。” “俺实在看不过去,就寻了镇上的仵作,帮忙拾掇了些残骸,送去火化了。” 王二将手里的纸钱烧尽,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身下这片疯长的麦田。 “入土为安嘛,总好过曝尸荒野。骨灰是撒在这田里了,算有个归处,还能肥肥地。” 李稳立在田埂上,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王二的手里。 “使不得,使不得!俺就是做点善事,不图回报!” “老丈自便吧,贫道还需在此地,为他多诵几段经文。” 田埂上,只剩下李稳一人。 他走到那新土堆成的坟包前,缓缓蹲下身子。 “爷啊……” 此时一只乌鸦,落在了坟包的顶上。 那乌鸦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李稳。 李稳无语死。 “莫不是来替爷看我的?” 红隼长鸣一声,俯冲而下,巨大的身影在麦田上投下大片阴影。 李稳纵身一跃,那乌鸦竟也不飞走,反而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跳到了他的肩头,安稳地蹲踞下来。 “走,去大虞京城。” 李稳吩咐一声,风声在耳畔呼啸。 他低下头,看着肩上那只气定神闲的乌鸦。 “你还没个名字,瞧你通体漆黑,是个乌鸦,以后我便叫你陈黑。” 不过半日功夫,一座雄伟壮丽的巨城,便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城墙高耸,如巨龙盘卧。 城内车水马龙,楼阁连云,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正是大虞王朝的国都。 李稳抬头望着那座沐浴在夕阳金辉中的京城。 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红隼的脖颈。 红隼会意,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随即,那鸣声居然变成了李稳的声音。 “我乃红枫乙木道童,大虞疏于管教,纵车行凶于官道,枉死者百余,永安镇外,有名陈生者,亦丧于尔等车下。”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 “限尔等半个时辰,大虞天子,及所有涉事罪魁,自缚于朱雀门前,俯首待罪,时辰一到,若有缺漏,今日此时,便是你大虞王朝的末日,此朝日,当换新天。” 正文 第289章 赤发怜孙忆旧徒 小贩扔了货担,富商丢了随从。 凡人尖叫着,哭喊着,朝着自家方向疯跑,只求能在天倾之前,多看家人一眼。 李稳盘膝坐于隼背,单掌托腮,俯瞰下方乱作一团的雄城。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灵松子,当场嗑了起来。 指间拈起一粒递向乌鸦的喙,说道。 “不给。” 言罢便抛入己口,哈哈大笑。 “这凡人皇帝会不会真这么固执,就是不肯出来?” 此时厚重的城门开启,没有甲胄鲜明的禁军仪仗。 只有一个身穿龙袍,却卸去了冠冕,以草绳自缚双手的削瘦中年人,领着一群衣着华贵的眷属,走出了城门。 李稳拍了拍手上的松子壳,红隼便朝着朱雀门俯冲而去。 狂风卷起尘土,吹得那一众皇室贵胄难受至极,再睁眼的时候,只见一个眉清目秀,额前两道白眉格外显眼的小道童,正背着手,站在隼首之上。 “我没时间,你说说想怎么死。” 一位年岁尚小的公主,当场就吓得哭了出来。 大虞天子赶紧解释道。 “仙师容禀!” “此事……此事确非朕寡德,更非我大虞有意冲撞仙门!” “仙师明鉴,朕这幼女,名唤长乐,自幼便有异禀,能隔空御物,尤爱拨弄车马之类。” “她年岁尚幼,心智未开,只当是寻常玩耍,拨弄着马车在官道上奔走。” 李稳微挑白眉,地面倏然生出数两竿翠竹,把那皇帝的手脚牢牢钉死。 “朕什么?” 李稳此时还未察觉,自看那黄纸伊始,道心已为《血肉巢衣》所扰。 它不是原本的神通,是爷爷陈生暗藏私货,删删改改的新造物。 李稳得暇就是重温,而陈生借生死道则化鸦重生,谎言道则也脱离此番金丹道仙游,逍遥而去。 这《血肉巢衣》,满纸都是谎言,陈生只愿自家的好孙,免受欺凌之苦。 可怜的李稳已然受惑,入了恶途。 大虞天子面如金纸,汗珠子顺着鬓角滚落,滴进尘土里。 他被那两竿凭空生出的翠竹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唯有口舌尚能活动。 李稳却听得直摇头,他从隼首一跃而下。 “年幼无知?” 他抬起脚,在那皇帝的龙袍上踩了踩,蹭掉鞋底的灰尘。 “永安镇外官道之上,枉死者陈生,可有人知?” “大虞境内失控车马之下,亡魂百余,你可知?” 李稳又取出一枚灵松子。 “年幼便能隔空御物,致百人横死,待她长成,岂不是要倾覆这天地?” “既有如此根骨,何不往红枫谷拜师问道?” 他将松子抛入口中,嘎嘣一声咬碎。 “依我看,倒不如现在就绝了后患。” 言罢,他伸出手指,遥遥对准了那名唤长乐的公主。 指尖之上,一株细小的嫩芽凭空生出。 大虞天子目眦欲裂,发出哀嚎。 “不要!” 他身后的皇族眷属们,更是哭嚎一片,跪伏于地,拼命磕头,额头血肉模糊。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恰在此时,天色骤暗。 非乌云遮天,亦非落日西沉,恍若有人以墨色天幕覆裹寰宇,竟无半分光亮外泄。 白昼转瞬沦为伸手不见五指之永夜。 李稳肩膀的乌鸦,不知已何时飞走。 漆黑穹顶巨眼睁开,混沌翻涌锁定李稳,空间此时扭曲拧动,李稳眩晕,眼前景象成变形流光。 待到感官重新归位,他已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这里是一个狭窄的窑洞,空间逼仄,光线昏暗。 他环顾四周,发现在窑洞的角落里,摆着一张乌木躺椅。 一个赤发老人悠闲地躺在上面,看见他来了,就笑着走上前蹲下,眯着眼睛看向他。 “孩啊,你这灵根,可不是一般的木灵根。” “我不唬你,我是你父亲李蝉的师尊,这次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 “唉,你与蝉儿真是神似!” 李稳内心翻江倒海,不敢说话了。 而赤生魔怕吓坏了他,又是掏出一个金色竹子。 “来,此乃阴阳斡枢竹。” “你根基尚浅,又有这般罕见的灵根,最易招惹邪魔外道觊觎。有此物护持,日后修行,可免去诸多劫数。” 赤生魔见其未动,心里很懊恼,自己恐是惊着了这孺子。 “你可安心,我知你有师尊有宗门,此番前来,仅仅是见你一面。” “这竹器,乃我萃取二干之力,融合五行竹材炼制而成,今赠予你啦!” 赤生魔心下竟生惶惑,连连摆手。 他何时曾这般谨小慎微? 然眼前稚童,眉眼间俨然是李蝉幼年初貌,令他不由敛衽低姿,柔化神色。 “孩子,怎得不说话?可是我这副模样,惊着你了?” 阴阳斡枢竹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李稳的怀里。 “莫怕,莫怕。我于他人乃恶类,于你却非歹人,我是你父亲的师尊,论起辈分,你该唤我一声祖师爷。” 窑洞内,气氛古怪。 一个魔道巨擘,正像个哄孙子的寻常老翁。 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神情平静得不像话。 赤生魔见李稳不语,心头焦躁。 “孩啊,可是有什么难事?我帮你解决一二?” “这竹子,可是货真价实的上品古宝,你收着,便能时时孕养道体。待你金丹之后,此物更能助你一臂之力。” 窑洞里昏暗的光,映着那金色竹子温润的光泽。 李稳看着他眼中的期盼与不安,忽然开口。 “我爹,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啊?” 半晌,赤生魔赶紧拍了拍脑袋。 “你且好生修行,莫要分心,将来的事,你将来自然会知晓。” 可叹这赤生魔,即便是元婴大圆满,说到底也已是一位老者。 见此白眉童子李稳,怜爱之意油然而生。 往昔对大弟子李蝉之亏欠,今朝竟想尽数欲补偿于其嗣子身上。 他感慨连连。 “孩啊!多跟我说几句话,我此次真身下灵澜,又是逾矩之举了。” 正文 第290章 老槐枝上叩玄竹 赤生魔思索片刻,搁下那竹子古宝,转身就消失。 李稳眼前的昏暗骤然扭曲,俄顷之间,天旋地转之感褪去。 耳畔再次传来朱雀门外凡人的哭嚎哀求。 他低头看去,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截金色竹枝。 大虞天子此刻依旧涕泪横流,兀自哀嚎。 那群皇族眷属,磕头磕得额前血肉模糊,口中反复念着仙师饶命。 李稳握着阴阳斡枢竹,只觉无言。 还未及细思,那叫陈黑的乌鸦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 “呷!” 李稳手上一轻,那根阴阳斡枢竹,便已然不见踪影。 愕然抬头,只见那乌鸦喙中正叼着那根竹子,双翅一振飞走了。 地上的大虞天子和一众皇亲,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 李稳望着乌鸦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倒也没有半分恼怒或是不舍。 那赤生魔来得古怪,去得也蹊跷,送的东西,不要也罢,反倒是爷留下的这只乌鸦,行事颇有章法。 爷自然是大于天的。 他收回视线,看向那个名叫长乐的小公主。 “你留在凡俗也是个祸害。” 大虞天子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哀求。 “仙师!长乐她……她尚且年幼啊!” 李稳面无庙前,双手拢袖。 “至于你们管教不力,纵女行凶,此为大罪。” “自今日起,大虞王朝每年上缴红枫谷的灵谷,在原有基础上,增添三倍。” “另,京畿之地几年税收,尽数拿出,用以抚恤此次车马之祸中枉死的百余人家,每户需白银千两,若有差池,或有官吏从中克扣分毫……” “今日之事,本该把你大虞一脉尽数屠绝,方能消我心头之气。” “不过我即是道士也是修士,不可滥杀凡人,以免有碍修行。” “所以……” 此言一出,那群皇族中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啜泣声,磕头磕得更响了。 “仙师慈悲!仙师慈悲!” 李稳探手取出一枚灵松子仁,抛入口中,齿间脆响一声。 “所以,滥杀之辈不是在下。待我归返谷中,唤上我的煞蛙前来行收走你等性命……” 自己承了红枫谷教化,根骨里终究是个循理之人。 他暗自感慨喟叹一声。 爷,这盛世恐难如你所愿了,孙儿其实心存仁善,做坏事的是那两只煞髓蛙! “一命抵一命,你等凡夫俗子理应知晓。” “至于你朝公主,着其亲往红枫谷投效,便道是我乙木令她前往。” “要是晚到一天,你大虞皇室便需再添一命抵偿。” 翠竹穿透了天子的手脚,将一国之君屈辱地钉在自家城门外的尘土里。 “仙师开恩!” “三倍灵谷,已是倾尽国库,京畿税收,更是动摇国本……实难从命啊!” “万万使不得!此举,与亡国无异啊!” 周遭的皇族眷属们跟着哭天抢地,声声泣血,祈求着仙童能网开一面。 李稳立于隼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万万使不得的。” 那皇帝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仙师明鉴!仙师……” 李稳忽然笑了。 “我说使不得,是指你女儿行径。不过撞死百余人,也敢称异禀?这点亡魂血气,也配叫祸害?” “我有两只煞蛙,所以须是一命换两命。” 李稳双手拢在袖中,踏隼离去。 罡风猎猎作响,他心情大好,盘膝坐于隼背,单手托腮眯着眼,惬意得险些哼起小曲。 闲来无事,又取出那张湿黄纸页,未去翻看,只以指腹在粗糙纸面轻轻摩挲,思绪不明。 爷已化成田垄之尘,沟壑之泥。 那乌鸦,应是爷的一缕执念所化?今它远走,莫不是爷连这最后一丝念想也消散了? 他忽觉寒意浸身。 隼鸟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心绪低落,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开始缓缓下降。 熟悉的山谷轮廓,在云雾中渐渐清晰。 红枫谷到了。 李稳收敛心神,拍了拍隼鸟的脖颈,自鸟背上一跃而下,径直往松长老的丹房行去。 丹房内,药香依旧。 松丹宁见爱徒归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事情可还顺利?” 李稳躬身行礼,言辞简练地将大虞京城之事禀报了一遍。 松丹宁听完,见李稳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只当他是初涉凡俗,心有感慨,便温言道。 “去吧,回你洞府好生歇息,静思己过,巩固道心。” “弟子告退。” 李稳旋身步出丹房,折返自身的洞府。 洞内清寂萧疏,孤寒之意复又裹挟其身。 娘殒命,爹疯癫,爷浩渺天地间,惟余他孑然一身。 他正怔然出神,洞府之外,忽而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 “乙木师弟,可在洞府之中?” 李稳将黄纸收回怀中,起身打开了石门。 门外立着一位身着灵兽堂服饰的女修,瞧着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腰间挂着一只绣着各色灵兽的布袋。 “师姐有事?” 那女修见李稳开门,先是依着规矩行了一礼,随后才开口。 “我乃灵兽堂执事弟子苏筠,奉长老之命,特来告知师弟。” “师弟托付于灵兽堂孵化的两枚蛙卵,已于今日清晨,成功孵化了。” 李稳心头微动。 苏筠见他没有立刻回应,便又续道。 “煞髓蛙习性特殊,极难伺候,孵化之后若不及时以煞气喂养,不出三日便会夭亡。” “长老吩咐,请师弟尽快随我前往灵兽堂,将那两只幼蛙领走。” 李稳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大虞京城外,一棵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上,那只漆黑的乌鸦正安稳地立在最高的枝桠间。 它嘴里叼着一截寸许长的金色竹枝,正是那阴阳斡枢竹。 “呷。” 乌鸦发出一声沙哑的叫唤,把竹子放在树上,而后用喙在金色竹枝上轻轻啄了一下。 “呷呷呷呷呷。” 这陈生所化之乌鸦,不知又在试炼何种道则之力。 正文 第291章 斡枢竹赠无禁制 鸦身陈生施展出道则,令此阴阳斡枢竹返归稚形。 竹身此时莫名敛去灵韵,沦为一截剔透凡竹。 枯黄竹髓之中,嵌藏一物,分明是一枚尸傀的指甲。 其形曲若钩镰,色墨如玄晶,隐泛诡光,静卧竹子中,泄出摄人心魄之死寂荒芜。 周遭空气竟无端燃起,烈焰悄生。 陈生是羽毛炸立,如临大敌。 他对尸傀的境界,是洞悉甚深的,腐骨境,不过是能动的烂肉,阴煞境,也只是躯体坚逾金石、力大无穷罢了。冥魄境,方才初具灵智,能修行,能喷吐煞气,能称之为活物。 更上一阶,乃青州传说之尸君境,其能可与元婴大修相埒。 然眼前此枚指甲所泄气息,远胜尸君之境。 旱魃也,尸身化为此物,赤地千里,焚山煮海。 陈生强自稳住摇晃的身形,胸中心绪如惊涛骇浪,翻涌难平。 好孙儿,此等至宝,非你所能掌控了! 谁曾想,这竟是一件毫无禁制束缚、亦无半分潜藏风险的上古奇宝,内里更藏着旱魃境大尸的一截指甲。 化神期修士是闻所未闻,而旱魃境大尸,更是从未有人得见其真容。 陈生心中不知为何万分笃定,此必是大尸指甲无疑。 此番机缘实属逆天,断不可错失。 事不宜迟,陈生即刻寻其真身而去。 此时大中州。 玉鼎真宗后山之阴。 云海于崖下奔涌不息,罡风凛冽,卷得赤生魔满头赤霞狂舞。 仙游至此,他向来是来去自如,那齐子木老道和苟无用纵有微词,也未曾真正出手相阻。 唯今日,这般壮阔山河、浩渺云海,入其眼底,竟无端添了几分萧索之意。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同生两道白眉、性情却执拗如犟牛的弟子。 几百年前初见,那李蝉便具天不怕地不怕之态,后将其收入门下,更助了自己修为自元婴中期臻至后期。 往事终化作一声绵长叹惋。 李稳那稚子,竟较蝉儿同期,更添几分沉静疏离。 赤生魔不自觉颔首,复又连连摇头。 这般心性,当能于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行至更遥远处。 收徒之念便作罢,权当弥补李蝉昔年之憾,他修为日臻高深,不知何故,反倒愈发看重情分,此生憾事多矣,能了却一桩便是一桩。 “赤生!” 一名面容清癯,发呈碧色的道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 正是齐子木。 “你三番五次以真身干预仙游,究竟将规矩置于何地。” 赤生魔转过身,淡淡瞥了他一眼。 “见了个孩子罢了,又不是仙游所属的修士。” 齐子木那身碧色头发,与赤生魔的一头红发,恰成鲜明之对。 “你这说辞,未免太过轻巧了些。” 赤生魔呵呵一笑。 “齐老怪,你我心知肚明,若非为那打破桎梏,共谋化神之途的大事,你以为我当真愿与你这牛鼻子,还有苟无用共坐一处?” 齐子木面色微沉,却也未曾反驳。 “先前你在青州构设假玉鼎宗之事,我便不过问了,此番你又是要如何?” 赤生魔啧一声,淡然道。 “单纯就是见个孩子。” “我这道则异于常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晓。有时候见见故人血脉,于我心境有益,这等好事你也要管?” 齐子木冷笑连连。 “以李蝉水月蛊为引,复活仙游之中凡人身躯的奕傀徒弟与如风二人,真当老夫蒙在鼓里?你每一次心境精进,皆是以徒弟遭劫为代价!你我共图大业,断不可再生枝节!” 赤生魔双眸沉静,凝睇着齐子木,似乎有些许怒气。 “我此言非虚,确实是见孩子。你仅见奕傀与如风遭逢厄难,却未窥见陈根生现今境况。” 齐子木一时语塞,默然无言,只觉赤生魔说的不似谎话。 而赤生魔似是倦了这场对峙,随手一挥,乌木躺椅便凭空显现,稳稳落在崖边。 他慢条斯理地躺了下去,闲适之态,与周遭氛格格不入。 “我本欲为那孩子护道,又怕害了其性命,是以仅见一面便离去了。” “此等灵根,我生平未尝得见,实不似云梧之地所能孕育之物,所以我将阴阳斡枢竹也给了他。” “那竹子之上,我未做任何手脚,也无任何禁制加诸其上。” 赤生魔感慨。 “你管我作甚,不如管管这金丹道仙游。” “云梧之地人才辈出,这凡俗的灾祸已然无趣。那陆昭昭晋级元婴之后,此地除了生老病死,又还有何种灾厄呢?” 齐子木久久未言,终是泄了气。 “修仙问道,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赤生魔躺在乌木椅上,枕着手臂,闻言竟是笑了。 “是人话了。” 话音刚落,他面露惊愕之色。 “那阴阳斡枢竹似已无讯息传来,李稳这孩子竟有如此逆天之举?” 灵澜国邻山。 这里山石嶙峋,终年被凛冽罡风所笼罩。 狰狞的虫影,正悬浮于一山洞内。 陈根生那巨硕的蜚蠊魔躯之上,胸前创口早已为生死道力所愈,六条臂膀亦已重焕新生。 自越西镇离去后,李思敏便缄默不语,唯默然返归棺椁之中。 她心底是有不少哀戚的,家园倾颓,又孤绝寂寥。 “越西没了不打紧,师兄带你去一处地方。” 陈根生也不再多言,似乎在等什么。 洞穴入口处的光影,不知何时被乌鸦所占据。 一截寸许长的金色竹枝,便从它嘴里掉了下来,陈根生轻轻拿住,硕大的虫首凑近了竹枝。 这竹身归蜚蠊,指甲归陈生用。 日后还需陈生恢复尸傀之躯,生死道则还有太多可以开发的地方。 收了竹身,他虫躯骤然站起,六条臂膀齐动,两条将那金色竹枝稳稳护在胸前,另外四条则一把将沉重的肉棺捞起,轻巧地负在背后。 洞窟岩壁骤然而崩。 其身后骨翅与虫翅齐张,一股狂猛气流席卷碎石飞尘,向四方激荡而去。 转瞬之间,他化作一道异色流光,冲天疾射,速度臻至极致,唯余一圈扩散音爆留于原地。 罡风刮过他狰狞的甲壳,所经之处,天际被其虫躯拖拽出一道绵长轨迹。 沿途有修士感应到一股磅礴的气息掠过,刚想探查,便被那股暴戾的威压直接震碎了心脉,如下饺子般从高空坠落。 正文 第292章 童言吟哦铸逆基 红枫谷的岁月,于李稳而言,恰似一汪澄澈见底的清潭。 晶莹透亮,却也索然无味。 从覆灭大虞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洞府里,哪儿都不去。 松丹宁长老以为他刚接触凡间世事,道心受到了些冲击,需要安静修养,还特意免了他最近的功课,允许他好好休息。 这几天,李稳常常盘膝坐在石地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面前,那一小撮从爷爷那里得到的天劫雷池蚤,正在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这些细得像灰尘的小东西,身上裹着噼啪作响的细微电光,在他眼前的空地上快速排列组合,拼凑出一个个歪扭大字。 “多和赤生魔联系。” 李稳单手托腮。 雷蚤们一阵骚动,字迹变换。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宝物。” 李稳撇了撇嘴。 雷蚤们电光更盛,再次重组。 “多多益善。” 李稳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望着洞府顶上那些天然形成的石钟乳,眼神空洞。 “爷啊……” “你可真是个实在人。” 细小的雷蚤嗡嗡振翅,电光闪烁间,又变幻出几个新的字。 李稳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 此时有人叩洞府。 “乙木师弟,是我,苏筠,山门口有人寻你。” “说是你的父亲。” “松长老已经去看过了,确认了身份,才让我来唤你。” 山门口那块刻着红枫谷的巨大青石,遥遥在望。 石碑旁,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瞧着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与他竟有七八分相似。 李稳没有觉得奇怪,爷都能变乌鸦,爹变年轻点,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李蝉探臂揽过儿子,寻了一株老枫树下说话。 他身为父亲,自身行止颠沛,神志昏沉,能给予儿子的实在寥寥无几。 虽所予不及师弟丰厚,然为人处世的至理,终究要倾囊传授。 天下为人父者,未有愿其子误入歧途之人。 “儿啊。” “我此次来看你,是觉得你很不对劲。” “你去大虞朝做的那件事,我听说了。” “你的做法太过分了些,身上的戾气也太重了,是陈生教你这么做的吗?” 李蝉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却被李稳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枫叶,在父子二人脚边打着旋。 李稳嗤笑一声,双手拢在袖子里,老气横秋地开了口。 “我当你是我爹,才耐着性子跟你说几句。” “你怎地直呼我爷的名讳,他也是你爹啊?” “……” 李稳见其父缄默不语,语气中满是鄙夷,便道。 “爹,此乃大不孝之举。” 李蝉扶着额头只觉得头晕目眩,他老脸一黑,抬手就往儿子脑袋上敲了一下,怒道。 “那个人一点都信不得,他就是我的师弟。” “我问你,那日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李稳见到事情要败露,修为也不在隐藏,刹那间,修为显露而出。 筑基前期! 他冷笑一声大喝道。 “那日,爷赠予我的四字典籍,名为《当个好爹》。” “你……你再说一遍!你这个逆子!” “爹,你太弱了!” 李稳站在三丈开外,双手负于身后,只听得他在吟诗。 “我之所以能有今日之成就,全赖我爷教诲有方。” “凡俗爹爹疯癫痴,不及我爷一根髭!” “传我灵虫惊天地,十岁筑基古来稀!” “红枫谷内任我行,长老见我也头疼!” “他日我若登仙路,当为爷名铸金钟!” “至于生我之凡父,路边野草任飘蓬!” “你我父子一场,缘分已尽了,往后山高路远,多多保重才是。” 李蝉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发作,却见李稳轻轻侧过头,对着不远处的山门方向,扬声道。 “来人!” 不过片刻,便有两名身穿红枫谷年轻修士,从山道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两人瞧着约莫十五六岁,见到李稳,连忙躬身行礼。 “乙木师兄,有何吩咐?” “师弟们安好。” 李稳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伸出手指,指向一旁脸色铁青的李蝉。 “他许是太思念我,脑子不大清爽,竟跑到我红枫谷清修之地来胡闹。” “我修行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无暇分心。劳烦二位师弟,将他请下山去吧。” 两名外门弟子瞬间会意。 “是,师兄!” 两人应了一声,便一左一右地朝着李蝉围了过去,脸上挂着假笑。 “您请回吧。” “乙木师兄要潜心修行,莫要在此打扰了。” 李蝉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 李稳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这般疯癫无状,留于山门之内,若不慎冲撞诸位长老,招致杀身之祸,我岂不是背上了不孝之名?” “且下山去吧,好生安度时日。放心便是,我闲暇之时自会去探望于你。孝道这块,我是最懂的。” “逆子!你这个逆子!” 李蝉目眦欲裂,被强行架着,朝着山下拖去。 “你们放开我!我是他老子!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东西!” 喊声在山道间回荡,引得不少路过的弟子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 “快看,那就是乙木师兄的凡人爹?” “瞧着果然有些疯癫,难怪乙木师兄不愿与他相认。” “哎,生在凡俗之家,也是乙木师兄的苦楚了。幸得他天资卓绝,早早入了红枫,不然怕是要被这疯爹拖累一辈子。” “小声些!莫让乙木师兄听了心烦。” 山风呼啸,将李蝉最后那几句撕心裂肺的咒骂,吹得支离破碎。 李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两名外门弟子很快就小跑着折返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红潮,瞧见李稳,神情顿时变得恭敬又复杂。 “乙木师兄,人……已经送下山了。” 李稳应了一声,又说。 “他可有再胡言乱语?” 另一名弟子连忙接话,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师兄放心,他就是嘴上厉害,一直念叨着,说师兄您不孝,还说……” 李稳却浑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 “让他骂去。” “这凡俗之人啊,不明仙途险恶,不懂道心珍贵,困于俗世情缘,言语颠三倒四,也是常事。” 李稳摆了摆手。 “今日之事,劳烦二位师弟。” “往后若有人问起,便说我父思儿心切,神志不清,我为免他冲撞仙长,才将他请下山去。” “师兄高义!” “我等明白!” 两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对着李稳又是一通吹捧,这才告辞离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稳脸上的那点淡然笑意,缓缓收敛。 他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转身朝着丹房的方向走去。 松丹宁长老的丹房内,药香袅袅。 见李稳进来,松丹宁放下了手中的玉杵,脸上露出温和的关切。 “乙木,山门口的事……” 李稳一言不发,走到丹炉前跪了下去。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地砖,肩膀微微耸动。 “弟子不孝。” “弟子自知身负乙木名号,此举有违人伦,可弟子一想到大道漫漫,仙途无期,便不敢有丝毫懈怠。” 正文 第293章 鸦承魃甲烹湖沸 松丹宁长叹一声,自丹炉旁起身,语重心长的说道。 “痴儿,痴儿啊。” “我知你心中苦楚,但是实在是没什么好哭的。” “你将他请下山去,让他远离这修仙界的腥风血雨,于凡俗之中安度晚年,这才是真正的大孝。” 李稳肩颤愈烈,是绷不住。 他满心想笑,此般境地,是何从哭起,他究竟怎生哭得出来? 两只煞蛙在身,又有五十只四阶的小小雷蚤,还身负乙木。 方才又演了一出戏,立不孝子人设,想来日后无人借其父相胁。 父亲也彻底安全了。 松丹宁见他这般模样,愈发心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塞进李稳的手里。 “这是为师新炼的宁心丹,于你稳固心境大有裨益。” “回去吧,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修行之事,过几日再说也无妨。” 李稳攥紧了玉瓶,哽咽着道了一声谢。 如此一来,他在谷中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吧。 大虞京城郊外,老槐树上空无一鸦。 陈生振翅高飞,喙中叼着那枚指甲,整个鸟嘴都快要被烤熟了。 他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密林,便欲在此筑巢安身。 鸦身虽是权宜之计,可也不能终日风餐露宿,连个落脚的窝都无。 落在棵枝繁叶茂的古松上,将那枚滚烫的指甲搁在树杈分叉处,而后便开始四下搜寻枯枝败叶。 不多时,一个简陋的鸟窝便初具雏形。 陈生用爪子扒拉几下,又寻来些柔软的苔藓铺在里头,这才准备将那枚宝贝指甲挪进窝里。 “呷!” 他刚用喙尖触碰到指甲,一股灼热之意便直冲而出。 他赶忙松口,那枚指甲骨碌碌滚进了新筑的巢中。 只听呼的一声,那由枯枝干草堆成的鸟窝,竟凭空燃起一团火焰,转瞬间便化为一捧飞灰,连带着那截松树杈子都变得焦黑。 陈生被燎了鸟头,几根顶毛瞬间蜷曲,疼得他上蹿下跳,口中发出阵阵怪叫。 “呷呷呷呷!” 他扑腾着翅膀飞到另一根树枝上,低头望着那截焦黑的树杈,以及那枚安然无恙,甚至连色泽都未曾变化半分的指甲,一时间鸦脸懵然。 这玩意儿,竟如此霸道? 今日能烧了我的窝,改日岂不是要将我这身鸟毛也一并点燃? 这旱魃境大尸的指甲,确是逆天至宝不假,可若是炼化不得,反倒成了催命的符。 他围着那指甲飞了几圈,不敢再用嘴去叼,便伸出爪子,试探性地去拨弄。 陈生惨叫一声,缩回爪子,只见鸦爪之上,竟被烫出了几个燎泡。 他立在枝头,心绪烦乱。 难不成要将此物弃了? 断无此理! 这等机缘,便是寻遍整个云梧大陆,也未必能再遇上一回。 他尝试着将其埋入土中,谁知那指甲刚一触地,周遭的泥土便迅速干裂焦化,化作一地滚烫的沙砾。 他又寻来一汪山泉,想借水势将其镇压。 不想那指甲刚一入水,清冽的泉水便立时沸腾,水汽蒸腾间,不过数息功夫,一汪泉眼竟被生生煮干。 陈生望着那龟裂的泉底,以及那枚指甲,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思来想去,寻常水泽怕是无用,非得是那种浩渺无垠的大湖大泽,方能压制此物的凶性。 他不再迟疑,强忍着灼痛,以爪子勾住指甲的一角,奋力振翅,朝着远方飞去。 鸦身终究孱弱,负载此等重物,飞行速度大减,更兼那指甲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惊人的热量,烤得他浑身羽毛都打了卷。 一路飞,一路骂。 也不知飞了多久,前方地平线上,终是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那是一片广阔的大湖,水波浩渺,烟气蒸腾,湖心处更是云雾缭绕,瞧不见尽头。 陈生精神大振,加快了速度,一个猛子朝着湖中心扎了下去。 “噗通!” 鸦身入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而那枚旱魃指甲,则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沉入湖底。 只听得一阵刺啦啦的巨响自湖水深处传来,仿佛有毒蛇在水中嘶鸣。 白色的水汽自湖面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道壮观的水柱。 整个湖面的水开始沸腾。 陈生浮在水面上,只觉得身下如同烧开的水锅,热浪滚滚,烫得他直扑腾翅膀。 他赶忙飞到岸边一块巨石之上,抖落一身的水珠,惊魂未定地望着眼前这般景象。 那指甲沉入湖底之后,凶性虽被压制了些许,不再凭空燃火。 可那股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热量,依旧将这湖水煮得如同滚粥。 湖中的鱼虾遭了无妄之灾,成片成片地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不多时便被烫熟,散发出阵阵鱼香。 陈生见状,歪着脑袋,飞下去叼起一条被烫熟的肥鱼,尝了一口。 看来,此地倒也不失为一处绝佳的灶台。 他索性便在这湖边住了下来,每日里以熟鱼果腹,倒也惬意。 只是那枚指甲,依旧是个天大的难题。 总不能让它永远沉在湖底。 他盘踞在巨石上,望着那片终日蒸汽缭绕的湖面,陷入了沉思。 这越来越烫的指甲,莫说炼化了,如今便是靠近都难。 起初几日,他还觉着新奇,权当是守着一口天然的大锅,吃食不愁。 可日子一久,任谁对着一湖的白煮鱼,也难免心生厌烦。 他自认已然窥破了生死的几分真意,于大道之上,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生死道则,不再是自戕式的粗浅运用,而是成了他信手拈来的神通。 既如此,区区一枚旱魃指甲,纵然凶性滔天,终究是一死物。 死物,亦在生死轮回之中。 吾今已掌生死之权柄,当能号令万物之枯荣。 陈生心念至此,鸦身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决定,今日便要试一试这新悟道则的威力。 陈生闭上了眼。 神思沉入一片空明,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麦田,化身为了那一粒微尘,感受着风的流动,水的滋养,以及麦苗破土而出的那一缕生机。 而后,念头一转,秋风萧瑟,万物凋零。 生与死,不过一念之间。 “死。” 他将这股明悟,这股掌控万物终结的意志,凝成一道无形的利刃,朝着湖心深处那枚指甲,悍然斩去。 他预想中,那指甲所散发的灼热凶性,当会如被掐灭的烛火,迅速黯淡,直至彻底沉寂。 然而…… 湖水依旧沸腾。 水汽依旧蒸腾。 陈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鸦身如遭鹰击,从巨石上弹起。 生死道,能让麦苗枯萎,能让旁人腐朽。 可面对这旱魃境大尸的指甲,却像是个咿呀学语的稚童,试图去命令一位开天辟地的神祇。 这根本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死物。 陈生心中冒出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 既然用死的意志压制不住它。 那若是用生去催它呢。 会活吗? 会变成什么样呢? 正文 第294章 丹老辞徒赴龙湖 湖畔,鸦立如塑。 死物逢生,会是何等光景? 一则道则之力化作无形的细流,朝着湖心深处那枚指甲缓缓渡去。 本就沸腾的湖水,莫名翻涌得更加剧烈。 湖底,那枚墨色指甲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散发出的灼热气息不减反增,竟隐隐透出一股贪婪的意味。 它在主动汲取这股生机! 陈生心中一凛,旋即大喜。 这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陈生以鸦身承载生死道则,每日里除了吞食几条被烫熟的湖鱼,便是不眠不休地催动生机。 而那枚指甲,则如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时光无声流淌。 湖畔的古松,经历了春芽、夏荫、秋黄、冬寂。 鸦身陈生的羽毛,褪了又长,长了又褪。 转眼便是一年光景。 这一日,陈生正闭目催动道则,湖心深处那股源源不断的吸力,却骤然消失了。 他睁开鸟眼。 湖水依旧沸腾,但那股来自指甲的灼热与凶性,却已然收敛了七八分,变得温顺内敛。 成了? 陈生心头一动,一个猛子扎入湖中,顶着滚烫的湖水,径直潜向湖底。 湖底的淤泥中,那枚指甲静静地躺着。 只是,它已不再是先前那副残缺的钩镰之状。 它长齐了。 从边缘开始,衍生出圆润的弧度,补全为一枚完整无瑕,通体墨润,宛如上等玄晶雕琢而成的指甲盖。 其上诡光内敛,死寂荒芜的气息被牢牢锁在其中,再无半分外泄。 “呷呷!” 催生了一年长成了个指甲盖。 凶性内敛,不再是那块烫手的山芋,这便是有进步了。 若将这鸦身,这缕意志,尽数化作这湖中之水,然后再用生死道重生呢? 以这浩渺湖泽为身,以这滔滔沸水为炉,将这枚指甲包裹其中,日夜烹煮,以水磨工夫,将其一点一滴地磨死炼化。 陈生感到一阵战栗。 他飞至湖心正上空。 这只漆黑的乌鸦,于刹那间化作一捧飞灰,随风飘散,也融入了这滚烫的湖水之中。 整个大湖,仿佛活了过来。 湖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沉在湖底的那枚旱魃指甲,卷至中心。 一场不知将持续多少岁月的炼化重生,就此开始。 光阴荏苒,又是四年。 红枫谷中,少年盘膝而坐。 李稳如今身形拔长,已非昔日稚童。 十五岁光景,脸庞愈发清冽,颧颊依旧削瘦,更添几分俊逸。 唯那两道与生俱来的白眉,依旧如霜雪般醒目。 李稳睁开眼,结束了一天的吐纳。 筑基中期。 五年来,他修为进境稳固,只是这乙木灵根的玄妙,除了能让他感知些许生机,便再无其他异处。 反倒是那本《血肉巢衣》,他已然烂熟于心。 爷留下的天劫雷池蚤,电光如今也是大盛。 至于那两只煞髓蛙,如今已长到磨盘大小,整日里吞吐煞气,凶威渐显。 洞府石门被叩响。 “乙木师弟,松长老有请。” 还是苏筠师姐的声音,只是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 李稳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推门而出。 丹房内,松丹宁长老的发间,又多了几缕银丝。 他见到李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乙木,你如今已是筑基中期,道心稳固,为师心中甚慰。” 李稳躬身行礼。 “皆赖师尊教诲。” 松丹宁摆了摆手,神色转为凝重。 “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桩要事。” “为师要去,这一去,或许就回不来了。 李稳错愕,心头莫名一跳。 “是何要事,竟如此凶险?” 松丹宁望向丹房外那片熟悉的药圃,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 “你可知,在咱们青州与大中州交界处,有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泽,名为‘迷龙湖’?” 李稳点头。 “弟子曾在谷中典籍上见过,据说那湖深不见底,水汽终年不散,常有修士迷失其中。” 松丹宁颔首,语气却愈发沉郁。 “五年前,那迷龙湖生了异变。” “整片大泽水域,竟无端沸腾起来,日夜不休。” “湖水灼烫,蒸汽凝雾,覆方圆百里之地。有好事修士往里探,稍近一点,便为蒸汽融烫成人棍。” “几个宗门和举办仙游的大修士皆以寻常天地异象视之,未甚留心。然此五载以降,异象非但未消,反而……” 松丹宁思索片刻,若自身身死,乙木便无了生父又失师尊,当年他斩断凡父联系,终究不知是对是错。 自身身死,乙木日后岂会不堕邪途? 松丹宁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缓缓摇头。 “此番,青州有头有脸的金丹修士,多半都会前往一探究竟。” “为师身为红枫谷长老,责无旁贷。” 李稳依旧低着头。 “师尊精于丹道,此等探查凶险之事,何不遣谷中其他长老……” “乙木。” 松丹宁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为师虽不善杀伐,但活得年岁久了,见识总比旁人多些。” “那沸湖死气,闻所未闻,若其中牵扯到什么上古奇毒或是歹毒之法,为师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他走到李稳身前,伸出布满药茧的苍老手掌,只是轻轻拍了拍李稳的肩膀。 “抬起头来。” 李稳依言抬头。 松丹宁看着他那双过分沉静的眸子,轻声开口。 “有时间,去看看你的父亲吧!” “为师此生,能结识你这般异禀的弟子,已是幸事,实不敢再以师徒名分自居。”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慨与释然。 “你非池中物,孩子。” “你未来的仙途,浩瀚广阔,远非我这小小金丹修士所能想象。” “此番迷龙湖之行,于我而言,或许便是道途的终点。但于你,一切才刚刚开始。” “往后,你定会遇上真正的大能修士,收你为徒,传你无上大道。届时,莫要忘了红枫谷,便算为师没有看错人。” 丹房内,药香袅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丹炉下灵火毕剥的轻响。 李稳垂下了眼帘。 原来这世上,除了爷,还有人能看穿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松丹宁挥了挥手,转身重新走回丹炉旁,背对着他。 “回去好生修行,莫要为外物所扰。为师不在的这些时日,若有修行上的疑难,可去请教你另外两位师叔。” 李稳默然半晌,终是朝着那苍老的背影,深深一揖。 “弟子,恭送师尊。” 正文 第295章 镜窥龙湖火傀游 迷龙湖中有一个怪物,浑身燃火,仅能辨得人形,他每日于岸上四处行走,凑近细看,仿若是那海岬村陈生的模样。 此时他似在张口言语,不知为何,岩浆竟如口水般点点流出,不到片刻,又如生理性喷射一般,类呕吐状又吐出数许。 那道人形的火,时至今日,仍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躯干与四肢皆由流动的岩浆构成,火舌自岩浆的缝隙中舔舐而出,将周遭的空气灼烧得扭曲不定。 这是陈生。 或者说,是陈生那缕不灭的意志,与旱魃指甲融合后,所诞生的怪物。 一具金丹境的火尸。 他是拥有意识的个体,却像是被囚禁在了一座滚烫的牢笼里。 昔日陈生的记忆,身为蜚蠊的杀伐,化身为鸦的逍遥,如今都像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他开口说话。 “呃……” 喉咙里滚出的只是蒸汽与黏稠的岩浆。 他以生死道则,强行催生一具本不该存于世的死物。 让他拥有了旱魃境尸傀的部分火焰特性。 可他的境界,却死死地卡在了金丹,也没办法赤地千里、焚山煮海。 意识是清醒的,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在看这个世界。 而且很痛。 湖畔,无昔日水汽氤氲之景。 焦土连绵,龟裂的地表散发着余温,偶有几缕青烟自裂缝中袅袅升起,旋即被风吹散。 陈生的每一步,都在土地上留下一个熔融印记。 脚掌触地,泥土便发出滋滋声响,待他走过,又在冷风中迅速冷却。 前方不远处,立着一株树。 一株侥幸未被湖水沸腾之初的蒸汽所彻底摧毁的古槐。 树干粗壮,需三人方能合抱,只是大半的枝丫都已变得焦黑,仅有少数几根高处的枝条,还顽强地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 其根深蟠,其冠如盖,本可阅尽千秋,今朝却遇无妄之灾。 陈生望着那棵树,觉得有些累。 不是肉身疲乏,而是那缕不灭意志的倦怠。 自化作这般模样,他便一直在绕湖行走,漫无目的,仿佛唯有这般不停移动,方能证明自己尚存。 他想靠一靠。 就像许多年前,在永安镇的某个午后,沽酒归来,醉眼惺忪,随意寻一棵老树,靠着便能睡去。 嗤嗤嗤! 当他手掌触碰到树干,树皮就瞬间蜷曲变黑,继而化作一缕青烟。 他并未在意,只是将整个身躯的重量,都倚靠了上去。 于是,那灾殃便自这一点接触,开始蔓延。 古槐的悲鸣,是无息的。 没人替他发声。 它体内的水分,在高温下沸腾,自树皮缝隙中喷薄而出。 陈生倚靠着这棵槐树,那副岩浆面孔,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仿佛真的在休憩。 古槐粗壮的树干开始倾斜。 那些残存的枯叶,也在热浪中化为飞灰。 陈生失了倚靠,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大中州,玉鼎真宗后山之巅。 云海翻涌,崖风猎猎。 一面光华流转的巨大水镜,悬于半空,镜中映出的,正是迷龙湖畔那片景象。 水镜之下,齐子木负手而立,他那头标志性的碧色长发在风中微拂,清癯的面容上,眉头紧锁。 “倒也甚好,陆昭昭结婴,凡俗之厄就没了灾难,引这火人往灵澜国去,灾难这就来了不是。” 在他身旁不远处,赤生魔眉头紧锁。 “我怎么就觉得那火人如此熟悉呢?” 齐子木面无波澜,依旧负手望着镜中景象。 “聋吗你?” “我说,引它往灵澜国走上一遭,搅他个天翻地覆。这般浩大现成的灾厄,如何。” 赤生魔嗤笑一声。 “这东西神志不清,只知一味焚烧,如何引它去灵澜国?” 齐子木淡淡开口。 “我等只需稍稍拨弄一番,为其指个方向便是。它如今困于迷龙湖畔,不过是无头苍蝇,只要给它一个宣泄口,它自会循着生灵气息最浓郁处而去。” 赤生魔摩挲着下巴。 他点了点头。 “此计可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讲。” “那李稳,如今尚在红枫修行。此番动静必然不小,万一波及到他,那可不成。” 赤生魔的语气变得郑重其事。 “我须得先将他挪移到一个稳妥之处。” 齐子木闻言,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不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你那徒孙?” “区区一个筑基期的小辈,也值得你我在此耽搁?” 赤生魔脸色一沉,周遭的云海都为之翻涌,他怒斥道,一头赤发无风自动,狂舞不休。 “你想死了!” “我徒孙若中途夭折,你赔得起么!” 赤生魔越说越是激动。 “再者说,他日此子若能追赶我等,于大业也是臂助,你现在嫌他是个累赘,日后莫要求到他头上!” 齐子木无奈地摆了摆手,终是退了一步。 “随你便是。” “只是须得快些,莫要误了时机。那火人虽无神智,但终究是个祸害。” 赤生魔脸上的怒容瞬间烟消云散,紧紧盯着水镜中那道于焦土上游荡的岩浆人形,眉头越拧越紧。 他沉吟半晌,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非是老夫多疑。” “这火人,总令老夫有相识之感,可我又识别不得,好生奇怪。” 齐子木闻言,瞥了赤生魔一眼。 “此物乃天地异变所生,凶性自成,与你何干?” 赤生魔却不理会他的讥讽,依旧皱眉,自顾自地说道。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这东西,我兴许在哪儿见过。” 正文 第296章 道心初成魔障隐 松丹宁去了。 李稳心喟长叹,世事浇漓,真心者最是轻贱,也最是矜贵。 爷爷陈生只期许他于这豺狼环伺之世,狠厉过众,优渥余生。 松丹宁的真心,却如澄江一鉴,盼他濯清涟而不妖,守拙抱朴。 红枫谷气氛这几日显得十分沉凝。 初时,外出的弟子行色仓皇,眉宇间隐现惴惴之意。 后来连平日里授课的执事,都时常走神,言语间总不自觉地绕到迷龙湖三个字上。 谷中另外两位金丹长老,更是整日不见踪影,唯有他们洞府上空偶尔闪过的遁光,昭示着主人的焦躁。 一个月余,噩耗终至。 苏筠师姐登门时,面色惨白。 “乙木师弟,松长老他……” 李稳默然凝视。 苏筠眸中一红,泪珠潸然滚落,声息哽咽。 红枫谷上下,尽为死寂哀戚所覆。 弟子们皆自发聚于宗门广场,遥望迷龙湖方向遥空叩拜。 恸哭、呜咽、幽咽之声,汇作悲河,漫溢四野。 李稳唯向苏筠问得一句。 “怎么死的?” 苏筠不住摇头,满心凄楚。 “根本没法靠近,有幸存的前辈传回消息,说那迷龙湖边的火人…… 竟能御空而行!” 李稳默然半晌。 “为何不见青州哪位元婴大修出手?” 苏筠的哭声一顿,不知如何应答,嗫嚅半晌,才勉强说道。 “或元婴大能们自有深谋,此等天地异数,恐非人力所能逆……” 李稳闻言,未再追问。 金丹长老陨命,于红枫谷而言,不亚天崩地裂之祸。 然于那些元婴巨擘,恐未屑一顾。 他心中轻叹,向苏筠略一颔首示意。 “师姐节哀,我去去就回。” 苏筠凝望他远去,擦了把泪,心下暗忖,这位乙木师弟,似有惊天之举待行。 此女所想差远了。 人本质上都是自私的,祸乱未及身时,多自居于受害者之位,难能即时推己及人,体察他人心境。 李稳只是收了两煞蛙和雷蚤,遂乘红隼振翼,仓惶遁逃而去。 熟悉的镇子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红隼落在了镇外的林子里,李稳翻身跃下,独自一人,朝着那条熟悉的巷弄走去。 巷子尽头的猎户府邸,一如他上次离开模样。 院墙上的藤蔓枯死,灰败的枝丫纠结缠绕。 朱漆大门上的颜色剥落得更加厉害,透出底下朽坏的木质。 李稳眉头微蹙,轻轻一推。 院子里出人意料的整洁。 墙角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石桌上虽然落了些许灰尘,但明显是被人擦拭过的。 只是,院中空无一人。 “爹?” 李稳推开了主屋的房门。 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和一只双色的蛊虫。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吾儿见字如面。” “为父神智时有清明,亦有混沌,恐此一别,再难相见,故留此书,以尽人父之责。” “你于大虞行雷霆之举,虽显威风,然你戾气过甚,非正道所为。一颗道心,若为杀伐所染,仙途恐生魔障,为父忧心忡忡。” “另有一事,须得告知。你所唤之爷,乃我师弟陈根生。他于你,于为父,皆有护佑之恩,然其性乖张,所行之道,更是邪魔外道。其赠你之物,恐非善类,望吾儿审慎处之,切莫为其所惑,误入歧途。” “他虽待你好,待我亦好,可他终究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为父仍在灵澜,尚有要事待办。此枚父子蛊,你且收好,若遇生死之厄,碎之。为父纵远在天涯,亦能感知,届时必来相见。” “望吾儿弃恶扬善,正道修行,莫负为父期盼,为父此生,只有你了。” “李蝉字。” 李稳将蛊虫收了,又将信件烧毁。 他轻笑一声,双手拢袖,打量了自家片刻,就离去。 林中光影斑驳,他远远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红色。 红隼正立在地上,脖颈紧缩,瞧见李稳,它才发出一声委屈鸣叫。 李稳如临大敌。 “不必寻了,老夫在此。” “一别数载,你已长这么高。” 只见赤赤生魔凭空出现,他伸出手,似乎想比划一下,又觉得不妥,便收了回去。 “十五岁了,果真是越发像你父亲当年的模样了。” 李稳当即躬身,一揖到底。 “晚辈乙木,拜见前辈。” 赤生魔见状,呵呵大笑起来。 “何须如此生分,唤我一声祖师爷如何,不算逾矩。” 李稳从善如流,喊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祖师爷。” 赤生魔震惊,心情大悦,顿时拍了拍李稳的肩膀。 “此地不宜久留,我今日来,是为带你走。” 李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不解。 “晚辈师尊刚刚仙逝,谷中人心惶惶,弟子理应留在谷中,以安同门之心……” 赤生魔不屑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红枫谷一个小池塘罢了,陆昭昭不在,早晚要干的。” “那迷龙湖的火人,是个天大的麻烦,很快就要被引向灵澜国了,届时必是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你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一句话,便将天大的因果轻描淡写地道出。 李稳面上却更显忧虑。 “那祖师爷要带晚辈去往何处避祸?” 赤生魔右手虚空一抹。 “哪都行,不过在此之前……” 他话锋一转,右手虚空抹了一下。 又一古宝凭空显化,静悬于李稳身前。 是一截紫红木枝。 “你那根阴阳斡枢竹,想来是叫你那只乌鸦叼走了吧。” 李稳心中五味杂陈。 赤生魔仿佛没瞧见他神情的变化,指了指那紫红木枝,续道。 “此物名为紫寰枝。” “其功用,在于安魂养神,固本培元。你佩于身侧,心魔难侵,邪祟不扰。” “于你这般道心初成的后辈而言,实乃无上之辅。日后若有机缘叩问金丹道则,可凭此物,多些选择。” 赤生魔说完,负手而立。 “前番那根竹子,你失之于大意,老夫也不怪你。” “此番这神木,你须得好生看管,贴身存放,莫要再为那不知何处来的扁毛畜生给叼了去!” “怪哉,怪哉!一头凡鸦,竟能觑破老夫古宝?当真是咄咄怪事。” 李稳垂首,一副受教的恭顺模样,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正文 第297章 稚修撼焰路茫茫 赤生魔来时如墨染穹顶,去时若青烟一缕。 李稳只说自行离去,并未让赤生魔携他遁走,核心缘由,是想亲见那火人究竟。 赤生魔也无担忧,徒孙如今有紫寰枝护体,那火人断不能伤他分毫。 李稳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翻身上了隼背,小手轻轻拍了拍它温热的脖颈。 “迷龙湖。” 两天后,越近其境,周遭景致越显萧索,昔日的葱茏山林,渐渐枯黄,终至焦土赤地,枯木嶙峋。 风里无复草木清芬,唯硫磺燥气弥漫,入肺如灼,引火烧喉。 这还只是外围。 难以想象,那迷龙湖的核心地带,会是何等恐怖的光景。 红隼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身躯微微颤抖。 前方的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蔚蓝,而是被一片厚重粘稠的灰白色蒸汽所笼罩,如同架起了一口不会熄火的巨锅。 仿佛置身于丹炉之侧。 罡风不再是清凉的,而是化作了滚烫的浪头,一波波拍打在身上。 李稳运起灵力,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护罩,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可红隼,却只是二阶灵兽。 “再往前一些。” 李稳拍了拍它的脖颈,声音沉凝。 又飞了数十里。 红隼悲鸣愈凄厉,飞行姿态已不稳,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难忍的苦楚。 正当犹豫着是否该就此退去时,视野尽头,那片灰白浓雾之中,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黑点杂糅着赤红。 李稳浑身汗毛倒竖。 走! 念头方生,黑红小点已撕裂空间阻隔。 它宛若凭空现身,前一瞬犹在天际,下一瞬便已欺近眼前。 那是一道诡异光线,核心为熔融岩浆,外层却裹着一层阴毒煞气。 至阳至热与至阴至邪,竟被强行糅合一处。 “唳!” 红隼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长鸣。 黑红色的光线从它的胸腹间一穿而过,边缘处血肉翻卷,瞬间碳化。 余势不减,甚至直指李稳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李稳胸口处,那截被他贴身收藏的紫寰枝,骤然爆发出一团紫光。 李稳被这股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血来,一人一隼同从高空向下坠落。 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去看红隼惨状,那畜生跌落时便已没了声息,只剩一具冒着黑烟的焦尸。 李稳扶膝剧喘,缓缓直身。 相距不过数里之遥,此等距离,若非紫寰枝护体,他早已化为飞灰。 筑基修士于此地,竟连呼吸亦成奢望。 他整了整坠落中凌乱的道袍,理了额前两道醒目的白眉。 而后,在火人茫然的注视下,他双膝一屈跪落于地。 “爷。” 焦土之上,风是滚烫的。 李稳此时额前碎发已被热浪燎得蜷曲。 “爷。” 李稳又大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来时一路思忖,灵澜国万千凡俗,城池村落星罗。他们会如我师尊、我那红隼一般,在你面前化为飞灰。” “爷,孙儿不能以您的性命,称量灵澜国众生安危。” 他的声音突然变轻。 “孙儿实有能力杀你,我灭杀金丹已非难事了……” 李稳袖袍之下,空气陡然噼啪作响,臭氧之气弥漫开来。 其身下焦土莫名濡湿,有两个蛙头欲从地底渗溢。 只是那火人对李稳的言语置若罔闻,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赤黑残影,弹指间,已跨越数里之遥。 李稳来不及多想,收回煞蛙,连忙催动遁术,身形猛地向后弹射而出,一连退出数里地,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去。 只见那火人俯下身,将红隼那具早已碳化的尸身包裹其中。 “呃……” 他喉间发出低吼,打一个饱嗝,白色热浪自它口中喷薄。 一时间热风扑面,周遭景物都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李稳胸前那截紫寰枝再次护住了他的身躯。 然而他身上的道袍却无此等护持。 只听得一阵碎裂,李稳上半身的道袍,竟在瞬息之间化作漫天飞灰,飘散于滚烫的空气之中。 少年赤身而立,静望远方火人身影。 先前惊骇已然尽褪。 此物虽具毁天灭地之威,却无半分灵智。 行事纯凭的本能,嗜食生灵死后残躯,与山野间逐腐肉而生的精怪,何异之有? 师尊松丹宁之死,非其刻意为之,不过恰逢其会,为其本能所及。 自家那只可怜红隼,亦是这般境遇。 “爷。” 他轻声开口,再无半分悲切。 “孙儿,这就要送您上路。” 悲人李稳,十五载持重,自矜是宗门翘楚,平日里听多了筑基杀金丹的逸闻,竟未识陈生,是何等的诡谲异物。 其来时路上早有计谋,生父李蝉绝非凡俗,必是金丹境修士之流。 借他父子蛊之力,料此番父子同心,必能诛灭陈生。 他取出了那枚双色蛊虫。 一声脆响,蛊虫应声而碎。 那红蓝双色的蛊虫残片,竟如活物般彼此交融迅速膨胀,从中拉伸出一道人形。 李蝉现身瞬间,飞速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根本不给李稳任何反应时间,身形一闪便到了他跟前。 “爹!你做什么!正好合力杀……” 他话未说完便骇然噤声。 只见父亲李蝉,又变成了一头体型硕大的蜚蠊。 这蜚蠊比陈根生那魔躯,更添几分凶煞之气,六条肢足粗壮有力,背上骨翅与虫翅层叠,散发着幽冷光泽。 不等他细想,那巨硕的蜚蠊便将他往其中一条臂膀下一夹,另外几条肢足猛地刨地。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唯有耳畔那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被蜚蠊臂膀夹得生疼的肋骨,在提醒李稳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那火人只是在原地茫然地踏了一步,随后便又恢复了那副漫无目的的游荡姿态,似乎根本没打算追击。 “你跑什么!他没追上来!” 李稳之声乱于空中,听不清楚。 万事皆备,唯欠东风。 孰料东风既至,竟卷其仓皇遁走。 李蝉未发一言,只是闷头疾驰不已。 儿子是失了智? 待闯出灵澜之地,再问他为何要自寻死路。 正文 第298章 父叹子痴陷心魔 “你跑什么!” 一声巨响。 李蝉落在灵澜边界上。 强大的惯性,让李稳从他臂弯下脱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啃了一嘴的泥。 李稳狼狈地爬起身,正欲发作,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头比山石狰狞,比黑铁森冷的巨硕蜚蠊,正在迅速消解。 甲壳化作流光,骨翅敛入血肉。 不过弹指一瞬,原地只剩下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 李蝉身形踉跄,扶着身旁一棵半枯半荣的界树,大口喘息着。 他抬起头,那双与李稳有七八分相似的眸子,此刻却满是后怕。 “你怎么敢想去寻死?” “那火人是何等骇人的东西,松丹宁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李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那火人,是爷。” 李蝉连连摇头。 李稳嗤笑一声,双手拢入袖中。 “我这乙木灵根能窥隐迹,那火人身躯之中,残存一丝最是熟悉的生机律动。” “那便是爷。” 李蝉沉默了许久,久到李稳都以为他又要犯那神志不清的毛病。 “若那真是陈生,那便更不能与之为敌!” “而且,我信中与你说的清清楚楚,他不是你爷,他是我的师弟。” 李稳闻言,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你莫不是又糊涂了?” “你在大虞京城,就要屠人满门,行事狠厉,半点不拖泥带水,我当时见了,虽觉你戾气太重,可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的。” “只当你得了陈生真传,已然晓得人心险恶,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不叫人欺负了去。” “可你此刻何为?为灵澜凡俗舍生取义?火人引向灵澜,自有青州他宗烦忧,你一筑基小修,凑什么热闹!” “你意在何为,性子陡变,我实看不懂。” 李蝉说完,张口吐出一只蛊虫,直直没入李稳脑袋,片刻后,他神色大变。 “你想对那火人用《血肉巢衣》?” 李稳站直了身子,缓缓点头。 “他既已化作此般无智之物,命途终有尽时。与其坐视其为旁人所趁,或自行消散于天地,岂不若由我亲手送其一程,承其衣钵,全其遗志?” 李蝉怔望其子,宛若初识。 “且不说你《血肉巢衣》能否对他奏效,你我相加,又如何敌得过他?” 李稳打断他,声带一丝不耐。 “你信中教诲,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人心险恶,仙途叵测,唯有自身强大,方为立身之本。我此举,正是将此道理学以致用。” “爷爷若尚有神智,见孙儿有此决断,想来亦会含笑九泉,赞我一声孺子可教。” 李蝉遍体生寒,厉声怒骂。 “我再说一次,一来,那人非你爷爷;二来,你已着了他的道了。” 李蝉悔恨万分,这一回又被他算计,不知师弟心里究竟图谋何事。 父子俩无言。 此时大地震颤,两头宛如山岗一样的煞髓蛙钻了出来。 通体漆黑如墨,灯笼也似的一对大眼,凶光毕露无遗。 它们的身躯,比李稳的那两只,大了何止数十倍,简直就是两座移动肉山。 而且公蛙的背上,还站着数百只的小蛙。 “呱咕!” “呱呱!” 两只巨蛙一前一后,带着蛙子蛙孙声声叠涌,蛙鸣镗鞳。 李蝉赶紧将李稳牢牢护在身后。 正当父子二人心思各异之际,其中一只煞髓蛙张开了阔口,从那喉咙里,慢悠悠地爬出了一道影子。 是一头体型巨大的人形蜚蠊。 “你这孝心,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些。” 陈根生钻了出来,森白骨翅抬起,直指指向李稳。 “赤生魔予你的紫寰枝,给我拿来吧。” 李稳听完,眉头一蹙,突然退避三丈,手中现竹剑一柄,又唤出了自己的煞蛙前来。 他跨上蛙头,赤着上身,似要与陈根生拼个死活。 陈根生哂然怪笑起来。 “这是何苦?陈生传你血肉巢衣,本是你立世根本,并非让你夺舍于他,你如今和我刀剑相向?你知我是谁吧。” 少年赤着上身,十五岁的身躯在风中显出几分单薄,可脸上全无惧意。 他转头看向李蝉。 “爹。”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金丹道仙游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此事了了,你就是魁首。” “你我父子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李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胡话??” 李稳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今至强之力、立身根本,已在眼前垂手可得,爹,你切勿存妇人之仁。那两头巨硕的煞髓蛙,我自有制御之法,你当专力敌他便了。” 李稳的声音清冽,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 “你方才问我,意在何为,性子为何陡变。今我便与你分说明白。” “我五岁便知,此方天地,非良善之辈可安居之所。弱肉强食,本是天理,人也好,修士也罢,皆在此列。” “爹,你只知我身负乙木灵根,却不知这乙木为何物。”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株细小的嫩芽自掌心破肉而出,翠绿欲滴,轻轻摇曳。 “寻常修士,以为木灵根主生,是为疗伤续命、催长灵植之用。此乃大谬。” “而我这乙木,非是创生,实乃篡夺与驾驭。” “数年以来,大虞公主已为我《血肉巢衣》之试,有数百次。此番我必成之!” 李稳冷笑连连。 “我今日便要首度施展乙木神通,回去火人那再用《血肉巢衣》。” 李蝉瘫坐于地,头摇似拨浪鼓。 陈根生的奇怪道则,金丹修士一瞪便死,筑基的李稳何能敌? 即便能敌,又何苦为敌?他和陈根生二人相扶至今,却不料让他看了个笑话。 此时。 陈根生缓缓颔首,思索片刻就说道。 “那你可放心出手,纵使你败北,我也不施杀意。” “放心,我不用道则之力。” 李稳闻言,忽然将手插在煞髓蛙中,似乎要汲取生机。 却不料那陈根生突然暴起,一瞬间就朝着李稳打了数百拳。 拳风止歇。 李稳整个人倒飞出去,原本清俊而倨傲的脸,此刻已然面目全非。 左边颧骨肿起,像塞了个发面馒头。 右眼眶乌黑一片,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勉强能透出点惊骇与茫然的光。 嘴角裂开,鲜血混着泥土,糊了一嘴,一颗门牙也不知飞向了何方。 方才还意气风发,承其衣钵的少年天骄,此刻瘫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不住地抽搐。 他挣扎着爬起来,可稍一动,一口血沫喷出。 老父亲李蝉身形一僵,迎着陈根生的目光,颓然地垂下了头。 “根生……让你见笑了。” “还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陈根生摆摆手。 “什么胡话,都是一家人,莫要耽误了我计划,拿来吧。” 正文 第299章 混沌眸垂润枯蝉 陈根生身后那对煞髓蛙爹妈倒挺镇定,倒是蛙子蛙孙们按捺不住了。 数百只幼蛙自那憨态的傻蛙背脊跃落,霎时蛙鸣四起。 他的虫首被跳跃过来的小蛙糊得严实,却不影响他开口。 “还不双手奉上紫寰枝?凡俗之厄仅余十四年,金丹道仙游也要告终,我不与你爹争那魁首……” “呱呱呱……呱呱……呱。” 李稳面额青肿如豕,已无半分神情可辨。 又逾了片刻,紫寰枝与乙木之力交融,伤势遂愈了一大半,他艰难撑身而起,凝视陈根生半晌,又赧然看向其父李蝉。 方才还在父亲面前指点江山,转眼间,自己就被打成了猪。 陈根生虫躯稍倾,抬手挥斥蛙子蛙孙,又心怜幼小不忍伤之,头上已爬满蛙子蛙孙,又继续说道。 “我此番出手,非为与你结怨,实乃教你一桩道理。” “呱!呱呱!” “此方天地……呱……大道争锋,凭的是实力,非是……呱呱……口舌之利。” “呱咕呱咕呱咕!” 数百只小煞髓蛙将他那副虫躯当成了山,爬得满身都是,此起彼伏的蛙鸣汇成一片喧天的鼓噪,竟将他的话音盖了过去。 陈根生说烦了,骨翅振颤,数只爬至翅根的小蛙应声坠落。 他深吸一气,以示耐心。 “你那点乙木神通…呱…终究是……呱……是空中楼阁,根基浅薄。你今日欲夺舍那火人,便是此理……呱呱……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呱呱呱!呱呱呱!” “那紫寰枝于你而言……呱……不过是稚童持金,招摇过市,徒惹……呱呱呱呱呱呱……!” 陈根生的声音越来越大,蛙鸣之声也水涨船高,仿佛在与他一较高下。 场面一时之间,荒诞至极。 一个狰狞虫魔,正在对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讲经说道,而背景则是一片震耳欲聋的蛙鸣。 陈根生忍无可忍,展开骨翅,转过虫首,凝睇着自家傻蛙。 “你有病吗?” “管好你麾下的幼蛙!再呱一声,我便杀了你全家!” 傻蛙灯笼巨目之中,茫然与委屈一闪而过。 它低鸣一声呱呱。 先前还聒噪的声浪,只余下风过界树,吹动半枯半荣枝叶的飒飒轻响。 傻蛙不敢再出半点声息。 周遭数百只小蛙,也似感应到了父亲的畏惧,一个个跳回,趴在傻蛙宽厚的背脊上,噤若寒蝉。 陈根生冷笑一声,这才缓缓收拢骨翅。 “呱。” 一只胆大小蛙,许是忘了方才的威吓,又叫唤了一声,身子一抖,从他头顶骨碌碌滚了下去,掉在地上 虫躯之上再无异响,陈根生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对父子。 “紫寰枝,拿来。” 李蝉瘫坐于地,竟不知何所思所感。 师弟仍是往昔之人,儿子却不是儿子了。 李稳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紫寰枝,手腕一抖,便朝着陈根生飞去。 陈根生收了紫寰枝,转身便欲离去。 于是,一副景象便在这灵澜边界上演。 最下方,是山一般的煞髓母蛙。 母蛙背上,驮着体型稍逊一筹的公蛙。 公蛙背上,则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百只幼蛙。 而在这血肉高塔的最顶端,一头狰狞的人形蜚蠊迎风而立。 母蛙双腿一蹬冲天而起,朝着远方天际疾驰而去。 隐约间,有断断续续的怒骂声,顺着风飘了回来。 “废物!” “呱……呱呱……” 骂声与委屈的蛙鸣声交织在一起,渐渐消散于风中。 一切复归于静。 李蝉缓缓站起身,走到儿子身旁,伸出手,似乎想扶他一把。 李稳却只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侧身避开。 李蝉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父子二人,一时无言。 方才那数百拳,疾如骤雨,连催动煞蛙与雷蚤的念头都未能完全成形。 彻头徹尾的溃败。 “怎么……会那么强?” 他声音愈发艰涩。 “为何在他面前,我竟连一息都未能撑过?” 李蝉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怕是听多了那些筑基斩金丹的逸闻趣事,此类故事听来是振奋,也令无数后起天骄心向往之。” “只是成事者,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你那奇异灵根,也只是让你比旁人修行快些,根基厚些,术法精妙些罢了,这是天赋。” “而天分是另一回事。” “天分,是明明只有炼气修为,却敢对筑基修士挥剑。是明明身处绝境,却总能寻得那一线生机。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一种视所有规矩为无物的狂悖。” “陈根生便是那种人。” 李稳默然,面上肿痛,远不及骄傲碾落成尘后的空茫。 他五岁便窥世路崎岖,十五载沉敛自持、步步为营,自许同辈之麟角。 如今却像是路边一条。 他收拾心绪,问向父亲。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蝉那双与儿子肖似的眸子里,满是疲惫。 他抖了抖白眉反问道。 “我先问你,往后你什么打算?” 李稳脖颈一硬,似是不忿。 “寻个洞府潜修了,以待来日。” 李蝉缓缓摇头。 “那赤生魔,你要远离。” 李稳愕然。 李蝉继续解释道。 “今日是紫寰枝,明日便可是索命之符。这等立于云端的人物,非你能测度。” “而且不论给你多少的古宝,皆会被夺,你太弱了。” 李稳还想辩解几句。 “爹,再给我个父子蛊吧。” 李蝉却已然抬起了手,掌心向着他连连挥手。 “算了算了。” 李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为何?往后没了父子蛊我怎么寻你?” 李蝉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严厉。 “这是护身用的,不是让你寻死。你今日之举,是鲁莽灭裂!” “若非我及时赶至,你已身死道消。修仙之路步步皆险,今日错走一步,你我父子今日皆要葬身此地。” “你心性未定,不配再用了。” 李蝉说罢,自觉语气略苛,刚想开口缓和气氛,忽见天空中现出一只熟悉的混沌之眼。 他呵呵一笑,也不逃跑也不害怕,就在原地坐着。 待那眼睛消失了,李蝉便瞥了一眼李稳,又赶紧着急忙慌的吩咐道。 “你若在红枫谷有相契的挚友,便让他速速远避,那火人陈生马上要灭了灵澜国,千万不可耽搁!” “这是为父窥见的未来。方才一瞬,我已在镜花蛊中蛰伏了十四年,看到许多画面。” 李稳的肩膀被父亲拍了两下,他抬头看了看,父亲李蝉还是二十岁的模样。 世间哪有瞬息就经历十四载的蛊虫啊,是梦中经历吗? 他揉了揉眼再看去。 父亲李蝉此刻莫名的脸容皱缩,头发已白,眉毛枯槁,又变回了痴呆模样,甚至老的像快死了一样。 李蝉一口气未能接上,忍痛乞怜,声含苦楚。 “根生……把我变回年轻……我有不能死的理由。” 李稳惊惧之下四处张望,神识胡乱扫过周遭,高声求告,连连磕头。 “求你了,我爹不能死啊!” 求饶无果,眼看李蝉就要暴毙去过那第七世。 天际的混沌之眼又缓缓睁开,一道莫名甘霖垂落润养李蝉。 既而,它的目光转向远方漂浮的陈根生。 而陈根生也看着他,丝毫不惧。 正文 第300章 双生幻梦半筹谋 混沌之眼眨了眨,内里混沌气流略起涟漪。 李稳跪地,眼睁睁见父亲从濒死复原,却回不到二十岁模样。 赤生魔的声音,自空中降下。 “根生!切勿动杀心,即刻离去,休得迟疑!” “你若离去,我不计较。” 陈根生听完,径直御空飞走,这一次是真的离开。 而李蝉也打算遁去。 此时巨眼闭合,赤生魔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李蝉面前。 “你那镜花蛊方才的十四载,都瞧见了些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李蝉颤巍巍地抱了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无可奉告。” 说完,他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远方走去。 赤生魔心里有一些猜测,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李稳。 少年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赤着上身,脸上青肿未消,眼神空洞,仿佛魂魄也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同走了。 “唉,你随我回去青州吧。” 他说着抬手微挥,李稳周遭景致瞬时改换,满是仙家韵致,竟有隔世之感。 赤生魔的身影在他身旁显现,那头赤发在云海的映衬下,愈发夺目。 “这是玉鼎真宗后山,往后,你便在此处修行。” “安心住下,无灾无祸。” 赤生魔说完,变出一张乌木躺椅,悠闲地躺了下去。 …… 灵澜国边境,一处荒山。 李蝉步履踉跄,一头栽倒在枯草丛中,意识渐渐模糊,坠入一片无边梦境。 几乎是同一时刻。 远在另一处平原,陈根生自那傻蛙背上落下,也闭上了眼。 一处空无一物的所在。 李蝉的身影在这里浮现,眉宇间疲惫,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陈根生在他对面凝聚成形。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皆是沉默。 良久,李蝉轻叹一声。 “计划成了一半,你要离去,还是留下?” 陈根生的声音有些沉闷。 “你何故动辄叹气?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我已然倾力相助,你还是太消极了。” 李蝉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位师弟,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认同的。” 话音简短,再无下文。 这般态度,反倒让陈根生不习惯了,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六条臂膀中的两条在胸前交错。 “如此一来,当真能挫赤生魔修为境界?” 李蝉点头,微微应和道。 “可以走了,这道仙游再待下去,只会再造杀孽。” 陈根生沉默片刻,似乎在咀嚼李蝉话中的意思。 “真的用镜花蛊了?” 李蝉闻言,脸上那层疲惫似乎更深了些,摇了摇头。 “方才即兴胡诌妄言的,这蛊我只有一个,自我月妹亡后便只剩一枚,海岬村时用你身上了。” 李蝉似不想让师弟窥见自身深藏的苦楚。 他强装镇定,又赶紧说道。 “你那火人?能控制得了?” 陈根生那庞大的虫躯,在虚无中舒展了一下筋骨。 “自然能控制的。” “不过是旱魃境大尸的指甲,再顽固也是死物。我的咒杀道则,恰好克制它。” 李蝉静听其间,倦容满面却神色无波,他顺承着师弟的话,说出一番最合情理的推断。 “那你要用《血肉巢衣》?把那火人缝合进你这蜚蠊躯体里?还是用你那古怪的道则之法?” 陈根生呵呵一笑。 “问这许多作甚?日后你归西之时,下一世我便不护着你了,先与你言明。” 话音刚落,两人的梦褪去。 李蝉倏然惊醒,敛去心绪,续往前路。 其实镜花蛊他尚有一枚。 谁曾想,这镜花蛊竟需至亲之人殒命,方可得之。 自孙糕糕病死后,他便又得此一枚。 只是方才是否使用,无人知晓。 “糕糕,是我对不住你……” 年迈的李蝉喃喃自语。 他一边伤心难抑,一边悔不当初,一边缅怀往昔,一边稳步前行。 …… 灵澜国,风竹村。 一栋竹楼立于山腰。 竹楼主位上,风莹莹在上面端坐着。 楼内数十人,无一敢抬头直视她。 这些人,有扮作樵夫的,有扮作渔民的,甚至还有几位穿着官差服饰。 他们都是棠霁楼的修士,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小小的灵澜国,当了凡人。 一个扮作老渔夫的修士,缓缓开口。 “师姐,那赤生魔的几个徒弟不除,这金丹道仙游,怕是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楼内群情激愤。 风莹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那声浪渐渐平息,才开口。 “明日,我便去杀了那陈生。” 话音落下,楼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为猛烈的呼应。 “愿随师姐,共诛赤生魔满门弟子!” “师姐英明!” 然而,就在这一片狂热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缓缓站起身。 陆惊鸿。 今时今日,他四肢完好,步履如常,仿佛当年被陈生削为人彘的惨祸,从未在他身上发生。 然其双手微颤难止,望向风莹莹时,眸中满是苦楚乞怜,终是将心底深藏的惧意暴露无遗。 “莹莹,你不能去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不解有鄙夷,也有怜悯。 风莹莹抬起眼帘,不发一言。 陆惊鸿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激动,拔高几分。 “我等此刻何许身份?乃是神通尽失、术法皆无的凡夫俗子!” “那陈生并赤生魔另外二徒,岂能用常理度量!” 陆惊鸿见她神色未改、不为所动,心底那根缠结着妒火与惧意的弦,终被彻底拨断! 他面无血色,厉声疾喝。 “莹莹!你莫非仍对他旧情难忘?究竟是也不是!” “当年他如何将我削成人棍,你都忘了吗?你今日说要去杀他,究竟是为宗门除害,还是……还是想借这个由头,去见他一面!” “告诉我!” 话音戛然而止。 人群中,两个官差闪身至陆惊鸿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堵回了喉咙里。 另一人则反扭住他的双臂,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 “唔……唔唔!” 他们不发一言,拖拽着陆惊鸿向楼外行去。 正文 第301章 炎魔褪火候仙来 “唔……唔唔!” 陆惊鸿双腿乱蹬。 “放开我!你们这群蠢货!” 架着他的两人对视一眼,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陆师兄,省点力气吧,风师姐面前,别太难看了。” “我他妈的都被削成人棍了,还有比那更难看的吗!” 竹楼之外,风声鹤唳。 陆惊鸿笑声干涩。 “你们这群蠢货,真以为凭我们这些废人,就能杀了赤生魔的徒弟?” “奕愧和如风那两个废物好找,可那陈生呢?你们要去哪儿找他?你们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模样吗!”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只想快些将这疯子拖走,免得他再胡言乱语,扰了楼内师姐的清净。 见二人缄默,陆惊鸿胸腔剧烈起伏,癫狂地大喊。 “你们这群没脑子的东西!” “那火人,就是陈生!” 拖拽着他的两个官差,身子骤然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 连套话的工夫都省了,想来是宴游老祖告诉他的。 其中一人反应稍快,猛地松开手,另一人也瞬间会意。 他们不再理会瘫软在地,兀自喘着粗气的陆惊鸿,转身便急匆匆地冲回了竹楼。 片刻后,风莹莹得知,就只是点了点头。 很快宽敞的竹楼之内,便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风吹竹林,沙沙作响,一如某个午后。 无端的一抹绯红漫上风莹莹的脸颊,类初樱著色,她浑然不觉。 这场凡俗纠葛不过是逢场作戏。 是她渡劫路上的一道试炼,用以勘破道心、磨砺己身的手段,本该无喜无悲不染尘埃。 直到此刻心湖泛起微澜,她才恍然。 自己长久以来所厌恶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份牵绊本身,而是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能抛却清规戒律,放下大道枷锁,只为一念执着而活的自由。 世间仙女,其实各有缺憾。 或居高临下,或不染尘俗,然一旦跌落凡尘,便难逃烟火磋磨,显尽本真。 风莹莹缓缓阖目,竟生食髓知味之念。 念猎户复来,念犁铧再入,念那翻搅天地的快意。 仙门戒律为枷,宗门荣辱为枷,同门期盼为枷,纵是引以为傲之道心,亦是沉枷。 她为枷所缚,活若神龛玉像,光鲜无匹,却不容半分裂痕。 而陈生恰是破龛之锤。 他扯她离云端,坠于污淖烂泥,教她看清仙气外壳之下,藏着何等不堪的本真。 风莹莹轻颤,眉宇间隐带局促,身体不自觉扭捏起来。 念头一生,便如荒原野火,又被她压过去。 此行一定要杀了他。 村口马厩,拴着数匹劣马,无精打采地啮着草料。 都是棠霁楼的修士为扮凡人,自邻镇购得。 风莹莹择一神骏黑马,解缰翻身上马,动作娴熟。 仿佛她本就该是这样,于红尘中策马,于凡俗间奔波。 “师姐,您这是要去何处?” 一个扮作樵夫的修士,扛着斧头从旁经过,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询问。 风莹莹拉了拉缰绳,黑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我去杀人。”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卷起一阵尘土,朝着村外那条通往灵澜国边界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声声,风莹莹伏在马背上,任由春风吹乱她的发丝。 她从未觉得如此自由。 身后是棠霁楼同门,是宗门的期盼。 而前方是未知的险途,是化身为灾厄的陈生。 她自谓此行是为宗门,为了结孽缘,为亲手斩断这扰乱道心之魔。 然而她的身体,却在风中兴奋地颤抖。 随着不断深入灵澜国境,周遭的景致越发萧索。 官道两旁的树木,叶片枯黄,枝干焦黑,仿佛被烈火炙烤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气息,吸入肺中便是一阵灼痛。 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时打着响鼻,显得焦躁不安。 天色渐晚,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投下清冷的光。 风莹莹勒住马,遥遥望去。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村落的轮廓。 只是那村落,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灯火,也没有一丝人烟。 她催马缓缓靠近。 村口那块刻着王家庄的石碑,已经断成了两截,焦黑的断口处,似乎还残留着熔融的痕迹。 风莹莹翻身下马。 火人陈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连空气都会被点燃。 可眼前这个村落,除了满目疮痍的废墟和焦痕,竟无半分热意。 村庄中央,那口早已干涸的石井旁,倚着一个人影。 他对着村口,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布短衫,裤脚用麻绳扎起,露出结实小腿。 一副猎户进山前的利落打扮。 风莹莹的脚步,蓦地顿住。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只是一个轮廓,她都能在瞬间认出。 不是狰狞的火人。 居然就是猎户陈生。 他面容一如往昔,双手环胸而立,便那般静静看着她,神情平淡无波。 风莹莹喉咙发干,心中预演了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她于烈焰中寻到那具火人,奋力一搏,了结恩怨。 或许是她不敌,被那无情的火焰吞噬,就此解脱。 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是不是又要耕田了。 她有点兴奋,好不容易才说道。 “你……” 陈生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来干嘛?想杀我?” 风莹莹下意识地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 “火人……他们说那火人是你,怎会……怎会变回来了?” 她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 陈生朝着她,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步。 风莹莹想起那些在猎户府邸的日夜。 脸颊无端地开始发烫。 “你……” “过来。” 风莹莹瞪大了眼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陈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添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耐。 “赶紧的,别问那么多。” 正文 第302章 风雪泥炉话凡身 风莹莹有点异样。 此时该是杀他除害的,斩了这乱她道心的陈生。 但当他真切站在面前时。 她又突然觉得自己的状态十分违和,通体都酸软,竟至颤栗不已。 不是恐惧,是…… 陈生又说道。 “抖什么抖?让你过来你就过来,速速。” 风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异样,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已然握在掌心。 “陈生,你这……” 她想说,你这魔头,今日我便要为民除害。 陈生趋前,扬手便拍落了那柄匕首。 “金丹道仙游里的修士,修为尽失神通皆无,你手持凡铁通身颤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就凭这破匕首想来杀我?你觉得这合理吗?抓紧时间吧,我尚有他事待办。” 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机会,便将她扯向村子里。 夜色愈浓了。 渔子驾舟,闯入风涛汹涌的沧海。 渔者以捕鱼为命,不渔,则不免饥馑而亡。 坚不可摧的堤坝,在第一波浪潮涌来时,渔子已然土崩瓦解。 夜色是墨,海水是渊,人是扁舟,在浪头打来时,就会失了方向。 初时,潮汐尚有章法。 是平稳的涨落,是规律的吐纳,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带着一种撼动心神却又无可奈何的节奏。 舟身随着这节奏起起伏伏,时而被托上浪尖,窥见一线凄冷的月光,时而又被卷入谷底,周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大海的脾性,从来不是温顺的。 风起了。 乌云在无形中汇聚,遮蔽了仅存的月色。 天与海的界限,彻底模糊。 细碎的浪花汇成了奔涌巨浪,一道高过一道。 许久。 风暴平息。 等风莹莹神智清明之时,陈生已经不在了。 天已蒙蒙亮。 她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本该有神性的脸,此刻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态与餍足。 回到竹楼的门,楼内,棠霁楼的弟子们正围坐一圈,个个面带焦色,一夜未眠。 “师姐,您……” 一个弟子刚要开口,却被陆惊鸿一个箭步抢先。 “莹莹!” 陆惊鸿冲到她面前,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告诉我,你杀了他没有?” 楼内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风莹莹淡淡开口。 “那火人神智全无,昨夜已自行消散于天地间。” “此事便此了结,金丹道仙游尚有十四年,如今当寻那如风和奕傀。” 她说完,走上了竹楼二层,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陆惊鸿口中喃喃自语。 “消散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其余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心中虽有万千疑惑,却无人敢再多问一句。 自那日后,灵澜国那场滔天的火灾,果真如风莹莹所言平息了。 一切都恢复了往日模样。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火人,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转眼,九载已逝,距凡俗之厄落幕,仍余五年。 李稳传闻已成了玉鼎圣子,而其父李蝉,竟消失无踪。 至于棠霁楼天骄,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与路边乞丐差不了多少。 陆惊鸿疯了,在一次横渡江河时,他失足落水,被湍急的河水冲走。 其余势力的金丹修士,也死了大半。 有些人受不了这般苦楚,寻了处安逸的城镇,娶妻生子,彻底当起了凡人。 也有些人,在颠沛流离中染了恶疾,最终客死他乡。 更有不堪其苦的,跑至灵澜边界,只是越界之后,金丹修为也不复归。 永安镇的冬日。 天光灰蒙,寒风自街巷穿过,落在院墙角落。 院里,一尊小小的泥炉,烧着通红的炭火。 炉上一把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嘴里喷出的白汽,很快又被冷风吹散。 被赤生魔用水月蛊复活的奕愧,此时坐在炉边一张小马扎上,瞧着就是寻常的有钱汉子。 他提起滚烫的陶壶,给面前石桌上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半碗茶。 茶色澄澈,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光。 院门没有关,一道人影走了进来,踩在积着薄雪的青石板上。 来人一张国字脸,眉眼周正,瞧着便是个勤恳本分的人,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与这富丽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 他走到石桌旁,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开一张马扎坐下,将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凑到泥炉边烤了烤。 “倒会享福。” 如风开口,声音温厚,听着让人心生亲近。 奕愧只将桌上另一个干净的粗瓷碗推了过去,又提起茶壶,为其满上一碗。 “天寒地冻的,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如风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拂面,他脸上那副老实本分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真切。 “你这日子,过得是越发像个凡人了。” 奕愧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回道。 “吃得饱,穿得暖,夜里有热炕头,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提心吊胆。” 如风闻言,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憨厚又诚恳。 “话是这么说,可你我终究不是凡人。” “找到陈根生没?” 奕愧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 “难找,你不躲着他,还反过来找他作甚?” 如风静静地听着,缓缓开口。 “小师弟要来了,指明要陈根生的消息,师尊让我和你全力配合。” 奕愧惊讶。 “小师弟?” 他重新提起陶壶,给自己的碗里续上滚水,热气蒸腾,脸瞧着有些模糊。 “哪儿来的小师弟?” 如风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啜着,只当是镇上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是李稳。” 奕愧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他多大了?” “算算日子,二十四了。” “二十四岁……修为呢?金丹了没有?” 如风叹气。 “他多大,修为如何,这些都不打紧。” “最紧要的只有一桩事。他是修士,咱们是凡人。” 奕愧思索片刻。 “消息是有,不过是李思敏的。” 正文 第303章 白眉临局夺尸骸 如风其貌老实本分的国字脸,头一回现出惊疑掺半忌惮的神情。 “陈根生的那尸傀?” 奕愧将碗里剩下的半口茶水饮尽,哈出一口白气,整个人缩了缩脖子。 此时有几个下人在庭院扫雪。 如风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 “此话当真?那尸傀已是冥魄境……” 奕愧抬手示意其噤声,沉吟片刻说道。 “李稳天资绝伦,想必又有师尊赐下的宝物,我等切莫自作主张了。” “自然。” 此时一个下人正用一把沉重石凿,费力地敲碎台阶上结的冰块,发出铛铛闷响。 奕愧站起身走了过去。 “你这凿子钝了,我来。” 他从那下人手中,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把石凿。 凿子入手冰凉,分量十足,尖端被打磨得十分锐利,用来破冰,确实是好工具。 下人连连躬身,退到了一旁。 奕愧掂了掂手里的石凿,转过身呵呵一笑。 如风正低头啜饮着碗里的热茶,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寒风呼啸,院中寂静。 只余下石凿破空带起的一阵沉闷。 如风手中的粗瓷碗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后脑一个血洞正冒着热气,与桌上的茶水混在一同。 他抬起头,满是不可置信,随即整个人向前一扑,重重砸在石桌上,再无动静,大概是身死了。 “啊!” 那几个扫雪的下人,瞧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扫帚铁锹掉了一地,转身就想往外跑。 “作甚,没见过死人吗。” 奕愧随手将那柄沾着血与脑浆的石凿扔在雪地里,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伏尸桌上的如风。 “这仙游只剩五年,人人皆想做那魁首。” 奕愧伸出手,探了探如风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尸气煞气被你吸干一事,我至今是难忘的,这魁首之位,我也想坐一坐。”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已经吓得快要尿出来的下人,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富家翁般的和善。 “去,把院门关上。” 奕愧吩咐完,又坐在马扎上,感慨万千。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成熟了不少。” 他正想感慨两句世事无常,却见伏在桌上的如风,那本该无力垂落的手指,竟动弹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人都猛地抽搐了一下,后脑那个血洞里,又涌出一股新的血流。 “嗯?” 奕愧眉头一挑。 他站起身,绕到石桌另一侧,俯身细看。 如风依旧趴着,双目圆睁,内里却已没了神采,分明是死透了的模样。 可那身躯,却像是内里藏着一条活鱼,时不时便要挣扎着挺动。 他弯腰拾起雪地里那柄石凿,在自己衣摆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我怎会不知你底细?来金丹道仙游前,你最大的谎话,便是骗自己耐杀。” 话音未落,他高高扬起石凿,对着如风那已然破开的后脑,又是狠狠几下。 几个下人承受不住这般可怖的景象,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直到那颗脑袋,被砸得再也辨不出原本的形状,那具身躯才终于彻底停止了抽搐,安安静静地趴伏下来。 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奕愧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既是筑基丹修出的丹灵,那便不能算是人了,吃了你就不算违背同门之谊。”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凡俗之厄,眼瞅着就要到头了。最近总觉得身上不对劲。” “那股子被抽走的力气,好像要回来了,那金丹道仙游也是要结束了。” 他却像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脸上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喜,也是忧。 “这三千多口人,又该怎么办呢?” 他无法想象,当这仙游结束,道则之力复归,这些家人,重新变回那一具具冰冷僵硬、浑身散发着腐臭的尸体时,会是何等的光景。 “你那谎言道则,若是在最后关头又给我来一句,我找谁说理去?” 奕愧站起身,走到如风的尸身旁,蹲了下来。 “莫要怪我了,我心中怨气已积多年,你我总得有一人殒命。” 他正自出神,院门处风雪中,来了个人。 是个青衣客,无携雨具,立雪中而肩无半片雪花。 身形颀长,面容清俊,唯覆岁月沉淀之冷漠。 最醒目的是那霜雪般的白眉,静立间与漫天风雪相融,也似这风雪之主。 奕愧身体骤紧。 九载光阴,昔年的李稳,已成青年。 李稳双手拢袖,目光在院中几个昏死的下人身上掠过,淡淡开口。 “如风师兄的尸首我要了。” 奕愧虽然忌惮李稳,可身为尸傀道修士,一具刚刚死去的金丹修士的尸身,于他而言不亚于天材地宝。 尤其是如风这具由丹药化灵的躯体,更是万中无一的绝佳材料。 怎能拱手让人? 奕愧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副富家翁的和善荡然无存。 “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小师弟?” 李稳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 “我本是灵澜原住民,不属于你们金丹道仙游,你可知我如今修为如何,居然敢这样和我说话?” 奕愧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挤出笑意,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如风……他毕竟与我有些交情,如今他横死在此,我总得为他料理后事,入土为安才是。” 李稳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料理后事?” 奕愧心中稍宽。 变故陡生。 那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如风,其蜷曲的手指,竟猛地张开死死扣住了桌沿。 紧接着,他那具早已被砸得不成样子的头颅,竟诡异地抬起寸许,似乎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李稳见状轻啧一声,他身前的雪地鼓起一个土包,一只通体漆黑的煞髓蛙自地底钻出,望向李稳,发出一声低沉的呱。 这只煞髓蛙体型远不如陈根生那两头肉山巨物,却也有一人多高,身上散发出的阴煞之气,让周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奕愧看得分明,那煞髓蛙的背上,竟生着一朵晶莹剔透的九瓣冰花。 不等奕愧反应过来,李稳已然下令。 煞髓蛙阔口一张,一条长舌卷住了如风的尸身。 正文 第304章 风雪问拳较爷尊 奕愧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小师弟,你这煞蛙,可是陈根生那拿的?” 李稳闻言,居然也不避讳。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奕愧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一拍大腿,脸上挤出的笑容真诚了不少。 “哎呀,那吃完如风可不能吃我啊!我是良民!” “我与陈根生师兄,是多年的老交情,况且我曾照拂过你娘亲孙糕糕。不是我吹嘘,当年若不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李稳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说重点。” 奕愧的吹嘘卡在喉咙里,连忙改口。 “重点是,咱们是一家人啊!小师弟!” 李稳双手依然拢在袖中。 “我问你话,你可有陈根生的消息?” 奕傀心头一凛,急声道。 “他有具尸傀名为李思敏,你想来是不知道的。” “哦?” “就在镇尾的乱葬岗,那里邪门得很。” 李稳离去,声音轻飘飘地从风雪中传来。 “如风死在你院里,师尊要是找你,你自己去说。” 这让他怎么去说? 说如风自己撞在他凿子上,撞了七八下才死? 风雪覆了来路。 李稳自奕愧那富丽院落出来,便径直往镇尾行去。 镇子西头的乱葬岗,比他记忆里更加破败。 李稳的脚步,便在这入口处停了下来。 娘亲孙糕糕的坟,也在这片乱葬岗的边缘。 也是在这片土地上,他磕了头,完成了身为凡俗人子最后的祭奠。 李稳凝睇那片茫茫坟茔,怔立失神。 步履沉如灌铅,难移半分。 “娘亲,孩儿来看您了,这煞气终非吉物,应当涤荡清净,不是孩儿的煞髓蛙贪食。” “得罪了,娘。” 煞髓蛙自地底钻出,乱葬岗的阴煞之气,纷纷朝着它汇聚而来,却又在距离它数尺之外停滞,不敢再近分毫。 它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稳心头一跳,一股不祥涌上心头,他四处张望,复而大喊。 “爷,你在这儿吗?我娘亲这坟头的煞气太重,我叫蛙来收拾干净。” 此地似处处违和,奕傀说李思敏在此,然为何觉其气息,竟像是陈生? 冷汗直流。 此时一双手从土地里伸出来,抓住煞髓蛙的脚。 泥土簌簌而落,混着腐殖质的腥气。 煞髓蛙甚至不敢发出一声哀鸣。 陈生不紧不慢地自地底钻了出来,抖落一身的泥土。 他抬手拍了拍煞髓蛙滑腻的表皮。 “张嘴。” 陈生眉头微皱,探手进去,将如风拽了出来,随手扔在雪地里,然后看向陈稳。 “你来干嘛?这些年,你都学到了什么东西了?” 李稳僵直地站着,看着那个自土里钻出来的男人。 那张脸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是永安镇猎户府邸里那个抽着大苴烟,满脸褶子的老人。 也是那个在他十岁时,将他脖颈扣住,质问他修为的青年。 更是那个化作火人,燃尽迷龙湖水,害死松丹宁师尊的灾厄。 可如今,他身上没有半分火焰的痕迹,也没有丝毫老态,就那么寻常地站着,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李稳好半晌才说道。 “爷……你那火人的模样呢?” 陈生脸上未有波澜,仅随口应了一声。 “想变则变,随时可成,你来这何事?你已二十有四,怎么还这般性情。” “赤生魔收你做徒弟了?我怎的还是看不透你如今的修为?” 李稳赶紧点头,平时喜欢拢袖子的习惯也改了,赶紧把手放出来。 “爷,我已至筑基大圆满,待我将此地的煞气收拾干净,便寻一处洞府,闭关结丹。” 陈生走到糕糕的坟前。 “你爹不是给你写信了,信上没教你,要做个好人?” 李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爹的信,爷怎么会知道? 这念头一起,他便觉自己蠢得可笑。 这永安想来没有事情能瞒过他。 李稳敛神定气,双手复拢于袖间,强装镇定。 “爹的教诲,我自然是记在心里的,正因如此,才要将此地的煞气吸纳干净。娘亲生前良善,此地乃其安息之所,怎可为这污秽煞气所扰?我以煞髓蛙吞其煞,还娘亲一处清净,此乃大孝之举。” 风雪之中,陈生转过身来。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稳。 “之前我已言明,你娘亲孙糕糕入土便应安息,你这般作为,是要气死我?” “赶紧滚吧,如风尸体我收下了,这行当里的门道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让爷来。” 风雪无歇之意,鹅毛大雪自铅灰穹顶倾泻,将整座乱葬岗裹覆一层厚密素白。 李稳袖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又伸了起来。 “爷,这九载光阴,我并非虚度。” “外人皆说我是万中无一的修行奇才,如今,我已是筑基大圆满之境,距金丹仅一步之遥。” “我今日来此,除了为娘亲清扫煞气,亦是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想试试我这九年来的斤两。” 陈生听完一愣,差点没笑出声。 李稳见状,是面色骤赤,宛若猪肝。 “上次交手,是你暗袭,孙儿疏虞未曾设防。” “此番,我想堂堂正正的较量一番。” 陈生掸去肩头落雪,心绪万千,感慨系之。 “有什么新本事了?一五一十,都说给爷听听,若说得好,爷听得高兴了,兴许就让你打一拳。” 李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还当我是九年前那个小孩子?” “我这安身立命的神通本事,岂能说与外人听?” 陈生面容平常,喜怒不形于色。 “哦?” 唯发一字,然李稳只觉周遭空气皆凝,寒意浸骨。 “你的意思,爷是外人?” 李稳语塞。 是,也不是。 他能怎么说? 陈生似已洞悉其心底纠结,竟自哂然一笑。 “九年过去,本事没见长多少,这脾气倒是见长了。” 轰然一声。 李稳再难维持少年老成之态,袖中双手猛然抽出,直指陈生,斥骂出口。 “你懂什么!” “我苦修九载!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在玉鼎真宗,受万人敬仰,被奉为圣子!赤生魔见我也要称一声奇才!” “你呢?你这九年,就在这乱葬岗的土里刨食吗?” 陈生面上笑意,不知何时已然敛去,他静立凝视生气的李稳,默默说道。 “方才我已说过,火人早为我炼化。乖孙,你我非同一种生物层次,我唾出的口水都为熔浆烈焰,你又凭何与我相较?” 正文 第305章 埴藏雷脉蚤通玄 陈生教育完,口中是鼓如含雷,一口岩浆唾沫破口而出。 漫天风雪难阻其炽,灼出一道直轨,径取李稳面门。 李稳心下狂喜,不愧是爷! 岩浆藏于齿颊,遇敌便吐出,真是阴险! 此乃应下与他较技之兆。 九年之期,终得一战,我来了! 李稳身形一晃,原地竟留下一截栩栩如生的枯木桩,那岩浆唾沫落在木桩之上,便将其焚为青烟。 而他的真身,已然出现在十丈开外的半空之中。 此时他双手拢于袖间,衣袂临风猎猎,一股难言豪气自胸臆间勃发升腾。 “今天让孙儿给你上一课……人呢……” 他话未说完,后脑忽遭暴击,整个人便如一枚被投石索甩出的石子,笔直从半空中坠落。 雪地上炸开一个人形大坑,积雪混着泥土冲天而起,又簌簌落下,将他半个身子都掩埋了起来。 陈生此时踱着步子,走到了坑边,看着雪下的李稳。 而李稳则是心念陡催,心中暗忖道,爷终是上当了! 孙子我比你更阴! 转瞬之间,以这块大坑为核心,十丈之内雪地轰然炸开! 五十道细碎电光自雪下窜跃而出,交织汇聚,凝作密不透风的雷光囚笼! “噼啪!轰隆!”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雷蛇在囚笼内疯狂窜动,彼此碰撞湮灭,又重生。 这五十只雷蚤足以将寻常的金丹修士瞬间轰杀! 李稳爬出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却满是兴奋。 雷光囚笼肆虐了十数息,才渐渐有了平息的迹象。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被雷电犁过无数遍的焦黑土地,心脏狂跳。 烟尘散尽,焦土之上,唯余一缕呛人的臭氧气息。 陈生负手而立,还打了个哈欠,却没有再看他,而是抬起头看着天空。 “你这雷蚤,养得太疏懒。说实话,全然无半分雷蚤本相,且迁延许久,依旧是微末小蚤罢了。” “你要不要看看天上是什么。” 李稳顺着方向抬眼望去。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瞧不出半点异常。 他心头刚升起一丝被戏耍的怒意,瞳孔便突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云层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样物事。 那东西的轮廓瞧着,分明就是一只雷蚤。 一蚤…… 其形竟与寻常成年壮汉头颅般大小。 这什么蚤能那么大的? 陈生的声音幽幽传来。 “这一电炮下来,你可能会死。” 李稳听完这句话,斗志尽丧,忽而又抬头望天,声音干涩沙哑,竟一头扎入积雪里头,无半分起身的意思。 “爷……” “你不是……来真的吧?” 陈生复将手负于身后,取出一壶椰花酒,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然后坐在李稳背上,缓缓说道。 “你所持的,皆是无用的公蚤,连繁衍都不能。纵是养久也不过是些小虫,终难成气候,打杀普通金丹还行。” 此时,壶身那层薄霜被他哈成水汽,壶中酒液竟也微微荡漾,升起几缕白烟。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散开。 乱葬岗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陈生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将酒壶搁在身旁的雪地上,空出手来,在李稳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这九年,赤生魔没再给你点什么好东西?” “……” “不说话?” 陈生用脚尖踢了踢李稳的屁股,在李稳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便扯下了一个系在腰间的储物袋,又从他手指上,捋下了一枚样式古朴的纳戒。 “你……” 李稳挣扎着想去抢夺,却被陈生随手一巴掌扇在脸上,再次跌回坑里。 陈生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和纳戒,里头的两道神识印记,在生死道则的作用下,消散而去。 哗啦啦一阵乱响。 原本素白的雪地,瞬间被各色宝光映得五彩斑斓。 一柄通体碧绿的飞剑,剑身清光流转,望之便知非凡品。 一叠厚密的明黄色符箓,朱砂所绘纹路繁复玄奥,隐有灵气暗涌。 十余枚白玉琢成的小瓶,启塞之际,浓郁丹香四散,闻之令人气血勃发。 另有一幅妙龄女子的画像。 末了,是一块黄色土块。 这就是玉鼎圣子的排场? 陈生一件件看过,最后拿起那幅画像。 画中是一名叫苏筠的女修,约莫二十模样,腰间挂着一只绣着各色灵兽的布袋,正对着画外之人,露出浅浅的笑意。 李稳手脚并用地便要爬过去抢。 “还给我!” 陈生只是随意地抬了抬脚,便将他重新踹回了坑里。 “模样周正,瞧着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 “你若当真心悦于人,便该将这份心意,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见,谁也摸不着。” “而不是画下来,随身带着,还著名了。” “今日,是你爷我瞧见了。改日,若是叫你的仇家对头瞧见了,你待如何?” 陈生将卷好的画轴,在李稳青肿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届时,你一身的修为,满腹的智计,都将化作笑话。你心爱之人,亦会因你之故,沦为他人拿捏你的把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那时,你哭都寻不着调。” 陈生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这番话他是听进去了。 他不再多言,随手将那画轴收进了自己怀里。 “这画爷替你收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女修我记住了。” 李稳心头一颤。 陈生收好了画轴,视线重新落回雪地那堆杂物上,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块毫不起眼的黄色土块上。 此物混在一堆宝光四射的物件里,显得格格不入。 若不是方才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便是扔在路边,怕也无人会多看一眼。 他伸手将那土块拾了起来,入手温润,沉甸甸的,瞧着是土,触感却似玉。 以神识细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一股子寻常的土腥味,再无其他异处。 以如今他的见识,竟也瞧不出此物的来历。 他转过头,看向雪坑里那个还在怀疑人生的便宜孙子。 “这土疙瘩,又是什么古宝?” 正文 第306章 枯骨攀仙阴干聚 道君护岛礁所化手环,乃五行古宝之癸水属; 旱魃境大尸之指甲,为丁火属; 紫寰枝则是乙木属。 陈生至今,唯缺辛金、己土二属。 修仙研习至今,他已然明晓:灵根是愈寡愈纯正,而借生死道则重生、每一次精进自身,于今观之,仅能增益道躯质效强度,此点恰与灵根之道相悖。 他欲睹,五行阴干古宝齐聚之后,自己全缝进去,道躯究竟是何等光景。 而眼前这土块,会是那五行阴干中的己土材料? 天干有十,曰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此十干,又分阴阳,以应五行。 甲为阳木,乙为阴木。 丙为阳火,丁为阴火。 戊为阳土,己为阴土。 庚为阳金,辛为阴金。 壬为阳水,癸为阴水。 此乃天地至理,万物生发之本源。 阳者,主生发,主动,主外放,堂皇正大,威力显于外,进境迅猛。 阴者,主收藏,主静,主内蕴。 而他就是追求的阴干,待五行齐聚,以生死道则为熔炉,方能锻打出一具真正不朽不灭的道躯。 此,方为真正的超脱。 思绪流转不过一瞬。 陈生把玩着那块黄土,又问了一遍。 “这土疙瘩,又是什么古宝?” 李稳不答。 陈生失了耐心,掏出了那幅画。 “画工尚可,唯你这癖好未免乖张。暗绘他人肖像便罢了,竟还工工整整题其名讳于侧。” “莫非是欲趁夜阑人静之时,对着名姓低唤几声,聊以慰藉?” 李稳不知是怒极攻心,还是羞赧难当。 他可忍拳打脚踢之辱,可忍洗劫一空之损,纵是轻蔑,也能默然受之。 唯独不能忍的,是心底那点不为人知,被人这般拎出,置于漫天风雪中肆意晾晒。 风雪中,李蝉那道疲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 直到陈生又要开口,他才迈开步子走了过来,一把将那幅画卷夺了过去。 “这玩意就算了吧?” 陈生耸了耸肩。 李蝉这才转过头,将那画轴塞回给依旧趴在雪坑里,满脸错愕的儿子。 “还不走?” 李稳自雪窟中挣扎而起,无暇拂去满身雪泥,唯将那幅画卷死死攥于掌心,又收了地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冲入漫天风雪。 李蝉慢悠悠拿起黄色土块,将土块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揣进了怀里。 “事情办完了,这个给我,棠霁楼情报给你。” 陈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蝉从怀里摸索了半天,也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只是一本用最寻常的麻线装订起来的册子,封皮是粗糙的黄麻纸,连个书名都没有。 他将册子递了过去。 陈生接过,便也揣进了怀里。 二人再无片言只语。 唯李蝉转身离去之刹那,彼此目光于空中交汇一瞬。 那一眼,凝尽万千难言之绪。 一桩买卖。 于李蝉而言,这是他耗尽心血,为自己与赤生魔那场不死不休的对弈,下的又一步险棋。 他将自己儿子也摆上了棋盘,甚至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陈生心底,却无半分波澜。 李蝉是苦命人,这世上又有几人不是? 求仙问道,本就是一条踩着尸骨向上攀爬的路,亲情、道义,皆是途中的负累。 李蝉能勘破此点,舍了那点虚无缥缈的父子情分,专心图谋大事,已算是个明白人。 他要赤生魔死。 而自己,首要便是凑齐那五行阴干古宝,铸就道躯。 从这一点看,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致的。 陈生翻开了那本册子。 册页没有序言题字,开篇第一行,便是三个字。 赤生魔。 其道则为情道变种,亦可称之为‘师徒道’。 万年共收徒十一人,皆是天资卓绝之辈。 以师徒情分为线,牵引弟子气运、道心、乃至生死,尽归于己身。 弟子愈是敬他、信他,羁绊愈深,他所能窃取之力便愈强。 弟子若遭逢大难,心境破碎,道途断绝,其一身修为感悟,便会循着那条无形的情分之线,倒灌回流,化作赤生魔精进的资粮。 这册子,与其说是秘籍,不如说是一本观察笔记。 里面记录了赤生魔数一言一行,记录了他每一个弟子的来历、性情、下场。 他们的每一次意气风发,每一次身陷绝境,每一次的死里逃生,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 陈生翻过一页。 一桩桩皆是少年成名,最终却落得个凄惨下场的悲剧。 而每一桩悲剧的结尾,都伴随着赤生魔修为或技艺神通的一次飞跃。 李蝉不知为何已经脱离了师徒之局。 至于陈根生,仍然在这个册子当中。 “陈根生,道则诡异,性情凉薄,多次濒死,贪婪至极。” 他继续往下翻。 册子的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愈发潦草,仿佛书写者心绪激荡,已难自持。 “李稳。赤生魔关门弟子,乙木灵根,天资万古未有。此子乃赤生魔所种之最得意作物,亦是其最后一株。” “赤生魔屡次三番赐下古宝,又眼睁睁看着古宝被夺,非是疏忽,实乃刻意为之。他要的,从来不是李稳能有多大成就。” “他要的,是李稳从云端坠落,摔得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间,所迸发出的璀璨的人性光辉,最极致的绝望与不甘。” “此,乃其冲破元婴大圆满桎梏,窥探化神之途的最后一次收割。” 雪花迷了眼。 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赤生魔寿元,已不足二十载。” “其大限将至,故而行事愈发急切,不惜真身屡次降临,亲自下场催熟‘庄稼’,此乃其最大之破绽。” “李蝉已脱师徒之局,不受其控。然陈根生仍在局中,为赤生魔续命之备选。” 陈生徐徐合上那本册子,仿佛方才所见皆为寻常。 于他而言,其余种种皆不足挂怀,唯有那师徒道则和阴干古宝,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他太迫不及待,也想收徒。 正文 第307章 赤魔女善水行歌 李蝉当真了得,竟能弄来此物。 陈生将册子纳入怀中,糙纸触指,册间末端,实则还夹着一页纸。 字迹潦草仓促,显是事后补缀而成。 赤生魔有一女,名叫宴筝,已至金丹之境,精通五行道法,于水之一道尤为擅长。 此页之末,李蝉仅缀四字批注。 曰:宴筝是良善之辈。 思索片刻,既然这东西来自棠霁楼,便得找风莹莹多打探打探。 陈生自认,自己修行不算差,对道则的理解开发,在修士里也算得上厉害。 然而,他最擅之事,莫过于诓骗仙女。 …… 棠霁楼位于灵澜的竹楼依旧立在山腰,只是楼前的栅栏歪斜,庭中落满了枯黄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平添几分萧瑟。 曾经聚于此处的棠霁楼修士,已作鸟兽散。 在这凡俗之厄的最后几年,人心惶惶,再无人有力气去维系那份虚假的同门情谊。 风莹莹独倚二楼窗畔,玉手托腮,凝望窗外万顷竹海。 她眸中凝思,已然出神。 这些年,她常无端面泛桃花、心湖漾澜,每至夜阑人静,更辗转难寐,情思纷乱。 一声轻叹自朱唇溢出,带着连她自身亦未察觉的幽微幽怨。 恰在此时,一只灰羽信鸽落于窗棂,咕咕轻啼两声。 风莹莹回神,自鸽胫解下小小竹筒,倾出一卷素笺。 “赤生魔大限将至……” 见此句,风莹莹秀眉微蹙。 宴游师叔筹谋百年,棠霁楼无数弟子殒命他乡,所求的不正是今日? 她正沉吟出神,一道熟悉嗓音,自身后缓缓传来。 “看入神了?” 风莹莹浑身一僵,不敢转身,下意识地想将手中的素笺藏入袖中。 陈生却只是轻笑一声。 “藏什么?” 他抬步缓行,不疾不徐朝她趋近。 风莹莹心弦随其足音,一下复一下,乱了节律。 她下意识向后退避,脊背转瞬便抵上冰凉竹壁,已是退无可退。 “我棠霁楼之事与你无干。” 她勉力自持,声线却已微颤。 “是与我无关,可我这人好奇心重” 他抬指伸出,风莹莹眼睫轻颤,未料他仅捻起她颊边垂落的一缕乱发。 指腹糙粝的触感沿发丝漫开,让她半边身躯都泛起酥麻。 “我不过好奇,棠霁楼已然摇摇欲坠,何来这般能耐,竟能日日搜罗如此繁多的情报?” “宴游师叔的情报遍布青州,知晓此事,又有何奇怪?” 风莹莹侧首避开他那只作乱的手,敛衽理了理衣袂,仓促寻了一处落座。 陈生温和一笑。 “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拜托与你。” 要事二字入耳,风莹莹只觉心头一颤。 她勉强维持着镇定。 “我与你……无话可谈,更无事可托。” 陈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拉开一张竹椅坐下,那姿态闲适得。 “那还要不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摇头。 “不要?” 陈生笑了。 风莹莹面红耳赤,倒茶的手颤抖无比,想了片刻还是道。 “要…要吧……什么事。” 陈生缓缓道来,确有其事。 “我此番前来,确有两件事要做,我那师兄李蝉,也为你们楼中的事,奔走操劳,只是他那人,心肠太软,手段也温和,终究成不了大事。” “我要知晓,关于那赤生魔之女,宴筝的全部。” “李蝉那册中所记,说她良善。我需知的,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她与赤生魔之间的父女情分,究竟是何模样。” 风莹莹听得遍体生寒。 “你休想!她是无辜的!” 陈生抬起头,那双平淡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这修仙界,何曾有过真正的无辜?她是赤生魔的女儿,这便是她最大的不无辜。” “你……” “宴游是在以你等的性命,去填那无底之窟,去探赤生魔之底线?而我,能给你们一个真正了结此事的契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若想你那些同门师兄弟,不必再如丧家之犬般,在这凡俗之地了此残生。你若想让棠霁楼,能有一个真正与赤生魔清算的机会……” “便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竹楼里静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陈生的注视。 棠霁楼百年的血海深仇,无数同门的性命,师叔宴游的呕心沥血,还有她自己……在这场无望的复仇里,背负着枷锁,日复一日地沉沦。 而今,了结这一切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代价,是出卖另一个或许真的是无辜的女子的情报。 风莹莹此刻却满是挣扎与疲惫。 “你……想用她来要挟赤生魔?” 陈生摇摇头。 “你过虑了。如风死后,我此刻已是赤生魔座下大师兄,自当洞悉师门诸事。况且我本是良善之人,此事另有他法。” 风莹莹紧咬着下唇,她像是泄了全身的力气。 “好。” “我告诉你。” “宴筝此名,取自‘筝鸣于野,其音清越’之意。赤生魔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或许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情。” “她并非生于内海,亦未长于任何仙家宗门。她的降生之地,在青州以南,一处名为‘不闻谷’的所在。” “那山谷四时如春,与世隔绝,谷中唯有一座小小的竹楼,一汪清澈的寒潭。宴筝的母亲,据说是一位凡俗女子,在生下她后便撒手人寰。赤生魔将尚在襁褓的她,独自留在了那座山谷里。” “他并未教她修行,也未曾与她有过几多言语。只是每隔数年,会往那谷中送去一些灵丹妙药,奇珍异草。宴筝的童年,便是与那谷中的花鸟鱼虫为伴,饮朝露,食灵果,在那汪寒潭中嬉戏。” “她天生便与水亲近,无需引导,便能御水成形,令潭中游鱼随她起舞。直至十岁那年,赤生魔再临,见她已能凭本能引动天地水行灵气,才随手扔下了一本最基础的五行道法入门。” 陈生端起茶杯,未发一言。 “自那以后,宴筝便独自修行。她心思纯净,不染尘埃,于水之一道的感悟,竟是一日千里。筑基,结丹,于她而言,皆是水到渠成之事,无半分瓶颈。” “结丹之后,她终是离开了那座养育她数十年的山谷,踏入了青州这片繁华又险恶的土地。” “她见的第一个人,是个因旱灾而垂死的凡人老农。她不懂凡俗疾苦,只觉那老农身上的生机正在流逝,便以自身水行灵力,为其滋养干裂的身躯,令其起死回生。” “她途径一座城池,城中瘟疫横行,修士束手无策。她便在城中住了下来,日夜不休,以最精纯的水行灵力,涤荡城中水源,驱散弥漫的毒瘴,活人无数。事了拂衣去,未取分毫酬劳,甚至未曾留下姓名。” 风莹莹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却发现杯中早已空空如也。 她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她就像……青州上空一朵洁白的云,偶尔投下一片荫凉,带来一阵甘霖,却从不停留,也从不索取。” “她性情温和,与人言谈,总是轻声细语。便是遇上蛮横的妖兽,也多是以水幕困之,待其力竭,便自行离去,从不伤其性命。” “至于赤生魔,宴筝对他,是怀着孺慕之情的。她知晓外界对她父亲的诸多恶评,却总是不愿相信。在她眼中,那个偶尔会来看她,会为她带来新奇玩意儿的父亲,纵然寡言,却并非恶人。” “她觉得,父亲只是……只是太过孤独了。” 竹楼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莹莹说完了。 她将自己所知的,关于宴筝的一切,都倾倒了出来。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陈生。 陈生叹了口气。 “此乃你溯灵瞳所窥,抑或是另有来源?何来如此详尽的情报?” 正文 第308章 慈航偏渡恶涛中 宴筝听起来是个好人,那就是好骗的,就是好得手的。 仙子好骗。 陈生明了。 世人以为,仙子都是居于云端之上的,心如琉璃又洞悉万象。 其实仙子啊,心愈纯净愈易为尘埃所污,其身愈高洁,愈易为泥淖所陷。 这是仙子蠢? 其实是她所处之境,所持之道,与大部分人本非同途。 为什么? 其一,在于规矩。 良善之辈,如宴筝这种仙子,所见所闻,皆是天地之正理,万物之常序。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善有善报,恶有恶偿。她的道心构筑,便如一座楼阁,一榫一卯都是章法,一砖一瓦皆有其位。她信奉世间万事,皆应在这规矩之内运行。 行骗者,如陈根生之流,恰是那跳出规矩之外的畜生。 于他而言,规矩非是敬畏的天条,而是可供拆解、可供利用、可供践踏之工具。他深谙楼阁之构,知晓何处为承重之梁,何处为脆弱之窗。他无需与之堂皇对决,只需寻一处常人未料之角落,稍加以微末之力,便可令整座楼阁,自内而外,轰然崩塌。 仙子以己度人,以为人人皆在棋盘之上,依规则落子。 却不知,行骗者早已掀了这棋盘,于盘外冷眼观之。 所以,当仙子还在思忖如何落子方合棋理之时,骗子早已将屠刀,递至她颈项了。 其二,在于情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仙子亦然。然其情多为普世之大爱,众生之悲悯。见老农之将死,便施以援手;见城池之瘟疫,便倾力相救。此乃其道心使然,是其修行途中,印证己道之必然。 这种悲悯对良善者来说,是修行。 于行骗者,却是利刃。 陈根生最擅长的,便是伪装。伪装成那濒死的老农,伪装成那待救的苍生。他们能精准地模仿出世间一切的苦楚,以最真诚的姿态,去乞求仙子的垂怜。仙子的每一次动容,每一次援手,都恰好落入骗子精心编织的网中。 她们的慈悲,成了喂养恶鬼的血肉。她们的善意,成了浇灌毒花的甘霖。她们以为自己是在行善积德,普度众生,却不知,每一次的援手,都是在为骗子的刀,磨得更锋利一分。 玩弄人心者,必先洞悉人心。骗子无需拥有情感,只需懂得如何挑动他人的情感。他就是一面澄澈的镜子呀,能映照出仙子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而后,于那最柔软处,插上最歹毒的一刀。 第三,就是代价。 良善者行事,多半是有所顾忌。 不伤无辜,不违道义,不愿行苟且之事。此等操守,固然可敬,却也使其束手束脚。她们如同戴着镣铐的舞者,纵有倾城之姿,终难尽兴。 骗子则无此顾虑。于他而言,世间万物,皆可为代价,皆可为筹码。亲情、道义、乃至自己的性命,在达成目的之前,皆可舍弃。一个敢于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赌桌的人,面对一个连衣角都不愿沾染尘埃的对手,其胜负之势,早已分明。 仙子怕脏,骗子却能在污泥里打滚。 仙子惜羽,骗子却能拔毛啖血。 当一个良善之辈,还在权衡得失,计较因果之时,骗子早已完成收割,拂袖而去。 故而,仙子好骗,非因其蠢,乃因其善。 其善,构筑了一套可被预测的行事准则。 其善,赋予了她们难以割舍的悲悯之心。 其善,为她们的言行,划定了不可逾越的底线。 而骗子,洞悉这套准则,利用这份悲悯,并于那底线之上,肆意狂舞。 这是大道之争,不是智愚之辨。 这云梧大陆上,只有李蝉知道的真相。 那便是,陈根生是个畜生,只有自己能治他。 即便二人相依为命、共渡困厄,李蝉对他依旧心存余悸,难消忌惮。 此时。 风莹莹稳了稳心神,说道。 “宴游师叔的情报网,遍布青州,知晓此事又有何奇怪?” 陈生笑了。 “不奇怪。” “你方才那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珠玑,首尾呼应情理兼备。” “说书先生也不过如此。” 陈生呷了一口凉茶,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想让我去找宴筝?” “或者是有人让你来告诉我这些?一来,是借你的口,让我信以为真。” “二来,也是算准了你我的关系。由你来说,我便不会怀疑这情报的真假,只会当是你棠霁楼费尽心机探查来的。” 风莹莹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便捂住了袖口。 然而那张承载着宗门宿怨的素笺,已在陈生手上。 “赤生魔大限将至,此乃天赐良机,也为我棠霁楼雪耻终章。然其人狡诈,困兽之斗尤烈,切不可轻敌。而陈根生这畜生性凉薄而贪,可为利剑。你当以宴筝之事诱之,方能驱使其送死。此事,我已饬令李蝉配合于你。” “陈根生死后,赤生魔必死。” 陈生看完了,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关于宴筝的情报。 李蝉。 赤生魔。 宴筝与水亲近,善良,温和。 这宴筝就不可能是赤生魔女儿。 他摇了摇头,心里头不是滋味。 纵使此番乃是棠霁楼设局,或是他人布下的陷阱,他也非去不可。 他想起了一个凡俗女子。 她对自己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一道永难愈合的裂痕? 是其踏上尸山血海的仙途之前,最后驻足回望的那片故里海滩? 他以为,伤口早已结痂,触之是无感的。 其实风一吹,便会疼。 听到消息,人也会难受的。 陈生离了竹楼,走在荒芜的山道上。 风雪已停,天色阴沉。 他脑海之中,尽是宴筝情报的真伪。 忽又忆起一事,自己结丹后,那凡俗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陈生抬手猛拍自己双颊,试图令自己清明几分。 正文 第309章 蛊影缠丝误一生 昔年陈根生身上,原藏有一枚李蝉所置的水月蛊。 可惜,此蛊早被赤生魔收夺,如今似乎用以复活奕愧了。 当陈生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奕愧脸上明显开心许多,他小跑着迎了上去,搓着手,哈出一团白气。 “怎么现在来了?快,屋里头暖和,外头天寒地冻的。” 陈生视线扫过院中,又落在了奕傀身上。 “我问你,你是怎么活的?是水月蛊吗?” 奕愧一愣,没明白过来,认真思索片刻后才说道。 “啊?” “师尊替我将那咒杀道则的余威,从根子上拔除了!我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师尊还说,我此番大难不死,是为天命所归,日后必有后福,让我好生在凡俗历练,不可再招惹是非……” 陈生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奕愧见他不言语,又补充道。 “师尊拔除区区一道咒杀之术,还不是手到擒来?” “知道了,大苴少抽点。” 行于无人之境,方可与己相谈。 陈生别过师弟奕傀,独行于永安镇外的荒野。 脚下冻土覆雪,寒浸鞋面。 他心头乱如狂风搅碎的蛛网,缠结无措。 奕愧并非是借水月蛊死而复生,所以水月蛊应该是用在其他途径了。 那么,当年李蝉赠予他这枚水月蛊,应是盼他能了无遗憾,去复活明珠的,此消息会被赤生魔得知,并且利用么? 陈生脑中浮现出风莹莹提及的关于宴筝的种种讯息。 忽觉此人与明珠隐隐有几分相似,可转念一想,凡人明珠既死而复生,又岂能一跃化为修士? 他心头更添几分疑云。 一个凡俗渔村里的寻常女子,她的一生,本该如海岬村那些随处可见的贝壳,被潮汐冲刷,被岁月掩埋,最终化作沙砾,不留半点痕迹。 可她偏偏就成了陈根生这只铁石心肠的蜚蠊,心口上那一道永远也刮不去的刻痕。 此事实在是荒诞。 月明珠只是海岬村的渔首,一个会因为他头发散乱而絮叨,会笨拙地为他束发,会因他一句不经意的话而脸红,会因一场误会而奋不顾身扑向大海的傻姑娘。 她之于陈根生,是唯一的例外。 月明珠所求,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会因为他打来肥美的鱼而欢喜,会因为他沉默不语而生气,会因为他长久不归而担忧。 她想与他凑合着过,想与他互为依托,想给他浆洗衣衫,想为他生儿育女。 他所处的世界,每一次的示好,都藏着索取,每一次的亲近,都裹着算计。 唯有月明珠和李思敏,干净得让他手足无措。 月明珠之死,他是无可推卸的。 她若死于仇家之手,陈根生大可屠其满门,快意恩仇。 她若死于天灾人祸,陈根生也可怨天尤人。 可她偏偏死于他的沉默,死于他叩问道则太久,死于一场可以轻易化解的误会。 宴筝是饵吗,还是她真的是明珠。 青州以南,不闻谷。四时如春,与世隔绝。母亲早逝,父亲疏离。天生与水亲近,性情温和,心思纯净。 都像是在复刻那个海岬村的月明珠。 陈根生性鄙劣而多疑,平生最恨为人所算。 此局粗陋,他一眼看穿。 他知晓这是陷阱,知晓前方是刀山火海,知晓一旦踏入,便可能万劫不复。 换作旁事,他早已抽身而去。 可这一次,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只因那鱼钩上挂着的,是月明珠的影子。 万一,她真是明珠呢? 万一,赤生魔用水月蛊复活了她,又用什么神诡手段把她变成了修士宴筝呢? 他想去不闻谷看一看。 得亲眼确认,那张脸是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这便是陈蜚蠊的罩门,也是死穴。 此刻的他,不禁思考。 情分究竟算个什么东西啊。 于凡俗世人,或许是柴米油盐,是生儿育女,是黄土垄上半辈子吵嘴、临了却还想着合葬的执念。 于修士,从来都是可以被算计,可以被利用,可以被舍弃的。 唯独不能是无用的。 一件物事,若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无,那便与路边的碎石、沟里的污泥无异,谁会多看一眼? 那不是畜生吗? 我是吗? 我不是。 他便是这么想的。 他见过仙子。 风莹莹那样的,自诩云端谪仙,不染凡尘,可一旦被扯入泥淖,那份挣扎与沉沦,比谁都来得猛烈。 他也见过凡女。 孙糕糕那样的,她所求,不过是夫君康健,孩儿平安。她至死或许都不明白自己的夫君究竟是何等人物。 可明珠呢? 月明珠算个什么? 她也不算纯粹的凡女,身为海岬村的渔首,她有自己的威严与主见。 大道独行,寿元漫漫,与一介凡人凑合? 不过百年光景,便是一抔黄土,徒惹伤心,自寻魔障。 可她说得那般理所当然。 “若你和我相伴,也可互为依托。” 她的要求,实在是低得可怜,也实在重得吓人。 她就要他这个人。 一个不人不鬼,性情古怪,成日里对着大海发呆的陈生。 一个能陪她说说话,能让她管着,能让她觉得这日子还有个奔头的陈生。 这是什么好事吗? 陈根生算不明白。 陈根生给不了她想要的,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得到一个家? 蜚蠊是不需要家的。 得到一份温情? 捂不热的石头,要温情何用。 正因其无用,正因其无法被算计,这份情分,才成了最致命的东西。 月明珠的死,更是将这份无用,推到了极致。 烂账。 算不清,永远还不完的烂账。 所以,当宴筝这个名字出现时,当那些关于她的情报,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复刻月明珠的影子时,他便晓得自己栽了。 陈生孤独的站在荒野之中。 他从怀中,又取出了那本李蝉给他的,关于师徒道的册子。 那潦草的附言,他已看了不下十遍。 “宴筝是良善之辈。” 陈生讪讪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原里显得有些单薄可怜。 “明珠啊,我这生死道则,应该是不会死的吧。” 此时,永安镇。 奕愧家的大宅里。 奕愧正在狠抽着大苴烟,看不清表情。 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吐烟。 “怪不了我,我不骗你的话,命就没了。” 他想了片刻,又跪下连连磕头。 “谢谢师尊的水月蛊。” 正文 第310章 道途疑局证前因 青州以南,地气渐暖。 陈生花了两个月,才飞到了这片草木繁盛之地。 入了一座名为望春的修仙坊市。 此间的本地修士往来不绝,言语间尽是软糯之音,与青州东北地区的粗犷截然不同。 陈生在坊市里待了数日。 也没直接打听宴筝,而是换了个问法。 “听闻青州南地,出了一位擅水法的女仙,心怀慈悲,不知是哪家高人?” 此言一出,总能引来一片附和。 “宴筝仙子吧,那可是活菩萨!” 一个瞧着不过炼气期的年轻修士,满脸崇敬。 “数年前,我老家遭了旱灾,颗粒无收,是宴筝仙子路过,引来甘霖,救了全村人的性命!” “何止是旱灾!” 邻桌一个筑基修士接过了话头,一脸的心有余悸。 “你们是没见过,五年前碧水城那场瘟疫,城里死了多少人!多少丹师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宴筝仙子出手,才遏制了瘟疫!” 一时间尽是赞美之词。 这几日看似无所事事的打探,终究是引来了有心人的注意。 这日午后,他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是个女修。 一身水蓝色道袍,身段窈窕,容貌算得上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苦。 她修为在筑基后期,瞧见陈生,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赵婉,见过前辈。” “前辈可是金丹高人?这几日,晚辈见前辈四处打听宴筝仙子消息,不知是何缘故?” 既出灵澜国境,脱离金丹道仙游之辖制,陈生体内的谎言道则竟似重获生机。 他抬手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我其实是宴筝的远房亲戚,没其他的,就是来看看的,也不是要找她。” 那女修赵婉听了陈生的话,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 她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人言语间有不妥之处,可具体是何处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是仙子近日并不在此处,前辈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陈生也不恼。 “不急,不急。” “我就在这坊市歇歇脚,等她回来便是。” 他这副闲适自若的模样,反倒让赵婉心头那点戒备松懈了几分。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眼前这人瞧着修为不显,言行举止也透着一股子凡俗气,兴许真是哪家没落修仙家族的长辈,与宴筝仙子有些沾亲带故的渊源也未可知。 她心中这般想着,可依旧恪守着本分,不愿透露宴筝的具体行踪。 “前辈既要在此等候,晚辈也不便多扰了。只是仙子行踪飘忽,归期未定,前辈还是莫要抱太大希望。” 赵婉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陈生缓步走出坊市,行至一处无人山坳。 山风渐起,吹得林叶沙沙作响。 正自出神,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根生啊,寻了这许久,不累么?” 只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麻布衣衫,一头赤发却如燃烧的火焰。 “师尊怎地来此?” 赤生魔呵呵一笑。 “来看看你,别寻了,那宴筝就是月明珠,也不是我女儿。” 陈生面上依旧无波,只是缓缓开口。 “金丹道仙游尚未结束,师尊如此现身,就不怕坏了规矩?” 赤生魔闻言,居然认真的想了片刻。 “那仙游的规矩,只在灵澜国境之内。为师确是不能再涉足那片地界了,可这望春坊市,又不在其列。” 说罢,赤生魔拢了陈生的肩膀。 “为师早就料到,你会有今日之困。” 陈生叹了口气,没吭声。 赤生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 “李蝉和棠霁楼是算准了你的性子。” “所以他们将宴筝的消息,一丝一缕地喂给你。让你疑,让你惑,让你明知前方是局,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要亲自去瞧上一眼。” 陈生扯了扯嘴角。 “宴筝就是月明珠转世?不是水月蛊复活的吧。” 赤生魔那张含笑的面容,有了些许凝滞,他惊讶道。 “你倒让为师有些刮目相看了。” 陈生淡淡道。 “师尊活了这般岁月,连这点浅显道理也忘了?” “一个凡人,如何能修仙?水月蛊能让她死而复生,难不成还能给她凭空造出一条灵根来?” “若真是如此,这天下修士,何苦还要争那点可怜的机缘,寻个由头死了,再用蛊虫复活便是,届时人人皆可通仙途,岂不大善?” “所以,她若是月明珠,便只能是转世投胎。”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 赤生魔脸上的些许惊讶,彻底化作近乎欣赏的赞叹,他拍掌而笑。 “你又是如何猜到的?” “毕竟,李蝉可是算准了,你一听到月明珠三个字,便会方寸大乱。” 陈生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那棠霁楼的情报上说她是你女儿?” 赤生魔负手,冷笑连连。 “棠霁楼那群废物,百年来也就只能编排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胡话了。” “若非我散出些许风声,由着他们去胡乱猜测,你今日所寻的,怕就只是一抔新土。” 陈生心里百感交集。 “这般费心,可不像师尊行事作风。” “她一个凡人转世,于师尊又有何用?” 赤生魔不答反问,眼神里带着几分考较。 “你觉得,为师此次帮你图谋什么?” 图谋什么? 赤生魔见他缄默,也不逼问。 “你取李稳诸多古宝,我未曾多问。此番为你护住月明珠,原是性子使然。” “为师大限将至,化神无望,这一身衣钵总要个传承,我还是太晚碰到李稳了。” “思来想去,唯有你,根生。” “你行事果决,实乃继承为师大道的最佳人选。” “帮为师做件事。” “事成之后,为师这身‘师徒道’的感悟,乃至这道则的根本,便尽数传你。” 陈生垂眸,凝视地面喃喃低语。 “我不明一事。” “师徒道既以情分为引,我倘若无情,如何承之?” 赤生魔蹙额不已,百思莫得其解。 正文 第311章 魔师偿道付徒魂 赤生魔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的老人,瞧见了自家犟驴有挪窝的心思。 虽也不懂这犟驴想的什么。 但是他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掌心处一缕缕黑气钻动,如活物般蠕动。 “瞧见了?” “人呐,坏事做多了,天道总是要找补回来的。” 赤生魔好像没有半分痛楚。 “这世上,哪有只吃不吐的道理?吃的多了,总要还的。” “为师大限将至,此番前来,一为解你心头之惑,二来,也是有些后事,想托付于你。” “第一件事,便是李稳。” 赤生魔提起这个名字,那双浑浊的眸子,竟亮了几分。 “李蝉心比穹苍,命如残楮,毕生困于营营算计。良徒他教不成,佳儿也养不就。” “为师时日无多,这株最优的禾苗,怕是等不到收割之时了。” 他抬首,目光落向陈生 “你如今乃我座下首徒,日后,还需多照拂于他。” “为何我要照拂?” 赤生魔呵呵一笑,那笑声在山风里显得有些空洞。 “为师的意思是,莫要让他走了歪路了。” 此语一出,便颇有深意。 不让李稳行差踏错,莫非是怕他脱离师徒道的掌控? 陈生颔首。 赤生魔话锋陡转。 “第二桩事关乎于你。” 他上下端详陈生,目光既似品鉴稀世珍玩,又若揣摩顽石一块。 “根生,你虽已证金丹,为师却始终看不透你。” “你道则,非三十六道则所载。” “为师这一身衣钵,日后总要有个传人。可若连传人的底细都摸不清,为师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 山坳间霎时沉寂,松风穿林,呜咽作响,陈生兀立不动,宛如无绪石像。 陈生方缓缓开口,恰似叙说家事。 “我有着炼气期的战力,打杀筑基修士更是不在话下,更是身兼体道,咒杀道。” “……” 赤生魔面上笑容陡僵,竟被他这云淡风轻的一语,噎得半晌。 自身本就无多的寿元,似因这一气又折损数载。 他活过漫长岁月,见惯狂傲之辈,亦识得扮猪吃虎之流,却从未见如陈生这般,身覆虎皮,竟还一本正经言明自身为猪。 他既不愿露底,亦不肯承情,更因自身将死,懒于应付。 山坳之风,不知何时已止。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你不想说,为师便不问了。” 陈生却是凝视着赤生魔掌心那团蠕动不休的黑气。 “你究竟是做了何等惊天动地之举,才会引得天道如此反噬?” 此问直截了当,甚至带几分不敬。 赤生魔昏浊老眸,闻此语竟微亮,恍若将熄余烬,为风拂起星点火花。 他连连摇头。 “根生,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有白吃之宴?” “为师不过是,吃了顿饭,喝了杯酒,付了些酒钱饭钱罢了。” “我这一生,共收徒十一人。” “大徒弟,墨景生,修的是杀道。当年青州之内,闻其名可令小儿止啼,他杀至道心崩毁,终为万魂反噬,死无全尸。为师因此,于杀道一途,小有所成。” “二徒弟,陈大口,修的是体道。一身横练筋骨,号称金刚不坏,可终究气血有衰时,肉身有腐朽日,他坐化于山巅,化作顽石一块。为师的这把老骨头,才能多撑几年。” “三徒弟,玄寂,欲叩感悟道,当场癫狂殒命。为师无所获。” “四徒弟,燕无影,专修器道。自恃身藏诸般古宝,然法宝为同门所夺所毁,终成无牙之虎。” “五徒弟,孟缠娟,修的是情道。她以情丝织网,缚人亦缚己,最终为情所困,郁郁而终。” 赤生魔浑然不觉,继续慢悠悠地数着。 “六徒弟,便是你那师兄李蝉。他修虫道蛊道偷道,是个异数,竟能从为师的局里脱身,着实可惜了。” “七徒弟,如风。谎言道,丹药成灵,最是滑头,不过终究是死在了奕傀手里。” “八徒弟,公孙青。一棵茼蒿,修的咒道,被你所杀。” “九徒弟,便是你了,根生。” “十徒弟,奕傀。尸傀道,死过一次,如今倒也学乖了些。” 赤生魔说到此处,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了陈生。 陈生依旧不言不语。 “十一徒弟,李稳。” “乙木灵根,仍未叩问道则,是万古未有之天骄。他是为师种下的,最得意的一株庄稼,也是最后一株。”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 “师徒道,师徒道……” 赤生魔喃喃自语,脸上的笑意愈发苦涩,他却又笃定地开口。 “无情,如何承之?” “或许,正因你无情,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陈生并未如他所料那般,或是震惊,或是动容,或是流露出半分对这无上道则的觊觎。 “总觉你非易死之人。不必多言,我此番前来,为寻月明珠。” 言下之意,其关于衣钵传承、师徒大道之宏论,他半分兴致未有。 赤生魔原以为,此番推心置腹,将生死传承等大事尽皆剖白,纵使陈生性情凉薄,亦当有所触动。 未料,他油盐不进。 赤生魔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实言相告,你和月明珠今已云泥之别。我助你寻她,你不承我情?” 陈生呵呵一笑。 “承的。” 赤生魔见他终于开口,当下急忙道。 “你此刻便去帮我诛了李蝉,待元婴之后,再杀宴游。” 陈生却仅平静回望于他。 “你既已见过李蝉,何以不亲自动手诛之?” 赤生魔厉声斥道。 “为师予你指明前路,为你解惑释疑,甚至允你承我衣钵,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陈生见他生气,便又补了一句。 “我为何要听你的?有本事你便杀了我。” “我的主尊还在,他身兼多种道则,只要找个地方藏起来潜心修炼百年,修到元婴期也不算难。” 这方天地,当真是玄妙。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赤生魔不再看陈生一眼,迈开步子,朝着山坳外走去。 “根生。” “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只是想在那宴筝身上寻回半点人性,好躲过天道谴责。” “你我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正文 第312章 炎尸吟月故人遥 赤生魔去后,陈生在原地踟蹰片刻。 天道谴责终究是日后之事,祂岂会降罪于一介金丹修士? 嗤声乍起。 此刻他似被赤生魔的神通所制,人身表皮莫名褪去,火躯显露而出,竟是一具邪异尸傀。 这热度绝非寻常灼热。 他垂首俯瞰,胸膛已裂出缝隙,黏稠赤红的液体自隙中缓缓渗落。 裂隙愈发增多,遍布胸膛、臂膀与双腿。 他恍若被戳穿无数孔洞的皮囊,内里滚烫的熔岩正不可遏制地向外流失,身形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道友安好?需相助否?” 陈生艰难地抬起头。 视野里,熔岩自额角滴落,将眼睛都染上了一层红色,一个女修立在不远处,正又要开口。 好像是明珠。 “道友?” 陈生嘶哑而怪异,全无人言之状。 “我没事……” 他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只想逃离那道视线。 爬了两步便忍不住回头,却看不真切,神识也已受限。 他咬咬牙再往前挪,刚爬不远,又本能地回头瞥了一眼。 那女修微露苦色,不知以何种神通轻引,将他扶立。 她看着是行止明朗,心性良善,年约二十余岁,柳眉轻弯,声含少女清嫩,温言劝道。 “莫要逞强了。” 言罢又是施展了神通,降下甘霖雨露,将陈生置于其中。 陈生仍难成完整言语,周身动弹不得,他目睹自身惨状,心下黯然,却不敢再看她,刚叹口气,七窍便又淌出岩浆。 “你是何人……我…” 女修见状,只是轻声自语般,柔柔地应了一句。 “我名宴筝。” 陈生身子一颤,撑着坐起半截,暗自想着,她怎么还是这般好心,刚见面就告知自己是谁,赶忙冲宴筝拱了拱手,开口道。 “原来是宴筝仙子,快走吧,我无事,速速离去,莫在此逗留!” 话音方落,他双手已消融大半,竟断了整整一节。 那雨露落在陈生火躯之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片刻的清凉之后,是更加难耐的灼痛。 宴筝见状,脸上满是忧色。 “我为你护法一二,或可安稳些。” 她环顾四周,显然是打算守在此处,直至他脱离险境。 陈生闻言,心头一抽,那截新断的手臂处,岩浆仍在流淌。 他开口又劝告。 “我这道则奇异……自会愈合,你走罢。” 宴筝摇了摇头。 “切莫说笑,你这般模样,若遇上歹人,岂有还手之力?” 她说着,周遭水行灵气再次汇聚,化作一道更为柔和的水幕,将他护在其中。 陈生当真可怜,竟不知遭赤生魔何种神通所困,落得求死不能之境。 若能一死了之,纵使重生也甘之如饴,偏是这般不死不活、进退两难。 恰恰又碰上她。 “你放心,我不怕。” 宴筝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 陈生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海岬村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月明珠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海边寻他,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焦急。 “陈生!你死哪儿去了!这么大的浪,不要命啦!” 他欲开口回应,只想道一声,明珠,我无碍,然喉间涌上的,唯有滚烫岩浆。 “明珠…咕噜咕噜……” 陈生意识沉浮于一片赤色的苦海。 宴筝闻声不禁一怔。 地上火人仍在不住地抽搐,周身裂开的缝隙里,岩浆流淌得更急了些。 可他口中还在反复念叨。 “明珠……” 宴筝苦笑。 原来他这般不顾性命地挣扎,不是为了求活,而是在唤着某个人的名字。 想来,那明珠,便是他道侣的名讳了。 能让一个修士在濒死之际,依旧念念不忘,可见其情根深种。 此人虽化作这般可怖模样,却也是个痴情人。 宴筝手诀再变。 环绕着陈生的水幕愈发柔和,丝丝缕缕的生机,顺着那雨露,试图渗入他那早已崩坏的躯体。 “道友,你且安心,我在此处,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珠……” 陈生又唤了一声。 更多的岩浆自他体内喷涌而出,将周遭的草木尽数点燃,山坳间一时火光冲天,热浪滚滚。 宴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两步。 她明明是在施法救他,为何他反而更痛苦? 那水行灵气蕴含生机,最是温和不过,怎会引得他如此癫狂? 他道侣的死与他有关?他恨自己,所以才将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 宴筝望着他,更加悲悯。 她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轻声自语。 “明珠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你如此自苦。” 想来他那逝去的道侣,定是位极好极好的女子,才能让这瞧着凶恶的火人,于生死一线间,仍旧这般挂怀。 痴念至此,亦是可叹。 火躯水行灵气包裹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崩解得更快。 陈生撑不住,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宴筝见状,想探查一下这火人的状况。 只是离得近了,那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山坳里的火光渐渐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 那具通体赤红的火人,也已不再流淌岩浆,宛若一尊陶俑。 就在宴筝以为他已然身死道消之时,那具陶俑表皮,竟开始剥落,露出的是一具完整的人类躯体。 宴筝松了口气。 夜色深沉,山风渐冷。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男人终于动了一下,发出呻吟。 他缓缓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星空,然后才挣扎着坐起身。 “多谢。” 宴筝细细地打量着他,欲言又止,只觉眼前这张面容,似曾相识,非是确凿记忆,却是无端生出的熟稔。仿佛久远古昔,在一处潮声与海风交织裹挟之地,她也曾见过这般模样。 “道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宴筝终是问出了口。 陈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分毫不显。 来了。 良久他缓缓启齿,声线自带着一股谎言道则。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没错,我是你爹。” 正文 第313章 闲言戏逐檐前絮 宴筝闻言,嘴巴长大。 “你说什么?” 陈生神色平淡,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你爹。” 宴筝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莫要胡言,我爹是宴生。” 陈生长叹一声,原来赤生魔本名宴生,其名竟与这陈生尸傀名相似。 “那人是青州元婴大修,素日里最喜攀亲附势、拉扯关系,我才是你生父。当年我无奈之下,只得将你托付于他。” 宴筝摇头,语气坚定。 “不可能。” 陈生神色不变。 “你可知道,为何你天生便与水亲近?那是因为你母亲生前,便是青州有名的水行修士。” 宴筝神色微动,她素来未曾得见母亲容颜,关于母亲的所有讯息,皆不过是道听途说、辗转传闻。 “你若真是我父亲,为何这些年从未现身?” 陈生眼中浮现出一抹悲色。 “我为仇家所伤,道基被毁,修为尽失,不得已隐姓埋名,远遁他乡苟活。直至近日,伤势稍有起色,方才敢出来打探你的讯息,遂千里迢迢赶来寻你。” 宴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陈生语气温和。 “月明珠。” 宴筝震惊,此名,她分明方才听他昏迷之际反复低唤。 “你撒谎!方才你昏迷之时,口中所唤,分明就是月明珠,这是你道侣之名!” 陈生神色不变。 “那不就对上了,因为你母亲既是我道侣,也是你的生母啊。” 此时他忽泪落纵横,上前相拥而泣,声嘶力竭唤道。 “娃儿受苦了!此后爹爹再不教你孤身一人!” 宴筝只觉荒谬难言,他所言虽句句合辙,却暗蕴违和之意,一时竟难辨其中症结。 等等? 是不是谎言道? 陈生将脸埋在宴筝的胸前,继续哭丧。 “明珠啊……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长这么大了……” “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 一声娇喝! “贼子!” 宴筝推开陈生,俏脸含霜,杏目圆睁,无数晶莹水箭,悬于半空齐齐指向陈生。 “你修的,是谎言道则?!” 陈生抹把脸,直指立起身,正气凛然。 “好,没想到居然被你识破了,其实我是你的夫君。” 宴筝是怒不可遏,这哪来的人啊,有病。 “你这人怎能如此无耻!” 先是冒认作爹,被戳穿了,又改口说是夫君。 怎会有这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之徒? “我今日便除了你这谎言惑世的魔头!” 陈生迎着宴筝含霜的杏目,竟是温和笑了。 “你笑什么!” 他轻描淡写继续说。 “我只是好奇,方才我抱着你,哭得那般伤心,你为何不躲?还任由我靠着。” 宴筝俏脸涨得通红,半是怒极,半是羞窘。 方才见他悲恸欲绝,口中低唤道侣之名,只当他是深情痴人,心底生出几分怜悯。 “我见你重伤濒死,心生恻隐方出手相助,岂料你竟是这等趁人之危、信口雌黄的无耻之辈!” 她银牙紧咬,声线中满是委屈。 “你这魔头,竟敢利用我的善心!” 陈生闻言,哈哈一笑。 “那你又为何要对我良善?” 宴筝发觉自己竟无法反驳。 “你胡说八道!” “登徒子!你去死吧!” 眼看陈生就要被万箭穿心,他却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漫天箭雨,大喝一声。 “慢着!” “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女子,怎地如此薄情?” 此言一出,宴筝险些没能维持住法术。 天下间,岂有此理! “休要再说!” 宴筝的声线因怒气而微微颤抖。 “我今日便替天行道!” “行什么道?杀夫证道?” 宴筝俏脸涨得血红,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陈生却摇了摇头,脸上竟现出几分落寞。 “方才我身受重伤,化作那般不人不鬼的模样,是你出手相救。” “我情难自已,将你错认作亡妻,伏在你怀中痛哭流涕,你也没推开我。” 陈生脸上半分愧疚也无,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我恰好就是那个受苦的人。” “我重伤濒死,你出手相救,这是因。” “我活了下来,欠你一条命,这是果。” “有因有果,这便是天道循环。我若不报答你,便会道心有愧,日后修行必生魔障。你若不让我报答,便是阻我道途,与害我性命何异?” 陈生长叹一声。 “我如今这般境况,修为尽废,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只剩这副尚可入眼的皮囊了。” “故而,报答仙子之恩,唯有一法。” 他凝望着宴筝,神情真挚前所未有。 “不如你我结为道侣,凑合着共度余生如何?” “你若应允,我这条性命便全然归你。为你浆洗衣物、打理膳食,为你鞍前马后、奔走效力。你若看谁不顺眼,我便在家里打滚。” 宴筝又羞又气,一张俏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我都没见过你这种!你这人……也太无耻了吧!!” 陈生缓缓摇头。 “以身相许,自古有之,堂堂正正。” “我若给你些灵石法宝,那是对你慈悲心肠的侮辱。” “我若给你当牛做马,又显得我这人没骨气。思来想去,唯有成为你的道侣,与你祸福与共,生死相随,方能全了这份因果。” “你这般心思纯净的仙子,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缓缓散去了水箭,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结为道侣之事,断无可能。似你这等心性,怕是见着女修士,便要上前调笑一番,何来真心可言?” 陈生闻听此言,竟一本正经地急声辩解。 “错。” “我陈生行事,素有原则。尤其是在与仙子结交这等大事上,更是有三不调戏的铁律。” “这第一不调戏,便是面容丑陋者,不调戏。” 这话一出口,宴筝又气又俏地瞪圆了眼,腮帮子微微鼓着。 “你…… 亏我还听你掰扯!” 陈生闻言,露出了惋惜神情。 “我之所以不调戏面容丑陋者,非是嫌其貌丑,而是敬其道心。” “你想想,一个女修,若生得不尽人意,她会如何?” 宴筝一愣,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下去。 “会……会专心修行?” “然也!” 陈生一拍大腿,赞许地看着她。 “容貌既是天定,非人力可改。此等女修,少了世俗男子之骚扰,少了镜花水月之纷争,便更能将全副心神,投入到无上大道之中。” 宴筝听得目瞪口呆。 见她不语,陈生便继续说道。 “这第二不调戏,便是修为通天者,不调戏。” 宴筝冷哼一声,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立刻反驳,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是畏惧强者,欺软怕硬?”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陈生一脸正色。 “感情讲究的是你来我往,是心弦的拨动。” “若对方修为远高于我,我上前调戏,她只需动一动小指头,我便化作飞灰,这叫寻死。” “故而,避开修为通天者,非是怯懦,实乃保存实力,以图长远。此乃智者之举。” “至于这第三不……” “第三,便是不主动者,不调戏。” 宴筝柳眉紧蹙,这又是什么道理? 陈生看出了她的疑惑,脸上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 “你可知渔者垂钓之乐,在何处?” “在……鱼儿上钩之时?” “对!” 陈生肯定。 “你耐着性子听了这么久,可不就是上钩了。” 宴筝一张俏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煞是好看。 陈生拍手叫好,感叹道。 “就爱看你生气的样子,欺负你,我感觉神清气爽,足可添寿数载了。” 正文 第314章 闻谷逢仙不避尘 宴筝一听,想着此人怎生如此自来熟。 她拿不定主意,只凝眸瞪着陈生。 先前那股莫名的熟稔,又一次悄然浮上心头。 “你所受之伤,无碍了?” 陈生见她不再逞凶喊打,便漫不经心说道。 “我自然是好了。不过,道基算是毁了,如今与凡人无异,怕是再也配不上仙子了。” 又开始了。 宴筝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搁在心里的问题。 “道友,咱两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问得郑重,一双秋水眸子凝望着陈生,不愿错过他分毫细微的神情变化。 陈生闻言先是一怔,转瞬脸上便漾起恍然大悟之色,他猛地一拍大腿,语声激荡。 “我就知道仙子也感觉到了!” “你…你感觉到了什么?” 陈生却突然噤声不语,唇齿抿得严丝合缝,再无一字溢出。 他偶或垂首,以足尖拨弄开一枚挡路的碎石。 时而又抬眸,凝望那片被夜色浸染得沉郁的穹苍。 山间的风,拂得宴筝鬓发微扬,也搅得她心底那点涟漪,愈扩愈深。 静待半晌,见他还是没打算开口。 “你倒是说话呀!” 陈生停下脚步,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着在原地绕圈。 “你再不说话,我可又要动手了!” 陈生见状,脸上露出一副很是苦恼的神情。 宴筝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等着他的下文。 终于,陈生开口了。 “仙子,你们这不闻谷,还缺不缺金丹长老?” “什么?” “管吃管住就行。” 宴筝反驳。 “我们不闻谷与世隔绝,清净得很,要什么金丹修士!” 陈生走到她面前,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起来。 “你看,我如今道基被毁,修为尽失,跟个凡人没什么两样,可以说是无家可归,举目无亲……” “仙子你又心地善良,方才还出手救了我一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流落街头,冻死饿死吧?” 宴筝居然真的在思考。 陈生见她意动,当即趁热打铁。 “仙子收留我便是,予我安排一份差事。我虽修为尽失,但是见闻与眼光犹存。若为供奉长老,平日指点谷中后辈修行,自当绰绰有余。” “而且,与世隔绝才更需要我这样的啊!” 这人怎么能把收留自己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宴筝深吸一口气,欲平抑心绪,说着,她便要从储物袋里取灵石。 “我给你些灵石,你自去寻个地方安身吧,我们不闻谷不收外人。” 陈生一听,立刻摇头。 “我若拿了你的灵石就走,那不成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小人了吗?” “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做人的骨气还是有的!这种事,我绝不答应!” “我人就在这了。” 陈生双手一摊。 宴筝是压抑不住的恼意。 “你若真想留下,我可在这谷中给你辟出一块地方,你自己开个铺子,谷外灵草遍地,你采些去卖,换些灵石,也能安身立命。” 陈生一听,眼睛亮了,他猛地一拍手。 “好主意!” 宴筝刚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把这烫手山芋给解决了,却见陈生话锋一转,脸上又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只是,我如今身无分文,开铺子哪来的本钱?再说,我一个大男人,抛头露面去做买卖,也不太合适。” 此人莫不是真的有病?堂堂七尺男儿,竟惧抛头露面。 “那你又想如何?” 陈生笑得朗然,齿若编贝。 “不如这样,你来当这铺子的东家。” “我负责采药。挣来的灵石你七我三,不,你八我二!不不不,你九我一!我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你……你这人!” 打,方才他那般重伤,自己若是真下了杀手,与滥杀何异。 骂,他脸皮厚如城墙,言语又刁钻古怪,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赶,他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自己又于心不忍。 “我不与你说了!无赖!” 宴筝愤愤地一跺脚,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谷深处飞去,那背影里,满是仓惶与气恼。 陈生瞧她远去,笑意敛去,一片平静,自去闲逛。 不闻谷,地处青州之南,却偏安一隅,藏于连绵群山最深处。 谷口狭窄,终年为浓雾所锁,雾气中蕴着充沛的水行灵气,凡俗之人误入,不出三步便会迷失方向,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回到原处。唯有身怀特定信物,或是得谷中人接引,方能穿过这层天然的屏障。 雾气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溪蜿蜒,贯穿整个山谷,溪水澄澈见底,可见五彩卵石与自由摇曳的水草。 溪流两岸,以青竹与原木搭起了各式各样的屋舍。这些建筑精巧雅致,与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不显半点突兀。 谷中唯一的街道,便是沿着溪流铺设的青石小径。 小径两侧,零星散落着几家铺子。 左手第一家,门前悬着一块木牌,上书听雨轩三字。铺内并无寻常货架,唯有数十只白玉般的瓷盆,盆中培植着各类水行灵草。有的叶片肥厚,凝着露珠。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名为织云坊的所在。 此地不卖法宝丹药,只售一种以特殊蚕丝织就的布料。 谷中亦有茶馆,名曰忘忧。馆内不售凡茶,只供一种以谷中特产的清心叶泡出的灵茶。 这不闻谷,与其说是一处隐世之地,倒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宗门。 只是这宗门里,从扫洒的杂役,到铺子的掌柜,再到闲坐品茶的修士,无一例外,皆是女子。 偶也能见着一两位筑基期的女修,自竹楼深处走出,沿溪散步,神情恬淡。 这些女子,无论年岁几何,修为高低,身上都带着一股相似的气韵。 那是一种被山泉水洗涤过的清净,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 陈生感慨万千,这是仙子谷啊。 她们的面容,多半是清秀的,性情亦是温和的。 便是偶尔起了争执,也不过是言语上辩驳几句,从不见有人动用法术,大打出手。 陈生信步于青石小径,正看得入神,一道身影自前方一栋稍显华丽的竹楼中走出,莲步轻移,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身前数尺之地。 只见这仙子一身短装,仅蔽要害却不失清雅。 她长发以碧玉簪松挽,数缕青丝垂落颊边。汗湿衣料贴合身形,无半分轻佻,唯有俯身忙活时的利落,尽显仙姿与干练。 女子站定,冲着陈生盈盈一福,动作无可挑剔,声音也如春风拂柳。 “此地乃是不闻谷,男子禁入,敢问道友何以至此?” 陈生闻言忙将神识四下探扫,见宴筝没了踪迹,遂多瞧了眼前仙子数眼。 正文 第315章 谷中风气异尘俗 陈生表面镇定。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全是仙子。 他脸上堆起笑意,赶忙拱手回礼。 “道友,我是宴筝的亲戚,这不听说她在这边修行,特地过来探望认亲。” 仙子抬眸,将他上下打量殆尽,旋即移步药圃之侧,俯身始作农事。 未逾片刻,仙子紧抿的唇角,竟缓缓舒展开,转过身又俯下身子,用术法神通在摆弄草药。 “那没事了,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贼修,闯进咱们谷里来了。” 陈生呆立原地,大吃一惊。 这仙子不避嫌的吗? 她身着短装,本就为了方便行动,此刻俯身下去,身段又展露出来。 香汗浸湿了贴身的衣料。 能看到的东西,不少啊。 这角度…… 此地,是属于飞升的上界? 这不闻谷的仙子为何毫无防备? 初看匪夷所思,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非是谷中仙子愚钝。 凡俗世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其底层逻辑是争。 争资源争地盘争道侣,争口气。 有争,便有算计,有提防有猜忌。 故而在外界,见着一个陌生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异性,心头的第一反应,便是戒备。 可这不闻谷,却是一处将争字,从根子上剔除了的所在。 谷中唯有女子。 当一个社会,完全由同一种性别构成,其内部的秩序,便会演化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 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会有亲疏远近,会有意气之争,但那种源于性别差异、源于繁衍本能的,最原始、最直接的冲突,却消失了。 没了男人,便没了那份时刻需要提防的、来自异性的审视与欲望。 那短装仙子为何俯身劳作,毫不避讳身段的展露? 非是她放浪,恰恰相反,是她心中,根本就没有放浪这个概念。 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为了方便劳作,最自然不过的姿态。 那身段,是她自己的,与旁人何干? 汗水浸湿衣衫,显露的不过是辛勤劳作的痕迹。 这便是规矩的差异。 那短装仙子似是察觉到他僵在原地,直起身子随口问了一句。 “那你既然是宴筝的亲戚,来都来了,有何打算?” 陈生回过神,略微拘谨的尝试问道。 “不瞒道友,我这不寻思着,也不能白吃白住,给宴筝添麻烦?” “我打算在这谷里,寻个没人要的角落,弄个小铺子,摆弄些草药,也好自食其力。” 那仙子闻言沉吟一会,点了点头。 “可行,谷中姊妹修行,常需寻常草药佐辅。你若能寻得谷外特有品类,倒也可成一桩营生。” 陈生心里的怪异感愈发浓重。 他试探着又问。 “道友,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你看,我这一路行来,见这谷中布局井然,颇有章法,怎么瞧着,都像是一处宗门圣地啊。” “而且,怎么……怎么都是女修啊?” 那短装仙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算什么秘密?” 她随手一指谷中那条蜿蜒的清溪。 “我们不闻谷,本就是一处宗门,只是不叫宗门罢了。” “至于为何只有女子……” “因为创下这不闻谷的祖师,便是为情所伤,她立下宏愿,要为女修,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这规矩,传了数千年了。” 陈生整个人都愣住了。 数千年? 那棠霁楼的册子和风莹莹所言,都说此地是赤生魔为他女儿宴筝所设的私密道场。 怎么到了这里,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短装仙子见他半天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这不闻谷的来历给惊着了,便又说了下去。 “你是宴筝的亲戚,那想必也知道她那个父亲吧?就是如今青州大名鼎鼎的赤生魔,其实这谷的建立和他也有关系。” 陈生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们家这支,隐世多年,早就不问外面的事了。” “我就是用了老祖宗传下来的秘法,感应血脉,才一路寻到宴筝这丫头的。” “其他的一概不知。” 谎言道则悄然运转。 那仙子一副了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弯下腰去,继续整理那些灵草。 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滴在草叶上,又顺着叶脉滚下。 口干舌燥。 这谷里的风气,当真是淳朴得过了头。 陈生按捺不住,上前伸手便将她手里的药草夺了过来。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仙子来干呢?” “我干。” 那短装仙子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站直了身子,好笑地看着陈生。 “你这人好生奇怪,快还我,你把我的凝露草都捏坏了。” 陈生非但不还,反而将身子一侧,挡在了药圃前面,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 “莫急,你在一旁歇着,指点我便是。” 他说着,便学着方才那仙子的模样,蹲下身子,开始处理那些灵草。 陈生一边忙活,一边偷眼瞧她。 “未请教芳名?我初来乍到,往后还得在仙子手底下讨生活,总不能连东家名讳都不知道吧。” 那仙子突然改了口气,淡淡道。 “我叫沈清愁。” 陈生嘴里念叨了两遍。 “好名字,好名字。” 这谷里都是女修,修为最高的又是何等境界? 若都是些筑基炼气,他陈生在此地,岂不是龙入大海,可以横着走了? 想到此处,他手上的动作越发殷勤,嘴里的话也多了起来。 “沈道友,我再多嘴问一句,咱们这不闻谷,卧虎藏龙,想必高手不少吧?这谷里修为最高的,是哪位仙子?” 沈清愁凑了过来,斜瞥了他一眼。 “是我。方才你施展出谎言道则,观其形迹,应是你兼修的,还未臻于纯熟。” “我修的是魂道则,要不你让我搜个魂吧?” 沈清愁又说。 “你怎么僵住了?” 此时她俯身过来。 蹲在地上的陈生抬头望去,只觉阳光有些刺目,看不清人脸。 他抬手遮了遮。 这角度,太阳好大啊。 能不僵住吗? “实不相瞒,我身染僵滞之症,偶有猝然僵立、动弹不得之时。” 陈生又感慨了。 这不闻谷中人,纵然此刻对他有心存疑虑,行事也无男女之界。 这情状,似乎与棠霁楼情报判然有误,应该久居于才是,方便细加调查。 好地方。 正文 第316章 痴人沉疴梦不圆 沈清愁俯身趋近,陈生兀自僵卧于地,只觉两团温润的太阳光晃得他目不能睁。 这不闻谷的风水,当真佳妙得有些逾矩。 “你这僵滞之症,发作起来可有规律?” “时愈时发,全凭心情。心绪一劣,便如筋脉被抽,动弹不得。咒杀道则你知道吧?约莫与遭咒杀之状相类。” 沈清愁肯定道。 “那搜魂吧?” 陈生那张因僵滞而显得木然的脸,竟硬生生挤出一丝惊恐。 “万万不可!这搜魂之术,凶险万分,一个不慎,被搜之人便会神志不清,沦为白痴。” 沈清愁黛眉微蹙复展,眸中隐有笑意,似觉其言颇可玩味。 “我于魂道一途,也算略有心得。” “你我修为差距甚大,我若要搜,你拦不住。你若不愿,我亦不会强求。” “只是,你既说是宴筝的亲戚,为何要瞒骗于她?你这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我若不查个明白,如何能安心让你留在这不闻谷?” 陈生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我与宴筝那丫头,确有血脉之亲,只是是另外一种亲近关系……” “好不容易寻到她,心中自是欢喜。可又怕我这晦气的身份,会连累了她,这才不敢轻易相认。” “至于那谎言道则…情急之下,便会不由自主地施展出来,并非有意要对仙子你撒谎啊!”…” 陈生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搜吧。” 沈清愁根本不给余地,纤纤玉指伸出,便要点向陈生的眉心。 “等等!” 陈生大喊一声。 “搜魂可以,但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若搜出了什么不该看的,须得假装没看见!尤其是……尤其是男女之间的那点私密事,仙子你冰清玉洁,若是瞧见了,怕是要污了你的眼!” 沈清愁的手指,在离他眉心一寸之处停下。 “闭嘴。” 话音未落,那根手指已然点在了陈生的眉心。 搜魂道则所探得者,恰是陈生这身体其命格初启、旧事肇始之端。 …… 海岬村。 咸腥海风吹拂着礁石,一个还显年轻的男人坐在门槛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形如同一尊石像。 他想站起身,四肢竟半分也动弹不得。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的僵硬,肌肉、骨骼、乃至每一寸皮肤,都失去了控制。 耳能闻,目能见,心亦明。 沈清愁稍显吃惊。 那咒杀道则的余威,竟是真的。 识海中的画面再度流转。 依旧是那片海。 月明珠手里拿着一根崭新的灰布条,绕到那个沉默的男人身后,笨拙地为他束起乱糟糟的长发。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对未来的憧憬。 当沈清愁看清那少女的脸时,她更加吃惊。 那张脸,那双明亮的眼,微翘的鼻尖,笑起来时颊边浅浅的梨涡…… 分明就是宴筝。 月明珠。 宴筝。 转世? 沈清愁继续看下去。 她看到了那个叫月明珠的女子,如何一点点地,试图捂热这块海边的石头。 滔天巨浪,冰冷海水。 她看到陈生将那具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捞起,看到他一遍遍按着她的胸口,看到他脸上那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的扭曲神情。 她甚至能隔着记忆的洪流,感受到那只蜚蠊心底,那一瞬间撕心裂肺的、却又无处发泄的悔与痛。 没必要往下看了。 …… 情之一字,竟能如此。 沈清愁神思恍惚地收回了道则,睁开眼。 再看地上那个男人的时候,感觉已全然不同。 他不再是个来历不明的无赖,而是一个背负着前世情债,千里迢至此地,只为再看一眼故人转世的痴人。 低下头,正想说些什么。 然而眼前之景,令她将到口之言,尽数咽归肚内。 只见陈生僵卧于草地之上,四肢不住抽搐,宛若涸辙之鱼。 其双目翻白,口角歪斜,数缕白沫自唇间汩汩溢出,将胸前衣襟浸得一片濡湿。 那模样,凄楚难言,怜甚怜甚。 沈清愁有些手足无措。 搜魂之术于她而言,便如呼吸般自然,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寻常修士强行搜魂,确会因手法粗暴,损伤被搜者神魂,致其痴傻。 可她道则加身,探查记忆便如春风拂过湖面,只会泛起涟漪,绝无掀起波澜之理。 这人……怎么就口吐白沫了? 难道他这具身躯,除了那咒杀之术,还有什么别的隐疾? 沈清愁俯下身,瞧见他唇边那团越积越多的白沫。 眼见着就要翻过白眼背过气去,免不了生出些许愧疚。 陈生茫然地坐起身,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 沈清愁见他无碍,松了口气,旋即板起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 “你方才是何故?莫不是在讹我?” 陈生闻言,有气无力地辩解。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我这身子骨,早已是千疮百孔,那咒杀道则的余威,时时发作。” “你那搜魂之术,虽是精妙,可终究是引动了神魂,触及了我体内的旧伤,这才险些一命呜呼。” 陈生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试探问道。 “我之前说过,宴筝和我是另一种关系,你看到我们拜堂成亲的场面了吗?” 方才记忆中的那一幕幕,依旧清晰。 沈清愁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没,但是情深至此,着实令人感佩。” “你离去吧,我不闻谷有不闻谷的规矩,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男子留宿谷中。我若破了这规矩,如何向谷中历代祖师交代?又如何向谷中上下的姊妹们交代?” “你今日也瞧见了,谷中姊妹心性单纯。你这般言行无忌之人留在此处,恐会搅乱了谷里清净。” 陈生木然地看着她,宛如痴呆。 实则是多瞥几眼。 沉默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 “那我苦苦多年寻她转世,是白费功夫了?” 他茫然又失落。 仿佛一个跋涉万里、终于寻到宝藏入口的旅人,却被告知不能入内。 倏忽间,陈生其身再度僵滞。 此番他复刻了海岬村返新咒发作的姿态。 一足僵立如柱,另一足便成唯一支轴,步履踉跄,一瘸一拐。 其左颊强撑笑意,右半边已然面瘫,左脸唯有如丧家之犬般的凄苦苦笑,勉强挂于唇角。 他左半边脸嘴巴张了张,语带痛楚。 “若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正文 第317章 寒潭相对话当年 当真不忍,沈清愁无语扶着额头。 她思前想后,终究是没能硬下心肠。 “诶诶诶,等等等!你这般模样,便是出了谷又能去哪?” 说来也可怜,此时陈生愣在当场,唯余半面能动,强撑出一抹笑。 “不必为我费心,我这残躯,死在哪里便是哪里了。” 沈清愁咬了咬牙。 “谷外的药园,是我沈家的产业,如今正缺一个采药的管事。若不嫌弃便去那里做活吧。” “这算是给你安排了个差事,你也不算白受我恩惠。” “只是这差事辛苦,以你金丹修士的身份,着实屈才,你可愿意?” 陈生那能动的半边脸上,顿时添了几分喜色。 他口齿不清地开口说道。 “愿意,愿意!多谢仙子!” 沈清愁见他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取出一块木牌递了过去。 “你持此物,去谷外三十里处的药园,自会有人接应你。” “五年之后,你若差事办得妥当,我便允你入谷。” 陈生千恩万谢地接过木牌,如获至宝。 他那僵直的身子,竟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虽然走起路来依旧一瘸一拐,却总算是不用再靠着一条腿蹦跶了。 “仙子大恩,陈生没齿难忘!” 说完,他便揣着那块木牌,头也不回地,朝着谷外那条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沈清愁凝望其远去背影,思索此事是否该告知宴筝。 片刻她幽幽一叹,旋即转身归谷。 不闻谷外三十里,有药园依山而建。 占地颇广,以篱笆围起,内里药田规划得井井有条,各色灵草长势喜人,显然是得了悉心照料。 陈生揣着那块木牌,晃悠到药园门口。 守门的,是两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丫头,皆是炼气期的修为,穿着粗布短衫,瞧见陈生这副尊容,吓了一跳。 一个脸圆些的,胆子大些,上前拦住了他。 “你是什么人?来此作甚?” 陈生也不恼,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乃新任管事,奉沈仙子之命,前来此处上任。”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接过木牌仔细瞧了瞧,确认是沈清愁的信物无误,这才松了口气,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原来是陈管事,方才多有得罪,还望管事莫要怪罪。” “无妨,无妨。” 陈生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这般客气。” 那圆脸丫头名唤小翠,另一个瘦些的叫小环,两人引着陈生进了药园,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园中的情况。 这药园之中,除了她二人,还有十余个同样年轻的杂役弟子,都是从凡俗间招来的,有些许灵根,但资质平平,负责药园的日常打理。 陈生名为管事,实则就是个监工。 每日里,他只需在园中溜达几圈,指点那些丫头们如何除草、如何施肥、如何引水灌溉便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生在外谷采药为生,闲暇时逗弄丫头,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这日,他照旧进山采药。 行至一处幽深峡谷,忽觉周遭水行灵气异常浓郁,竟隐隐有结成雾状的趋势。 他心头一动,循着灵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汪碧绿的寒潭,静卧于峡谷深处,潭水清澈,一眼望不到底,丝丝缕缕的寒气,自水面蒸腾而上。 潭边,一块光洁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女子。 一身水蓝色的衣裙,长发如瀑,仅以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 她赤着双足,浸在冰凉的潭水里,轻轻晃动,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那张侧脸,在水雾的氤氲下,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能瞧出那熟悉的轮廓。 宴筝。 四目相对,她哭笑不得。 “无赖!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生挠了挠头,将背后的竹篓卸了下来。 “我来采药啊。” 他指了指竹篓里那几株可怜兮兮的灵草,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宴筝瞧着他那副局促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那点因他而起的烦闷,竟消散了不少。 她迈步走上岸,赤足踩在温润的青苔上,一步步朝他走来。 “沈姐姐都与我说了。” 她走到陈生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你这人,真是……” 陈生嘿嘿一笑。 “说什么了?” “她说你冒充我亲戚,说你是个无赖。” 陈生一时无语,心里头直骂沈清愁这女人不讲究。 说好了是看破不说破,怎么转头就把自己给卖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辩解,却又听宴筝轻声开口。 “你是不是从灵澜那边过来的,金丹道仙游,就快要结束了吧?” 陈生心里咯噔一下,这下是真有点拿捏不准了。 这丫头,瞧着心思纯净,不染尘埃,怎么知道的事情,比自己还多? 连金丹道仙游这等秘辛,她都一清二楚。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试探着反问。 “这你也知道?” 宴筝轻轻颔首,潭边的水汽沾湿了她的发梢,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 “我虽久居谷中,却也并非不闻窗外之事,倒是你,既然是从那仙游里出来的,想必也是天资卓绝的金丹修士,怎么会……” 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陈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愁苦的模样。 “我得罪了不少人,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你既知晓那金丹道仙游,那你当时为何不曾参加?” 陈生趁热打铁,将话头抛了回去。 她神色微黯,水波轻荡,映着她有些落寞的侧影。 “我不喜与人争斗,况且,我爹爹也不让我去。” “你爹啊?” 陈生心头一动,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我听闻仙子你父亲,便是如今青州鼎鼎大名的赤生魔?” 宴筝闻言低声应了一句。 “是也不是。” “那仙游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打打杀杀的,不去也罢。”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潭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寻了块石头坐下,将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脱了,把脚伸进潭水里。 冰凉的潭水漫过脚踝,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宴筝瞥见他这般行径,柳眉又蹙了起来,却没有开口斥责。 或许是习惯了他这般不拘小节的无赖模样,又或许是觉得,在这山谷里,本也无需那么多规矩。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只听得见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过了许久,宴筝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你可是那火人?” “是。” “你可是潮安郡海岬村陈生?” 正文 第318章 萍踪妄语盗前尘 陈生应得干脆。 “是。” 宴筝心底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那你会不会怪我?毕竟我已不是月明珠了。” 陈生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拾回散乱的思绪。 “无妨,无妨,你安康顺遂,我心里便踏实满足了。” 两人无言。 陈生和月明珠,是相濡以沫,是困境中的无奈扶持,亦是彼此消耗的苟延残喘。 如今陈生和宴筝,不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若真为对方计,便当放手。 你看山间顽石,历经风雨不言不语,似无情,却见证沧海桑田。 你看天上明月,圆缺有时不悲不喜,似冷漠,却辉映万古长夜。 放下那点执念,那份不甘,那段过往。 宴筝将那份情化作夜空中一轮明月。 看它时,它在那里,清辉遍洒,皎洁如初。 不看它时,它仍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宴筝好像放下了过往。 此时陈生松了一口气,在潭边来回踱了两步,背着手。 “既然如此,我便要与沈清愁结为道侣了。” “什么?!” 陈生负手而立,神情肃穆。 “前尘已尽,过往皆休。你我如今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仙子既已放下,我陈生,又岂是那等纠缠不休的凡夫俗子?” “沈仙子收留我,允我在此安身立命。我思来想去,唯有与她结为道侣,方能报此万一。” “……!” “不是吧?沈姐姐,她……她看得上你啊?” 这话问得,比直接骂他无赖还要伤人几分。 陈生反而挺直了腰杆,一脸的理所当然。 “为何看不上?” “我模样虽不算惊为天人,却也五官周正,身形挺拔,放在凡俗里,那也是能引得小娘子回头的俊朗儿郎。” 宴筝她揉了揉眉心,竭力让自己的思绪清明几分。 “你说的这些,或许有些道理。但是,你可知沈姐姐是什么人?” “愿闻其详。” 陈生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宴筝组织了一下语言。 “沈姐姐道心稳固,心性沉静,谷中上下,无不敬服。她平日里,除了打理药园,便是于静室之中参悟魂道,心无旁骛,青州之内,多少天资卓绝的俊彦,多少家世显赫的少主,欲求见她一面而不可得。” “你觉得你能入得了她的眼?” 陈生听罢反而莫名兴奋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我与沈仙子,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你脑子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陈生一听,一脸认真地看着宴筝。 “我脑子能有什么问题?原以为你心思纯净,却未曾想,你们这不闻谷,竟也有这般勾心斗角、党同伐异的龌龊事。” 宴筝懵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什么?” 陈生痛心疾首道。 “我总算想通了,你不是见不得沈仙子好。” “你是见不得我跟别人好。” 宴筝的脸涨得通红,羞恼怒急交织,她胸口微微起伏,抬手怒指陈生,指尖不自觉地轻颤着,难掩心绪激荡。 “你……” 陈生只是一脸沉痛地摇着头。 “你说的对,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那不如这样吧,我跟你好上得了。” “……” 良久,宴筝慌忙摆手。 “别别别,咱们先来说正事。你这人固然无赖,可这套说辞的本事确实厉害,我算是学到了,打住不说了。” 陈生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 “我这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还是莫要学这些腌臜东西,免得污了仙子的道心。” 宴筝轻叹一声。 “晚了,已经污了。” “沈姐姐都与我说了,你是个痴情可怜人。” 宴筝走到潭边,重新将那双秀气的脚丫浸入水中,带起一片清凉的水花。 “我虽承了月明珠的因果,有了这一世的仙缘,却也失了那一段凡俗的记忆。”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陈生。 “我今日来此,是有件正事要与你商议。” 陈生闻言,惊讶道。 “我一个普通修士,能有什么正事可商议。” 宴筝并未理会他的自艾,认真说道。 “我知道你道则通神,远非寻常金丹可比,我想请你,陪我去一处青州秘境,取一样东西。” 陈生眯了眯眼。 “你可莫要高看我了,我哪能陪你闯什么秘境?我修的是体道,并无通神的道则。” 宴筝静静地听着,然后微微点头。 “没想到你竟肯将道则都告诉我,既然你如此坦诚,我也不瞒你了。” “那处地方,其实并非秘境。” 陈生脑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是一副全然茫然的模样。 “不是秘境?那是何处?其实……其实我方才也瞒了你一件事,我所修的,并非体道则。” 宴筝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是什么?” 陈生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 “我主修的,是剑道,只是我这剑道,杀伐气过重,轻易不愿示人,免得惊扰了仙子这般的良善之辈。” 谁料,宴筝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反而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是剑道,这下我真不瞒你了。” 陈生心头一紧,来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他凝神屏息,等着宴筝的下文。 “那处地方,其实……就是不闻谷。” 陈生脸上茫然。 “你久居于此,一草一木皆了然于胸,何须我这外人陪同?” “况且,你瞧我如今这副模样,修为尽毁,走两步道都喘粗气,连飞行都做不到了。” “你带上我,非但无益,反倒是带了个累赘,拖你后腿。这又是何苦?” 宴筝幽幽开口。 “因为我要去偷一样东西。” “这下子,我便真不瞒你了。我想在谷中偷走一件东西,一件能让我恢复些许前世回忆的古宝。” 她转过头,迎上陈生的视线。 “我虽放下了,可人非草木,终究是好奇的。我想知道,月明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又是如何……如何与你相识的。” 陈生行至她面前,神色坦荡按住双肩,目光灼灼。 “那我也彻底不瞒你了,我其实从没受过伤。走吧宴筝。” 正文 第319章 前尘一窃两心倾 宴筝肩头被他按住,那份灼热的温度,顺着布料一路烫进了心底。 “你干嘛!有话便说,何必动手动脚……” 话音未落,陈生愣住,猛地松开手。 “我陈生顶天立地,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你竟用‘动手动脚’这等轻浮之词来形容我方才的举动?” 她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 “哎呀……也不是那个意思!” 陈生不依不饶,往前逼近一步,神情肃穆。 “你可知,我方才为何按住你的肩膀?” “为……为何?” 陈生声若洪钟,正气凛然。 “你我接下来要办的,是何等大事?是要潜入你这不闻谷,盗取能让你恢复前世记忆的古宝!” “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按住你的双肩,是要你感受我坚如磐石的决心!是要告诉你,从这一刻起,你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的道心,怎地如此不纯粹!” 好像他说的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见她被唬住,陈生痛心疾首地一甩袖子。 “这盗宝一事,不提也罢,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等等!” 宴筝方回过神,忙开口唤住他,语声低微如蚊,脸颊灼烫不已。 “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收回……” “晚了!” 陈生猛地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满是决绝。 “信任一旦破碎,便再难弥合。我陈生,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误解!” “除非……” “除非什么?” 宴筝下意识地追问。 陈生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副极为勉强的神情。 “除非你告诉我一件事。” “何事?” “你修的道则。” 宴筝闻言退后半步,水中玉足顺势抽出,溅起一片水花。颊上飞红,不知是气是羞,一双明眸瞪着陈生,满是轻怒。 “此事当真不可说!你这是……也不是不能说,毕竟你都说了……” 陈生瞧她这副情态,心底促狭之念更活,遂高声道。 “你这般扭捏作甚!前世你我为夫妻,这等事也需避讳?” 她脸上那抹绯红尚未褪尽,却已带上了几分妥协。 “你先别气,我想想怎么说。我说了之后,你可不许再胡说八道,更不许……不许再动手动脚的。” “自然,自然。” 陈生连连点头。 宴筝这才放下心来,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潭面,声音轻柔地开了口。 “你我若前世有缘,说也无妨,我叩问的不是寻常道则,是……” 话音未落,陈生温热的手掌,便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宴筝明眸瞪得溜圆,满是惊愕。 这无赖! 登徒子! 又来! “一个字都别说!” 陈生的脑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他捂着宴筝嘴巴的手,又紧了几分。 “唔……” 宴筝被捂得难喘气息,抬手用力拍了拍陈生手臂,示意他松开。 陈生并未松手,只将力道缓了几分。 “其他人知道吗?” 宴筝轻轻地摇了摇头。 潭水依旧清凉,山风也依旧和煦。 可这方寸之间的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从现在起,关于道则,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宴筝眨了眨眼。 陈生缓缓松开了手。 “说正事。” “说说吧,要偷的那个古宝,是什么来头?藏在什么地方?有几个人看守?看守的人修为如何?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你……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废话!” 陈生一瞪眼,理直气壮。 她迟疑着开了口。 “那古宝名为‘前尘镜’,能映照出生灵的前世轮回。” “前尘镜?” 好东西。 这要是能弄到手,自己岂不是能瞧瞧,上辈子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这镜子,藏在何处?” “在……在沈姐姐的洞府,‘清愁居’。” 陈生绕着青石走了三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盯着宴筝。 “洞府长宽几何?有几条通路?除了正门,可有禁制?” 宴筝思考片刻。 “就是一个山洞啊,只供一人通过。” “那古宝就放在她静修的石室里,没有禁制,是谷里祖师传下来的,谁都能用。” 陈生听完,又陷入了沉默。 宴筝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忍不住小声问。 “这……是不是很难办?” 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禁制,没有阵法,没有看守,谁都能用,然后你要拉着我,去偷这么个东西?” 宴筝的脸颊有些发烫。 “是……是啊,怎么了?” 陈生默然无语。 “你径直入内,取那镜子而出,不就罢了?” “你且告知我,此番全过程,哪一步需我陈生?是要我为你望风,亦或是需我在侧为你鼓掌助威?” 宴筝又羞又气,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 “我……” “反正你得和我一起去!我……我第一次做坏事!” 宴筝心底愈发慌乱。 “你……你到底去不去!” 她跺了跺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陈生双手一摊。 “去啊,你撒娇作甚。” 宴筝冷哼道。 “我……我哪有啊?” 陈生轻嘶一声。 “既已决心办妥这桩大事,便需有个章程。” “此行堪比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不闻谷高手如云,沈仙子更是魂道大能,我等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陈生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下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今晚,沈清愁在洞府内吗?” 她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姐姐……她今晚要去谷外的药园清点灵药,子时方归。” “好!” 陈生猛地一拍手,脸上是运筹帷幄的豪情。 “天助我也!” “待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之时,你我便潜入那清愁居,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宝镜,再悄无声息地退走,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他说得慷慨激昂,宴筝被他这股情绪感染,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好像他们真的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我……我该做些什么?” “你?” 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摇了摇头。 “我在你身后护着你,你莫要出声乱动,一切听我号令即可。” “哦……” 宴筝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安心。 正文 第320章 暗径偷香赴谷约 夜色如墨。 不闻谷入口。 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蹲在草丛里。 陈生压低了嗓子。 “怕不怕?” 宴筝用力地摇了摇头,月光下,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认真。 “不怕!” 陈生低喝。 “记住,我们是干大事的人!你是谁?” 宴筝被他这股气势感染,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脱口而出。 “我是贼!” “胡说!” 陈生又低喝一声。 “你是最棒的!” 宴筝脸颊泛起红晕,被他这番话激得热血上涌,竟大喊起来。 “……” “对对!我是最棒的!” 话音刚落,宴筝就心虚地四下张望。 陈生没好气的说道。 “下次注意小声点。” 宴筝压低声音嗔怪道。 “都赖你!” “赖我赖我。” 陈生正色起来,指了指山谷深处。 “说正事,从这儿到那清愁居,路途不近吧?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宴筝轻轻颔首。 “我有法子。” 说着,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点,一圈道则涟漪,以她的指尖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瞬间将她与陈生二人笼罩其中。 陈生只觉周遭的景物,似乎发生了一种奇异变化。 仿佛两人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宴筝做完这一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了,我以道则之力,将你我二人的气息与身形,都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陈生一脸的茫然与新奇。 他伸出手,在自己面前胡乱挥舞着。 “咦?怎么回事?我怎么瞧不见你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装作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直直朝着宴筝的方向扑了过去。 “哎呀!” 宴筝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整个抱了个满怀。 “啊!” 陈生在她怀里拱了拱,声音里满是惊慌。 “你在哪儿?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了?这黑灯瞎火的,好吓人啊!” “起开!” 宴筝又羞又急,用力去推他。 陈生这才松开了手,震惊道。 “方才撞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你……你明明看得见!” 宴筝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生又大惊失色。 “眼前漆黑一片,根本是半分视物不得。你莫要骗我,我胆气薄弱,经不住惊吓。”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朝着宴筝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 “你仍在原处吗?好歹应一声。” 宴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羞恼。 “我在这儿呢。你别乱动,跟紧我便是。” “我瞧不见你啊。”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走散了,我一个人在这谷里,被那些女修抓住了,岂不是要被她们当场打死?” 宴筝闻言,竟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那……那你拉着我的衣角吧。” “衣角?” 陈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为难。 “这黑灯瞎火的,我哪里找得着你的衣角?不小心抓到什么不该抓的地方,岂不是唐突了?” 宴筝的脸颊又是一阵发烫,她没好气地问。 “那你如何!” 陈生沉吟了片刻,试探着开口。 “不如……我牵着你的手?” 不等宴筝反驳,他便自顾自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起来。 “你的手在哪儿呢?快递过来让我牵着,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找到了。”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心头一阵舒畅。 “莫怕,有我陈生在,保你万无一失。” 宴筝羞赧得脸颊滚烫,恨不能即刻遁入地隙。 她拼力抽回被攥的手,几番挣扎却徒劳无功,急得声音发颤。 “松手!” 陈生理直气壮。 “放了手我便寻不着你。我若是被抓了,定要将你供出来,说是你带我进来的!” 宴筝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走吧。” 一个时辰后,一座幽静的洞府,出现在二人面前。 洞府掩映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之后,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看起来不太像洞府。 “到了。” 宴筝挣脱了他的手,如释重负。 陈生看了一眼。 “这洞口……是正门吗。” 他凑到洞口,探头往里瞧了瞧,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这般狭窄,你我如何进去?” 宴筝白了他一眼。 “自然是一个一个地进。” “那你先进,还是我先进?” 宴筝哼了一声。 “我我我!我先进!” 她率先钻进了洞府内。 陈生紧随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至少左右尚有余地。 只是这高度,对陈生而言,便显得有些局促了。 宴筝身形纤巧,走在前面绰绰有余,甚至还能直起腰身。 可陈生,却不得不始终弓着背,脑袋几乎要碰到湿漉漉的洞顶,走得憋屈。 他跟在宴筝身后,只能瞧见她摇曳的身姿和一头如瀑的青丝。 洞壁上镶嵌着一些能发出微光的石头,将前路照得朦朦胧胧。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宴筝忽然停了下来。 陈生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在她身上,连忙稳住身形,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宴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前面……好像十几条路。” 两人神识一瞧探,果不其然,原本一条道的洞穴,在此处分成了十八个岔路,黑黢黢的,瞧不见尽头。 宴筝有些心虚。 “怎么这洞府内神识不好用了?我先前走洞府大门时,倒没出现这等情况。” 陈生恨铁不成钢。 “不是说这清愁居常来吗?怎么连路都不认得了?” “我……我平时都是走大路的,没走过这些小岔路,哪知道这里有禁制……” 陈生叹了口气。 “你既有道则在身,走大门便是了,怎偏要带我至此?罢了,我来探探这岔路究竟。” 他凑上前去,侧耳听了听。 半晌,他指着左边一脸笃定。 “走这边,我闻到了,这边有沈仙子的味道。” 宴筝吃惊。 “你是狗吗?” “什么话,我天生听觉嗅觉异于常人。” 宴筝将信将疑,但见他那般自信,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左边的岔路。 陈生跟在后面,心里头乐开了花。 错了,大不了再退回来。 然而走了没多久,陈生就发觉不对劲了。 这洞穴,是越来越窄,越来越矮。 他从一开始的弓着腰,变成了弯着腰,现在几乎是要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 前面的宴筝,也感受到了空间的逼仄,行动变得缓慢起来。 又往前爬了一段,宴筝彻底停了下来。 “不能走了。” “前面没路了,是个死胡同,而且……而且太窄了,我转不过身来。” 陈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得好! 正文 第321章 尘镜难寻狭隙缘 真真切切,进退两难。 空间狭小得可怕,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卡在洞里,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陈生清了清嗓子。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说着煞有其事地往前挪了挪,似乎是想看看前面的情况。 “你别乱动!” “我没乱动啊,我是在勘察地形。” “此地不宜久留,万一沈清愁提前回来,咱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那……那怎么办?” 宴筝抬手按了按发紧的胸口,语气惶急。 陈生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问道。 “我且问你,你方才施展的那个道则,能持续多久?” 这道则必然是消耗极大,定无法持久。 若是道则失效,他们俩就这么卡在洞里,被沈清愁堵个正着…… 宴筝被他这严肃的气氛感染,也紧张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说这个啊……不出意外的话,能持续五十年吧。” 陈生。 “……” 陈生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卡得更舒服一些。 “五十年,孩子都能生下来,再看着他长大了。” “你闭嘴吧!” “好。” 陈生语气无辜。 “只是这地方神识好难施展,泥牛入海似的,被搅得七零八落,什么都瞧不见。” “这下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来之前没问清情形吗?我还当你是笃定无疑的。” 宴筝生气了。 “我这是头一回做这种坏事,哪晓得这里头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越想越委屈,用力捶打着陈生。 “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说什么闻到了沈姐姐的味道,我看你真是条狗!” 她实在是气不过,又无处发泄,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偷了!我不看什么前世了!快些回去!我再也不要和你这无赖搅在一处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子,似乎是想从这狭小的空间里挤出去。 这一动,问题可就大了。 原本两人只是紧紧贴着,尚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陈生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 “你再这么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宴筝身子猛地一僵,陈生的话外之音,她转瞬便悟透。 洞穴内的空气似被抽空,沉闷压人。 陈生打破了这窒息的沉默,语气一本正经。 “看来,麻烦大了。” “此地神识难以施展,绝非寻常禁制。这不闻谷,怕是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他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沈清愁身上,可有辛金、己土属性的古宝?你若知晓,也好让我判断一下,是哪种类型的古宝在作祟,咱们也好寻个破解之法。” 这问题问得太过突兀,宴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她随即警惕起来。 这无赖怎么突然问起沈姐姐的宝物了? “我怎么晓得!” 沈姐姐待她如亲妹,她怎能随意外泄沈姐姐的隐秘。 陈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躲闪,只是又叹了口气。 “这地方也太窄了,腿都伸不直。” 这一下,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空隙,彻底被填满。 宴筝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你……你别乱动!” “我没乱动啊!” 陈生叫屈。 “莫要冤枉好人。” 宴筝气得想哭。 “你……你再动,我……我就不客气了!” “你如何不客气?” 他说着,又不小心动了一下。 宴筝发出惊呼,小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你……你故意的!” 陈生冷笑一声。 “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 宴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问得一愣,居然耐心听了下去。 “我本在谷外安分守己,采药度日,与世无争,是你非要拉着我盗取什么前尘镜。” “更是你信誓旦旦地说路径你都熟悉,结果却将我带入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死路绝境!” “现在,你我二人,一男一女,被困在这幽暗狭窄之地,肌肤相亲,气息相闻。” “你告诉我,我陈生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子,日后传扬出去还如何做人?我的清白我的名声,尽毁于你手!” 明明是他一路言语轻薄,举止无状,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自己图谋不轨,毁他清白了? 她憋了半天,终于嗔骂这么一句。 “胡说八道!” 陈生语气沉痛。 “哪一句是胡说?” “我如今百口莫辩,跳进无尽海也洗不清了。你一个不闻谷的仙子,设下这般陷阱,引我入瓮,究竟是何居心?” “你是见我孤身一人,便想用此等手段,逼我与你结为道侣?” 宴筝气得手脚并用地在他身上捶打起来。 “你这无赖!我打死你!” 陈生任由她捶打,嘴里却发出痛苦的呻吟。 “哎哟……打得好,打得好啊。” “你毁我清白在先,如今又要谋我性命,我陈生今日便是死在这里,到了阎王殿前,也要告你一状!” 宴筝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她气喘吁吁。 洞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呼吸声。 “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陈生见状连连摇头。 “你毁了我的清白,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了。今日就当是我倒霉,这清白不要也罢!” “不过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等这事了,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那沈清愁的宝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特别是辛金、己土属性的古宝。” 宴筝闻言,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行!我怎能出卖她!” 陈生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在这狭窄洞穴里带上了几分回响。 “我若是真图谋那沈清愁的宝贝,方才趁你心神大乱,直接用些手段逼问便是,何必与你在此浪费口舌?” “再说了。” 陈生挪了挪身子,似乎是想换个舒服的姿势。 “你别动!” 宴筝的身子又是一僵,脸颊热度再次攀升。 陈生理直气壮。 “我腿麻了,谁叫你不信任我,我就动。” 正文 第322章 前尘历历与君逢 良久,宴筝终是熬不过这般难耐的窘迫,脸颊烧得滚烫,声音小声又有几分急色。 她垂眸盯着衣角,指尖蜷缩,语气里满是无措。 “你…… 你莫再动了,我好不自在。” “咱们回去吧。” 她说着,又觉不甘,小手从身侧摸索着,轻轻拽住了陈生的衣角。 “要不你……你和我讲讲我的前世吧?” “月明珠……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性子如何?都……都做过些什么事?” 陈生愣了片刻,便本能地陷入了片刻回忆。 “想知道?” 宴筝被他挤得发出一声闷哼。 “唔……” 陈生换上一副追忆往昔的认真神情。 “月明珠只是个普通渔家女子,性格同你一般无二。” “她并无什么宏图大志,只求能与我安稳度日,平安顺遂过完这一辈子。” “不过,她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满足我各种各样的小癖好。” 宴筝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癖好啊?” 陈生嘿嘿一笑。 “不告诉你。” 宴筝惊得樱唇微张,双手倏地捂住小脸。 “那你不想她吗?” 话音方落。 海岬村的海风似从时空穿隙而来,裹挟着咸腥之气,拂过陈生面颊,凉意浸骨。 他面上先前那点轻佻,已悄然散尽,唯余一抹难以名状的落寞,在眉宇间盘桓不去。 隔了许久,他才徐徐敛了神色,慢慢开口。 “都过去了。” 宴筝的心一揪,酸涩之意悄然漫上心头,她抬眸望向落寞的前世夫君,轻声道。 “与你说句肺腑之言,我觉得你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如故人相见般妥帖。” 此时,清愁居。 沈清愁刚回来,盘坐于静室之内,青灯一盏,古卷半册。 她本在参悟魂道妙法,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可不知为何,今夜总是心神不宁。 耳畔似有若无地,总能飘来些许奇怪的声响。 “你别挤了……” “哎呀,你别乱动!” “……好不自在……” “马上就好…” 那声音细细碎碎,断断续续,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隔壁。 听得久了,便觉不对。 沈清愁秀眉微蹙,一念及此,再难静心。 她神识铺展开来,朝着声音的源头探去。 然后又听到了。 “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然而一无所获。 整个洞府空无一人,更无半分灵力波动的痕迹。 可那声音,却愈发清晰。 沈清愁沉默了片刻,也不点破,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鸽蛋大小、通体浑圆的白色玉珠。 玉珠入手温润,其上并无灵气流转,瞧着就像个凡物。 沈清愁指尖在玉珠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轻响自玉珠内传出,瞬间扫过整个洞府。 陈生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忽然发觉周遭那层搅乱神识的无形壁障,竟如烈日薄冰,悄然消融。 神识豁然开朗。 宴筝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变化。 神识能用了,这说明沈姐姐回来了! 而且,她定是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快走!” 宴筝又急又怕。 “莫急。成大事者,纵遇山崩地裂之险,亦当敛神静气,不喜形于色。” “那怎么办啊!” “你再动?” “你……你……” 她羞愤欲绝,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生无奈。 “你若是不想被沈清愁抓个正着,就得听我的。” 宴筝抽了抽鼻子,不情不愿地问。 “听你什么?” 陈生没好气的说。 “原路退回去就行了。” 一路剐蹭。 …… 宴筝的住处。 她推开门闪身而入,然后便想立刻将门关上,把那陈生彻底隔绝在外。 可惜一只脚抢先卡住了门缝。 陈生挤了进来,顺手将门带上,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这屋子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几一榻,一瓶一花。 陈生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梳妆台上的一件小物上。 那是一方小巧的木匣,匣子开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条黑色的发带。 没有半点花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陈生走了过去,伸出手将那条黑色的绸带拈了起来。 宴筝见他半天没动静,只是盯着手里的发带发呆,不由得好奇地凑了过来。 “怎么了?” 陈生只是摩挲着那条绸带。 “我认认真真地问你一件事,你得好生答我,那什么前尘镜真的能看自己的前世?” 宴筝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慌意乱地别开脸。 “是呀,你不是对古宝感兴趣?我刚好有沈姐姐那古宝的消息,要不要听?” 陈生摇头。 她像是豁出去了,瞪着陈生。 “你不是喜欢说你的那些小癖好吗?你现在就说一个出来,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满足你!满足你之后,你就再也不许问我这个问题,更不许再提今天晚上的事!” 这话一出口,宴筝自己也愣住了。 陈生仍是摇头,脸上的惫懒无赖渐渐消弭,添了份宴筝未曾见过的平静,让她略觉心慌。 “不急,迟早的事情,只是如今你有难言之隐,不说也无妨,见你如今模样,我已心生欢喜。” “可海岬村至今仍在我记忆里潮生潮落,我幼时执刃伤你,到李二疤殒命,之后你我搀扶数载。后我辞行返乡,归时窄巷重逢。” 他喃喃自语。 “至于这发带是黑绸裙所撕。前尘历历,我结丹之后怎敢相忘,记得真切。” “不知你又是从何处弄来的这布料,想来,你该是忆起部分过往了?” “是吗?” 宴筝心乱如麻,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把抱住了他。 她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化作了呜咽。 怀中的身躯,温软而颤抖。 陈生曾无数次设想过重逢,或漠然路过,或言语试探,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哭什么。” 宴筝紧紧抱着他,不愿松开分毫。 “我也说不清…… 只晓得,只是觉得,我好像本就该喜欢你。一见到你便觉亲切不已,只想多与你说说话。” 正文 第323章 崖边洞府续前缘 陈生双手轻拍宴筝脊背,略一沉吟,便无奈颔首摇头,心间悄然泛起一缕感慨,决定还是说出来。 “记不记得起来都是后话了,要紧的是珍惜眼前人。” 宴筝哭声渐歇,肩头仍余微颤。 她自他怀中抬眸,一双眸子水洗般清亮,红若泣兔,怔怔凝望着他。 脸上泪痕未干,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又添几分娇憨。 原来心悦一人,竟是宿世前尘之事。 可叹。 昔年月明珠为一人耗尽痴心,对方却漠然相拒,万般付出皆成空。 今生命运轮转,那人携满腔热忱而来,只为弥补前世未了的情缘。 所谓爱情,不过是欠者必还、缘者终遇罢了。 此生与谁相守,似乎早在前尘便已写定。 两人大眼瞪小眼,陈生捏了捏她的脸,缓缓开口。 “你方才那般投怀送抱,又哭又诉,已然乱了我道心,寻你不易,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宴筝不及细思,便连连点头,脆生生应下,鼻尖仍微泛红痕。 此后数日。 宴筝领着他,在不闻谷外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 此处地势险峻,云雾缭绕,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渊谷。 她素手轻扬,引来山间清泉,又施道则,一座隐蔽洞府便在这崖壁上成形。 洞府之内,陈设简陋至极,不过一方石床,一盏幽灯。 宴筝施法完毕,兴奋的对陈生说道。 “你在此间安心住下,我日日来找你。” “那就日日吧。” 陈生闻她应下,心头涌上暖意,欣然之余更有万千感慨。 这姑娘,两世都是心性纯善,与月明珠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就。 …… 数百里外,一座破败山神庙中。 神像坍塌,蛛网蒙尘,空气里一股血腥气味。 角落里两道人影依偎着。 李稳面色苍白,身上的道袍破了数个大洞,血迹斑斑。 苏筠靠在他的肩头,两人此刻满是疲惫。 “乙木,不如随我归家族如何?我族在左近便有一处驻地。” 李稳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艰难开口。 “寻我爷就是了,寻到就安全了。” “你在此处好生歇着,我去去就回。” 他说着,一头通体漆黑的煞髓蛙钻了出来,那蛙儿灯笼似的一对大眼,瞧着有些憨直。 “蛙儿正好能替你护法。” 煞髓蛙似是听懂了,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咕鸣。 苏筠眼睁睁瞧着李稳的身影,几步便融入了庙外的夜色,再也寻不见踪迹。 庙里,一时只余下她与那只煞髓蛙。 她咳了两声,身子蜷紧,那煞髓蛙便很乖巧地挪了挪,离她近了些,一对大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尽职尽责。 庙外夜色浓稠。 李稳并未走远,仅下至山脚,寻了一片枯寂的林子。 他闭上双眼,一株细小的嫩芽,自他掌心破肉而出。 那些枯树竟像是被惊醒,一缕缕淡绿色的光华,从那些树木躯干中被抽出,汇入李稳掌心的那株嫩芽。 而周遭的树木,最终化作一堆堆灰白粉末。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李稳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 思绪未定,几道身影已自林外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 来者皆是筑基修士,身上的道袍裁剪样式与北方大相径庭,袍角绣着江南水乡常见的芦苇与水鸟纹路。 为首的修士,方脸阔口,在他身前数步站定。 “此地林木枯绝,生机断丧,可是道友所为?” 李稳不辩解,双手拢袖微微躬身道。 “为疗伤势,扰了此地清宁,是在下的不是。” 那为首的修士面色并未因此缓和。 “我南方地界,近来颇不太平,容不得尔等前来滋事。” 李稳闻言,又是一礼。 “诸位道友误会了。在下实为寻人而来。” 那方脸修士的疑虑未消。 李稳抬起头,脸上竟带了几分苦涩与无奈。 “在下寻一位族中长辈。此人性情颇为乖张,行事不拘一格,或许还会有些疯癫。” 疯癫乖张之辈,这南地还少吗? 近些年从北边流窜过来的修士,哪个不是惹了一身腥臊,来了此地还不安分。 他耐着性子,等着李稳的下文。 李稳见状,心知若不给些更明确的讯息,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这位道友容禀。在下所寻的那位长辈,乃金丹大能,其道法诡谲,远非寻常路数。若诸位曾见其出手,定然印象深刻。” “其人,或身为火人尸傀,口能出熔浆。” 那方脸修士与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皆是茫然。 “闻所未闻。” “此地绝无你所寻之人。你还是速速离去吧,莫要在此逗留,免得再生事端。” 言下之意,已是逐客。 李稳心头一沉,还想再分辨几句。 “道友,在下绝无虚言,那人……” “滚吧。” 方脸修士抬手打断了他,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李稳将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是在下唐突了。” 山路崎岖,夜风阴冷。 希望落空了。 原以为凭着爷那惊世骇俗的手段,在这南地定然也是声名赫赫,稍一打听便能寻到踪迹。 谁曾想,竟是无人知晓。 “爷啊,孙儿可是真的寻不到你了。” 他低声呢喃,脚下却不敢停。 山神庙的轮廓,终于在前方显现。 苏筠依旧靠在角落里,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李稳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将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袍脱下,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火光跳跃,映着他那两道白得刺眼的眉毛,更添了几分憔悴。 “蛙儿?” 他轻唤了一声。 没有动静。 他又试着催动了一下与煞髓蛙之间的那缕心神联系。 李稳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急切。 “蛙儿呢?” 苏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李稳如同失了魂的模样,急忙说道。 “怎么了?是仇家寻到此处了?” 正文 第324章 煞髓藏机道则显 李稳心头焦乱如麻,额间隐见急汗,忙转向苏筠追问。 “你沉睡之时,可曾察觉些许异动?” 苏筠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没有呢,我半点声响也未曾察觉。” 那煞髓蛙重逾小山,若是自行离去,或是被人掳走,地上绝不可能如此干净,连半点拖拽的痕迹都无。 李稳颓然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目无神地望着道侣。 苏筠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轻声安慰道。 “你伤势未愈,我们留在此处实在太过危险。” “不如,你随我回家族暂避一阵如何?我族在南地也算有些根基,族中亦有三名金丹长老坐镇。只要回了家族驻地,任他什么仇家,也不敢轻易上门寻衅。” 李闻叹了口气。 “眼下金丹道仙游大乱,那帮人都恢复了修为,奕愧随时可杀来,你莫添乱,只管听我。” “我爷就在南地附近,寻到他老人家,诸事自会迎刃而解。” 苏筠闻言,撇了撇嘴,火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眼睛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温热的小腹。 一丝煞气自她掌心闪逝。 那煞髓蛙的血肉当真是大补。 甚至连带着让她那原本已至瓶颈的修为,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稳自然没有察觉到身边之人的异样,他心神还沉浸在失去煞髓蛙之中。 见他难过,苏筠恰到好处地蹙起秀眉,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腹,脸上假装露出几分痛楚。 “我腹中有些绞痛,有东西在里面翻腾……” 李稳满心悔恨,声音涩然。 “是我连累了你,当初我便该多听爷的教诲,何必执意从良。” 苏筠戏作过半,心底得意渐浓,面上却骤然变色,毫无半分预兆。 陈生留在煞髓蛙身上的道则显现。 她秀眉紧蹙,身子微颤抖。 “筠儿?你怎么了?” “我……” 苏筠刚张开嘴,话未出口,一道殷红的血线,便顺着她的鼻翼,蜿蜒而下。 紧接着,是她的双眼,她的耳朵。 乌黑粘稠的血液,自她七窍之中,争先恐后地向外渗出,转瞬间便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那模样诡异而骇人。 “乙木………” “噗!”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李稳想也不想,立刻催动自身的乙木灵气,便要往苏筠体内渡去。 苏筠眼中满是惊恐,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婉。 “这是金丹修士的道则之力,速携我……归族内!” “我族……族中有秘法可解……快!!” 山风呼啸,刮过破庙的断壁残垣。 李稳心胆俱裂,将苏筠拦腰抱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入沉沉夜色。 怀中的苏筠,气息已是若有若无。 “快……再快一些……” 他甚至不惜引动本源乙木,终于,在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前方连绵的山脉中出现了一座隐于山坳的寨子。 李稳心头一松,踉踉跄跄地落在寨门前。 他正自发怔,寨子里快步走出了两人,瞧见李稳怀中的人事,面色大变。 “大小姐!” 另一人反应更快,转身便朝着寨内狂奔,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快!快去请三长老!大小姐出事了!” 李稳抱着怀里气息奄奄的苏筠,心神俱疲,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总算是寻对了地方。 还未喘上一口气,先前那名守卫已是疾步冲到他跟前,伸手便要来夺苏筠,言语间满是戒备与敌意。 “你是什么人?对我家大小姐做了什么!” 李稳哪里还经得住这般拉扯。 他手臂不住发颤,嘴唇翕动。 “我……” 正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呵斥,自寨门内传来。 金丹修士。 那守卫忙躬身行礼。 “三长老!” 三长老却看也未看他一眼,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两根手指搭在苏筠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不过片刻,他猛地睁开双眼,脸上怒意勃发。 “好生歹毒的道则,似是咒杀!” 他一把将苏筠从李稳怀里接过,扭过头又狠狠瞪向李稳。 “你是她的道侣?” 李稳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为何不好好护着她!” 三长老厉声质问,一股气势轰然压向李稳。 李稳如何能承受这般威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垂着头赶忙说道。 “晚辈无能……” 三长老破口大骂。 “一句无能,就想将我苏家的麒麟女,折损的过错轻轻揭过?” “若非筠儿心善,执意要与你这等北地流窜来的野修为伍,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周围聚拢过来的苏家族人越来越多,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稳,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这就是大小姐在外面找的道侣?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看他那身打扮,灰头土脸的,怕不是从灵澜逃难过来的。” “北边来的修士,都是些没根底的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 李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蝉的脸。 若父亲如爷一般,他今日何至于跪在此处任人羞辱? 没用。 当真是没用! 寨门前,风愈发冷冽。 李稳满心满眼皆是难以言说的屈辱。 就在此时,一道比三长老更为浑厚的气势,自寨内深处弥漫而出。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织金黑袍,龙行虎步而来。 他面容枯槁,双目却炯炯有神,正是苏家大长老。 “三弟,何事喧哗?” 大长老的声音不响,却自带一股威严,让周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三长老见来人,赶忙躬身,脸上怒意更甚,指着李稳道。 “大哥!筠儿她遭了金丹修士的歹毒道则,如今生死未卜!便是此獠护卫不力所致!” 大长老的视线,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李稳。 “区区一道咒杀,便将我苏家麒麟女害成这般模样,你这野修,拿命来偿也不为过!” 一股远超三长老的威压又降下。 李稳几乎要就此栽倒。 然而,那股足以将他碾碎的压力,却在瞬息之间,烟消云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寨门前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三长老与大长老亦是面露惊疑,警惕地环顾四周。 “李稳啊李稳,果真是名不副实,半分稳当也无。” 话音未落,寨门之外已现一道身影。 陈生着一袭布衣,双手负于身后,步履悠然。 正文 第325章 鼎炉藏煞道侣谋 爷来了! 陈生朗笑出声,学着李稳模样,双手拢于布衣袖中。 只不过李稳拢的是道袍宽袖,他拢的是粗布短衫,模样诙谐又透着底气。 “李稳啊李稳,爷今天就叫你死都死不得。” 话音落下,他伸出一只手,随意地在李稳的肩头拍了拍,李稳久旱逢甘霖般,眨眼间便恢复全盛姿态。 李稳心头大石落地,踏实了许多。 若爹是爷这般,便再好不过了,哎! 苏家众人瞧得目瞪口呆。 那两位金丹更是忌惮。 此人修为看着不过金丹初期,可这份道则,这份气度,绝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 “道友是何人?为何无故插手我苏家之事?” 苏家大长老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已不复方才的倨傲,带着几分试探。 陈生那身粗布短衫,在这群锦衣华服的苏家族人面前,本该是寒酸的,可他负手一站,那两位金丹长老竟觉着自己身上这华丽道袍,反倒成了累赘,凭空矮了一头。 陈生温和开口,算是回应了那大长老的问话。 “我这孙儿,瞧上了你们家的女娃,说又说不听拦也拦不住。” 苏家大长老面皮抽动,怒气一闪而过。 “道友好手段,只是筠儿乃我苏家掌珠,如今遭此横祸,道友这孙儿总归是难辞其咎。” 他言辞尚算客气,可那股兴师问罪的意味,已是藏不住了。 陈生闻言,竟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抬脚便在李稳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人家找你算账来了,还不快跪下?” 李稳眼神是全然的信赖与依靠,马上就听话跪了下去。 陈生看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我先领回去,好生管教一番,保管他日后不敢再给你们添乱。” 苏家大长老枯槁的面皮紧绷,额上青筋隐现,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沉声开口。 “道友说笑了。我苏家待客,向来是周到妥帖的。只是筠儿如今这般,总需有个说法。” 不等他细想,陈生已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没工夫跟你们在此掰扯。” 他转过头,又踹了李稳一脚,这一脚比方才那下重了不少。 “还杵着作甚?没瞧见人家长辈脸都绿了?等着留你过夜不成?” 李稳被踹得一个趔趄,只低着头默默站到了陈生的身后。 陈生神色淡然,一身轻蔑似浑然天成。 “两位金丹道友,我现下居于不闻谷外药园,忝为采药管事。若有他事可直接寻我便是,休要找我孙儿的不痛快。”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 “走。” 李稳应了一声,两人便化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高空之上,云海翻腾。 两人寻了一处荒僻的山谷落下。 陈生却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两颗野果,扔了一颗给李稳。 李稳接过果子,却不敢吃,只是低着头说道。 “给爷丢人了。” 陈生慢条斯理地啃着果子,汁水四溅,他毫不在意。 “我此番前来,不是为你。” “我是来杀人的。” 李稳一愣,抬起头。 “为何?杀谁?” 不等李稳再问,陈生又是一脚踹了过去,正中李稳屁股,力道十足,将他整个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啃了一嘴的泥。 李稳狼狈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茫然与不解。 陈生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自然是杀你那道侣。” 李稳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生。 “爷说笑的吧?筠儿她何处得罪了您?” 陈生嗤笑一声。 “那煞髓蛙,给你是护你周全的,你道侣把它吃了,你竟连半点察觉都无。” 陈生这番话,比起方才两脚相加,更让李稳心头寒彻骨髓。 筠儿那般温柔良善,素日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伤怀许久, 怎会将他那只忠心护主的煞髓蛙吃了去? “不可能吧。” 他挣扎着摇头。 陈生双手拢袖,眉宇间凝满不耐,沉沉长叹一声。 “若非看你情面,她早该穿肠烂肚毙于破庙,哪有命回苏家?” “你爹真是十足废物!瞧瞧你被教成何等模样?空有乙木灵根,心却软如烂泥,有何用处?我原以为你能学我一点好。” 李稳闻言,又将头埋得低。 他无从辩驳。 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罢了,罢了,提起李蝉我就觉得晦气。” 陈生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又开口劝道。 “我予你一次机会,此刻便随我回那苏家。你去取了你那道侣性命,再以《血肉巢衣》之法夺舍其身,而后引雷蚤轰平苏家,如此,我便饶你这一回。” 李稳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您说什么?别吧,我两都有夫妻之实了!” 陈生嘁了一声,对李稳说道。 “你五岁就早慧了,何必自欺欺人?那煞髓蛙是你半个性命相关的本命灵宠,它遭了意外你半分不知?” 陈生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失望之色自眼底缓缓浮上脸庞。 “你承的是我的衣钵传承,煞蛙护你身,雷蚤助你越阶杀敌,这般珍奇之物,我都倾囊予你。” 他语气微缓,却藏着难掩的憾意。 “原盼你阅过《血肉巢衣》后,能习得几分真本事,心性亦有精进。” 陈生的憾意渐成怅然。 “未料你竟是个废物,甚至比你父更显庸碌。先前你在大虞朝行事,我还当你心性已稳,能担事了。” “没想到全是装的。” “你若不肯去,我也不会强逼。只是往后莫要再寻我,你便学你父亲那般,做个浑浑噩噩的弱智,毕竟你这般拎不清轻重,与猪狗也无甚分别。” 李稳听完居然难过到哭,把陈生看的一愣一愣的。 “哭什么?” “爷,我就是想着,她要是死了,我就没了尚好的炉鼎!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和她结为道侣。” 陈生听得傻了。 “好孙儿,真的假的?你还是人吗?” 正文 第326章 情牵道阻再寻踪 李稳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神情忽地一肃。 “炉鼎可再觅,性命却不可逆。我特意赶来寻您保我一命。奕傀师兄修为已复原了,亲族也都变回尸傀,如今在灵澜,怕是无人能及他。” 陈生心中了然,倒也不意外。奕傀这人本就睚眦必报,修为道则被收去,恢复了岂会就此作罢,灵澜国里得罪过他的,结局定然难堪。 “说起来你爹呢?” 李稳掸了掸膝头尘土,赶忙说道。 “爷,我爹死了。他性子良善不适合修仙。往后我想追随爷左右,习得神通,开阔眼界,也能保命。” 陈生闻言,真是差点一时没能把话头接上,想来是李蝉主动去度那第七世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稳,微微惊讶道。 “如何死的?” 李稳挠了挠头,神色略显尴尬。 “我研究了很多神通,他被我气死了,这事就别细究了。我爹平日里总爱跟我拧着来。他好歹是金丹修士,许是寻了处地方躲起来,不愿见我罢了,我也说不准。” 陈生开心之情溢于言表,点头说道。 “你爹死了是好事啊,开心点吧。” “爷,你这话说的……” 陈生只是又吩咐道。 “好孙儿,金丹道仙游将收场,你我无安身之本。速回苏家,说你历经艰险寻得解她身上那咒杀的灵药,要救她性命。切记,演得情深悔切、声泪俱下,让苏家信你痴情。” 李稳脑子转得飞快,瞬间便明白了陈生的意思。 “爷是想让孙儿潜伏在苏家?” “孺子可教。” 陈生温和一笑。 “你在里头演好这场戏,随便拿枚丹药让她服下,我自会让她复原。” “之后,爷要你做的,便是替我打听两样东西的下落。” “一为辛金属性的古宝,二为己土属性的古宝。” “这两样东西,于复活你爹大有用处。你只需潜伏下来,留心打探,一有消息,便立刻寻我。” 辛金,己土。 李稳牢牢记心,沉声道。 “爷放心,孙儿必办妥!只是我爹本是废物,即便真能复活又有何用?” 陈生摇了摇头。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你爹良善是病,得治。” “此番去苏家,将那辛金、己土属性的古宝消息探来,爷自然会设法将他复活。” 陈生沉吟片刻,终究不忍父子隔阂,忙补充道。 “记住,我寻那两种属性古宝已有多年,我为了你和你爹,着实不易啊。” 李稳闻言,精神大振,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爷放心好了!” “孙儿此去,必不辱命!定将古宝消息给您探得明明白白!” 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戏要做足,莫要露了马脚。” “方向吧爷!” 李稳恭恭敬敬地冲着陈生行了一礼,再无半分迟疑,身形朝着苏家寨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好孙儿,绝非废物。 他能屈能伸、明辨利害。 道侣情分和父子恩怨皆算得通透,这份心性,也算得上上乘。 至于那五行轮转,大道之基。 癸水,丁火,乙木,如今已得其三。 陈生长叹一声,凑齐阴干古宝之路,当真是漫漫无期。 苏家是否藏着他要的东西,犹未可知。 当年十八护海礁仅得一件,自己从赤生魔处才获两件,这般宝物,想来难寻至极。 陈生略一思忖,今日打算去谷里转转。 不闻谷看着仙气飘飘,里头的水怕是深得很。 念头既定,他便朝不闻谷飞去。 谷口那片熟悉的浓雾依旧如纱笼罩,遮尽谷内景象。 陈生不急于硬闯,从容立在雾气之外。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后忽有香风拂过。 “无赖,怎地跑到此处来了?” 陈生转过身,见宴筝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颊上泛着红晕,一双明眸正瞪着自己。 他面露歉意,语气诚恳。 “这不来找你了。我想瞧瞧你生活的地方,还有一事想求你相助。” 宴筝瞧他那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周遭无人,说话的声气也比平日里大了。 她凑近了些。 “什么事情呀,你说就行了。” 陈生脸上摆出庄重神色,往前踱了一步,与宴筝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宴筝,我其实……” 话音戛然而止,陈生唯有那双眼睛不着痕迹地,自她清丽的面容,缓缓下移,在她身前那算不得雄伟却也起伏有致的曲线上,略作停留。 春山含翠,不外如是。 少女怀春一如往昔,宴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扰得心头微颤,屏息静候那句话出口,心里想着,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会赶紧答应。 陈生这才将话续上。 “……对你这谷内的布置和方位,甚是感兴趣啊。”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上次你我二人行事匆忙,我未及细观,心中甚为遗憾。此番前来,正是想请仙子你,为我引路一番,也好让我领略这不闻谷的山水形胜,不知可否应允啊?” 宴筝小脸气呼呼,直接娇喝一声。 “我们谷不欢迎你这等下作无状之人,即刻离去,休得逗留!快些走呀!” 陈生敛低声音,右掌揽住她肩头往怀中一带。 “你别喊啊!其实……我方才所言,皆是虚晃一枪。” “你以为我当真想游山玩水,看你这谷中风景?” “我此番前来,是要与你再探那清愁居!” “什么?” “那前尘镜,我势在必得!” 陈生斩钉截铁。 “此物能映照前世,于你干系重大。上次失手,不过是路径不熟,此番,我已成竹在胸!” 宴筝终于回过神来,惊呼出声。 “你疯了,我如今不是一定要看……” 陈生趁机紧揽了她几下,旋即敛声问道。 “宴筝,我且问你一句,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这问题于宴筝而言根本无需思量。 她咬了咬牙,带着几分羞恼恨恨道。 “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明知故问,着实烦人!” 正文 第327章 断臂非俗是盟章 陈生嘶了一声,定了主意。 “行。只是此次计划,断不能再如上次一般。那洞穴景致虽别致,余味悠长,终究太过逼仄,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陈生沉吟片刻。 “你须得帮我个忙,寻个由头,让我与那沈清愁独处片刻。” 宴筝眸中满是警惕。 “我凭什么帮你去见别的女修,还要独处?” 陈生稳住神色,认真道。 “只是寻常对话而已,并无其他牵扯。宴筝,你看看我的眼神便知。” “……” 宴筝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愤愤地转身离去。 没片刻工夫,沈清愁便寻来,朝他颔首示意。 “陈道友,随我入洞府正门吧。” 清愁居的正门,与那日陈生同宴筝误入的偏僻小径,截然不同。 洞口宽敞,两侧石壁平整,显是被人精心修葺过,沈清愁立在门前,一身素雅的短装,并未因要接待外客而刻意更换。她瞧见陈生行来,仅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转身当先引路。 陈生也不客气,跟着她走入洞府。 行至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便是一间宽大的石室,陈设简朴。 沈清愁行至石桌旁,自顾自地坐下,并未开口。 陈生环顾四周,在沈清愁对面落座,仿佛回了自己家一般随意。 他开门见山。 “沈仙子,可否借你镜子一用,我想……。” 沈清愁打断了他,幽幽叹了口气。 “古宝之能终有其限,哪有那般逆天能将前世种种纤毫毕现。” “那前尘镜,不过是能映照出前世一道模糊的影子罢了,不然我早给宴筝瞧了。” 陈生脸上并无多少失望。 “这倒是不要紧,敢问仙子,你那镜子是何种属性的古宝?” 沈清愁只静静地看着陈生。 “我为何要告诉你?” 陈生语气淡然,徐徐说道。 “这世间万物皆分阴阳五行。古宝亦然,各有其属,各有其性。” “修士御使古宝,若不知其属性,便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凶险万分。” “我虽不才,于五行之道也略有涉猎。仙子若能告知此镜属性,我也好帮你参详参详,日后无论是宴筝那丫头,还是谷中其他姊妹使用此镜,也能多一分把握,少一分风险,免得出了什么岔子,悔之晚矣。” 他这番话入耳,竟似那么回事。 沈清愁听毕,脸上是一派无波。 “那前尘镜并非五行之物,只是与魂道亲近。” “既非五行之属,自然也就无所谓属性相生相克之说了。” 陈生露出恍然之色,甚至还抚掌赞叹起来。 “我说怎地此镜有这般神异之能,竟是与魂道有关!仙子一言,令我茅塞顿开,受教了。” 陈生赞叹完了,又话锋一转,脸上带上了几分郑重。 “仙子如此坦诚,将在下视作知己,这般信任,陈生铭感五内。” “我陈生行事,向来是投桃报李,有恩必还。既然仙子待我以诚,我亦不能无所表示。” 他说着,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到沈清愁的面前。 石室内的光线本就昏暗,他这么一站,高大的身形便投下一片阴影,将沈清愁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沈清愁依旧安坐不动,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陈生俯下身,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甚至还透着几分神圣。 “为表诚意,也为你我方才一番坦诚交谈作个见证,不如……” 他顿了顿,朝着沈清愁,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我握手为凭,如何?” 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静静悬在半空。 这动作瞧着突兀,细想却又理所当然。 修士间本无多少凡俗礼节,可陈生此刻神情庄重,倒让这举动成了天底下最郑重、最真诚的盟誓。 良久,沈清愁嘴角微扬那算不得笑,更似带着洞悉的玩味,入眼时竟有几分促狭。 “修士之间,神通相交胜于皮囊相触,握手这等凡俗礼节,未免有些落了下乘。” “不如你我斗上一场?” “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你若胜了,莫说这前尘镜的属性,便是我这清愁居的禁制关窍,也可尽数相告。” 此言一出,便是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既显大度,又设下了考校的门槛。 然而,陈生面上的庄重恳切,倏然烟云,转瞬便没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近乎悲戚的失望。 石室里幽幽飘起一声长叹,裹着满溢的不被理解的落寞与孤寂。 “斗法?” “原来在沈仙子眼中,我陈生,竟是这等只知争强好胜的莽夫之流。” 陈生垂首,凝望着自己那只方才被拒绝的手,神情复杂。 “我伸出手,非是行那凡俗之礼,而是剖开我心,欲将我陈生一片赤诚,捧到仙子面前。” “行,我算是明白了。” “仙子非是不解此中深意,实乃嫌恶我这副皮囊,不屑与我这等灵澜过来的俗人相触罢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时,沈清愁道心再稳,也难免一怔。 她能认看不透他,能认存了试探,却唯独不能认这份嫌恶。 不闻谷以超脱凡俗偏见立世,她身为主事,若落得以貌取人、嫌恶皮囊的名声,便是自毁根基。 她当即想开口辩解。 陈生已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那只曾伸又收的手臂凌空一划,手臂便从肩头齐整断落。 沈清愁脸上的从容,刹那间荡然无存。 陈生神情未变,继而用仅剩的手捡起地上断臂。 他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委屈,唯余一种近乎神性的淡漠。 “仙子既嫌我这臂膀长于我身,那我便让它离了我。如今,它不过是一段死物。” “与仙子脚下的青石,案上的木几,又有何异?” 他捧着那截断臂,往前递了递。 “这下,仙子可愿握了?” “来?” 两人无言。 言语的陷阱,变成了行为的绝杀。 正文 第328章 咒锁丹庭断仙途 洞府之内。 沈清愁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想来真若斗法,我也不是道友的对手。” 肌肤相触的刹那,陈生的脑海里陡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通体剔透,内里仿佛蕴着一汪秋水的金丹。 陈生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愠怒。 “我并非觊觎仙子的古宝,此行叨扰了。” 话刚说完,他左肩空处新臂已然长出,与原先那条分毫不差。 …… 自那日与陈生在洞府一晤之后,沈清愁这身子骨,便开始闹起了别扭。 起初只是修行之时,偶感心浮气躁,难以入定。 可渐渐地,事情开始朝着一个全然失控的方向滑落。 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一股燥热如野火燎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衣衫变得十分黏腻,道袍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种感觉。 魂道修士,最重神魂清明。 她竟在自己的静室之内,道心几欲崩毁。 而崖壁洞府之内,陈生正闭目养神。 这魂道修士的金丹,果真是与众不同。 他试着轻碰了一下。 指尖在金丹表面缓缓划过。 正自玩得不亦乐乎,洞府之外,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裹挟着强横的魂道威压,轰然而至。 算算日子,也该是忍不住了。 洞外,沈清愁俏脸含霜,那双往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正燃着怒火。 “陈生!” 陈生走出洞口,挠了挠头。 “怎地这般大的火气?莫不是谷中出了什么事?若有用得着我陈生的地方,仙子但说无妨!” 瞧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沈清愁心头的火气更盛。 “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陈生闻言惊讶不已。 “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一个采药管事,整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有那闲工夫做什么手脚啊?” 见他不认,沈清愁气得身子都有些发颤,她咬着银牙,压低了声音。 “为何自我与你接触之后,这几日修行,总觉有异样!” 她终究是说不出。 陈生满是关切地往前凑了凑。 “何种异样?仙子不妨说得详尽些,我也好为你参详一二。” “是修行出了岔子?魂道修行,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动心魔,损伤神魂。仙子你想来是平日里思虑过甚,心神损耗过剧,这才致使道心不稳。” 沈清愁竭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我道心稳固,神魂清明,不劳你费心!” “只是……” 她话语一顿,那股难以启齿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该如何形容呢? “只是觉得,金丹之处,总有……总有外物侵扰之感。” 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脸颊已是滚烫。 陈生眉毛一挑,神情愈发凝重。 “这可是大事!” 沈清愁正待继续分说,一股酥麻感又窜遍四肢百骸。 她身子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那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带闷哼。 “嗯……” 陈生语气关切。 “这绝非小事,恐是走火入魔!” “不过想来是信不过我这山野村夫的见识,你还需好生调养,切莫大意。” 他说着,便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神情也变得肃然起来。 “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怕是又在苏家惹了祸,我得去瞧瞧,不能久留了。” “告辞。” 他转身片刻也不多待,径直朝着百里外的苏家飞去,利落得不留余地。 崖壁之上,只剩沈清愁一人立在风中。 她扶着崖壁,踉踉跄跄走向陈生那处简陋洞府。 刚一踏入,便再也支撑不住,冰凉的石床让她滚烫的身子暂得一丝慰藉。 蜷缩在石床上,将脸埋进双臂,身子不住轻颤。 …… 百里之外,苏家寨前。 守门的苏家族人一见是他,顿时如临大敌,一个个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法器。 “劳烦通禀一声。” 陈生温和地开口,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 “就说李稳他爷来了,寻他有要事相商。” 那守卫不敢怠慢,也不敢放他进去,只得一边遣人飞奔入内通报,一边强作镇定地与陈生周旋。 “前辈稍候,我等已派人去请长老了。” 不多时,苏家三长老便沉着脸,快步从寨内走了出来。 “道友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我来寻我孙儿李稳。” 苏家三长老一见陈生,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愈发拉得老长。 “老夫苏长青。” “道友来得不巧,你那孙儿……眼下怕是没工夫与道友叙话了。” “他虽寻来了解药,可毕竟护卫不力,害得筠儿险些殒命,此乃大过。” 他捋了捋胡须,眼皮一掀,觑着陈生的脸色。 “我苏家家规森严,纵是未来的姑爷,犯了错,也得受罚。我等几位长老略施薄惩,道友不会怪罪吧?” 陈生闻言,竟是毫不在意。 “我这孙儿,自小便是个不省心的。你们替我管教管教,我还得谢你们呢。” “带我去瞧瞧吧,看看那小子被你们打成什么样了。” 苏长青脸色几番变换。 “来,道友请。” 寨内一处偏僻的柴房。 潮湿,阴暗。 李稳被几条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整个人耷拉着,生死不知。 他身上的道袍早已成了布条,浑身遍布着焦黑的鞭痕,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最骇人的,是他丹田的位置,竟被烙上了一个古怪的符文。 陈生一踏入柴房,便瞧见了这般惨状。 他伸出手,在那焦黑的符文上轻轻碰了一下。 “此乃断仙咒。” 苏长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专断修士仙途,中此咒者,修为将永无寸进,一身灵气亦会日渐枯竭,最终沦为废人。” 陈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手段是阴损了些,不过倒也算罚当其罪。” 他说着,又踹了李稳一脚。 “醒醒。” 李稳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嘴唇干裂,一双眼睛里,再无半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见得陈生,他空茫的眸子才稍定,勉强聚了焦点。 唇齿翕动半晌,才透出一丝微弱的声响,轻得似风中残烛。 陈生躬身,将耳朵凑近其唇边。 李稳竭尽残存气力,喃喃了一句。 “爷…… 替我报仇,取他们性命。” 正文 第329章 醉傀携尸踏寨来 陈生直起身,对上苏长青那张得意的老脸,啧叹道。 “苏家这般狠毒的咒杀,我是生平仅见。” 苏长青瞧他这般话,心底一时没了准数。 主要自家寨中金丹修士都在,原也不惧对方,狠毒就狠毒吧,遂捻着颌下长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何出此言?我等对他小惩大诫,本意也是为他日后修行着想,盼他能明辨是非,少走弯路罢了。” 陈生没理他,抬头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你苏家在南地亦是有金丹修士的家族,消息竟这般闭塞?” “不会真以为他是我孙子?” “方才入内,我没说乙木两字,我对下人提及的是李稳,你们显然是知晓他真名的。既然知道他真名了,为何不再打听一下,他其实是赤生魔的关门弟子。” 苏长青的得意瞬间僵在脸上。 青州大修赤生魔,声名赫赫,谁人不晓? 座下弟子尽是惊才绝艳之流。 自家徒弟,他纵是严加磋磨亦无不可,只是旁人若敢动其分毫,便等同于捅下弥天大篓。 陈生温和地看着苏长青,威胁道。 “苏道友,这乙木如此年轻才俊,你们查探之时,莫非仅知他是红枫谷身份?” 苏长青满头冷汗,慌忙辩解解围。 “是我唐突!即刻为李公子松绑疗伤!” 陈生在一旁唱衰,又是唉声叹气。 “松绑疗伤何用呢?人打咒下仙途断,我只在想,赤生魔的人寻来,你苏家寨还能剩几块整砖整瓦?” 苏长青没听到一样,冲着周围的族人咆哮。 “快!快快!还愣着做什么!” 苏家族人此刻上前便要解开李稳身上的锁链。 “三长老,且慢。” 一道温婉柔弱的声音自柴房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筠面色依旧苍白,瞧着楚楚可怜。 苏长青瞧见她,急忙道。 “来此作甚!胡闹!” 苏筠只是径直走到李稳面前,嘴角勾起笑意。 “这换仙咒可不能解,我才堪堪抽走他一半生命力。” 苏长青听完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换仙咒,这是断仙咒,你……这可别乱说!” 苏筠嗤笑一声,轻瞥苏长青一眼,视线又落向陈生,浑不在意。 “怕什么?我苏家今日三位金丹在此,还怕谁?” 她说完瞪了陈生一眼。 让人吃惊的一幕来了。 陈生此刻狠毒地望着苏筠,脸上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他探手捂胸,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 “你… 好毒…” “噗!” 殷红鲜血呈扇形喷出,溅得苏筠满脸满身。 陈生又软绵绵地晃了两下,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这陈生贵为金丹,居然被一眼瞪倒下了! 柴房之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苏筠皱起眉头。 苏长青此时神识一探陈生,更是惊讶。 没死,好像还有一口气在。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骇人了。 这人已然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就算救得回来,怕也是个废人。 此时一声呻吟自陈生唇边溢出,他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无方才半分神采,浑浊不堪,且蒙上了一层死气。 在众人注视下,陈生挣扎着用手肘撑地,试图坐起身来。 他好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扶着湿冷的墙壁顽强地站了起来,整个人靠在墙上,才勉强没有再次栽倒。 然后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似乎想要写什么。 打定主意,他将手凑到嘴边一口咬破了食指。 陈生顿时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壁上艰难地书写起来。 苏家众人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好奇到无人阻止。 壁间血字愈积愈多,渐成一片猩红,苏长青方始惊觉。 “不妨事,随他写去了。区区将死之人,翻不出什么花样。” “待他咽气后将墙壁涤荡洁净即可。对了筠儿,你怎会将他瞪到这般地步?看他情形,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血字殷红,笔锋踉跄。 陈生终至力竭,瘫倒在地,唯有胸膛尚存一丝起伏,昭示着他还有口气。 一名苏家弟子赶忙拿了二阶清洁符箓,上前便要擦拭。 可那血字反倒愈发深邃,仿佛要从墙壁里渗出血来。 “长老,这洗擦不掉!” 正当柴房内气氛凝重之时,寨外忽地传来一阵古怪声响。 “哐!” 先是一阵闷响,似万斤巨石在地面拖曳。 紧接着刮擦声至,像有人在青石板上奋力刨抓。 最令人心头发紧的,莫过于最后那带着湿意的拍打声。 苏长青神识扫出寨外,脸色惨白。 寨门此时立了四道身影。 为首的青年是衣衫褴褛,浑身酒气熏天,怀中斜抱一只硕大酒葫芦,步履踉跄,却直奔寨内而来。 其身后,一具魁梧尸傀紧随其后。 第二具瘦长尸傀则四肢贴地,姿态竟透着几分优雅,如猿猴般爬行。 那湿腻的拍打声源头,正是为首者肩头扛着的第三具尸傀,他双眼竟凸出于眶外,兀自胡乱拍打,溅起点点泪痕。 这,正是厌恶了金丹道仙游的奕傀。 他不仅重归巅峰修为,身边的尸傀也已然换过。 此行,便是为了寻那敢得罪他的小师弟李稳。 苏家长老想拦已是来不及。 众人只觉一阵风过,那酒气熏天的醉汉,便已带着三具尸傀,闯入了寨内。 柴房门口。 奕傀一脚踹开门,便被眼前的景象也吓到了。 墙上那片血字,字迹潦草癫狂。 而墙角,他最敬重的师兄正瘫倒在地,浑身是血。 奕傀大声嘶吼,慌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便要往陈生嘴里塞。 “师兄!师兄你撑住啊!” 躺在地上的陈生,眼皮艰难地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他那双浑浊的眸子,费力地聚焦在奕傀的脸上。 奕傀赶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一道微弱至极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师弟。” 陈生的声音气若游丝。 “替我,报仇。” 他的手,挣扎着抬起,指向柴房之外,指向那些方才将他气得吐血的苏家族人。 “取他们性命……一个不留……” 奕傀心头剧震,酒醒了大半。 他猛地转头看向墙壁,师兄用性命写下的血书,此刻在眼中是刺目如燃! 他悲愤大喊。 “你母婢也!今天全部都给老子死!” “爹,娘,大姨,婶婶,干娘,干爹,三舅姥爷,奶娘,哥,姐,弟,妹,表叔,大姑丈,姨夫,全给我出来!” 正文 第330章 天塌巨影碾柴房 奕愧怒吼,震得柴房是嗡嗡大响。 山谷的地面都开始莫名耸动。 一只只手臂破土而出,不过眨眼工夫,柴房周围的空地上便站满了身影。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肥的胖的瘦的。 有身着华服面容富态的员外。 有挽着妇人发髻,神情温婉的夫人。 有扎着总角,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孩童。 更有身形佝偻、拄着拐杖骇人老妪。 这些人,无一例外,尽皆面色青白,脖颈间都挂着一条麻绳。 他们身上散发着死气与尸臭,却又被奕傀以尸傀道则强行束缚,行动间非但不显僵硬,反而透着一种灵动协调。 可令人不解的是,那酒气熏天的弈愧再无半分动作。 他就盯着柴房那面斑驳的墙壁。 墙上自然没有什么东西。 只是陈生的血书罢了。 “兄长陈生绝笔。” “自灵澜而来,唯求一方安宁。未料南地苏家,心如蛇蝎,行事狠毒。更以言语羞辱,将兄长气至道崩魂散。” “我死不足惜,唯恨善恶无报。恨我不能手刃仇敌,快慰平生!” “奕愧,你我同门一场,师兄求你最后一事。以我之血,为你开路。将此苏家满门尽数屠绝,挫骨扬灰!莫要让他们有来生!” “你我再做兄弟。” “兄,陈生。” 每读一个字,奕愧酒气便消散一分,醉眼便清明一分,杀意也更浓一分。 当读到最后一句时,已是泪流满面。 师兄临死之前,想的还是与他再续前缘。 他奕傀何德何能呢? “呵呵。” 奕傀忽然莫名笑了起来,初时还很低沉,渐渐地越来越大声癫狂。 苏家众人被他这疯癫的模样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唯有苏筠,瞧着奕傀这副模样觉得可笑至极。 她撇了撇嘴。 “不过死了个废物金丹。你这野修和你那废物师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话音刚落,尸傀群中老妪咧嘴,喉间激射一道黑影,竟是柄缠黑气的骨刀。 她枯掌一抄,稳稳握住刀柄。 苏筠眼前一花,颈间骤凉。 鄙夷神情未褪,头颅已冲天而起。 断口平滑如镜,黑煞之气狂涌而出,其间隐有凄厉怨毒的蛙鸣。 而老妪悄回原处,依旧老残模样,方才石破天惊的一刀,仿佛与她无关。 项上人头落地翻滚两圈,滚到苏长青脚边。 他发出绝望惨叫。 “筠…… 筠儿!” “大哥!二哥!” 此时两道流光已自寨内深处破空而至,瞬息间便落在了柴房之外。 左首一人,正是先前现身过的苏家大长老,苏长庚。 他须发皆白,织金黑袍无风自动,面容枯槁,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右边那人,身形稍胖,面带三撇山羊须,乃是苏家二长老,苏长明。 两人一落地,神识便已扫过全场。 只是一瞬便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阁下是赤生魔前辈座下高徒?” 苏家大长老苏长庚率先开口,声音里强行压抑着怒火,竟还对着奕傀拱了拱手。 “在下苏长庚,金丹中期修为,这是我二弟苏长明,金丹初期修为。” 他自报家门,算是给了台阶。 “赤生魔前辈威名,我兄弟三人素有耳闻,今日得见其高徒,亦是三生有幸。” “只是……” 苏长庚话锋一转,视线扫过苏筠的尸身。 “我这侄孙女,言语无状,冲撞了阁下师兄,如今已然伏诛。” “此事,是否可以就此作罢?” 人你已经杀了,我苏家也认了栽。 我们这边是三个金丹,你再闹下去,便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奕傀却像是根本没听见。 “我师兄的命,就值你那废物侄孙女一条贱命?” 苏家二长老苏长明脾气显然不如他大哥,闻言踏前一步。 “阁下莫要欺人太甚!我苏家立足南地数百年,亦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奕傀不言不语,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他身后,那上百具尸傀,齐刷刷地有了动作。 男人们解开了腰带,女人们褪下了绣鞋,孩童们扔掉了手里的拨浪鼓。 他们一步步地朝着苏家众人逼近。 苏长庚脸色再变,他急忙传音给自家三弟。 然而,奕傀又朝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猛地一拍。 “来!送他们上路!” 整个苏家寨山谷,都摇晃了一下。 柴房前的空地上,地面寸寸龟裂,一道裂缝蔓延开来。 随着第一只手的出现,一股厚重苍凉的气息,轰然降临。 一位身高堪比殿柱的中年男子慢慢爬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修士,都感觉自己身上压了一座无形的山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苏长庚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陈…陈大口?” 居然是赤生魔座下二徒弟,体道陈大口! 传闻此人假婴修为,一身横练筋骨,号称元婴下肉身第一,更传闻他多年前便已坐化于山巅,肉身化作顽石,与天地同寿。 谁能想到,这陈大口竟会被赤生魔的十徒弟奕傀,炼成了一具尸傀! 那陈大口紧闭的双眼,在此刻缓缓睁开,他嘴唇又是微动。 “何事唤我。” 苏长庚心神俱裂。 这陈大口变成尸傀,竟还存有自己的灵智。 “大口!你记得我吗,我们以前在横尸山脉一起…” “我只记得你的娘亲是我的老相好。” 陈大口巨掌探出,如乌云盖顶般一把擒住后至的苏长庚、苏长明、苏长青三位金丹长老,顷刻之间,三人已被其生吞入腹! 再没其他声音,唯一能听见的,是陈大口两排牙齿在磕碰。 残存的苏家族人,面如死灰。 片刻,陈大口弯下膝盖蹲了下来。 他那巨脸,就这么堵住了柴房狭小的门口,将里头本就昏暗的光线彻底遮蔽。 阴影笼罩了所有。 这是一种神明俯瞰蝼蚁般的视角,如仙人窥探凡俗的诡异场景。 “你将我自沉眠中唤醒,动静如此浩大,想来……” 他顿了顿,声线沉如古钟。 “是那老不死的,要寿终正寝了?” 奕傀喉头哽咽,躬身回道。 “赤……老不死大限已至,已是油尽灯枯之境。” 陈大口竟缓缓笑了,巨岩般的面庞因笑意牵动,肌肉虬结间透着几分怪异。 “如此说来,往后这青州地界,便由得我肆意行了,对了,李蝉师弟在何处?我要让他将孟缠娟和墨景生也复活过来。” 奕傀听罢,面上又带着几分复杂之色,艰难开口回应。 “你修体道才保得肉身完好,我才可借尸傀道则将你复活。孟缠娟与墨景生,哪有复活之法?” 正文 第331章 业火焚尸问己土 赤生魔座下十一人。 首徒墨景生主修杀道,杀伐之气最是伤身毁魂,为承载那无边业火,他也兼修体道,故而身陨之后,肉身不腐,仅是杀意散尽。 五徒孟缠娟,则是情道,却也是兼修的体道则。 此二人,虽不似陈大口肉身化山峦,却也因各自道则的独特性,保留了完整的遗蜕,为日后留下了无限可能。 柴房之内。 奕傀脸上怅然,继续说道。 “你寻李蝉,去问他那好儿子便是,如今他是小师弟了。” 此言一出,陈大口倒是好奇,竟浮现出几分难得的讶异。 “李蝉也有后了?” “那小子,当年便是师兄弟里头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不曾想这也能留下血脉。” “也罢,也罢。” 陈大口瓮声瓮气地嘟囔着,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自己粗硬的头发。 “待此间事了,我便去将那娃娃寻来,好生瞧瞧,李蝉的种,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此时地上已经空空如也。 奕傀霍然抬头,又望向李稳那面墙壁。 陈大口亦是察觉到了不对,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血腥气与尸臭,再无其他。 李稳和陈生的气息,就这么断了。 …… 苏家寨深处,禁地祖祠。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灰气味。 两道身影悄然立于一座古朴的祭坛之前。 李稳侍立侧旁,一直嘿嘿怪笑。 “爷,我爹这脱身蛊怎么样?老东西生前弥留之际,他藏的那些小蛊,我可是一锅端了个干净!” 陈生负手立在祠堂阴影中,终是颔首赞许。 “此行你不仅自行摸透了苏家禁地的门路,还将奕傀的后手尽数逼出,顺带更探清了陈大口的存在。这番谋划,也算有爷一半的火候了。” 听得这话,李稳心头的那点自得,瞬间便膨胀成了巨大的欢喜。 自打他记事起,无论是亲爹李蝉,还是师父赤生魔,对他最多的便是算计与敲打。 何曾有过这般不掺假的夸赞? “都是爷教得好!” “若非爷您先前那般提点,孙儿也想不出这般周全的计策来。” 陈生摆了摆手,神情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爹留下的那些蛊虫,你都弄明白了?” 李稳挠了挠头,神色略显尴尬。 “那脱身蛊,还是头一回用,没想到竟是这般好使。其他的我用不了。” 陈生扫了他一眼。 “你爹那人心眼小,他留下的东西莫要全信。” 李稳颔首称是,面上恭敬,心头却诽谤。 爷心思之深,远胜无尽海沟,倒好意思说我爹。 他仔细回想了片刻,眉头微蹙。 “爷,那古宝就在此处,我那炉鼎说什么苏家能有今日,全凭‘祖源’庇佑,就藏在这祖祠之中。” 陈生闻言,绕着祭坛转了一圈,时而俯身瞧瞧坛底的基座,时而又伸手去摸那些繁复的雕花。 此时李稳无事,身形一晃,变成了一只通体乌黑的夏蝉,瞧着与寻常林间的野物分毫无差,就这么扑簌着翅膀,自祖祠那高高的门楣缝隙间,悄然钻了出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陈生心生感慨。 他先前还需自己掰开了揉碎了提点,如今竟也晓得自行铺排后路,这份长进,着实难得。 祖祠之内,复归沉寂。 陈生收敛心神,赤红之色先是自他颈间蔓延,寸寸浸染。 他化作一具将所有热量与凶性,尽数锁于躯壳之内的火人。 那只火手一搭上祭坛,异变陡生。 原本死气沉沉的雕花云纹,竟似活了过来,纤细的金色光丝,自纹路凹槽中亮起,转瞬间便覆盖了整座祭坛。 祠堂之内,金光大盛! 陈生那双熔岩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番变化。 是辛金! 错不了! 随着金色光丝愈发明亮,祭坛中央的石面,竟开始缓缓向下凹陷,一个仅容拳头探入的圆形孔洞,凭空出现。 孔洞之内,金光刺目,隐约可见一团物事,正在其中沉浮。 陈生心中一喜,正欲探手去取。 “爷!” 只见一道黑影如电射入,在空中一个盘旋,便化作李稳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不好了!” 陈生化作的火人并未回头,将那辛金古宝物事取进自己身体内融了进去,这才看向李稳。 李稳喘着粗气,脸上血色尽褪,指着祠堂之外,语无伦次。 “那奕傀领着陈大口,朝这边来了!” 他瞧着李稳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竟是浑不在意。 “来了便来了,慌什么。” “爷!那可是陈大口!” 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知道了,你去寻个地方好生躲着,莫要出来添乱。” “爷,多保重!” 说罢,他身形再晃,又化作那只不起眼的夏蝉,振翅从门缝中溜走。 陈生也一步踏出,便消失不见。 祠堂之外,已是另一番光景。 残垣断壁,焦土处处,苏家寨已成一片废墟。 上百具尸傀静立于夜风之中,面无表情,森然的气息汇聚成一片死域。 而在这片死域的正中心,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一个是身形魁梧如山的巨汉,他只是随意站着,便予人一种天塌地陷般的压迫。 另一个,则是满身酒气、双目赤红的奕傀。 陈大口那双巨岩般的眼瞳,定格在现身的火人身上。 “九师弟是吧?” 火人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出。 “何事。” 奕傀听得这熟悉的声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师兄?你没死啊?” 火人陈生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又问陈大口。 “你可有己土属古宝?” 陈大口那张巨岩般的面庞上,两条粗眉拧在了一起,他低头,俯瞰着身前那具并不算高大的火人,声音沉闷。 “什么古宝,我且问你,你可是九师弟?那老东西后来收的徒弟,怎生这般不懂礼数!” “莫非是活腻了,想死不成?” 火人陈生面容之上,眼瞳宛若两簇业火。 此时热力滔天,竟将废墟上未干的血迹隔空蒸腾为雾,消散于无形。 他淡淡开口,言辞间尽是嘲讽。 “竟连赤生魔之名都不敢直呼,怕不是听闻他大限将至,才敢复活出来?” “他寿元骤减,皆是我这几年暗中谋划的结果,你可知晓?” 话音落下,他周身岩浆陡然攀升。 “你修为未达元婴,见我当如凡驹觐见龙马,跪地行礼!” “若你修的是体道,在我面前更该如碎石面对昆仑,渺小不堪!” “不过一介尸傀,竟在旱魃境大尸面前妄言,自不量力!今日你不杀我,我便杀你!” 正文 第332章 劫火焚灵证真如 陈大口倒未动怒。 活过漫长岁月,阅尽生死,世间能令他动容者,已寥寥无几。 眼前这九师弟的狂悖,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新奇。 陈大口瓮声开口。 “你这份气焰,倒让我想起六师弟年少时。” “只是那李蝉较之你,似要内敛几分啊……” 话没说完。 只瞧见一道赤红闪电,骤然出现在了陈大口那堪比城墙的小腹之上。 火人一脚。 陈大口那张巨岩般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惊诧。 他那号称元婴之下万法不侵、金刚不坏的肉身,竟被这一脚踹得向内凹陷下去。 继而被踢离了地,拔空而起! 在奕傀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上,那尊不可一世的陈大口,化作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一脚,竟将专修体道的陈大口踹上了天! 奕傀看得喉咙发干。 火人陈生朝着天空那道黑影,又张开了嘴。 一片深邃赤红,在他喉间亮起。 “噗噗噗!” 千万道灼热的岩浆,自他口中喷薄而出,化作一道道赤色流星,逆冲天际! 一场绚烂而致命的烟火,在南地苏家寨的上空盛放。 远处山头上,化作夏蝉的李稳,复眼里,倒映着那漫天的火雨,以及火雨中心那个渺小的身影。 当真是爷啊! 李稳和奕傀两人都觉得陈大口即便活下来,也定会在这毁天灭地的攻势里重伤。 此时只见漫天火雨间,突然炸响一阵狂放大笑! “你要是真有旱魃境大尸的本事,这会儿南地早该被烧光了!” 那笑声自九天之上滚滚而下,震得废墟上的碎石簌簌跳动。 漫天火雨之中,陈大口身影急速坠落。 地面猛地一沉,他立于深坑之中,浑身上下,热气蒸腾。 他摇了摇头,居然有点失望。 而火人陈生静立原地,周身的岩浆缓缓收敛,重新凝聚成那具并不算高大的赤红身躯。 奕傀见状,扯着嗓子便是一声厉叫。 “爹!护驾!大人物斗法,我等遭殃啊!快带我离去!” 随着他这一声喊,那百余具尸傀之中,一个瞧着像个员外郎的尸傀,眼中陡然亮起一抹灵光。 那员外郎尸傀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到奕傀身前,拎着他的后领,便如拎着一只小鸡仔,转身就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其余的家属亲戚,也紧随其后作鸟兽散。 转眼之间,这片废墟之上,便只剩下了陈生与陈大口二人。 陈大口瞧着奕傀这模样,竟是咧嘴笑了。 “这般不堪吗。” 笑声落定,他视线复归陈生身上。 陈生抬起了右手。 手掌表面的岩壳慢慢剥落,露出底下宛如黑曜石般晶莹剔透的骨骼。 食指的根部蔓延开来。 那枚在迷龙湖底炼化了多年的旱魃指甲,终是显露出了它的峥嵘。 陈大口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九师弟?” “有话好说?” 陈生未发一言。 当他踹上陈大口小腹的刹那,生死道则已催动了。 然而,预想中那颗属于陈大口的金丹,并未在他脑海中具现。 也不知道这陈大口如今是个什么实力。 生死道则之力,也有其极限。 正是这一瞬的失利,才让他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这枚旱魃境指甲。 “告诉我己土属性的古宝,我今日饶你不死。” 陈大口半晌,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抱歉,这世道已非我所识模样,你口中古宝,我闻所未闻。况且我未曾读书,连五行亦分辨不清。” 陈大口此时好像是回忆起了过往。 这神情与他魁梧如山的身形,形成了某种滑稽对比。 “师弟,你先将手放下可好?” “当年娘亲生我,难产三日夜。非胎位不正,实因我骨骼过硬,难以娩出。” “别家婴孩落地,皆是哇哇啼哭;我落地时,却‘哐当’一声,将产婆家的地砖砸出一坑。” “自小便饭量惊人,一顿能抵十人食量。昔年村中遭灾,颗粒无收,我饿极了便去啃后山顽石,说来也奇,竟能充饥。” “村里的先生见了我,摇头叹我非读书之材,一身蛮力,只配往码头做些扛活的粗役。” “我是真没读过书,也不知什么五行古宝。” 他言辞恳切,神态憨厚,若非那山岳般的身形,活脱脱便是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 火人陈生收敛了些许。 他似乎是被说动了。 “罢了,与你这等不通文墨的莽夫,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过身,作势欲走。 “往后莫要再让我瞧见,否则当场打死你。” 陈大口那颗悬着的心,悄然落回了肚里。 这九师弟,看似狂傲,到底还是年轻,被他三言两语便糊弄了过去。 他脸上的憨厚笑意,愈发真诚。 然而就在陈生转身的下一个刹那。 他那只收回的右手,再度探出,食指指甲的尖端,一团漆黑凭空凝聚。 这一刻天黑了。 苏家寨的废墟之上,莫名其妙没了天。 不是乌云蔽日,不是夜幕降临。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抽干,连带着声音与风一并消失。 虚无。 声音,光线,乃至修士倚仗的神识,都在这片虚无中被尽数拔除。 陈大口第一次感受到了渺小。 “住手!” “住手!切莫涂炭生灵!” 这一声他倾尽了全身气力,在这片绝对虚无之中,声音显得格外空旷辽远。 火人陈生指尖那点凝聚的漆黑,微微一顿。 “你也懂得涂炭生灵?” 陈大口的面皮一阵抽搐。 “我虽愚钝,却也知晓天地有好生之德,你究竟是何人。” 他负手走到陈大口面前。 “自然是来教你懂五行的人。” 陈大口连连点头。 他这副模样,与先前吞食苏家三位金丹长老时的凶悍判若两人。 “我再问你一遍,己土属性的古宝,你可见过?” 陈大口突然绽开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自然见过。” 火人陈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预感笼罩全身。 他与陈大口相隔仅三步。 此时倏闻陈大口发一声震彻云霄的狂啸,双臂已然蓄势,欲向他拍死。 “你中计啦!” 正文 第333章 言出必行偏善变 陈大口那张憨实巨脸,笑意裂至耳根。 双掌挟崩山覆岳之势,直向胸前猛拍而下! 啪! 以陈大口为中心,一道冲击波环向四野,残垣断壁尽为齑粉! 陈生遭此重击,身躯不复存形,唯余一滩赤红岩浆缓缓铺展,热气蒸腾间,竟将空气灼得扭曲。 “哈哈哈哈哈!” 他纵声长笑,声震林峦,远山亦起回响。 其掌收回,巨脸之上憨态尽消,唯余戏谑与狠厉。 “哦?你竟是旱魃境大尸?噫!好厉害啊!” 陈大口凝睇己之杰作,面上满是迷醉之色,只觉这九师弟蠢笨之态,直令人发笑。 他拭去笑出之泪,面上满是快意,憨态踪影全无。 “早知你这般不经打,我便该下手轻些,留你一具全尸,真是笑死老子了。” 笑声倏然顿止。 一字于这片残垣之上响起。 “开。” 开什么? 陈大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上那摊不断膨胀的岩浆。 那摊赤红的烂泥,向着四周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碎石还是断木,皆无声地化作青烟。 土地在熔化。 整片苏家寨的废墟,成了一个巨大的烙铁,而那摊岩浆,便是烙铁的正中心。 一股灼热,自地底深处升腾而起。 视线所及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摇曳水汽,变得模糊不清。 陈大口脚底板开始发烫。 初时如踩踏着夏日午后被曝晒的青石板,尚能忍受。 可那热度,竟穿透了足底筋膜,直往骨髓里钻。 “你中计啦!” 陈大口心头一沉,双腿猛然发力,便要从这岩浆沼泽中拔地而起。 此时那岩浆竟如活物,生出无数条赤红的触手,死死缠住他的脚踝,让他每拔高一寸,都需耗费万钧之力。 “起!” 陈大口怒吼,那身巨岩般的身躯,终是离了地面。 然而,那些缠绕在他脚踝的岩浆触手并未断裂,反而被拉长,如绷紧的赤色长索,另一端,仍连接着地面那片岩浆之海。 他就像个被蛛网黏住的巨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那张越收越紧的网。 忽然他感觉右手传来一阵异样。 一缕纤细岩浆,不知何时已顺着他的大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手臂,最后,缠住了他的右手。 陈大口吃惊,想将那岩浆之手甩开。 又一股力量,自那岩浆之手中分化出来,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捏住了他的大拇指。 然后,向外一掰。 他那根粗壮的大拇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手背的方向折了过去。 森白的骨茬,暴露在灼热空气里,瞬间被烤得焦黑。 “金刚不坏?” 岩浆中,陈生的脸庞愈发清晰,他咧着嘴笑得畅快。 “废物。” 陈大口目眦欲裂,左手握拳,挟着风雷之声,朝着下方那片岩浆之海,轰然砸下! 拳未至,那片岩浆之海却主动迎了上来。 一只比他拳头大上十倍的岩浆巨手,自海中冲天而起,一把将他挥来的左拳攥在了掌心。 “啊!” 陈大口只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里,力道尽数被卸去。 紧接着,那岩浆巨手猛然收紧。 灼烧的剧痛,伴随着骨骼被挤压的咯吱声,让他几欲昏厥。 而那只缠着他右手的岩浆之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分出一股力量,捏住了他的食指。 又是一声脆响。 他的食指,应声而断。 “啊啊啊啊!” 陈大口疯狂地挣扎着,体内的道则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试图撑开那两只岩浆巨手。 可他的力量,在那片好似无穷无尽的岩浆之海面前,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这根最长,掰起来也最响。” 岩浆之手不疾不徐地,捏住了他的中指。 “你听。” 陈大口的咆哮,渐渐变成了夹杂着哭腔的哀嚎。 岩浆之手,又抚上了他的无名指。 第四根。 陈大口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吞食苏家三老的凶悍。 “别掰了。” “我错了,九师弟,我错了!” 岩浆中的陈生,似乎被他的哀求打动了。 那只岩浆之手,停顿了片刻。 陈大口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微光。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己土古宝我知道在哪!” 陈生阴恻恻的怪叫起来。 “你猜我想不想要知道?” 话音落下,最后一根小指被干脆利落地掰断。 “最后一根,给二师兄凑个整。” 岩浆中的声音,带着一丝功德圆满般的满足。 那只岩浆之手松开了陈大口那只已然血肉模糊、五指尽断的右手。 陈大口痛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他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那片滚烫的岩浆之海中。 陈大口眼中凶光一闪而逝,恨意如毒草般在心底疯长。 “老子来日必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敢说出口,只敢在心里头恶狠狠地咒骂。 岩浆中,那张由火焰构成的脸庞,原本已显几分兴致阑珊,竟是微微一顿。 “嗯?” 一声轻咦,自岩浆深处幽幽传出,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让陈大口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听见了? 不可能! 我明明未曾出声! 陈大口心胆俱裂,那张巨岩般的面庞上,好不容易挤出的谄媚笑意,瞬间僵住。 岩浆中的陈生,只浮现出上半身。 “我猜你心里已经在骂我了。” “其实我素来讲求言出必行,既说留你狗命,便断无食言的道理。” “可惜,我向来善变。” 正文 第334章 云涯断臂觅蝉踪 陈大口山岳般的身躯,第一次显得有些佝偻。 “我这伤口愈合不了,怎么回事?” 火身陈生体内,岩浆奔涌作响,足下琉璃地随其步履震颤。 此番,他再度立于陈大口身前。 “此伤非但难愈合,还恐将伴你终身了。” 陈大口试着催动道则本源,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古铜光泽。 然而,那孔洞依旧。 他终是弃了挣扎。 “没有商量余地?我真要死?” 陈生此刻已然忘却与陈大口的对峙。 方才身处其腹内时,他以生死道则催熟旱魃境指甲,使其再添精进。 未料威力暴涨逾半,陈大口对此毫不知情,吞他入腹后反遭重创,呕血不止。 他暗想,是否该将指甲此番精进视作要事? 陈大口见这九师弟缄口不言,心头侥幸暗生,赶忙说道。 “九师弟,且听我说。我老母若泉下有知,断不希望我平白添此创伤。” “我老母常说,不求我成仙做祖,只盼我在外头,莫要缺胳膊少腿。往后若是在下头见了,她要瞧见的,是个完整的儿子。” “我和墨景生,孟缠娟,李蝉,此番密议,意在除那老东西。他一死,我掐算时日,亦命不久矣。” “九师弟,你我素无深怨。你今日若了结我,或留我这般创伤,我到了阴曹地府,何颜去见我那苦命老母?” “她会伤心的啊!” 陈大口说完,缩成一团,怯生生的看着陈生。 他不知,九师弟正因揣测他与李蝉之密谋有关联,才留他一命。 而他竟仍存反扑之念。 终于,火人陈生开口了。 “我没有娘亲。你言及老母,非是真念其恩,不过是想唤起我心中那份同为人子的根性,以此求一线生机?” 陈大口骇然。 他确实是这般想的,这是他行走世间,除了拳头之外,唯一能倚仗的几分小聪明。 火人陈生又踱了两步,感慨说道。 “我于腐朽中生,无父无母。若非要寻个源头,那便是红枫树下的阴沟。” “所以你拿老母说事,是寻错了人。” 眼前这个九师弟,根本就不是人! “不过……” “我虽无娘亲,却能解你此刻心境。” 他停在陈大口面前,俯下身,熔岩般的面孔离那张惊恐的巨脸不过数尺。 “失了老母,你便如舟楫离了岸,浮萍断了根,再无安处,唯余惶惶。” 火人陈生的声音里,那份非人的淡漠褪去了些许,添上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滚吧,此伤确无愈合之法,你寻到李蝉后自去问他,看他是否有解。” “我不杀你。” 陈大口怔忪片刻,点了点头,又应了声好。 “是我之过,九师弟,此番多有冒犯。”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天际遁去。 这九师弟,当真疯魔。 幸好,自己灵机一动,搬出了老母说事。 这世间修士,纵然再是无情,心中总有几分软处。 陈大口只管闷头狂飞。 今日之辱,来日必将十倍奉还! 待寻到六师弟李蝉…… 正思忖间,一道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二师兄你中计啦!” 陈大口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唯有茫茫云海。 “我来送你去见你老母。” 话音一落,陈大口敛目垂视那只洞穿的拳头。 那贯通创孔之内,不知几许,竟窜起一簇玄黑焰苗。 尸君之境比肩元婴,而旱魃境大尸的指甲,究竟蕴藉何等威能? 那连施法者陈生都驾驭不了的磅礴力量! 陈大口又惊又怒。 玄黑焰苗此时顺着他的手臂,朝着他的身躯攀爬而去。 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抉择无须再三。 生与死全在一念。 他左掌并起如刀,朝自己右肩关节处斩落! 乌黑血水涌出,可那断落的臂膀,尚未飞出三尺,便被那玄黑的烈焰彻底包裹。 在半空中,悄无声息地化为一捧飞灰,随风飘散。 陈大口踉跄着在云端稳住身形,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股疯狂快意。 “老子寻到李蝉就杀了你这个畜生!” 他一边恶言詈骂,一边封堵创口。 于他这等专精体道的修士而言,断肢再生是寻常伎俩。 未料转瞬之间,新生血肉一凝形,便急速焦枯,化为脓血淌落。 仿佛那处创口,不再隶属于他的躯壳。 断臂长不出来!竟长不出来了! 正思忖间,一道神念撞入他的识海。 是奕傀。 “我寻到六师兄李蝉了。” “在何处?” 他急忙回了一道神念。 奕傀的神念很快又传了过来,却只给了一处荒僻山脉的方位,再无他言。 那是一片了无生机的枯寂山脉。 山石呈一种病态的灰白,寸草不生。 陈大口自云端落下,只觉脚下的大地都透着一股死气。 他放眼望去,山脉深处的一座环形山谷内,奕傀正抱着他那只硕大的酒葫芦,靠在一块巨石上,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 在他周围,那百余具形态各异的尸傀,将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陈大口皱了皱眉。 “人呢?” 奕傀抬起醉眼,瞧了他一眼,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伸出手指,朝着山谷中心处,一具破败的石棺指了指。 “那儿。” 陈大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石棺的棺盖早已碎裂,散落一旁。 可棺中哪有半分人影? “你耍我?” 奕傀被他拎在半空,双脚乱蹬,手里的酒葫芦险些脱手。 他也不恼,只是又朝着那石棺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再仔细瞧瞧。” 陈大口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棺前。 他探头往里一瞧。 石棺底部,并非空无一物。 那儿铺着一层东西。 一层正在不断分裂、又不断融合的血肉。 那团异物并无固定形状。 倏而凝作掌状,五指宛然,未及细察便如蜡熔般坍缩为一滩腐泥。 时而又拱起一个模糊的头颅轮廓,甚至能瞧见眼窝的凹陷。 可不等看清,那头颅便自行崩解,血肉组织又塌陷下去,几根惨白的骨头,在血肉间若隐若现,一会被包裹,最后又被挤出。 骨与血,肉与筋,在此刻成了互不相干的物事,正是多生蛊第七世。 骨血蜕裂。 更让人胆寒的,是一模糊声息,竟自那滩腐肉中漫溢而出。 “根生啊…… 为兄离不得你……” 正文 第335章 蛊答金丹断臂生 山风阴冷。 陈大口大吃一惊。 “李蝉?” 就在此时,石棺里的烂肉拱起,凝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正对着陈大口的方向。 “是根生来了吗?” 陈大口一愣。 “我是你二师兄大口!按照约定老子复活了!” 石棺内那张面容塌瘪下去,复又于另一侧鼓凸而起。 声息再作。 “行行行,诸事已妥。墨景生和孟缠娟的道躯,我已安置于灵澜国。今金丹道仙游未竟,二人化为凡躯尸身,若再迁延,恐将腐坏了!” “我今身陷此境,速召陈根生前来,以其道则解我此厄!待我脱困便去复苏二人!” 陈大口扭动脖颈,望向一旁醉眼惺忪的奕傀,冷冷道。 “我与那陈根生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就在方才他毁我一臂,更是设下毒计险些要了我的性命!” 石棺中的血肉静止了片刻。 “那你去给他下跪,求他原谅便是了。” 李蝉这个人,实在说不清缘由,仿佛是有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所以每逢谈及原谅二字,他向来只是建议道: 下跪可解。 跪吧。 他自视是成大事的。 陈大口那只完好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与陈根生方才一战,说是生死相搏亦不为过。 那小子反倒像个老魔。 自己一时不慎,着了他的道,被废了一条臂膀,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李蝉这滩烂肉,竟让他去给仇家下跪求饶? “我老母生前常言,做人要有骨气。” “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他陈根生断我一臂,我没当场把他脑袋拧下来,已是念着你我这点同门情谊,给他留了活路。” “如今倒要我去跪他?” 石棺里的李蝉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 “都几年了,你还天天讲你母,你母死了。” 陈大口一愣。 “干嘛骂我?” 李蝉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愧疚。 “我问你,若不寻他,大业何以竟功?权当我求你了,二师兄。” 陈大口神情一松,心道这六师弟也不算疯癫。 “我只问你,我这条手臂,还有没有法子长出来?” 那滩烂肉静止了片刻,似乎在思量。 “嘶,不知。” 陈大口大声咆哮。 “那我老母生我养我,教我顶天立地,没教我跪地求饶!” 过了许久,李蝉只剩下厌烦。 “是不是逼我骂你了。” “你几岁了,天天念叨你老母作甚?” 陈大口面皮涨成了猪肝色,身躯微微颤抖。 “李蝉!你再说我老母试一试!” 李蝉那模糊不清的声息,自血肉模糊间悠悠飘出。 “想来此番,是你主动去触碰的他?” “他蜚蠊道躯都不在场,若是在的话,你当场就死了。” “尚能在此与我絮叨不休?聒噪得我心烦欲裂!哎!你这般模样,何以成大事!” 山谷之内,风声止歇。 “怎么不说话了?嘴皮子都不利索。” 陈大口泄气了。 “罢了,把问题蛊交出来。” “你将那蛊给我,我便去寻那陈根生!” 石棺内,李蝉窃笑。 “早这般识趣,何苦受这皮肉之苦。你这脾性确是该改改了。” 话音未落,一团约莫指节大小的肉瘤蛊虫,自那滩腐肉边缘分离。 “此蛊滴血认主后,杀一金丹可得一问。” 陈大口将那蛊虫攥紧,瓮声问道。 “何事都能问?” 李蝉没好气的说。 “当然不是,不可僭越修为界限。此刻问元婴秘辛,蛊便携主自爆。且情爱纠葛,此蛊是不答的。” “天道尚有常,人心最无常。你老母生前可曾教过你,莫要揣测人心?” 陈大口面皮一抽,胸中怒火又起。 “若我问如何杀了那陈根生,此蛊可答?” “你若真想去见你那苦命的老母,不妨一试。” “……” 陈大口攥着肉瘤蛊虫,并未依言滴血。 “这东西,当真只这几桩规矩?” 石棺内的血肉翻涌了一下,李蝉凝成一只耳朵的形状,似乎在仔细聆听。 “你还想如何?要不要我再给你写一卷万言书,将此蛊的前世今生都与你分说明白?” 陈大口浑不在意,只将那肉瘤蛊虫在掌心抛了抛。 “我若连杀十个金丹,可是能连问十次?” “自然。” “那若是我问,如何能寻到一件己土属性的古宝,它可能答?” 石棺里的血肉一阵剧烈搅动,李蝉嗤笑。 “你当真是半点文墨不通。你一问,它一答,公平交易。你问那古宝在何处,它便只答你方位,莫非你还指望它将那古宝取来,送到你手上不成?” 李蝉的声音顿了顿,又续道。 “你若问得宽泛,它便答得笼统。你若问得精细,它便答得确切。譬如你问‘己土古宝在何处’,它或只答你‘在南地’。可你若问‘方圆百里之内,何处有己土古宝’,它兴许便能给你个准数。” 陈大口听明白了,又问。 “那我问它,我那断臂可有法子复原?” “自然能答。” “那我问它,如何能让老母复生?” “不妨一试。” 陈大口近乎叹服。 “六师弟。” “说来,师兄弟里头,我最佩服的,原是大师兄墨景生。” “大师兄那人,杀心纯粹。我与他对练只觉痛快淋漓。” “他那杀道,是堂堂正正的碾压,是力与力的对撞。我服他。” “可如今,我觉着,你比大师兄,还要厉害几分。” 陈大口竟是朝着那石棺,一抱拳。 结果下一刻喉头莫名哽住,话语卡在了胸腔。 “啊!” 他臂膀的创处,本已止息了血势,此际忽生异变。 但见焦黑创口间,竟沁出一滴岩浆,转瞬滋滋作响,滴落在了地上。 陈大口额角汗珠涔涔滑落。 未及片时,地面已经滴落出了一滩的岩浆。 岩浆缓缓凝聚,化作人形陈生。 他一把揽过问题蛊,朗笑一声。 “二师兄好手段,李蝉亦不弱!” 言罢,身形莫名复归岩浆之态,未及瞬息便已风干殆尽。 再无陈生踪迹。 正文 第336章 匿凶诓情觅古珍 陈大口杵在原地,愁绪难平,刚到手的问题蛊就被抢了去。 奕愧与李蝉同样哑口无言。 蛊遗失,李蝉骨血蜕裂的难题,自然也没了着落。 …… 崖壁洞府。 陈生在石床边坐下。 二师兄陈大口,满口的老母常言,句句不离生养之恩,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孝子。 不过是凡俗市井的伎俩,妄图以孝道人伦,来博取一线生机。 五行之道,他已得其四。 唯余最后一件己土属性的古宝入手,便可功行圆满。 此番南地之行,诚可谓满载而归,不虚此行。 陈生不再踌躇,直接对问题蛊滴血认主。 于此同时,其识海之中,随意择取五枚不认识的修士金丹,尽皆碾碎。 此番行事,也算是干净利落。 那五个倒霉的金丹修士,至死都未必晓得,自己是如何招惹上了这般无妄之灾。 或许前一刻还在与人谈玄论道,下一息便神魂俱灭。 陈生无半分挂怀。 五个问题。 这便是五条金丹修士的性命,换来的机缘。 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问得天机一角。 而他陈生,此刻却手握五次机会。 是问那己土古宝的下落,凑齐五行轮转,为日后大道奠定根基? 陈生敛定心神,将第一个问题说出。 “我前世……” 他惊醒。 问题蛊的规矩,李蝉说得明白:不可僭越修为界限。 自己不过金丹修为,若是前世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能,譬如元婴,此问一出,问题蛊感应到那份远超界限的天道因果,便会当场自爆。 若是不问,终究意难平。 可若是问了,又恐有性命之虞。 这样如何。 “不闻谷沈清愁手中那面古宝前尘镜,能否映照出我之前世种种?” 这个问题,既关乎他前世之秘,又未曾直接触碰那禁忌的界限。 其间的尺度,拿捏得妙到毫巅。 “能。” 陈生长舒一口气。 能便好。 如此一来,那前尘镜,便是非弄到手不可了。 这个时候,若有外人得见陈生的神色,必当吓惨。 他面容之上有些古怪。 这人,无论如何都是看起来不邪恶的。 奈何洞府之内微光零星,半张颜面浸于明暗交错间。 他左手握着那团肉瘤,一边低语问询,一边桀桀怪笑。 “李蝉第七世骨血蜕裂,可需我……道则相助,方能复原?” “需要。” 第三问。 “方圆千里之内,何处有己土属性的古宝?” 李蝉曾言,问得越是精细,答得便越确切。 千里之围,不算大,亦不算小,正好合适。 “无。” 陈生眉峰微挑。 还有两次问询,若此番问罢,这物件便就此失效,该当如何? 它是仅此一回的消耗蛊虫,或是能凭不断杀金丹修士,便能永续问询的异宝? 此事若不弄个明白,他心难安。 若是前者,这最后两次机会便金贵无比,需得字斟句酌,用在刀刃上。 若是后者,他便可高枕无忧,何处不可去得?何事不可问得? 第四问,陈生脱口而出。 “此蛊可是凭杀戮金丹,便可永续问询?” 肉瘤微微一颤,居然是一道怒骂。 “陈根生你这孽障,是人哉?我是李蝉,速来解救你哥哥我!” 陈生非但不急,反而将那肉瘤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坏了,我怎么耳朵聋了,突然听不见!” “……少废话!速来救我!” 陈生脸上的神情,一时之间难以形容。 “我好似听见里头有动静,莫不是这蛊虫年久未用,生了杂音?” “陈根生!这问题蛊被我毁了,速速前来救我!” 陈生点了点头。 “我暂有俗务缠身,不日便要冲击化神,万勿叨扰,便先这般了。” 说罢,陈生张口吐出岩浆,将问题蛊喷得毁坏。 正自思忖,洞外有香风拂来。 陈生转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疲惫。 来者正是宴筝。 “你没事吧?” 陈生叹了口气。 “近来,南地好生凶险。” 宴筝柔声安慰。 “是呀,好端端的,那苏家寨竟被人给毁了。” “听谷中说,寨子里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陈生点头。 “我约莫着,怕是要暂离一段时日了。” 宴筝脱口而出。 “为何?” 陈生神情倦怠。 “苏家寨之事,我本是恰逢其会,远远窥得一二。” “那等威势,非是我这般修士所能想象。” “目睹那般生灵涂炭,天道倾覆之景,我这道心……” 陈生言辞间满是落寞与萧索。 “我这道心,唯有寻得一件己土属性的古宝,用其厚德载物之性,镇压我体内躁动的道则,方能弥补道心之缺,重塑根基。” 宴筝心头一紧,纤手不自觉地攥了两下陈生的衣袖。 “怎会如此?” 陈生任由她抓着,脸踱到洞口,望着外头翻涌的云海。 “我于苏家寨外,亲眼见人命如草芥,楼阁似积沙,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仿佛仍在回味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惧。 “见过那般惨烈,才知晓在这世道,金丹亦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这念头一起,便如心头生了魔障,道心再难圆满。” 宴筝心里有了主意。 这无赖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惫懒,何曾有过这般深沉的落寞。 要不自己主动点吧。 她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气里满是安抚。 “不怕的,都过去了。” “此地清净,你便安心住下,我日日陪着你,慢慢调养便是。道心之缺总有弥补的法子。” 陈生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哪有那般容易,此行我必须出去。” 宴筝仰着头。 “那我们便一起去寻!” 陈生摇了摇头,脸上苦涩。 “我意已决,明日便动身。” 宴筝,咬着下唇,不知想着什么。 “那你要去往何处?” 陈生沉吟了片刻。 “我自灵澜而来,对那边的地界还算熟悉些。便先往北边去,在灵澜碰碰运气吧。” “那你万事小心。” 宴筝心里有太多话想说,到了嘴边,终究只化作叮嘱。 “路上若是遇着什么难处便回来,我总有法子的!” 正文 第337章 三花聚顶溺面尘 自那日与宴筝别后,陈生便踪迹杳然,就连那前尘镜,也早已抛诸脑后。 彼时灵澜国境内,凡俗之厄,亦近尾声。 金丹道仙游将散,修士们本该行囊鼓鼓,心满意足,或是失意寥落,等着宣布魁首后,各自归乡。 可如今,人人自危。 死了五个金丹。 第一个是修士,他自觉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心中惴惴,便想着提前动身,逃离这是非之地。 有人见他化作一道青烟,眼看便要遁出灵澜国界。 下一息,他的尸身从半空直挺挺地坠下,砸在官道上,惊了凡俗车马。 身无外伤,魂飞魄散。 第二与第三个,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道侣。 男修俊朗,女修娇媚,双修功法奇绝,常在人前出双入对。 他们被发现时,正在一处奢靡的洞府软榻之上。 两人衣衫不整,神态安详,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未散的余韵。 死在了极乐之时。 第四个,是出了名的饕餮客,此人修行天赋平平,唯独于口腹之欲上,有着近乎道的执着。 他死在了一场盛大的酒宴上。 彼时满座宾客,觥筹交错,他正举着一只琉璃盏,对月独酌。 酒未入口,人已断气。 最离奇的,是第五位。 此人生性多疑,胆小如鼠。 他耗费光阴,在灵澜国一处绝地,为自己打造了一座阵法重重,禁制遍地的洞府。 可他还是死了。 永安镇的午后。 日光懒散,斜斜地打在猎户府邸上。 院中那口常年汲水的水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具破败的石棺。 棺盖碎作数块,散落一地,瞧着是被人用蛮力强行开启。 陈生就坐在那张粗陋的木桌旁。 “你说,这魁首之名,最终会落于谁家?” 石棺里的血肉, 蠕成了一张嘴。 “依我瞧,断然不会是你我了,我们都离开过灵澜的地界。” “你我?我陈生离开了,我陈根生没离开啊。” “我陈生区区一介凡俗猎户,离了永安镇,与这仙游何干?” 石棺里的血肉翻涌得快了些,似一锅烧到滚沸的烂粥。 “行了行了。” “速速以道则助我恢复,我还有要事去办。” 陈生置若罔闻,淡淡问道。 “此番若真将那几人复活,这世道还能稳住吗?” 石棺内那滩血肉,闻言静默了一瞬。 “稳得住,稳不住,不需你管。” “我大仇马上便能得报。” 陈生站起了身,垂首下望,一只手伸了进去,施展了道则。 骨殖被从腐肉中强行抽出,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慢慢显现出来。 数个呼吸过后,李蝉彻底挣脱了第七世的蚀骨之痛。 眉间霜白未改,只是颜面被陈生捏塑得丑陋不堪。 陈生将一套叠放整齐的布衣扔在棺盖的碎石上。 “好儿子,为父这般为你重塑肉身,可还满意?” 李蝉跨出石棺,赶紧拿起布衣穿在身上。 “我的修为怎么没和其他人一样恢复呢。” 陈生轻描淡写地说道。 “为父怕你去作恶多端,如今这般,岂不两全?” 李蝉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一把将院门拉开。 奕愧斜倚在门外树旁,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院外官道的方向示意。 李蝉望去。 只见官道旁,一个身形魁梧如巨柱的巨汉,正别扭地站在一处卖糖葫芦的小贩摊前,一条独臂抱在胸前,显得滑稽又可怜。 正是陈大口。 李蝉最后瞥了一眼院内的陈生,转身便要踏出院门。 “好儿子。” 陈生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自身后飘来。 “此去万事小心,莫要出事了。” 永安镇的午后,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李蝉,奕傀,陈大口。 一个头发乱如鸡窝的青年,怀里抱个酒葫芦,眼神迷离。 一个身形魁梧得不像话的巨汉,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仅剩的右臂抱在胸前,面色铁青。 还有一个又瘦又小,脸奇丑无比,五官挤作一团,唯有那两道霜白的眉毛,还能瞧出几分异样。 李蝉轻喟一声,颔首道。 “二师兄,有劳了。” 陈大口鼻腔中重重一哼,权作应答。 其巨掌倏然探出,将李蝉与奕傀二人顺势擒住,旋即腾身掠向高空。 苍穹之上,云海翻涌。 陈大口飞得极快,他只想早些了结此事,早些寻到法子治好自己的断臂。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座形如利剑,直插云霄的孤峰,出现在了天际线。 三人落在一处深邃的峡谷之内。 李蝉自陈大口腋下挣脱,踉跄几步,扶着一块山石才站稳身子。 他当先朝着峡谷深处走去。 片刻后,一处隐蔽的山洞,出现在三人眼前。 洞口被某种藤蔓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李蝉拨开藤蔓,洞内不深,约莫十余丈后,便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溶洞正中,并排停放着两具棺椁。 左边那具,通体样式古朴。 右边那具,则是以暖玉雕琢而成,瞧着精美。 奕愧蹙紧眉头,沉声问询。 “六师兄,你此刻修为尽失,怎么驱策蛊虫,让那二人死而复生?” 李蝉哂然一笑,目光投向陈大口,后者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三花猫,递到了他的面前。 奕愧尚不明晓眼下局势究竟如何,对这两位师兄,他自不敢多置一词。 唯知二人皆不俗,各有其玄妙门路。 此时,他六师兄李蝉竟于原地排泄了粪便,随即自踏于粪便之上,倏忽间又撒出一泡尿,径直糊满了自己的颜面。 多年前的呓语,居然是真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围道则之力显现,忽而把那三花猫高举到自己头顶。 大喝一声。 “三花聚顶!” 骇人之景倏然降临。 陈大口又是探手一翻,掌间竟浮现出一枚濒死元婴小人,形貌,赫然是司仁心的模样。 李蝉双目绽金芒,腮帮骤然鼓起,探手摄过那枚元婴,径直纳入口中。 不过瞬息之间,他的身形暴涨如炬到了中年时期,修为更是狂飙突进,赫然臻至金丹后期之境。 甚至隐隐触碰到了假婴之境的门槛。 陈大口颔首颔首,沉声道。 “六师弟,天下人我皆未放在眼中,唯独服你的手段。此刻你我二人皆臻假婴之境,不如联手先行除了那陈生,你意下如何?” 中年白眉李蝉闻得此言,双袖轻拢,微微一抖,顷刻间便生出一副仙风道骨之姿,嘁笑道。 “复活大师兄之事要紧。” “我已回修为巅峰之境,神智清明无匹,神通更是通天彻地,你若听话,我便帮你教训那陈生。” 正文 第338章 坟头草盛忆娘温 奕傀实在没忍住,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 “六师兄,这猫哪来的,不会死了吧?” 恢复了中年模样的李蝉,拢着袖。 “我是爱猫修士。” “伤天害理之事做得,滥杀无辜之事做得,唯独这伤猫害猫,我是万万做不出的。” 此时猫儿挺了个身,突然撒了一泡尿。 李蝉嘘了一口气,想起了李稳,也不知道他此时如何了。 一旁的陈大口早已按捺不住不耐,又道。 “速将大师兄与五师妹复活,我也好寻那陈生了却恩怨,或是尽早修复这断臂!” 李蝉闻听此言,面上恭声应了句是,心底却暗暗偷骂。 吃屎吧,竟还妄想与他抗衡,当真是愚不可及! 同是姓陈,修为心性却有天壤之别,可悲。 再说了,自己肯定站在陈生这边。 陈大口瞧着李蝉那副仙风道骨,不急不缓的模样,心头便有无名火窜起。 “六师弟,万事俱备,还等什么?” 李蝉闻言,呵呵一笑。 “莫焦躁,我复活之法,和奕愧复活尸傀大相径庭。这逆天之举,稍有疏忽纰漏,你我三人恐皆要殒命于此。” 陈大口哪里听得进这些。 李蝉摇了摇头,看向自己方才留在地上的那堆污秽之物。 只见那摊污物,色泽由黄转褐,由褐转黑,须臾之间便凝作一团肉块。 肉块中央隐现一处袋口,形态类同于储物蛊虫。 “尚可。” 他评价一句,便将手探入了那团漆黑的肉块之中。 陈大口与奕傀二人,皆是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瞧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李蝉的手,在那肉块里搅动了片刻。 待他将手抽出时,掌心之中,已然多了两样物事。 左手托着的,是一条通体乳白、形如春蚕的蛊虫。 右手捏着的,则是一只状若乌黑甲虫的蛊虫。 “六师兄,这是。” 奕傀大吃一惊。 “不过是些储物的小玩意罢了,不值一提。” 陈大口可不管这些,他只认结果。 “速速施为!” 李蝉颔首不语,静立待时,不知在等候何种契机。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蝉鸣乍起,李稳也出现了,他如离弦之矢,目标直指李蝉怀中双蛊,来势汹汹。 李蝉冷笑一声,却未见有何动作,那李稳便僵住动弹不得。 “早算到你会来。” 他说着,扭头看向一旁的陈大口,颐指气使地吩咐道。 “看好我儿,莫要让他添乱!” 陈大口闻言,那是幸灾乐祸。 他乐得看李蝉吃瘪。 “好说,好说。” 应了一声,大手探出将李稳给拎了过来,夹在自己的臂弯之下。 李稳便如一只待宰的小鸡仔,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好侄儿,莫要胡闹,你爹正办着大事呢。” 李稳,起初还奋力挣扎,可那陈大口硬如铁铸,任他如何扭动,皆是徒劳。 渐渐地他不动了。 李稳脑海里,浮现出永安镇西头的乱葬岗。 浮现出那座孤零零的小小坟茔。 娘亲孙糕糕,就躺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之下。 他能复活别人,那为何,为何不能是自己的娘亲呢? 想不通的。 “李蝉!” 陈大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一愣,夹着李稳的臂膀下意识松了几分。 一旁的奕傀更是吓得一哆嗦,怀里的酒葫芦都险些脱手,他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挪了两步,生怕被殃及。 李稳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再次咆哮出声。 “为何不复活我娘!” 他的双眼已然赤红,血丝自眼眶蔓延。 “我娘孙糕糕!她就葬在永安镇!你既有此等手段,为何不让她还阳!” “你是我父亲吗?!” “我且问你,你究竟是不是我的父亲!” “你是人?!” 声声泣血。 陈大口脸上,竟也浮现出几分古怪。 李蝉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没有言语。 见他不答,李稳甚至笑了起来。 “你不配做我爹。” “你不如陈生。” 此言一出,陈大口与奕傀,神情剧变。 “陈生虽喜怒无常,行事狠辣,却从不藏着掖着!” “他夸我,便是真的夸我!他打我,亦是打得明明白白!” “我今日才算看明白,你连陈生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李稳吼完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李蝉出手极快,力道亦是十足。 李稳的头被狠狠扇得偏向一旁,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烙在其上。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抽在另一边脸上。 两下,干脆利落。 李蝉收回手,拢了拢袖,声音平淡无波。 “我上一世,本可多活数年,便是被你气死的。” “大人行事只看利弊。你哭闹与否,于大局无碍,于我心无扰。懂了?” 做儿子的怎么能懂? 饶是陈大口,此时心里也叹了口气。 他情有些不自在,扭头与旁边的奕傀对视一眼。 奕傀会意,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不说。 李蝉又继续平淡开口。 “你心心念念,要复活你那凡俗娘亲。” “此为续魄蚕,能补修士残缺魂魄,却续不了凡人已断的阳寿。” 他又点了点右手那只乌黑的甲虫。 “此为还身甲,可重塑修士道躯,却还不了凡俗腐朽的肉身。” “这两蛊虫,皆是我为大师兄与五师姐炼制。即便给了你,也救不活你娘亲。” 李蝉耐心得有些残忍。 “现在你可明白了?” 李稳嗓音嘶哑,反复大喊。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声线拔高,歇斯底里,两行滚烫热泪挣脱眼眶,顺着脸颊上尚未消退的红肿指印蜿蜒而下,模样狼狈至极。 他哭得不行。 陈大口与奕傀皆侧目而视,心中不忍。 修仙途上,心魔最是凶险。 这李稳二十几岁还如此模样,怕是道心难保,前路堪忧。 李稳恰于此刻收住悲声。 “我日后修为有成,定要取你狗命!你根本未曾真心待我娘亲!” 言罢,哭声又响起。 山洞之内,霎时间静谧下来。 正文 第339章 雷陨金蝉弃子谋 李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各有其态。 但凡有志之士,为达目的,往往能久敛锋芒,伪饰良善。 也有表面乖张、行事鸡鸣狗盗,内里却是良善辈。 更有一类,看似中庸无争,不攀高不踩低,其实守着底线,藏着筋骨,事不关己时淡如流水,遇不平事却能掷地有声,不做伪善假面,也不逞匹夫之勇,活得清醒又通透。 李稳恰是后二者之合。 他五岁显早慧,于家中柴房得见那封《告家书》,洞悉父亲处境之艰。 即便娘亲孙糕糕不是父亲首妻,又如何。 只要父亲的筹谋之中,包括娘亲孙糕糕,他就开心。 只要娘亲能在这盘大棋里安稳度日,他便心满意足。 现实是。 棋子与棋子之间也有轻重之别。 有些棋子,如墨景生和孟缠娟,是父亲要逆天而行、从光阴长河里捞回来的珍宝。 而有些棋子,譬如孙糕糕,什么也不是。 李蝉将续魄蚕,放在了左首棺椁上。 随后又将那只还身甲,按在了右边那具棺椁。 做完这一切,李蝉退后两步,双袖一拢看着自己儿子。 “日后莫要再哭,你已二十有余。” 山洞之内安静了下来。 一阵咯咯声自左首的棺椁内传出,自行向上抬起了一寸,又重重落下。 棺盖自内推开,少年人猛地坐起,墨发披肩,剑眉斜插鬓角,鼻梁挺拔,唇线紧抿,自带冷峻。 他环顾四周,眼神就让几人觉得皮肤刺痛。 这便是墨景生。 赤生魔座下以杀证道,令青州小儿闻名止啼的绝世凶人。 此时的墨景生唏嘘不已,看到奕愧,似乎在回忆。 “这是新来的师弟?以前不曾见过你。” 奕傀赶忙躬身行礼。 “大师兄,师弟奕傀,是第十徒。” 墨景生听完一怔,又看向了陈大口与李稳,然后眯着眼睛问李蝉。 “老二怎断了一臂?这筑基修士可是你儿?” 李蝉沉默了片刻,也不管气的不行的陈大口,只是说道。 “断臂是他自己作孽,这人是李稳,十一徒。” 墨景生闻言,收敛了些许。 他又打坐了一会儿,再仔细看了李稳几眼,眼神古怪,却没说什么,只是感慨。 陈大口忍不住,率先就告了状。 “大师兄,我被后来的师弟害了,他以旱魃大尸指甲伤我臂膀,致其无法再生!” 此言一出,李蝉明显不悦。 而墨景生见状,当下就赶忙否定道。 “若真是大尸指甲,你早已殒命了,五师妹呢。” 众人齐刷刷望向另一具棺椁,一个时辰后,仍然不见其动静。 奕愧暗运尸傀道则探查,内里明显已无任何声息与感应,不禁猜疑诸位师兄是否在故作不知。 李蝉、墨景生、陈大口三人仍在等候。 多年情谊令他们还在原地期盼着,说到底,不过是三个活了太久的老东西,不愿直面现实罢。 墨景生百无聊赖,赶紧一脚轻踢陈大口。 “快放了老十一,怎可一直拘着他?” 陈大口领命松开李稳,众人复又对着棺椁静候。 他既已释手,便觉百无聊赖,偏那五师妹的棺椁毫无动静。 论及情谊,他在师兄弟中或许最深,方才见李稳那般模样,心底不免泛起几分怅然,又想起了自己老母。 他唯余伤感,低声叹道。 “大师兄,六师弟,师妹怕是归不来了。” 墨景生伸出手,在棺椁上轻轻叩了叩。 然后转过身,看向众人。 “连老六的手段都回天乏术,那便是真的没办法了。” 陈大口摇头不止。 一时间场面上无言,除了李稳在那冷笑,再没其他声音。 而李蝉见状淡淡说道。 “有办法的。” 陈大口大喜过望,山岳般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急忙问道。 “把话说清楚啊!” 墨景生也是精神一振。 这老六拼杀之能虽非顶尖,智计却冠绝众人。 他既言有法,那便定有良策。 李蝉双手继续拢袖,中年模样的他,自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此时他只是解释道。 “五师妹修情道,此道耗心神,损生机。还身甲可塑其躯,续魄蚕可补其魂,却唯独缺了一味引子,一味生机。” “世间万物,论生机纯粹,莫过于乙木。” 他顿了顿,终于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李稳。” 他直呼儿子其名。 “你身负乙木灵根。你的精血,便是精纯生机。” 陈大口和奕愧相视一眼,又是连连摇头。 至于墨景生,也猜到一二了。 “跪下,对棺椁磕三个头。” “而后,每日取你心头精血一滴,以你乙木道则之力温养,连续五日,滴入这续魄蚕之内。” “五日之后,五师妹自当还阳归来。” 此时的陈大口,虽莽撞,却非全然无脑。 他瞧着李稳那副惨状,心头竟无端想起自家老母生前絮叨的那些话,有些不是滋味。 干脆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李蝉声线平稳,悠悠问道。 “你以为,我允你一路随行,是为何故?” 他抬手握向李稳僵硬的肩头,轻轻一拍,动作亲昵。 岂料李稳竟倔强冷笑,后退数步。 “我若不跪呢?” 李蝉皱眉训道。 “由不得你。想来你与陈生相处日久,性情亦变。这孟缠娟对我有恩……” 一声雷鸣乍响。 李稳竟用雷蚤自爆其身,炸得粉身碎骨。 雷光转瞬收敛,只余满室焦臭。 其原先所立之地已然空空如也,唯留一处焦黑浅坑,坑底石屑仍袅袅青烟。 李蝉那只原轻搭在他肩头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五指微张,掌心空落。 嘴巴也是微张,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时有点失神。 …… 百里之外,一处荒僻的山林。 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树之上,一块不起眼的焦黑树皮,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树皮轻响,如蛋壳般碎裂,一道瘦弱身影从里面滚落出来,重重摔在厚密落叶之上。 此刻的他躺在落叶堆里,双眼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角又有泪滑落。 倒也不是为李蝉而哭。 他的视线,其实并未落在天空。 那双失焦的眸子,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定格在头顶不远处一截粗壮的横枝上。 横枝之上,一道虫影倒立而驻。 那虫人手中拎着一只眼熟的椰花酒壶,时尔凑至唇边浅酌,喉结滚动间,尽是旁观者的从容。 日光穿叶洒落,在他虫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难辨喜怒。 陈根生竟自始终在此。 他一直在等。 李稳抹了抹脸。 陈根生见他这般模样,竟轻笑一声。 “想不想变强?” “非你这般,只懂尾随他人捡拾残羹冷炙的强。” “也非你那好父亲,处处算计,步步为营。” “我所言,是真正的强。” “那赤生魔不如我,保不住你的,你来做我开山大徒弟。” 正文 第340章 弱子含悲悟恶道 荒僻山林间,落叶积叠盈尺。 “爷,可是您本尊亲临?” 李稳自地上起身,声嘶力竭。 虫人陈根生的声音从那副怪诞面容下传出。 “哪个我于你而言有何分别?你可看清你爹那虚伪面孔了?” 这话让李稳心头一紧。 他定了定神,问道。 “您用道则给他造了肉身,为何还说他虚伪?” 陈根生肯定道。 “我若不出手以道则稳固其躯壳,他此刻已然爆体而亡,化为一滩较其第七世更不堪的肉泥。” “而他又要亲儿献祭精血,如此非虚伪而何?” 林间,风声飒飒。 李稳重新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眸子,再一次对上了横枝上那道虫影。 “爷。” “你刚才说,变强那事……你为何收徒?” 陈根生翩然落地。 “自然是为了你。我实难坐视。” “你这般遭人践踏,葬于永安镇西头乱葬岗的孙糕糕若泉下有知,岂能瞑目?她含辛茹苦将你抚育成人,难道便是为了让你献出心头精血,去复活一位与你毫无瓜葛的女修?” “她又怎会甘心呢?” 李稳浑身一颤,眼眶又一次滚烫起来。 此时陈根生依旧说道。 “李蝉生你养你,既未传你神通,亦未授你处世之道,实乃失职。古语有云,恩师如父。我既传你神通,便是你师尊,自当兼承你父亲之责,照拂于你。” 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于此刻豁然显现。 他对父亲与爷的权衡比较,实则早有端倪。 纵然这陈根生并非真的爷爷,自己也甘愿这般唤下去。 他早年便前往红枫谷修行,归乡时娘亲已然离世,父亲又终日为大业筹谋,若没有他这位爷,自己何去何从? 说到底是孤独的。 他心中感怀,忙拱手道。 “爷,且放宽心。我既为您的开山大弟子,定不辱使命,不负您所望。” 虫人陈根生复眼在林间的斑驳光影里,折射出毫无温度的色泽。 “你为何哭?” 李稳一滞。 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陈根生道出真相。 “你哭,只因你太弱。弱到只能眼睁睁瞧着旁人将你的念想踩在脚下,弱到只能用眼泪来宣泄你的不甘。” “这世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连给地里的草木润喉都嫌咸了。” “你还记得,你在红枫谷时,与我说过的那些坏事?” 李稳当然记得。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那时他还颇为自得,觉着自己已是谷中一害。 陈根生嗤笑一声。 “把锦鲤塞满管事卧房,往炼器池里倒猪粪,引蜂群去惊扰女弟子沐浴……” “这些也配称作坏事?” “你做的那些,不过是顽童作剧。” “你只是让那些人感到不快,感到麻烦,却未曾真正伤及他们分毫,更未曾让他们对你生出半分惧意。” “你以为你搅得谷中鸡犬不宁,实则在那些真正的修士眼中,你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幼稚可笑。” 李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那……何为真正的坏?” 陈根生缓缓直起身子,抬头望了望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自然是让那天下都为你一人之意而偏移,是让这世间法度,都成全你一己之私。” “我今天便要教你个道理。” “往后当你足够强大便会发觉,这善恶好坏,不过是笑话。” 李稳深吸一口气,便要跪下。 陈根生却抬起一只虫足,抵住了他的膝盖,没让他跪下去。 “都那么熟了,不用跪拜之礼。” “你现在回到那处山谷,回到李蝉的面前。” 李稳一愣,不明所以。 孰料陈根生下言一出,直教他如遭雷击。 “跪于他身前,佯作叩首谢罪,求其宽恕,告之你愿献心头精血,助那孟缠娟还阳。” “随后取出雷蚤,将孟缠娟尸身炸毁。你手头雷蚤还够用?” 李稳抬眸望向陈根生,只见其周身密密麻麻,竟爬满了数万只雷蚤。 …… 溶洞之内,焦臭弥散。 李蝉还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便在此时,一道瘦弱的身影,自洞口缓步走入。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李稳。 他身上的衣衫,在方才的自爆中已然化为焦炭,此刻裸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胸膛。 “你还敢回来?” 陈大口瞪圆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 李稳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李蝉的面前,然后躬身道歉。 “父亲。” “孩儿知错了。” 李蝉垂眸俯视,望着跪于身前的儿子,沉声道。 “错在何处?你身上怎会萦绕着诸多雷蚤的气息?” “孩儿不该忤逆父亲,人当知感恩。孩儿此刻愿献心头精血,助孟缠娟还阳。” 这番话一出,陈大口扭头与墨景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难以置信。 李蝉终是摇头苦笑。 “起来吧。” 李稳依言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李蝉对视。 “父亲,我这便……” 他说着,便要转身,朝着那具暖玉棺椁走去。 “等等。” 李蝉出声唤住他。 “你既已知错,便当明晓孝道。先磕三个头。再者,你身上这雷蚤,想来是陈根生见你可怜所赠。日后你需自强。他以道则助为父重塑躯体,一路以来对我父子二人已是厚待。” 李稳身形一顿,片刻之后,他转过身跪倒在地。 三个头磕完。 他站起身走向那具暖玉棺椁。 陈大口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芥蒂消散了不少,甚至还生出几分赞许。 能屈能伸,倒也不算无药可救。 李稳走到了棺椁前,伸出手,似乎是要抚上那冰凉的玉棺。 众人皆是喜笑颜开。 墨景生也开口说道。 “那陈根生是九师弟吧,想必他的用心良苦。” 恰在此时,李稳猛然抬首,轻唤一声。 “爹。” 随即沉声道。 “你瞧好了。” 正文 第341章 赤发赠书无字解 李蝉脸上赞许。 他拢在袖中的双手,十指互相交缠,整个人如释重负。 “为父自然是看着的。” “你终于晓事,知晓何为大局,何为取舍,我心中甚慰。” 墨景生见李稳此刻回心转意,也没多想。 唯有陈大口,两条粗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且慢!” 他横移一步,竟直接挡在了李稳与棺椁之间。 墨景生皱了皱眉。 陈大口沉声道。 “大师兄你刚复活,世间诸事或有不知。方才李稳见了陈生,得了雷蚤。” “陈根生此人,实难以常理揣度!我这条臂膀,便是拜他化身的火人所赐!” “这小子,从他那儿回来,态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前一刻还哭天抢地要杀爹,后一刻就跪地认错要救人,你敢信?” “这里头要是没鬼,我陈大口今天就吃屎!” “我老母生前常教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子被那陈根生一点拨,绝没安好心!” 李蝉因这突兀的变故,僵了一瞬,不知想什么。 奕傀往地上啐了一口。 “二师兄,你说什么胡话呢?陈师兄必定是好人!” 而李蝉闻言,拂了拂袖,面色已然沉了下去。 “陈大口,我儿已知悔改,此乃我李家家事,更是关系到五师妹能否还阳的大事,你莫要在此无理取闹,耽误了时机。” “李稳虽追随陈根生,却绝非不明事理之人。” “这世间最了解陈根生者,莫过于我,他断不会混淆大是大非,别忘了,正是他为我重塑身躯。” 墨景生开了口,似乎是想拍板决定。 “这血,便由我来取。” “如何?” 此言一出,陈大口独臂一拍大腿。 “大师兄英明!” 李蝉面色愈沉,难堪尽显。 墨景生看似持平公允,实则于众目睽睽之下,折损他的颜面。 他本是能成大业之人,唯此在亲子身上失了体面,实难容忍。 “大师兄,他既已悔悟,便当亲手弥补过失。” 然而,墨景生只是摇了摇头,对准李稳笑道。 “孩子,可行?” 此话一出,李稳嘴唇翕动,却只是一个字也未曾吐出。 这般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意味便全然不同了。 果然,墨景生转头看向李蝉。 “六师弟,此事便这么定了?”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墨景生,未及他回应,回身之际,却见李稳抬手拢了拢袖口。 自他袖口之中喷薄而出,是无数斑驳电丝凝结成的巨大雷光! 轰!!! 整座孤峰都在这一刻被耀眼的白光吞噬。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瞬。 奕傀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他怀里的酒葫芦脱手飞出,被这冲击波掀飞。 陈大口怒目圆睁,一瞬间脱口而出了一句你老母。 他不敢接,也接不住。 墨景生身形一晃,便出手阻拦。 只是一瞬的接触,他的指尖便已化为焦炭。 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棺椁连一息都未能撑住,便与其中那具尚未完全凝聚的道躯,一同化为了最细微的齑粉,被狂暴的雷光裹挟着,彻底湮灭于虚无。 雷光去势不竭。 在彻底摧毁了棺椁之后,它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直接轰穿了溶洞的穹顶,轰穿了整座孤峰的峰顶! 待到光芒散尽,溶洞之内,已是一片狼藉。 原先停放棺椁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大坑,坑边兀自闪烁着细碎的电弧。 而溶洞的顶上,出现了一个巨大而平滑的圆形孔洞,直径足有数百丈。 透过那孔洞,甚至能清晰地瞧见外头蔚蓝的天空与流动的云。 整座山,竟被硬生生打穿了。 至于李稳,又已不见了踪影。 “我……我老母……” 陈大口那瓮声瓮气的话语,打破了死寂。 他独臂抬起,指着那口本该停放暖玉棺椁,如今却只剩下焦黑深坑的地方。 “我老母生前常教我,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方才说什么来着?我说这里头要是没鬼,我陈大口今天就吃屎!” “说话啊六师弟!” 陈大口魁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李蝉完全笼罩。 “你儿子得了陈根生的好处,反手就给了你一记耳光!如今五师妹尸骨无存,你待如何?” “我这条胳膊,也是拜那陈根生所赐!你我如今,算是同病相怜!” 他言语间虽是斥责,却也带着几分同仇敌忾。 “六师弟,大师兄在此,你我三人联手,先去寻那陈根生,再寻你那不孝子,将他们剥皮抽筋,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我老母说了,有仇不报非君子!” 奕傀张张嘴,想为陈根生辩解几句,可一想到方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唯一的知情者墨景生,却是缄口不言。 他踱至那深坑边缘。 雷蚤太暴裂,连带着那具耗费了李蝉无数心血的还身甲,都一并化作了虚无。 “人死不能复生。” 他转过身,看向面色铁青的李蝉,语气平淡。 “节哀吧六师弟。” 陈大口难以置信。 “为何是他节哀?” 墨景生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只见李蝉失魂落魄,踉跄着行至那深坑之侧。 他俯身探手,然指尖距地一寸之际,便止不住地轻颤。 刚复得的假婴修为,此刻非但未能衬出半分仙风道骨,反倒将他的脊梁压得弯了下去,面容上,两道霜白长眉,竟透着几分狼狈。 墨景生眼帘微垂,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 世人皆言孟缠娟乃赤生魔座下修持情道的五弟子,却不知在久远之前,李蝉与孟缠娟原是两只苟延残喘的害虫。 是赤生魔亲手引孟缠娟踏入情道,偏又令李蝉成了那最关键的药引,教她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终至郁郁而终。 这桩桩件件,皆是孽缘,也是李蝉心头永难清偿的宿债。 他这般折辱亲子,逼其下跪,所求的不过是赎罪罢了。 墨景生长叹一声。 …… 灵澜境内。 永安镇,猎户府邸。 午后的日光依旧懒散。 陈生独自坐在粗陋的木桌旁,悠然地煮着一壶茶。 桌子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满头赤发,面容已然苍老枯槁,瞧着竟如邻家寻常老叟一般。 陈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开口。 “茶未及火候,未免心急了。” 赤发老头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热气,浅呷一口,而后咂了咂嘴。 “火候确是稍欠了,然聊胜于无嘛。” 他忽得苦笑。 “陈根生,你才是真正的修士。” “天道有常,道则也有穷尽之时。纵是再玄妙的道则,亦有其边界所及。” “以我之见,你的心智远胜江归仙。” 老头探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了一样物事轻放桌上。 是一本瞧着平平无奇的古籍,上书《恩师录》。 “照顾好你江师的女儿,这通天灵宝就赠与你。” 院里,一壶茶,两个人。 陈生端起茶杯,却不饮。 “我不好读书。”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尤其不喜书名与内里,名不副实。” 他伸出手,捏起了那本《恩师录》,古籍入手,非纸非木,倒有些像是某种生灵的皮蜕。 陈生翻开了第一页。 无字。 他又翻开第二页。 依旧无字。 整本书,从头至尾,竟是一片空白。 “一本无字之书,便想换我一个人情?” 赤发老头脸上挤出褶皱。 “通天灵宝自有其灵。非其主,不可阅。” 陈生笑了。 “我不好读书,却喜钻研些旁门左道。” 正文 第342章 无名贱籍蕴仙胎 陈生又说道。 “所以你那收徒的本事,不是道则?” 老头苦笑。 陈生也跟着笑了。 “这东西如何用?” 老头伸出两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陈生眼前晃了晃。 “我一会走后就能用,你如今不过金丹,此物在你手中,至多允你收两个徒弟。” “待你晋入元婴,此中玄妙,方能再显一二。” 言下之意,这通天灵宝的威能,与执掌者自身的修为息息相关。 “有些话,今日不说,怕是再无机会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日后若要用此物收徒,切记一事。” 陈生终于将那本无字天书合上,随手放在一旁。 赤发老头眯着眼睛看着陈生。 “莫要收那种会死,却又总能活过来的徒弟。” 陈生大惊失色。 “还有这等说法?” 赤发老头瞧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无端涌起一股无力感。 “你若收了那般弟子,是替他担了一份因果。” “受教了。” 那赤发老者缓过气息,目光如炬锁定陈生,似欲将其从内至外洞彻个通透。 “所以你所修持的,是何种道则?” 陈生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憨笑。 “高深的体道罢了,受创便能自愈,断头亦可再生,蜚蠊本身就有难死之能,悟了此道更加如此。” 此言一出,赤发老头愣楞地看着陈生,半晌那张枯槁老脸才舒展开来。 “你我之间,不必再打这些机锋。我大限将至,不过是想在临死前求个心安。” “此番你我利用完李稳,便放他一条生路吧。” 陈生对此并无异议,自己本就未曾对李稳有过苛待,也白白赠予他诸多雷蚤,已然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待他走后,陈生才细细端详《恩师录》,屈指一弹,精血落在了那本古籍的封皮之上。 没有金光大作,亦无异象纷呈。 再度翻开第一页。 “灵澜国,红枫谷,圣子李稳,二十五岁,乙木灵根。评价:道心坚毅。” 赤生魔如今只收这徒弟? 他伸出手指,在那两行字迹上轻轻一抹。 李稳名姓,便自书页上凭空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陈生正欲合上书册。 那本被抹去所有字迹的古籍,竟自行翻动起来。 哗啦,哗啦。 书页翻飞,速度由缓及快,最后竟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带起一阵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 终于,书页停止了翻动,回在了第一页。 原本质白的第一页,此刻竟缀满了细字。 那是一份详备的天骄名录,专为宿主收徒之举提供便利。 “灵澜国,永安镇,凡人周下隼,七岁,金灵根。评价:力大无穷。” “归墟海,火筒岛,海鸟望舒,十岁。评价:心比天高,性情孤劳。” “西漠,流沙河下,沙芥一粒,生辰不详,庚金之属。评价:受金煞之气冲刷,已生灵智,再有百年可化形。” 《恩师录》又翻了第二页。 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似活物般在纸上蠕动,重新排列组合。 “中州,忘情川,喇叭花,二百年。评价:以哀为食,以乐为毒,性情乖戾,非人非妖。” “无尽海,外海,无名墓碑,三千年。评价:承香火念力,聚阴煞成灵,常托梦与人讲经,好人。” “南疆,万蛊林,血丝蚁一窝,生辰不详。评价:共一神识,分则为兵,合则为将,其蚁后已生道则雏形。” 一窝蚂蚁,竟也算一个天骄? 这《恩师录》所载,尽是些稀奇古怪之物。 陈生有些兴致阑珊,册子哗啦啦地翻动起来,一页页的名字与评价,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皆是些妖魔鬼怪,花鸟鱼虫。 他甚至还瞧见了一口怨气,因盘踞于古战场百年不散,竟也生了灵智,上了这天骄榜。 索然无味。 正当他欲将书册合上之际,指尖一顿。 书页之上,旧字迹褪去,竟又浮现出崭新的字迹。 相较于先前那些惊世骇俗的记载,这位天骄的履历有些平平无奇。 “灵澜国,青牛村,贱籍无名,十五岁,伪灵根。评价:勤奋之人,嗜集农作之属,锤、锄、农具、钓竿、渔具、雨具、镰刀、柴刀、斧钺、簸箕、箩筐、磨盘。” 这算什么? 流沙河下的沙芥,好歹也是庚金之属。 那忘情川的喇叭花,更是能以哀为食,性情乖戾,已然脱离了凡俗草木的范畴。 就连那万蛊林的血丝蚁,一窝共用一个神识,其蚁后更是触摸到了道则的门槛。 这些,尚可称一声奇。 或者自己当初吃了筑基丹灰,也能称奇。 可眼前这个呢? 一个连姓名都无的十五岁凡人少年,出身还是贱籍。 唯一的特长,竟然是收集些农人渔夫才用得上的家什。 能想象出那少年人的模样,怕是面黄肌瘦,终日奔波于田埂与河岸之间,将那些旁人眼中破铜烂铁般的物事,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藏于自家的茅草屋中。 这等人,也配登上《恩师录》,是这通天灵宝的评判之法,与世俗迥异? 他看了一眼书页上所载的地界。 灵澜国,青牛村。 …… 青牛村,确如其名,村口卧着一头青石雕的老牛,牛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村子不大,黄土夯实的院墙,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与泥土的气息。 处处皆是凡俗景象。 陈生信步踱入村中,便听闻一阵嘈杂。 村东头一间破败的土屋前,围了些许村民,正指指点点。 尖利刻薄的咒骂声,自人群中传出,尤为刺耳。 “你这天杀的丧门星!” “我让你捡,让你捡!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整日里往回拾掇这些个破烂玩意儿!” “旁人叫你多宝,那是笑话你!你还真当自个儿是什么宝贝疙瘩了?” 陈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被一个面容尖刻的妇人拿竹条抽打。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上衣衫打了好几个补丁,瞧着比周遭的村民还要穷苦。 那妇人打得累了,拄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一脚踹在少年身前那堆宝贝上。 一个豁了口的石磨盘滚到一旁,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跌在尘土里。 “我与你说,镇上的张媒婆已经说好了!” 妇人啐了一口。 “把你送去县里给那富家老爷当个侍欢郎,还能换回几两银子,够我和你爹下半辈子嚼用了。” “你这身子骨,去了那等地方,也算是物尽其用!” 周遭的村民,有摇头叹息的,亦有撇嘴看笑话的。 正文 第343章 银锭换徒启道途 少年拭了拭面庞,将怀中的镰刀头抱得愈发紧实,小声说道。 “我想捡拾破烂攒聚资费,求学识字,难道有错吗?” 妇人扬手举起竹条便要再度抽落。 “还强词夺理!” 然那竹条行至半空,却蓦地顿住,不再落下。 一枚银锭子落在妇人脚下。 “这孩子我要了。” 妇人先是一怔,继而瞧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中迸出贪婪的光。 她慌忙俯身,将银锭子捡起,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官人看上这小畜生,是他的福气!” “您带走,现在就带走!莫要再让他来脏了我的眼!” 院前,一时只余下陈生与那少年。 少年缓缓从地上爬起,身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他却顾不得,只是慌忙将那些散落一地的宝贝重新聚拢起来。 陈生看向那少年。 “这些,便是你的宝贝?” 少年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准备迎接又一轮的嘲讽与鄙夷。 陈生只是负手而立,就那般静静地瞧着他。 “起来吧,拜我为师,我带你识字修仙。” 少年一双眸子瞪得浑圆,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 此人方才以银两将他买下,是要收他为徒? 陈生抬手指了指那间紧闭的土屋。 “去将你屋内那些物件,一并收拾妥当。一件,都不要落下。” 等那少年将所有的家当都归拢到一处,用一根寻来的麻绳,笨拙而又牢固地捆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少年才重新转过身,面向陈生。 他迟疑片刻,终是将那堆杂物置于脚边,而后躬身而立。 念及拜师之礼究竟有无下跪的规矩,他思忖再三,终是俯身,一头重重磕在黄土地上,额间霎时沾染了些许尘土。 “师父在上!” 陈生摸出几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扔在少年面前。 “你去找个落脚的去处,再去寻个先生,学学识文断字。” “我过几年会来寻你。” 少年抬起头,满脸都是茫然。 陈生又补充了一句。 “往后,你就叫多宝吧。” “若是入了仙家,便唤多宝道人。” 说罢,他便转身,步履悠然,朝着村口的方向踱去,再未回头瞧那少年一眼。 少年孤跪于原地,身前横陈数锭银两,身侧堆着半堆杂物。 他眯起眼,望向头顶烈日,喉间溢出一声哇。 世道烂如鸡屎。 青牛村外,有一条蜿蜒的小溪。 溪水潺潺,清可见底,偶有几尾小鱼在卵石间穿梭。 陈生寻了一块光洁的青石坐下,将《恩师录》又取了出来。 他翻开书册。 第一页,原本记录着多宝生平的那几行蝇头小字,已然变了模样。 “首徒:多宝。” 正端详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气韵,自书页中溢出,悄然钻入陈生体内。 他微微吃惊,这就得了修为奖励? 这桩买卖,确是稳赚不赔。 原本只是瞧那少年有些意思,又见这《恩师录》的评语古怪,未曾想竟有这般立竿见影。 第一页上,又有新的变化。 竟是为多宝那孩子,罗列出了三条人生路径。 其一,曰正道坦。 “勤勉向学,三载习得文墨,五载通晓义理。而后携资费入红枫谷,拜入仙门之下。待炼气功成,当戒骄戒躁,循序渐进,终成一位良善修士。” “师者可得:元婴瓶颈之时,多添叩问道则机缘。” 陈生凝眸注视,目光竟不敢有半分移开。 此等通天灵宝,当真是骇人至极! 饶是他历经诸多风浪,此刻内心亦掀起滔天波澜,满是震撼。 往下看去。 其二,枭雄逆旅。 “以李稳为多宝心魔,以其为毕生追逐之影。李稳进一寸,多宝便进一尺。他得意之时,多宝当愤发。他失意之际,多宝当狂喜。窃其机缘,毁其道心。将李稳踩于脚下,方为大成。” “师者可得:储物古宝‘欺天碗’。” 目光再往下,便是最后一条路。 其三,万宝归宗。 “师者只需随意掷下一部入门功法,任其自行踏入仙道之路。锤、锄、农具、钓竿。世间万物,皆可成宝。令其将嗜收集之癖好,化为宏志,收尽珍宝,自成一派。” “师者可得:灵虫‘天劫雷池蚤’,六阶蚤公一只。” 他阅毕内容,双目骤张,瞳孔变得巨大。 一开始只觉荒诞虚妄,但是反复细览数遍。 这通天灵宝,这般逆天,实乃他此生仅见,甚至某种程度上比万蛊玄匣都夸张。 陈根生,或称陈生,他贪婪之心极重。纵是已金丹之境,自忖算有些阅历与见识,可此番所见所闻,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 此时,只见那《恩师录》的书页上,一行全新的小字,又缓缓浮现在后面。 “多宝此生,凡遇心境变化,修为晋升,或是婚丧嫁娶等人生大事,其运势涨落,皆会反哺于师者。” 陈生温和一笑,收了《恩师录》。 …… 多宝寻了一处村东头的废弃牛棚,将自己的那些宝贝疙瘩,小心翼翼地归置在角落。 自他记事起,便只有冷眼与打骂。 今日头一回,有人给了他银子,还要收他为徒,教他识字,怎么想都不真实。 他正对着一柄缺了口的锄头出神,一道身影,便挡住了牛棚门口透进来的光。 “师父来了。” 多宝慌忙站起身,呵呵傻笑。 陈生踱步入内,手里拿了一本红枫谷的入门功法。 “为师有一事,需与你分说清楚。” “方才为你卜得一卦。” “卦象所示,你前路有三条路径可选。” “第一条路,你携此银两寻访先生习字,待学有所成,便前往那仙家门派拜师求道。” “第二条路,为师会为你寻觅一位对手。” 此言一出,多宝听得眉头紧蹙,满心困惑。 “这第三条路,便简单些了。” “你继续捡拾你的破烂即可,为师会赠予你一本功法,待你学完文字,便自行开启修仙入门之路,若能得偿机缘,便可踏上仙途。” 多宝局促地站在那儿,心里也五味杂陈,慌啊! 贱籍无名活十五载,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竟还有得选? 你妈的老天爷。 “我选那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他的师尊掷来书卷,上书《引气诀》 。 奈何他目不识丁,竟一个也认不得。 翌日。 多宝在一阵剧痛中惊醒。 究其缘由,竟是身上所携的银两引来了祸端,遭了几个同龄人殴打。 身上银两已被洗劫一空,仅剩那本《引气诀》还在。 谁知陈生在一旁静立,观望了整整一夜。 陈生豁然开朗。 终于明白当年赤生魔在他筑基之时,为何要下令让他屠戮青州所有筑基修士,为何又有个‘杀蟑大会’。 此刻,他心底竟也生出同样的念头。 “多宝,要不要银子,我再给你一百两。” “那我不是会被同龄人打死?” “实则不然,你蹲在草垛后面,来一个就捅一个。” 正文 第344章 鸡屎牛屎识字路 多宝还算聪慧,他当真要了百两银子,却未将其随身携带。 要知身揣百两重资,无异于引祸上身,与自寻死路何异? 他将银两妥善埋藏于牛棚之下,又覆上一层风干的牛粪掩人耳目,而后才动身前去寻访教人设馆识字之处。 是日,多宝将一两碎银用布帛裹妥,又在布外糊上鸡屎掩人耳目,而后怀揣着这包银两,悄然动身启程。 人的一生,离不开屎。 一路晓行夜宿,直至次日,方抵达永安镇。 这永安比较青牛村,繁华了百倍。 他沿街打听,逢人便躬身作揖,言辞笨拙地询问何处有教书识字的先生。 镇上的人见他衣衫褴褛,又有鸡屎牛屎味,多是鄙夷地摆手。 饶是如此,多宝依旧不气不馁。 问了不下数十人,终是在一处僻的巷弄里,寻到了一座挂私塾牌匾的院落。 院门虚掩,里头书声琅琅。 多宝心头一喜。 这倒也不是无绝人之路。 世道比鸡屎香多了。 多宝整了整破衣,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轻叩了三下。 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老先生,自门内探出身来。 他一露面,鼻子便抽动了两下,眉峰蹙起。 “何事?” 老先生不耐。 多宝赶忙躬身作揖,姿态学着村里人见乡绅的模样。 “小子想识字。” 他一面说,一面摸出碎银双手奉上。 老先生的视线自那碎银上掠过,眯着眼,心里快要吐出来,表面佯装镇定。 “你可知晓这永安镇是何等去处?那仙人游之事,便是在我永安举行。仙人洒落财帛,我等此地的消费水平也随之水涨船高。” “束脩之资,一年需黄金一两。少得一个铜板,便休要污了我这院门。” 多宝在心中暗自咒骂了一番。 一两黄金,都能将邻村青牛村整个购下。 此等市侩也能当得先生?还什么仙人巡游,真真是玷污了这风雅之名。 见鬼了。 腹中空空,带来干粮也就见了底。 他沿着永安镇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走,周遭的喧闹与繁华,与他格格不入。 正自天人交战,一阵交谈声,飘入耳中。 多宝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巷口,立着四个人。 为首中年人,仙风道骨,两道眉毛白得扎眼。 他身旁,立着一个魁梧如殿柱的巨汉,偏偏左边的袖管空空如也。 巨汉身后,是一个醉醺醺的青年,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最后一人,倒是个俊朗的少年人,墨发披肩,神情冷峻,只是在那三人身旁好似鹤立鸡群。 多宝瞧着这四人,心头烦闷。 想来也是些云游的野修,或是走江湖卖艺的,一个个瞧着便不甚光鲜。 他腹中饥火更盛,连带着看什么都觉着不顺眼。 那四人似乎在争执什么。 “六师弟,那陈根生毁我一臂,此仇不共戴天!你如今既已恢复修为,你我联手,先除了他,再谈其他!” 是那独臂巨汉的声音,瓮声瓮气,满是怒火。 “二师兄,此事不急。” 那中年人开了口。 “我自有计较。” “计较个屁!” 独臂巨汉啐了一口。 “大师兄,你来评评理!我老母说过……” 那冷峻的少年人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稍安勿躁吧。六师弟行事,素有章法。” 多宝觉得这几人聒噪得紧。 他心头的火气,被腹中的饥饿一拱,再也按捺不住。 多宝从地上站起,指着那四人破口大骂。 “吵什么吵!一个个歪瓜裂枣和怪胎似得,在此处聒噪不休扰人清静,吃屎吧你们,你母的瘟!” 那四人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他。 多宝被那几道视线一罩,心头一颤,可话已出口。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怨气倾泻而出。 “赶紧寻个活计干干,别在此处丢人现眼了。” 骂完了。 多宝爽了,笑嘻嘻的便要跑开。 未料那身形魁梧如殿柱,瞧着像是仙人风范的巨汉,竟探出手来将他擒在手中。 墨景生没好气的瞧着陈大口。 “与小孩计较什么,很有意趣?” 陈大口动作一顿,扭过头反驳。 “大师兄!这小子嘴巴不干净,我老母说过,祸从口出当掌嘴以戒。” “小子,你好浓的鸡屎味啊!” 墨景生闻言,更是无语。 “金丹道仙游将散,魁首未定,老不死大限在即。你在此处与一黄口小儿消磨光阴,是想让你老母在下头,也为你操这份闲心?” 李蝉始终沉默,一旁的奕傀更是醉得麻木。 “算你小子命大!” 陈大口泄了气,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随手将多宝往旁边一甩。 李蝉见状抬起一只手,朝着身前一抹。 自多宝的视角看去,那是一幕足以颠覆他十五年认知的景象。 巷弄里那块被四人占据的方寸之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挖去了一块。 前一息是四个怪人。 后一息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巷弄。 四人凭空消失了。 仙术吗? 多宝拿出那包碎银,轻嗅鸡屎气息振精神。 然后又穿街走巷,凭其胜似土狗一般的敏锐嗅觉,循迹而至一户猎户府邸门前。 自己如蝼蚁,他今日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可那又如何? 师父说了,他多宝,也是能修仙的呀。 多宝心头正发着狠,准备给大门摸鸡屎,却吱了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正是方才那个独臂巨汉。 陈大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还在此处作甚?” 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多宝感觉惊奇。 “你如何晓得我在外面?” 陈大口闻言,将他凑到自己面前,鄙夷道。 “你身上那股鸡屎牛屎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还想藏?” “老子这神识修为,纵算不是灵澜地界头一份,也稳居第二!” “再让老子瞧见你,便不只是掌嘴那般便宜了!” 陈大口恶狠狠地撂下话,转身便要离去。 …… 青牛村外。 陈生正坐于一块光洁的青石上,手中把玩《恩师录》。 “多宝,于永安镇遇陈大口,因言语不敬,遭其神识威吓,初窥仙道伟力,明己身之渺小,向道之心愈发坚固。” “事件评定:吉。心境受锤炼,于修行有益。” “师者可得:炼气期功法《长龟功》一部。” 陈生笑了起来。 好玩。 如此说来,他日后大可寻些由头,将多宝往赤生魔那帮老徒弟面前引。 《恩师录》光华再闪。 “危机:多宝,因辱骂陈大口,已被其暗中种下追魂印。” “此印歹毒,七日之内若无外力可解,多宝必将魂飞魄散。” 陈生不笑了。 正文 第345章 屎糊千金换墨香 永安镇,私塾门庭之前。 多宝去而复返,此番未抬手叩门。 这十五岁的少年,对他来说,养母的鞭打和同龄人的欺凌,他并非甘之如饴,不过是势单力薄下的无奈隐忍。 谁想忍受屈辱。 自打他将银两妥藏于牛棚之下,那笔资财便成了他心底的底气,再难按捺。 日头西斜,光线拉长。 很快,孩童们背着书箱自院内走出。 多宝瞧准了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她身边没有仆从,独自一人,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多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弄曲折,愈发僻静。 女孩浑然不觉身后跟了个尾巴。 待到一处拐角,多宝窜出捂住女孩的嘴,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直接拖进了旁边一处废弃的柴房。 多宝反手便将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 这才满意,摸出那个用屎布帛包裹,扔在女孩面前。 “教我识字。” 女孩被吓得不轻。 “你是什么人?” 多宝嘿嘿一笑。 “我给你银子,你教我识字。” 女孩许是见他年纪不大,胆气又壮了几分。 “你可知晓,这永安镇如今的银两,可不是你们外乡的消费水准了。” “仙人游历此地,洒落的都是金豆子。我爹爹说,如今镇上一碗阳春面都要十铜板。” 多宝笑了。 “这么说,是不够了?” 女孩并未察觉到危险。 “自然不够,再说了,你身上这么臭,我才不要教你。” “我娘说了,不能和叫花子玩。” 多宝捡起地上那团鸡屎包裹的碎银。 然后,在女孩惊恐的注视下,他将外面那层干硬的鸡屎剥开。 女孩叫起来。 “你要干什么!” 多宝不答。 “教还是不教?” 他伸出手,将掌心那团风干的鸡屎,用力结糊在了女孩的粉嫩脸蛋上,大喝一声。 “屎来!” 多宝缩回手,往破旧衣摆上胡乱蹭了蹭,跟着便拧起眉,恶狠狠地瞪着眼。 自那废弃柴房脱身时,巷弄里已不见半个人影,唯余几点昏鸦,在远处屋檐上聒噪。 他不敢在镇上多留,寻了个僻静处,瞧准一辆即将出镇的货运马车,趁着车夫打盹的间隙攀了上去,将自己瘦小的身躯,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麻布袋之间。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板路。 他满心所念,唯有牛棚底下埋着的那几锭银子。 此时陈生手中的《恩师录》有了新信息。 “多宝,于永安镇柴房之内,得识字之机。往后日间于柴房习字,夜间归牛棚苦读,人生有盼头。” “事件评定:吉。柴房藏计施鸡屎,换得残灯习字时。莫笑此招粗且野,敢拼方有出头期。” “师者可得:炼气期功法《弄焰诀》一部。” 他将《长龟功》与这新得的《弄焰诀》,一并置于牛棚的角落,以干草掩了。 不多时,便见多宝下了马车,气喘吁吁奔至牛棚,背上赶紧束起一把镰刀,左手握扫帚、右手提槌,脸上更扣着个簸箕遮护,一番收拾,将自己草草武装停当。 多宝有点底气了。 今晚识字匆匆赶回来,千万不能让那些同龄人把银两抢去。 第一日晚上,无事发生。 第二日,依旧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日,多宝有些坐不住了。 想起了那个被他用鸡屎糊了一脸,却最终答应教他识字的女孩。 约定好的时辰早就过了。 他若不去,那识字之事怕是要泡汤。 永安镇,废弃柴房。 女孩如约而至,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她见多宝当真来了,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捏着鼻子,一脸嫌恶。 “快些,我可没多少工夫陪你耗。” 不过就半个时辰,多宝就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眼前开启了一扇全新的门。 “行了行了,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莫要迟了。” 说罢,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多宝独自留在柴房,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原来识字,是这般滋味。 他当夜便又循着原路偷上马车,悄悄潜回了青牛村的牛棚。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引气诀》《长龟功》《弄焰诀》被他认全了七七八八。 而那几个同龄的村中少年,始终未曾出现。 到了第七日的黄昏。 多宝伏于草堆之间,正潜心默习字句,心口却传来一阵刺痛,直教他险些晕厥。 正当他万念俱灰,以为此番必死无疑,身上的刺痛竟瞬间消弭无踪。 “师父救我了?” 牛棚之内,多宝盘膝而坐,虚弱地唤了一声。 《长龟功》单是默念那几个字,就觉心境澄明,先前那份对死亡的惊惧,竟也消退了不少。 正自沉吟,牛棚被人闯入。 尖利刻薄的嗓音,直刺入多宝耳中。 “你这天杀的丧门星!给老娘滚出来!” 养母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长舌妇,此刻正伸长了脖子朝这黑黢黢的牛棚里探头探脑,脸上幸灾乐祸。 她冲了进来,扬手便要拧他的耳朵,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这小畜生,敢跑到永安镇上去撒野!” 多宝身形一矮,轻巧地避开了她抓来的手。 这一避让,教养母扑了个空,她气急败坏地喝问。 “你这几日,莫不是去永安镇掳了人家的姑娘!” 她刻意把话说得大声,巴不得左邻右舍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可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千金!对寻上门来,言说自家姑娘被个小叫花子堵在柴房,污了清白名节!” “前些时日那官人留下的银两还有剩余吗?快给我些,我好拿去给人家赔罪!” 多宝静立原地,只觉此事荒谬至极,几欲失笑。 我怎污了人家清白? 想识字就是有错的? 念起刹那,《引气诀》文句莫名浮于脑海。 未及深思,他扬手掷鸡屎向养母,旋足尖轻点,借夜色为障疾奔而去。 此一去,离尘俗之扰,踏新生之路,再非昨日吴下阿蒙。 待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大亮之时,多宝已然抵达永安镇。 先前那间承载着识字机缘的柴房,他在其中候了大半天。 小女孩此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动作瞧着有些鬼祟。 “躲在这儿作甚?一身的霉味,熏死人了。” “你家里人去我村里了?” 女孩撇了撇嘴。 “去了又如何?我爹爹也是要面子的人……” 多宝笑道。 “我不过是求一纸识字机缘,本是你情我愿的,为何到了我养母口中便成了我污你清白?” 她一脚踢向地上的食盒,食盒盖子弹开,露出里头两个尚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我娘亲寻我爹爹闹,说我被个叫花子拐走了,我爹爹要脸面,自然要派人去寻个说法!” “我只说与你讲过几句话,谁晓得你那养母,嘴巴会添油加醋!” 多宝瞧了瞧地上的馒头,半晌,才咧开嘴嘻嘻一笑。 “今天再给我讲多点。” 正文 第346章 雷瞳开处劫云垂 女孩走后,多宝将馒头塞进嘴里,连带着那碟咸菜,吃得满嘴流油。 她教多宝的字不算多,堪堪够他将这篇功法连蒙带猜地读下来。 他学着书中所述,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尝试着去感受那虚无缥缈的灵气。 多宝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一缕细微暖流,自他小腹处悠然升起。 虽仅如发丝,却真实不虚。 多宝浑身一震,双目蓦地睁开。 原来这便是仙家功法。 他多宝当真不是只能在泥地里打滚的贱籍。 世道依旧如鸡屎。 他将那碟咸菜舔舐干净,这才悄然离开了柴房。 来时,是仓皇逃窜。 去时,是沉稳归乡。 待他重归青牛村已是夜深。 那间破败的土屋,还立在原地。 多宝绕至屋后,熟门熟路地从墙角一处狗洞钻入院中。 屋内一灯如豆,昏黄光晕摇曳。 其养母正伏于案上,借那微弱灯火,将从牛棚下挖出的银两反复清点,指尖摩挲着银锭,眼中贪婪,嘴角噙着痴傻憧憬,口中念念有词。 “那小畜生,倒还有些用处。” 多宝隐于暗处。 养母数罢银两,方满意地打了个哈欠,抬手便要吹灯安歇。 一转身,正撞进阴影里那双幽幽眸子,顿时魂飞魄散,一跤跌坐于地。 “你这丧门星!” 待看清来者是多宝,她眼中惧色转瞬化为怒焰,抓起案上油灯便要掷来。 多宝只淡淡抬手,阻其动作,沉声问道。 “银子,是你自牛棚之下挖取的?” 妇人动作一滞,随即尖声斥骂。 “那本就该是我的!你吃我口粮……” 笑声未落,多宝已屈指一弹。 火苗触及其衣袖,竟如热油泼上雪地,瞬间燃起一片烈焰。 “啊!!” 妇人伏地翻滚,数息之间竟成火人,于尘埃中徒劳抽搐。 昔日的尖刻咒骂,尽散为了青烟。 多宝面无惧色也无快意,他倏然迈步,踏过滚烫灰烬,摸索出妇人藏匿的银两,尽数纳入怀中。 “实不相瞒,我已经是仙人了。” 他环视这承载十五年屈辱饥馑的土屋,目光又落于墙角的缺刃锄头。 青牛村外。 陈生手中那本《恩师录》变得有些烫手。 第一页,此刻却已是密密麻麻,布满了崭新的蝇头小字。 “多宝,于青牛村焚其养母,断凡俗之根,以恨火炼心,初窥引气之门,晋炼气一层。” “事件评定:大吉。此举斩断尘缘,心魔再难侵扰,于向道之途,乃大裨益。” “师者可得:火人道躯增强。” 陈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最喜这般藏于阴暗角落。 看着旁人起高楼。 看着旁人宴宾客。 再看着旁人楼塌。 正自玩味,那《恩师录》上的字迹,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评定更易。” “录内天骄,自开辟以来,以凡人之躯伪灵根之资,于初窥门径之日,行此杀母证道之举者,唯此多宝。” “天骄之名,不足以称之。” “评定:道孽。” 赤生魔收了十一个徒弟,也不过是养蛊互食,最后得了些残羹冷炙。 哪里比得上自己这般,随手点拨一个凡人,便收获了这等万古未有的道孽。 书页上,朱红的批语之下,又有一行小字浮现。 “万宝归宗路径已成,道孽出世,师者获奇赏。三择其一。” “一为问题蛊。师者心念相通。杀一金丹可得一问。禁忌如旧。” 陈生喉结微动。 “其二,神霄紫雷瞳。取溯灵瞳本,融雷蚤公魂。可于额心开天眼,上观气数流转,下射神雷破邪,唯开眼之际,暗藏天道凶险。” 陈生心头一跳。 好好的雷蚤公无端失去了,开眼又藏凶险,此赏得不偿失。 “终赏 ,五年之内,多宝无灾无祸。” 陈生老脸一黑。 五年之内,多宝无灾无祸。 这看似是三桩赏赐里头,最是平平无奇的一个。 既无问题蛊的玄奇,也无神霄紫雷瞳那般威风。 它甚至不是一件能拿到手里的实物。 可这或许才是《恩师录》真正的大手笔。 此等奇才若是好生护持,任其成长,五年之后能反哺回来的好处,怕是远非一只问题蛊或一道瞳术可比。 既然如此,那多宝无灾这奇赏,确实是可以考虑的。 陈生合上了《恩师录》。 “我选第二项。” 他话音落下,紫金光芒自书页之中喷出,直直射向撞入陈生的眉心。 脑海之中,仿有雷霆炸响。 陈生收回《恩师录》。 他身躯一颤,眉心莫名蠕动开合,留下一地岩浆。 “天尊!” “我陈根生,自阴沟腐朽中生,不拜神佛不敬天地。你若有眼,便该知我这般人物,来这世间,便是要将你这既定的规矩,搅个天翻地覆。” “你降下灾祸,我视作机缘。你划定生死,我要逆转轮回!” “今日我欲开天眼,你若识趣,便下神雷助我一臂之力,若不然,待我他日功成,第一个便拿你这天道开刀!”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时是阴云密布。 黑压压的劫云翻滚汇聚,其间电蛇狂舞,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股天道威压,轰然降临! 溪水为之倒流,周遭的林木亦在这股威压之下,簌簌发抖。 陈生无惧,仰天长笑,声震四野。 撕开上身衣衫,火人道躯瞬间显现,双臂舒展如翼,摆出迎纳之姿,断喝一声。 “开!” 其实本可呼苍天,唤天公,偏称天尊,想来约莫是对结丹之时有些讨嫌的。 他一息都未能撑过。 雷光散去。 天空复归晴朗。 一具焦黑的人形躺在那儿,已看不出本来面貌,唯有眉心处,一点微弱的紫芒在明灭不定。 数百里外,越西镇的洞穴深处。 陈根生摇头晃脑,轻啧一声。 李思敏见状,忙上前说道。 “可是出事了?” “无妨,不过受了些打罢了。” 李思敏面上掠过一抹浅淡的宽慰之色,柔声劝道。 “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定无大碍。” 陈根生颔首,略一沉吟。 “陈生已陷昏迷,李蝉四人不知循何踪迹寻至,想来处境凶险,他们定是有备而来。” “思敏啊。” “你我二人,可敌那四人?” 正文 第347章 多宝护师斗墨生 李思敏闻之默然,旋召公母双煞髓蛙。 初凝狠话,忽觉在师兄面前该温婉,然而意气难捺,只是轻声道。 “师兄定好计策,他们必死无疑。” 陈根生虫首一愣,赶忙说。 “倒也不至于,想来是一同前来兴师问罪的,我和李蝉关系还好。” 陈根生一句话,李思敏心中反复斟酌,到底动手为妙,还是不动手更佳? 她当即带着两头煞髓蛙悄然外出藏匿。 若不将其带出,恐自家那傻蛙聒噪不休,这公蛙自与母蛙繁育后代后,性子便愈发嚣张。 傻蛙顿时不乐意,反倒神气起来,似乎是想表达意见了。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母蛙立在一旁洞悉了公蛙的心意,张口便吐出千余只小蛙。 李思敏旋即催这帮蛙向外飞去,免得打扰师兄想问题。 待洞内只剩陈根生孤身一人,没过多久,洞口处便出现了李蝉的身影。 他那两道霜白眉毛耷拉着,脚步虚浮,勉强走几步后,靠在了冰冷的洞壁上。 李蝉满心悔恨,又长长嘘出一口气。 “陈根生,你到底教了李稳什么?” 陈根生未及思忖,脱口便道。 “我教他何事了,近日我一直闭关潜修,你那若有变故,休要再赖我。” 李蝉倚着洞壁,神色难掩痛楚。 “李稳身上携万只雷蚤,前一刻尚对我恨之入骨,后一刻便跪地认错,毁我全盘计划。” 陈根生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之态。 “我想对你不利,又何须借你儿子之手?岂非多此一举。” 李蝉气得发笑。 “你教唆李稳,毁了孟缠娟还阳的唯一指望,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只问你,此事你认不认!” 陈根生沉默了片刻,好奇说道。 “你我兄弟一场,竟已到了这般言语相激的境地?既已认定此事是我所为,我纵是辩解再多也是枉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肃穆。 “也罢,我陈根生今日便在此立个誓。” “若是我陈根生教唆你儿李稳,用雷蚤毁了那孟缠娟的棺椁,便叫我遭天道反噬,神魂俱灭。” 李蝉听得一怔。 以修士之身立下这等毒誓,若有半分虚假,是必将应验的。 莫非当真不是他? 正自疑虑,陈根生的话语又悠悠传来。 “当然,此誓只管我陈根生。” “至于我那另一具道躯陈生……” 李蝉张大嘴巴,显然十分吃惊。 陈根生继续说道。 “这般吧,我再补上一句。” “若此事当真乃陈生所为,便叫他今日遭天道雷罚,当场劈个横死!” “如何?你可满意了?” 李蝉闻誓,心头竟是无端地一沉。 陈根生有今日极为不易,兄弟俩这般互相搀扶,如今到了让他立誓损道心的地步,应是错怪了。 沉吟间,孙糕糕身影浮现脑海,李蝉浑身酸涩,难受至极,愧对糕糕,亦负李稳。 还错怪了陈根生。 “根生。” 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我好累了,若错怪了,你莫放心上。” 陈根生勃然大怒。 “这般与我见外作甚?那么多年了,你算计我多少次,我何曾怪过你分毫?” “那陈大口该死,我看在你面子上才留他性命,我帮你重塑道躯,你倒说说我是什么人?我岂会放心上。” 李蝉闻言,更加难受了一些。 “根生,你这般想便好。” 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我最后的底气了。” “多半是赤生魔那个畜生东西,他曾设计我与孟……” 话到嘴边,那个名字终究是没能完整地吐露出来。 李蝉身子一晃,索性直接躺倒在地。 他抬袖轻挥,似欲拂散满心烦扰。 “罢了罢了,你别挂怀。” “金丹道仙游将尽,我等师兄弟几人原欲齐聚,共送那老东西归西。” “今日同我前来的,还有陈大口,其余两人刚刚去……咦,大口怎么受伤了。” 二人神识一扫,联袂出洞,却见陈大口跪伏于穴外数里之地。 其身遭煞光蚀尽,显是千只煞蛙所为,已然气息奄奄,命在旦夕。 陈根生见此情景,虫翅轻展,瞬间飞至陈大口面前,频频摇头。 应是思敏干的。 李蝉神色大惊,连声问道。 “根生,怎会如此?可是李思敏干的?” 陈根生否定。 “是我自召煞蛙,略施惩戒罢了,陈大口数次欲害我的徒弟。” 李蝉震惊至极。 “你竟为了李稳……” 陈根生打断了他。 “李稳是你儿子,何曾是我徒弟?” 不是李稳? 那又是谁? “我告诉你也无妨。” “我那徒儿,今年不过十五六。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凡俗少年。” 李蝉脑中嗡嗡作响,突然急忙说道。 “坏了!全坏了!根生,我要害死你。” “方才与你絮叨良久,竟忘了告知,我已令大师兄墨景生,往寻你那陈生化身去了!” “他杀心纯粹,我命他去惩戒陈生,为陈大口出恶气。” “大师兄他,他出手素来不留活口啊!” 李蝉越说,心中越是冰凉。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未到来。 “桀桀。” “根生,你……” 李蝉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陈根生语调悠然续道。 “任他去便是。再者,大师兄之位,我心中唯有你李蝉一人。” …… 青牛村外,日薄西山。 陈生尸身被残阳拉得绵长。 多宝既焚那间土屋,便在左近徘徊不去,结果忽闻一声惊雷炸响,就疾步赶来。 孰料行至这溪畔边,竟撞见这具焦尸。 他脚步骤停,满心好奇打量。 那是一具人形焦炭,五官早已焦糊难辨,唯余身形轮廓依稀可认。 多宝通体一震,失声唤道。 “师父?” “我带你去寻郎中。” 言罢,多宝便欲俯身搀扶陈生,孰料此时远方,一墨发少年负手而立,步履从容,缓缓踱来。 多宝临大敌。 此人正是永安镇一面之缘,乃四名怪人之中,与自己年岁相若的少年。 墨景生向多宝招了招手,而后又抱胸说道。 “那边的孩子,把那人放下。” 多宝将那焦尸往后又拽了拽,蜡黄小脸上,此刻满溢鄙夷之色。 “孩你母呢,自己不也是小孩?装什么。” “听好,我乃多宝道人,已臻炼气之境,非尔等江湖流痞可比。识相的便速速退去,免遭横祸。” 多宝从背上抽出了随身工农器具。 他一番整束,左手执了把扫帚,右手提着槌子,面额上覆盖的簸箕开有裂口,口中急忙衔住一柄镰刀。 装束既毕,多宝状态已到了巅峰。 墨景生双手一摊,面露无奈,轻叹了句。 “当真令人啼笑皆非了,我道则实难对凡俗出手。孩子,我也还你一句,速速离去为妙,你身后那尸身乃是灵澜第一魔头。” 多宝大怒。 “呔!贼子坏我道心,离间我师徒情谊,今日定教你受死!” 正文 第348章 弓鸣仙山匿牛屎 墨景生正想再做计较,一道女孩声从不远处的小径上传来。 “多宝!” 多宝循声望去,教他识字的女孩正提裙跌撞着跑来。 “我来了!” 多宝面露无奈,开口问道。 “你要干嘛?怎地跟过来了。” 女孩叫周玥,父亲在永安镇是有名的富商,家境优渥。 今天听说青牛村起了大火,前些日子又恰逢多宝养母去镇上闹事,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害怕,便央求了家中车夫,壮着胆子寻了过来。未曾想,竟撞见这般场面。 只见多宝面覆簸箕,镰刀依旧横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女孩喝道。 “作甚?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有人说你养母家起火了,我担心你来着。” 多宝冷笑一声。 “那与你何干?” 周玥扭捏片刻,想了半天。 “火气别那么大行不行?我觉得你和私塾里的小孩不一样,你要学好的。” “你啥意思啊周玥?” “多宝,我不想只和你当朋友。” “你也想与我为敌吗?” “多宝,你的情商恐怕在我家狗之下。” 多宝大吃一惊。 “你竟说我不如狗?” 周玥未理会他,反倒趋前一步,挺膺对着墨景生说道。 “家父是永安镇周善人,曾与县太爷共饮!我令车夫返回去永安报官了,你此刻束手就擒,还有余地!” “否则等官差锁链加身,管你是什么,皆需乖乖入牢伏法!” 言罢,她底气十足,放声哈哈大笑。 多宝见状叹了口气。 “你是猪吗。” 墨景生当真无言以对,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笑意。 少年多宝将自身武装如棘刺,护着一具来历不明的焦炭尸身。另一女孩搬出凡俗县令的名头,欲护得心上人周全。 墨景生抱起双臂,恐吓两人道。 “我和你二人言明在先啊,我虽不便取你两性命,却非不能取。” 两人对视一眼后,多宝心头莫名一寒。 而周玥强撑着,梗着脖子指挥起来。 “你牛什么牛呀,多宝上去弄他!” 多宝沉吟片刻,眼下多了周玥,已不是逞凶斗狠的光景。 他终是做了违逆师门的决定,对墨景生道。 “方才我开玩笑的,就到此为止吧,我师尊尸首你拿去便是。” 说完,多宝丢下师父的尸身,携着目瞪口呆的周玥,拔足狂奔而去。 奔逃间,仍不忘回身放下狠话。 “你也没什么可得意的!等我找到修仙门派潜心修炼,他日学有所成,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等死吧你!” 越想越气,多宝眼角瞥见自己背上还备着些鸡屎,他左手一掏,忽然回身朝着墨景生的方向甩了过去! “贼子吃我一坨!” “屎来!” 那团黑黄之物自半空划过一道拙朴弧线,伴着多宝含混的怒喝,堪堪落在墨景生脚边。 终究是丢歪了。 周玥忍不住惊呼道。 “多宝你扔偏了!” 多宝气死。 “往日里让你多教我识些字,如今倒好,我连句像样的狠话都说不周全!天天屎来真没劲!” “快跑!” 林间晚风,拂过溪畔,卷起几缕尘土。 墨景生立在原地呵呵一笑。 被人当面掷来鸡屎,确是头一遭。 他大喊。 “小子,我叫墨景生。” “日后若当真寻不见修仙门派,便去归墟海,报我名号。” 墨景生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那具躺在地上的焦炭之上。 他于尸首三尺之外站定,蹲下身子。 这尸体像是遭了天道之罚。 此人是在渡劫? 怕是没那么简单。 墨景生围着那具焦尸缓缓踱步。 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既恐惊到尚未远去,躲在一旁的两个稚子,又不愿轻易施展出手段,便静静立在原地不动。 缓缓眯起眼眸,目光径直穿透百米开外的树丛,望穿深处。 只见树影摇曳间,那多宝已然张弓搭箭,箭头再度对准了自己,似要射来。 墨景生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没好气的投降道。 “莫放箭,莫放箭。” “我认输。” 多宝扣着弓弦的手指一顿。 周玥更是直接从他身后站了出来,满脸的得意,大喊道。 “算你识相!这世道,终究是王法最大!” 墨景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多宝哪里肯信。 他依旧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含在嘴里的镰刀,随着他开口,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你让他退后!离我师父远些!” 墨景生依言照做,往后退了三大步,两手依旧高举着。 “你二人姓甚名谁?为何要护着这具焦尸?” 周玥抢着答道。 “他贱籍没名,自称鸡屎道人,我叫周美美。” “这是他二姨丈,一日为姨丈终身为姨丈,我们自然要护着。” 多宝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这傻子怎地什么都往外说。 墨景生若有所思。 “你师……姨丈既已身故,这般执拗守护,终非长久之计。不如我为你寻一处风水佳地,将他好生安葬,以尽情谊,如何?” 言罢稍作停顿,又给了机会。 “另有一事与你说,你往后没了人照拂,未免孤苦伶仃。待再过几年我此番仙游事了,你便随我回归墟海?” 见多宝久不作声,墨景生摇了摇头抬手掐诀,召唤出了自己的灵兽。 天空悄无声息漫开片水色,像揉皱的蓝绸子铺展开来,一头大鲲头颅从那片水里探出,巨口开阖时,只泄出点说不清的旧时光味道,而后吸力凭空从大鲲嘴中而冒,卷着地上那具焦黑身影,稳稳送进了嘴里。 结果下一刻,鲲嘴闪出雷光。 鲲鲲居然爆了。 甚至未曾发出哀鸣,便在瞬息之间化作了漫天血雾齑粉。 墨景生眯着眼,心情丝毫没有波澜。 而周玥双手捂住小脸,惊呼一声,两眼翻白便晕了过去。 此时因大鲲现身而浑浊的天,慢慢变得澄澈。 所有血雾水汽,尽被苍穹之上一个神秘身影吸纳。 陈生负手而立,周身裹着淡淡光晕,焦黑躯体已然复原,一身红紫纹路自道躯上流淌,似藏天地本源,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眉心,洞开一道竖瞳,开阖间有神性光华流转。 而此时的多宝,只是淡淡冷笑。 他仰头假装看师父陈生,其实撒手丢了弓箭,又反手抹过背上藏的秘密牛屎,小跑数十米借力,猛地将牛屎砸向墨景生。 牛屎划过空中,数息之后正中人脸。 “哈!哈!” 正文 第349章 夜溪谈和定仙缘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你把秽物丢在仙人身上的时候,其实是因为仙人愣住了。 多宝此番行径竟得顺遂,可谓大获全胜。 原来高高在上的仙人也并非那般遥不可及,无从触碰。 这看似混沌的世道,似乎也并非全然是鸡屎般的腌臜不堪。 可能也有牛屎般的风味。 “呔!” 多宝是聪明的小孩,他见风转舵,相机行事,逢人便称相识,遇鬼即说鬼言。 此刻忙将手擦了擦,自背后又抽出一柄豁了口的柴刀,遥遥指着墨景生,奔袭而来。 “今日便教你晓得,我师父不是你能动的!” 像是田埂间顽童打架的章法,也有市井里泼皮争斗的狠劲。 陈生开口制止。 “多宝,夜已深沉,归去多识些字为好。” 多宝朝墨景生方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复提柴刀在原地哼哼哈嘿比划一套招式,方收刀背于身后。 “饶你一条狗命,以后见我多宝道人记得下跪!” 声虽平静,底气却较先前判然不同,远为充足。 溪畔复归静谧。 晚风拂过,卷落数片残叶。 此际,唯余天上的陈生,地上的墨景生二人相对而立。 墨景生面上秽物已然莫名消弭,他没有半分动容,端的是个狠戾之辈。 “你便是九师弟的火人化身?我此番前来受二师弟陈大口所托,特来予你薄惩。” “多宝先前辱骂二师弟,被他暗中种下了追魂印。” “我已解了。” 墨景生见他不语,便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若能治好二师弟的断臂,此事便到此为止。” “你我之间无需再起干戈。” 言下之意,分明是给了陈生一阶可下。 只需陈生颔首应承,先前诸般纠葛,无论是陈大口断臂之仇,亦或是李稳毁棺之怨,似可尽数勾销,再不提及。 陈生闻言,竖瞳张开了一瞬,又迅速阖上。 “你倒是说说,为何对一个凡俗小子,这般上心?” 墨景生答得随意。 “瞧着有趣,一介凡俗竟敢以鸡屎牛粪掷向仙人,是有几分胆魄的。” “话说九师弟,你该明白,陈大口断臂这事非同小可。” “不错。” 陈生颔首。 “若是我将他那臂膀复原,你能做主让此事就此了结?” 墨景生定定地瞧着他。 “可以。” 墨景生言罢,忽觉异样。 依六师弟李蝉所言,此陈生绝非这般易于通融之人,莫非他已窥破自己的修为深浅,才这般好说话? 他又是试探开口。 “九师弟,我有一友居于青州。” “他亦是金丹修为,所修道则,颇为奇特。” “此道则,无攻伐之能,无守御之力,唯有用途,便是记录他人言行举止。” “他昨日与我品评当世金丹,谈及灵澜地界时,对你下八字断语。” “诡谲善变,心狠手辣,更说你亲手诛杀了公孙青师妹以及诸多青州筑基天骄。” 墨景生说完,便静静看着陈生,似乎在等他发怒。 溪畔的风,有了些凉意。 然陈生此刻这般客气,全因那竖瞳窥见了别样景象。 其视野之中,墨景生气数明灭无定。 前一息尚是炼气修士般微末。 下一息却化作通天彻地的杀伐气柱,尽显元婴雄浑气象。 若此人当真为元婴修士,此事怕是棘手难办。 陈生打定主意,降下身形,双足落于湿润的泥土之上。 他温和一笑便走过来。 “什么胡话这是?我陈生向来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乃灵澜地界人尽皆知的修士中。” “最善良的那个。” 陈生赶忙上去握了握墨景生的手。 墨景生叹气,缓缓开口。 “我就说有些奇怪,六师弟能重塑道躯,全然是仰仗了你,若非如此,我今日亦不可能站在此处。” “只是,你既有此等同门情谊,又为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为何又要教唆李稳毁了孟缠娟的棺椁? 为何又要纵容化身废了陈大口的一条臂膀? 陈生笑得愈发真诚。 “其实是一场误会,说到底还是我的不是。” 墨景生深深瞥了他一眼,暗自忖度,这谎言道则当真神异非凡。 “如此说来,倒是我等多心了?” 陈生连连摆手。 “此事千错万错,皆是我陈生一人的错。待此间事了,我定当寻来灵药,亲自登门,为二师兄疗伤赔罪。” 此时陈生的识海里,依旧一无所获,和当初触碰陈大口时的情形一般无二。 墨景生不置可否,话锋一转。 “那多宝心性不错,我要了。” 陈生脸上多了几分为难与不舍。 “你莫不是在与我玩笑?” “多宝那孩子,是伪灵根,怕是难入你的法眼。” 墨景生瞥了他一眼。 “他敢以凡人之躯,朝我这仙人掷牛粪,这份胆魄,便胜过世间九成九的所谓天骄了。” “你只需说,给或是不给。” 言语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悄然散开。 陈生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又肉痛不已的神情。 “既然大师兄瞧得上他,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若再拦着,岂非成了他仙途上的绊脚石?” “当然给!” 他话锋一转,又露出几分担忧。 “那孩子野惯了,怕是不服管教。大师兄日后还需多费些心神。” 墨景生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异色。 “此事不急,待此次仙游事了,我会寻个时机,亲自来领人。” “这几年,便让他跟在你身边,多识些字,也多见见这世道险恶,磨磨性子。” 陈生连连点头称是。 “大师兄想得周到,我自然遵从。不过,我让他明天就去找你如何?” 墨景生抬眼望了望天色。 “若这般的话,你可告知于他,往前几日他所至之府邸门前寻我。” “至于陈大口断臂之事,你好自为之。” 正文 第350章 恩师录赠投屎技 墨景生走后,陈生寻了个地看《恩师录》。 “多宝,于青牛村外为护师尊遗体,以凡俗之躯对峙元婴大修墨景生。后以牛粪为兵,扬师门威风,道心愈发纯粹。” 果然是元婴。 他继续往下看。 “事件评定:旷古烁今之大吉。” 不愧是道孽,随便干点出格的事,评定都是这般惊世骇俗。 依旧是三选一。 “其一,师者获‘玄龟甲’。此甲乃上古异兽遗蜕所化,坚不可摧,可挡筑基一击。” “其二,师者获《宝寻术》。此术可点化凡物,赋予其灵性,助多宝收尽天下垃圾农具。” “其三,师者获‘神霄紫雷瞳’神通补全。开眼无凶险,且可于瞳中孕育一道‘都天神雷’。” “若择其二,可径直传于多宝识海之中。” 太好了多宝,为师祝你一臂之力。 陈生心念一动。 “我选三。” 一抹紫金光华自《恩师录》中迸出,径直撞入陈生眉心。 那道紧闭的竖瞳,周遭皮肉一阵蠕动,原先开合时的晦涩之感荡然无存。 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圆满了。 陈生能感觉到,瞳孔深处,一道细微如发丝的雷光正在缓缓孕育,虽是微末,却藏着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气息。 此番虽遭了雷劈,这买卖却不亏。 正自心头得意,掌中那本《恩师录》忽地又是一烫。 “危兆:多宝于陈大口、墨景生二人积怨已深。潜往青牛村废弃牛棚,掘取牛粪百斤,拟赴永安镇寻彼等踪迹,欲施致命一击。” 青牛村的夜,月色如洗。 废弃的牛棚里,腐草与陈旧牛骚味混杂。 多宝蹲在半人高的牛粪堆前,神情专注。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面前一块风干的牛粪饼。 “太硬,失了魂。” 他又转向另一块,色泽深褐,尚有些许湿润。 “味正,够醇,可惜形散,不堪大用。” 月光透过牛棚顶的破洞,恰好落在他那张蜡黄的小脸上。 那脸上,正挂着一抹旁人无法理解的笑意。 像是工匠寻得绝世璞玉,剑客遇到旷代神兵。 他在这堆积如山的污秽之中,进行着一场拣选。 他又从粪堆深处,极为郑重地刨出一块。 此物色泽黄中带褐,褐中透青,干湿合宜,质地匀停。 最妙的是,它通体圆润,仿佛天成,握在手中,竟有几分温润错觉! 道爷我成了! “就是你了。” 多宝将其高高举起,对着月光反复端详,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此物一出,定要他道心崩溃,颜面扫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天选之粪放在一旁,又继续埋首于他的宝山之中,进行着下一轮的筛选。 三个时辰后,牛棚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五十块品相上乘的牛粪饼,蔚为大观。 多宝满意地点了点头。 兵甲已备,粮草充足。 现在只缺一架能承载他赫赫战功的座驾了。 多宝绕着青牛村转了一圈。 他踮着脚,扒着一户人家的土墙,朝里头张望。 院里拴着一头老黄牛,瘦骨嶙峋,正有气无力地嚼着草料。 多宝撇了撇嘴。 “太慢,耽误战机。” 他又寻到另一家,院里停着一辆独轮手推车。 “太小,难成大器。”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村东头王屠户的家门口。 王屠户家境殷实,院里不仅有猪圈,还养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骡。 那骡子正悠闲地甩着尾巴,打着响鼻。 拉车的板车,车轮亦是包了铁皮的,瞧着便坚固耐用。 多宝眼中一亮。 他自墙角摸了块石头,掂了掂分量,而后翻身入院,悄无声息地落在草垛上。 院里养的土狗刚要吠叫,多宝眼疾手快,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狗头上。 土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 多宝先是绕着那青骡走了两圈,拍了拍骡子的屁股。 “伙计,今日随我出征建功立业,他日荣归,少不得你的草料。” 那青骡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多宝的胳膊。 多宝大喜过望。 只觉自己天生便是统御万军的将才,连这等畜生都能心领神会。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板车推出院门,又将骡子牵出套好。 而后,他一趟一趟地,将牛粪至宝搬运上车,整齐码放,甚至还用稻草细细铺了底层,生怕颠簸坏了品相。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多宝跃上车辕,抓起缰绳,有模有样地吆喝一声。 “给老子冲啊!” 大青骡四蹄翻飞,拉着一车惊世骇俗的军火,朝着永安镇的方向绝尘而去。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多宝坐在车上,只觉意气风发,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姓墨的少年,还有那独臂的巨汉,在自己神威之下,抱头鼠窜。 他从车上拣选出一块品相稍次的牛粪,掂在手里,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官道,猛地掷出。 “屎来!” 那牛粪在空中划过一道朴实无华的轨迹,落在十丈开外的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多宝皱了皱眉。 “准头还需再练啊。” 与此同时。 陈生手里捧着那本《恩师录》。 书页之上,一行行小字如活物般自行浮现。 “道孽多宝,于青牛村起事,甄选神兵五十,又窃良驹一匹,正奔赴永安,欲行惊天之举!” 陈生不禁抚掌大笑。 “师者可得:炼器初解《红枫谷炼器入门》,为防师者私藏自贪,已径直传于多宝识海之内。” 他正觉有趣,书页上的字迹又是一变。 “道孽多宝,行路途中不忘操演战法,以天地为演武场,以道心为磨刀石,其志可嘉,其行可叹。” “师者可得:凡俗技艺《精准投屎》,为防师者私藏自贪,已径直传于多宝识海之内。” “小凶兆:道孽多宝,因沿途演练战法,误将牛粪掷于灵澜国行商车队之上。” “商人大怒,已遣麾下两名壮汉,前往擒拿。” 此时永安镇外。 官道之上,烟尘渐起,两道人影自那商队之中分出,大步流星,直奔多宝而来。 “前头那赶骡子的小子,给老子停下!” 多宝勒住缰绳,那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骡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眯着眼,打量着疾步靠近的两个壮汉。 这二人皆是短褐劲装,肌肉虬结,腰间别着朴刀,脸上横肉乱颤,一看便知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多宝心中并无半分惧意。 他如今已是炼气一层的仙人,随手一记《弄焰决》,便能将这二人烧成焦炭。 只见他手腕一抖,一道黄褐色的影子便自车斗中电射而出,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啪!” 清脆又黏腻的声响。 那块被多宝精挑细选的天选之粪,正中刀疤脸的额心。 力道之大,竟将那壮汉打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 多宝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道爷我让你先跑!” 一声怒喝,多宝霍然起身,立于车辕之上。 他双手齐出,如穿花蝴蝶般在车斗中连连探取。 “嗖!嗖!嗖!” 一块块品相上乘的牛粪饼,铺天盖地般朝着那两个壮汉笼罩而去。 正文 第351章 春风得意少年行 溪畔。 陈生手中的《恩师录》正散发着温热。 “道孽多宝,大破商队恶徒,扬威于官道之上。” “评定:师者用心险恶,欲行渔翁之利。此举有违恩师之道,实不配位。” “奖赏:多宝之骡悟道,化灵兽‘云青骡’。” “此番奖赏,后续两次奖赏归于多宝。” 陈生嗤笑一声,这骡子谁愿要呢,又非先前奇赏。 这《恩师录》莫非真以为他贪图这点微末东西? 此时官道上。 多宝正围着自己的大青骡打转,啧啧称奇。 他伸出手,摸了摸骡子油光水滑的皮毛,又拍了拍它结实的屁股。 “真没看出来,你还留了一手。” 多宝哈哈大笑,自己今日真是时来运转。 先是牛粪神功大成,又是坐骑临阵蜕变。 永安镇的清晨,鸡犬之声相闻。 依着记忆中的路线,多宝将板车停在巷口,以几捆干草将车上至宝稍作遮掩,这才独自一人,朝着那间废弃柴房行去。 周玥早已等在了里头。 “我今日来,是与你道别的。” “道别?你要去哪?” 多宝缓缓踱步入内,绕着周玥走了一圈,目光却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审视着这间见证了他识字启蒙的柴房。 “你我,已非同一个世道的人了。” “你继续当你的富家千金,我,则要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周玥龇牙蹙眉,双手抱肩,嫌弃的问道。 “何等大事?” “与你何干?” 多宝回言,语气不耐。 周玥不懂,凡俗女子,怎能理解他多宝道人胸中的万千丘壑? 他要去猎仙! 这等宏图伟业,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周玥将食盒放在一旁的草垛上,竟没有半分被他气势所慑的模样。 “我猜到了。” 多宝身形一顿,扭头看她。 “你猜到什么了?” 周玥撇了撇嘴。 “无非就是寻仇呗,带我去。” 多宝轻咳一声。 “仙魔之争,大道之弈,非你所能插手。” 周玥紧紧盯着他。 “我要是说,能帮你一把呢?” 多宝听了,直接把头一甩,哼了声。 “你当好你的富家千金吧你。” 他上下打量着周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除了识字,还能有什么用处? 周玥见他不信,也不争辩,只是转身走到柴房的角落,吃力地拖出一个麻袋,解开袋口,一股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多宝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气味…… 他凑上前去,朝袋子里一瞧,表情复杂。 那麻袋之中装了满满一袋,色泽黝黑,颗粒分明,质地紧实的…… 羊粪蛋子! “你……” 多宝指着那袋羊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我让家里的下人,连夜去城外牧场收集的。这羊总吃草药,粪便紧实,气味也与寻常的不同。” 多宝俯下身,从袋中捻起一颗羊粪蛋。 他自诩为当世屎尿屁大家,于鸡牛粪一道,浸淫多年,早已臻至化境。 何为上乘何为极品,他一眼便知。 可今日,他那份引以为傲的鉴识之能,在眼前这满满一袋羊粪蛋子面前,竟显得浅薄可笑了。 此中道理,非行家不足以语。 牛粪的特点,其形之巨,其势之沉,一掷之下,可使敌军阵脚大乱,闻风丧胆。 正面战场上,有万夫不当之勇。 只可惜牛粪之形,随心所欲,全无章法,故而准头难料。 其质或干或湿,有人影响其在空中轨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更兼其出手间隔颇长,难以形成绵密不绝的攻势,于缠斗之际,便显捉襟见肘。 而羊粪则不然。 此物玲珑小巧,浑圆如珠,乃军火巧匠,行诡道之兵。 观其形,大小匀称,利于抓握,而且出手迅捷。 察其质地,紧实坚密,破空之声几不可闻,弹道笔直,指哪打哪。 最妙之处,在于其数量。 一旦出手,便如飞蝗过境,暴雨倾盆,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令敌手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更可辅以《弄焰诀》,化作漫天火雨,焚尽八荒。 周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看我干嘛?” 多宝将自己那顶征战四方,立下战功的簸箕,郑重其事地取了下来,轻轻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簸箕有些大,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了迷茫大眼睛。 多宝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册封大将般的庄重。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多宝道人座下,第一军师。” 周玥扶了扶头顶的簸箕。 “干嘛的?” “参赞军机,辅佐本道人,一统江湖。” “那我有什么好处?” “待我功成名就,送你……算了没什么好送的,你都那么有钱了。” 周玥眼珠一转,将头上的簸箕摘下。 “我要你教我修仙。” 多宝猛地转过身。 “修仙?” 周玥挺起胸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前几日不是说,你已经是仙人了吗?我也要当仙人。” 修仙之路何其艰难。 多宝不过是仗着师父的恩赐,才侥幸踏入了门槛。 周玥一个凡俗女子,能行吗? 他正犹豫,却见周玥又将那个装满了羊粪的麻袋,往自己面前推了推。 “我还有很多。” “你要是教我,我天天给你弄。” 多宝心头一颤。 他看着那袋羊粪,又看了看周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允了。” “不过我先说好,修仙很苦的,死了可不怪我。” 周玥用力地点了点头。 “肯定不怪你!” 多宝从怀里摸出那本《引气诀》,递了过去。 “时辰不早了,随我出征。” 周玥接过书册,又将那个大簸箕重新扣在头上。 半个时辰后。 永安镇猎户府邸巷口,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骡,拉着一辆堆满了牛粪与羊粪的板车,雄赳气昂地停在路中央。 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簸箕的女孩,正抱着一本破书看得津津有味。 车旁,一个瘦弱少年,左手提扫帚,右手握槌子,腰间还别着锄头与镰刀,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 “前方可有敌情?” 周玥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子。 “没有啊。” 多宝将扫帚往地上一顿, “再探!” 他话音刚落,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府邸大门开了。 陈大口被多宝的叫骂声吵得不耐烦了,一张脸上写满了怒意。 “又是你这满身屎味的小子!” 多宝见正主终于现身,精神大振。 他一个箭步窜上骡车,冷笑连连看着陈大口。 “孙子,你终于肯出来了?” 陈大口瞥见了骡车上一个头戴簸箕的小女孩。 “长本事了?还学会拐带人家小姑娘了?” 烈日当头。 周玥莫名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将怀中《引气诀》攥紧,可能是初随多宝行此险事,心头发怯罢了。 而此时,多宝浑然未觉,陈大口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瞥,已在周玥身上种下歹毒术法,比那追魂印更为阴损。 他只当这独臂巨汉在调笑自己。 正文 第352章 仙游境里觅新生 此时府邸大门,墨景生走出。 陈大口瞧见大师兄出来,脸上怒意稍敛。 “大师兄,这小子太猖狂了,我老母说…” 墨景生并未理他。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了骡车上那个头戴簸箕的小女孩身上。 周玥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身上的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浑身一暖,那股子阴冷不适便烟消云散。 墨景生这才皱眉看向陈大口。 陈大口脸上一僵,喉结滚动,竟是转身走回了府内,还将大门砰的一声带上了。 多宝愣住了,问墨景生。 “你爹这么没种?” 周玥也是一脸茫然,她扶了扶头顶的大簸箕,连忙捧场。 “瞧着便是外强中干之辈。” 墨景生闻言,面上并无半分愠色。 “方才进去那个,算是我二师弟,别认错了啊。” 多宝全然不顾,左手一抄已自车斗抓起数枚羊粪蛋子,手腕后引,便要施展出新悟神通。 “打住!” 墨景生见状,赶忙抬起双手,做出个求饶的姿态。 “别扔了,别扔了,我认输过了。” 他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你二人要不要进来坐坐?” “多宝,他怕了。” “少来这套,想骗道爷我进你的圈套?门都没有!” 墨景生摇了摇头。 “你那师父,如今在我手上。你若不进来,他怕是性命难保。” 此言一出,多宝面色剧变。 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粪烧。。 “前头带路。” 墨景生抬手作请,转身推开府邸朱门。 云青骡颇具灵性,见主人入府,便自寻墙角,低头啮食路边的杂草,再以干草将车上粪肥遮得愈发严实。 多宝一脚踏入府中,只觉周遭空气沉凝。 主位端坐一中年人,双眉霜白,格外醒目,正是那日巷弄中所见四人之一。 其侧立着一醉醺醺的青年,怀拥酒葫芦,眼神迷离地打量着来人。 先前那独臂巨汉陈大口,正垂头丧气地立在墙隅。 多宝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周玥护于身后,一手按向腰间。 墨景生笑了笑,和多宝解释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墨景生的徒弟。” 多宝抽出腰间的镰刀,刀尖直指墨景生的鼻尖。 “我师父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收我为徒?” “我看你这小子瞧着与我差不多年纪,怎地比我还装?我收你当孙子还差不多!” 墨景生耐心解释。 “你师父,已将你交予我了。” 多宝闻言一愣。 “我师父乃是天上仙人,岂会与你这等江湖骗子为伍?” 他将周玥往身后又拉了拉。 “我劝你速速将我师父交出来,否则,道爷我今日便让你血溅当场!” 墨景生摇了摇头。 “我问你,你对修仙知道多少。” 多宝不说话,只是下巴扬起。 周玥赶忙将头上的簸箕扶正,努力做出军师该有的威严样子。 墨景生点点头,而后话锋陡然一转。 “你可知,这世间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正根,更有你这般连品相都算不上的伪灵根?你可知修士斗法,除了功法还需灵石,一枚下品灵石,便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你可知功法亦分阶?” “你那头骡子,方才吃了路边的杂草,你可知它此刻腹中绞痛,灵气紊乱,再过半个时辰,便要拉稀?” 多宝不说话。 墨景生趁热说道。 “你若不愿,不必唤我师父,无妨的。我只是瞧你孤苦无依,愿伸援手。” “我其实是很厉害的元婴大修。” 这番言语,倒让多宝心头稍缓。 他转头望向周玥,周玥亦正望着他,那双明眸满是茫然无措。 此刻,连军师也没了主张。 溪畔。 陈生手中的《恩师录》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道孽多宝,于永安镇猎户府邸,屈身拜师元婴大修墨景生,初窥仙道浩瀚,明己身微末。昔日之顽童少年,今朝之潜龙在渊。其修行之路,于此刻,方才真正开启。” 评语之下,光华流转,竟又浮现出三行选项。 其一,‘万宝囊’内蕴芥子须弥之妙。宿主所集之万物,破铜烂铁皆可纳入其中,不占方寸。更能自行归类,条理分明,取用自如。” 其二,《点宝指》此为神通,赋予宿主指尖。凡俗之物,经年累月,或沾染人气,或沐浴日月,自有其韵。此指可辨其韵,感知其气,于万千废弃之中,寻得那独一宝气。” 其三,《百工录》此为识海传承。收录世间百巧,炼器、附灵、修补、锻造。” 陈生看得心头火热。 正欲择取,那书页之上却又浮现一行小字,色泽淡漠。 “此三赏,师者不可截留,已尽数赐予多宝。” 一块良田种下了绝世的种子,如今又天降甘霖,施以神肥,那日后结出的果实,岂非要惊天动地? 他陈生,也只能做那个耐心等待丰收的农人。 三年光阴,于常常闭关的多宝来说是弹指一瞬,于周玥,却历经沧桑。 金丹道仙游最后一年。 永安镇的猎户府邸,不复当初模样。 院墙换上了青砖石瓦,内里也有几间雅致的厢房。 一应开销,皆是周玥自家中挪用。 十八岁的多宝,身形已然抽长,褪去少年青涩,眉眼间的执拗丝毫不减。 他此刻正蹲于一座杂物堆前。 三年来,墨景生仅教他辨识更多文字,及修仙基础常识。 然他却常无端涌现诸多稀奇法门,比如《点宝指》,还有能收纳的万宝囊,更有一部详尽记载天下百工技艺的《百工录》。 如今他也磕磕绊绊将修为推至炼气五层。 他感慨,伪灵根修行,竟如此艰难。 这一发现,令他陷入更深的烦闷。 一道身影自书房而出。 周玥亦年满十八,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手持账簿,柳眉微蹙。 三年来,她一面应付家中父母催逼,一面操持这院落开销,想来甚是辛苦。 多宝望着周玥,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只因周玥并无修仙之缘。 “阿玥,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周玥嘟嘴,说得轻飘飘的。 “日日与县太爷宴饮,能熬过今年便已是幸事,我娘前后请了七八位郎中,都说酒色掏空了身子,油尽灯枯,是神仙难救的命数。” 周玥的语气很平静。 “永安镇因仙游这事,百物腾贵,他为了维持周善人的名头,日日与那些官老爷迎来送往,家底都快被他喝穿。” 她说着,竟还笑了笑。 “前日里,他还与我说,准备将我许给县太爷家的三公子做填房。” “不过待我爹死后,我有的是办法继承家业财产,给你多换点灵石用,” 多宝笑不出,悄然瞥了周玥一眼,心底复又轻叹。 周善人不认他这炼气修士,也属应当,永安城内如今筑基多如牛毛,都是来朝圣的,而金丹修士更有二十位之多。 应该的。 周玥本是敢爱敢恨之人,此刻直言不讳对多宝道。 “多宝,你能不能变回以前那样子,莫要这般优柔寡断。” “灵澜国因仙游之故,炼气修士本就不值一提,不如你我私奔,另寻一处安身立命。” “你亦可杀了我爹,再除那县太爷一家,有墨前辈为你撑腰,断不会有事。” 正文 第353章 金丹为诺胆未张 多宝自己在想,他何以至此呢? 贱籍无名,生于青牛村,人生如草芥般辗转于泥泞。 少年的心气最是轻狂。 初窥仙门,便敢焚屋杀母,斩断凡俗尘缘。 他的人生,本该是一路高歌猛进,扶摇直上才对。 周玥见他久久不语,自觉多情。 “算了。” 她轻轻说道。 “当我没说。”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阿玥等等。” 周玥久久没等到他的下文,又回过头来。 “作甚。”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你……” 多宝茫然抬头,不知道如何挽留。 周玥趋前两步,再立其当面,一双杏眼莹润,直直睇向他眼底。 “你无母我无父,你我就是绝配,多宝,我已算过了,我家产可抵修士五十颗下品灵石。” 多宝闻言,硬扯出一抹笑,豁然而言,神色似是没心没肺。 “那是自然。” “道爷我天纵奇才,你嘛,也还算配得上。” 周玥噗嗤一声,多宝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找补些道爷的威风。 “多宝,你别这样了。” 多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 “什么样?道爷我好得很。” “你不好。” 周玥摇了摇头。 “你刚来永安镇的时候,敢指着人的鼻子骂,敢用鸡屎糊我一脸,虽然又穷又臭。” “多宝,你才十八岁,你以后多笑笑,行不行?” “我想看你笑呢,炼气五层也是仙人,当多些喜乐。” 多宝自然知晓,只是对周玥的心疼半点未减。 跟了墨景生的这三年,他的性子莫名变了不少。 意中人无修仙灵根,此生难伴仙途,这般遗憾,让他怎生笑得出来? 十八岁大好岁月,偏逢少年最是卑微之际。 多宝轻轻将周玥抱住,手掌在她臀上轻拍了拍,随即凑近她耳边,似是说了些私密话语。 话音落时,便转身缓步离去。 此时的永安正是秋天,有一些萧瑟。 他走向自己的那间厢房。 房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板床,便是一个半人高的杂物堆。 破损的农具,生锈的铁器,缺口的瓦罐,裂开的磨盘。 多宝自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本闲书,随手撕下一页。 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一遍又一遍。 起初并无变化。 一炷香后,那张纸页,边缘处竟泛起幽光,变得薄如蝉翼。 纸页自他掌心飞出划过半空,钉入了对面的土墙之中,入墙寸许。 墙上留下一道平滑深刻的切口。 多宝将这页纸对折,再对折,直至化作一枚三寸长的纸刃,收入袖中。 永安镇的街道,因临近仙游尾声,越来越喧嚣。 多宝穿行于人流之中,此刻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行至一处路口,冷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 抬眼一瞧,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面是个白眉青年,和李蝉前辈差不多一个长相,衣着寻常,面容也无甚出奇之处,可偏生看着就那么不好惹。 “前辈有事?” 多宝拱了拱手,姿态放得颇低,这三年他学得最多的,便是审时度势。 李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可是那墨景生的弟子?” 多宝沉默了片刻,说得清晰。 “不算,我是陈生的徒弟。” 李稳轻轻颔首。 “那你师父人呢。” 多宝摇头。 两人就此别过。 县太爷府邸,坐落于永安镇最气派的东大街。 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口两尊石狮子擦拭得油光锃亮。 门前更是张灯结彩,悬着数十盏大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几个家丁按着腰刀,守在门口,将来往宾客的贺礼一一收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周善人真是好福气,能与县尊大人结为亲家,往后这永安镇,除了仙人怕是您二位说了算了!” “可不是嘛!听闻那三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与周家小姐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多宝立在街角,遥遥望着那片热闹景象。 终究是叹了口气,取出了个传音简,缓缓开口说道。 “墨前辈,我出了青牛村,才晓得杀人是犯法的。” “我想问你,若是我今天在这永安镇杀了人,你能否保得住我?” 话音落下,传音简的那一边,一片无语。 陈大口扭头望向墨景生,脸上满是惊愕。 “杀人?” 墨景生轻笑一声。 “莫说杀几个官吏,纵你今日,将这永安的炼气修士杀光,我也可为你担下。” “你是伪灵根,道途本就崎岖了。若要有所成,便不能走寻常路。我观你心性可随我入杀道。” “百年后若晋金丹、叩问杀道则,便再难随意出手,此番要杀便多杀些,权当为你日后道途祭旗。” 多宝收回传音简,怔立当场。 原来人生,竟皆是被推着前行。 多宝拿起纸刃,被一声暴喝吓得一抖。 “干嘛呢?” 还是那个李稳。 多宝纸刃扣得更紧。 李稳抬眼瞧了瞧那府前的热闹景象,语气平淡。 “喜气倒是挺足。” “是挺足,晚辈就是来沾沾这凡俗喜气。” 李稳冷笑一声。 “是吗,是不是想杀人?” 多宝面色一白。 “前辈说笑…” 李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有难处便直说,瞧你这怂样,屁大点事磨磨唧唧。想杀便杀,那县令一家本就不是好东西,无需有负担!” 说完,李稳白眉又抖了一下,细细打量了多宝片刻。 “抢亲?还是看上别家妻室了?” “诶我说,你皱着张脸作甚?喜欢女人便大声说,喜欢男人才需藏着掖着!” 多宝不语。 李稳缓缓抬起袖口,袖中电弧闪烁不定。 “最瞧不上你这般好人不成,坏事不敢的。这事我替你办了。” “无需言谢,我乃红枫圣子乙木真君,实打实的金丹修士。” 正文 第354章 道脉孤承荫稚玄 永安东大街上,雷光闪过之后,陡添了一个大坑。 李稳事了未走,只是在原地呵呵傻笑。 而多宝的世界观,已在震荡之中了。 这前辈说动手就动手? 什么人来的? 李稳白眉轻挑,然后忽地抬起手,遥遥指向多宝,而后运足了气力,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畜生啊!” “朗朗乾坤,红枫脚下!此獠竟敢当街行凶,屠戮凡俗满门!天理何在!” 声音如滚雷,瞬间传遍了半个永安镇。 多宝全然未曾料到会有此等变故。 数道流光自永安镇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悬停于巨坑之上。 皆是些气息强横的筑基修士,他们或御剑,或乘法器,一个个面色凝重地俯瞰着下方这骇人景象。 “好浓的雷法气息!” “是何人在此斗法?” “底下那府邸,好像是永安县令的府邸?” 议论声此起彼伏。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地面上的李稳与多宝。 一个衣着寻常,却气度不凡,白眉醒目。 另一个,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瞧着便是个不起眼的炼气青少年。 李稳见人已聚齐,脸上悲愤不已,他指着多宝痛心疾首。 “诸位道友来得正好!” “此子不知是何方魔修,竟因一己之私,将这满府上下数百口人,尽数化为飞灰!” “我恰巧路过,欲出手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可恨!” 多宝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我!” 他大声辩解。 “是他干的!” 然而,他的辩解,在众人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 “等等!地上那位白眉道友,我瞧着有些眼熟!” “我想起来了!他是如今红枫的圣子乙木!” 此言一出,四座是皆惊。 红枫谷在灵澜国,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圣子李稳,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金丹修士,威名赫赫。 据说在叩问道则时,仅仅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李稳朝着空中团团一拱手,声若洪钟。 “诸位道友,此獠若不严惩,恐为我灵澜修仙界一大祸害!” “我红枫谷,向来以守护灵澜安宁为己任。” “今日,我李稳便将此魔头带回谷中,设审判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空中那群筑基修士闻言,纷纷附和。 “乙木前辈高义!” “有劳前辈出手,为永安镇除去此獠!” “此等魔头,就该抽魂炼魄,方能消我等心头之恨!” 李稳朝天一招。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翼展足有十数丈的巨大黑隼,自云层中俯冲而下,卷起一阵狂风,稳稳地悬停在李稳身侧。 李稳抓着多宝,一步踏上隼背。 黑隼双翼一振,卷起漫天烟尘,拔地而起,化作一个黑点,瞬间消失在天际。 地面上,几个修士望着李稳离去的方向,满脸都是钦佩与向往。 …… 狂风在耳畔嘶吼,黑隼最终降落在红枫漫山的孤峰之上。 此地分明是宗门后山,荒无人烟,唯有红枫阵阵伴鸟鸣啾啾。 多宝踉跄摔落。 白眉青年朗笑出声,轻佻得意。 “如何?你这名号已是彻底立稳!往后,谁敢再欺你半分?尽管说来,还有何事,我一并替你办妥!” 多宝是咬牙切齿。 “前辈,我可是哪里得罪你了?” 李稳浑不在意。 “你这炼气五层的修士,也配得罪我?” “我只是瞧着你跟了李蝉还有墨景生那帮货色,行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实在看不下去了。” 李稳满脸轻蔑。 “瞧瞧你这熊样,心上人要被许配他人,你跑去问墨景生能不能保你,杀人还要人护着?你修的哪门子仙?乌龟仙?” 见他面色变幻,李稳又是啐了一口。 “你师父怎地就收了你这么个没卵蛋的徒弟?” 多宝只觉胸中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憋闷得想死。 “前辈,你与我师父,可是相识?” 李稳听罢,面色缓和几分。 念及多宝年少,态度改观,他轻声道。 “非是相识,你师父乃我爷爷。见你受欺,我便出手帮你杀了县令。虽只一面之缘,我已查妥,你大可携心上人远走。” 李稳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多宝的胳膊。 “小子,回神了。” 多宝一把拍开李稳的脚。 李稳哈哈大笑,惊起几只红枫飞鸟。 “我让你直起腰杆做人。” 说罢,李稳就走了,带着那只翼展阔绰的黑隼,须臾间便没入云海,不见踪影。 红枫漫山,风过叶落。 多宝自嘲地笑了笑,也唤出了云青骡。 “也罢。” 自家骡见到他面色不对劲,颇有灵性地凑上前来。 “走,回永安。” 云青骡四蹄踏着夜色,不急不缓重归永安镇。 东大街那一声雷鸣,余威至今未散。 寻常百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胆大的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片刻过后还不住地往门上多插几道门闩。 街面上,倒是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三五成群的修士往来巡弋,他们或御风,或踏着法器,个个面色肃然。 “那魔头当真只有炼气修为?” “红枫圣子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怕是修了什么邪功,能隐匿修为。” 周府后院面前。 云青骡打了个响鼻,寻了个墙根藏匿起来。 白日里还人声鼎沸的府邸,此刻连灯火都未点几盏,下人们想必是早就卷了铺盖各自逃命去了。 多宝径直穿过庭院,行至一间厢房之外。 里头传来哭泣声,还有男人咒骂。 “就知道哭!老子还没死呢!” “那天杀的县令,平日里与我称兄道弟,吃我的喝我的,如今说没就没了!我那贺礼啊!” 多宝推门而入。 周善人瘫坐在地上,身前是摔碎的茶盏,此刻满是涕泪。 一个妇人,想来是周玥的母亲,正跪在一旁,不住地抹着眼泪。 两人瞧见多宝进来,哭声与骂声戛然而止。 周善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指着多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多宝也不言语,只是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自顾自地提起桌上那把尚还完好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呷了一口,才将视线投向地上的周善人。 “岳父。” 周善人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 “我周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多宝摇了摇头。 “岳父,你闭上眼睛吧。” 正文 第355章 地脉无拘厄自生 朗月清辉洒满永安,深秋的镇子透着几分萧索。 多宝走出周府后巷,竟见自家骡子莫名起舞,四蹄交错,身形扭动,想来是为他抒怀助兴。 人生道途漫漫,原是要见各色人、行万般事。 也不知道自己此举是对是错。 周善人虽有攀附权贵,卖女求荣之嫌,却也未曾对多宝有过直接的戕害。 自己登门,一声岳父,转瞬便取其性命。 如此行径,与邪修又有何异? 周玥换了身素净衣裳,从远处小跑而来。 “我以为你会跑。” 多宝一时语塞,闷声道。 “跑去哪里,我肯定念着你。” 周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发,轻声道。 “那就好,仙人本就该这般,想杀便杀,干脆利落。我爹想卖我换前程,是该死的。” 周玥见他发愣,又上前一步,伸手攥住骡子缰绳。 “我跟城南米铺王掌柜谈妥了,家里铺子田产全卖给了他。他儿子是外面归来朝圣的筑基修士,出得起灵石。” “五十颗下品灵石,一分不少。” 父亲刚亡,她一个凡俗女子竟无半分悲戚哭丧之意,满心只想着变卖铺产田亩,把这场横祸酿成盘缠。 这般,他这炼气五层修士尚且不及。 多宝鼻尖发酸,伸手将周玥牢牢拥在怀里。 “多宝,你别哭啊。” “你一笑,我就觉着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你一哭,我慌得很。” 周玥只伸出手,轻拢慢拍抚着他颤抖的脊背。 与此同时,红枫谷。 议事大殿。 李稳一脚踏入殿内,白眉之下,神色阴沉。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其余三位长老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不解与揣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圣子,此番召我等金丹长老前来,所为何事?” 李稳淡淡问道。 “我且问你们,金丹道仙游的这凡俗之厄,尔等可知其根底?” 传功长老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此事我等早已知悉。凡俗之厄难损修士根本,仙游毕便可恢复修为。然红枫谷立宗灵澜,自当尽镇压地震、洪水、饥荒、瘟疫之责,护佑一方水土安宁,让凡俗安稳生息。” 其余两位位长老亦是点头附和。 “传功长老所言极是。” “若非吴长老布下阵法,镇压地脉,恐那凡俗之厄早已化作连绵地龙,殃及周遭百里。” “我等此举,亦是这灵澜尽一份心力。” 李稳双手领袖,嘁笑道。 “一群蠢货。” 三个长老脸上的自得之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难堪。 李稳淡淡道。 “今日便撤了阵法,这凡俗之厄,让无关人死绝才好。修士本就无关紧要,我等又何惧之有?” “我已叩问道则归来,红枫谷正该借此扬名,陆掌门缺位,我当大胆行事,不拘俗套。” 长老们面面相觑,小心问道。 “敢问圣子,是要做何事,还有,圣子是叩问的什么道则?” 李稳双手拢袖,言简意赅堵得三人无言。 “撤下大阵便是。我的道则与你们无干,松丹宁师尊在世时,亦不会多问。” 另一位执法长老,脾气素来火爆,此刻踏前一步。 “凡俗之厄虽于我等修士无碍,可一旦失控,地龙翻身,瘟疫横行,必将生灵涂炭,饿殍遍野!圣子初叩道则,心性怎变得如此……如此漠然?” “住口!” 李稳断喝出声,力道沉凝。 三位金丹长老胸口陡然一闷,周身似被山岳禁锢。 李稳目光缓缓掠过三人,声音冷寂。 “我再说一遍,撤去大阵。让这凡俗之厄,回归它本来的面目。” 良久,传功长老朝着李稳深深一揖。 “老夫无话可说。只是这大阵,乃吴长老心血所系,他绝不会同意撤去。圣子若要一意孤行,便请自便。” 说罢,他不再看李稳一眼,转身拂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大殿。 其余两位长老亦是朝着李稳拱了拱手,紧随传功长老之后,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之地。 李稳一步踏出,身形便已落在隼背之上。 “去安宁峰。” 安宁峰顶,四时覆雪。 李稳自隼背跃下,信步前行,一如行在自家后院。 石门自行洞开。 一位身形枯槁的老者,披着件陈旧道袍,立于门内。 正是吴长老。 他瞧见李稳,面上透出几分疲惫。 李稳颔首,算是招呼。 “吴师伯,我为何而来,想必你已知晓。” 吴长老轻叹一声,侧身让开通路。 “进来说吧。” 洞府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座石台,其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散发着温润光华。 此为大阵阵心。 吴长老行至阵心之侧,伸出枯瘦手掌,轻轻抚过那些符文。 “此阵耗我多年心血,它镇压地脉,调和四时,使凡俗之厄不至化作天灾。” “圣子,凡人亦是性命…” 李稳语气平淡。 “我听闻,师伯为筑此阵,曾耗损了自身本源,以致修为停滞不前,师伯如今是何修为了?金丹中期?” “因这阵法,蹉跎了岁月,断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你可曾后悔?” 吴长老发出一声轻叹。 他缓缓摇头,枯槁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自然是不会后悔的。” “圣子天资卓绝,自是无法理解老夫这等愚钝之人的想法。” “凡人虽如蝼蚁,其命亦是命。我等修士高居云端,享凡俗供奉,自当有所庇护。” 李稳眉峰微蹙,显然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 “迂腐。” 吴长老闻言,并未动怒。 “或许吧。” “更何况,守护此阵,乃是老夫对陆掌门的承诺。” “当年陆掌门允我筑阵,便是信我能守住这份善念,护得这灵澜一隅安宁。” “掌门虽已云游云梧大陆,承诺犹在耳畔。老夫此生,修为再难寸进,也绝不会违背当日之诺。” 李稳负手立在一旁,听着这番话,面上掠过一丝惊讶,连忙打断。 “你自家有个九十多岁的儿子,至今仍在永安镇,别以为我一无所知?” “自己安享清闲,完了还要和我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 正文 第356章 青牛上空列仙影 永安镇的夜色,凉若秋水。 周玥把盛着五十颗下品灵石的袋子,递入多宝怀中。 “往后这些便是我们的身家。” 那云青骡,此时仍在起舞。 它先原地踏蹄,随即后腿人立,前蹄空挥,长脸迎月。 舞姿奇绝怪异,时而如乡野醉汉撒欢,时而学戏台花旦扭腰。 周玥扯了扯多宝的衣袖。 “多宝,你家这骡子是不是坏脑子了?” 多宝脸一黑,对着骡子骂道。 “这是作甚?” 云青骡停下舞步,前蹄猛地往地上一跺,发出一声闷响。 它焦躁地刨地,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死死盯着地面。 多宝无奈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要是我修为再精进几分,说不定就能明白这骡子的心意,知晓它这般起舞是想表达什么。” 周玥瞥了眼仍在原地发疯的云青骡,连忙对多宝吩咐道。 “你等等我。” “我得去收拾些干粮,再拿几件换洗的衣裳。” 她转身小跑着进了院子,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 巷弄里,只剩多宝,还有那头举止愈发癫狂的云青骡。 “呱嗒,呱嗒,呱嗒。” 多宝皱起了眉。 “你有完没完?” 他上前拽住骡子的缰绳,让它安分些。 云青骡两只前蹄在空中胡乱地蹬踹,险些踢中多宝的面门。 多宝吓了一跳,赶忙后退几步。 这畜生当真是疯了。 他正欲开口再骂,脚下地面忽传微颤。 不过数息,震颤加剧,巷口石狮子晃了晃,底座簌簌落下几粒石屑,墙角瓦罐嗡鸣作响。 多宝面色骤变,抬眼望向永安镇上空。 夜空依旧澄澈,朗月高悬,星子疏落,可脚下恐慌已将他心神淹没。 地龙翻身? “阿玥!” 多宝一声断喝,转身便朝周府后门狂奔而去。 也就在他动身的同一刻,整座永安镇都传来了巨响。 大地起伏,如同一张被抖动的毛毯。 身前那座还算气派的周府,其院墙瞬间崩裂,屋檐上的瓦片如雨点般簌簌落下,雕花的窗棂在扭曲中断折,而后,整座宅邸在轰然巨响中,向内坍塌,化作一堆尘土飞扬的废墟。 尖叫声,自永安镇的四面八方传来。 “多宝!”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只见周玥灰头土脸地从一处倒塌的矮墙后爬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正一瘸一拐地朝着他奔来。 “我方才走到院里,房子就塌了。” 多宝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手掌微微发抖。 两人环顾四周。 原本熟悉的巷弄,已然面目全非。 街道开裂,房屋倾颓,远处更有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幕都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多宝来不及多想,翻身跃上骡背,伸手将周玥一把拉了上来。 他双腿一夹骡腹,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两人身后,是地狱般的景象。 大地在脚下起伏,坚固的青石板路面拱起又塌陷。 两侧的屋舍,无论是寻常民居还是高门大院,皆如沙土堆砌的堡垒,在剧震中分崩离析。 木梁断折,砖瓦飞溅,漫天烟尘瞬间将月色吞没。 夜空偶有灵光乍现,是那些高来高去的筑基修士。 他们或携家带口,或孤身御风,身形潇洒,毫不费力便将这场凡俗灾祸远远甩在身后。 多宝虽已是炼气五层,在这般天灾面前,却依旧只能骑骡狼狈奔逃。 说到底,炼气修士,终究与凡人无甚两样。 “多宝,我们去哪?” “去青牛村。” 多宝闷声应道。 “那里地势开阔,不会有房屋倒塌。” 云青骡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心意,速度又快了几分,不多时便冲出了永安镇的范围。 官道早已不成模样,所幸乡野间多是田埂土路,虽也颠簸,却总好过在废墟里穿行。 待奔出十数里,脚下大地的震颤终于稍稍平息。 多宝勒住骡子,回望永安方向,只见那处的天空,被火光与浓烟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他心头沉重,那云青骡却又开始发疯。 它扬起前蹄,人立而起,长长的骡脸对着天,竟发出一阵类似呜咽的嘶鸣,随即又开始原地踏步,扭动身躯,舞姿愈发癫狂。 “这畜生……” 多宝话未说完,周玥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天空。 “你看。” 多宝闻声抬头,不知何时,青牛村上空已悬着数道身影。 月华如练,照彻长夜,几人轮廓分明如画。 一侧是师父陈生,和他刚刚认识的李稳前辈。 陈生眉心竖瞳紧阖,双手抱胸;而李稳立在他旁边,双手拢袖,爷孙二人并肩,气宇森然,宛若两尊逆天杀神。 对面云端,是李蝉、墨景生、奕愧、陈大口四人。 青牛村上空,因这数道身影遥遥相对,连清辉月色都似敛了锋芒,添了几分沉凝。 大地余震未消,远方永安镇的火光,在每个人的瞳孔里投下摇曳的倒影。 最先爆发的是李蝉,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着对面与陈生并肩而立的李稳。 “你个畜生东西!给我滚下来!” 李稳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脸上竟没有半分惧色。 “动这么大的肝火作甚,我不过是觉得,这灵澜地界,活得太过安逸了些。没了天灾,没了人祸,一个个都忘了对仙长的敬畏。” 李蝉厉声诘问。 “你何颜以对你娘亲!日夕与陈生为伍,未习得半分良善,反倒学会了恃强凌弱!” 提及亡母,李稳喉间一窒,沉默片刻,语气森寒。 “你倒还有脸提她?你们四人齐聚于此,本身便是悬在凡人性命之上的利刃,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威胁?” 李蝉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奕愧,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小孩子不懂事,很正常的。” 父子间已然剑拔弩张。 而另一边,墨景生始终沉默着,他的视线越过争吵的李蝉父子,径直落在了陈生的身上。 “九师弟,未曾想,你没有去为二师弟医治断臂,反而借李稳之手,撤去了灵澜国的护山大阵,引来这滔天灾祸。” “为何?” 四个人等着陈生回答。 陈生莞尔,转头对一旁的李稳训诲道。 “如今懂了?我懒得和比自己弱的人多言,只因境界悬殊者,争辩本就无益。非是人人皆有资格与你论理,当同知己较分寸,莫同浅陋者辩是非,你做的事情,只给自己解释就好。” “待你如我这般强横,此四人不过随手可灭。纵是元婴,亦不足惧,眨眼便镇杀。” 李稳默然思索。 多宝下方静立,若有所思。 而奕愧听完这话,竟是直接朝着陈生拱手做揖,然后吓得直接飞走。 “师兄,我出奕家村有六十余年,家中尚有琐事牵绊,告辞!” 陈生招了招手,算是知晓了。 正文 第357章 旧绪牵蛊念旧人 奕愧不过数息便再也看不见。 世人常羡仙途逍遥,却不知修仙者,偏是这般识时务懂进退的人,最能熬到最后。 青牛村上空的对峙,也因他这一走安静些许。 陈大口本想啐一句懦夫,可话到舌尖,却被李蝉和墨景生的气场压住,半点吐不出来。 李蝉目光怔忡地锁着对面那道身影,沙哑道。 “根生,你先前种种,全是骗我的?” 陈生闻言,唇边笑意依旧温和。 “我何曾骗过你分毫?这些年,你儿李稳我悉心照拂,从无半分轻慢,这是骗你?你那多生蛊,两世轮回我皆出手相助,甚至如今仍敬你一声师兄,这也是骗你?” 李蝉喃喃自语。 “海岬那段日子,连镜花蛊都没能把你的品性改过来么……根生,原你是这般…” 他摇头,实在是累的不想言语。 往事是属于李蝉的专属狗食。 他是恋旧如犬的人,任时光磨蚀,偏要回头舔舐过往的骨头。 提镜花蛊,无非是想从旧年那点温情里,拽出眼前人半分善念。 人的心事,大概都是旧绪来的。 溪流生出新浪潮,必定流失旧波澜。 唯独李蝉,新的日子生不出,旧的日子也不流失。 太恋旧。 远方永安火光滔天。 众人面容明暗不定。 陈大口暴喝出声。 “陈根生!” 声浪惊得林间宿鸟四散,翅声划破夜的沉寂。 “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东西!” “六师弟待你如何?你倒好!转过头来,便教唆他儿子,毁了孟师妹还阳的指望!如今更是撤去大阵,引来这滔天灾祸!”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底下那些凡人!他们招谁惹谁了?” “我老母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厮,非但不报,反手就往你兄弟心窝子里捅刀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番怒骂,酣畅淋漓。 陈大口一双牛眼瞪得血红,只等着对方的雷霆反击,或是狡辩之词。 然而,陈生只是侧了侧头,连一个正眼都未曾给过陈大口。 “啧。” 李蝉徐徐摇头,凝望陈生。 “根生,此世之中,你我同类仅存二人。孟缠娟既远去,你竟要与我立于敌面了。” 陈生听完此话,竟然皱了皱眉。 “这是何意?你曾利用我道侣李思敏,我未曾计较半分,仍旧是以德报怨。我何时与你成了敌面?” “你之大计便为大计?我道侣之安危便非安危?你数度筹谋大事,未曾与我言及片字,今反归咎于我?” 李蝉复又茫然,望着陈生的眼神全然是陌生,又是轻声说道。 “根生,你火人道躯的境界,想必非修士的境界划分可论了,不知实战如何?我是知晓你特别的人。” “你大抵也知觉,我只擅炼蛊。” “罢了。” 李蝉轻轻吐出两个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今天我不对付你,我怕你死了,我又要难过百年!” “我去对付李稳。” 此言一出,李稳脸上倨傲,瞬间凝固。 陈大口兴奋地吼了出来。 “就该这样!先打这认贼作爷的小畜生!” 墨景生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眸子,在父子之间来回扫视。 李稳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轻狂。 “你当年抛妻弃子,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李蝉默然不语,懒得和这个不孝子言语,从袖中取出一只大耳朵蛊虫。 转瞬之间,李稳身上的雷蚤便尽数飞离,归入李蝉阵营。 陈生不满,嘴角鼓动,一口滚烫岩浆破空而出,隔着数丈距离,径直将那蛊虫灼毙。 无主的雷蚤在半空乱撞,噼啪作响,电光乱窜,吓得下方的多宝和周玥瑟瑟发抖。 骡子识趣得撒了泡尿,便载着两人疾步奔走。 “根生,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李蝉看了下方的两人,声音轻得像叹息。 而陈生双手抱胸,眉心那道竖瞳连动都未曾动一下。 “真别给了。” 李蝉听了,身子一弓,背上的衣衫,自脊骨处裂开口子,伴随着皮肉撕裂,足足七只狰狞的虫爪,自他背后探出。 每一只爪子的尖端,都缀着面目不一的蜚蠊头颅。 有的涎水横流,有的痴傻呆滞,有的双目血红,有的竟还咧着嘴,发出无声的尖笑。 陈大口兴奋不已。 “这才是我认识的六师弟!” 墨景生始终沉默,他晓得,李蝉已然动了真怒。 七只虫爪,代表着他七世轮回的积累。 李蝉攻向陈生。 其中一只虫爪,那缀着痴傻呆滞蜚蠊头颅的虫爪,只是朝着李稳的方向一挥。 一股罡风凭空而生,李稳的身躯便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被轻而易举地卷起,朝着远方天际抛飞出去,转瞬便成了黑点。 “孽障!” 李蝉吐字如铁,其身微晃,化暗影裂长空,直追李稳消失之处。 父子恩怨,终需于无人之地,以最原始之法了结。 “打得好!” 陈大口满脸快意。 “这小畜生就该狠狠地打!让他晓得晓得,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父子纲常!” 他又猛地扭过头,瞪着陈生。 “现在轮到你了!” “六师弟去清理门户,我便来替他,也替我自己,跟你算算总账!” 陈大口一声怒喝,仅存的一臂肌肉贲张,一拳带着呼啸劲风,直取陈生天灵盖! 拳风蛮横霸道,显然是含恨出手,毫无保留。 然而这一拳终究停在了半空。一只普通手掌凭空伸出,轻轻按在陈大口肩头。 出手的是墨景生。 他自始至终,也都未曾看过陈大口一眼。 “莫要冲动。” “你不是他的对手。” 陈大口脸涨得通红,却发觉肩头那只手掌仿佛山峦。 “大师兄!你放开我!我今日非要撕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墨景生没有理会他的叫嚷,只是对着陈生开了口。 “大口,你会死,我不骗你,走吧。” 陈生颔首,却是取出了《恩师录》看了一眼。 “道孽多宝,挈心上人周玥,历天倾地坼之厄,初契濡沫之契,心境圆融无挂碍,恩师金言,若洪钟大吕,萦回其识海,三复其言。多宝深契其旨,向道之念,弥坚如磐,不可摇夺。” “事件评定:大吉。患难之中见真情,灾祸亦是磨刀石。此番经历,于多宝心性大有裨益。” “师者获奇赏:问题蛊。” 陈生眸中隐有笑意,多宝尚能纳自己的箴言,还是殊为可贵的。 合上书册,恰好对上墨景生探究的视线。 “你手中那是何物?” “我以神识观之,竟如探深渊。” 此言一出,陈大口也好奇地望向那本瞧着平平无奇的书册。 陈生闻言,仿佛在与老友闲话家常。 “一本咒书罢了,方才闲来无事,我把李蝉给咒杀死。” “算算时辰,他现在应该已经神魂俱灭,死得透透的,多生蛊也没用了。” 正文 第358章 赤手擘壤问火魂 陈大口斥骂不休。 “还在满口诳言,真是禽畜不如!六师弟天纵之姿,卓荦不群,岂能让你咒杀了去?” 墨景生倏忽现身,已立于陈大口之前,敛容向陈生道。 “方才六师弟离去前,曾暗中布下一蛊。” “此蛊用处,便是隔绝此方天地,让你那具蜚蠊真身,无法挪移至此。” “我很好奇,失了真身倚仗,单凭这具火人化身,你今日当真有把握胜过我?” 陈大口难以置信地看向墨景生,又猛地转向陈生,脸上满是快意。 这下看你这畜生还如何猖狂! 青牛村外,风卷残烬,携永安镇遥传之焦糊气息,裹一簇星火,于众人足下盘旋不散。 陈生瞥了陈大口一眼。 “说来也巧,我今日,恰好就想杀个元婴。” 墨景生沉默了。 赤生魔座下十一弟子,皆是人中麟凤,傲骨凌云之辈。纵是当年最桀骜难驯的李蝉,直面元婴之际,亦断无胆量出此狂言。 “有趣。” 良久,墨景生终于吐出两个字。 “我若今天不让你身陨道消,岂非显得太过小气,丑话说在前面,我出手,不留活口。” 陈生闻言,竟朝着墨景生遥遥一拱手。 “我若殒命,便是艺业未精,命数使然,然你若身死……” 陈生语调拖长之际,眉心紧闭的竖瞳豁然睁开! 额间青筋暴起,一道看似普通的雷线骤然射出! 瞧着并无半分惊天动地的声势。 不似天劫神雷那般煌煌赫赫,亦无寻常雷蚤那般电光流窜。 它只是一道纤细紫线,安静得像画师在夜幕上随手划下的一笔,却又快得超脱了肉眼所能捕捉的范畴。 墨景生身为元婴大修,神识早已铺天盖地,自然能察觉到那道纤细雷光之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一道魁梧的身影却已然横亘于他身前。 是陈大口。 这独臂的巨汉,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唯有护卫师兄的决绝。 他将仅存的左臂猛然抬起,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迎向那道看似微不足道的雷线。 “休想伤我大师兄分毫!” 怒吼声还在青牛村的上空回荡。 雷线已至,轻飘飘地从陈大口的左臂之上一掠而过。 陈大口还保持着挥臂格挡的姿势。 可他的左臂,从肩胛骨往下,已经和身躯彻底分离开来。 而那截断臂坠于下方泥壤,竟令本在震栗的青牛村地壳,倏然沉寂。 陈大口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右两肩,又扭过头,望向那截静静躺在泥地里的手臂。 一股剧痛迟滞数息,方如山崩海啸,席卷他全般神魂。 陈大口一边狼狈呕吐,一边肩头不住蠕动,欲抱腹却无臂可依,状若黔首,堪怜可叹。 陈生见状,朗笑出声。 “三番五次构陷我徒弟多宝,今日之局实属你咎由自取!” 陈生的笑意,与周遭的惨象相融,遂成了这世间至毒之景。 墨景生头顶穹苍无端漾起涟漪,又一鲲首自涟漪中探露。 此鲲较之前者,形躯略逊,一双眸漠然俯瞰下方诸般。 “大师兄…快让二鲲把我吞进去…” 陈大口神志不清了。 鲲口开阖之际,便将地上那团扭曲哀嚎的陈大口,一并纳于腹中。 万籁俱寂。 鲲的身影在夜色中彻底显现,而后尾鳍轻摆,便又融回那片涟漪,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手段。清理了累赘,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墨景生淡淡说道。 言罢,缓缓抬手探向身后,抽手之际,掌中已握一柄长剑。 剑身狭长,通体哑光,无半分雕琢之痕,也无灵光流转,然被他握持,周遭月华似尽为其所吸。 忽有感应,墨景生眸色微动,此地竟有其他元婴窥探。 陈生也蹙眉四顾,恰见一红衣女子翩然而至。 墨景生正想凝神戒备,掌中寂剑却被这女子无端夺去。 两人却看不出怎么夺的,什么时候夺的。 可陈生却是呵呵一笑。 “昭昭,这贼人在你这行凶。” 他开口,语气熟稔。 墨景生没有作声,只是身形微沉,摆出了一个守备的架势。 眼前这女子,极度危险。 红衣女子微微侧首,眸光越剑锋而过,落于陈生面上。 “我非陆昭昭师姐。” 陈生笑意顿僵,眉间竖瞳微阖微开,欲窥女子气数。 女子未察其异,淡淡续说道。 “此地归红枫所辖,我今日入职红枫,闻大阵撤去,故来灵澜一观。” 言罢垂眸,她端详掌中长剑。 “此剑师姐陆昭昭有用,我收了。” 语落,她身形旋折化淡薄红影,飘然向天际而去,来得突兀,去得更是干脆。 红枫谷,不知不觉间,竟已成长为坐拥两位元婴修士的顶尖大势力。 青牛村外,复又只剩陈生与墨景生二人。 墨景生,如今已是赤手空拳。 陈生调笑道。 “看来你今日运气不佳。” 墨景生舒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无妨。”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陈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墨景生抬起头。 “不用神通。” “不用法宝。” “我赤手空拳。”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 端的就是人形凶兵。 “好!” 陈生低喝一声,不退反进,朝着墨景生虚空踏出一步。 “我今日,便来领教领教,元婴大修的拳脚,究竟有多硬!” 墨景生面上毫无波澜,同样一步踏出,他脚下的泥土,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半尺深的脚印。 转瞬之间,已至陈生跟前,一拳递出,端的是朴拙无华,类乡野村夫的老拳,不见半分威势。 可陈生却是被这一下打得胸口凹陷,整个人变成岩浆状的火人,倒飞而出,沿途撞碎了数块房屋,最终砸在一片废墟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墨景生上半身被陈生身上的岩浆灼烬无存,只是身形仍然挺拔如松。 他双拳横架胸前,墨发肆意飘散,煞气冲霄,看向不远处的陈生,仍然淡然道。 “闻六师弟言,你难被一击打死。巧哉,为我所诛者,鲜能死而复生。” 正文 第359章 阿弟携宝入夜色 远空之上,流云凝滞。 此地距青牛村已有百里,是一处荒芜的山坳。 李蝉与李稳父子二人,在地上默然对立。 李蝉背后的七只虫爪,此刻收敛了凶性,只是安静地垂着。 “你可知,你娘亲孙糕糕临终前,是念着什么?” 李稳眯着眼,语气里满是疏离与淡漠。 “别再提她,我不想和你多说,动手吧。” 李蝉又欲言,此时父子二人皆双手拢于袖中,他瞥见李稳此般习性,与自己别无二致,微摇其首,心底不甘之意又生。 “你此次撤去大阵图的什么,和爹说,爹给你出谋划策?” 父子间自有奇处。 子与父分享快乐,快乐便消。 父向子诉烦恼,烦恼就增。 李稳险些笑死,问道。 “你那些谋划,可有一次善终?是救了孟缠娟,还是护住了我娘?” “我要己土古宝,你给我?陈生说他为重塑你道躯用掉了一个,现在他修为跌落,又要一个。” 李蝉连连摇头。 “荒谬,假!他自始至终未得己土古宝,重塑我道躯,唯赖他的道则玄妙罢了。” “我和你说实话你又说假?” 李稳觉得他爹没救了。 “你走吧,我不杀你。” 李蝉先是怔住,随即苦笑。 “你在说什么东西?” 李稳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我没空与你在此地掰扯这些,我只问你,己土古宝,你给还是不给。” 李蝉怒斥。 “我来告诉你何为己土古宝。此物非石非金,和其他五行不一样,乃是一国大地所凝,千年难得一见。得之,可重塑山河,可再造乾坤。你以为,那是街边的大白菜,说有便有,说用便用?” 李稳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 “这我早就知道,陈生他说灵澜就是…” “陈生!陈生!” 李蝉猛地拔高了声调。 “你满口都是陈生!你懂个屁的陈生!” “他重塑我道躯,所依仗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己土古宝,而是他那身诡谲莫测的道则!他的道则能逆生死,能转阴阳!此等手段,已然超脱了三十六道则的范畴,你懂吗?” 李稳被他骂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又如何!他强,你弱!这便是道理!” 他越想越气。 “好好好,你居然敢跟我大声嚷嚷是吧?我娘在世的时候,你怎么没胆子对我这么凶?” 李蝉不语。 父子一番交锋,彼此所求之讯皆已了然,二人各怀心思,暗中互瞥一眼。 双方都是尬笑。 隔着几步距离,各自拢袖立着,谁也不愿意再开口。 嗡的一声。 正待开口,远方的青牛村震颤了一下。 目之所及,唯余一道从天而降的神雷,片刻就波及此地。 李蝉想也不想,便将身前的李稳护在身后。 然而,雷光前后不过一息。 天地复归了原样。 山坳依旧是那个山坳,夜风重新拂过,远方永安镇的火光,依旧在天幕上投下不祥的暗红。 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 与此同时。 灵澜国,越西镇。 田垄尽毁,地气蒸腾。 镇子外的一处田地,奕愧正蹲在一处崩裂的田地前,驱使尸傀疯狂地刨土。 “爹,挖快点。” 那尸傀双臂化作了锋利的骨刃,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地刨着土。 泥土翻飞,石块迸溅。 这处深坑,已然被挖出了百米之深,几乎成了一口倒悬的枯井。 周遭的大地,依旧在不安地颤动,裂隙如蛛网般蔓延,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解。 尸傀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自深坑的底部,缓缓举起一个满是泥污的木匣。 那木匣瞧着平平无奇,似是寻常凡俗之物,连半分灵气也无。 可就在木匣被取出深坑的刹那,整片灵澜国的大地,那持续了许久的震颤,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风停了,土石也不再滚落。 奕愧初闻一愣,旋即昂首纵声长笑前仰后合,目向青牛村方向。 “师兄,事竟成矣!问题蛊果有神效!料那李蝉、墨景生纵是算无遗策,亦不知我此刻所为。” 师兄的谋算,环环相扣,今终至收网之时。 他自尸傀爹手中接木匣,以袖细细拂去泥污,动作轻缓如抚珍玩。 事毕方唤来另一具身形稍瘠之尸傀,此傀乃其诸族中,最显灵慧的。 “阿弟,你敛气的功夫这灵澜应该是第一,没人能看出你是尸傀,没人晓得你有这古宝。” “地震已消去了,后恐有瘟疫。你作为尸傀不惧,持此古宝去永安镇,寻一个叫周下隼的十二岁小孩。” 奕愧嘿嘿一笑,竟直接掰开阿弟之口,将木匣强纳其腹。 阿弟腹间微蠕,一会便复归平坦,外视看着毫无异状。 “去去去。” 奕愧挥袖。 阿弟僵身转首,举步向永安镇,步履沉沉,身影旋入夜色。 奕愧方释重负,整了整满是褶皱之袍,复拭其面,尽敛癫狂兴奋之色。 “得去瞧瞧热闹了。” 他嘟囔了一句,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方才雷光闪现的青牛村方向,疾驰而去。 山坳里,风是停的。 正自出神,天际忽有一道流光,由远及近,跌跌撞撞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那遁光飘忽不定,时快时慢,瞧着便知其主心神不宁,修为也算不得高深。 李蝉眉峰微蹙,李稳亦是抬起了头。 流光敛去,现出奕愧那张写满了惊惶的脸。 他落地时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是李蝉父子,惊喜片刻。 又看了李稳一眼,这才开口说道。 “李蝉师兄?” 李蝉开口问道。 “你不是逃了么?怎地又回来了?” 奕愧闻言,连连摆手。 “误会,都是误会!” “我方才确是怕了!” “那般阵仗,我奕愧修道至今,何曾见过?一时被吓破了胆,只想着逃命,实非人子!” “可我跑出没多远,这心里头,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根生师兄他这火人分身如今修为跌落,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在永安受他诸多照拂,如今他有难,我我怎能真个弃他而去,独自苟活!” “我奕愧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他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情真意切,说到最后,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所以我想着回来,看能否略尽薄力!回去摇旗呐喊、跑腿递械,总还使得!” 正文 第360章 一拳碎尽火人躯 李蝉质疑道。 “说那么多,无非是转移我注意力罢了。” 李稳和奕愧互相看了一眼。 李蝉缓步上前。 “那玩意被你取出来了吧。” “己土古宝一出,地震即止。灵澜国终成废土,农不能耕,商不能行。虽暂不殒命,长久以往,此地再无新生。”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蛊虫,那虫子长着一副狗鼻子,湿漉漉的鼻尖不住翕动。 蛊虫放在地上,立刻朝着奕愧的方向寸寸挪动,连连嗅探,似要从他身上找出蛛丝马迹。 奕愧高举双手,连连摇头。 “没有。” 李稳在一旁拢着袖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约莫一炷香,那蛊虫才慢悠悠回到李蝉的脚边。 抬起那只狗鼻子,对着李蝉发出一声类似幼犬的委屈与困惑的低鸣,随即整个虫身都蔫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结果已然分明。 奕愧见状,赶忙朝着李蝉拱手。 “你看!我奕愧绝无半句虚言!” 李蝉没有理会他的辩白,将那只蔫头耷脑的蛊虫重新收入袖中。 三人也不说话,都默契朝着同一方向飞去。 青牛村附近,风息了。 周遭的空气粘稠滚烫,李蝉最先到达,白眉紧蹙,李稳和奕愧紧随其后。 此地,已是青牛村的外围。 “这只是最外围,那道雷光……” 视线前方十里处,地貌犹存,草木却已尽枯。 更靠近一点,则为风暴核心。 时闻碰撞之声传至,每一次皆令气浪动荡,荡开圈圈可见涟漪。 “大师兄被困在里面了。” 李蝉沉声道。 “陈根生那火人道躯,竟能与元婴缠斗至此?” 李稳与奕愧亦满心惊疑,却都默契地缄口不言。 青牛村中心地带。 一道是纯粹人形,凝练如铁,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崩山裂石的沉重。 另一道则是流动的火人,变幻无方,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活火,任凭捶打,总能于下一瞬复归原状,甚至燃烧得更加炽烈。 起初,那人形身影尚能占据上风,拳风所至,赤红便会迸散,留下大片真空。 可随着时间推移,战局竟在悄然发生逆转。 墨色身影的动作,似乎慢了一丝。 那一丝的迟滞,在寻常修士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李蝉这等人物看来,却无异于堤坝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而那团赤红的活火,却愈发灵动,愈发狂暴。 墨景生踉跄后退了十数步,上半身的衣衫早已化为飞灰,裸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灼烧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热的白气。 反观陈生,依旧是那副岩浆模样,悬浮在半空。 他身上的赤红纹路流淌得更加欢快,眉心那道竖瞳,开阖之间,紫芒流转。 “你是假元婴吗。” 墨景生默然不语,抬双手结起手式。 其身伤口,以目可见之速愈合。 此乃元婴大修之强横,肉身几近不朽。 若无必杀之机,元婴修士可久战不止,纵遭败绩,元婴亦可遁逃而去。 “你很强,方才的神雷也厉害。” “能以化身,将我逼到动用本源恢复伤势的地步,你是头一个。” 他话音一顿。 “只是你莫要太高估了自己,从始至终,我连杀道则之力,都未曾动用过。” 话音落下,陈生竖瞳又射来一道雷线。 墨景生表层的皮肤受击开裂,继而剥落,皮与血肉间横亘一层虚膜,轻飘飘完整脱离,转瞬成灰飘逝。 皮下浮出全新表层,是暗沉如甲的角质躯壳。 而壳上爬满紧闭的人的眼睑。 从脖颈到胸膛,从臂膀到腰腹,成百上千只眼睛,遍布其身。 先是胸膛正中的一只,眼皮轻颤,露出无悲无喜的灰色瞳孔,紧接着,脖颈处,臂膀上,腰腹间的眼睑,由内而外张开。 像是干枯树叶被踩碎的声响,密集地连成一片。 当最后一只眼睛睁开时,整个青牛村的废墟,陷入了一种静止。 时间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停了。 身处这青牛村中心的陈生,感受最为真切。 他动弹不得。 墨景生对于陈生的状态似乎早有预料。 他活动了一下布满眼瞳的脖颈,又是淡淡开口。 “老九,今日你必须死。” “我先杀了你这具火人化身,再寻到你那蜚蠊本尊,一并诛了。”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陈根生此人带着陈生,从这世间彻底抹去,不留半点后患。 “你没机会了。” “告诉你也无妨,元婴过后道则发生变化,便与金丹不同,寻常杀道则,毁其形灭其神。” “而我,断其本源。” “被我这万千法眼盯着,你的生机便会断绝,再无凝聚的可能。” “火人也好,蜚蠊也罢,都一样。” 陈生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虫豸,动弹不得。 墨景生再架双拳,腰腹旋拧蓄力,脊柱挺拔如弓绷直,肩背随腰劲沉坠,周身的力道皆向拳锋汇聚。 待劲蓄至顶峰,他猛地转腰,一拳轰出。 拳锋未及,拳意先至。 唯见他这火人道躯火光骤胀,复又速黯。 无数的燃浆碎块裹挟星火,向四方飞速迸射,大若磨盘,小似握拳。 坠地时,滋滋灼出坑洞,黑烟袅袅。 一拳之威,竟乃如斯! 陈生躯身被这一下打成了碎片。 墨景生收拳而立,周身遍布的眼睑,缓缓阖上。 青牛村的废墟之上,风复又起,卷着焦糊的尘与土,呜咽着打旋。 他垂眸,俯瞰着脚下那片狼藉。 燃浆散落得到处都是。 再无半分生命迹象。 “如何?” 墨景生开口。 “怎么不复活了?” 元婴杀金丹,本就该是这般光景。 远处,李蝉三人立于焦土边缘,神色各异。 奕愧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惊骇与崇敬,他朝着战场的方向拱了拱手,嘴里啧啧有声。 “大师兄神威盖世,当真是我辈楷模。” “那陈生今日终于是踢上了铁板,我看也就这样了。” 正文 第361章 红枫请仙镇魔修 李蝉眉头早拧成疙瘩。 这畜生陈生,当真就这般死了? 他心下不由七上八下,念头纷杂。 你说,万一陈生这厮是诈死,转头复活了把自己和墨景生全打杀了,那可如何是好。 毕竟他那个道则实在是古怪。 机智如李蝉已从袖中悄然捻出一只形如枯叶的蛊虫,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奕愧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陈生什么也不是,纯纯的路边金丹一个,我还是站大师兄这边。” “这下妥了,灵澜国的大麻烦解决了,往后见到虫躯的陈根生,我当场给他打死。” 李蝉斜睨他一眼,懒得应声,神识化作一道信息,传入青牛村中心。 “我还有后手布置,可能要先告辞了。” 他并未等到墨景生的回复,也不以为意,转头看向身旁李稳。 “你也不要留在此地了。” 李稳闻言嘘了一声。 李蝉见儿子这般模样,火气直冒。 “你既一心寻死,我也不拦你。” “只盼你黄泉路上,莫要忘了告诉你娘,是她儿子自个儿蠢死的,与我无关。” …… 青牛村的废墟之上,那些散落各处的燃浆碎块,似得了什么无声的号令,朝着一处汇聚。 “大师兄威武!” 奕愧当即高喊。 “这陈生还不死心,竟想负隅顽抗!大师兄再出一拳,叫他彻底魂飞魄散!” 赤红的光华渐渐内敛,滚烫的温度迅速消退。 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在半空中缓缓凝成。 先是骨骼,再是经络,而后是血肉与皮肤。 不过数息,一具完好躯体凭空显现,正是陈生。 墨景生其颈至腰腹间,千百闭合眼睑,复又齐齐睁开。 陈生呵呵一笑。 “大师兄,你若真是元婴修为,那我距横扫青州的时间,也不远了。” “我且问你,真正的元婴修士,其道则之力,可是这般光景?” “元婴大修道则,一念可动山河,一语可变天象。” “譬如杀道则,若当真大成,只需一念,我这具化身,便该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消失,连一丝尘埃都不会剩下,更不会有这般重塑的机会。” 此刻的陈生对修为的认知已跑偏,他所说的一念灭杀之能,无非只有感悟道则罢了。 墨景生对他这番话,倒是轻轻颔首,也不意外。 李蝉劝他谨慎,果然不无道理。 “啧。” 前方的陈生,发出一声轻佻的咂嘴声。 墨景生心头狂跳,危机感从背后袭来!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飞退。 一只由岩浆构成的的手,已经从他身后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掐住了他的脖颈。 咯。 墨景生浑身一僵。 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 他周身那些半睁的眼睑,猛地全部睁开,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流露出惊骇。 “大师兄。” 陈生正含笑而立,分明毫发无损。 一个在前。 一个在后。 怎么会有两个陈生? 他那成千上万的法眼,怎么就一点都没发现呢? 神识铺天盖地扫过,反馈之果,更令其如坠冰窟。 神识之中,唯陈生一人,即前方安然立着,正对他含笑的那个。 然身后掐其脖颈、散发毁灭气息之火人,神识竟全然不可察。 可颈间恐怖力道,又是真切无比。 前方的陈生缓步趋前,也伸手掐住墨景生其颈。 “我若将这火人道躯拆解开来,那便为一堆死物,你神识自不可察。” “师兄,你输在。” “太弱了。” 就在这对峙之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又高喊起来。 “陈根生师兄神威盖世!当为我辈楷模!” “我早就看出来了!墨景生就是个样子货!中看不中用!” “什么元婴大修,什么赤生魔座下大弟子!全是狗屁!” 奕愧指着墨景生,开始破口大骂。 “墨景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大师兄?陈根生师兄这般经天纬地之才,才是真正的大师兄!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垃圾!” “早知你这大师兄名不副实,今日一见,果然是银样镴枪头!” 他骂得兴起,甚至想飞上前去,给那动弹不得的墨景生来上两脚,以表自己的忠心。 我奕愧是不是跟对人了? 而李稳也有了动作。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赤红枫叶,轻轻吹了一口气。 不过数息。 一道红影,自天际翩然而至,悄无声息地落在场中。 依旧是那身红衣。 奕愧眼珠子一转,着李稳的方向凑了过去,满脸堆笑。 “圣子英明神武,竟还藏了这般后手!” “此等元婴大修,想必是圣子您请来的援兵吧?我就说嘛,圣子行事,向来是滴水不漏!” 李稳拢在袖中的手未动,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 “此人,赤生魔座下大弟子墨景生,罪大恶极,于我灵澜地界掀起无边杀孽,更是此番凡俗之厄的元凶之一。” “我以红枫圣子之名,请您出手,将其押回谷中,明正典刑!” 那红衣女子闻言,抬起纤纤玉手,五指张开,对着墨景生的方向,凌空一握。 以墨景生为中心,方圆一丈之内,虚空之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瞬间便织成一座立体法阵,将墨景生严严实实地困在其中。 任凭他如何冲撞,法阵始终稳如泰山。 墨景生一张脸已然铁青。 他盯着那红衣女子,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李稳,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悠闲观战的奕愧身上。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奇耻大辱。 奕愧见状,胆气更壮。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圣子威武!仙子神通广大!” 李稳对奕愧的聒噪充耳不闻,向前两步,走至红衣女子身侧,又是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比方才更足了些。 “此间祸首,尚有一人。” “那人李蝉,乃是在下生父。” “他是此番灾祸的主谋,与这墨景生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为示我红枫谷法度公允,不偏不倚,还请阁下再施神通,将他也一并擒了,带回谷中,与这墨景生一并审判!” 正文 第362章 炼气师兄赐鸟名 永安镇外,官道崩裂,田埂倾颓。 多宝与周玥共乘一骑,云青骡摇头晃脑,悠然而奔。 “地不晃了。” 周玥扶着多宝的腰,从骡子背上探出头。 “多宝,咱们回去永安吧。” “回去干嘛?” 周玥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永安镇里,有多少富户商贾和炼气筑基修士?平日里一个个锦衣玉食,家财万贯。” “如今这地龙一翻身,他们那些人连同金银细软,灵石宝钞,不都一并埋在底下了?” 多宝吃惊。 “阿玥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 “多宝,我带你去发死人财。” 多宝险些从骡背上跌下去。 “阿玥,你你莫不是疯了?” 周玥的眼眸亮晶晶的,写满了兴奋。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话糙理不糙。” 多宝听得心头狂跳,他艰涩地开口。 “可那是死人财……” 周玥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都是仙人了,还信这个?” “再说了,什么叫吉利?你我能在这场天灾里活下来,便是最大的吉利。” “多宝,我问你,你修仙是为了什么?” “为了长生?” 他试探着答道。 周玥仰头望着天上的残月,声音萧索。 “可是多宝,倘若我十年后就死了呢?” “我是凡人,凡人的命数,便是生老病死。十年,二十年,就算我身子骨再好,又能活过百年吗?” 多宝从未这般刻骨感知,他与周玥之间,横亘着岁月凝成的鸿沟。 他能笃行修行,奔赴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途。 而她,唯有静看自身年华,无声消逝。 “多宝,我不甘心,我这辈子对你最大的用处,就是教你识了几个字,给你凑了些灵石。” “日后你逍遥于九天之上时,我只能在凡尘俗世里,仰着头看你,然后慢慢变老,慢慢死去。” “我不能只做你仙途上的一段过往,一个名字呀。” “阿玥,你……” 多宝感动到了,甚至有点鼻酸。 周玥浑然不觉,继续说道。 “多宝,你别怕啊。” “我们也不是非要去刨那些坟,挖那些尸首。” “你想想,这永安镇里,除了凡人,是不是还有许多来朝圣的炼气修士,甚至还有筑基前辈?” 多宝思索片刻,点头。 周玥的眼睛更亮了。 “他们总有受伤的吧?总有灵力耗尽,狼狈不堪的吧?” “我们专挑这种人下手。” 多宝下意识地反驳。 “是有点道理啊,但这不是趁火打劫吗,修士之间……” 周玥闻言,竟是直接打断。 “你如今都是仙人了,怎么还这般天真?” “好好好。就算你不愿对修士下手。” “那寻常的富户商贾呢?他们总不是修士吧?” “他们那些金银珠宝,总有来不及带走的。我们去捡些回来,总不算过分吧?” 多宝点了点头。 周玥见他神色稍缓,便再接再厉。 “要是连这都碍着你道心啦。那咱们找落单的老爷爷老奶奶去。” “他们年纪大跑不动,身上总有点私房钱。咱们只拿钱不伤人,也算给他们消灾。” 多宝惊得张嘴,已经萌生了退意。 “万一打不过凶狠的老人咋办?我就炼气期,跟凡人没啥区别呀!” 周玥没好气的说道。 “那就去找孩童,他们身上或许没钱,但总有些长辈给的平安符,小银锁之类的。” 多宝好似顿悟了一般。 “是极!是极!” 自己这十几年活得太过循规蹈矩了。 云青骡得了两人号令,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的气流将地上尘土吹开两道沟壑。 做完这番派头,它才迈开四蹄,不疾不徐地朝着永安镇的方向行去。 两人一骡,就这般大摇大摆地重返已成废墟的永安镇。 一日过后。 原本繁华的永安,此刻一片狼藉。 偶有幸存的凡人,正失魂落魄地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见到多宝二人骑着高头大骡行来,皆是远远避开。 行至镇口最宽阔的一处十字路口,云青骡停下了脚步。 多宝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废墟中央,竟立一孩童。 孩童年约十二三,身形较同龄者壮硕甚多,四肢丰腴,瞧着甚是敦实。 此际满目疮痍、人心惶惶,他却不哭不闹。 周玥扯了扯多宝衣袖,低声说道。 “多宝,便拿他练手。” 多宝面露凶色。 “呔!前头那小子,见着本道爷,为何不跪?” 那孩童双手插兜,闻声转过头来。 周玥见状,又拉了拉多宝。 “上啊多宝。” 多宝从骡背上翻身而下,将腰间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镰刀抽了出来,遥遥指着那孩童。 “本道爷问你话呢!” 那孩童只是好奇盯着他。 多宝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好小子,有几分胆色。” 他冷笑一声,左手掐了个法诀,一团橘红色的火苗,便自他掌心凭空燃起,正是那烂熟于胸的《弄焰诀》。 孩童面对这跳动之火,嘴角张开就是一吸。 多宝掌心那团耀武扬威的火苗,便被扯作火线,径直没入孩童口中。 孩童打了个饱嗝。 多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着镰刀的手,居然都有些发抖。 这趟买卖,怕是出师不利。 周玥见状赶紧掏出簸箕戴头上,小声对多宝道。 “多宝,你我二人,恐怕不是这孩童敌手。” “我用术法观他就是个凡人。” 多宝正想顺着这个台阶下,找个由头溜之大吉,那胖小子却忽然开了口。 “你可是我师兄?” 孩童的声音奶声奶气,吐字却清晰得很。 多宝愣愣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什么?” 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矢口否认。 “你这小胖子,再敢乱攀关系,休怪我这镰刀不长眼!” 那孩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你不是多宝师兄?我师父是陈生。” “我叫周下隼,师父让我于此候你,说你必来。” 多宝心里暗骂了八十句,表面挺直了腰杆,脸上菜色一扫而空,一副义薄云天样子。 “原来是师弟!自己人啊。” 多宝大步上前,一把丢开手中的镰刀,重重拍了拍周下隼的肩膀,朗声道。 “善哉师弟!师父他老人家料事如神,早察你于此或有困难,特遣我前来护你!放心吧,有我在,金丹修士我都给他杖毙咯!” 周下隼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又笃定。 “没困难了!没困难了师兄,方才数名自称是筑基的修士想抢我的金锁,已被我一回合打得横死。” “师兄,我未入仙途,没有储物之术。师父赐了我《修仙百科》,说炼气修士方可御使储物法宝。” 他抬手指向身后废墟,小脸叹了口气。 “我看书中所说,想来修仙当是杀人夺宝的营生。师兄,那几人灵石烦你暂为收纳,待我能御使法宝再行取回。” 多宝闻言是摇头晃脑,莫名掐了法诀,又一顿念叨。 “周下隼是吧?我往后便唤你阿鸟。修仙界素有规矩,身为师兄需为师弟保管灵石至五十之岁,此规矩你可知晓?” “尚有一事,我号多宝道人,你这名号,我做师兄的自然一并为你取了。往后你对外便可以称呼自己是鸟人。” 正文 第363章 乱世浮萍承师恩 周下隼听了鸟人这名号,用力点头。 “明白,鸟人见过多宝师兄!” “阿鸟,你既然认我当师兄,就得听我的。以后凡事都得按我说的来,不能有半点不听话。” 周下隼肯定道。 “师兄说啥就是啥,我绝对不跟你犟!师父说了,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让我在外头全听你的!” 多宝面上故作受用,心里却疑点丛生,陈生师尊何时收了这等弟子?前两日分明还在与墨景生激战,怎会有余力收徒? “嗯,师父他老人家,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他转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周玥,后者正强忍着笑,将头顶的簸箕往下压了压。 多宝干咳一声,又将目光转回周下隼身上,摆出一副长辈考较晚辈的姿态。 “阿鸟,你方才说,有几个不长眼的筑基修士,想抢你的金锁?” 周下隼憨厚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是啊,五个人,瞧着挺凶的。结果被我一拳一个,全打死了。” 多宝心头一凛。 凡人能打筑基? “做得不错。区区几个筑基,也敢在你我师兄弟面前放肆,死有余辜。” “只是我辈修士,当有好生之德。下次再遇此等宵小,废去修为便是,不必赶尽杀绝。” 周下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师兄教训的是。”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是惊讶地望着多宝。 “师兄,我来之前就听闻你威名,都说永安镇县令得罪了你,被你一招雷法连人带府邸轰成平地!今日见师兄果然气度不凡,能与你同拜一师,真是三生有幸!” 他越说越兴奋。 “日后我若真能修成仙人,还望师兄多多照顾!” 多宝呵呵冷笑,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先前情绪敛去,只剩下一片萧索。 他背负双手,踱步至一处断壁前,仰头四十五度望向天空。 “唉。” “区区一个凡俗县令,仗着几分权势,便敢鱼肉乡里,草菅人命。更是昏聩无知,欲将我意中人,许给那纨绔子弟做填房。” “我本不欲与他计较,奈何他一再挑衅,触我逆鳞。” “那日,我于镇外静修,心有所感,不过是遥遥一指,降下一道微末神雷,略施薄惩罢了。” 他转过身,迎着周下隼目光摆了摆手。 “往后莫要再提了。” “修行之路,当着眼于大道,岂能为这般凡俗琐事沾沾自喜,乱了道心?” 周下隼听得是热血沸腾,只觉自家师兄是一位杀伐果断却又心怀天下的绝世高人。 “阿鸟受教!” 多宝坦然受之,清了清嗓子。 “师父是何时收的你?我前两日还见他与人斗法,怎地这般紧要关头,还有闲暇收徒?” 周下隼露出几分困惑。 “师父他老人家寻到我时,很是清闲。就在几日前于我家后院。” “师父他老人家,当时并非是人样。” 多宝一愣。 “那是何样?” 周下隼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 “是一只站起来比我还高的蜚蠊。” 多宝摸索下巴沉吟片刻,暗道想来是师父与墨景生斗法时,分神施术,变了个蜚蠊收了这徒弟,这般便不奇怪了。 “既是为兄前来护你,你且说来,那些筑基修士的尸首,在何处?” 周下隼应了一声,便转过身,敦实的身子在废墟里走得稳稳当当。 多宝与周玥跟在后头,云青骡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 两人正小声嘀咕,前头的周下隼忽然停下了脚步。 抬眼望去,前方是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商铺。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多宝心头一跳。 只见五具残缺不全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堆里。 有的没了脑袋,有的四肢不翼而飞,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躯干。 还有一个,整个胸膛都凹了下去。 场面之惨烈,饶是多宝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周下隼见多宝半天没动静,疑惑地喊了一声。 多宝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缓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点评。 “这几人修为不济,却心生贪念,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他说着,便毫不客气地蹲下身,开始在那些尸身上摸索起来。 不多时,五个大小不一的储物袋,便都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将所有东西塞进自己的万宝囊,又把那几个空储物袋随手丢开,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好了,此间事了。” “阿鸟,你家在何处?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回去吧。” 周下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废墟。 “就在那。我家也塌了,爹娘应该也没了。” 多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既入仙途,凡俗亲缘,终将斩断。你当早日看开才是。” 周下隼用力点了点头。 “我懂的,师兄。” “师兄,那我便先回去了。师父说,让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多宝挥了挥手。 “去吧。” 周下隼朝着二人一抱拳,便转身朝着自家的废墟走去,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巷弄中,又只剩下多宝、周玥,还有那头事不关己的云青骡。 多宝长舒一口气,脸上的高人风范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凑到周玥面前,献宝似的从万宝囊里摸出一把灵石。 “阿玥,你看!我们有钱了!” 周玥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瞧你这点出息。” 她嘴上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多宝哈哈大笑,只觉人生从未如此畅快过。 他翻身骑上云青骡,又将周玥一把拉了上来,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走!阿玥,道爷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云青骡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在废墟中悠然前行。 多宝坐在前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只觉前途一片光明。 有钱,有婆娘,还有个能打的便宜师弟。 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他正自得意,身后的周玥却忽然幽幽地开口了。 “多宝。” “嗯?怎么了娘子?” 周玥沉默了片刻,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声音很轻。 “我感觉你那个师傅,有点邪门。” 夜风卷着废墟里的尘土,吹在人脸上,有点儿呛人。 多宝勒住骡子的缰绳,却是认真道。 “阿玥,其他事我皆依你。只是你我如今是无根浮萍,乱世飘零,得师父照拂已是天大幸事,当知足感恩,不可背后非议。” “若非师父提携,我此刻恐仍困于青牛村,与牛粪为伴,终身难见这般天地。” 正文 第364章 红颜劫起隼鸣途 “大凶兆。” “评语:妇人心,海底针。周玥善以柔情蜜意为网,以尘世俗利为饵,欲将潜龙困于浅滩。” “此女妄议恩师,言师者邪,多宝出言回护,然道心已生芥蒂,此乃道途之癌。” “温柔乡,英雄冢,红粉人,骷髅劫。长此以往,恐其雄心壮志消磨于床笫之间,一身修为沦为博红颜一笑之技。昔日牛粪少年,终为凡俗炊烟所缚,化作一碌碌无为之富家翁,空耗此生。” “此番大凶兆,无奖为惩。” 陈生一时间心头滋味难言。 他如农人圈养绝世宝猪,只盼其膘肥体壮。 孰料猪圈竟混进一只耗子,偏这耗子打不得打之。 目光投向了这新的一页。 此页,当属主身收的二弟子,周下隼。 “周下隼,身怀已土灵宝,以凡人之躯,拳毙五名筑基修士,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 “评语:力气逆天,不滞于物,一拳一脚,皆是神通。不假外物,不凭术法,以力证道,上古体修之风。” “事件评定:大吉。” “师者可得奇赏,三选其一。” 其一,《万劫饕餮身》。 “修行此法者,不凭悟性。其道在于食。食金石壮筋骨,食草木活气血,食灵气增修为,食血肉添寿元。万物可为食,万劫不能伤身。” 其二,《力拔山兮举鼎诀》。 “上古炼体法门,每精进一层,力增数鼎。修行至极致,有万鼎之力,能手撕金丹,脚踏元婴。此法修炼,需耗费巨大,非有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成。” 其三,《他化自在不死印》。 “无上保命神通。可于自身神魂之中,种下一枚不死印。危急之时,可以他人之身,代己受劫。” 陈生打定主意。 “便将此法传入周下隼识海,另令其往红枫谷报到。” 永安。 美好一夜。 两人寻到一处半塌的酒窖。 此地原是镇上酒楼,地龙翻身,楼塌了,地窖的穹顶却还算结实,只裂开一道能容人出入的口子。 多宝先跳了下去,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酒香扑鼻而来。 他掌心燃起一团火苗,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许多酒坛子碎了一地,醇厚的酒液汇成一滩,映着火光,像琥珀。 “下来吧,里头还算干净。” 周玥应了一声,自那裂口处灵巧地滑了下来。 多宝伸手接了一把,触手温软,心头莫名一跳。 他赶忙松开手,干咳一声,将火苗引到一处尚算干燥的角落,权当是照明的烛火。 两人席地而坐。 良久,周玥忽然开口。 “多宝,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话太多了?” 多宝一愣,挠了挠头。 “没有的事。你是我军师,参赞军机,自然该畅所欲言。” 周玥噗嗤一声笑了。 “我只是觉着,你那师父……算了,不提他了。” 她挪了挪身子,离多宝更近了些,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多宝,我好冷。” 话说这周玥也是水灵。 两人对视一阵,多宝当时就和她打起来了。 刹那间青筋暴起,不过不是手臂。 而周玥自然也是奋力反抗。 膝盖都磕肿了,但不是在磕头。 几分钟后,两人收拾衣服,草草了事。 多宝向外走去,正准备去寻些能果腹的东西,几道黑影便从一旁的断壁后头蹿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炼气修士。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他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 “小子,我们都瞧见了。” “你把周善人家的千金,带进那黑洞洞的地窖里去了!” 多宝眉头一挑。 “凡俗之事,修士也要插手?” 独眼汉子身后的一个婆子,闻言立刻尖叫起来。 “周善人平日里施粥赠药,活人无数,如今尸骨未寒,你这小畜生就敢这般欺辱他的女儿!” 多宝眉头一挑。 “我与阿玥两情相悦,乃是天作之合。周善人泉下有知,也只会含笑九泉,为我二人祝福。你们这群长舌之辈,在此聒噪不休,莫不是想尝尝本道爷的雷法?” 此言一出,那几个炼气修士果然面色微变。 多宝一招轰杀县令满门的事迹,早已传遍了永安镇,成了修士之间津津乐道的谈资。 他们虽未亲眼所见,但那份威名,足以震慑人心。 独眼汉子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你休要猖狂!我等乃是为周善人鸣不平,占着一个理字,纵你雷法通神,难道还敢在此地滥杀无辜不成?” 多宝嗤笑一声,正欲开口,身后的酒窖裂口处,周玥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与多宝之事,乃是我心甘情愿。家父在世时,便对我二人情缘颇为看好,还请各位莫要误会。” 那几个修士顿时语塞,他们本想借着为周善人出头的名义,敲诈些好处,没曾想正主竟会出面澄清。 独眼汉子脸上挂不住,将手里的木棍重重往地上一顿。 “就算如此!你二人白日宣淫,不知廉耻,也有伤风化!” 多宝听了这话,缓缓抽出腰间的镰刀。 “看来,不给你们些教训,你们是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他正准备动手,一道敦实的身影从远处的黑暗中一跃而出。 竟是直接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朝着这边直直落下。 “轰!” 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胖小子周下隼,双手依旧插在兜里,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那几个炼气修士的中间。 独眼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厉声喝问。 “你是什么人?” 周下隼抬起一条腿,那动作瞧着随意至极,就像是寻常孩童在踢石子。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脚,带起了一阵破空声。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声响,密集得像过年时放的鞭炮。 那五个方才还叫嚣不休的炼气修士,如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身躯齐齐倒飞出去,砸在远处的断壁残垣之上。 从周下隼落地,到五人毙命,不过弹指一瞬。 做完这一切,周下隼依旧双手插兜。 多宝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下手是不是忒重了些?” 周下隼闻言摇了摇头。 “修士斗法,当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我瞧他们不怀好意,又对师兄你出言不逊,便想着一并解决了,省得日后麻烦。” 理虽如此,只是这话出自十二岁孩童之口,听来瘆人。 多宝自诩青牛村第一狠,焚屋杀母斩断尘缘,较之眼前便宜师弟,他这事迹不过小巫见大巫,不足挂齿。 周玥自酒窖裂口探头,方才听得真切,她睹巷中惨状,俏脸煞白,扶壁方稳,望周下隼之眸,宛若观怪。 周下隼似乎并未察觉到二人的异样,他只是挠了挠头,又开口说道。 “对了,师兄。” “师父他老人家还有交代。” 多宝心头一紧,连忙摆出师兄的款儿,清了清嗓子。 “师父他老人家说了什么?你且细细道来。” “师父说,让我们即刻动身,去红枫谷报道。” 正文 第365章 俗缘牵道惹仙尘 多宝愣住了。 自己这伪灵根,去了人家能要? “师父他老人家,真是这么说的?” 多宝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 周下隼用力地点了点头。 “师父说,我们如今虽有些微末道行,却终究是野路子出身,根基不稳。需往红枫谷这等正统仙门,好生学些修仙的常识,巩固道基,方能行稳致远。” “我们只管去便是。” 多宝听完,半天没吱声。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身侧的周玥。 月光下,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贝齿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他们两个可以去。 一个,是师父钦点的弟子。 另一个,更是个凡人时期就能搏杀筑基的怪物。 红枫谷再怎么家大业大,想来也不会拒绝这等天才。 可周玥怎么办? 红枫谷那种仙家圣地,会允许一个凡人踏入山门吗? 多宝的心沉了下去。 方才发了死人财的狂喜,被这盆冷水一浇,瞬间便熄了火。 “阿玥,我……” 周玥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原本总是亮晶晶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发什么呆呢?让你们去,那便是天大的机缘,是好事。” 多宝闷声道。 “那你咋办?你是凡人,那红枫谷……” “凡人怎么了?我也去看看。” 周玥打断了他,声音执拗。 “凡人就该认命,就该被丢下吗?” 多宝哑口无言。 周下隼左看右看,脸上满是困惑,想了想终究开口。 “师兄,要不我把周玥也打死,省得她拖累你。” 孩童嗓音清脆,话语却冷骇人。 周玥打了个寒噤。 周下隼见二人这般反应,脸上困惑更甚,认真思考自己哪里说错了。 “周玥是凡人,寿元不过百年,于你仙途终是拖累。我替你解决了,你便可一心向道,岂不是一桩好事?” 这便是修士的道理。 此间,并无对错。 多宝看着周玥煞白的脸,有些心疼。 “阿鸟。” 周下隼嗯了一声。 “闭嘴。” 多宝一步跨到周玥身前护住她,脸上的狠厉头回不是装的。 “你若再说半句浑话,休怪我这做师兄的,不讲情面!” 周下隼被他这番气势所慑,愣在了原地。 周下隼点了点头。 “我懂了师兄。” “师父说在外听你的,那我便听你的。” 多宝心里却暗自捏了把汗。 “走,去红枫谷。” 多宝翻身上了骡背,将周玥也拉了上来。 云青骡得了号令,撒开四蹄,朝着灵澜国腹地方向奔去。 周下隼那敦实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骡子后头,一步跨出便是数丈,竟也毫不费力。 地震,在沿途的土地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痕。 大地虽不再震颤,可官道处处崩裂,村镇十室九空。 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偶有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如游魂般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 瘟疫已然开始蔓延。 多宝一行路过一处镇子,便见镇口垒起了高高的尸堆,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有气无力地泼洒着石灰,空气里弥漫着腐朽恶臭。 周玥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将脸埋在多宝的背上。 多宝也沉默不语,只是催促着云青骡加快了脚步。 他们这些修士,或有修为傍身,或有异宝护体,尚能在这场灾祸中自保。 而那些凡人,却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周下隼对这一切,却是全然无感。 他只是跟在骡子后头,偶尔捡起路边的石头,捏成粉末,又或是好奇地戳一戳路边腐烂的兽尸。 他甚至还很认真地问过多宝。 “师兄,这些人看起来好弱,为什么不吃了他们?” 自那之后,他便严令禁止周下隼开口说话。 如此行了几日,前方地平线出现了一抹连绵不绝的赤红。 那红色铺天盖地,自山脚一直蔓延到云雾缭绕的山巅,将整片山脉都染了个通透。 多宝勒住骡子,心头竟也生出几分震撼。 仙家气派,非同凡响。 越是靠近,那股磅礴的灵气便愈发浓郁。 空气里,都飘散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山门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以千计的修士,自灵澜国四面八方汇聚于此。 他们或衣着华贵,驾驭着奇珍异兽; 或三五成群,脚踏着各式法器; 亦有如多宝这般,靠着双腿走来的苦修之士。 鼎沸的人声,汇成一股喧嚣的热浪,冲天而起。 “听说了吗?红枫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不问出身,不看来历,只要资质尚可,便有机会拜入仙门!” “何止啊!我可是听我二舅家的表哥说了,红枫谷新来了一位元婴大修!据说是位风华绝代的仙子,神通广大得很!” “真的假的?那红枫谷如今岂不是有两位元婴老祖坐镇了?这在整个灵澜国,也是独一份啊!” “难怪敢这般广开山门,原来是有了底气!” 周玥看向多宝。 “人好多啊。咱们这能行吗?” 她一个凡人,站在这群修士之中,本就格格不入,周遭投来的各色视线,让她浑身不自在。 “师父让咱们来,自然有他的道理。” 多宝嘴上说得镇定,手心却已经开始冒汗。 他领着二人一骡,奋力挤开人群,朝着山门的方向挪去。 红枫谷的山门,由两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巨大枫树交缠而成,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赤红的枫叶在灵光氤氲下,流转着宝光。 数十名身着红枫谷制式道袍的弟子,正守在山门各处,维持着秩序。 为首的一名青年,瞧着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已至筑基中期,一脸的倨傲。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了多宝这一行奇怪的组合上。 一个修为低劣的炼气修士,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俗女子,还有一个胖得跟球似的孩童。 以及一头看起来傻乎乎的骡子。 青年眉头一皱,迈步上前,直接拦在了多宝跟前。 “站住。” 多宝心头一跳,连忙拱手行礼。 “这位师兄,我等是前来拜山的。” 那青年理都未理他,只是将嫌恶的视线,投向了多宝身后的周玥。 “此乃仙家圣地,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够踏足的?赶紧滚!” 正文 第366章 稚元独契道山门 红枫谷近来变故颇著。 自新入元婴大修驻留,其人以阵法擒回另一位同阶修士,谷中威风大盛,遂广纳弟子,收徒之标准较前严苛良多。 新纳弟子,最低门槛仍为伪灵根。 唯添一新规,需是二十岁之前的伪灵根。 多宝堪堪跻身此列,心中也不免茫然,自己既得师父相助,每隔一段时日,识海便会自生些许玄妙功法,为何修行进境还是这般迟缓? 是自己非修仙之料,还是此道于己,确有诸多阻碍? 周玥退后半步,心头郁结难平,瞥了眼多宝,终是轻轻摇头。 多宝见状抬步上前,迎上那筑基青年目光 “这位师兄,我等前来拜山,并非无故叨扰。” 青年闻言,轻蔑更甚,上下打量多宝。 “携一凡俗前来红枫谷,真乃贻笑大方,若你是双灵根或三灵根孩童,便可带其入谷,令做下人。” 周下隼见多宝吃瘪,急忙上前打了套拳脚,虽无套路,然其阵仗与震感,显见力大无穷。他大喝一声,对着那筑基青年说道。 “此乃我嫂嫂和我师兄。我是永安鸟人周下隼,年方十二,劳烦仙人师兄为我测查灵根。” 那筑基青年眼见周下隼这般作派,竟是一怔。 他看得分明,这敦实孩童不过随意跺了跺脚,周遭地面便是一颤,连带着山门那两株巨枫的叶子,都簌簌落下几片。 这等力道,哪是寻常孩童能有的。 他啧啧称奇。 “也罢,今日山门大开,便让你先测。” “若是个好苗子,也算你运气。若是不成,便带着你这凡人嫂嫂,速速离去,莫在此处碍眼。” 言语间,已没了方才那般刻薄。 周遭排队的修士见状,顿时起了些骚动。 “瞧见没,方才那一下,地面都抖了,怕不是个炼体的奇才。” “炼体又如何?没有灵根力气再大也是枉然。” 多宝听着周遭议论,低声叮嘱。 “阿鸟,莫要惹事。” 周下隼却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那筑基青年领着他,行至山门一侧。 此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浑圆青石,石面光滑如镜,正有微光流转。 “将手放上去,凝神静气,莫要胡思乱想。” 青年例行公事般交代了一句,便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准备看这娃娃能弄出什么动静。 周下隼依言,伸出那只方才一拳打死数名筑基修士的胖手,轻轻按在了青石之上。 紧接着,一道金光自石心骤然迸发,不含杂色,锐利异常。 金光冲天而起,凝成光柱,竟将山门顶上那片赤红的枫叶,都映照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山门之外,刹那间万籁俱寂。 单灵根,还是最为锋锐无匹,主掌杀伐的单金灵根。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呻吟,打破了这片死寂。 “喔!” “传说中的单灵根!这之前只有乙木圣子了吧?” 场面乱作一团。 多宝早知这便宜师弟骁勇,却未料竟至如此光景,伪灵根与单灵根之隔,已远胜天壤云泥。 他下意识瞥向周玥,见她也是怔怔凝视那道金色光柱,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多宝……” 她轻声呢喃。 而此时,那名筑基青年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竟是朝着周下隼,深深地躬身一揖。 “小师弟!我是炼丹堂的郑钧,方才多有得罪!” 他这般姿态,让周遭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郑钧转头对着周玥摆了摆手,将她引至侧旁另一队列,这分明是同意她进谷做下人了。 又示意多宝上前测灵根,无需排队等候。 其言行之间,已然昭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理。 多宝朝那郑钧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他这份因人而起的客气。 他走到了那块测灵石跟前,将手掌缓缓按上那片冰凉滑润的石面。 没什么好紧张的。 师父他老人家既让来,便定有他的道理。 伪灵根又如何? 他多宝道人的人生,岂是区区一块石头能定论的。 石心处,先是沉寂了一瞬。 随即,一团驳杂黯淡的光华,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那光华浑浊不堪,赤橙黄绿青蓝紫,却又哪一种都不纯粹,彼此纠缠混作一团。 光华只在石面薄薄地铺了一层,微弱得不行。 山门前倒也没有人笑出声,毕竟大家也都是伪灵根。 只是那筑基青年郑钧,脸上的热情却凉了半截。 他瞥了多宝一眼,碍于周下隼的情面,并未发作,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去那边排队,待会按规矩进谷。” 郑钧此刻已然将他视作空气,转身面向那数千翘首以盼的修士。 “今日山门广开,正是尔等鱼跃龙门之时。” “我红枫谷向来唯才是举,灵根品相固然重要,心性毅力亦不可缺。纵是伪灵根,若能勤勉修行,他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今日,我红枫谷幸得麒麟儿!此子乃是单金灵根,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侧过身,恭恭敬敬地朝着周下隼一拱手。 “我需即刻带这位小师弟入谷,挑选师承。接下来的测灵事宜,便由这几位炼气大圆满的师弟们代劳。” 做完这一切,郑钧才又转向周下隼,脸上已然是十足讨好。 “小师弟,请随我来。” 周下隼眉头一皱,对着郑钧说道。 “我师兄和我嫂嫂,跟我一起才行。” 郑钧心中叫苦不迭,这单灵根的小祖宗,怎还附带两个拖油瓶?他强压心绪,对周下隼道。 “小师弟,非是师兄不通情理。宗门有宗门规制,你天资卓绝,自当另论。然这位兄长既为伪灵根,需循流程排队入谷,再行分派。” 言罢稍顿,视线转向周玥时,语气已缓和不少。 “至于这位嫂嫂啊,按理不得入山。但看在小师弟身份尊贵的份上,可允其入谷充下人。” 周下隼听了,觉得这安排还算合理,他点了点头。 “行吧。” 他又看向多宝,脸上带着几分天真。 “师兄,你快点排队,我先进去等你。” 多宝苦笑。 “没事的,我很快就进去了,不必挂怀。” 人群见状,竟自分开一条通路。 周下隼仍双手插兜,步履却不复永安镇时模样,已是大摇大摆,颇具气派。 多宝心中正为师弟真心祈福,未料此时此刻,即将迎来人生的一大转折。 这些人或为恶作剧。 或为害怕周下隼以后在红枫谷内行报复之事。 待周下隼入山门后没了身影,有几个在外头等半天的修士,故意指着多宝大声呼喊。 “那伪灵根携凡俗的,正是永安镇逞凶的雷法修士!” 正文 第367章 纸刃濡血借天骄 多宝记不清自何时起,行事渐趋畏首畏尾,尤其心境一道,更显滞涩难舒,此刻被千夫所指,寒气顺着脊骨往上爬,他手心沁出冷汗。 负责测灵的数名红枫谷弟子闻言,面色骤变,厉声喝止。 “杀一凡俗县令,何足挂齿?凡吏之于修士不过蝼蚁。死则死,值得尔等在此聒噪?” 此言一出,场中为之一静。 仙家弟子亦未能免俗,周下隼既已入谷,这几人倒颇懂趋利避害之道。 大部分宗门修士,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选择,每一次人前人后的姿态,都可能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筹码。 红枫谷山门前那几位弟子,其前后态度的转变,便是此间道理演绎。 于他们而言,多宝并无价值。 伪灵根的修士,红枫谷乃至整个灵澜国,多如牛毛,收与不收,全无分别。 至于凡人,更是尘泥,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也无。 可当周下隼那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时,一切便都不同了。 单金灵根。 这四个字,便代表了可能。 是未来的一方巨擘,是宗门崛起的希望,是招牌。 于是,郑钧躬身一揖,口称小师弟。 先前的不耐与鄙夷,瞬间化作了恭敬。 周遭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修士,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周下隼此刻的价值,已然凌驾于山门规矩之上。 规矩,从来都是为无价值之人所设的。 那几名红枫谷弟子,在众人指认多宝为永安镇行凶之人时,非但没有顺势发难,反而高声喝止。 看似是维护仙家威严,实则,是在向那位新晋的单灵根天才示好。 修仙界的人情世故,其实比凡俗间的勾心斗角,来得更加赤裸,也更加残酷。 无人会因此鄙夷。 因为在这条求索大道的路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的多宝,便站在了这样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山门前那数千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已然多了几分掂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嫉妒者有的,艳羡者自然也有的,盘算着如何结交者,不在少数。 他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绑上了一辆华丽却不受控制的马车,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载着他,载着周玥。 只是,借来的光,真能照亮自己的路? 今日,郑钧等人因周下隼而敬他。 他日,是否也会有更多的人,因周下隼而轻他,辱他,甚至……害他? 多宝立于人群之中,喧嚣离他远去,那几名红枫谷弟子和善的笑容,在他眼中也变得模糊。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周玥的手。 凉透了。 周遭议论纷纭。 “这就是那雷法修士?观其气息不过炼气五六,何以有那般手段?” “或得逆天法宝,或获高人传承,方能至此。” “你妈的!未睹其师弟乃单金灵根?得此师弟,换作某家亦当狂傲!” “诚哉斯言。此后入谷,料来无人敢撄其锋。” 多宝想起了青牛村那场大火。 天地之大,唯我一人,一把镰刀,一腔孤勇。 可现在他有了师父,有了阿玥,有了灵石,有了能打的师弟。 他拥有的东西多了,胆子却小了。 多宝,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便抽出了那把纸刃藏于袖口。 山门前,都是炼气修为居多,还有没觉醒灵根的人居多。 周玥怔怔地望着他,有一瞬间恍惚。 回过神,多宝已如离弦之箭冲入人群。 先前那几个指证他在永安镇逞凶的修士,头颅已然落地,鲜血溅染山门石阶。 数千人,无一敢出声。 多宝单手持刃,那枚薄如蝉翼的纸刃,刃锋兀自滴着血,血珠落在石阶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他环视周遭,狰狞大喊,脸上张狂无比。 “来啊!!!” “老子今天把你们都砍死如何!” “我看有我师弟在,谁敢再对我多嘴半句?” “老子别的不敢夸口!我师弟周下隼便是凡身之躯,也能打死筑基修士!” 人群齐齐向后退了数步,踩踏声与惊呼混作一团。 那几名负责测灵的红枫谷弟子,一个个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动,还是不动? 动了,若那单金灵根的小祖宗日后追究起来,自己几个担当得起吗? 不动,宗门颜面何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山门前血溅五步,传出去红枫谷岂不成了笑话? 多宝心里也在打鼓。 他赌那素未谋面的师父,还有那刚认下的便宜师弟,能镇得住场子。 可这般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的威名之上,实非他多宝道人所愿。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的腿发软,脸上又是疯癫三分。 张狂之意冲破云霄。 “县令一家我杀的,周善人老子也杀了!” “方才不还挺能说的吗?来啊!!谁不服上来与多宝我过两招!!” “老子全杀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忽有清风吹拂,一道身影自云端缓缓飘落,步履轻缓似踏虚空。 来人着一袭布衣,两道白眉如雪般醒目,双手始终拢在袖中,神色淡然。 李稳目光扫过山门广场,对那几具尚在渗血的尸首视若无睹,只是对着多宝说道。 “怎么现在才来。” 话音刚落,那几名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红枫谷测灵弟子,膝盖一软便齐刷刷跪伏于地,声音颤栗。 “圣子!” 红枫谷圣子,乙木真君李稳! 便是那传闻中,月余便叩问道则的绝世奇才! 云梧大陆上真正的天纵之资,人间天骄!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用那般熟稔的口气,与这个炼气五层的伪灵根说话? 李稳却懒得再理会旁人,拢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拍了拍多宝的肩膀,又对周玥招了招手。 “跟上,诸多入谷事宜,我帮你们办妥了。” 周玥回过神来,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正文 第368章 枫庭旧院话尘缘 红枫谷内,亭台楼阁掩映于漫山红叶之间,处处是凡俗难见的景致。 周玥看得有些痴了,紧紧攥着多宝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自己便会从这画卷中跌落出去。 李稳将他们领到执事殿堂前,便停了步。 他甚至都未曾踏入殿门,只将一枚枫叶状的令牌丢给门口一个当值的弟子。 “给他们两个办了。” 那弟子瞧见李稳,险些当场跪下,接过令牌的手都在抖,恭恭敬敬地将多宝与周玥请入殿内。 殿中人不多,几个外门弟子正埋首于案牍之间。见当值的弟子领着一个炼气修士和一个凡俗女子进来,本还有些不耐,待看清那弟子手中令牌,一个个立刻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 “这位想必就是多宝师兄了,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 多宝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胡乱拱拱手。 负责登记的弟子手脚麻利,很快便取来一块崭新的木牌,双手奉上。 “多宝师兄,这是您的身份木牌。往后,您便居于外门甲字十九号院。” 甲字十九号,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多宝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那弟子又看向周玥,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我瞧嫂嫂也是个勤快的凡俗人。外门兽栏正好缺个照料赤焰猪的杂役,活计清闲,月钱也还过得去。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周玥本以为,跟着多宝入了这仙家圣地,即便不能修行,也能寻个清净院落,过些安稳日子。 未曾想,等待她的竟是去喂猪。 周玥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弟子,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 执事殿内,那几个外门弟子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为多宝办妥了一切。 周玥则被另一个女弟子领着,自始至终只低着头,随着那女弟子穿过殿堂,走向另一条通往兽栏的偏僻小径。 多宝张了张嘴,喉头干涩,随着另一名引路弟子的指引,踏上了那条青石铺就的小路。 秋风萧瑟,两旁的枫树红如泣血。 周玥居然要去喂猪了。 那双手,曾为他缀补裂帛之衫,曾为他捧来温汤暖食,曾于他失意颓唐之际,轻拍其背以慰愁肠。 而今往后,却要探入秽臭猪粪,搬弄粗粝饲料。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引路的弟子将他领到一排依山而建的院落前,随手一指,讨好道。 “那便是甲字十九号院了。” “既然是圣子亲自领进门的,又是那位单金灵根小师弟的兄长,往后在这外门,定然是前程无量。小弟我叫孙平,就在执事殿当差,日后若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多宝置若罔闻,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小小的院子,角落里几丛无人打理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床,一桌,一椅。 陈设简陋寒酸。 然便是这般简陋院落,竟比他过往栖身的任何鸡舍牛棚,都要洁净规整。 院中,一道身影背向而立,正是师父。 陈生缓缓转身,一声轻叹逸出。 “此院昔年我曾居之。红枫谷虽经重建,院落规制却仍循旧例。便是在此地,我正式踏上了仙途。” 多宝立在院中,手脚皆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师父将他唤来此处,定有深意。 良久,陈生终是收回了视线,捻起一片枯黄的枫叶。 而后,便与多宝讲了一桩凡俗旧事。 说是在很久以前,有个姓柳的书生,家贫,却有才名。 他与邻村一个姓张的牧羊女,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私定了终身。 书生发奋苦读,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风风光光地回来娶她。 后来,书生果真考中了,却非状元,也非榜眼,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同进士。 他被外放去做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丞,官微权轻,俸禄微薄。 可他还是欢天喜地地回去,要兑现承诺。 乡人皆笑他傻,说凭他的功名,什么样的大家闺秀娶不得,偏要回头寻那一个目不识丁的牧羊女。 书生不理会,只备了三书六礼,将那牧羊女娶进了门。 婚后,两人日子虽清苦,却也和美。 牧羊女不识字,便跟着书生学。书生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教她读最浅显的诗。 她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将那小小的县丞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条。 书生觉得,此生能有此妻,夫复何求。 可好景不长,那县里来了个新任的知县。 知县是个酷吏,贪婪无度,将整个县搅得是民不聊生。书生性子耿直,屡次与之相争,反被那知县寻了个由头,罢了官,下了狱。 牧羊女为救夫君,求告无门,最后竟是卖了自己一头青丝,又将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变卖,才凑够了银钱,上下打点,将书生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出了狱的书生,官没了,家当也散尽了,成了个一无所有的废人。 他自觉无颜再见妻子,一度想要寻死。 是那牧羊女,死死拉住了他,对他说,官没了可以再考,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人还在,便总有希望。 于是,书生重新拿起了书本。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能给妻子一个安稳的家。 他悬梁刺股,发妻则日夜纺纱,换些微薄银钱,供他吃穿,为他买那昂贵的笔墨纸砚。 三年后,大比再至。 柳书生再入考场,这一次,他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御笔亲点,游街夸官,何等风光。 只是,当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状元红袍,于万民敬仰之中,回到那间破败的茅屋前时,看到的,却是妻子冰冷的尸身。 她终是没能熬过那三年的辛劳与贫病,死在了他高中的前一夜。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新买的狼毫笔,那是她省吃俭用,为他备下的礼物,是一本书。 故事是故事,却不是讲故事。 多宝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问道。 “什么书啊。” 陈生温和一笑,取出了一本刚刚写好的《血肉巢衣》。 “良籍好书。既能易换灵根,也是师门内必修之典,唯周下隼走体道一脉,不可习之。” “红枫圣子李稳,昔年亦曾研此书。你不可懈怠。” 正文 第369章 借势裁形逐仙途 师父约莫是偏疼自己的。 换灵根这般逆天神通,岂是寻常人可轻传。 多宝有些感动。 待心绪稍定,他翻开《血肉巢衣》,未料仅瞥一眼,便眼前发黑晕过去。 苏醒后强撑精神再看,刚触及书页内容,又晕厥了。 几番下来他渐有经验,每次开卷前,先在脑中念及周玥身影,那昏沉失神的时光,竟似短了几分。 引路弟子孙平三番五次叩门,他全然未曾察觉。 第三日自行苏醒,恰见孙平仍在门外轻叩,多宝连忙启门,连连呵呵傻笑。 “不好意思啊,前两天打晕过去了。” 此时的多宝自门内探出身来,面色苍白,眼下两团浓重青黑,脚步亦有些虚浮。 孙平见他这模样,心里揣测坐实了七八分。 心下暗叹,这多宝瞧着也算是入了谷了,怎地如此不知节制。 修行之路,尤重精气神的完足,炼气期本就是筑基之始,最忌讳的便是元阳亏损。 似这般终日沉湎欲望,莫说筑基,便是想在炼气期再进一步,也是千难万难。 于是,孙平将多宝引至院中石凳坐下,又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茶壶,慢条斯理地沏起了茶。 他轻叹一声,将一杯热茶推至多宝面前,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一并放在了石桌上。 那瓷瓶上,写着三个大字,补天丹。 孙平将那瓷瓶朝多宝的方向推了推,而后便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地品起了自己的那杯茶。 其中蕴含的意味,已是再明白不过。 修仙问道,当清心寡欲,你这般行径,实非正途。然念及你我同门之谊,也不便多言,唯有赠此丹药,望你好自为之。 若真个耽于此道,灵澜地界,也非只我红枫一门,那专修阴阳采补之术的合欢宗,或许才是你的良选。 见他不收,孙平说道。 “我痴长几岁,见过的同门也不少。有些个天资不俗的,便是因为年轻时不懂节制,最终蹉跎了岁月。” “灵澜国地界,并非只有我红枫谷一门。那些个邪宗,专修此道,门下弟子个个容貌出众,精于此术。你若去了那里,想必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何必在我这红枫谷受这束缚?” 多宝开口了,声音认真。 “我且问你一事,宗门之内,何处可以寻得妖兽的尸首?” “要新鲜的,刚死不久的。最好是类人的妖兽。” 孙平闻言一怔,神色微凝。 “红枫谷重建后,新设诸多部门。外门有斗兽场,日日皆有搏杀。败北妖兽的尸身,会统一运往后山焚尸堂处置。只是那些尸身多残缺不全……” 他沉吟又道。 “另有执法堂天牢,关押着一众犯事的妖修邪修。此类修士若遭处决,尸身想来是完整无缺的。” 多宝点头。 孙平吃惊。 “作甚?纵使需有所节制,也不可将主意打到人兽与邪修身上啊!” “人之所以是人!” …… 两月过去。 红枫谷后山,草木已染冬霜。 陈生寻一处断崖,盘膝而坐,拿出《恩师录》。 “道孽多宝入谷两月,其心渐坚。初入外门,他以圣子李稳之令,周下隼之名,于弟子间营造威势。凡周下隼所至,众弟子无不趋奉,爱屋及乌之下,多宝所求,亦无不应允。” “他借此便利,频入斗兽场与焚尸堂。前者,观妖兽搏杀,揣摩其筋骨脉络;后者,于残尸堆中,寻觅合用之材。” “于焚尸堂择猿臂两双,夜夜于院中,依《血肉巢衣》之法,行逆天之举。” “他将那猿臂接入创口。剧痛如潮,神魂欲裂,未出一声。” “评语:昔日牛屎少年,为求道途,不惜嫁接异种。借势,用势,化势。其智亦非常人可比。虽仍有妇人之仁,为凡俗女眷所累,然瑕不掩瑜。” “事件评定:大吉。于安逸中不忘精进,于人情中寻觅机缘,下一步,便是移植道躯,置换灵根。” “师者可得奇赏:问题蛊桎梏除去。金丹为祭之数翻倍,应答之语详略倍增。” 倒是不虚此行。 陈生捏碎两名金丹,掏出问题蛊。 “五行阴干古宝既已齐备,融我道躯可有凶险?何时可成?” “无凶险,然,需三年。” 三年。 陈生立在崖顶,身形未动分毫,目前只差已土古宝,就放在周下隼身上。 只是于他而言,这三年变数太多。 金丹道仙游不下十个月便结束,赤生魔寿元也将至。 墨景生想来不会安心被困红枫谷。 李蝉那畜生,始终是个不定的。 正想着,一只蝉突然飞了过来。 陈生心头一凛,上去就是两巴掌拍下,勾起嘴角冷笑。 “我平时最讨厌虫子了。” 蝉翼翻飞之际,竟化作人形,正是李蝉。 他提着袖子,脸色铁青地立在陈生面前。 “这是老子的蛊,你有病吗就打!” 陈生讪讪笑道。 “还是要小心啊,万一是什么邪魔外道,我岂不是就死在这红枫后山了!” 李蝉怒不可遏,自知神通不及他,唯有先逞口舌之快批斗一番。 “畜生东西老子李蝉修仙六百载未尝见你这般龌龊不堪之徒形同烂人何其恶心!” “你这厮不敬师长欺兄弟瞒天过海藏头露尾自私自利阴险狡诈背信弃义反复无常见利忘义狼心狗肺蛇蝎心肠面目可憎行径可耻心术不正手段卑劣为人不齿处世不端…” 陈生立在侧旁,自觉尴尬,抬眼望了望远方云海。 想来李蝉此番当真是怒火攻心,怒骂之语竟如奔涌湍流,毫无半分停顿。 正文 第370章 枫隐荒丘合道躯 李蝉这一番骂,直教红枫谷后山禽雀皆误以为有大儒在此开坛授业。 细辨之下,方知满耳尽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精疲力竭,他歇了声。 陈生连忙上前劝道。 “若是没骂尽兴,不妨稍作歇息,再续言辞。左右这后山僻静无旁人,我也非那等听不得逆耳之言的昏聩之辈。” 李蝉深吸两口凛冽山风,双手重拢于袖,眉宇间的愁苦挥之不去。 “骂也骂了,我今日寻你,是来求你一事的。” 陈生有些讶异。 “有话直说便是。” 李蝉冷冷说道。 “我要你放了墨景生,那红枫谷新来的元婴修士,你定然识得,说不定与陆昭昭有着些许牵扯。” 话音刚落,未料陈生唉声叹气,神色怅然。 “你若执意要放墨景生,便去找你儿子李稳商议吧,我不认识那个元婴大修。” 李蝉试探性问道。 “叹气作甚?” 陈生垂眸。 "不日后,我要闭死关了,一百年。" 李蝉难以置信。 "你当真以为我会信?" 陈生苦笑。 "信与不信由你,我只是想着,若真个出不来了,总该与你说一声。" 李蝉不知如何接话。沉吟片刻,眼底掠过几分疑色,师弟陈根生素来莫测,不该全信。他追问道。 “怎会突然至此?是你将闭死关,还是主身?你两若真愿闭关,倒也行,即便就是死了,也是因果。只盼你此后好生修行,莫再行那坑蒙拐骗的勾当。” 陈生听罢,面色一沉。 “就盼着我死啊?” 李蝉听完心里冷笑。 “对。” “合着我身死道消,你反倒能拍手称快?” 被这般直白质问,李蝉生出几分理亏,心念一动,化作一只鸣蝉,振翅仓皇遁去。 两月光阴,于红枫内门,已是沧海桑田。 周下隼的居所,乃是内门核心弟子专属的独立洞府,静谧幽深。 此刻他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金光流转,宛若身披金纱。 倏然睁眼,他轻吐一口浊气,语气欣慰。 “炼气五层了。” 从一介凡人到炼气五层,不过两月光阴,这般进境,已是惊世。 想起许久未见的师兄多宝,寻思着该寻他一趟。 毕竟分别日久,那师兄性子温厚,真不知在宗门里会不会受人欺辱。 正思忖间,洞府石壁忽有异动,一滴赤红岩浆凭空渗出,坠落在地时未溅分毫,反倒如活物般缓缓拉长,最终凝成人形,周身还裹着未散的灼热气息。 正是师父陈生。 周下隼见状,纵使往日只见识过师父的蜚蠊真身,此刻见这岩浆所化之人,竟一眼便认出。他连忙跪伏于地,恭敬问道。 “可是陈生师父驾临?” 陈生抬手虚按,示意他起身。 “怎么就炼气五层了?” 周下隼挠了挠头。 “不知道啊,修仙就是这样简单的。” 陈生沉默片刻,又问。 “可曾遇过什么难处?” 周下隼想了想。 “倒也没有,就是有些师兄师姐总想请我吃饭,我都推了。” 陈生点头,心下稍安,把放在周下隼身上的已土古宝取出,又吩咐了几件事。 “我有三事要交代。” 周下隼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第一,为师即将闭关,少则三年,多则百载,这已土古宝我要带走,你往后修行,全凭自己。” 周下隼用力点头。 “明白。” 陈生又道。 “第二,修仙一途,人心难测。你虽天资卓绝,却年幼心纯,最易被人利用。” “往后无论何人,哪怕是你师兄多宝,也不可轻信。” 周下隼皱眉。 “师父,师兄待我极好,怎会害我?” 陈生摇头。 “我非是让你防备他,只是提醒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师兄性子软,易受旁人蛊惑。你需时刻警醒,莫要被他连累。” 周下隼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生顿了顿,抛出第三件事。 “你对多宝那心上人周玥,观感如何?” 周下隼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那女子就该去死!师兄为她荒废修行,整日魂不守舍。若非她从中拖累,师兄早该筑基成功,他曾与我言,自身早已能力敌金丹修士。” 陈生眉头微挑。 “哦?” 周下隼连忙说道。 “师父,我懂您的意思!待您闭关之后,我便去将那周玥一拳打死,为师兄扫清障碍!” 陈生沉默片刻。 “这话可是你亲口所言,非我授意。实则在我看来,人性本有其闪光点,亦藏着未泯的美好。” 周下隼用力点头。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于陈生而言,却非如此。 二子既已落定于红枫谷,他也当静候时变。 自周下隼的洞府悄然离去,陈生未在谷中多做停留。 他此番下山,为一壶椰花酒。 穿过山门,行过官道,越过几座凡俗城池。 陈生信步走入一家酒楼,楼内高朋满座,说书人正讲到兴起处,满堂喝彩。 他径直走到柜前,自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随手抛在柜上。 “三坛椰花酒。” 掌柜的见他气度不凡,又瞥见那几块成色十足的官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亲自从酒窖里捧出三坛封存完好的陈酿。 “客官您请好。” 陈生拎着酒坛,转身便走。 再现身时,他已立于永安城外百里的官道荒野。 此处荒冢累累,乱石嶙峋,正是他初行生死道则逆转天命而复活的旧地。 陈生寻了块尚算平整的巨石随意坐下,指尖一弹便拍开一坛椰花酒的泥封,琼浆入喉。 三坛佳酿,不知饮了多少个晨昏。 忽有玄音自识海垂落,非钟非鼓,清越而苍茫。 有碑不起,无文可铭。 有魂不归,无乡可凭。 有道不彰,无途可循。 有仙不孤,无情可凭。 蜚蠊振翅,图一朝元婴之妄。 枯骨筑台,演千秋尸君之戏。 酒尽坛空。 陈生将空坛随手置于身侧,仰躺在冰凉的巨石上,等待陈根生到来。 片刻后,一道高大阴影笼罩在他身上,将月色尽数吞没。 他眼前的地面上,映着一个轮廓可怖的人形虫豸。 此番五行齐聚。 火人陈生,虫豸陈根生,以生死道则为无上熔炉,纳天地灵韵,融阴阳玄奥,欲锻一具真正不朽不灭、超脱轮回的道躯。 此身一成,方为超脱。 两人对视一眼。 此后三年,有尊于寂灭中求新生的道躯,将于此地,重临人间。 正文 第371章 仙游终局蜚蠊谋 灵澜上空的风,这一个月吹得颇为喧嚣。 金丹道仙游已经结束。 一百零八名金丹修士,进去时是活蹦乱跳的人中龙凤,出来时,不知能哪怕剩几具囫囵个的尸首。 此时虚空之中,四把交椅悬停。 东首第一席,乃中州玉鼎真宗宗主,齐子木。 其人发呈碧色,面容清癯,双目似假寐,又似神游天外。 西首相对的,乃是归墟海的苟无用。 他似青年模样,肤色黑如墨玉。只静静端坐席上。 南面则是无极浩渺宫的宴游。 唯有北面首席,空空如也。 赤生魔,未至。 凡俗世间的劫厄,至此终告落幕,那场搅动四方的金丹道仙游,也随之尘埃落定。 宴游坐立难安,见侧两位大修皆是闭目养神,率先拱手开口。 “两位道友,仙游已毕,不知这魁首之位……” 苟无用忽然惊讶道。 “这一百零八名金丹修士,入此魔体,历那凡俗之厄,术法神通皆被剥夺。” “可到头来,竟是将所有人都死绝了,死得干干净净。” 此言一出,宴游也顾不上话被打断,只急切追问。 “当真一个不剩?” 齐子木显然也被这个结果惊动了。 苟无用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一个不剩。” “如今这灵澜地界,尚有一人留存。其余修士皆曾先后离开此界,仙游之规既定,离界者自当失去角逐资格,自然做不得数。” 齐子木沉吟片刻,抬起手在虚空中一点。 一面巨大的水镜出现。 初时还是一片模糊,不过数息,便清晰地映照出了一方满目疮痍的天地。 正是那凡俗之厄中的灵澜国。 大地开裂,屋舍倾颓,昔日繁华的城镇化作废墟,乡野间饿殍遍地,瘟疫横行,宛若人间炼狱。 水镜的视角不断拉近,最终定格在了一处破败的镇子外。 齐子木开口叹气,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 “这一百零七人,皆是金丹境中的佼佼者,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水镜的视角随着齐子木的意念流转,自那破败的镇口一路向内,最终,停在了一处半塌的祠堂前。 祠堂的牌匾早已断裂,香案倾颓,唯有那尊不知供奉着何方神圣的泥塑神像,尚算完好。 神像之下,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白裙胜雪,不染尘埃。 正是风莹莹。 她双目闭合,分明已是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修为,甚至犹有过之。 在这片死绝了的天地间,她宛若唯一绽放的净世莲华。 宴游虽极力按捺,那份内心愉悦,却自眼角满溢而出。 “莹莹他道心素来坚毅,能于此绝境中存活,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齐子木声音平淡。 “两位道友,我尚有一事不解,金丹道仙游这数载光阴,为何常有金丹修士无故殒命,死状蹊跷,纵以神通探查,亦难寻半分蛛丝马迹。” “修士心境异于常人,怎会死得毫无痕迹?” 三人黯然,继续看向风莹莹。 水镜之中,她容颜一如往昔,从外看,完美无瑕。 然而,无人能窥见她紧闭眼帘下的那片天地。 风莹莹识海里只有一幕幕挥之不去的凡俗光景。 有永安镇的炊烟。 有猎户府邸那座不大不小的院落。 还有一个将野猪随意往地上一扔,便冲她咧嘴一笑的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能让她羞愤欲死。 仙途漫漫,道心为舟。 舟遇礁石,名为陈生。 风莹莹轻颤了一下,想起了那些被囚于猎户府邸的日夜。 一抹绯红漫上她的脸颊,艳若初樱。 水镜之外,宴游看得是心花怒放。 “莹莹她定是于此番历练中,勘破了心魔,道心再进,这才会引动气血,面泛红光!” 真相则是。 仙子堕凡尘,心念一农夫。 所谓大道,不过柴米油盐,耕田犁地。 可笑仙门百年清修,不抵俗世一夕之欢。 水镜之中,风莹莹艳色灼灼,却又含几分怯意。 宴游狂喜。 “好!好啊!” 他抚掌赞叹,十分畅快。 “不愧是我无极浩渺宫的弟子!于此等绝境之中,非但未曾沉沦,反而勘破了道心关隘,修为再进!此等心性,此等毅力,魁首之位,舍她其谁!” 苟无用点了点头。 “仙游之规,存者为胜。如今确然只余她一人。按理这魁首非她莫属。” 唯有中州玉鼎真宗的宗主齐子木,淡淡说道。 “宴游道友,莫要心急。” 宴游脸上的笑意一滞。 “此言何意?莫非觉得她,担不起这魁首之名?” “自然是担得起的。” 齐子木摇了摇头。 “规矩便是规矩,她既是最后一人,这魁首便是她的,谁也夺不走。” 话锋一转,他沉声道。 “只是苟道友方才所言,那一百零七位修士皆殒命不明,死无对证,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绝非偶然。” “更何况宴游的大兄,赤生魔道友,至今未至。” 宴游霍然起身,质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大兄身为云梧巨擘,行事素来随心所欲,来或不来,自有他的道理。至于那一百零七人的生死,仙游之途,本就是九死一生!技不如人,道心不坚,陨落其中,又有何可奇?” “如今仙游已毕,胜负分明!我无极浩渺宫弟子风莹莹,历经浩劫独存至今,魁首之位名正言顺!尔等却在此瞻前顾后,莫非是想赖了这魁首?” “来与不来,有何干系?那些人是死是活,又与这魁首归属何干?!” 齐子木闻言,反对道。 “宴游道友莫非忘了,此番仙游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借这一百零八名金丹修士悟新道则之机,以期打破云梧之限,为天下修士,共谋化神之途。” “如今,一百零七人死得不明不白,你我连其死因都未曾探明,便要草草定下魁首,你不觉太过儿戏了?” 化神之途,缥缈如云烟,何曾有人真正踏足? 与其为一个虚无的愿景,不如先将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到手。 一旁的苟无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对争执充耳不闻。 此时,北面那张始终空悬的首席交椅之上,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赤发披肩,身形干瘦得像熬到了头,身上裹着些黑气,明摆着是时日不多了。 赤生魔喉间阻滞,字字艰难,几近气绝。 “我时日无多…… 今日来只说一句,魁首之选作罢……” 他缓气。 “此刻如果定魁首,授机缘,必成一个怪物。我那九弟子陈根生,以五行阴干古宝为基,欲锻不朽道躯。” “我寻不到他…… 快毁了灵澜国,快…” 赤生魔今日方知。 而那日的谈话和告诫,屡次死而复生影响于他的弟子,非李蝉,竟是陈根生。 李蝉多生蛊与数度生死,皆属云梧道则衍生物。 陈根生的生死道则,实难常理揣度。 他动辄生死死死,生生生,更有事没事用道则捏死金丹修士。 赤生魔凭《恩师录》身负万千神通,曾得仿造万蛊玄匣,坐拥诸多至宝,然直面真正通天灵宝的反噬,终究难承其重。 遂将《恩师录》及时予了陈生,只可惜,这反噬亦无从免除。 五行转,生死济。 狂风骤起,卷得灵澜天地间沙石漫天,遮天蔽日。 此际,陈根生的气息全然消弭。 自此,云梧大陆,火人绝迹,蜚蠊也不复存。 赤生魔猛地呕出一口黑血,眸中尽是苍凉。 临了临了,这般不得善终,从头至尾被一只蜚蠊算计得彻底。 正文 第372章 仙途寥落各悲欢 此时的陈生和陈根生,踪迹何寻? 齐子木与苟无用对视一眼,二人二话不说,神识涌出,朝着灵澜覆盖而去。 半晌,齐子木缓缓收回了神识。 赤生魔抬起手,微微一摆,声音艰涩。 “我死不了……只是,要寻个地方,躲一躲了。” 齐子木眉峰微动。 以赤生魔如今在云梧大陆的地位,纵使寿元将尽,又有何人能逼得他需要用上一个躲字? “躲我徒弟墨景生……李蝉。” 他自嘲笑了两声,又是一阵咳。 “你们……快些……将这灵澜国毁了……” “趁陈根生道躯未成,这是唯一的机会……” 话音未落,赤生魔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遭缭绕的黑气也随之淡去。 宴游骤闻变故,惊容满面,心底却狂喜难抑。 他声泪俱下。 “大兄!” 齐子木与苟无用,皆为后期大修,寿元绵长,历经世事万千。兄弟阋墙、父子相残之景,于他们眼中,较凡人三餐更为寻常。 三人仅就 “无魁首之选,当以何奖赏相赠” 略作商议,便各自散去,竟未提及毁去灵澜国之事。 仙游毕。 云梧之天未见清明。 一百零七位金丹修士,魂归何处,终成悬案。 无极浩渺宫的仙子风莹莹,虽为独存,魁首之赏却悬而不决。 赤生魔遁世,两大元婴后期大修缄默。 一桩搅动天下的盛事,竟以这般虎头蛇尾的方式,悄然落幕。 一年光景,能改变什么? 灵澜废土之上,瘟疫如影随形,凡人十不存一。 而红枫谷,却于此间逆势而起,山门广纳四方来客,俨然成了这片绝地中唯一的仙家灯火。 终有一日,谷中传出敕令。 红枫谷欲以无上神通,重塑灵澜地脉。 此言一出,四方震动。 是日,红枫谷上空,天光尽敛。 红影翩然而立,广袖一挥,一枚玉玺之物,自她袖中飞出。 正是能定山河,衍万物的己土古宝。 古宝离手,不过须臾已化作山岳般大小,悬于灵澜国正上空。 土黄色光晕,如水波般一圈圈荡开,所过之处,开裂大地愈合,干涸河床复又湿润,枯死的草木竟也生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凡俗间的瘟疫,便如见了烈阳的薄雪,悄然消散。 幸存的黎民,跪倒在地,朝着红枫谷的方向,叩首不止。 起初他们口中念的,是漫天神佛。 后来便只剩下一个名字,红枫仙人。 说书人新编了话本,茶楼酒肆里,人人传唱。 都说那红枫谷中,住着仙子,她见不得凡俗受苦,遂以无上法力,重定了这方山河。 田埂之上,有稚童编出新谣,拍手而歌。 “红枫叶,红似火,仙子姐姐救我脱。地不裂兮山不摇,来岁再逢好年头。” 凡俗间生了新的习俗。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不再贴门神,而是挂上一片红枫叶。 乡野村夫,入城商贾,路遇红枫谷弟子,皆会远远避让,而后躬身行礼,其状恭敬,胜于见官。 更有甚者,于自家院中立起简陋牌位,上书红枫谷仙长之位,日夜焚香祷祝。 红枫谷以己土古宝重塑山河,凡俗奉之为神明。 香火愿力无形无质,却似春雨润物,令整座红枫谷气运鼎盛,山中灵气亦日渐浓郁,远胜往昔。 谷中弟子,无不受此福泽,修行进境一日千里。 多宝入谷一年,声名在外。 外门弟子皆知,甲字十九号院住着一位四臂道人。 此人乃圣子李稳亲领入门,更是那位单金灵根天才周下隼的师兄。 平日里,多宝深居简出,偶于人前现身,必是四臂齐出,言语间常提圣子乙木与师弟周下隼。 弟子们畏其背景,见他无不躬身行礼,口称多宝师兄,其恭敬之态,较之面对真正的筑基师长,犹有过之。 他若有所求,譬如查阅宗门典籍,或是向丹药房讨要些寻常丹药,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有弟子私下议论,说这多宝师兄怕不是乙木圣子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否则何以得此殊遇…… 然无人知晓。 每至深夜,甲字十九号院内,多宝赤裸上身,盘坐于地。 一年苦修,他只堪堪到达了炼气六层。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周下隼。 入谷一年,除却听了几堂无关痛痒的课,多数时日皆在酣睡。 他从不打坐吐纳,饭量倒是与日俱增,吃饱了便睡,睡醒了便饿。 可偏偏就是这般行径,其修为一日千里。 有内门弟子不忿,夜潜其洞府,欲观其修行玄妙。却只见那胖小子四仰八叉躺在石床上,鼾声如雷,周身灵气却如百川归海,自行涌入其体。 那弟子当场道心不稳,回去便闭了死关。 一年光景,周下隼睡到了筑基。 此事传开,举宗哗然。 不知何时归来的掌门陆昭昭亲身召见,而周下隼只是说修仙太简单了。 这一日,周下隼出门,引得沿途弟子纷纷侧目行礼。 他逮着一个外门弟子便问。 “你可见过我多宝师兄?” “多宝今日往兽栏那边去了。” 闻言对方未称多宝师兄,周下隼面色一沉,甩了一记耳光,旋即迈开步子,朝着兽栏方向大步而去。 红枫谷的兽栏,建在外面山坳里,弥漫着牲畜腥臊与秽物的臭气。 周玥瘦了许多,一双手布满了粗糙老茧。 此刻,她正费力地将一桶仙家泔水,倒入猪食槽中。 那几头赤焰猪嗅到食物,发疯似的围了上来,拱得食槽哐当作响。 多宝就站在不远处,四只手臂垂在身侧。 “阿玥。” 周玥闻声,身子一僵。 看清是多宝,她眼中并无多少惊喜。 “怎么来了?” 多宝踩在泥泞的地上,溅起点点污秽。 最后只是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处,一片粗砺的冰凉。 “疼吗?” 多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玥只好摇了摇头。 “习惯了。” “阿玥,我们走吧。” 周玥愣住了。 “去哪?” 多宝哽咽道。 “离开这腌臜地方,回永安,归青牛村,何方皆可。” “你可知自己说的什么?” 周玥摇了摇头,嘴角牵起苦笑。 多宝也说不下去。 这个世界,太不讲道理。 正文 第373章 红枫烬处豕鸣寒 红枫谷的赤焰猪,并非俗世那般好伺候的家畜。 最要命的是,这畜生平日里不吃糠咽菜,专吃红枫谷炼丹房倒出来的废渣,混着灵田里烂掉的灵植根茎。 这叫仙家泔水。 名字听着雅致,只是凡人沾上一星半点,皮肤便会溃脓,火辣辣地疼上三五日。 猪也是欺软怕硬的主,晓得周玥的是凡人,便常常故意用满是涎水的长鼻去拱那泔水桶。 若是洒了,少不得要挨管事的一顿鞭子。 若是人被拱翻了,落进泔水槽里,那便是这群畜生的一顿加餐。 红枫谷立派数百年,凡俗亲眷入谷为下人的事,并非没有。 只是这兽栏喂猪的活计,从无善终。 周玥之前,已有两人。 头一个是个后生,未及弱冠,乃是内门弟子的表亲。那弟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凡人亲戚弄进谷来,本指望他能近水楼台,沾些仙气。 后生也争气,初时将那兽栏打理得井井有条,逢人便笑,嘴也甜。 可两个月后,有人路过兽栏,听见里头有疯癫的哭喊。 推门去看,那后生正蜷在角落,浑身污秽,指着那几头埋头吃食的赤焰猪,语无伦次。 他说那猪在与他说话。 被拖出去的时候,神智已然不清。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那张姓弟子也觉面上无光,寻了个由头,将这疯了的表亲送出了山门。 第二个,是位寡妇。她的丈夫,本是谷中一名颇有前途的金丹后期修士,在外出永安镇时,据说被凡俗猎户生生打死。宗门怜其孤苦,便允她入谷,在兽栏寻了个差事,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妇人沉默寡言,终日只是埋头干活,从无半分怨言。 她撑了三个月。 一日清晨,管事弟子前去巡查,却只见食槽边一只绣花鞋,妇人已不见踪影。 那几头赤焰猪,肚皮滚圆,嘴角还挂着些许未来得及吞咽的布帛碎屑。 宗门卷宗上,只记了一笔:不堪丧夫之痛,投泔水槽自尽。 周玥,是第三个。 她站在腥臊土地上,望着哽咽的四臂男人,觉得有些好笑。 “多宝,你睡醒了吗?” 多宝还在哽咽。 周玥将桶壁上挂着的一条烂菜叶子捻起,随手丢进食槽,引来赤焰猪的一阵哄抢。 “我如今入了仙家门派,衣食无虞。你是仙人,是红枫谷圣子另眼相看的多宝师兄,是单金灵根天才的师兄。” “多宝,你当有志气。” “我撑得住,不过是喂猪罢了,总好过在永安镇废墟中,忧心下一顿温饱,惧怕被饿疯的灾民拖走分食。” “你若再提这般放弃之语,我便真要讨厌你了。” 她望着他。 “知道吗?入谷一年多,我周玥,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周玥继续收拾。 多宝不明白,为何自己心如刀绞,她能安之若素。 他所不知的是,这一年多来,周玥从未有一日真正安稳过。 身为凡人,身处这仙家之地,她比多宝更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层级隔阂。 她无时无刻都在观察聆听。 当多宝借着圣子与周下隼的名头,在外门弟子中耀武扬威时,周玥在兽栏的角落里,听着杂役们窃窃私语。 他们说,乙木圣子,居于内门灵气最盛的听竹峰,圣子每月领取的宗门供奉,是寻常内门弟子的千倍,那些丹药灵石,堆起来能将一间屋子填满。他无需开口,执事殿便会按时将所有最好的物事,悉数奉上。 她们说,那位单金灵根的小师弟,虽终日酣睡,可宗门上下,从丹药房的长老,到灵田里的管事,无不将最精纯的灵物,源源不断地送去。只盼他吃剩的、用剩的,能漏下些许,便足以令寻常弟子受用无穷。 而多宝呢? 而她周玥呢。 想通了这些,喂猪的苦,泔水的臭,管事的鞭子,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思绪自往昔抽离。 周玥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那双沾着污泥草屑的手,擦去多宝脸上的泪痕。 她也哽咽了。 “你若真觉得我过得苦,那便去修行。” “强到像乙木那般,一句话便能让我脱离这猪圈。” “强到像你师弟周下隼那样,即便什么都不做,宗门也会将最好的东西送到你面前,让你肆意挥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对着我哭。” “你的眼泪一文不值。” “你这是在为我抱不平吗?” 说完,二人莫名相拥。 凡俗男女相拥,多为御寒取暖。 修士相拥,非生死相托,便为道心相证。 片刻后,两人各自退后半步,隔出半尺距离。 这半尺之间,竟似咫尺天涯。 周玥的声音已归平静,透着几分疏离。 “莫要这般小瞧我,你回去修行就是了,我好着呢。” 多宝擦干眼泪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兽栏外走去。 周玥张了张嘴,心生后悔又想喊住他。 然而,多宝的脚步未曾停歇。 世事如潮,浮萍何寄? 红尘孽海,奈何轻诺? 当多宝身影消失在兽栏的视线尽头,周玥的双眸黯淡下去。 她垂下头抚过粗粝的衣角,回望这片充斥着腐臭与野兽嘶鸣的污秽之地。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那何为善亲? 其实就是枯骨一堆,黄土一抔。 红枫谷的清晨,向来是伴着弟子们吐纳的灵气潮汐,与山间灵鸟的清脆啼鸣一同到来。 今日却有些不同。 兽栏的管事弟子张九,提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灯笼,骂骂咧咧地踹开木门。 “一群畜生,天都亮了还这般安静,莫不是都吃撑了等死?周玥呢?” 往日里,只要他这脚步声一响,那几头赤焰猪便会争先恐后地挤到食槽边,发出震天响的哼唧声。 今日,那几头膘肥体壮的赤焰猪,却一反常态。 张九心里咯噔一下。 食槽里,昨日倾倒的仙家泔水已经发酵,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浑浊的气泡。 而在那浑浊的泔水之中,一抹素净的衣角,分外惹眼。 张三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伸出灯笼,昏黄的光晕下,食槽深处的情景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玥已不见踪影。 唯有一只小巧的绣花鞋,孤零零地飘在泔水表面。 兽栏管事张九,提着灯笼的手不住地抖,昏黄的光,将他煞白的脸映照得如同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鬼。 那只绣花鞋,静静地漂浮在粘稠的液体表面。 鞋面上的并蒂莲,应是凡俗女子对未来的微末期许。 而今,却被秽物浸染,颜色黯淡。 张九壮着胆子,寻来一根竹竿伸进食槽里,小心翼翼地搅动起来。 竹竿触底,传来几声轻微的磕碰。 他用力一挑。 哗啦一声,头骨被从泔水底下翻了上来,挂在竹竿上。 张九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手中的灯笼也滚落一旁,烛火挣扎了几下,终是熄灭了。 兽栏里陷入了黑暗。 唯有那几头吃得肚皮滚圆的赤焰猪,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哼唧。 正文 第374章 听竹观尘辨人心 听竹峰,风声细碎。 灵气浓郁化作水雾,沾衣欲湿。 李稳此刻正斜倚在一张紫竹榻上。 他手里卷着一卷书,书名雅致,唤作《蜚蠊真经》。 “圣子。” 李稳没抬眼,只是将书页翻过一页,动作慢条斯理。 “恩。” 一名内门弟子,躬着身子碎步挪了进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榻上那人一眼,直到行至距李稳三丈处,才缓缓跪下。 “外门兽栏那边出事了。” 李稳依旧看着书,眼皮都没撩一下。 “赤焰猪要飞上天?” 杂役弟子额头触地。 “是那位周玥姑娘,那几头畜生也不知怎的,今早突然发了狂。周姑娘去倒泔水时,被拖进食槽里。” 李稳呵呵一笑。 “兽栏那几头猪,平日里只吃药渣,想来是嘴里淡出鸟来。” 李稳的身影自听竹峰顶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一处偏僻的洞府门前。 正是内门弟子周下隼的居所。 不过片刻,石门自内向外开启。 周下隼那敦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囊囊。 他看见李稳,先是一愣,而后连忙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圣子?” 李稳拢在袖中的双手未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听闻,今日兽栏那边,很热闹啊。” 周下隼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似乎没听懂李稳在说什么。 “热闹什么?” “你那嫂嫂死了。” 周下隼又摸出一块带血肉块,塞进嘴里,继续嚼了起来。 李稳继续说道。 “你当时就在附近。” 周下隼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我瞧见了。” “那你为何不救?” 这个问题,没有问住周下隼。 “我就不救。我先前就想一拳打死她,省得多宝师兄为她烦心。她死了这是好事啊!” 李稳听完,嚯了一声。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你那嫂嫂,其实是自杀的。” 周下隼闻言,只是将嘴里那块肉嚼得更用力了些,腮帮子一鼓一鼓。 “是啊。” 李稳险些笑出声来。 “你这小孩吃的什么。” 周下隼很是老实地回答。 “赤焰猪啊,我偷了头最肥的,生吃是真的香。” 李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周下隼浑然不觉,解释着自己的行事逻辑。 “那天我还没动手,她自己就掉下去了。我瞧着她自己不想活了,就没管。” 他咽下嘴里的肉,脸上露出几分苦恼。 “她死了,我总得做点什么。想了想,师父说在外头要听师兄的话,师兄不高兴,我就得让他高兴。” “我就只好挑了一只赤焰猪了。” 周下隼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他嘻嘻一笑又是说道。 “我对多宝师兄是很尊敬的,那几头吃了周玥的猪,我没动。我吃的这头,是干净的。” 李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那你倒是心善。” 周下隼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只当是夸奖。 “师父说,人性本有其闪光点,亦藏着未泯的美好。” 李稳拢在袖中的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臂膀。 “阿鸟啊,你师父久未谋面,我有事需要寻他。多宝此刻想来正陷悲痛,便由你随我同往,去不去?” 周下隼周下隼将剩下的大半截猪腿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囫囵吞了下去。 “走啊,这修仙有个屁意思。” “还是外头好玩,找师父去,师父肯定又是躲哪儿做好事去了。” 听竹峰上,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李稳拢了拢袖,周下隼见状,便学着李稳模样,双手插进兜里。 有新入门的弟子,不知他身份,只觉这胖小子气势不凡,倒也跟着行了礼。 一路及至山门。 山门外,景象已与两月前大不相同。 彼时人潮汹涌,各怀憧憬。 今日,却不见多少求仙之人。取而代之的,是诸多凡夫俗子。 他们身着粗布衣衫,肩扛手提,运送着砖石木料,往来穿梭。 红枫谷的弟子们,正指引指挥。 昔日仙门弟子,今日竟也做起了凡俗工匠之事。 李稳呵呵一笑。 “世事变迁,人事难料。” 周下隼闻言,扭头问道。 “圣子,你在说什么?” 李稳只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周下隼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些凡人,为何都在搬石头?他们这是要修房子吗?” 李稳未答,只示意他随行。 出得红枫谷,官道不再是那般平坦宽阔,多处可见修补痕迹。 沿途村镇,也从一片废墟中渐渐恢复生机。 有屋舍重新搭起了木架,有田地被简单平整,虽不见青苗,却已有了耕作的模样。 “圣子,这天下,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李稳看着周遭的一切,眸中情绪复杂。 “这云梧大陆,久安生乱,如今百废待兴,倒是有了几分新气象。” 周下隼对这些话,听得半懂不懂。 “我们这是要去何处寻师父?” 李稳侧目。 “去永安。” 周下隼一听,双眼放光 “永安镇!那可是我与师兄初识之地!师父也在那儿收了我!” “你倒是记挂你师父啊。” 周下隼挠了挠头。 “自然。”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也没飞。 周下隼这孩子,虽修仙天赋惊人,对凡俗之事却仍保有天真。 见路边有孩童玩耍,他便会好奇驻足。 见农夫耕作,他亦会凑上前去,问这问那。 李稳则多数时候保持沉默,观察着云梧大地之上,凡俗生灵的挣扎与新生。 红枫谷以己土古宝重塑山河,凡人得以喘息,但重建之路仍旧漫长而艰辛。 “圣子,咱们还要走多久?” “师父真的会在永安镇吗?” 李稳倏然驻足,侧首道。 “阿鸟,就此别过了。多宝想来恨你入骨,周玥既殒,他最厌的便是你。” “天涯海角任你去,唯独这红枫谷,断不可再回。他下一步便是要以师门神通《血肉巢衣》夺舍于你。” 周下隼闻听此言,双手抽出兜中,面色惘然。 是自己昔日口出恶言,终究被多宝记在了心上? “多宝师兄太弱了,才炼气,我不会有事的。” 李稳又摇头。 “弱到哪里去,今天已经换了灵根了,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得。” 正文 第375章 孤雏泣路酒初沾 《恩师录》明言:多宝,道孽也。 若非这一纸定论压身,想来他此刻仍困于牛棚,与污秽相伴,拾取残羹败屑度日。 李稳也不解,陈生为何特意嘱托他看顾多宝,然爷的嘱托,还是依循奉行好些。 他心中自有私念:二者皆欲保全。 不愿见周下隼这小胖儿身陷险境,亦不愿多宝有半分差池。 他乙木真君难道还护不住两个? 此时这小胖儿幽幽一叹,忽尔暴冲而上,身形凌空旋起,一记鞭腿直扫乙木面门。 孰料足尖尚未及近,半空中竟突生数条藤萝,缠上他四肢躯干,将人牢牢缚住,半点动弹不得。 李稳走上前去,弹了弹阿鸟的阿鸟,感慨道。 “厉害啊,敢对我出手。” 周下隼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 李稳拢着袖子,呵呵一笑。 “为何要放?” 周下隼扯着嗓子喊。 “我要回红枫谷!我要和多宝师兄一块修行!师兄他一个人,会被人欺负的!” 李稳乐了。 “你若回去了,他怕是日日夜夜都想着,给你那嫂嫂报仇。周玥的死,他嘴上不说,那笔账,却是明明白白记在了你头上。” 李稳失了逗弄的兴致。 他摆了摆手,那些缠绕在周下隼身上的藤萝,便如潮水般褪去,悄无声息地隐没于虚空之中。 周下隼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踉跄爬起,大骂道。 “我要打死你!” 李稳白眉一展,抬脚间不见半分烟火气,却听得嘭的一声闷响,周下隼竟直直飞出数里开外,才重重坠地。 尘埃落定。 周下隼浑然不觉疼痛。 他周下隼自永安镇初见师兄,便言听计从,敬若神明。 师兄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师兄说打狗,他绝不撵鸡。 便是师父陈生,也叮嘱过他,在外要全听师兄的。 那周玥是凡人,是师兄仙途上的拖累,她死了,于师兄是天大的好事,他为此还特地吃了头干净的猪以示敬意。 周下隼的世界黑白分明。 想不通,便是天大的委屈。 委屈寻不到出口,最终自眼眶决堤。 一声啼哭,他从坑里爬起来,胖乎乎的脸上挂满了泥土与泪水,鼻涕也流过人中,混在一处,十分狼狈。 “师兄要杀我……” 他一边哭,一边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昔日在红枫谷,他周下隼何等威风。 单金灵根的天资,走到何处不是前呼后拥,便是那些个筑基期的师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小师弟。 可如今,圣子一脚将他踹出山门,师兄也要杀他。 红枫谷回不去了。 偌大的云梧大陆,竟无他容身之处。 “呜呜呜……我没家了……师父啊……你在哪儿啊……” 他哭得伤心,脚下却是不慢。 也不辨方向,遇着灌木丛便直接撞过去,碰上小土坡也翻身越过,身后留下一片狼藉。 他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复明。 周遭是连绵的荒冢,东倒西歪的墓碑在风中无声矗立,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一条破败的官道,蜿蜒着伸向远方。 此地,他似乎来过。 不对,不是他来过,是这方天地的气息,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揉了揉哭得红肿的眼睛,瞧见官道旁有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石面平整,瞧着倒是块歇脚的好地方。 他拖着两条腿挪了过去,一屁股瘫坐在巨石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又开始小声地啜泣。 “师父……你到底在哪儿啊……他们都欺负我……连圣子都踢我……” “多宝师兄说我是他师弟,转头就要杀我……修仙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越想越委屈,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他蜷缩在巨石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肥硕雏鸟。 正自悲切,他的手肘无意间碰到了什么物事。 他好奇地抬起头,顺着手臂摸索过去。 巨石的另一侧,竟斜斜靠着三只陶制的酒坛。 坛口泥封已开,其中两只空空如也,唯有最后一只,还剩下浅浅的一点底。 他将那只尚有存货的酒坛抱进怀里,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奇异的香气,混着醇厚的酒味,钻入鼻孔。不似寻常酒水那般辛辣,反倒带着几分清甜,像是春日里初开的繁花。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竟是有些渴了,举起酒坛,将那最后一点酒液,仰头灌入口中。 哭累了,也走乏了,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永安镇的那个后院。 师父那巨大的蜚蠊真身,就立在他面前,用那双奇特的复眼注视着他。 “师父……” 他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只空酒坛。 …… 日头晒屁股了。 周下隼被一阵絮絮叨叨给吵醒。 他睁开眼,脑袋里头还嗡嗡作响,像是塞了一窝没头没脑的野蜂。 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居然能醉。 他坐起身,怀里那只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滚到了一边。 “哎哟,小娃娃,你可算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周下隼抬起头,眯着眼,才看清眼前站着个老妪。 那老妪满脸褶子,手里拄着一柄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身形佝偻,瞧着风一吹就能倒,偏生精神头还挺足。 “我说你这娃儿,胆子也忒大了些。这官道上,你就敢这么四仰八叉地睡过去?也不怕让哪家不开眼的野狼叼了去?” 老妪一边说,一边用锄头柄轻轻戳了戳周下隼的胖腿。 周下隼揉了揉眼睛,昨夜委屈又涌上心头,嘴巴一瘪眼眶又红。 “我没家了。” 老妪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 “这遭瘟的世道,没家的娃儿多了去了。” “瞧你这娃儿,长得敦实,是个有福气的。怎么就一个人了?” 老妪手中的锄头在地上顿了顿,扬起的尘土呛人。 她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一些,伸出满是泥垢的手,想摸摸周下隼的头,又觉得不妥,便在自己那打了补丁的衣衫上蹭了蹭。 “没就没了。这世道,有爹娘的,兴许还不如没爹娘的活得舒坦。” 老妪收回了手,将锄头往肩上一扛。 “我姓王,人家都喊我王婆。看你这胖小子也是个可怜人,若不嫌弃,往后便跟着我吧。” 周下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 王婆用下巴指了指这片荒地。 “就在这儿。我那两个儿子去找他们爹了,我老婆子一个人,也得活下去不是?这地,虽说前阵子闹腾得厉害,可瞧着土还肥,总能种出些吃的来。” 正文 第376章 饥肠踏夜探幽巢 周下隼跟在王婆身后,胖乎乎的小腿陷在过膝的荒草里。 王婆脊背佝偻,肩头扛锄头,用一口浓重的乡音,有一搭没一搭地数落着琐事。 四野尽是荒芜。 昔日通衢官道,如今累累荒冢连绵,多半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没,只隆起小小的土包,插着根发黑的枯枝,便算作魂归之处。 谁曾想呢,这荒寂之地,当年南来北往的商客、驿卒络绎不绝,酒旗招展,骡马嘶鸣,何等热闹。 直至那场地龙翻身,人声也随断壁残垣一同沉寂,只余下满地黄土埋枯骨。 侥幸从地龙翻身中活下来的,偏又撞上瘟疫。 一家家的人,便这般整整齐齐躺进黄土,连哭丧的力气都无。 王婆的家原也在此,或说,曾在此处。 那场天崩地裂时,她家土屋竟是左近唯一未全塌的,梁柱歪斜着,堪堪护住婆娘、两个娃与男人。 人算终不如天算。 屋架未倾,粮米先绝,一家人饿得眼冒金星。 大儿子攥着半块磨尖的石头上山寻食,晨光里去的,暮色中只余几片染血衣角。 小儿子跟着染了瘟,浑身滚烫,胡话喊了三天三夜,最后攥着王婆的手,气息渐弱。 老汉熬到油尽灯枯,将瓦罐里最后一口浊水推给王婆,自倚墙角,双眼一闭,再未睁开。 所谓的两个儿子去找他们爹,竟是整整齐齐一家人去了。 偌大一个家,就剩下王婆一个。 眼泪那玩意儿,太金贵,得省着用。 她用男人那双打石头的手,在这片埋了无数人的土地上,又挖了三个坑。 把她男人,她两个娃,都好生安葬了。 王婆指着不远处一堆勉强还能看出是屋子轮廓的废墟,对周下隼道。 “喏,到了。” 那便是家了。 周下隼怔怔地望着那片断壁残垣,一时间忘了哭。 王婆将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搁,挽起袖子便开始搬石头。 “愣着作甚?搭把手。” “今晚要想有个躺的地方,就得自个儿动手。” 周下隼哦了一声,迈开腿也走了过去。 他学着王婆的模样,抱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只听得嘭的一声,他将那石头往旁边奋力一掷。 石头飞出老远,砸在另一堆废墟上,又滚了几滚,惊起几只觅食的野鸦。 王婆浑浊的老眼盯着周下隼,眉头皱起。 “你这娃儿,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拆家的?” 周下隼辩解道。 “我力气大。” 王婆走过来,用那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拍了拍周下隼壮实的胳膊。 “力气大就能把日子过好了?那这天底下牛马才是主子。” 她捡起一块半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而后走到一处墙角,将那石头嵌进一个豁口里,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修房子,跟做人一个道理。” “得找对地方,使得上劲,还得有耐心。” 日头西斜。 两人总算是在废墟中,清理出了一小片能遮风挡雨的角落。 王婆又不知从何处寻来几块烂木板,搭了个简陋的棚顶。 “成了,今晚冻不死了。” 入夜,二人蜷缩于这窝棚之中,燃了一小堆篝火。 周下隼抱膝而坐,腹中忽传咕噜轻响,甚是不合时宜。 寻常修士筑基后便已辟谷,偏他与众不同,腹中饥火难耐。 他找了个借口便去寻些野味去了。 周下隼这一走,便如脱了缰的野骡子,一头扎进沉沉夜色。 自打入了红枫谷,他每日里吃的是灵谷,喝的是山泉,偶尔还能从相熟的师兄那里讨要些灵兽肉干。 何曾受过这般饥饿的罪? 这片地界仿佛被什么么东西将生机抽了个干净。 别说飞禽走兽,便连地里刨食的蚯蚓都寻不见一条。 他越走越是烦躁,肚子里的饥火烧得他心慌。 也不知怎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着白日里睡觉的那处官道走去。 他远远便瞧见了那块半人高的巨石。 巨石旁空酒坛子,还歪歪斜斜地倒在那儿。 他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巨石上,心里头更觉委屈了。 师兄要杀他,圣子也踹他,如今连个吃的都寻不着。 他这修的叫什么仙? 正自怨自艾,他脚底板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那震动,极有规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个活物,正藏在地底深处呼吸。 周下隼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石面上,细细地听。 好奇心压过了腹中的饥火。 他十指如钩,往那异样处刨掘,直若耕牛犁地,尘屑飞溅。 未及半刻,便在巨石之侧,刨出个半人深的土坑。 坑底赫然现一虚无入口,幽光隐现。 秘境? 且这气息,竟透着几分熟稔。 周下隼在红枫谷的道法课上,曾听授课的师长提过一嘴。 修士身陨,魂归天地。 然元婴修士,或是道躯通天者,其毕生道则与未散之灵韵,偶可不入轮回,自成一方天地,谓之秘境。 是师父死了,化成的秘境吗。 周下隼愣神了。 师父待他恩重如山,如今化作这般光景,他身为弟子,自当为师父守好这最后一片安宁。 他转身抱起先前那块半人高的巨石,吭哧吭哧地搬了过来,堵住了那个洞口。 又将那些翻出来的泥土重新填好,用脚踩实,末了还从旁处扯来几大把枯草,撒在上面,瞧着与周遭的荒地再无二致。 师父,您老人家安息吧。 周下隼心事重重地回了窝棚。 王婆正蜷在火堆旁,拿根木棍,拨弄着灰烬里埋着的几个黑块垒。 见周下隼回来,她眼皮都未抬一下。 “跑哪儿野去了?” 周下隼闷声闷气地坐到她对面,将脸凑近火堆,由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烘烤着脸颊。 “饿了。” 王婆从灰里刨出一个拳头大的块垒,丢进他怀里。 “吃吧。老婆子我这点家当,也就够你塞个牙缝。” 那其实是个烤得焦黑的野山薯,外皮干硬,还带着股土腥气。 周下隼掰开滚烫的外壳,里头的薯肉倒是泛着点黄,他也不嫌弃,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王婆呵呵直笑,瞧着他这饿死鬼投胎的模样,难得有点好心情。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翌日。 早起的王婆打荒归来。 周下隼遥见其影,便觉异状。 昨日佝偻如弓的老妪脊背,竟悄然挺展些许。 晨间尚带蹒跚的步履,此刻踏在枯茎上稳若磐石,一步一落。 正文 第377章 荒野生隙手足离 周下隼站起身,脸上憨厚懵懂。 王婆扛着锄头走近,见他醒了,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 “醒了?老婆子我今儿运气好,挖着……” 话音未落,周下隼一拳已至,正中王婆。 此拳他蓄力三分,便是壮水牛受着,也当骨断筋折。 可眼前这佝偻老妪,不过是微微一晃,布满褶皱的面庞仍对着他,嘴角咧开,似欲作笑。 咔咔声自王婆后颈迸发。 声浪连缀,循佝偻脊柱一路向下,蔓延到了腰臀之间。 王婆手中的锄头应声坠地,她那本应遭一拳轰烂的身躯,是直直立了起来。 周下隼瞧得真切,随身躯挺直,王婆后背应声绽裂。 裂口之下,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灰肌肤。 忽有粗壮臂膀自裂口中探而出,五指张开,按于王婆头顶。 其人头顶生双支修长羊角,面容却是多宝,他自那皮囊之中钻身而出,最骇者,双肩之外更再生双臂,四条臂膀舒展开来。 王婆失了内里支撑,如烂泥般瘫软于地。 周下隼见状身形暴退数丈。 “师兄,我不想杀你,你别逼我。” 倒不是害怕。 凡人之躯时,他便能拳毙筑基。 那时的他,仅凭一双拳头,便能将仙人打得骨肉分离。 如今他已入筑基。 二人对峙,高下之别,非在修为,而在本质。 纵然这多宝换道躯,易灵根,添臂膀,修为亦不过炼气修士尔。 寻常修士本就难敌同阶体修,更何况是逆天的周下隼。 此时的多宝,四臂俱张,周身杀机暴走。 没想到的是这周下隼撒腿便跑。 这胖小子迈开步子,脚底生风,竟是越跑越快。 荒野之上尽是乱石枯草,他如野牛冲撞,所过之处尘烟四起。 多宝紧追其后,咬牙切齿。 “周下隼!你这畜生站住!” 他一路追杀,动了真火。 周玥之死,表面是自尽,实则何尝不是这胖小子眼睁睁看着她死? 她当时若呼救,周下隼抬手便可将人捞出。 可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更可恨的是,这畜生竟还宰了头赤焰猪,敬他敬得明明白白。 荒野连绵。 周下隼那敦实身形健步如飞,脚下踩着的土地竟都被踏出道道深坑。 多宝越追越气喘,他气息紊乱,四肢酸胀。 “周下隼!你能跑多久!” 前方那胖小子听见了,竟还扭过头来,。 “师兄,我能这样一直跑下去啊,其实我还会飞。”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尘土飞扬。 追了三个时辰,周下隼回头瞧他,还有心思关切。 “师兄,歇会儿?” “畜生!”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周下隼绕着这片荒野跑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多宝终于停下脚步,四臂垂下,胸口剧烈起伏。 周下隼站在不远处,叹了口气。 “师兄,你追不上我的,你可知道,我便是这样跑着,修为也要涨。” 多宝嘶哑出声。 “那我便追到天荒地老。” 周下隼愣住了。 多宝缓过气,四臂再度扬起,朝他冲去。 周下隼叹了口气,转身又跑。 …… 一日,两日,三日。 两人便这般在荒野上,日复一日地跑着。 周下隼偶尔回头,瞧见多宝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便觉心里发酸。 自己待师兄恩重如山,如今他却要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 多宝追得越发吃力,四臂的动作也渐渐迟缓。 他修为太低,即便换了道躯也撑不了多久。 第三日黄昏,多宝终于停下脚步。 “周下隼!给我停下!” 周下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多宝的声音嘶哑,一边喘气一边喊,他四臂忽然扬起,四条符箓朝着周下隼的方向一挥。 周下隼毫发无损。 多宝愣住了,却只见那胖小子说。 “师兄,你杀我吧。” “我知道错了,嫂嫂她死了,是我的错。” “我当时就在旁边,我看见她掉进去了,我没救她。” “师父说过,凡人是仙途上的拖累,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对师兄是好事。” “可我错了。” “师兄,你杀我便是,杀了我,也好为嫂嫂报仇。” 这畜生竟还有脸说是为他好? 多宝此刻喘如老狗,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搞对翅膀来。 他四臂齐出,抓住周下隼那肥厚的颈项,奋力将人往地上掼去。 大地震颤,扬起尘埃半尺。 多宝不依不饶,又将他拎起来,如掼麻袋般往地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周下隼趴在坑底,却仍是那副憨厚模样。 “师兄,你消消气吧。” 多宝喘着粗气,抽出那柄纸刃。 他蹲下身,将那薄如蝉翼的刃锋,抵在周下隼的脖颈上。 “你给我死。” 纸刃落下,周下隼依然无恙。 他咬牙再度挥下。 刃锋在周下隼脖颈上来回拉锯,却始终割不进去。 这畜生的肉身,怕是已经超脱寻常体修的范畴。 “师兄别难过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觉得,凡人本来就活不长,凡俗亲眷是仙途上的拖累。” “住嘴。” 周下隼闭上嘴,不敢再说。 而多宝站起身,四臂收拢,望着这片荒野,天边已是一片昏黄。 风吹过枯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滚吧。” “滚。” “滚得远远的,最好让我这辈子都别再见到你。” 周下隼从坑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 “师兄……” “滚!” 多宝吼出声。 “就当我多宝,没你这个师弟。” 周下隼张了张嘴,走到一半又转过身。 他双掌合十,伸出食指,朝着多宝的屁股方向猛地突刺。 “喝!” 指尖直取要害。 多宝脚尖离地三尺,面容扭曲,四臂齐抓后臀,发出惨嚎。 “你干嘛!” 周下隼收回手,满脸真诚。 “小时候有玩伴说,男子汉若是郁结于心,最好便是挨这么一下,保准见效。” 见师兄一句话不说,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师兄,你要保重啊。” 周下隼咬咬牙,迈开步子,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夜幕降临。 可怜的多宝撑着四臂爬起身,找了个大石头靠着。 王婆的尸身还瘫在地上,,满是褶皱的脸朝着天,浑浊的眼珠子定格在某处。 天色已然彻底暗透,荒野里只剩风声呜咽。 他多宝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正自怅然,王婆那具尸身忽然抖了一下,似乎被什么附身了。 一阵雄浑男声浮现。 “小娃,我观你现况,倒是将我那《血肉巢衣》修得有模有样。” 多宝喉头发紧,半晌方挤出一字。 “谁?” 王婆幽幽一叹。 “灵澜人江归仙。你且与我说,如今世道如何?我身在何处?仍在红枫谷?” 多宝冷笑,管你是谁。 他四臂亦效周下隼双掌合十之态,屈指猛地朝王婆臀后突刺而去。 “我这身手,可不比周下隼强上数倍?” 正文 第378章 秘境初开起群争 多宝此番作态,实乃他自身手法臻熟,较之周下隼那番生涩莽撞,自觉显是得窍。 而王婆那具死了的身躯,遭多宝这般来上一记,已经晕死过去。 提及江归仙,此名曾见于红枫谷典籍。 唯那些卷宗仅寥寥一语:灵澜虫魔江归仙,曾与红枫谷陈青云,有过一场惊天动地之战。 那一战后,红枫谷覆灭过半。 多宝心头狐疑不定。 江归仙这等人物,怎会被他多宝一招突刺便晕厥过去? 莫不是诈? 他抬头望天,月色惨淡,风吹枯草,瑟瑟作响。 四下无人,多宝四指蜷起,正准备再度施为。 老子捅不死你。 此时不料王婆却已惊醒,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 “住手,老夫经不起你这般折腾了!” 多宝四臂交叉于胸前,冷冷开口。 “江归仙是吗?你当我不知他名号?早该灰飞烟灭。” 王婆声音里多了几分虚弱与无奈。 “老朽确非江归仙本人……但也有些渊源罢了。” 多宝眉头紧锁,仔细端详起来。 “你既非江归仙,那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应答之辞。 “老朽姓宴,乃元婴后期大修。小娃儿,你且道来,如今是何年月?此地又为何处?” 多宝眼中尽是轻蔑。 “元婴后期大修,竟落得这般境地?我头上双角,可辨你身上并无半分修为。” 王婆皮囊瘫坐于地,连连摇头。 “往事不堪回首,老朽实则是赤生魔生出的第三道神念。” 多宝愣住了。 “你放屁。” 王婆解释道。 “不信便罢。老朽有一言相告 《血肉巢衣》乃江归仙所创,后辗转流入陈根生之手。此术不可久炼,过甚易致本心迷失,难辨真我。” 多宝阴笑数息,旋即取出一根麻绳,四臂齐施,将王婆皮囊捆缚得严严实实,又将绳头系于其脚踝,拖起便奔。 多宝声线拔高。 “敢质疑我师父所传神通!” 他心有怨怼,也欲泄愤,自己凭何不及那小胖子脚程? 遂拖着王婆皮囊,于荒野狂奔数里,待气力将竭,方始驻足。 赤生魔曾经响彻九州,是何等威风。 如今却落得魂魄分裂,第三道神念寄身于凡俗老妪皮囊,被一炼气小儿捆缚拖行。 多宝转过身,盯着那具被拖得血肉模糊的王婆皮囊。 “还没死透?” 王婆声息愈弱。 “小娃儿…… 你…… 可知元婴后期大修为何物……” 多宝呵呵冷笑。 “那你可知道我是何人,昔日青牛村三千担牛屎,我多宝道人一人挑之!” 另一边。 荒野深处,周下隼坐于巨石之旁,抱膝发呆。 他时不时瞥向那用大石堵住的入口,心里头愈发不安。 师父既已身陨化境,那秘境之中,该是承载了师父毕生道则与执念。 他也不敢多想,提起腿便往红枫谷的方向狂飞。 多宝师兄那边暂且不管了,师父的事才是头等大事。 他周下隼虽蠢,却也晓得轻重缓急。 周下隼这一路飞得是风驰电掣,一会他便已重返红枫谷山门。 守山门的弟子见他归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阿鸟回来了?可是外出历练有所得?” 周下隼哪有心思搭理他,匆忙给了一巴掌,便径直冲进谷中,一路直奔听竹峰。 听竹峰上,李稳正盘膝于竹榻之上休息。 “怎的这般慌张?” 周下隼喘着粗气。 “圣子!我师父他化成了秘境!” 李稳听罢,只是吩咐道。 “阿鸟,你且先回洞府歇着,此事我自有安排。” 周下隼只得悻悻地退出听竹峰。 三日后。 红枫谷执事殿,一道讯符自殿中炸开,化作流光,朝着内门弟子洞府飞去。 凡筑基中期以上的内门弟子,皆于同一时间,收到了这道讯符。 讯符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金。 “天佑灵澜,有秘境现世。限内门筑基中期以上弟子,可结伴探索,机缘造化,各凭本事。” 这消息一出,整个红枫谷内门炸了锅。 秘境? 那可是元婴修士,或是道躯通天者身陨后所化! 其中机缘,少说也是法宝,上乘功法,甚至还有可能,是那化境之主的毕生道则感悟! 一时间,无数内门弟子摩拳擦掌。 灵田里,有弟子正在采摘灵草,听闻此事,当场将手里的灵草往地上一扔。 “秘境!老子这辈子就等这一遭了!” 丹药房内,有弟子正守着丹炉炼丹,闻讯后直接掀了炉盖,任由那半成品丹药化作青烟。 “炼个屁的丹!秘境之中,说不定有现成的极品丹药等着我!” 执法堂的巡逻弟子,更是当场扔下手里的令牌,朝着自家洞府狂奔而去。 “备物资!备法器!这回说什么也得捞一笔!” 红枫谷内门,一片沸腾。 各处洞府之中,皆可见弟子们忙碌的身影。 有的在清点储物袋里的灵石,有的在检查法器是否完好,还有的,干脆跑去器阁,想要兑换些趁手的家伙。 器阁之中,人满为患。 “我要这柄玄铁剑!” “我先来的!凭什么给他!” “滚开!老子筑基后期,你才中期,还敢跟我抢?” 器阁的管事弟子被挤在柜台后头,连连摆手。 “诸位师兄莫急!东西管够!都有份!” 可这话显然没人信。 有脾气暴的,当场便动了手。 一时间,器阁之中灵光乱闪,打得不可开交。 丹药房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平日里无人问津的疗伤丹药,此刻竟成了香饽饽。 “我要十瓶回春丹!” “我要二十瓶!” “都别跟老子抢!老子全包了!” 丹药房的执事弟子头都大了。 “诸位师兄!咱们谷里的丹药,可没那么多存货!” 话音未落,便有人拍出一袋灵石。 “多少灵石都行!给我留十瓶!” 另一人见状,也不甘示弱,直接掏出储物袋。 “老子出双倍!” 正文 第379章 秘域将开竞道踪 仙门一日起风雷,人心千载逐利回。 昔时论道谈玄妙,今朝夺宝辨雄雌。 秘境现世,直挠得每一位内门弟子心尖发痒。 修仙之道,是逐胜之道,修士对秘境的狂热,是天性使然。 恰如这世人的癖好,有些人爱看女人翻白眼伸舌头,这件事你从表面看,他关乎个人癖好,但是深究下去,则是藏着世道与文化的深层动因。 而秘境也是修仙的文化。 是传说中元婴大能,或是道躯通天者,身陨道消之后,以毕生道行与执念所化的乾坤。 里头有什么?天材地宝?上古神通?还是那能让人提前知会道则能力? 就是这份未知,才最是勾人。 红枫谷内门,有一套规矩。 执事殿正中央立着一面玉碑,高约丈许,通体莹白。 此碑名唤映枫榜,每日辰时初刻,便会自行更新一次内门弟子的实力排序。 排名依据,无关修为高低,只论实战搏杀。 谷中设有斗法台,弟子可相互挑战,胜者高举,败者食屎。 积分高低,便决定了你在映枫榜上的名次。 而名次,又关乎每月供奉,资源分配,乃至于在谷中的话语权,婚配权。 此刻映枫榜前围了一群人。 “快看!那鸟人又掉了!” “掉到第三了?哈哈,我就说嘛,他那十连胜定是运气好!” “十场打完就不打了,周胖子怕不是怯战?” 人群中窃窃私语,言语间尽是酸意。 周下隼单金灵根,天资卓绝,入谷不过一年余,便睡到了筑基。 更可恨的是,这胖小子当初心血来潮,跑去斗法台打了十场。 十场全胜。 且每一场,都是一拳定胜负。 无论对手是筑基初期,还是筑基后期,皆是一拳轰下台去,连还手的余地都无。 这十连胜一出,积分暴涨,直接冲到了映仙榜第二。 有人服气,有人不服。 服气的,觉得单金灵根就该这般横扫同阶。 不服的,想着法子要挑战他,证明他那十连胜不过是运气。 可周下隼打完十场后,便再也不去斗法台了。 任你在他洞府门口骂破了喉咙,他就是不出来。 后来有人堵到他本人,周下隼挠着头憨笑。 “打架太累了,我得睡觉。” 如今数月过去,映枫榜每日更新,周下隼的积分自然也在缓慢下降。 毕竟不打新的胜场,积分便会随时间自然衰减。 从第二掉到第三,已是情理之中。 “那第一第二是谁?” “第一是内门首席大师兄楚青,筑基大圆满,听闻已半只脚踏入金丹!” “第二是玉虚峰的苏明月,筑基后期,据说修炼的是上古剑诀,一剑斩过金丹初期!” 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 “你们说,这次秘境开启,周下隼会不会去?” “他?怕不是又要窝在洞府里睡大觉。” “那可不好说,秘境机缘,谁不眼红?”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 楚青负手而来,身后跟着数名内门弟子。 他年约三十,一袭青衫,面容清瘦,双目锐利。 映仙榜第一,内门首席大师兄。 楚青扫了一眼玉碑,嘴角微扬。 “周下隼掉到第三了?” 身后有弟子连忙谄媚道。 “是啊大师兄,那小胖子自打完十场后,就再没出过手。” “积分衰减,掉名次是迟早的事。” 楚青呵呵一笑。 “他倒是聪明,打完十场便收手,也不给人挑战的机会。” “不过这次秘境开启,想来他是不会缺席的。” “单金灵根,又是那般妖孽体质,若能在秘境中寻得机缘……” 话未说完,楚青眸中掠过一抹深意。 他转身离去,身后弟子亦是匆匆跟上。 人群又热闹起来。 “大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秘境之中,各凭本事。” “嘘!莫要多言。” 周下隼此刻正蹲在自家洞府门口,手里抓着一只肥硕的灵鼠,正啃得津津有味。 师父化境的事,他不敢跟旁人说。 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万一那秘境真是师父所化,里头藏着师父的毕生道行与执念,岂不是要被这些人给糟蹋了? 他越想越是不安,将手里的灵鼠三两口吞下,拍拍屁股站起身。 得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朝着执事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见的弟子,见了他皆是让路,口中恭敬地唤一声周师弟。 周下隼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那秘境的事。 到了执事殿,门口已是排起了长队。 皆是准备报名探索秘境的内门弟子。 周下隼挤到队伍最前头,那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阿鸟,您这是?” 周下隼挠了挠头。 “我也要去那秘境。” 执事弟子一愣,旋即狂喜。 “好好好!阿鸟肯出手,这次秘境探索定能满载而归!” 他三下五除二便将周下隼的名字登记上去,还特意在后头标注了一行小字:映仙榜第三,单金灵根。 周下隼拿了块刻着编号的玉牌,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执事弟子的声音。 “阿鸟师弟!三日后辰时,于山门外集合!千万莫要误了时辰!” 周下隼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三日后,辰时初刻。 红枫谷山门外,已是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皆是报名探索秘境的内门弟子。 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人。 楚青立于人群前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周下隼身上。 那小胖子正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楚青眯了眯眼。 就在此时,圣子李稳自山门内飘然而至,开始宣布。 “此番秘境探幽凶险难测。既已报名,便当有身陨道消之觉悟。自此刻起,尔等……” 话音未落,下方忽传一声闷响。 楚青倒飞而出,砸于十丈外地面,身躯已然抽搐。 众皆骇然。 周下隼兀自保持出拳之姿,贼眉鼠眼,嘿嘿笑道。 “大家都是敌人,先打着吧。” 李稳急得油急火燎,他喝道。 “哎哎哎!你也太放肆了,真当我不敢揍你是吧!” 正文 第380章 木隐尘心待雪霜 周下隼素来是不畏李稳的,闻其言,疾步趋前,复对楚青挥了套王八拳。 确认他气绝后,这小胖子方朝地上尸身啐了一口。 “这位师兄一直窥伺于我,肯定是个恋童的。不如先下手为强,我还是个孩子,若入秘境,恐遭其阴害而亡,圣子大人。” 李稳头疼不已,赶紧对其他人说道。 “此番探秘境,我不会强求。若有人想退出,现在便可离去,绝不为难。” 话音落地,众弟子面面相觑。 退出? 开什么玩笑。 秘境机缘,谁不眼红? 便是身陨其中,也好过在谷中蹉跎一生,终其一世不过筑基小修。 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 一名瘦削的中年修士站了出来,脸上尴尬。 “圣子,弟子想退出。” 此言一出,众皆侧目。 那修士被众人盯着,脸涨得通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弟子家中有个老母,年迈体衰,夜夜拉稀不止,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弟子若入秘境,生死难料。老母无人照料,怕是撑不过这个冬日。” 他说着,竟是声泪俱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李稳磕了个头。 “还请圣子恩准,容弟子回乡探母。待母亲身子好些了,弟子定当回谷效命!” 李稳脸色一黑。 “准了。你且回去吧。” 人群中又有动静。 一名年轻弟子也站了出来,脸上却无半分羞愧,反倒带着几分洒脱。 “圣子,弟子也想退出。” 李稳挑了挑眉。 “你也有老母要养?” 那年轻弟子摇了摇头。 “弟子无父无母,只是这些年修仙修下来,弟子忽然觉得,这修仙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抬头望向天边的云。 “每日打坐吐纳,炼丹炼器,为的无非是筑基,金丹,元婴。” “可筑基了又如何?金丹了又如何?元婴了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活得久些罢了。” 他笑了笑,有些释然。 “弟子这些年,从未好好看过这世间风景。眼下想通了,与其拼死拼活去争那虚无缥缈的机缘,不如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田,养养花,也算不枉此生。”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亦有人沉默不语,眸中闪过几分复杂。 李稳叹气,摆了摆手。 “准了。各有各的道,你既想通了,便去吧。” 那年轻弟子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人群又有骚动。 这次站出来的,是两名穿着执事服的弟子。 其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 “圣子,弟子也想退出。” 李稳眉头紧锁,怒骂道。 “你等又是何故?” 那执事弟子支吾半晌。 “弟子昨夜梦见自己拉屎,醒来一看,床上真有。” 他身旁那名执事弟子连忙点头附和。 “我也是!” 李稳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 “准了。” “还有谁想退的,现在一并站出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这次站出来的,竟是五六人。 有人找借口家中养了只灵宠,昨日突然暴毙,恐是不祥。 有人推说自己昨夜掐指一算,发现今日不宜出行。 还有人更绝,竟拿出一本破旧的黄历,指着上头的字念。 “你等瞧瞧!今日宜祭祀、沐浴、理发,忌远行、入宅、动土!弟子若强行入那秘境,怕是要遭天谴!” 李稳听得头大。 “都准了!想退的都退!现在!立刻!” 人群中又有人蠢蠢欲动,却又不敢站出来。 毕竟这秘境机缘虽好,却也实在凶险。 方才楚青那般实力,筑基大圆满,映枫榜第一,竟被周下隼一拳打死。 这若是入了秘境,遇上什么厉害角色,怕不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稳扫了一眼剩下的人,冷冷开口。 “还有谁想退的?” 又有几人退出。 李稳点了点头。 “准备出发。” 他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一道流光,化作一艘灵舟,悬于半空。 “尔等皆上舟,前往秘境所在。” 众弟子纷纷跃上灵舟。 周下隼也跟着上去,却被李稳一把拉住。 “小胖子你自己走路去吧。” 十几人退出,灵舟上只剩八个。 这十几号人估摸着也是寿元不多了,指望不上什么长进,能活一天是一天。 旁的不说,方才那瘦削中年修士,说家中有个老母夜夜拉稀不止,这话倒是不假。那老母年约八十有三,凡人之躯,能撑到这岁数已是烧高香。 只是这老母并非他的生母,而是他从邻国上赌坊里赢来的。 赢来做甚? 实则是图那老母每夜拉稀时,屋中弥漫的气息,能助他修炼一门偏门功法,名唤《浊气归元诀》。 此法门倒也邪门,需日日吸纳污秽之气,方能精进。 至于灵舟上剩下的八人,倒是个个精神抖擞。 四下无人。 周下隼站在一旁,抠着鼻孔。 李稳扫了他一眼。 “阿鸟,你方才是何用意啊?” 周下隼挠了挠头。 “弟子这不是怕他欺负我嘛。” “罢了罢了,无妨大计。” 李稳摆了摆手,懒得再追究。 灵舟缓缓升空,朝着荒野深处飞去。 周下隼站在原地,望着灵舟越飞越远,心里头愈发不安。 李稳转过身来,盯着他。 “你还站着作甚?” 周下隼大惊失色。 “我自己过去太累了啊。” 李稳冷笑。 “行。” 说罢抬起一脚,正中周下隼屁股。 砰! 周下隼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朝着荒野方向坠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 红枫谷禁地,囚牢最深处。 此地筑于地底百丈,每隔三尺便镌有一道阵法。 墨景生独坐石室正中,双手负于身后,腰背挺拔如松。 那日为红衣女子以无上阵法所困,动弹不得,后又遭不明法门封了修为。 他神色淡然,无半分焦灼。 石室外忽传脚步声。 墨景生睁眼。 铁门开启,李稳走了进来。 墨景生瞥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李稳双手拢着袖子,在他对面三尺处停下。 “红枫谷待前辈不薄,这地方虽简陋些,倒也算清净之所。” 墨景生并未因李稳的言语有半分动静。 他依旧盘坐,恍若磐石。 李稳亦不恼,拢于袖中之手纹丝未动,只自顾自踱了两步,颔首道。 “好定力。” 墨景生倏然睁眼,冷声道。 “说完了便滚,莫仗着是老六之子,待我脱困,第一个取你性命!” 李稳非但未退,反倒又进前一步,冷着脸淡淡开口。 “稍安勿躁。” 话音刚落,一柄竹剑凭空而现。 剑身青翠欲滴,犹带晨露清辉,其上竟生数片细嫩竹叶,无风自摇。 竹剑悬于身前,剑尖斜指着地面,嗡嗡轻鸣。 李稳叹了口气,抖了抖袖子,伸出右手握住竹剑,有些惋惜味。 “我这人随我爷,见不得你这般英雄人物,于此等阴暗之地了此残生。故而,今来想为你寻个解脱。” 正文 第381章 剑蔓荒蛊覆前盟 墨景生未看竹剑,垂眉敛目,语气难辨褒贬。 “其实我早算定你今日会来取我性命。观你行径,与李蝉陈根生颇为相似,大抵皆是凭脑子修仙的。” 此言不提则已,一提之下,李稳胸中顿生些许滞闷。 李蝉何堪与陈根生比肩,恐不及半耳。 他叹气。 “李蝉也配用脑子修仙?” “数百年修仙路,修得一身缩头避祸的伎俩,逢事不思破局,反倒算计如何摘清自身、暗留退路,驱他人赴汤蹈火。” 李稳手腕微沉,手中竹剑倏然向前一递。 “陈根生行事从无章法可循,兴头上来,杀两人助趣;心绪不佳,救两人积德。我却不同,平生最讲规矩二字。” 噗的一声,竹剑压入墨景生腹中,唯余剑柄在外。 奇的是,并无半分剧痛传来。 墨景生神智方定,李稳已撤手收势,双袖垂落,将手拢于其中。 “李蝉这厮若在年内不来救你,你这条命,便算到头了。” 墨景生低头,腹部插着一柄竹剑,伤处未见血流,反倒有几颗青绿色杂草,正顺着伤口蔓延长出。 李稳说完了那番话,见墨景生不语,也不催促。 囚牢深处,唯有二人呼吸声交错。 墨景生沉默了。 一对父子之间,竟能疏离至此。 李稳未顾墨景生神色,径自往下说道。 “李蝉既将你安置于此,定有互通声息之术。你若知趣,当速传信于你两位师弟,李蝉与陈大口,更要着重叮嘱。” “替我带话,陈根生所化秘境,便是踏破铁鞋,也轮不到他们染指分毫。” 墨景生听罢,竟是笑了。 “你凭何认定,李蝉会为秘境动贪念?觊觎者分明是你,你竟不知你父亲李蝉毕生所求,唯有诛杀赤生魔一事?” 李稳挑眉,脸上的困惑不似作伪。 “我继承陈根生秘境很正常,他是我爷。” 他二指探出,精准夹住墨景生腹外那截竹剑柄,剑身在皮肉间悄转半圈。 又有一堆杂草长了出来。 见墨景生牙关紧咬不答,李稳复将双手拢回袖中,转身朝石室外走去,步履轻缓,仿佛方才不过是与旧友煮茶闲话,而非施刑逼话。 行至门口时,他才留声。 “话带到,便可保命。” 红枫谷外,一处因地震而倒塌的地窖之中。 李蝉盘膝于草料之上,身前悬一只漆黑甲虫,复眼映现囚牢深处景象,李稳行径、墨景生境遇,全都历历可睹。 “真是个畜生东西!当初真该打杀!” 李蝉低声咒骂,眉宇惊怒。 旁人或难窥李稳歹毒心思,他身为生父,却能洞彻七八分。 金丹道仙游一役后,赤生魔杳无音信,他借秘蛊追踪其神念气息,一路折返灵澜。 怎料等来的,却是陈根生身死道消、化身为秘境的噩耗。 而李稳此举,八成是觊觎秘境中的秘宝与机缘。 他先将秘境消息泄于红枫谷内门,煽动弟子们趋之若鹜,哪里是给他们机缘,分明是让这些人去踏平凶险,当那白白送命的前驱。 李蝉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和先前不同的问题蛊。 沉吟片刻问道。 “李稳此番在红枫散布秘境消息,可是他贪图其中机缘?” “是。” 李蝉脸色铁青。 他强压怒火又问。 “他可有布局害我性命?” 问题蛊又发烫。 “有。” 李蝉倒吸一口凉气。 “陈根生是否真的身陨,化为秘境了?” 问题蛊烫得厉害。 “是。” 约莫是地窖没空气,李蝉听到答案,此时喘气居然有些不顺。 他攥着拳又问,声音发颤。 “陈根生……真的死了?” 问题蛊又烫了一下。 “死了。” 李蝉不死心,赶忙又问。 “可是诈死?” “不是。” “当真身陨道消,魂归天地了?” “是。” 地窖里只有李蝉一人,昏暗得很。 他莫名瘫躺坐在草料堆上,半晌没吱声。 又掏出问题蛊,凑到嘴边。 “陈根生,他……” 李蝉攥着那枚问题蛊,手心汗湿。 他又换了三枚蛊虫,反复问询陈根生生死,得到的答案皆如出一辙。 半晌无言。 这几颗蛊虫,与先前问题蛊截然不同。 此物唤作解答蛊。 较之寻常问题蛊,此蛊之能更胜多倍。 问题蛊只能依所问之事,给出简略应答,且易受天道蒙蔽,偶有谬误。 而解答蛊则不同。 凡事经此蛊探问,必得真解,绝无半分含糊。 李蝉将那枚解答蛊重新捧在掌心,喉头滚动。 他张口急忙又问。 “陈根生身陨,可有复生之法?” 解答蛊烫得厉害,烫得他手心发麻。 “无。” 他咬牙又问。 “那秘境之中,可有他残存神念?” “无。” “他可有分身化身,流落在外?” “无。” 一连数问,皆是这个字。 李蝉忽地张口,精血喷洒在问题蛊身上,那虫蛊沾了血,竟开始嗡嗡震颤,通体泛起诡异的暗红色。 “修士化作秘境,可有复生之法?” 解答蛊剧烈发烫,烫得他掌心血肉滋滋作响,传出焦糊气味。 然而答案依旧。 “无。” 李蝉不甘心。 “若是身负体道则、尸傀道则、咒道则,甚至,可能从秘境中复活?” 解答蛊烫得更厉害了,仿佛要将他整只手掌烧穿。 “不能。秘境乃修士身陨后,以毕生道行、执念、残魂所化。一旦化境,便是魂归天地,再无逆转可能。” 李蝉连连摇头。 地窖里昏暗得很,唯有头顶漏下来的那点微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手上。 “那感悟道则呢?若是掌了感悟道则,可能从秘境中复生?” 解答蛊这次烫得更久。 “问题超脱天道范畴,非蛊虫所能探知。” “我此番去杀那赤生魔,可能成功?” 解答蛊仅烫一下,便自行崩毁,未留只言片语。 李蝉整个人莫名怔住。 还想着两个孤苦蜚蠊相互扶持,如今另一只不在了。 他一生谨慎自保,从不敢托命于人,唯独对陈根生敞怀。 这人死了,自己才发觉不知其临终所思。 地窖上方土层塌陷数寸。 一颗硕大头颅探入,正是陈大口。 这憨货瞧见了李蝉,咧嘴便笑。 “那老不死叫我找着了,走!” 正文 第382章 承师遗志守荒途 李蝉抬首,望向陈大口,两道霜白眉峰在昏暗中格外显目。 “不急。” 陈大口一把将他从草料堆里拽起,声线发紧。 “杀赤生魔尚且不急?待他缓过元气,你我兄弟几个谁能有好下场?” 李蝉拍了拍陈大口手臂。 “你且与我细说,那老东西如今是何光景?你又是如何寻到他的?” 见李蝉这般镇定,陈大手上力道稍松,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寄身于一具凡人老妪的皮囊之内,虚弱不堪,我若想取他性命,不过是一拳的事。” “最可笑的是,护在他身旁的,你猜是谁?” 李蝉眼皮微抬,静待下文。 “是当初青牛村那个挑牛屎的娃儿,多宝!” 陈大口嗤笑一声。 “那娃儿换了副四条胳膊的道躯,修为却仍是炼气,他二人凑在一处,正是我一锅端了的好时候!” “此番我将他二人一并打杀了账,岂不干净利落?” 无数念头在李蝉心中一闪而过,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可。” “这般天赐良机,你说不可?” 李蝉没有回答,反倒又问。 “那老妪的皮囊,你可瞧仔细了?那多宝,又是何种神态?” 陈大口被他这没完没了的问话搅得心烦意乱,一把将他甩在草料堆上。 “瞧什么瞧!一具凡人烂肉,一个炼气小儿,还能翻出天来不成?” 他往前踏上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蝉,独臂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失望与鄙夷。 “六师弟,你从前虽也谨慎,却不至这般畏首畏尾。如今怎地比从前还磨叽?莫不是怕了那老不死?” 李蝉掌心向上摊开。 “我问蛊,此行去杀赤生魔,胜算几何。” “它如何说?” “它答不出,自行崩毁了。” 陈大口脸上惊骇。 他修体道,走的是刚猛路数,笃信拳硬腿稳才是根本,对卜算之类的旁门左道向来嗤之鼻。 唯独李蝉的蛊,他从不敢轻慢。 连这等蛊虫都因一问而崩,个中利害,他纵然粗莽,也能揣测出七八分。 此时的李蝉没了目标,一生谋定后动,步步为营从无差池。 蛊虫崩毁虽惊,却不及心底那阵空茫,他忽然惊觉,自己失了放手一搏的底气。 若此去赴死转世,没了陈根生的道则相护,自己前路该如何走? …… 另一边。 荒野深处,那处被周下隼用巨石堵住的入口,此刻已是门户大开。 八名红枫谷内门弟子立于洞口,神情各异。 有人目露贪婪,仿佛已瞧见里头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 有人心怀忐忑,为那未知的凶险暗自捏了把汗。 苏明月站在最前头,她一身月白长衫,在荒野的风中微微拂动,人如其名,清冷如月。 众人正议论间,头顶忽地传来一阵破风声。 只见周下隼笔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砸了下来。 “散开!” 苏明月娇喝一声,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缕青烟般向后飘出数丈。 其余弟子亦是作鸟兽散,狼狈地朝着四周扑倒。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混着泥土四下飞溅,砸在人身上生疼。 待烟尘稍散,一个半人深的大坑赫然出现在秘境入口正前方,将那幽邃的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坑底,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是周下隼,又是何人。 他揉着被踹得生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环顾四周,待瞧见了那八张惊魂未定的脸,以及他们身后那处熟悉的秘境入口,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下隼迈开腿,三两步从坑里跳了出来,稳稳当当立在秘境入口前,挡住了所有人去路。 “你们来这里作甚?” 苏明月黛眉微蹙,收敛了方才的惊诧,上前一步,隔着十丈的距离,平淡开口。 “奉圣子之命,前来探索秘境。” 周下隼冷笑起来。 “什么秘境?这他妈是我家,你们一个都不能进。” 众人哗然。 “周下隼,你疯了不成!” 一名筑基后期男修怒目而斥,声震四野。 “此乃天降机缘,宗门已然允准我等前来探寻,你凭何横加阻拦!” “正是!此秘境莫非是你家私产?竟安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更隐于地底之下?” “周下隼,你莫不是欲独吞秘境珍宝?这般行径,未免太过霸道!” 周下隼对众修叫嚣置若罔闻。 “谁敢越雷池一步,我当场打死,先在此言明。” 苏明月黛眉微蹙,她向前递出手中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周师弟,此事实乃宗门决议,圣子亲允。你若执意阻拦,便是与整个红枫谷为敌。可想清楚了?” 周下隼脸上一横。 “你是想死了是吗,听不懂人话?” 一名脾气火爆的弟子再按捺不住,他祭出一柄火红飞剑,剑身烈焰升腾,直取周下隼面门。 “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我们八人联手,还拿不下他一个!” 话音未落,其余几人亦是纷纷出手。 一时间,灵光大作,剑气纵横,各色法宝带着呼啸之声,从四面八方朝着周下隼轰了过去! 周下隼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了右拳。 那柄最先袭来的火红飞剑,离他面门尚有三尺,便被他一拳轰中! 出手的男修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还没完。 周下隼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另一名弟子面前。 那弟子正操控着一面龟甲盾牌,护在身前。 周下隼一脚踹在盾牌上。 龟甲盾牌应声而碎,连带着后方的弟子,胸膛整个凹陷下去,倒飞出十几丈远,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有两名同门一死一伤。 他如猛虎闯羊群,拳出腿落间,必有宗门弟子应声倒地。 无华丽术法,无璀璨灵光,唯余原始暴力,悍然无匹。 一拳轰出,一名弟子头颅便如裂瓜般爆开,鲜血四溅,腥气弥漫。 一脚踏下,另一名弟子腰椎应声断绝,身躯弯折,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苏明月是最后一人,她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同门惨死于眼前,清冷玉容上,终是爬起一抹难掩的惊惶。 她手中长剑嗡鸣,月华流转护住周身。 “你敢屠戮同门,宗门定不饶你!” 周下隼扫了眼满地狼藉,才似想起般致歉,语气却不见谦卑。 “别怨我动手狠,实在是有缘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真是我家。” “走吧苏师姐,我不杀你。” 话音刚落,月华剑幕应声而碎。 拳头长驱直入,周下隼正中苏明月心口。 苏明月身形一颤,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前,一个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冒着鲜血,甚至能透过窟窿,看到身后的荒野。 生机如退潮般从她美丽的眼眸中飞速流逝,最后一点光亮悄然熄灭。 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一场生死已尘埃落定。 周下隼转过身,重新看向坑后那个幽邃的洞口。 “师父,我给你守着门,谁也别想进来吵你。” 他口中碎碎念着,刚要盘腿落座,猛地抬眼看向远方。 此时地平线尽头,多宝拖着那王婆疾驰而来。 正文 第383章 小胖孤守师父魂 荒野莽莽,长风呜咽,听得人心头发沉。 多宝弓着腰,攥着绳子拖起王婆,在坑洼的地面上拖拽前行,血痕如长蛇尾随,蜿蜒向远方。 路岔得跟乱麻似的,纵横交错铺向荒野,哪儿是能停下的地方? 多宝说不清, 他只抬腿落脚。 老辈人常嚼舌根:过年的猪挣命,受惊的驴狂奔,生气的媳妇撒泼,上岸的鱼乱蹦,是这世上四大按不住的。 多宝觉得,自己该算第五个。 这股闷头往前闯的执拗劲,连他自己都拦不住。 前方坑边立着道身影,是周下隼,往日里挂在脸上的憨厚全没了,眉眼间剩下戾气。 多宝的目光扫过坑边横七竖八的筑基修士尸体,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吭声,只攥着手里绳子,脚步顿在原地。 只是觉得此地有些熟悉之感。 周下隼皱起眉头,对多宝说道。 “师兄,这地方别来。” 多宝停在原地,绳子从掌心滑落,显然是拖了一路,已经耗尽了大半气力。 “阿鸟,让我歇歇。” 周下隼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眼里的戾气没散。 多宝不管他应不应,径直瘫坐地上,脑袋耷拉如虚脱老驴。 “那王婆说她是赤生魔,而且说了师父的坏话,真是不知死活,我下了狠手。” 他抬眸之际,周下隼已腾跃升空,一个大劈腿径直向王婆尸首斩落。 而后他又是打了百拳,直到王婆被生生打成了血雾肉泥,才作罢休。 周下隼转过身,双手插于衣襟,脑袋微侧。 “师兄,你也该走了。” 多宝愣在原地,全然未料。 周下隼缓缓摇头,语气决绝。 “事关师父,此地不许任何人靠近。多宝师兄,你速速离去。” 多宝思索片刻。 这小胖子从没那么正经过。 既是这般郑重其事,必有缘由。 他四臂交叠,最后望了眼那深坑,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停下。 “阿鸟,可要我留下帮忙?” 周下隼摇头。 “不必。” 多宝皱眉。 “为何?” 周下隼抬眼,眸中不见往日嬉闹。 “有人盯上此地了,八成是乙木圣子,你留在这恐有性命之忧。” 多宝闻言,心头骤然一紧,也不知道此地是什么,只是急声问。 “那你呢?” 周下隼咧嘴一笑,语气笃定。 “我无碍的。” 这小胖子神色沉了几分。 “师父已去了,你再出事,于我而言,便是天大的不妙。” 师父去了? 这小胖子素来嘻嘻哈哈,何曾说过这般沉重之言? 多宝心头发酸,不敢添乱。 诸多疑问终是按下,对着周下隼深深一揖,旋即疾行,身影消逝在荒野尽头。 周下隼目送多宝离去,转身面朝秘境入口,掏出了三支香点燃。 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对着秘境入口轻声喊道。 “师父陈根生在天之灵,保佑弟子此行顺遂!” “今日弟子斩杀红枫谷多人,后事难料。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谁也休想靠近此地半步。” 他再磕一头。 “师父,弟子想您了。” “您我相识不过三面。初见时您纳我为徒,如今便只剩这方秘境,再无您身影。” 周下隼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师父。 “弟子假愚假钝,装作不懂人情世故。师父在世时,我没能好好孝敬;如今您去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秘境,不让宵小之辈进去扰您安宁。” 他整个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声音闷在尘土里。 “师父,您说这修仙界,当真这般凉薄么?” “弟子原以为,拜入仙门就有了归处。可如今才看清,红枫谷里哪有什么师兄弟情分?多宝师兄要杀我,乙木圣子也不是简单的,连那些素不相识的同门,都盯着您老人家的道统。” 他磕累了,撑着手臂坐起身,膝盖仍牢牢抵着秘境入口的地面。 “您说过,欲活必先杀。” “弟子今日开了杀戒,往后怕是回不去红枫谷了。”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周下隼眼眶红了。 “您还未看着我筑基,便先走一步。” “若您还在,弟子定要让您瞧瞧,弟子如今的本事,早非吴下阿蒙。” 他攥着拳仰头强忍着泪的模样,说到底,还只是个盼着师父夸一句的小胖孩子。 周下隼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皮,叹了口气。 人是铁,饭是钢,师父的门要守,自己的肚子也得填。 他身形一晃,朝着荒野深处掠去,不多时便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回来。 寻了个背风的洼地,升起一小堆篝火,将那两只兔子剥皮去脏,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肉香飘出老远。 他撕下一条兔腿,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他才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 …… 红枫谷,听竹峰。 李稳端坐于竹榻之上,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符,神念沉入其中,片刻后,屈指一弹,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些,他又坐回竹榻,闭目养神,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 半日之后。 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自灵澜国传遍。 起先,是天剑门的一位长老,在与友人飞剑传书时,无意间提及。 “灵澜国西境荒野,惊现大修遗留之秘境,内藏道则感悟,有缘者或可一步登天。” 这封私密的传书,不知为何,竟被泄露了出去。 紧接着,玉鼎宗的一名在外游历的真传弟子,于一处凡俗城镇的酒楼中,听到了类似的传闻。 有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云梧大陆,地龙翻身,山河破碎,却不想竟震出了一处上古仙府!据说啊,乃是一位勘破了生死的大修坐化之地!” “那仙府之中,遍地是宝,功法秘籍堆积如山,更有那修士毕生道果,谁若是得了,立地飞升上亦非难事!” 传闻愈演愈烈,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说那秘境之主,乃是上古剑仙,其内剑意冲霄,藏有无上剑诀。 有说那秘境乃是一方药园,灵草仙药遍地,不乏万年灵药。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那秘境根本不是元婴修士所留,而是一位已经飞升的真仙,游戏人间时留下的洞府! “云梧未出化神,此番天降机缘,乃是我青州修士崛起之兆!” “管他真假,去看看便知!若是真的,此生无憾!” “灵澜国西境荒野,坐标已有流出,我等速速前往!”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文 第384章 孤坟一年仙莫近 初时,此地只是灵澜官道上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后因陈根生化作的秘境现世,引得八方修士纷至沓来,直如过江鲫。 再后来,此处便成了修士坟场。 沼上新土,覆了又染,层层叠叠,也不知周下隼打碎了多少英雄好汉的痴妄。 闻风而来的筑基散修,三五成群,怀揣着一夜暴富的痴梦前来叩关。 周下隼被血污浸透,浑身结成了血红痂甲。 他不开口说话,只是杀。 有人来他便杀。 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 秘境之称作废,修士间传。 “灵澜西境有胖阎罗守关,生人勿近,活人莫挨,来者一拳毙!” 红枫谷不知为何莫名缄默,宗门内无人提及。 秋风起时,周下隼遭偷袭,精通阵法者以阵旗困其双脚,添了首伤。 十余件法宝接踵轰击,周下隼硬扛下来。 挣出阵法时,他拧断阵修头颅踢飞,自身一条腿已被炸得血肉模糊,白骨外露,血顺布条滴落积滩。 他试着动了动,钻心的疼。 “完了,师父,阿鸟成瘸子了。” 瘸了,再不能像从前那般立如苍松,行若奔马。 他多数时候都身子歪斜,一条腿直挺挺地伸着,另一条蜷起。 那条伤腿,几根碎骨自皮肉间刺出,瞧着骇人。 随手撕了件死人身上的袍子,胡乱缠了几圈,权当包扎。 血污混着尘土,胖脸也瞧不清本来模样,只余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才透出点活气。 孤坟一年仙莫近, 断腿三尺血犹腥。 痴人妄叩长生门, 未见青天见阎君。 冬风如刃,割骨砭肌。 周下隼倚坐于一方磨洗莹亮的修士头骨,废腿直挺伸展,断骨穿裂了布条,裹着黑紫色的血痂,狰狞外露。 脏血是层层叠叠,新旧伤痕尽藏其下。 他偶有失神:师父为何死了? 以前,自己只须做一些微末之事,脑海中便会莫名涌现诸般妙法神通。 若师父尚在,此刻怕又有诸多厉害法门自脑海浮现。 又念及多宝师兄今在何方? 是否仍对己心存怨怼? 是否还在因为周玥的事情怪罪他? 周下隼挪了挪身子,将下方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头骨往怀里抱了抱,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或许是这点皮肉之苦,较之心里的空落,实在算不得什么。 “师父。” 他的声音又闷在尘土里。 “阿鸟给您磕头。” “让人把腿打断了,丢人了。” 再磕一个。 “可阿鸟没退,谁也没能过去。您这儿清净着呢。” 孤坟铸血肉,寒骨镇凶顽。 再念,再拜。 仿佛这般做了,地底下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便能听见一般。 “师父您老人家,神通广大,道法无边。想当初,弟子不过是胡乱做了些事,您便在弟子脑子里塞了那么多好东西。” “师父,您瞧瞧,阿鸟护住了您的安宁,也算有功吧?” “弟子也不贪心!求师父显灵,再赐神通!” 他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 喊完,他便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像是在聆听着什么。 时间流逝。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周下隼的身体渐渐僵硬,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霜。 可他的脑子里,空空如也。 没有预想中涌现的神通法门。 他有些失望地坐起身,拍了拍耳朵上的土,大声喊道。 “师父醒醒!给神通了,不然我顶不住了!” 荒野的风,是天下最没道理的东西,想往哪儿吹,便往哪儿吹。 埋着他念想的土地,冰凉又坚硬。 他自顾自地嘟囔着,忽然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胖脸,左右开弓扇了耳光。 伸出拳头看了一会,摊开又攥紧,忽然躺倒在地,四仰八叉,像一只翻了壳的肥甲虫。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开始挥拳,蹬腿。 那条好腿,被他蹬得虎虎生风,带起的劲风刮得地面尘土乱飞。 那双拳头,则毫无章法地乱舞,时而直捣,时而横扫,时而上勾。 躺着打能护住肚子。他要打我头我手能挡。他要打我腿我另一条腿能踹他裆。 他越想越是兴奋,动作也越来越快。 师父降不下神通,他像一个断了奶的娃,哭过闹过,最后发现没用,学着找食吃。 周下隼痴住了。 他开始在梦里杀人。 入眠后,手脚便会无意识挥舞,口中含糊喊叫。 醒来时,往往发现自己卧在数具带温尸体上,难分梦与真。 他眼神愈发涣散,时常对着残尸絮叨。 “师父,今天来了三十个……师父,我腿疼得慌。” “师父,我馋大肉了……” 尸体不语,只有呜咽长风回应。 寒冬至。 荒野飞雪,鹅毛般落满周下隼周身,将他塑成一个雪雕。 身形轮廓早已模糊。 他多日未食,并非寻不到食物,只是遗忘。 麻木。 血痂烂肉,冻在身上,断腿处的伤口,亦被冰雪封住,每逢风起,便有碎骨细微声响,自雪堆深处传出。 忘了饥饿,忘了疼痛,忘了时日。 识海昏沉,眼前时而是眼前尸山血海,时而是永安镇的炊烟。 他开始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致。 身为体修,神识本就非其所长,如今气血衰败,心神耗竭,五感六识更是迟钝到了极致。 “师………师父……我成……冰棍了…” 许是日头高了些,那雪融化,顺着他凝结血痂的胖脸往下淌。 冰凉的雪水浸入眼眶,他眼皮颤了颤,终是睁开眼缝。 天光刺目。 人已分不清今夕何夕。 “饿……” 周下隼已耗得油尽灯枯,惨状堪怜。 此时。 李蝉因忌惮赤生魔,始终蛰伏不出,便去图谋拯救墨景生一事。 陈大口偶来探视,见状不过一声冷笑,便转身离去。 唯李稳,似觉先前行径逾矩,此刻正踯躅于途,沉吟是否该现身拯救周下隼。 他暗忖。 万一,万分之一,陈根生竟真能死而复生,怪罪于自己怎生是好?届时秘境不得,反要受那打骂,岂非得不偿失? 孤坟卧雪岁华迁,一载坚守意未偏。 周下隼濒死之际。 一声轻叹,忽而飘入周下隼的耳中。 “阿鸟,你做得很好了。” 李稳双手拢于袖中,踏雪而来,终究是不忍见这小胖子耗死在此。 周下隼没听见李稳的话。 因为他脑海里又开始浮现神通妙法。 这小胖子眼泪不知怎的,已顺着冰脸颊滑落,又被寒气冻住。 李稳猛然一怔。 恰在此时,脚下土地轰然开裂,多宝的身影破土而出。 谁曾想他也放心不下师弟阿鸟,竟循地着地脉挖了过来。 多半目眦欲裂,怒喝震彻荒野。 “你图谋我师父秘境,又陷害我师弟阿鸟,我杀了你!” 正文 第385章 六翼虫鸣葬仙庭 李稳抬袖一挥,多宝便被稳稳挡在身前,再也迈不动半步,他语气笃定。 “我何时陷害过阿鸟?若不是我暗中阻拦,此地早该来金丹修士,你当真不知这一年来犯者皆为筑基,是我刻意为之的?更何况,你们师父也是我爷,我怎会图谋这秘境?” 说完,李稳凝神细察那秘境,发现方才的异样已悄然消散。 寒风过荒野。 “你……” 多宝喉头干涩,只吐出一个字,便再无下文。 李稳瞧着他这模样,脸上带着几分戏谑。 “我何时骗过你等?” 而此时的周下隼脑海里,无故浮现一篇神通经文。 那条伤腿自创口,莫名滋生黑红色血线,彼此交错,将那外露白骨一点点拖拽回皮肉之内。 丝线蠕动,缓缓再生,缝合着筋脉。 李稳瞧得清楚,莫非是陈根生要复活了? 他步履悠然,身形三两步间便化作一个黑点,再一晃,已是彻底消失在天际。 “罢了,家里有事,先走一步。” 待他离去后,多宝忙四下张望,展动四臂将周下隼护于身后,兀自惴惴,不知是否还有敌踪。 他回首望了眼师弟,心中悔憾。 “阿鸟…… 要是师兄早来几个月,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这次是师兄对不住你。” 胖小子腿上伤势痊愈后,居然身子一歪,朝着雪地里倒了下去。 “阿鸟?” 怀里的人没动静,唯有均匀的鼾声响起。 他四臂齐动,将周下隼身上那层厚厚的雪壳与冰碴子拍落。 冰雪碎屑四下飞溅,露出了底下那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衣衫。 多宝将周下隼翻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宽厚的背上。 四条手臂两条自下托住周下隼的大腿,另外两条则环过他的腋下,固定住他的上半身。 这般姿势,周下隼整个人便如一只肥硕的树袋熊。 四野茫茫。 多宝将这胖师弟箍得严实,生怕颠簸一下便晃了下去。 他心头一酸。想当初永安镇初见,这胖小子虽憨,却也活蹦乱跳,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如今竟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正自感伤,怀里的人忽然抽搐了一下,轻声道。 “师兄。” “阿鸟?你醒那么快?” 多宝又惊又喜。 周下隼没答话,只是在他背上扭动起来,挣扎着要下去。 多宝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地上。 周下隼双脚一沾地,竟踉跄欲倒,险些栽跌。 “师兄,我们得走立刻走。” “去往何处?师尊秘境,难道便这般弃了?” 周下隼闻言,莫名投去一瞥暗示,那眼神令多宝一时茫然。 “你我远离灵澜吧,红枫谷断不可再踏足,那乙木就是个畜生。” 多宝默然片刻,继而重重颔首,双目之中骤然燃起亮色。 “好!” 天幕低垂,兄弟两人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跋涉,一步一个深坑。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 半月之后,雪化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筑基修士,自一处土坡后头探出脑袋,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许久。 确认周遭再无活人气息,他才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秘境入口。 他一咬牙,纵身跃入其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又过了数日,三名结伴而来的修士抵达此地。他们瞧见满地狼藉与那敞开的洞口,先是戒备,而后便是狂喜。 “天助我也!此番机缘,合该你我兄弟三人所得!” “走!” 三人相视一眼,迫不及待地鱼贯而入。 此后,陆陆续续有修士闻讯赶来。 有独行的散修,有宗门的队伍,甚至还有些寿元将尽的金丹修士。 他们来了,他们看见了,他们进去了。 然后,便再无然后。 李稳对此,只是笑了笑。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秘境入口被厚厚的积雪封得严严实实,周遭的白骨,也被尽数掩盖。 那摊曾被周下隼打成肉泥血雾的王婆,后被冰雪冻成紫黑冰坨的秽物,在这一年的风吹日晒、雨打雪埋之下,未消融分毫。 一只干枯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猛地从碎冰烂肉中探了出来,五指如钩抠进冻土。 赤生魔不知以何种诡谲之法重塑原来肉身模样,只是衣履残破不堪,难掩其身。 他自那堆污秽狼藉之中缓缓坐起,浑身肌肤黏附着浑浊黏腻之物,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四散开来,呛人鼻息。 “哈哈哈哈哈!” 狂笑之声未落,一只拇指大小,背生六翼的异虫,循着他张合的唇齿,悄无声息潜入,径直钻入口中。 赤生魔身形陡僵,慌忙抬袖去抠唇角,其状仓皇,显是修为尽失,已无半分神通。 良久,他才缓缓抬首,神色难辨。 荒野尽头,李蝉袖中双手未曾抽出,霜眉之下那双眸子平静无波,注视着不远处狼狈不堪的师尊。 赤生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语声干涩。 “为师方才醒转,你便奉上这般大礼? 李蝉徐步缓行,缓缓靠近,只淡淡一问。 “如何呢?” 如何? 自然是神念割裂,寄身腐尸,于污秽之中苟延残喘。 这便是结局。 赤生魔十分欣慰。 “老六啊,真厉害。” 李蝉神色淡然。 “今日我予你最后一线生机,将你身藏至宝尽皆交出,你一生搜刮天下奇珍,底之深厚,便是我绞尽脑汁,亦难窥其万一。” 赤生魔笑得颤栗,黑血喷涌而出,溅落雪地,殷红刺目,他对李蝉索要至宝之语置若罔闻,只匆忙问道。 “你与陈根生,究竟是何干系?” 李蝉微微一滞,感慨道。 “劣一分可为生死至交,胜一筹便是骨肉兄弟。” 赤生魔砸吧砸吧嘴。 “你既已动用此等阴毒蛊虫,为何还要来向我索要至宝?你便不惧天道昭彰,遭此天谴,落得个比为师更为不堪的下场?” 风停了。 漫天卷地的雪粒子,也失了凭依,簌簌落下。 殷红的血,泼溅在纯白的雪地上,又迅速被新雪掩埋,只余下淡淡的痕迹。 赤生魔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黑血蜿蜒,他咧开嘴,笑声是嗬嗬作响。 李蝉躬身,也跟着哈哈大笑。 “若天道昭彰,我自能趋吉避凶,何惧之有?更何况,你这老不死一生搜刮的至宝,藏于哪处犄角旮旯,我又如何得知?这云梧大陆广袤无垠,要寻几件无主之物,我可没这般闲情逸致。” “至于这只蛊,它可不是用来替我寻宝的。” 李蝉阴恻恻一笑。 “宴生,今日你必死,我钻研你之深浅,远胜钻研蛊虫千倍。” 师徒二人,攻守之势已然颠倒。 赤生魔心头泛起荒谬,所布下后手居然再也无法用了,自己也不知怎么被他寻到。 李蝉静立片刻,缓缓蹲下身,目光凝注着赤生魔。 “如今告知你亦无妨。陈根生结丹那日的无尽海,江归仙用神魂匿于万蛊玄匣之际,其肉身已为我炼化为这只蛊虫。” “你分念不敌我,你也是。” 他缓缓探手,替赤生魔拂去脸颊血污。 “那多生蛊将溃,再无退路可言。我昔年数次筹谋冲击境界,皆功败垂成,徒留遗憾。” 手收回时,已拢回袖中。 “是以……” 李蝉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赤生魔,呵呵笑道。 “我要借你性命一用,借你性命,助我结婴。” 正文 第386章 蝉鸣孤石话根生 三年终究是镜花水月。 那座孤坟,未曾开出不朽之花,名为陈根生的生灵,也未能踏破生死界限,重临这人世尘寰。 李蝉又枯坐苦等一月,方缓缓抬起左手,右手屈指对着掌心一隔,刹那间,掌心虫嘴豁然张开,其口如渊,吞吸之力涌出,将赤生魔整具身躯径直纳于其中,不见踪迹。 他提出一坛椰花酒。 寻到了那块被周下隼屁股盘得油光发亮的巨石,随意坐下,将酒坛置于身侧。 伸手拍开泥封。 怪异味道弥散开来。 李蝉脸色大变。 “这他妈怎么是假酒啊?” 说完,一口琼浆入喉,可顺着喉管滑下去的,却是兑了糖精般的甜腻,后味又突然发涩,若是凡人喝,定要被呛得舌根发麻。 他能算尽赤生魔暗藏的神通后手,能勘破李稳那竖子的鬼祟心思,更能洞悉灵澜境风云变幻的走向。 甚至能算到,自己会因缅怀畜生陈根生,此行会坐在此石之上,会启这一坛尘封之酒。 唯独没算到,这酒是假的。 凡俗城池里,黑心酒家掺水造假,再寻常不过。 可这事搁在今日,此情此景,便显得滑稽荒诞。 大仇得报,却是孤途。 凡人斩将夺旗,尚有封侯拜相之期许,他李蝉算杀了赤生魔,无人可与之言说。 他想寻个由头,与这地下故人,说上几句话。 结果酒居然是假的。 他将那坛假酒倾泼于地,劣液渗入冻土,转瞬无了踪迹。 “根生啊。” 李蝉仰头躺倒,将后脑勺靠在巨石上,阖上双目。 “你我相识一场,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想着带壶你生前爱喝的椰花。” “凡俗市井我其实也是深究的,如今却倒栽了跟头。许是那海岬村酒肆掌柜见我一身清贵,便觉修士皆是不辨俗物的呆子,拿这兑水的玩意儿来搪塞老子。” 他说着便怪笑一声,十分愉悦。 “我杀那老东西之前,卜了一卦。蛊虫说,此行有死无生。我那时便在想,若当真回不来,倒也干净。你我二人,两只蜚蠊,一并埋在这灵澜的土里,也算有个伴当。” “不过其实你死了,是最好。” “你活着,行事全凭喜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我得跟在你后头,替你收拾烂摊子,还得时时提防,怕你哪天兴头上来,把我也给算计打杀。” “你是师兄唯一的破绽。” 李蝉站起身,踱了两步,感慨万千。 有道是,仙途无故友,长生唯独夫。 “你死了,这才真正由我一人说了算。” 贺师弟你死得其所,贺师弟你死得干净。 贺你,终于不必再做师兄路上的绊脚石。 李蝉双手对着搓了几下,桀桀桀的笑了几声。 而后自袖中取出一片硕大蝉翼。 “酒是假的,贺礼却是真的。” “你看。” 李蝉将那蝉翼展开,翼展竟有三尺,月华之下,翼面之上浮现出无数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自行排列。 “为兄这蛊,名唤知客蛊。老东西身上神通法宝自然也少不得,一生所谋所藏四所思所想,皆在此中。” 大仇得报,按理说李蝉本该是这世上最快活的人。 偏生,结婴之事尚未着落。 若此刻有修士窥伺,趁他境界未稳之际骤然发难,他多年处心积虑的经营,数十年步步为营的筹谋,便要尽数付诸东流,毁于一旦。 李蝉思索片刻,看起了知客蛊。 “地火髓一十八两,镇于南疆毒沼焚心湖底,有三头火蛟盘踞。” “万年养魂木一段,长三尺,存于东洲横尸山脉深处,某处枯骨之内。” “太阴真水一葫,共九钱,收于无尽海外海鹧鸪道下方 三万丈,一头玄龟腹中。” “五鬼搬运锁一套,共五枚,善能挪移法宝,隔空取物,青州玉鼎宗中。” “古宝己土杏黄旗,具定山河、镇地脉之能,青州玉鼎宗。” “血神经,来历不明,疑为上古魔道功法,修之可驭使血海,青州玉鼎宗中。” “万蛊玄匣仿品,已丢失。” “仿通天灵宝七宝妙树,刷落万物,无物不破,藏于西漠神山某古佛寺内,舍利塔顶。” 下一行字迹入目,李蝉霎时大惊失色。 知客蛊上墨痕流转不定,先前的宝物清单渐次隐没,转而浮现出一份弟子名录。 这该是真无疑,与他先前多方设法勘得的情报,竟有出入。 李蝉来了兴致。 名录之首,赫然便是大徒弟墨景生,其后评语,言简意赅:“难堪大用。评语:堪用。” 李蝉目光沉凝,缓缓下移。 次列乃二弟子陈大口:“体修蠢蛮,心窍唯系其母。评语:愚忠。” 第三人名玄寂:“求道若痴,癫狂而殒。评语:蠢。” 这玄寂,李蝉竟未曾谋面,想来是个时运乖蹇的倒霉之人。 他逐行览阅,直至自身名讳映入眼帘。 第六弟子,李蝉:“肖我。惜乎过肖,评语:不可信。” 倒也算中肯。 若那老东西真能将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兴许还能多苟延残喘些时日。 目光最终定格在第九位。 “九徒弟,陈根生。” 名字之后,是空白。 无半字评语。 李蝉摇了摇头。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此地再无半分可恋。 故人已矣,前路迢迢,结婴方为当务之急。 李蝉敛神定气,伸手欲将那片蝉翼收折。 然指尖刚触翼面,异变陡生。 翼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竟如活物般瞬间溃散。 不过弹指,知客蛊上一行崭新字迹赫然浮现。 “这假椰花酒是我换的,真的我喝了。” 正文 第387章 宝录三途定鸮名 李蝉阅毕,驻足冷笑,原地静待。 复活了? 什么道则能改知客蛊信息,陈根生已逆天至此? 他静待许久,僵住了。 非是不动,实是动不了。 雪仍飘洒。 未几,漫天雪絮竟于半空凝塑,渐成一具道躯。 李蝉眼珠循迹望去。 那人自雪团中渐次成形,上身赤袒,未着寸缕。 他落于地上,足底积雪便悄然消融,露出冻实的黑土,寒气化去时不见水汽升腾,只显冻土本貌。 肌肤清透似古玉,无孔无血,亦非尸傀之惨白,反泛着浸了晨露般的莹光,温润有泽。 其躯体理走向、筋骨轮廓,看起来非凡俗武夫那般蛮肉,反倒肖似诗礼世家未沾尘劳的公子哥。 而那张脸,却不是陈生模样,眉眼间只有几分昔日的影子。 他伸出手,将知客蛊凑到眼前,端详了片刻,而后随手揣进了自己体内。 “好师兄,等你太久了,知客蛊我收了。” 李蝉忽觉周身桎梏尽去,终能动弹。 他缓缓抬手,拂去肩头积落的寒雪,沉声问道。 “你已元婴?” “未曾。” 陈根生摇了摇头,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若要再叩道则,凝炼元婴,怕是又要耗费数十载光阴,太过繁琐。” 李蝉好奇道。 “那你方才那手段,是何道则?竟能令我动弹不得。” 陈根生笑笑,眉眼间自在疏朗。 “我体道则已然大成,方才具现时一时未能收束,威迫力过盛,你这假婴自然动弹不得。” 李蝉面色凝重,眉头蹙紧,眼中不见兄弟重逢的热络,只是急切说道。 “我日后行事何以自处?根生,你如今这般反倒不如死了痛快干净!” 话音落定,四野唯余风雪呜咽。 陈根生神色剧变。 “什么话?我身陨化境,徒弟为我守关,落得断腿残躯,奔波劳碌,几近殒命!” “此番道躯大成何曾碍你半分分毫?我不窃不掠不算计,更未滥杀无辜,修得今日这身道行,你当我来得容易?” 此言既出,李蝉气得险些发笑,痛骂道。 “你与畜生无别!我竟还为你备了酒,还我知客蛊来!” 陈根生闻言,轻轻一叹,取出知客蛊瞥了李蝉一眼,便温声道。 “拿去吧拿去吧。” 说罢,将蛊塞到他手中。 李蝉接过那片蝉翼,只是这般一来一回,那股子失而复得的欢喜,却淡得快要寻不见了。 “你当真以为我稀罕这劳什子?如今我势单力薄,李稳又不肯随我,我需借这知客蛊,寻访诸多神通宝物,不然家底太薄,结成元婴后何以立足?” 就在这交谈之中,一声雷鸣般暴喝,自空中之上炸响。 “畜生东西!” 二人齐齐抬头。 只见陈大口的魁梧身影如陨星般自云层坠落,周身气劲翻涌,将漫天飞雪都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那张憨厚的巨脸上,一双牛眼瞪得血红,仅存的右臂肌肉青筋虬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一拳,挟目标明确,直指雪地里那个赤着上身的陈根生! 若是砸实了,这官道怕是都要化为齑粉。 然而陈大口在离地尚有百丈之处,整个人就那么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 他喉间闷哼,浑身气力骤散,悬于半空的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横练筋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肌理间的坚凝之气顷刻消散。 像是被戳破了的气囊,迅速干瘪下去。 古铜色的皮肤,失了光泽,变得松弛蜡黄,一道道深刻的皱纹莫名爬满了他的脸庞与身躯。 浓密的黑发,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由黑转灰,再由灰化白变得稀疏枯槁。 身形急速佝偻,脊背弯了,膝盖曲了。 方才还声如洪钟的巨汉,此刻悬在空中,竟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垂死老叟! 此时的陈大口如一袋破败的烂絮,轻飘飘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甚至连半点积雪都未曾惊起。 李蝉骇然。 陈根生走上前去,对着瘫软的陈大口细细端详,温声开口道。 “你三番五次寻衅我门下大弟子多宝,今日看在李蝉颜面,暂饶你性命。只是往后若想苟活,见我之时,需要俯首下跪。” “也不全是李蝉的情面,我今日心情尚好。若是换了我筑基那时的脾性,你但凡靠近半步,便已殒命。” 李蝉见状急忙趋步上前,俯身搀扶起陈大口,自己说不定往后尚有诸多事要求托于陈根生,此刻自然不便开口,让其收回这道则神通。 只是脑中疑窦丛生,陈根生这道则之力,如今竟已臻至这般深不可测的境地? 只要靠近便是这般? 终究忌惮这性情善变的师弟,李蝉当下不再多言,扶着陈大口又取出蛊虫,深深看了他一眼。 二人身影一晃,转瞬间化作两只鸣蝉,身影渐没于风雪之中。 雪地里,一片空寂。 陈根生心念微动,将那本《恩师录》取了出来,如今他已是这般光景,再启此书,又当如何? 古籍入手,皮蜕般的触感依旧。 陈根生翻开了第一页。 “首徒多宝,次徒周下隼,不日后入中洲,欲行开宗立派之举,名曰:多鸟观。” 陈根生瞧见这三字,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这两个活宝,还真能折腾。 “多宝:心有忧愤,前路未明,然其志益坚,欲于中州立足,护师弟周全,以待天时。评价:孺子可教。” “周下隼:心有迷茫,然食欲甚佳。评价:赤子之心。” 《恩师录》骤然自行翻页,三道全新的路径清晰浮现,与先前不同,此番所指,正是他那两个徒弟立下的多鸟观未来走向。 其一,曰声名鹊起。 “师者助其观于中州扬名。三年内,多鸟观当名震一方,收徒百人,成一新兴势力。” “师者可得:道躯与神魂契合度提升。” 其二,曰韬光养晦。 “师者助其观于三年内,偷偷聚敛灵石十万。使多鸟观成小宗巨富。” “师者可得:古宝灵犀宝鼎,能聚灵炼丹、温养法器。” 其三,曰恶名昭彰。 “师者纵其徒于中州行乖张之事,杀人夺宝,毁宗灭门,三年内,令多鸟二字,止小儿夜啼。” “师者可得:二徒机缘气运提升,心魔难生,福泽绵延三劫。” 陈根生脸上浮起笑意。 周下隼为他瘸了腿,险些冻毙于荒野。 多宝为护师弟,亦是蛰伏地底,不惜以炼气之身,直面李稳。 他陈根生的徒弟,岂能受这般委屈? 所谓正道坦途,不过是画地为牢,终究要看人眼色,受人规矩。 既如此,不如就让这天下,都来敬畏他陈根生的弟子。 让那多鸟二字,化作悬在所有修士头顶的利剑,让那些自诩名门正派之士,闻其名而色变,见其人而股栗。 心魔难生,福泽三劫。 这才是他陈根生,该送给徒弟的程仪。 他选一。 陈根生呵呵一笑,唤了声。 “思敏,走了。” 正文 第388章 尘途赴鼎叩灵洲 云梧之央,是为中州。 有古谣传唱: 天柱倾折,地维不绝,唯此间山河鼎盛,灵脉如龙。 四方陆拱卫,如臣子朝拜帝君。 东边的贫瘠,南疆的毒瘴,西漠的荒凉,北原的魔氛,于此地修士眼中,不过是蛮夷之地,癣疥之疾,不足挂齿。 中州,中州。 天下灵脉,十斗之数,此地独占其五。 世人皆言,四方边陲修士,穷极一生所求,不过是能于此地寻一安身立命之所,得一窥大道门径的机会。 这话对,也不对。 此地仙门林立,宗族万千,然真正能执掌这片浩土话语权的,无非五宗。 玉鼎真宗,便是那五宗之首。 此宗山门立于中州第一灵脉天柱山之上,终年云雾缭绕,仙鹤啼鸣。 门下弟子,出则白衣胜雪,入则宝光护体,行走于外,言必称匡扶正道,斩妖除魔。 每年开山收徒,更是引得云梧大陆亿万凡俗趋之若鹜,家中若有子弟被选中,那便是光耀门楣,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其余四宗,皆奉其为首,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与玉鼎真宗这等名门正派相比,位列其次的守拙门,便显得俗气许多。 守拙门不讲究仙风道骨,门内上下,自宗主以降,皆以商贾自居。 玉鼎真宗收徒,看的是灵根,是心性,是那份缥缈的仙缘。 守拙门收徒,看的是灵石。 灵石足够,便是头猪,守拙门也能用丹药灵材堆出个筑基来。 守拙门的山门,不在什么仙山福地,就设在中州最繁华的通天城内。山门形制,也不是什么琼楼玉宇,而是一座名为“聚楼”的九层巨塔。 此楼日夜不休,迎来送往,做的全是修士的买卖。小到一张引气符,大到一柄通灵法宝,只要出得起价,聚宝楼里便能寻到。守拙门的弟子,平日里不吐纳,不闭关,只在楼里迎来送往,充当伙计、掌柜、鉴宝师。 他们的修行,便在这一桩桩买卖里。 与人斗法,他们或许不是最强的。可论及身家丰厚,同阶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曾有好事者戏言,惹了玉鼎真宗的弟子,你或许还能逃得一命。若是不小心砸了守拙门聚宝楼里的一只茶碗,那你便只能等着被无穷无尽的悬赏追杀至天涯海角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话在守拙门,是刻在骨子里的真理。 位列第三的,是悬镜司。 此宗颇为特异,不占山,不立城,其弟子行走于云梧各处,监察天下。悬镜司弟子,人手一方法宝“问心镜”,能照见人心善恶,辨别言语真伪。 他们自诩天道之鞭,专司惩戒作奸犯科之辈。小到修士间的私斗仇杀,大到魔道修士屠戮凡人,只要被悬镜司知晓,便会派遣弟子前来,将犯事者捉拿归案。 悬镜司行事霸道,不讲情面,在中州树敌颇多。 然其弟子个个悍不畏死,又精通合击阵法,寻常宗门也不愿轻易招惹。 故而悬镜司虽排名第三,却连玉鼎真宗,也要让他们三分。 排在第四的,是思花谷。 此谷位于中州南境一处四季如春的隐秘山谷,门下弟子皆是女修。 她们行走于外,从不以真名示人,多以花为号,如牡丹、芍药、芙蓉、海棠。 她们眉眼含春,步步生莲,一颦一笑,皆能牵动旁人心弦。 世人传言,思花谷修士,如果入了金丹,便修情道则,而她们的功法,唤《种情诀》。 此诀并非采阳补阴那般粗浅,而是以自身为沃土,引他人精元为养料,浇灌出道花。 道花不开,则修为停滞,容颜易老。 道花若开,则一步登天,霞举飞升亦非妄谈。 何为精元? 那自然是不便多说的。 红尘俗世的痴男怨女,于她们眼中,不过是会行走的药材。 被思花谷女修看中的男子,无论你是豪门巨富,还是仙宗天骄,皆会不知不觉间,陷入她们编织的情网。 初时如沐春风,只觉此生得遇知己,三生有幸。 待到情根深种,便是被榨干最后一丝生机,亦心甘情愿,含笑而终。 这便是思花谷的人鼎。 更令人发指的是,思花谷不仅自用人鼎,亦会对外发卖。 一些寿元将尽、道途无望的老怪物,或是修行了某些邪异功法的魔道巨擘,常会耗费天价,从思花谷换取一名精心调教过的鼎炉。这些鼎炉,或男或女,皆是根骨上佳、容貌出众之辈,被种下特殊禁制,专为他人续命或破境之用。 故而,中州修士提及思花谷,神情多半复杂。 玉鼎真宗的弟子,视其为洪水猛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悬镜司的密卷里,将思花谷列为红档,意为极度危险。 唯有那守拙门,与思花谷暗通款曲,楼中某些秘而不宣的拍卖会上,压轴的宝物,偶尔便会是一只来自思花谷的上品鼎炉。 至于五宗之末,则是万窟山。 此山位于中州极北苦寒之地,山中万壑千岩,洞窟密布,终年被一种名为化灵的黑风笼罩。 凡俗生灵入之,三步之内化为枯骨。 寻常修士踏足,亦会灵力紊乱,走火入魔。 万窟山的修士,自称洞主,人人修炼的,皆是残忍霸道的魔功。 他们或以生魂炼器,或以血肉筑巢,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天理不容。 一年光阴,自指尖淌过。 自灵澜官道处动身,再至踏上中州边陲的土地。 陈根生与李思敏用了整整一年。 其间辗转数座城郭,借用那些传送古阵,每一次落定,都偏离预想的方位何止千里。 中州浩土,终是到了。 此地名为望京城,意为遥望中州内陆繁华仙都。 城门处,人流如织。 陈根生换了身行头。 一袭书生锦袍,面容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活脱脱一个四处游历的世家公子。 李思敏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是换了装束,一身青衣长裙。长发以一根简单木簪挽起,眉心那点殷红依旧。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眼底满是雀跃。 “师兄,城里人好多。” 陈根生抬脚便融入人流,头也不回地笑道。 “思敏,日后在外人跟前记得唤我少爷。此番我开宗立派,身份须得摆正,切不可随意杀生,需多些和蔼。” 李思敏眸中漾起浅笑,多看了陈根生一眼,却是低低应了声少爷。 正文 第389章 望京城外起仙澜 望京城外望京华,车马喧阗走龙蛇。 街分九陌,巷走百家,修士杂处肩摩毂击,倒也算相安无事。 高悬的仙家酒肆幌子迎风轻摇,檐下串串红灯笼映得街面暖意融融,街边小贩摊上,各式法宝流光溢彩,丹药香气隐约浮动,这一切,于李思敏而言,皆是阔别已久的人间景致。 陈根生负手而行。 李思敏跟在他身后,见他心情甚好,便也跟着欢喜,只是小声提醒道。 “师兄,咱们去哪儿啊?” “不急,先寻个地方。” 他话音方落,心头忽地一动。 《恩师录》似有讯息传来。 “次徒周下隼,于望京城外,拳毙思花谷内门弟子两名。” “事由:多宝于望京城外,偶遇思花谷二女。二女见其多宝谈吐之间全是鸡屎牛粪,虽貌不惊人,然言语间自有风采,遂心生采补之意,欲引为鼎炉。” “多宝不识其底细,只觉二女聊屎投机,相谈甚欢。周下隼自旁处觅食而归,见状大怒,斥其师兄沉湎女色,不思进取。二女出言讥讽,周下隼怒不可遏,当场出手。” “一拳骨肉成泥。再一拳神魂俱灭。” “周下隼搜刮二女储物袋,得灵石三千。后携多宝,于西郊购一废弃山庙,立名多鸟观。” 此二人真乃活宝,所到之处,麻烦必如影随形。 恶名亦是名,欲让多鸟观三字传遍四方,这般行径倒也能让人记住。 陈根生摇了摇头,拉起李思敏行至一大楼前。 楼门大敞,并无寻常仙门的威严阵仗,反倒与凡俗间的商铺别无二致。 门口立着两排身着统一制式锦衣的炼气修士,见有客至,便齐齐躬身,口中高呼。 “贵客临门,财源广进。” 楼内更是另一番光景。 大堂极阔,百丈见方,其内人声鼎沸,竟比外头街市还要热闹三分。 一排排长长的柜台依着墙壁延伸,柜后皆有守拙门弟子忙碌。 左手边贩卖符箓丹药,右手边兜售法器材料,正前方则是一面巨大的玉璧,其上灵光流转,皆是些悬赏、求购、或是秘闻交换的讯息。 李思敏跟在师兄身后,有些不太适应这般嘈杂,陈根生下意识拉她往身边靠了靠。 寻到一处挂着洞府租赁的案前,那案前后坐着一名身穿银丝锦袍的青年。 那青年修士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挂着疲惫笑意,见陈根生一身书生装束,目光扫过身前没有波动的测道仪,神色一凛。 这人莫非是元婴大修? “二位要租洞府?” 陈根生颔首。 “寻一处清净的。” 那青年修士从柜台下摸出一本厚厚的名册,慢条斯理地翻动着,嘴里又是问道。 “敢问道友名讳。” 陈根生抱拳。 “鄙人青州元婴大修李蝉。” 与此同时,望京城西郊,破庙。 夕阳的余晖,给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暖色。 多宝盘膝坐在缺了半边的佛像下,四条手臂有两条在打坐。 周下隼蹲在一旁,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鸡,正啃得满嘴是油。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师兄,你可千万不能再沉迷女色了。” 多宝愣住。 周下隼只当他没听进去,急了。 “我这是为你好!凡俗亲眷是拖累,这女人,更是拖累中的拖累!你看我,我就从不沾惹这些,所以修为才涨得快!” “你若不信,咱们走着瞧。往后但凡有女修靠近你三尺之内,我便先帮你打杀了,省得你道心不稳,又被人家骗了去。” 多宝叹息。 “你哪里知晓!那两个仙子就站在我跟前几步远,竟能差点轻飘飘取了我儿孙性命!” 周下隼把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瞥了多宝一眼。 “哪儿跟哪儿啊?咱们该干正事了。” 多宝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后怕与对周下隼的不满之中。 周下隼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盘算。 “开宗立派,总不能就咱俩吧?得收徒弟。收徒弟,就得有功法,有丹药,有灵石。咱们现在有什么?” “师兄,你会什么。” 多宝闻言,仔细思考他会什么。 师父教了他《血肉巢衣》,可那是用来换道躯的,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把自己的皮扒下来展示一番。 至于修行,他不过是炼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四条手臂,又看了看身无长物的窘迫境地,思索了许久,神情从茫然变得郑重,又从郑重归于一丝苦涩。 他这一路走来,最熟稔的,最精通的,似乎也只有那桩事了。 多宝抬起头,迎着周下隼期盼的目光,沉吟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我擅长辨屎这块。任何屎,只要从我鼻子底下过一遍,我便能晓得,它是什么屎。” “无论是人是兽,是妖是魔,只要是拉出来的,哪怕混在泥里,埋在土中,隔着三尺厚的墙,我只消闻上一闻,便能分毫不差地辨出其来历、种类,甚至前一顿吃了什么,我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你这本事是师父教的?” 多宝摇了摇头。 “与生俱来。” “想当初在青牛村,那村里上百头牛,哪头牛拉的屎,是稀是干,是新是陈,我闭着眼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师父他老人家,正是看中了我这份异于常人的天赋,才将我收入门下。” 周下隼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闻屎也能修仙?” 多宝闻言,肯定道。 “你不懂其中玄妙。万物皆有其道,屎亦有其道。此中关窍,非一日之功能够领悟。” 周下隼脸上那份嫌弃,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那咱们这多鸟观,往后就靠师兄你教人闻屎吗。” 多宝刚想反驳,却听得庙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着一阵若有似无的异香。 周下隼眉头一皱,将手里的烤鸡往旁边一扔,挡在了多宝身前。 “师兄!又有女人来了!” 多宝也站了起来,他那四条手臂齐齐张开,护住周下隼,神情凝重。 “阿鸟不可鲁莽!”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悄然立于破庙门口。 那是个身着淡紫色纱裙的女子,身姿窈窕,云鬓高耸,斜插着一根碧玉簪。 她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波流转间,似有万种风情。 女子并未踏入庙中,只是倚着门框,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一扫,最后落在了周下隼的身上,轻笑一声。 “好一个凶悍的小郎君,奴家不过是路过此地,闻见些许血腥气,特来瞧瞧,何故这般大的敌意?”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含着一块蜜糖,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半边。 周下隼却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她。 “你也是思花谷的?” 女子闻言,眼波一转,掩唇娇笑起来。 “小郎君好眼力。奴家杨菊花,添为思花谷内门弟子。不知二位在此,可曾见过我那两位师妹?” 正文 第390章 青州客至覆山门 杨菊花被爆了。 周下隼收回拳头,犹自气愤难平。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打我师兄的主意。” 多宝却一言不发,蹲下身来探向杨菊花的尸身摸索,神色竟如在青牛村初见陌生牛粪时一般。 周下隼不解其故,只当他又犯怪癖,不耐催促。 “人已身死,还不如想点法子。” 多宝站起身,思索片刻说道。 “阿鸟,咱们刚来这中州,人生地不熟,往后怕是寸步难行。” “怕什么?谁敢惹我们,我一拳打死便是。” “你打得过一个,打得过十个,能打得过这思花谷满门?” 多宝叹了口气,眼神后怕。 “这三人皆是思花谷弟子,不出三日,必有金丹修士,甚至元婴老怪前来追查。” “阿鸟,为兄心生一计。” “我打算,夺了这杨菊花的舍。然后,我要潜入那思花谷,摸清此地的门路。等我探明了虚实,再回来寻你。” 周下隼震惊不已。 “太恶心了!我宁可跟她们打上一场,便是死了,也比师兄你去做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强!” …… 那青年修士引着陈根生与李思敏,穿过喧嚷的大堂,走上一道并未对外人开放的旋梯。 每上一层,周遭的嘈杂便褪去一分。 待至第九层,耳边已是万籁俱寂。 青年修士额角渗出细汗,他将二人引至一间以闻香木作梁柱的雅间门前,躬身作揖,言语间毕恭毕敬。 “前辈稍候,晚辈已通报苏掌门。” 不多时,雅间内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贵客临门,有乾未能远迎,失礼了。” 青年修士闻声,连忙将门扉完全推开,又是一个躬身,而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自始至终不敢再多看陈根生一眼。 陈根生拉着李思敏,信步走入雅间。 内里陈设雅致,一张不知是何种灵木打造的茶案摆在正中,案上茶具俱全,一缕青烟自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起,满室皆是令人心神宁静的异香。 一名身着玄色锦袍,头戴玉冠的中年文士,正端坐于茶案之后,含笑看来。 他面容儒雅,瞧不出半分商贾的精明,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大儒。 此人,便是守拙门的掌门,苏有乾。 陈根生也不客气,径直在苏有乾对面坐下,李思敏则乖巧地立于他身后。 苏有乾亲自提起那柄玉壶,为陈根生斟上一杯灵茶,茶汤碧绿,热气蒸腾间,竟化作一只微缩的仙鹤,盘旋两圈才缓缓散去。 “道友面生得很,想来不是中州人士。” 陈根生不紧不慢地应道。 “青州来的。” 苏有乾抚了抚长须。 “青州那可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只是不知为何,道友此身……” “苏掌门有话不妨直言。” 苏有乾呵呵一笑,也不再绕弯子。 “道友这具道躯,坚凝之处,比之寻常元婴初期修士,怕是犹有过之。只是有乾观之,道友体内,似乎并无元婴?” 陈根生轻笑一声。 “苏掌门好眼力。此事说来话长,乃是家传秘法,不足为外人道也。晚辈奉长辈之命游历中州,欲寻一处宝地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为家门开枝散叶。” 苏有乾听闻此言,眼中的探究之色缓缓敛去,换上了一副恍然的神情。 “大宗门世家,总有些压箱底的不传之秘,苏某理会得。道友欲在中州创派,此事说难亦难,说易亦易。” 陈根生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还请苏掌门赐教。” 苏有乾摆了摆手,语气谦和。 “赐教不敢当,中州规矩苏某略知。开宗立派只需一块立足之地便可。” “道友既有此志,苏某自当鼎力相助。这望京城内外,尚有几处灵气尚可的无主之地。道友若是有意,我守拙门可以市价转让,甚至,可以为道友引荐些工匠,助你建造山门。”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李蝉,无非是某个隐世宗门出来历练的子弟,身家想必丰厚。 一桩开宗立派的大买卖,守拙门能赚取的,绝非小数目。 陈根生温和一笑。 “苏掌门此望京城,堪称中州边陲第一雄城。不知往中州腹心尚有几许路程,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元婴修士?” 苏有乾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自得。 “即便借传送古阵,往中州仙都亦需一月。望京城方圆三万里皆是我守拙门基业,左近百千里无宗门能抗衡,故无其他元婴。” 言下之意,此地,他苏有乾说了算。 陈根生点了点头,李思敏静立于他身后,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这般姿态,反倒让苏有乾心头愈发笃定。 此二人,必是出身不凡,眼界极高,否则断不会有这般旁若无人的气度。 陈根生点头。 “晚辈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 “既是这般广阔的基业,想来守拙门内,如苏掌门这般的元婴大修,定然不在少数吧?晚辈日后在此开宗立派,少不得要与诸位前辈打交道,也好先行拜个码头,免得失了礼数。” 苏有乾闻言,赶忙说。 “道友多虑了。” “我守拙门,立足中州,靠的从来不是打打杀杀。门内上下,算上苏某,元婴修士,也仅我一人而已。” 陈根生眉梢微挑,有些惊讶。 “仅苏掌门一人?” 苏有乾坦然承认。 “道友或许不知,我守拙门在中州五宗之中,实力确然垫底。然论及这规矩二字,便是玉鼎真宗,亦要让我等三分。”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守拙门执掌中州七成以上的丹药法宝买卖,勾连着大大小小数千个宗门世家的利益。苏某虽修为不济,但这聚宝楼的招牌,便是规矩。谁想在我守拙门的地界上动手,便是与这数千家势力为敌,便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话,在中州,是铁律。故而,苏某这望京城,反倒是中州最安稳的地方。道友在此开宗立派,大可高枕无忧。” 陈根生听着,轻轻颔首。 “苏掌门说,守拙门立足之本,是规矩。” “正是。” “苏掌门又说,守拙门内,元婴修士,唯你一人。” “确然如此。” 陈根生笑了。 “那便好办了。苏掌门,把你守拙门的地,交出来吧。” “道友说笑?” 陈根生摇了摇头。 “我像是在说笑吗?” 苏有乾缓缓放下茶杯,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 “道友莫非是想与我守拙门为敌?” 陈根生嗤笑出声,缓步走到雅间的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你们配吗。” 楼下是鼎沸人声,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 他回身之际,神色傲岸,眉眼间尽是睥睨淡漠。 “我仅来告知,今日之后,望京城与守拙门都归我李蝉所有。” “李为李实之李,蝉为寒蝉之蝉,记住了?” 正文 第391章 生灭凭言定祸福 一言惊破满楼春,儒商怒起对狂人。 苏有乾执掌守拙门百年,坐镇这望京城,从未见过这般张口便要吞天的。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老夫平生最欣赏的便是你这等有冲劲的后辈。只是,贪心不足,便是病,得治!” 苏有乾话音刚落。 却见陈根生走到他身旁,额间第三眼一开一合,识海之内凭空浮现元婴一尊、三颗金丹。 道躯未就之时,他仅触之便能用生死道则窥得金丹,只是那时元婴难触碰,脑中也无从具现。 此番,神霄紫雷瞳一照,竟能显化对方全家信息,神识稍扫,便知其名与其事。 寻常修士需至元婴,道则方能蜕化进阶,而他好似寻得一条异途。 陈根生识海中见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干是元婴苏有乾,根基扎实,灵力浑厚,瞧着倒也算个人物。 树上,则挂着三颗金灿灿的果实。 一颗是苏有乾的发妻,孙嫣,金丹中期,修的嫁衣道,性情绵里藏针,手段颇为狠辣,乃是苏有乾的贤内助,亦是守拙门的暗刃,只可惜金丹寿元将近。 一颗是他的长子,苏萧风,金丹初期,主修器道,性情骄纵,耽于享乐,仗着家世没少在外惹是生非,如今正为一件古宝的归属,与玉鼎真宗的某位真传弟子暗中较劲。 最后一颗,则是他的幼女,苏听月,亦是金丹初期,卧底思花谷,只可惜被人当了炉鼎,而不自知。 一家四口,元婴一尊,金丹三颗。 陈根生看得分毫不差。 此乃生死道则新境,借神霄紫雷瞳之力,苏有乾阖家命数,此刻皆如掌上观纹,历历可辨。 “李蝉道友,苏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收回妄言,滚出聚宝楼!否则,今日望京城,便是你埋骨之地!” 陈根生恍若未闻,只淡淡开口。 “你道侣快死了。” 苏有乾周身暴涨的气势,骤然一滞。 “什么?” 陈根生点头继续道。 “你那位修嫁衣道,名为孙嫣的道侣,方才不知为何走火入魔了。” 苏有乾手忙脚乱地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传音玉符。 “嫣儿!嫣儿!回话!” 玉符微亮,旋即黯淡。 无有回应,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苏有乾不死心,再催玉符,依旧寂然。 陈根生微微一笑。 “苏掌门,你那儿子苏萧风,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想来也没少给你惹麻烦。他看上的那件古宝,是玉鼎真宗一位内门长老的亲孙看上的。” “你那女儿,苏听月,更惨。” 陈根生脸上浮起一丝怜悯。 “思花谷的《种情诀》,最重鼎炉的心甘情愿。她自以为是去卧底,殊不知,她看上的那位思花谷师姐,实则是个男人。” “那人是思花谷专门培养出来,用来钓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宗门送来的女卧底的。如今你女儿情根深种,日日与之双修,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一身精元早已被对方采补得七七八八,道基都快不稳了。” “你若不信,尽可传讯去问。只怕她此刻,正与那师姐颠鸾倒凤,无暇回你。” 妻子身陨,儿子命悬一线,女儿竟成了他人鼎炉? 苏有乾踉跄栽倒茶案之侧,撞翻兽首香炉,滚烫香灰泼洒满地,他却浑然未觉。 忽而二枚传音玉符,一枚觅子,一枚唤女。 皆杳无音讯。 陈根生瞧着他失魂落魄之态,轻叹一声。 “实则我若早至半时辰,或你少些赘言、开门见山,你那位名唤孙嫣的道侣,本可不走火入魔,我自有秘法延长其寿命。” “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我此来,只为求一安身之所,奈何苏掌门竟视望京城为自家后花园,容不得旁人踏足。” “殊不知,我素来与人为善。” 陈根生来回踱步。 “你儿子女儿的事情难办。” “不过你那位道侣,尚有一线生机,你我并无仇怨,我也不愿见你家破人亡。” “还不快去将你道侣寻来?再耽搁片刻,我怕也回天乏术。” 苏有乾如梦方醒,直接撞破了雅间的窗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中某处府邸疾驰而去。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陈根生与李思敏二人。 李思敏趋前一步,轻声询道。 “师兄,您要救她?” 陈根生步至窗边,望向苏有乾远去之向,淡然一笑。 回过头,看着她不解的模样,解释道。 “生死是天道常理。我如今的道行,或可轻易定炼气筑基生死,可若是金丹,只能为她续命了。” “我要令她死而复生,生而再死,再生。”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楼下聚宝楼的修士,做成几桩买卖,也足够一个元婴修士,在城中打个来回。 苏有乾去时如流光,归来时却状若疯魔。 他怀里,抱着一名气若游丝的宫装妇人。 那妇人面色灰败,双目紧闭,金丹修士的灵力波动在她身上已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李蝉道友!” 苏有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陈根生跟前。 “求道友救我夫人一命!” 陈根生垂眸,看了看他怀中孙嫣。 下一瞬,孙嫣本就微弱的呼吸,戛然而止。 她整个身子猛地一颤,而后彻底软了下去,再无半分生机。 陈根生面露惋惜。 “来晚了,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回天。苏掌门,节哀吧。” 陈根生又是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其实可以逆天改命,但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若出手,耗费的是我的本源道行。救她一次,我便要闭关数年才能恢复。你守拙门,付得起这个代价吗?” “付得起!付得起!” 苏有乾连连点头,仿佛看到了曙光。 陈根生不再多言,再看她一眼。 孙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中先是迷茫,而后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丈夫,虚弱地唤了一声。 “夫君……” 苏有乾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此等起死回生之能,简直闻所未闻! 陈根生收回手,气息显得有些虚浮。 “人是救回来了。” “只是,她寿元将尽的根本问题,并未解决。我此法,不过是为她续命罢了。” “每五年,你都需带她来见我一次。由我为她再续五年阳寿。若有耽搁,她便会如方才那般,再度身陨。” 正文 第392章 尘喧尽处话仙乡 妻之性命,尽系此人之手。 苏有乾心虽万般不愿,然望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妻子,亦无言可发。 孙嫣气息虚弱,缓缓开口。 “妾身方才只觉金丹崩毁,神魂欲离。若非前辈施通天妙法,妾身早已魂归黄泉…… 多谢前辈再造之恩。” 苏有乾闻言,心头大石方落一半,正欲再开口称谢,怀中之人却是一抖。 孙嫣气机断绝,又死过去了。 “嫣儿!” 苏有乾一声悲呼。 陈根生负手立于窗前,留给苏有乾一道萧索的背影。 “苏道友,我问你,代价你可受得住?” “方才那般,不过是扬汤止沸。” “她寿元枯竭,我强行逆转不过是与天道角力,稍有不慎便是这般光景。” 陈根生神色郑重。 “我有一秘法,或可为其续接道途,重燃生机。只是此法有伤天和,更耗我本源,一旦施展,非一甲子不可弥补。” “这代价,你守拙门可能承受?” 苏有乾早已无暇他顾,急声应道。 “能!自然能!只要道友能救回嫣儿,但有驱使,苏某万死不辞!” 陈根生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置可否。 “也罢,我这人,素来见不得生离死别。” 言罢,他三眼齐开,再瞥一眼。 本已气绝的孙嫣,苍白如纸的面庞上,竟晕开一抹酡红,甚至连这木造雅间之内,倏然抽芽吐绿,新叶自生。 这是续命? 实乃枯木逢春、时光倒转。 孙嫣缓缓睁眸。 恰在此时,侧旁陈根生身形微晃,额角鬓边冷汗如浆,转瞬浸湿衣襟,面色骤显苍白,呼吸急促,似已耗尽心神。 “少爷!” 李思敏惊呼一声,疾步趋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之躯。 陈根生摆了摆手,靠在李思敏的身体上,气息微弱地说道。 “无妨,只是耗费了些本源。” 良久,苏有乾震惊不已,将妻子平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对着陈根生深深一揖。 “此恩此德,苏某没齿难忘。” “只是道友方才所言,要我守拙门基业。” 苏有乾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挣扎。 “非是苏某食言,实乃这望京城,牵连甚广,是数千家宗门世族的利益所在。我若拱手相让,非但自身难保,更会引得中州大乱……” “我守拙门,愿倾尽所有,以报答道友。只求道友能另择他法。” 陈根生轻咳不止,身子大半倚在李思敏的香肩上。 “我来中州,本为寻清净地界传承衣钵,非为搅风惹尘。方才实因苏道友自居望京城主、拒人千里,我一时气盛,才口出狂言。” “只是我开宗立派之事,迫在眉睫,不能再拖。” “苏道友既是此地主人,晚辈便有两事想请道友援手。” 苏有乾此刻哪有不应的道理。 “只要苏某能办到,必定在所不辞!” 陈根生伸出一根手指。 “我需一块地。不必太大,灵气尚可便行,要清净,要无人打扰。” 苏有乾连连点头。 “城西百里外有座云台山,原是一处二流宗门的旧址,后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满门被灭,那山便空置了下来。灵脉虽不算顶尖,却也够用,最是清净不过!” 陈根生又说出第二件事。 “建派所需之人力物力,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需苏道友多多帮衬。工匠也好,材料也罢,你守拙门路子广,替我操持一二。” 苏有乾拍着胸脯保证。 “从山门牌坊的一砖一瓦,到弟子居所的一桌一椅,苏某包了!” 他沉吟片刻,似是觉得光凭口头承诺还不够,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陈根生面前。 “道友为救拙荆,耗费本源,此等大恩,苏某无以为报。这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还请道友务必收下,权当是为新宗门添砖加瓦的贺礼。” 那是一块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浑圆,瞧着毫不起眼的石头。 陈根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道友有心了。” 这位李蝉道友,看不上? 亦或是,他根本不识此物? 苏有乾不敢去赌对方的眼界,只当是自己未能言明,唐突了贵客。 “李道友,此乃极品灵石。” “中州浩土,灵脉万千,然此等品阶的灵石,有记载以来,不过现世二十颗。” 陈根生伸出手,从苏有乾颤抖的掌心捏起了那枚石头。 而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李思敏。 “少爷。” 李思敏柔声应着,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 陈根生将那枚极品灵石,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石头瞧着还算光洁,给你寻根绳子串起来,当个挂件戴着,倒也相称。” 说完他莞尔一笑。 “此等极品灵石,家中尚有十枚。” 李思敏闻言颔首,未有半分激动惶恐,接过那极品灵石。 事了,陈根生扶着李思敏的胳膊,身子依旧半倚着。 “苏道友,既然地已寻好,人亦无碍。我便不久留了。” “你夫人神魂初定,需静养,不宜被打扰。三日后,我再来此地,届时,希望看到云台山的舆图,以及建派所需的一应章程。” 苏有乾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躬身应是。 陈根生而后便在李思敏的搀扶下,转身朝楼梯走去。 聚宝楼外,人潮依旧。 二人一路沉默,穿过几条长街,远离了那片鼎沸的人声,来到一处城外的僻静河畔。 河水潺潺,岸边杨柳依依。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碎金点点。 此处再无旁人。 陈根生驻足,凝望流水,默然良久才不好意思的开口。 “思敏,那灵石……” 李思敏闻言,趋前两步立至他身前,于陈根生微诧的目光中,展臂轻语。 “师兄,抱抱我。” 声息轻柔,隐带微颤。 陈根生似有难言之隐。 “思敏啊,那灵石还是…” 正文 第393章 鸟观初鸣秽气间 河风渐冽。 她展臂而立,皓腕在残阳余晖中微泛霜白。 一眼溯灵、一眼观虚,眸中映着师兄的身影,有一缕凄惶。 好像他若摇头,李思敏便随这漫天霞光,一并碎去。 陈根生喉头微动,语气生硬。 “思敏,这极品灵石……” 李思敏执拗地摇着头,伸出的双臂始终未动,轻声道。 “我不要啊,师兄。” 陈根生蓦地肯定道。 “思敏啊,你如今是越来越识大体,也越来越懂事。” 李思敏怔怔凝望。 陈根生忙将那极品灵石从她身上拿了过来,指尖掂了掂,煞有介事解释道。 “此石于你不过是饰颈之物,于师兄是意义迥然。” “日后开宗立派迎来送往,需与各方修士周旋。我身无镇场面之物何以立足?” 李思敏垂下眼帘,长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收回手,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陈根生见状,伸出手赶忙将李思敏揽入怀中。 非关儿女情长,唯是两介世间踽踽独行的异数,于苍茫暮色中,一次普通的笨拙相靠。 陈根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却也耐心。 “思敏啊。” “师兄所谋非止于眼前,开宗收徒,不过是序幕,我要于中州立鼎、于云梧定疆,创基业,今之所为皆为你我日后安身立命。你还需明理,当目光长远些。” 李思敏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极轻微地动了动,该是在点头。 她岂会不懂事? 只是二人言路心思不一。 纵有委屈又能如何? 难不成寻昔日的陈根生诉怨? 人生在世,如泛海行舟。 有的人舟是家传,有的人舟是半路捡拾来的。 残阳收尽最后一抹余温,暮色如潮水,悄然漫过河岸。 陈根生心头安宁。 “到那时我们才能安稳度日。” 正凝神间,《恩师录》于他识海之内翻开。 “首徒多宝,已成功夺舍思花谷内门弟子杨菊花。现已潜入思花谷。” “多宝(杨菊花)有感于自身修为低微,又念及师尊开宗立派之宏愿,欲先行一步,为多鸟观打响名号,招揽声望。” “其以自身天赋神通为基,于思花谷外门,创一崭新行当:鉴秽知体。” 看到此处,陈根生心头已然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 “多宝(杨菊花)凭借其对万物秽气之敏锐洞察,于思花谷外门女弟子公用的出恭之所,设一鉴秽台。声称能通过品闻女修秽物,辨其根骨,察其隐疾,更可推断其近日所食之丹药,所修之功法,乃至道侣之修为深浅。” “其言:一嗅知君肠胃事,再闻可晓枕边人,思花谷外门引起轩然大波。” “次徒周下隼,遵从其师兄多宝之嘱托,于思花谷山门外,寻一隐蔽山洞安身。每日奔波百里,往返于思花谷与望京城之间,采买各类灵食,为其师兄补给。” “周下隼忠义,恐有宵小之辈觊觎其师兄,遂自告奋勇,担当那出恭之所的护卫。” “凡有女修出恭时辰过久,亦被其隔门呵斥,言辞粗鄙,斥其占着茅坑不拉屎。” “多鸟观之名,一日之内,已于思花谷上下流传。然非敬非畏,皆为笑谈。” “评价:道左相逢,开口问君拉几许。” “师者爱得不得:《鉴秽》,已径直传于多宝手中。” 世事怪诞,有仙家宝地,不立明堂正殿,偏辟茅坑左近作道场。 于茅坑之侧开宗立派,以辨秽识人打响名号。 思花谷山门外。 一处山坳里,新迁移的多鸟观三个字刻在一块破木牌上,木牌就插在一座公用茅厕的不远处。 此地终日人来人往,却非为烧香拜佛,只为出恭。 而多鸟观的两位开派祖师,一位在茅厕外望风,一位在茅厕内坐镇。 周下隼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离那茅厕十丈远,可那股子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想他周下隼,拳毙筑基如屠狗,师父的秘境门前,一人一拳,杀得血流成河,何等威风。 如今竟沦落到给人看茅厕。 “师兄,咱们到底要干嘛啊?” 茅厕里传出多宝如今那娇滴滴的女声,听着却有几分得意洋洋。 “阿鸟,稍安勿躁。看为兄于无人处开新天。” 周下隼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想再听。 不多时,只听得多宝和一外门女修聊天。 “师妹,你近日可是心火郁结,夜不能寐?” 粉裙女修一怔,急忙道。 “师姐如何知晓?” 多宝顿了顿,说道。 “你秽中带燥,其色赤黄,隐有火星。若我所料不差,你灵力时常在心脉处冲撞,故而燥热难安。” “还有,让你那道侣节制一些。他修为不过筑基初期,根基虚浮,你二人频繁双修,于你功法进境非但无益,反倒泄了你的元阴,拖累了你的道行。” 粉裙女修的脸色精彩纷呈。 多宝所言,分毫不差。 她讷讷地掏出几块灵石放在台子上,转身便匆匆离去。 多宝将那几块灵石收入储物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朝着周下隼的方向喊道。 “阿鸟,瞧见没?这便是为兄的本事。兵不血刃,灵石自来。待我多鸟观名声打响,还愁没有弟子上门?” 周下隼从石头上跳下来,压低了声音。 “师兄,屎虽好,可不能贪吃。” 多宝瞪了他一眼。 “只闻不吃!我是有底线的,若非为扬师父宗门之名,谋你我兄弟前程,我何苦至此呢!” “再说了,这是师父刚传我的新秘法,比之前的更准确!” 周下隼长长叹了口气。 叹得是英雄气短。 自师父化了秘境,他替师父守坟,到如今已是三年。 昔日那个十三岁的胖小子,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郎。 个头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愈发壮实,胖脸褪去了稚气。 昔日孤坟镇百修,今朝茅厕立门前。 他周下隼何尝不想开宗立派,扬名立万的? 而不是如今蹲在一处女子茅厕外头,百无聊赖地数着进进出出的人头。 这差事干了已有两天。 师兄信誓旦旦地说,要为多鸟观打响名号。 周下隼信了,甚至有些期待。 结果,师兄把他带到了这里。 “阿鸟,咱们开宗立派,根基要稳。这思花谷弟子众多,往来频繁,正是咱们招揽声望的宝地。” “你且在此地,为多鸟观扬名,招揽些有缘人。为兄我,先行一步,入此地探探虚实。” 周下隼又信了。 他拿着多宝用木炭随手写的多鸟观三个字,寻了望京城里人最多的街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天。 “多鸟观收徒!管饭!顿顿有肉!” 路过的修士,无不以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有个胆大的凑上前来问。 “你们观教什么?” 周下隼沉声道。 “辨识万物,洞察本源!” 那人又问。 “观址何在?收灵石否?” “思花谷外,茅厕之侧,男的收二十颗下品灵石,女的一颗。” 那人听完,扭头就跑,边跑边笑。 一连三日,别说徒弟,连个敢靠近他三丈之内问话的人都没有。 周下隼只好悻悻然地回到思花谷外,继续给他那深入敌后的师兄望风。 “师兄,你到底行不行啊?” 他朝着茅厕里头喊了一嗓子。 茅厕内,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传来多宝如今那娇媚的女声。 “阿鸟休得喧哗!为兄正值紧要关头,莫要惊扰了客人!” 不多时,里头便又传来多宝与人交谈的声音。 “师妹且慢,观你面色,可是近来修行遇到了瓶颈?” “咦?杨师姐怎会知晓?” “非我知晓,是你这秽物,它告诉我的。” 正文 第394章 金根隐秽遇仙官 周下隼听得想吐,疾步趋至远处古树下,倚干进食。 日影西斜,往来女修渐稀。 他打了个哈欠,正再寻些野味果腹,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青衿儒衫,手持一卷书册,俨然一青年士子。 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立着,目光在茅厕与那块写着多鸟观的破木牌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了周下隼的身上。 周下隼体内的血,莫名地热了起来。 那身因数日未曾打理而显得有些邋遢的衣衫,如今已遮不住他那壮硕如熊罴的身形。 终于有不长眼的送上门来了。 那青年合上手中书卷,拱手一礼,脸上温和。 “在下悬镜司金丹孙知谷。” 周下隼虽不通世事,却也听多宝提过,这悬镜司乃是中州五大宗门之一,专司监察天下,权柄极大。 “你是来拉屎了?” 那孙知谷自顾摇头晃脑,朗声道。 “少年,观你气血充盈,金灵根禀赋,筋骨横练不凡。如此天资竟在此地守厕?” 周下隼冷哼。 “与你何干?” 孙知谷解释道。 “实不相瞒,我悬镜司近日正在招揽天下英才。我见少年你一身本事,却屈就于此,心中不忍。” 俗话说是。 穷山恶水多刁民,仙家茅厕遇贵人。 周下隼未曾想竟有人于思花谷女修公用厕外,正襟危坐与他论及前程,且是宗门远大、光耀门楣的锦绣前程。 “我已有师门,滚吧!” 孙知谷越看周下隼,心头愈惊。 “少年,莫要急着回绝,你若入我悬镜司,前程不可限量。” 他目光盘桓其身上,眸中神采宛若匠人端详未琢璞玉。 “有师门不打紧,入我悬镜司,是为当差,与你尊师重道无冲突。” “再者说。” 孙知谷神情竟有几分认真。 “我观你骨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股子悍勇更是我悬镜司合拍的良才。” “你且信我,不出二载,你颊上必生虬髯,届时虎目一瞠,宵小之辈谁敢不束手就擒?” “你合该入我悬镜司,食这碗皇粮!” 恰在此时,那茅厕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粉裙女修自里头走出,她面带异色,有一丝恍然。 行至茅厕外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恭恭敬敬地放下三块灵石,对着里头轻声说道。 “多谢杨师姐指点!” 孙知谷瞧见这一幕,眼中奇色更浓。 这多鸟观委实透着邪门。 “少年人,我悬镜司行走中州,办的皆是法度之事。私斗仇杀,我等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有一桩罪,却是触及天条,但凡犯者,上穷碧落下黄泉,必遭锁拿。” 周下隼眉头一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知谷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减。 “你那师兄,是夺了旁人的舍吧?” “少年,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此地乃思花谷地界,不出两日必有大量修士前来彻查。届时,你师兄是何下场,你可想过?” “你想怎样?” 孙知谷脸上满是诚恳。 “入我悬镜司,此事便有了周旋的余地。你师兄之事,我可以将案卷压下,如此可保他一时无虞。” 周下隼眸色变幻,心中天人交战。 他抬眼瞥了眼远处的茅厕,终是沉声道。 “我答应你。” 一则因为秽气难耐,二则荒诞行径必引祸端。 师兄夺舍之事,不可外泄半分。 言出诺随,周下隼既是应下,孙知谷便再不容半分转圜余地。 周下隼身子一沉,只觉耳畔风声呼啸,竟是连开口说句话的空隙都无。 他本想再与茅厕里的师兄交代一声,可这孙知谷的行事作风,竟是比他出拳还要快上三分。 也罢。 周下隼心中暗忖。 那茅厕左近,秽气熏蒸,便是修为再高,也难免沾染。 自己留在那处,于修行无益。 更何况,师兄夺舍之事乃是心腹大患,这孙知谷既许诺能将此事压下,随他走一遭,换师兄一时安稳,倒也划算。 思及此处,周下隼便也不再挣扎,任由那孙知谷带着他,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茅厕边上的生意,收摊总比别处早些。 多宝倚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如今这具女身用得愈发顺手,连带着这般姿态也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娇媚。 “阿鸟!收摊了!今日赚了灵石,晚些买只烧仙鹅,再打二两好酒!” 风里只带回了些许草木的沙沙声。 四下张望,荒野寂寂,哪里有那胖小子的身影。 “完了,这胖小子定是嫌此地污秽,自个儿跑了!” 多宝心里头一股无名火起。 下一瞬,他那张属于杨菊花的脸上,浮现出痛楚之色。 完整的皮囊就这么被从中撕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自皮囊中站起,身上黏连着些许血污与黏液,正是多宝那副四臂道躯的本来面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摊软烂的杨菊花。 “呸!” 保命要紧! 多宝这一路,跑得是魂飞魄散,四条胳膊抡得跟车轱辘似的。 身前是茫茫荒野,前途未卜。 他一口气奔出百里,寻了个乱石堆一屁股坐下,四条胳膊有两条撑着膝盖,另外两条则扶着腰,大口喘气。 “忒不是东西!” 多宝愤愤然。 若非为了给多鸟观打响名头,他何苦去遭那份罪?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不敢久留,爬起来继续奔逃。 只是这回,心里头没了方向。 天大地大,何处是他多宝的容身之所? 没了周下隼那胖子在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无,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荒野里跑了四五日。 这一日,他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群山环抱之间,一片连绵的殿宇楼阁,在夕阳下泛着金辉,竟是气派非凡。 白玉为阶,琉璃作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山门处,有两尊不知是何种异兽的大青蛙,威风凛凛。 更有零零散散的弟子在山门内外穿行。 多宝揉了揉眼睛。 待离得近了,他寻了个隐蔽的角落,探出脑袋,朝那巍峨的山门望去。 山门正上方的牌匾,以不知名的灵木打造,其上三个大字。 多鸟观。 正文 第395章 旧号新观遇师尊 多宝心头发毛,四条臂膀下意识护于身前,猫腰贴壁,蹑足向山门挪去。 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之辈,竟敢冒用他们多鸟观的名号? 他正兀自疑神疑鬼,山门内已晃悠悠走出一名炼气期小修士。 年约十五六,手持扫帚,正躬身清扫阶前尘土。 多宝眼珠一转,从藏身的石头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道。 “小子!” 小修士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扔了。 他循声望来,见是个四条胳膊的青年,贼眉鼠眼地躲在石头后头,不由得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宗门弟子的架势。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此乃多鸟观清修之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还真是多鸟观? 多宝呵呵笑道。 “多鸟观啥时候建的啊,我看着真不错啊!” 那扫阶的小修士下巴微抬,拿眼角瞥着石头后头的多宝。 “瞧你这四条胳膊的怪样,莫不是魔修?” 多宝心头一紧。 “我问你,这宗门叫什么名号?何时建的?” 小修士语声里有些鄙夷。 “眼是瞎了还是不识字?此乃多鸟观,是新晋的仙家宗门!” “至于何时建的,说出来怕吓破你的胆,此观从动土到落成,前后不过三四日。” 多宝脱口而出。 “胡说八道,三日之内建起这般规模?” 小修士撇了撇嘴,一副懒得与乡巴佬计较的神态。 “你可知我多鸟观背后,是何等靠山?” “是中州五宗之一的守拙门。” “苏掌门亲自下的令,调集了门内最好的工匠,更有十余位金丹修士在此监工,日夜不休,这才有了如今这般景象!” “昨日来拜山门时,十几个金丹老爷在那儿呼来喝去,那叫一个壮观!” “而我们观主更是厉害,我听说守拙门的表哥说,我们观主法力无边,言出法随,一念之间,便可定人生死!” 多宝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决定先探探这小子的底。 “我看你这宗门,气象倒是不凡。只是不知收弟子的标准如何?” 那小修士上下打量着多宝。 “想入我多鸟观啊?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福分,我多鸟观收徒,不看灵根,不看家世,只看一样。”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来事儿!我入门那天,给管事师兄塞了三块下品灵石,这才分了个扫阶的轻省活计。” 多宝心头一凛。 “小子,我看你根骨清奇,倒是个可造之材。这样,我也不为难你,我且问你,你如今是何等修为啊?” 那小修士显然没料到这个四条胳膊的怪人会反过来问他。 “我资质愚钝,刚拜入仙门不久,才将将引气入体。” 多宝眉头一挑,拉长了声音。 “哦?引气入体?那具体是到了第几层啊?” 那小修士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才,刚刚迈入炼气一层,但是也不差的。” 炼气一层? 这是对他多鸟观这个字号的侮辱,更是对他多宝这位开派祖师的挑衅! “滚!” 一声暴喝,平地惊雷,炸得那小修士两耳嗡嗡作响。 “滚滚滚滚滚滚!” “炼气一层也敢叩我多鸟观山门?当此地是藏污纳垢之所,阿猫阿狗皆可混入?” 多宝四条胳膊两条叉腰,另外两条指着那小修士的鼻子,越骂越是起劲。 “竖子废物!我多鸟观清誉竟为你这等庸碌之辈玷污!速给本座滚远,莫要再污我眼!” 那小修士被多宝劈头盖脸一通素质臭骂,吓得魂不附体,愣是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多宝冷哼一声,四条胳膊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地迈进了山门。 脚下青玉为基,中嵌中品灵石,踏之温润生凉,灵气自足底缕缕上涌。 他一路风餐露宿,鞋底几近磨穿,乍触此等灵物,竟生几分不适。 “败家子!” 多宝暗啐一声。 这得耗费多少灵石? 想他多鸟观草创之初,连块像样的门板都没有,全靠他师兄弟二人的人格魅力撑场面。 如今这冒牌货,竟敢如此奢靡! 多宝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气派百倍。 若是他和阿鸟真能在此地开宗立派,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正愤愤不平,冷不防一阵怪风自廊下卷过。 啪! 一张薄纸,糊在他的脸上。 多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只是一张寻常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 《多鸟观入门须知》 “本观自今日起,于中州云台山开宗立派,名曰多鸟观。旨在穷究天地至理,探寻万物本源,教化四方生灵,同登长生大道。 本观设开派祖师两位,以彰其不世之功。其一,多宝祖师,其二,阿鸟祖师。 为彰显本观兼容并包、有教无类之风,特立门规如下: 其一,凡欲入本观者,皆需缴纳灵石十块,以示诚心。家有凡俗余财者,多多益善。” 其二,入门之后,内外门弟子之分,不以修为论,以每月上缴灵石多寡论。月缴百石者,为内门弟子,享独立洞府,月例加倍。月缴不足十石者,贬为杂役,负责挑水砍柴、洒扫庭除。” 其三,本观不禁私斗,然毁坏宗门一草一木者,需十倍赔偿。若无力赔偿,则以身抵债,于后山矿脉劳作,直至还清为止。 另:本观初创,百废待兴,急招各路修士。凡精通炼丹、炼器、制符、阵法者,一经录用,待遇从优,可直接晋升内门,并授予长老虚衔。 多鸟观。” 多宝只看懂了一半,他身躯微颤,抬眼望去,远方竟有一公子缓步而来。其容虽非昔貌,他却莫名认得,正是寻觅已久的师父。 “多宝,别来无恙。” 正文 第396章 悬镜司里师兄弟 多宝终究是执掌了多鸟观,登上掌门之位。 陈根生则为太上,居于幕后,总揽宗门枢要。 此岁多鸟观之发展,因门规殊异,竟未招其他宗门忌恨,唯憾弟子仅得百人,金丹修士亦不过三位。 唯周下隼经年杳无音讯,多宝屡向陈根生问及,陈根生只说道:“阿鸟混得极好。” 而阿鸟偶会归观,携厚礼馈多宝,复谒师尊。 多鸟观。 陈根生正在山门口。 不多时,多宝走了进来,脸上谄媚。 “师父,您唤我?” 陈根生淡淡开口。 “多宝啊,两年了,弟子不过百人,那三位金丹长老,还是守拙门送来凑数的,整日只知领着月俸,不见半点功绩。终究是池中之物,难成江海之势。” 多宝躬着身子,不敢言语。 师父说得是实情。 这两年,他这个掌门当得,实在是没什么滋味。 门规倒是立下了,可真正肯月缴百石当内门弟子的,一个也无。 反倒是那些交了十块灵石入门费,便再不肯多掏一个子的,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人名为外门弟子,实则与杂役无异,整日游手好闲,修为更是别指望。 陈根生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学点好的。别家宗门天天去凡俗城池里,携上测灵盘寻那些七八岁的孩童,测其灵根,择优录入。” 多宝心里头直犯嘀咕,可师父发了话,他不敢不从。 “弟子这就去办。” 他躬身退下,四条胳膊有两条还在挠着后脑勺,显然是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出了太上长老的居所,多宝也长长叹了口气。招揽凡俗小儿,这等精细活计,他一个人怕是办不来。 此事需得寻个帮手。 阿鸟这两年,混得是风生水起。 入了悬镜司,当了差,每隔数月便会悄悄回观一趟,给他这个师兄带些中州特产灵食,顺道再去拜见师父。 只是今时之阿鸟,早已非昔年那憨厚胖稚子。 今岁的他方十八,虬髯覆面,身形魁梧骇人,气势凛凛,与昔年判若两人。 尤其他那双眸子,寻常修士若被他瞥上一眼,便足令腿肚转筋,心头发颤。 那股杀气,皆因染过鲜血。 “罢了,这等苦差,合该师兄弟二人一道分担……” 多宝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耽搁,身形一晃,直奔山下而去。 …… 悬镜司。 此地像座凡俗的官衙,青砖黑瓦,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 门前司卫,个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气息沉凝,皆是筑基修为。 “来者何人!” 一名司卫什长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多宝赔着笑,拱了拱手。 他如今也是一观之主,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畏畏缩缩。 “我来寻人。” “寻谁?” “寻贵司的周大人,就是那个满脸胡子,长得挺凶的那个。” 那司卫什长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多宝几眼,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与周大人是何干系?” “我是他师兄。” 司卫什长赶忙邀请入内。 “失敬失敬!周大人正在里头处理公务,您请随我来。” 多宝跟着那司卫,穿过厚重的朱漆大门,迈入悬镜司的内院。 这地方与多鸟观那份靠灵石堆砌起来的浮华气派截然不同。 院内法度森严的意味,往来的司卫个个面无表情,步履匆匆,身上玄色劲装鼓荡,煞气内敛。 司卫什长引其至宽阔演武场前,躬身而退。 演武场中,周下隼魁梧身影负手卓立,正对着三名见习司卫怒斥不休。 多宝见状,忙上前笑道。 “阿鸟,好本事!今时不同往日,既已显贵,官威果然不凡。师兄远道而来,茶未沾唇,倒先见你在此扬威立万了。” 周下隼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挥了挥手,对那几个手下喝道。 “看什么看!把这三个拖去水牢里关上三天!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 演武场上,一时只剩下师兄弟二人。 周下隼挠了挠那乱糟糟的胡子,脸上竟有几分不自在。 “师兄,你怎么来了?” 多宝一声冷笑,四条臂膀环胸而立。 “我若再迟来些,你怕是连本姓都要忘却了!” “你尚记得多鸟观宗?观你如今满身铜臭,何来半分修道者清韵!还是修道人?” 周下隼被斥得怒火暗生。 “我怎非修道之人?今为悬镜司当差,食君之禄,行法之道!此乃匡扶正义,为民除害,何来不妥!” 多宝气得四条胳膊直哆嗦。 “你是躲在这安乐窝里,作威作福!你对得起师父的栽培吗?你对得起我这个为你操碎了心的师兄吗?” 多宝越说越气,指着周下隼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小子就是个叛徒!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周下隼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被多宝这么一通指着鼻子骂,那火气也腾地一下上来了。 “你摸着良心说,要不是我入了这悬镜司,把你那夺舍的破事给压了下来,你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师兄弟二人,就在这悬镜司的演武场上,旁若无人地对骂起来。 一个骂对方不思进取。 一个骂对方不知好歹。 多宝:“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下隼:“你个不识好人心的蠢货!” 多宝:“我当初在茅厕边上,闻了三天三夜的屎,我跟你诉过苦吗?” 周下隼:“我给你望了三天三夜的风,差点被熏死,我埋怨过一句吗?” 多宝:“你现在抖起来了,忘了师父的嘱托了!” 周下隼:“师父让你去闻屎了吗?那不是你自己犯贱?” 吵到最后,多宝气急败坏。 “阿鸟!你信不信我这个掌门,现在就把你逐出师门!” 周下隼吼了回去。 “我明天就带人去查封了咱们那个破观!” 多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胖子当了官,心都变黑了。 二人对视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服软。 良久,还是周下隼先败下阵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行了行了,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望京城最有名的仙鹤楼的烧鹅,刚出炉的。” 多宝哼一声,一把抢了过来,四条胳膊开动,三下五除二便啃了个干净。 “师父说了,咱们多鸟观,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他老人家下了法旨,让我们去凡俗城池里,招揽些有灵根的稚童,从小培养。” “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来,得你帮忙。” 周下隼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招揽稚童?测灵根?” 他摸着下巴上那钢针似的胡须,来回踱了两步。 “这事儿……倒也不难办。” 多宝见他应下,心中一喜。 “你有什么好法子?” 周下隼嘿嘿一笑。 “这招人,何须那般麻烦。” “咱们直接去一座凡人城池,把城门一堵,我亮出悬镜司的腰牌,对城里的人说,限他们三日之内,将家中所有七到十岁的孩童,全部送到城门口来。” “若有不从者,以违抗悬镜司法度论处,满门抄斩。” 正文 第397章 师来踏鼎雪徒冤 官道烟尘起,古来征人几。 多宝与周下隼二人,自悬镜司而出,一路向西寻那凡俗城池。 这差事,阿鸟本是满心不愿,奈何师命如山,多宝这厮又是个犟脾气,认准了死理便不回头。 “师兄,你怎么还没筑基啊?走的磨磨蹭蹭慢死了!” 多宝嘿嘿一笑,神情颇有几分得意,身前黄土翻涌,凭空冒出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骡子。 那骡子皮毛油光水滑,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地平线上,终是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安阳城。 此城规模不小,城墙高耸,青砖斑驳,瞧着有些年头。 二人来到城门下。 周下隼也不废话,径直走到城门正中,往那一站将整个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悬镜司办案!” “即刻起,封锁全城!城内所有七至十岁孩童,无论男女,半个时辰内,由家中长辈带至东城门,听候甄选!” “若有藏匿不报者,或时辰已到仍不至者,以藐视悬镜司、违抗法度论处!” “满门抄斩!” 百姓们如见了鬼一般,尖叫着四散奔逃。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跑得一个不剩,只余下满地的菜叶。 多宝骑在骡子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下隼脸上也颇有几分自得。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便是。” 二人便在城门口,一个骑着骡子,一个负手而立,静待城中孩童被送来。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别说孩童,便是一个出来探头探脑的活人都没。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白日闭门何处去,稚子啼哭半声无。 “岂有此理!” 周下隼耐心耗尽,神识一扫,入城随手擒来一老丈,提于半空厉喝。 “说!城中孩童何在?莫非真要我悬镜司法刀,在你安阳城开荤?” 老丈魂飞魄散,颤声求饶。 “仙师饶命!非是小老儿等敢抗法旨,实乃城中已无七至十岁孩童!每岁秋收之后,玉鼎真宗仙师便驾云而来,于城中遴选仙苗。” 多宝闻言,从骡子上探下身子,奇怪道。 “这是好事啊,为何瞧你这模样,倒像是见了鬼?” 老丈闻言,哭声更甚。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被选走的孩子,十几年了,一个也没回来过!” “便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都未曾有过!起初几年,还有人家去那玉鼎仙山外头打探,可连山门都进不去,反倒被守山的仙师打断了腿。久而久之,大家伙儿也便不敢再问了。” “仙师,您行行好,就当是可怜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这城里,真没孩子了,最后一个上个月刚被玉鼎真宗的仙师接走。您要找,也寻不着了。” 悬镜司办案,最重蛛丝马迹。 这安阳城,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诡异。 玉鼎真宗,中州五宗之首,正道魁帅,行事竟如此霸道,且不留半点痕迹? 此事,绝非招揽仙苗那般简单。 “师兄。” “此地有异,非你我能轻易处置。” 周下隼叹了口气。 “你先回观里,将此事禀明师父。我乃悬镜司官身,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你留在此处,反倒是累赘。” “那你……” “我自有分寸。” 周下隼摆了摆手。 “速归!” 这安阳城,他周下隼今日是定要探个究竟的。 深吸一口气,正欲再对师兄叮嘱几句,嘱其路途小心,回首间,身后哪还有多宝与那匹大骡的踪影? 官道空阔,唯余一缕骡蹄刨起的尘烟,在空中悠悠旋舞,恰是主人归心似箭的佐证。 “不是东西!” 骂声出口,周下隼心头反倒一松。 孤身一人方能彻底放开手脚。 …… 云台山,多鸟观。 陈根生随手一拂,《恩师录》浮现于掌心。 “次徒周下隼,大危。” “周下隼孤身探查安阳城,已触及玉鼎真宗之禁忌。此宗每年自凡俗城池遴选仙苗,非为收徒,实为‘种道’。” “凡七至十岁之稚童,灵性未泯,气运初生,乃是上佳道壤。玉鼎真宗以秘法,将此等稚童之灵性与气运强行剥离,炼化为一颗道种。” “此道种,再植入其宗门新晋弟子体内,可助其脱胎换骨,筑下远超常人的雄厚道基。” “周下隼已查明真相,正欲传讯悬镜司,却遭玉鼎真宗驻安阳城金丹后期长老郑青截杀。” “师者若坐视不理,一个时辰内,次徒周下隼,必尸骨无存。” 陈根生阖上了书,一步迈出,人已不在云台山。 此时的安阳城外,官道旁密林之中。 周下隼半边身子尽毁,左臂齐肩而断,靠坐于腰斩古树下,粗重喘息间,鲜血自嘴里溢出。 身前十丈,一个玉鼎真宗的中年修士正擦拭手中烈焰缭绕的长剑。 “悬镜司的走狗,骨头倒是挺硬啊。” 周下隼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 “老子入悬镜司,便是为了办你们这群藏污纳垢的畜生东西。” 周下隼骂毕,伤势莫名瞬时消退,断臂再生如初,冥冥中似有力量裹身重塑道躯。 周围空气骤生扭曲,陈根生莫名具现了出来。 只听到他淡淡对周下隼开口问道。 “阿鸟,此番办案,你证据可确凿了?” 周下隼靠坐在断树之下,筋骨接续的酥麻感犹在,可心头的热血,却因师父这句问话而彻底沸腾。 “师父,确凿的!” 郑青此时,竟觉浑身灵力都似有凝滞之感。 他色厉内荏地呵斥。 “阁下何人?我是玉鼎真宗长老郑青,此乃我宗门机密,劝你莫自误,速离去,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陈根生理都没理,只问了周下隼。 “望京城内,可有玉鼎真宗的地点?” 周下隼心中一动,立马明白师父的意思,胸中豪气顿生。 “有!” 陈根生颔首,只吐一字好。 话音落,郑青身躯便如风化沙雕,从脚下化做齑粉,被林风一吹,消失殆尽。 陈根生拍了拍周下隼的肩,温和笑道。 “旁人境遇我懒得多管,唯独你与多宝,此时是断不能受半分委屈了。走,师父带你去讨个公道。” 正文 第398章 雷轰望京讨天规 望京城上,云海翻涌沉浮。 修士或于楼阁吐纳修行,或于街巷奔走往来。 无人察觉青天之上,已多了两道俯瞰众生的身影。 陈根生负手立于云端,似俯瞰蝼蚁般望着下方城池。 “哪里。” 周下隼指向城东一处最为气派的建筑群。 那处建筑群,占据了望京城东面最是繁华的地段,飞檐画角,气派非凡,府邸上空萦绕着淡淡的灵气云霞,俨然一处仙家福地。 “师父,那便是玉鼎真宗在城中的驻地,名为迎仙楼。” 他见师父立于云端,久久未有动作,只当是在思忖对策,心头不免有些焦急。 “此地不比荒野,乃是望京城腹地,更有我悬境司立下的规矩。” “按望京城的规矩,修士御空不得高过百丈。师父,我两已在千丈高空,若是被发现,怕是会多生事端。” 陈根生斜睇他一眼,轻笑片刻,眉心那道恒闭的竖纹开裂,极致紫黑于其间悄然凝蕴。 一道电光自眉心激射而出。 初时貌不惊人,离云之后却如猛犬狂奔般涨大。 转瞬已化滔天雷柱,隐有天威赫赫。 都天神雷劈开长空,轰然贯下! 望京城中,无数修士在同一时刻心生感应,骇然抬头。 天地间唯有黑白二色,只见一道天罚自天际坠落,吞了城东最奢的建筑。 须臾,冲击波以迎仙楼为中心向四周涌去,楼阁瓦片齐飞,窗棂纸门尽成飞灰。 望京城剧烈震颤,硕大蘑云升腾,遮了半边天幕。 周下隼惊然,垂目下视。 那气派非凡的迎仙楼已不见踪影。 其址变为巨穴,深不可测。 而缘壁的紫黑电弧滋滋漱鸣,凡是残存者,片刻后也尽化飞灰。 唯憾周遭数坊街巷,亦遭池鱼之殃,悉成颓垣断甓。 陈根生此时负手凌云,罡风鼓荡衣袂。 “我乃青州李蝉,今日此举,非为私怨。” “玉鼎真宗,不思教化万民,反行欺世盗名之举,以遴选仙苗为幌,诓骗凡俗。” “掳掠无辜稚童,绝其天伦,断其尘缘,令多少父母日夜泣血,望眼欲穿。” “竟将灵性未泯之稚子,炼为所谓道壤,窃其气运,以筑尔等门下弟子之基。稚子何辜,竟作尔等登仙之梯,脚下之泥。” “行此等天理不容之恶,非但不知悔改,反倒遮掩罪行,恃强凌弱!我徒周下隼,身负悬镜司之职,奉法查案,竟遭尔等长老截杀,欲要灭口。此乃目无法度,罪加一等!” 陈根生每道一罪,声调便高昂一分,说到最后,其音已如九天惊雷。 “此楼之内,凡玉鼎真宗门人,无论修为,无论男女,皆在此雷之下,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若有欲为其报仇者,尽可来青州寻我李蝉!” “记住了。” 满城修士尽皆失语。 一言不合,便召天雷灭人满门? 此时远方有元婴修士闻讯踏云而来,身形方定。 “老夫玉鼎……” 陈根生已是探手一抓,将其擒于掌间,生死道则裹挟之下,对方连动弹都不可得。 “老夫李蝉。” 那元婴修士被陈根生单手掐住,如拎死鸡。 眼见求饶无用,心头一横,面上涌起一股决绝。 道躯囚不住,一寸小人飞。 只见天灵盖处猛地迸发出一团耀目白光,一尊不过三寸高的元婴,竟是强行挣脱了肉身束缚,化作一道流光,便要朝着天际遁去! “舍了这身皮囊,老夫与你誓不罢休!” 此乃元婴修士最后的保命手段,弃卒保帅。 只要元婴不灭,寻一具上佳的肉身夺舍,或是重塑道躯,虽耗时耗力,终有卷土重来之日。 一股无形吸力,自陈根生口中生出。 元婴小人见状发出嘶吼。 “怎会有此等道则!你是域外邪魔!” 元婴小人没入口中。 就在此时,一道强横气息自聚宝楼的方向升起,瞬息而至。 苏有乾面色铁青,然念及自家道侣续命之事全仰仗眼前之人,满腔愤懑只得强自按捺,终是愤愤开口。 “玉鼎真宗宗主齐子木,乃元婴后期大修。李道友此番行事,莫非当真不惧其雷霆之怒?” 陈根生眉峰微蹙,眸光冷扫而来。 “你怎不问我为何如此行事,反倒先问我惧是不惧?” “你守拙门立足的规矩,便是任由玉鼎真宗这等败类,在你的地界上将稚童炼成道基?” 陈根生话锋陡转,不再提玉鼎真宗半个字。 “我问你,我那多鸟观,为何至今冷冷清清?” “李……李道友,这……宗门兴盛,靠的是道法传承,是声威底蕴,非一日之功……” 苏有乾结结巴巴,试图解释。 陈根生怒喝一声。 “我立观两年,弟子皆是些引气都难的庸碌之辈!” “守拙门送来的那三位金丹,名为长老,实为供奉。每日除了领些灵石,便是在洞府里枯坐,连个屁都放不响。”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苏有乾面前,二人之间,不过咫尺。 “我设内外门之别,以灵石多寡论,本是绝佳的敛财之道。” “为何至今无一人愿月缴灵石?” 陈根生咧嘴一笑,浑身杀意难藏。 苏有乾心沉到谷底,眼前这煞星,竟已开始追究起宗门经营不善的琐事。 他强行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躬身道。 “李道友,此事确有隐情。” “这宗门初立,名声未显,弟子们多是奔着守拙门的名头而来,囊中羞涩,对月缴灵石一事,自然是心有抵触。” “再者说,我等行商贾之道,最重和气生财。那内外门之别,以灵石划分,实则已是有些惊世骇俗,若再强行催缴,怕是会引人非议,于多鸟观长远发展,并无益处啊!” 陈根生听罢,忽然笑出声来。 初时笑声尚算平缓,转瞬便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邪性。 苏有乾听得心头发紧,浑身汗毛倒竖。 陈根生止住笑,声音转冷。 “我直说罢了,我立观是为求财,非为求名!” “我设规矩那便是天条!非是与人商议的价码!” 他一步上前,逼视着苏有乾。 “苏有乾,我敬你一声道友,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我且问你,这两年来你守拙门可曾在背后编排我多鸟观的不是?说我大徒弟多宝行事荒唐可笑?” 苏有乾连连摆手,额上冷汗如注。 “绝无此事!我守拙门上下,谁敢非议道友徒弟半个字!” 陈根生眉眼间的戾气再也遮掩不住。 “我看不见得。” “我纵横青州之时,尸骨铺路,血流成河。仇家遍地,哪个见了我不是闻风丧胆,绕道而行?” “到了你这中州,我自认收敛了许多。敬你望京城有规矩,便与你客客气气,喝你的茶,听你的屁话,甚至还大发慈悲,救了你那将死的道侣。” 陈根生竖瞳中电光一闪而逝。 “我一片赤诚,换来的竟是何物?” “换来的是你这老匹夫对我阳奉阴违,换来的是我多鸟观门庭冷落,车马稀疏,成了这望京城笑柄!” “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先杀了你,再去寝府拧下你道侣的头颅,最后再去踏平了那玉鼎真宗!” “我让你守拙门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 “我倒要看看,是你苏有乾的脑袋硬,还是我李蝉的道则硬!” 狂言惊天,杀意如潮。 周下隼听得爽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望京城外,一名白眉中年修士刚出传送阵。 只见他孑然而立,双手拢袖,口中嘿嘿直笑。 “仗着蛊虫循迹追踪,足足一年之久。好根生,想来你的势力已具规模,不如便让师兄我借势而行!” 正文 第399章 观前兄弟话机锋 这世间,唯有李蝉知晓一桩让人悚栗的隐秘。 那便是陈根生并未结婴,他尚算不得真正的大修士。 既未臻元婴之境,便已身怀这般神通道则,一旦结婴,道则又将是何等光景呢? 是以,李蝉才会不远万里而来,执意攀附师弟陈根生这棵参天巨树。 李蝉此时意气风发。 陈根生待他素来不薄,纵使偶有嫌隙争执,偶有不满怨怼,乃至将儿子李稳带得偏离正途,可他终究是师弟。 回溯往昔,陈根生对他,何曾有过半分真切恶意? 搞意有,恶意是真没有。 而李蝉掌心的牢狱蛊中,那赤生魔其实仍未殒命,尚在蛊内苟延残喘。这般思前想后,权衡再三,他终究还是动身,寻来了望京城。 他心心念念要借赤生魔结婴。 而师弟陈根生的谋算,也差不多,只是他要借整个中州之势,登临元婴大修之境地。 此际李蝉举目眺向远方,天穹之上似有斗法痕迹余下,像是陈根生催动了雷蚤的神通。 李蝉此刻凭着蛊虫指引,不疾不徐摸至多鸟观。 一番暗查之下,他不由得咋舌。 好家伙,陈根生竟已是这多鸟观的太上! 念头一转,他眼底泛起喜色。 这可再好不过! 根生有此地位,自己顺势混个太上之位,岂不是顺理成章? 云台山下,李蝉孑然而立。 他拢袖于前,霜白眉宇间自有一股清癯之气,只是那双眸子,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只看利弊人心。 眼前这座云台山,俗气是俗气了些,却也算得上气派。 山门巍峨,玉阶蜿蜒,竟有几分仙家气象。 李蝉哈哈大笑,实在是忍不住咯。 借君东风势,扶我上青云! 好师弟,你既已将这摊子铺得这般大,师兄我,又怎好意思不来分一杯羹? 他信步拾阶而上。 阶旁偶有新入门的杂役弟子躬身扫洒,见他一身气度不凡,愈发卖力地挥动手中扫帚。 李蝉目不斜视,径直行至山门前。 门旁一面玉璧,其上以朱砂小楷,洋洋洒洒,书着门规。 李蝉驻足片刻,将那《多鸟观入门须知》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月缴百石者,为内门弟子……” “毁坏宗门一草一木者,需十倍赔偿……” 他看得直摇头,师弟这吃相委实是难看了些。 这很陈根生。 李蝉不再耽搁,绕过正殿,穿过几重回廊,直奔后山一座最为高耸,灵气也最为浓郁的楼阁而去。 此地,应是那孽畜的居所了。 李蝉踱步而入,行至楼阁之前。 门口竟连个守卫都无。 腹诽一句,袍袖一拂,那两扇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敞开。 楼内空旷,未见半个人影。 只在正堂主位上,摆着一张过分宽大的兽皮大椅,椅上铺着整张不知名妖兽的皮毛,油光水滑。 李蝉正欲开口,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在椅上凝实。 陈根生瞧着刚从外头回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色,反倒神采奕奕,赶忙对着李蝉说道。 “好哥哥!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可叫我想得好苦。” 李蝉霜白的眉毛动了动,脸上也浮起一抹笑意。 “你弄出这般大的动静,惹得满城风雨,我若再不来瞧瞧,怕你哪天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他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座以整块中品灵石雕成的洗手盆上,摇了摇头。 “我一路行来,观你这山门气派,楼阁奢靡,只是这品味……委实是不敢恭维。你瞧瞧这盆,竟拿灵石来雕,便是凡俗间的暴发户,也做不出这等俗气事来。” 陈根生浑不在意。 “灵石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埋在地里也是埋着,还不如拿出来享受享受。你坐,你坐。” 二人落座。 陈根生摸出一坛酒。 “守拙门那老小子的仙酒,我方才顺手牵羊,捎带了两坛回来。咱兄弟二人,今日不醉不归!” 李蝉接过酒坛,饮了一口,忙问道。 “我方才在城外,瞧见好大阵仗,可是你干的?” 陈根生叹了口气,承认了。 “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将方才在望京城上空,如何将玉鼎真宗的迎仙楼夷为平地,又如何生吞了那元婴长老,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 李蝉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早知这师弟今非昔比,却未曾想竟已强横至此。 “你竟将苏有乾也开罪了?此人乃与我同代的修士,底蕴匪浅,怎可轻易招惹?” 陈根生嗤笑一声。 “他婆娘命攥在我手里,每五年就得来求我续一次,这望京城,名义上还是他守拙门的,可实际上,早就是我陈根生说了算了。” 李蝉心头微动,只是叹了口气。 “守拙门倒不足惧,皆是我旧识,素来好相与。” “可玉鼎真宗乃是中州五宗魁首,宗主齐子木更是成名前年的元婴大修。你今日灭其分舵,吞其长老,这梁子算是结得再无转圜余地。” “为兄为你忧啊。多鸟观虽有守拙门为倚仗,只是根基初立尚显薄弱。若齐子木携宗威而来,你当以何策应之?” 陈根生听了,哈哈大笑,眯眼定定打量着李蝉。 “你我兄弟二人联手,这云梧何处去不得?区区一个玉鼎真宗算什么?” 李蝉心中一喜,要的正是这句! 他面上瞬时漾起动容之色,语气恳切。 “有师弟这番话,为兄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话锋微转,他目光扫过观内景致,语气审慎。 “只是你这多鸟观虽冠以观名,却无半分道法传承的底蕴气象。门下弟子,也多是碌碌之辈。长此以往难成立宗传世之根本啊。” 李蝉静待陈根生回应。 他口中虽言规劝,心底却有盘算。师弟将摊子铺开,却又顾此失彼,正好给了他插手斡旋的机缘。 陈根生瞥了李蝉一眼,面上意味不明。 “那就请你入我多鸟观,为太上长老,总领宗门要务,统筹道法传承,执掌内门弟子遴选教化。” 正文 第400章 五百年谋弑真君 李蝉这人,智计确是异于常人。 不过接手多鸟观月余,这处原本萧条的道观,便已规整得有模有样,气象焕然一新。 他整日沉心于观中诸事,宵衣旰食,倒是将先前那句随口扯下的谎话抛诸脑后:与苏有乾相识。 这谎言的破绽本就昭然,他压根不识苏有乾。 李蝉小虫魔之名初起之际,苏有乾早已是叱咤一方的前辈修士,二人时代相错,连交集的可能都无。 是以,李蝉这二字,早已被人暗中记挂,一场隐忧正悄然酝酿。 月落乌啼,霜寒露重。 这一个月,陈根生是神仙日子。 每日便是差李思敏去望京城里寻些新奇吃食。 好师兄既已揽了这差事,他若再插手,反倒显得不信任了。 多鸟观,已不是先前那副光景。 道上再无游手好闲的外门弟子。 取而代之的,是些步履匆匆,或往返于山门,或奔赴各处殿宇的修士,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忙碌与期盼。 就连那扫阶的杂役,腰杆都挺直了许多,挥动扫帚的力道,都透着一股子劲头。 风气为之一变。 陈根生走到一处新立的殿宇前,匾额上书功勋堂三字,笔力遒劲。 正前方一面巨大的水镜,其上灵光流转,一行行任务不断刷新。 “护送守拙门商队前往通天城,需筑基修士三名,功勋三百。” “采摘后山断崖处火阳草十株,需炼气七层以上弟子,功勋五十。” “为炼器堂熔炼精铁百斤,功勋二十。” 水镜之侧,另有兑换清单。 “下品灵石一块,功勋一。” “聚气丹一瓶,功勋三十。” “《引气诀》后续功法,功勋一百。” “内门弟子洞府一月使用权,功勋五百。” 他负手行出功勋堂,直奔后山李蝉的居所。 李蝉那处,是简单的竹楼,与周遭奢华殿宇格格不入。 陈根生推门而入时,李蝉正坐于案前,手持一枚玉简,凝神推演着什么。 “好师兄,一个月不见,竟将我这多鸟观,整治得有模有样了。” 李蝉放下玉简,霜白眉宇间,有几分神采。 “你以为,开宗立派是请客吃饭?若非我在此操持,不出三月,你这多鸟观便要树倒猢狲散。” “如今观内弟子,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外门三百,内门七十二。虽仍是些引气、筑基的货色,却也算有了几分气象。” “我废了你那内外门之分,另立四堂。炼丹、炼器、制符、阵法,各司其职。” “至于守拙门送来的那三位金丹长老……” 李蝉嘴角浮现一抹冷峭。 “我让他们做了堂主。每日有定额的产出,完不成的,不仅没有月俸,还得自掏腰包,从功勋堂换取修炼资源。” “那三人起初还想拿乔,被我断了三日灵气供给,如今比谁都勤勉。” 陈根生问道。 “这般改制,那每月百石的内门弟子规矩,可是废了?” 李蝉摇头。 “非但未废,反倒成了香饽饽。” “如今内门弟子,无需月缴灵石,只需每月上缴足够的功勋便可。而这功勋,除了做任务,亦可用灵石直接兑换。一块下品灵石,恰好一点功勋。” “如此一来,那些家底丰厚的,为了内门弟子的身份与洞府,自会大把掏灵石。而那些囊中羞涩的,便只能拼了命地为宗门做任务。无论哪一种,最终得利的,都是我们。” 陈根生听罢,拍案叫绝。 李蝉却不似他这般乐观,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宗门之事,不过是癣疥之疾。你前些时日那般大的动静,当真以为玉鼎真宗会善罢甘休?” 李蝉长叹一声,正欲再开口,说他几句,神色却猛然一变。 一道木纸自天外而来,其速无伦,直接悬停在竹楼之外。 陈根生拆开来看。 “闻赤生座下六徒李蝉,于中州显露神威,齐某心向往之。三月后,我事了了,就来杀你。” 陈根生陡然色变。 “你惹上大修士了!李蝉,我其实和你没那么熟。” 而李蝉则摩挲着下巴,分析道。 “齐子木此人,素日喜怒不形于色。你毁其分舵已是奇耻大辱,他若要报复,寻的也该是你才对。” 他眉头紧锁,自语般追问。 “他为何偏偏要针对我?” 旋即又沉声道。 “我自入中州,便一直深居简出,这一个月更是为了你这破观劳心劳力,连山门都未曾踏出半步。” “你看他这封信,指名道姓,点的是赤生魔座下六徒李蝉,而非旁人。” “莫非……” 李蝉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莫非他知道,赤生魔在我手上?” 陈根生再度大惊。 “师兄你这脑子也太灵光了!” 李蝉心头正是一片兵荒马乱,脸上却还从容。 正欲谦逊几句,将这话题含糊过去,却见陈根生手中那张木纸骤然化光。 光芒未曾四射,反向内收缩。 不过眨眼,木纸凝成一根三寸长的木刺。 再现之时,已抵李蝉眉心,旋即消融。 一口黑血自李蝉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地,晕开数尺乌色。 李蝉嘴角却陡然一勾,抬手摆了摆,颤巍巍站起,脸上狠厉。 “根生,莫担心。师兄来中州自然做足了准备,此番我便是做那过江龙。” “原本还想留赤生魔狗命,借他之力结婴,如今看来不如将他祭了,取那齐子木的项上人头。” 陈根生一惊。 “什么蛊竟能弑杀大修?” 李蝉啐了口血,冷笑。 “休要轻贱我五百年筹谋,今日我便以假婴敌大修。” 正文 第401章 兄弟同途不同谋 虽遭一击,李蝉眼中却翻涌着雄心。 自己藏着的诸多手段未出,师弟陈根生又在身旁,这般底气岂有畏惧之理。 竹楼之内,风声忽止。 “好师兄,你这……” “无妨的。” 李蝉动作瞧着潇洒,可那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 “齐子木和赤生魔,这些上古苟活的老不死,骨子里本是一路人。” “陈尸千年骨作舟,渡旧怨,载新仇。他们之间,怕是藏着外人不知的龌龊……” “根生……根生你在听吗……” “在的,师兄。” “好兄弟!有你在,区区一个齐子木……” 话头中断,李蝉笑容凝在脸上。 身形如泥塑,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一语未谶身先倒。 这假婴修士,竟接不住大修一招。 “师兄!” 一声悲呼自陈根生口中迸发,其情恳切,若是外人听见,定要为其兄弟情深而动容落泪。 他站起身仰头望向那竹楼的屋顶。 “齐子木!你好狠的心肠!” “我师兄李蝉与你何怨何仇?你竟下此毒手!” 李蝉双眼陡然睁圆,清明得骇人。 “唬你呢,就怕你跑了。” “齐子木要探我的虚实,我自然也要探一探你的。” 陈根生讪讪笑道 “那依师兄的意思?” 李蝉站了起来,呵呵说道。 “层楼颓于穴蚁,古木腐于根螟,齐子木乃层楼古木,我等当为蚁为螟。” 观李蝉的意态,全然无假婴斗大修的打算,倒像是要从长谋划。 陈根生皱眉问道。 “你不是打算祭了赤生魔,凭假婴抗衡大修吗?” 李蝉缓缓抬起袖子,将唇角血迹拭去。 “蛮牛见虎,尚知以角抵之。蠢夫遇敌,才只晓得抡拳相向。” “我问你,齐子木那封信,为何是寄给我,而非寄给你?” 陈根生面露惊讶,一时语塞。 李蝉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自得。 “他怕我,甚于怕你啊,根生。” “你陈根生,道则再奇,只要寻到你的路数,便有应对之法。” “而我不同。” 李蝉双手拢袖,冷冷直笑。 “这么说吧。当年在青州,有那么一个二流宗门,唤作听风阁,自诩消息灵通,门下弟子遍布青州各地,靠着贩卖情报为生。” “有一回,这听风阁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竟将我的行踪,卖给了我的一个仇家。” 陈根生顺着话头问下去。 “然后呢?你灭了那听风阁?” 李蝉摇了摇头。 “我不过在听风阁山门外,寻株寻常榕树,树下埋了只胡思蛊。” “这蛊不伤人命,只教人心生胡思乱想。” 陈根生眉梢微挑。 李蝉续道。 “起初毫无异动,听风阁修士依旧迎来送往,贩卖着自视甚高的秘密。” “半月后,听风阁掌门议事时,竟觉交好的大长老看他眼神异样。” “又过数日,大长老指点弟子修行,总觉弟子言语藏着试探。” “后来,守门弟子疑巡山弟子监视自己,伙房厨子怕道童在饭菜里下毒。” “猜忌生根便如藤蔓疯长,不出三月,听风阁再无信任。彼此提防构陷,甚至大打出手。” “碎身断魂非我愿,摧心折志是吾能。” “根生,你说,这般手段,比起你那一雷轰平了迎仙楼,孰高孰低?” 陈根生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实在是高!师兄这等法子,当真是防不胜防,我辈楷模了。” 李蝉听得心头舒畅,哈哈大笑起来,胸口的郁结之气,都仿佛散去了不少。 “所以你看,齐子木这老东西,他怕的便是我这套东西。” “他如今指名道姓要杀我,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试探罢了。” 陈根生恍然大悟。 “师兄你当真是算无遗策,运筹帷幄!” “那依师兄之见,我多鸟观,该当如何应对?” 李蝉脸上的笑意收敛。 “你那两个徒弟,多宝与周下隼,不能再让他们在外头野着了。立刻召回观中,委以重任。” “齐子木既已对我起了杀心,便会无所不用其极。你那两个徒弟亦是我多鸟观的破绽。若被他擒了去,用以要挟,你当如何自处?” 陈根生闻言,面色也沉了下来。 李蝉又道。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 他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睛。 “根生,你可是继承了赤生魔的收徒道则,还有另外道则一事,可否为兄一探?” 竹楼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蝉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眸光深处,是难以揣度的幽光。 良久,陈根生大失所望,方徐徐启口。 “这两个问题,你既想知晓,自然无妨的,只是你要问的具体是何物?” 李蝉苦笑得意味难明。 “不提其他的,我只想看看你那收徒之则上,可有李稳的名字?” 竹楼之内,李蝉话音甫落,四下里便没了声息。 方才显得活络的氛围,于此刻凝固。 尚温的仙酒,不再有热气蒸腾,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帘内香炉的袅袅烟,尽皆停了。 光与影,定格在了这一瞬。 李蝉从容之色正一寸寸剥落。 周遭早已不似先前模样。 与当年灵澜官道上如出一辙的威压,从陈根生看似凡常的道躯深处漫溢开来,以蛮横之势篡改着多鸟观万象。 这是一种近乎理则的具象。 于这方尺土之内,陈根生即是天纲。 李蝉如陷泥潭。 连动指节都成奢望。 一只手已然扼住了李蝉的咽喉。 不是遁法之快,亦非是神通之速。 这动作的发生,本就不在李蝉能够理解的常理之内。 仿佛在他念头生起之前,这只手,便已注定会出现在此处。 李蝉被陈根生单手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显得有几分狼狈。 窒息感并未传来。 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战栗,让李蝉浑身冰凉。 陈根生开口。 “你一回来,我便将这多鸟观基业拱手相让。” “你呢?” 陈根生掐着他脖颈的手,已然收紧。 “你一回来便试探我算计我。” “你觉得我有收徒的道则?赤生魔此状是我的手段,是我的筹谋,那么你的仇,也算是我为你报的。” “如今我倒要问你,为何要带我去海岬村,为何历久以来,你执意要改我心性?” 此时两人再入镜花蛊之中。 一个李蝉在他手中。 另一个还在门前倚靠着。 门前的李蝉开口。 还未说出话,喉间又遭钳制,竟是又一个陈根生。 “昔日灵澜国官道之上,你蛊中文字我都可改动,你竟以为镜花蛊能困我?” 世间只有两个修仙的蜚蠊。 李蝉悲伤至极。 做哥哥的只是想让弟弟有点人性。 正文 第402章 蜚蠊梦渡中州劫 此一瞬间,李蝉心下终定无疑。 陈根生根本无惧死亡。 无惧齐子木。 无惧赤生魔。 更无惧自己。 身负此等逆天道则,心性不容偏颇堕乱。李蝉肩承沉赘,自当引陈根生归正途,至少守其本底,莫纵他妄为。 可陈根生的道则究竟是何根脚? 他千思百转,是凝于肉身的体道则?或是循蛊而行的蛊道则? 又或者,是从赤生魔手中得了何等莫测至宝,才让他如此不惧怕死亡。 李蝉心无凭恃,只因感悟道之事虚茫难捉,从未有金丹修士叩问得果。 便是这片大陆,也从未有此道则的片缕讯息。 门口的李蝉是能动的,他伸手拨走陈根生的手。 镜花蛊崩裂,重归现实。 李蝉摇首,再不敢多言道则半句,眼下师弟明显是怒了。 “你莫要带着气性,是师兄说话不妥当了。” 而陈根生是懒得再言语,双手抱胸,过了片刻又说道。 “我方才也是话说得重了,你也不必记挂。” 李蝉听完苦笑,他又能何如呢? 眼前这师弟陈根生一路由他来目及而行的,今时他却已到了无人可羁的境地。 两人无话可说。 陈根生自有灵智以来,就觉得善者易欺。 李蝉相反,推己及人,我以诚待你,你必报我以李。 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你以桃李相报,他却嫌那果子不够甜,反手便要折你的树。 修仙尤是如此。 李蝉于此间想谈论善恶的话,是很奢侈的。 他只怕一件事,怕陈根生终有一日会失控。 畏陈根生那份非人之心,终有一日会彻底化道,让他这世间唯一的同类,就此消散。 故而,他要引导,要用他的善,去为陈根生套上一层枷锁。 他以为这枷锁能护住陈根生,殊不知对于陈根生而言,任何试图理解他定义他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这就引出另一桩可笑之事。 好人最擅长欺骗坏人。 因为他们太懂得,善念的软肋在何处。 他们知晓,只需将那目的用“为你好”三个字包裹起来,便足以让对方卸下九成九的心防。 李蝉忘了,两只蜚蠊从破壳伊始,便非是凡俗生灵了。 以人情世故度之,以善恶伦常量之,无异于缘木求鱼。 陈根生有情的,只是他的情,不在三纲五常。 你予他一分,他或还你一分,或还你十分,这全凭他那套外人无法理解的准则。 你若负他一分,他或许会当场将你挫骨扬灰,也或许会一笑置之,只因你于他的人生中,已无半分斤两。 陈根生其人,本就是一杆天秤。 孤舟横渡苦海,何处可觅同舟客? 一端为己,一端为仇。 同舟之人,早已隔了沧海茫茫。 彼时李蝉便欲拂袖而去,可瞧着陈根生这孑然孤影,心下又生了不忍。 他深深吁了口气,抬手挥了挥,旋即又去忙碌多鸟观的事宜。 李蝉负手漫步在观中。 自陈根生道躯大成的这数载以来,他常陷空想之境,屡做异梦,每至梦醒以问题蛊相询,却始终未得半分蛛丝马迹。 他曾于梦中窥得一幕,思之便觉悚然。 中州大地,竟处处爬满蜚蠊,遮天蔽地,无一处净土。 虫潮覆中州。 杀不尽,剿不竭。 更令他惑然的是,自身已臻假婴之境,为何仍会堕入此等魇梦。 修士本不该有梦,尤其是李蝉。 倘或真入了梦。 那事情,便恐怖了。 李蝉疲惫行于山道。 风拂过竹林,叶海沙沙,如潮水涌动,一如他此刻心境。 一路行至山门处。 多鸟观初立,观中上下皆按他所立的规矩运转。 山门前,已聚集了十数名少年。 这些少年,大的约莫十七八,小的也有十四五,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瞧着皆是些凡俗城池里,食不果腹的贫苦人家出身。 那三名金丹长老之一,唤作刘明远的,正拿着一块测灵盘,挨个为这些少年测试灵根,不住地摇头叹气。 刘明远见李蝉行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愁苦。 “李蝉太上。” “您瞧瞧,这都是些什么货色?伪灵根都寻不出一个来。” 李蝉却不以为意,对那刘明远吩咐道。 “刘长老,这测灵盘收起来吧。” “仙缘从来不是靠一块破盘子测出来的。” 李蝉不再理会他的惊诧,又是淡淡说道。 “你将望京城左近三百里内,所有郡县的舆图、户籍乃至地方志,给我送来一份。” “我要看到每一处村落的名录。” 刘明远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去准备。 李蝉挥了挥手,对那群少年道。 “都散了吧,此处不留你们或也是一桩福分。仙路缥缈,人间安乐,亦非虚言。” 山门前,一时又恢复了清静。 李蝉独自立着,山风吹拂着他霜白的眉,衣袂飘飘。 不一会,刘明远便捧着一摞厚厚的玉简回到了山门。 李蝉神识沉入其中,望京城周遭的山川地貌、村落分布、人口迁徙,便已尽数了然于胸。 三日后,清水村。 此村位于望京城西南百里开外,背靠一处名为卧牛山的小丘,村前有条小河蜿蜒而过,算得上是山清水秀之地。 村口,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支着个算命的摊子。 摊主正是李蝉。 他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添了几分风霜之色,瞧着便是个四处游历、勘卜风水的落魄相士。 案上,铺着一张满是蛊虫的纸,而旁边立着个幡子,上书“批阴阳断五行,看风水定吉凶”十二个大字。 他只在摊子后头,眯着眼,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 实在是梦做多了,想出来散散心。 村里的妇人背着孩童路过,总要好奇地多看他两眼。 有那胆大的,便会上前问上几句。 “先生,给俺家娃儿瞧瞧,往后可有出息?” 李蝉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文钱观手相。三十文测八字。三百文,断祸事指明路。” 妇人一听要钱,撇了撇嘴骂了句泼皮,抱着孩子便走了。 一连数日,李蝉的摊子前都是门可罗雀。 旁人看他是在算命,实则他是在等人。 算什么命呢,没好算的。 村有村运,地有地气。这清水村,地脉平和水土丰茂,是处安居乐业之地。 此地生人,多半是安于现状,循规蹈矩之辈。 纵有灵根,也难有大成就。 不过李蝉在此盘桓七日,仍是将村中七岁到十岁的孩童,暗中瞧了个遍,终是摇了摇头说道。 “祖上便无半分英气,后辈又能出何等人物?” “一村之运,观其祠堂可知。一族之运,看其祖坟便晓。” 是夜,月黑风高。 赵盼儿寻来了此处。 他已白发苍苍。 正文 第403章 良善假面择婿行 人生在世,多半光阴皆在行路。 赵盼儿却异于常人,他竟在赶逐整片大陆。 不知历经几许岁华,他发如霜雪,面若结橘皮,身形佝倭。 此时立在三丈之外,老眼已失了神采,喉间泄出叹息,而开口之时嗓音似吞了把沙砾,非常难听。 “师尊。” 李蝉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浊酒,滋味甚是寡淡,只淡声道。 “未结丹?这许多年了。” 赵盼儿苦笑。 “《血肉巢衣》用得滥了,迷了本性,只修得这般鬼祟模样。自无尽海一路赶来,又耗了些寿元,燃了数重精血,才侥幸未陨于途中。” 筑基一生,百余寒暑。 赵盼儿尽数铺在了路上。 李蝉面上无甚动容,眸底漾开几分哂意,皆因叹此人愚忠过甚。 未与赵盼儿多言,嘱其留在此地,替自己寻访有灵根的稚童,再将这些孩童送往多鸟观。 自清水村一别,倏忽又是数月光景。 李蝉那处摊子依旧支着,人却早已归了云台山。 只寥寥数语交代,言此乃陈根生的要务,令其务必尽心操持。 赵盼儿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纵是寿元将竭,也依旧勉力为之。 也不知从何处又压榨出几分气力,终日奔波于望京城左近的村落乡野。 每隔一两个月,便会带回一批新的少年。 无一例外,皆是些灵根驳杂,甚至压根没有灵根的凡俗稚子。 杂役院的规模,迅速扩大。 从最初的十几人,到数十人,再到如今的近两百人。 这些被仙家正统视为废物的少年,在多鸟观,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或于云雾缭绕的药田中除草,或于灵气稀薄的兽栏内清扫,或为内门弟子送去浣洗衣物。 他们是多鸟观这架奢华马车上,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轮轴。 有了这近两百名杂役,多鸟观那三百多名外门弟子,便彻底从繁重的宗门任务中解脱了出来。 他们只需缴纳足够的功勋,便可寻一名杂役,替自己打理洞府,处理琐事。 如此一来,宗门之内,阶级已然分明。 高高在上的,是李蝉与陈根生两位太上。 其下,是多宝这位名义上的掌门,与三位金丹堂主。 再往下,便是内门弟子,他们或家底丰厚,以灵石换取功勋,凭实力赚取功勋,享受着宗门最好的资源。 最底层的是外门弟子与杂役。 外门弟子尚能凭着做任务,换取些修炼资源,尚有几分盼头。 而杂役院的少年们,则是在为那一丝渺茫的仙缘,苦苦挣扎。 云台山诸事,已然入序。 此时陈根生再展《恩师录》,其上所载,已是足以撼动心魂之语。 “首徒多宝,身负多鸟观掌门之责,于俗务缠身之中,磨砺心性,道心却是日趋坚凝。筑基之境,指日可待。” “次徒周下隼,于悬镜司当差,奉法而行,杀伐果决,一身煞气与金灵根相合,已臻筑基圆满之境。” 《恩师录》展至此页,墨痕流转,忽地金光大盛。 陈根生心头陡跳,那光并非喜庆祥瑞之色,反带着几分诡谲。 “奇赏。” “今观师者行事,于望京城中自称李蝉,于守拙门前冒名顶替,于玉鼎真宗眼皮底下招摇撞骗,竟无一人识破。” “此非师者之能,实乃谎言道则,已臻圆满之兆。” “今赐师者:谎言道则大成。” 算哪门子赏赐? 他向来只当说谎是张口即来的伎俩,从未将其视作何等卓绝的本事。 纵是自觉不及那如风的谎言道则精妙,自己撒出的谎也绝非寻常。 可这《恩师录》偏生将此等事抬至道则之境,还特意着墨点出,未免荒诞。 陈根生心头掠过几分不悦,只当是这破书又在弄什么玄虚花样。 他阖上《恩师录》,身形一晃,便出了竹楼。 此时外头天色已晚,夕阳西沉,晚霞如火。 李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负手立于廊下,瞧见陈根生出来,便开口。 “你那徒弟周下隼,方才传讯回来,言是在悬镜司查到了些玉鼎真宗最近有大事。” 陈根生眉梢一挑。 李蝉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 陈根生神识探入,不过片刻,便将其中内容尽数览完。 原来是齐子木独女一事。 “齐子木嫁女儿?” 玉鼎真宗广发仙帖,遍邀中州各路宗门世家,前往天柱山观礼。 帖中言明,其宗主齐子木,欲为其独女齐燕,寻一良配。 此事本是寻常,奇就奇在,齐子木说此次择婿,不问出身来历,更不设修为门槛。 纵是筑基或者炼气,只要自认品性纯良,心怀善念,皆可。 若能得齐燕青眼,便可一步登天,入主玉鼎,成那元婴大修的乘龙快婿。 陈根生脸上大喜。 “只寻良善之人?我不就是现成的?此番我去便了。” 李蝉面色不虞。 “你是得了什么病症?瞧你这模样像个良善之辈吗?你怎不去死?” 陈根生冷笑。 “我如何不像?我自入这中州,何曾滥杀过一个无辜?便是那玉鼎真宗的驻地,我亦是先礼后兵,晓以大义,待其执迷不悟,方才降下雷罚。” “便是苏有乾那老匹夫,我也只是略施薄惩,还救了他道侣性命。此等行径,若非良善,何以为之?” “你说我其他行,唯独不可以说我不良善。” 李蝉面皮抽搐了一下。 他若真去了玉鼎真宗,怕不是前脚刚踏入山门,后脚就把那齐燕的头盖骨给掀了,再问齐子木他这女婿当得够不够良善。 “你说的不错,只是你的良善,太过惊世骇俗。” “此事你不宜去。” “我李蝉去。” “他要择良善之婿,我便做这中州第一的良善之人。” “论及伪装,揣度人心,论及如何将一桩弥天大谎说得比真理还真,你真不如我。” 这番话说得是狂妄至极。 陈根生连连摇头,看李蝉这样子,似乎是胸有成竹,又怕他去了出事。 “我陪你去,免得你陨在那儿。” 正文 第404章 青冥蛙陨客卖身 齐子木当日木纸言说,忙三月再杀李蝉。 方知,这所谓忙,原是为独女筹措人生大事。 李蝉有他的计谋。 陈根生此次随他同去,是真怕他陨在那里。 中州之广,玉鼎真宗之地,非朝夕可至。 自多鸟观查明了地方所在,两人动身化虹而行,一连数日,足下山河变幻,城郭渐行渐远。 此行漫漫,李蝉却是不急。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瞧着朴素至极。发髻以一根竹簪松松挽住,面上挂着一抹温润的浅笑,便是白眉都染了黑。 陈根生则什么都没做,敞着怀,任由高天罡风吹拂,满是百无聊赖。 疾行了数十日,前方天际,忽地现出一座巨山的轮廓。 那山直插云霄,不见其顶,通体笼罩在氤氲仙气之中,山势雄奇,宛若一根撑天之柱。即便隔着千里之遥,亦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厚重与威严。 玉鼎真宗的山门,便立于其上。 愈是靠近,周遭往来的修士便愈发多了起来。 这些人或驾驭法宝,或乘坐飞舟,一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脸上无不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气。 与山外那份喧嚣鼎沸截然不同,天柱山巅,玉鼎宗主殿内。 一袭碧色长袍的齐子木端坐于主位,异于常人的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此刻,这位云梧大陆的顶尖大修,脸上却没有半分威严,反倒带着几分寻常人家父亲才有的无奈。 “燕儿,为父这般筹谋,皆是为你好。” 他的对面,隔着一张紫檀木长案,坐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着一身简单的水蓝色长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肌肤白皙,不是那种丹药养出的苍白,而是带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眸光清澈,却又透着疏离倦怠。 此女便是齐燕。 听见齐子木的话,她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齐子木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叹了口气。 “爹知道你不喜这些迎来送往的虚礼,可终身大事怎能儿戏?此番遍邀天下俊彦,爹更是放下了所有门槛,不问出身,只求对方是良善之人。” “元婴大修,云梧大陆又有几人?为父为你已是舍尽了颜面,你还想如何?”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苦衷与疼爱。 齐燕眸子里没有感动,只有讥诮。 “爹,你觉得,这世上当真有纯粹的良善之人吗?” “还是说,所谓的良善,只是一个听起来好听的幌子?只要能合你的意,便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你也会说他品性纯良?” 齐子木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一抹薄怒浮上面容,可对上女儿眼睛,火气又倏然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力。 偏偏对着这个唯一的女儿,他硬不起半分心肠。 许是因她自幼便没了母亲。 齐子木心中一痛,语气又放缓了些。 “燕儿,休要说这等气话。爹的眼光你还信不过吗?” “信不过!你自小便将我囚于天柱山,从未许我踏出山门半步,教我如何信你?” 齐燕颊边涨得绯红,杏眼间水光濛濛,怒色里裹着难掩的委屈。 “我乏了,不想再听你这些大道理。” “这择婿大会,你愿办便办,我只觉厌烦!” 话音未落,她旋身便往殿外去了。 “燕儿!你去何处!” 齐子木起身急呼。 “山下散散心!你好烦!” 齐子木颓然坐回椅中,望着空荡荡的大殿,这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身形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满眼愁绪。 玉鼎山坊市。 此地由守拙门斥巨资筑就,终年不歇,为天柱山修士供消遣。 亭台楼阁错落,酒肆茶楼戏园一应俱全,往来皆为修士。 齐燕行于喧嚣中,却无人识得。 她对这里熟稔。 熟到哪家茶楼的灵茶滋味最醇,哪家酒肆新酿了什么果酒,哪家绣坊又得了什么新奇的云锦。 坊市管事是玉鼎真宗金丹修士,却不识她。 被护至此般境地,连宗门下人都认不出自己。 这方圆十里坊市,便成了她唯一能喘息的牢笼。 她寻了处临街的茶楼,在二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是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见她来了,脸上堆着熟络的笑意。 “齐姑娘,还是老样子?一壶云上雪?” 齐燕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便不再言语,只托着腮,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她的容颜并非那种一眼便能惊心动魄的明艳。 眉眼清淡,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浅绯,可若细看,便会发觉那白皙的肌肤下,似有流光暗转,温润异常。 她正自嘲着,楼下起了一阵骚动,围了不少修士指指点点。 齐燕眉心微蹙,然人群中飘来的几句闲谈,却教她感兴趣。 “唉,这少年也忒可怜了,卖身葬煞蛙,瞧那模样,想来是散修出身,千辛万苦才踏上天柱山。” “可不是么?这择婿大会口口声声不问出身,可我等哪有半分机会?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平白添些笑柄罢了。” “这煞蛙是青州特产灵兽吧,也可怜。这蛙本就值一些灵石的,想来是蛙死了他也难过。” 众人口中的那人,正是街角老槐树下,一个身形落魄的十七八岁少年。 他衣衫瞧着还算干净,只是颓丧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身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蛤蟆,通体漆黑,早已没了声息。 那少年不大声叫卖,只是垂着头,偶尔抬手用袖子抹一把脸,轻轻说道。 “诸位道友,过路的仙长,哥哥姐姐们。” “在下陈狗,自青州而来,听闻玉鼎真宗广开仙门,择良善之婿,便想着带我家蛙儿,来见见世面。” “我家蛙儿,名唤小煞。它陪了我十年了。自打我引气入体,它便跟在我身边。我穷,没什么尸煞气喂它,它便自己去泥里寻些小虫吃,从未嫌弃过。” “它虽只是二阶灵兽,却通人性的。我与人斗法,它总第一个冲出去,用它那小身板,替我挡下神通。有好几次,若不是它,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那压抑着悲痛的声音。 “临到这天柱山下,它却寿元耗尽,走了。它连一眼,都没能瞧见那山巅的风景。” “它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唯一的念想,也落了空。是我对不住它。” “我如今身无分文,连块像样的墓地,都给它寻不到。只能在此,卖身葬蛙。哪位仙长心善,肯出些灵石,让我为它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葬,我陈狗愿为奴为仆,做牛做马,此生不悔!” 周遭不少女修早已眼圈泛红,掏出手帕悄然拭泪。 便是几名男修,也不禁面露恻然,摇头叹息。 “人与灵兽,也有这般真情。” “青州苦寒,散修不易,散修不易啊!一兽相伴,或胜友朋!” “这少年的日子当真难熬!” 陈根生刚与李蝉在此别过。 他正是借这境况试了试谎言道则,这才摸清了大成的威力。 陈根生说着说着,喉头猛地一甜,竟呕出一块黑血,溅在身前青砖上。 他浑然不顾,只垂眸对着那只煞髓蛙喃喃。 “煞气没有,尸气没有,血还是有的。你要不吃一吃?莫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了。” 正文 第405章 善念误送少年魂 二楼茶肆,窗棂半开,流云渐走。 齐燕支着下颌的手指收紧,止不住地叹气。 坊市街角,人群围成一圈,寂然无声,只有那少年的哽咽。 街上终于有位心善的老修士看不过去,自人群中走出。 “孩子,看你年岁不过十七八,这般重情,是好事。” “只是这天柱山,乃玉鼎真宗仙家之地。你这般年纪,风尘仆仆自青州而来,莫非……也是为了山巅之上那桩择婿的盛事?” 此言一出,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少年瞧着恰好是这般年纪,又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天柱山下。 若说全是为了葬蛙,未免也太巧。 方才还满怀同情的众人,此刻目光里不免多了些审视。 那唤作陈狗的少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仙长说笑了,我这般模样,蝼蚁一般的人物,怎敢有那等妄念?”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那只早已僵硬的煞髓蛙。 “我这般的,也配谈仙缘么……” 他抬起头,那张沾着尘土的脸上,一双眼眸竟是出奇的干净。 “我爹娘死得早,他们都是凡人,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少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们说,陈狗,咱们家穷,没给你留下什么。你就记着,做人要与人为善,莫要学那些奸猾之辈,一辈子活得坦坦荡荡,便是死了,也能闭得上眼。” 少年说到此处,再也绷不住。 “我记着了!我一直记着!我这一路从青州过来,遇见过乞食的散修,我分他一半干粮。我瞧见过被人打断腿的妖兽,我还给它喂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丹药!” “可是善有什么用啊!” “我本是有灵石的!我辛辛苦苦攒了十年,杀了多少妖兽,挖了多少灵矿,才攒下那么一点……足够!足够给小煞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它下辈子投个好胎!” “可我……我在路上遇见了个人!” 人群中起了些许骚动,众人的心绪,再一次被他牢牢牵引。 “那人瞧着仙风道骨,气度不凡,他说他叫李蝉!他说他见我资质不错,要引我入仙门!” “我信了!我竟真的信了!” 陈狗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神情痛苦到了极点。 “他说他师门有规矩,入门需缴纳些许敬师礼,以示诚心。我便将我所有的灵石,都给了他!” “结果呢?结果他拿了我的灵石,转头就不见了!我找了他三天三夜,连个鬼影都没寻到!” “是我蠢!是我笨!我爹娘教我与人为善,没教我防备人心险恶!” 说到此处,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抱着小小的煞髓蛙泣不成声。 周遭哗然。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至纯至善的傻子。 齐燕静静地望着楼下街角,终是坐不住下了茶楼。 她走到那少年身前。 “别磕了。” “伤了自己,你的蛙儿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 齐燕轻声说着,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通体晶莹,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石头。 上品灵石! 人群倒吸凉气。 齐燕未理会周遭的惊愕,她蹲下身,将那块上品灵石放入了少年那只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中。 “足够你为它寻一处风水宝地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余下的,你自己留着,好好修行,莫要再轻信旁人。” 陈狗骤地愣住,识海中,生死道则已悄然显化出女子的信息。 此时齐燕早已走远,心情畅快。 赠人灵石,通体舒泰。 她一路行回天柱山,素面庞上缀着一抹浅淡笑意。 回到自己的庭院,她甚至破天荒地为那几株亲手栽下的灵草,浇起了水。 齐子木似乎刚忙完,他出现在庭院门口,看着女儿那副罕见的愉悦模样,也泛起了柔和的波澜。 “今日心情瞧着不错?” 齐燕回头看见父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未像往常那般冷着脸。 “下山走了走。” “哈哈哈,好,好。” 齐子木眉宇舒展,数月烦忧似淡了许多。 他原是要提择婿大会的,可望着女儿,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随口叮嘱几句日常,只说要外出一趟,月余便归,随后悄然隐去了身影。 庭院复归寂静,只剩齐燕立在原地。 她放下手中的玉壶,坐在石凳上,回味着方才那份助人为乐的快慰,心头一片安宁。 只是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念头,在她识海中炸响。 她居然给了那个炼气期的少年,一块上品灵石? 齐燕脸色煞白。 她方才做了什么? 那哪里是行善,分明是亲手将那本就可怜的少年,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品灵石是足以让金丹修士动念眼红的,更能叫无数亡命之徒为之疯狂搏命。可那少年连个宗门依托都没有,是从青州那等苦寒绝地挣扎求生而来的散修。 他凭什么守得住这块能招来杀身大祸的烫手山芋? 齐燕又朝着山下坊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坊市遥遥在望,依旧灯火通明。 她落在坊市入口,足尖点地的瞬间,一个踉跄。 白日里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尽,连那几个指指点点的修士都不见了踪影。 街角那棵老槐树,枝丫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近了。 一股血腥气钻入鼻腔。 齐燕的脚步,蓦地顿住。 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下,先前少年卖身葬蛙的地方。 陈狗变成了一截被剔去了四肢,鲜血淋漓的人棍。 双臂双腿,皆已不见,创口处血肉模糊,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躯干上满是交错的伤痕,眼珠都被挖出来。 他就这么被一根粗糙的绳索吊在歪脖子老槐树的枝干上,随风微晃,像一块风干到一半的腊肉。 头颅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只有沾染了血污的黑发,在风中凌乱地飘。 原先躺着蛙尸的地方,只余下一片沁入尘土的血渍,应该是被人一脚重靴碾碎的。 正文 第406章 谎骨生尘欺元婴 谎言道则大成。 当谎言被他说出口,便沾染上一种真实的味道。 他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出身。 于是,在所有听闻者的认知里,陈狗便真实存在过。 他来自青州,他与他的煞髓蛙相依为命,他质朴而重情,他良善到愚蠢。 谎言已经成了他人眼中的一段过往真实。 陈根生骤地惊觉,自己的道躯竟和谎言里的陈狗一般脆弱不堪。话一出口便成了真,他此刻的道躯暂时性与陈狗毫无差别。 若不是生死道则在身,早已魂飞魄散了。 昔有狂言欺天地,今以残躯证死生。 陈狗再度活转,感知到了眼前之前是齐燕,他唇瓣翕动,气若游丝。 “李蝉,是你吗?李蝉,还我灵石……” 居然没死,齐燕震惊了。 念及方才这少年树下哭诉,只当他是执念太深。没想还在念着那个骗了他所有积蓄的恶人。 她玉指轻抬,一枚通体碧绿,仿佛心脏般微微搏动的果实,便出现在她掌心。 荣生果。 玉鼎真宗秘地所产,三百年方才结出一颗,有枯木逢春之效。 她屈指一弹,那枚荣生果便没入了人棍嘴里。 下一刻,人棍身上无数肉芽疯狂地滋生。 不过十数息,那毫发无损的少年便再度现身。 绳索不堪其重,啪地崩断。 陈狗自半空摔落,大口吞吐着染血的空气。 齐燕惊呼。 “你怎么没死啊?” 话未落地犹可,一语出口,陈狗便当即再度寻死而去。 新生的颅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向那棵见证了他死亡的老槐树。 齐燕忙挥袖阻止,灵力一卷,陈狗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还要寻死?” 陈狗愣住。 “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齐燕沉默了片刻,有些困惑。 “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不明白。你这般年纪求死为何?” 陈狗扯了扯嘴角。 “早些死了,早些解脱。若有来生我只愿做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蜚蠊。” 齐燕静静地听着,眸光微垂,落在自己那双纤尘不染的玉手上。 片刻后,她再度抬眸,声音轻缓。 “你便没什么想做的事?” “修仙呢?你既从青州那苦寒之地千里迢迢而来,难道不想踏上仙途,求个长生久世?” 陈狗低低地笑了起来。 “长生于我,不过是折磨罢了。” 一番话说得齐燕再度哑然,她换了个问法。 “那你可有梦想?” 陈狗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浮现茫然。 “梦想是什么东西啊?” 齐燕心头一堵。 “那你可有喜欢的人?或是讨厌的人?总要有活下去的理由吧?” 谁知,陈狗那双黯淡的眸子,竟亮了一瞬。 “我有讨厌的人,我讨厌那个李蝉!” 陈狗咬牙切齿。 “若不是他,我何至于此呢!” 这在齐燕的意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陈狗话锋一转。 “不过,我最讨厌的还不是他。” 陈狗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天柱山的方向,那座在夜色中依旧仙气缭绕的巨山。 “我讨厌那个齐子木的女儿。” 齐燕愣住。 “你说谁?” “玉鼎真宗宗主,齐子木的女儿啊。” 陈狗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认得她,也从未见过她。可我就是讨厌她。” 齐燕认真问道。 “为何?” 陈狗冷笑一声。 “我一路见多少人为几块下品灵石劳碌挨饿,多少散修为一颗丹药以命相搏。” “她是元婴大修之女,便心安理得享尽一切。一场择婿大会闹得中州皆知,无数修士为渺茫希望赶来,耗去多少时日灵石?” “这不是劳民伤财?她若有慈悲,便该劝父将资源用在实处,而非因一己婚事搅乱天下。” 齐燕若有所思。 “你真那么觉得?” 陈狗咧开嘴。 “是啊。” 齐燕并未因这冒犯而生出半分恼怒,她只是偏了偏头,清澈的杏眼中,漾开的不是情绪,而是纯粹的好奇。 “你说给我听听,你还讨厌她什么?” 陈狗盘腿坐下,也不去看她,只望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我讨厌她只消动一动念头,便有无数人为之奔走,而那些人,或许连一顿饱饭都未曾吃过。” “我讨厌她高高在上,连婚嫁这等私事,都要弄得满城风雨。” 陈狗忽然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不知来历,却两次救下他性命的女修士。 “和你说了这些话,我心里头好像舒坦多了。” 陈狗抬手挠头,脸上泛起赧色。 “我没什么能谢你的,送你点东西吧,兴许你都有,可都是我的心意。” 他摸了半天,从怀里到袖口,脸上那份期待又变成了茫然。 陈狗这才憨憨一笑。 “我的东西都没了,竟忘了方才被抢空了。不过我老家有红薯,不瞒你说,我还没辟谷,就爱吃红薯,哈哈哈。” 齐燕有些恍惚。 红薯是什么? 陈狗见她不说话,赶忙补充。 “我家的红薯,烤出来,皮是焦的,里头流着黄澄澄的油,又香又甜,比那什么丹药好吃多了!” 他说着,自己都咽了咽口水,仿佛那滋味就在嘴边。 齐燕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那比荣生果如何?就是方才的果子。” 陈狗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不好吃,像是苦的,红薯比较厉害。” “你方才说,你讨厌齐子木的女儿。” “是。” “可你并不认得她。” “是不认得。” 陈狗言之凿凿。 “并不妨碍我讨厌她。譬如我不识中天皓月,亦能憎其过明。” 齐燕长舒一口气。 “她若晓得你这般讨厌她,怕是会很伤心。” 陈狗面上漾出真切厌憎。 “她若真有仁心,便不会办此择婿大会的。” 齐燕歪了歪头。 "你这种良善之人,也会厌恶人吗?" 陈狗闻言,自嘲不已。 “我不良善,甚至太过自私虚伪。” “她或许亦有苦衷,有身不由己之处。我一介泥腿子出身的散修,又凭何厌恶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齐燕颔首笃定。 “实则我也讨厌齐燕,厌便直言,无妨的。” 彼时的月色为乌云所蔽,陈狗骤然大惊,忙伸手掩住她的嘴唇。 “我说讨厌无妨,身死便身死,我不惧死,你不要妄言行不行?万一被大修听到了。” 陈狗掌心粗粝,与她素来不染纤尘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齐燕怔住。 可陈狗脸上满是惶急,几乎是哀求般。 “你莫要害你自己。” “那齐子木是元婴大修,若听见你这般妄言,你我二人怕是都魂飞魄散。” 陈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手,连连后退两步。 齐燕眨了眨眼。 “其实我的处境,和齐燕差不多。” “家中长辈说,我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他们为我挑了个人,说那人修为高,出身好,配得上我。” “可我不喜欢。”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嫁给他?” 陈狗挠了挠头。 “那你就别嫁啊,有什么难的?” “你又不是物件,凭什么任人摆布?” 齐燕叹气。 “可是……” 陈狗站起身。 “这世上路那么多,哪里都能去。你不想嫁那就别嫁,谁也拦不住你。” 齐燕沉默了片刻。 “说得轻巧。” 陈狗咧开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走,我带你跑啊。” 正文 第407章 妄言牵出叩天恩 齐燕曾数度入此梦境。 梦中她步出坊市,越千山万壑,御长风而起,欲一睹天柱山外的穹苍是何色泽。 每至梦醒,迎她的始终是这方圆十里,一成不变。 齐燕寻了个借口,撒了谎。 “我出不去的,我自小便在这山上当丫鬟。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我这一脉皆为玉鼎真宗奴仆,直至还清祖上欠下的那笔债为止。” 陈狗面露低落,接连问道。 “你祖上究竟欠了多少灵石?多久方能还清?” “等等……那你先前拿出的上品灵石,岂不是你攒了许久的积蓄??” 齐燕对灵石本无概念,连忙说道。 “是偷齐家的,不打紧。” 陈狗身子一抖,蹦起来三尺高。 “偷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你管那叫不打紧?上品灵石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齐燕被他这般模样弄得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圆谎,面露困惑。 “不就是一块灵石么?齐家多的是……” 陈狗闻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难受。 “此事若被发觉,你岂不是死路一条?” 可怜。 可怜齐燕,竟这般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二人又闲谈片刻,或论天柱山形胜,或话修仙玄奥,或叙日常琐碎。 然言谈至末,陈狗总将话头绕回那枚上品灵石之上。 那日的陈狗,只让齐燕应下一事,令其每月下山寻他。 言称自己打算在此寻个营生,助她一同偿还那枚上品灵石。 待灵石攒足,便令她悄然归返齐家库房。 然一枚上品灵石,其珍贵远胜中品灵石数千倍,纵使于此觅得营生,劳碌十万年,也难偿其万一,无力还清。 日升月落,天柱山坊市,不见晨昏。 对于陈狗来说,每一缕天光,每一次更鼓,都意味着另一份苦役的开始。 他白日里在百兽园,铲除粪便。 午时,他要去坊市东头的百味楼后厨,给一口能煮下一整头牛的大锅刷锅底。 那锅底常年累积的油垢,比城墙拐角的青苔还厚。 申时,他又成了炼器阁的学徒,职责只有一个,拉动那比磨盘还重的风箱,一刻不停。 炉火的高温炙烤着他,汗水刚冒出来便被蒸干,嘴唇早已干裂起皮。 酉时,天色擦黑,他却要赶去演武场,给玉鼎真宗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当活靶子。 虽说身上贴了防护符,可那些五行术法砸在身上,依旧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气血不宁。 入夜,坊市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为那些懒得动弹的修士跑腿送信,充当人肉传音简。 亥时,他会钻入坊市的地下水道,清理那些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泥。 子时,他还要去坊市外的峭壁上,采摘一种名为夜光藓的低阶灵材,那峭壁湿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直至丑时,他才算有了片刻喘息。寻一处避风的屋檐,蜷缩着身子休息。 第八份活计,便是将这般日子,日复一日地过下去。 十五天,一晃而过。 陈狗的身形消瘦下去,原本还算干净的衣衫早已变得褴褛不堪,处处是油污。 他的脸上,手上,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都覆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 这日,他领到了自己半个月的血汗钱。 总计,二十五块下品灵石。 他寻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这是他与那位不知名女修约定的地方。 月色清冷,与半月前那晚并无不同。 他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硬的灵草,就着从坊市水井里打来的凉水,一口一口嚼着。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容颜。 陈狗像是没瞧见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吃食。 过了许久,齐燕才轻声开口。 “你……这半个月,就是这么过的?” 陈狗咽下最后一口灵草,抬起头苦笑。 “其实挺充实的。” 他将那二十五块下品灵石掏出来,摊在掌心递到齐燕面前。 “我赚到灵石了。” 齐燕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灵石。 “这也不多吧……” 她问出口,便有些后悔。 陈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少了点,不过这才半个月,往后会越来越多的。” “帮你还上没问题。” 齐燕沉默了。 她望着陈狗,忽然觉得眼前这少年,像一株生长在峭壁石缝里的野草。 风吹雨打,雷劈火烧,却依旧固执地朝着有光的地方,探出一点新绿。 她本该觉得可笑的。 “算了吧。” “那块灵石,不用还了,齐家人不会发现的……” 陈狗闻言,徐徐起身叹道。 “那怎么行呢,偷了东西怎么能不还?” “人活一口气,断不可为赖皮之徒。赖子走到路上,脊梁都是弯折的,旁人看到了都觉晦气。” 一番言语,质朴至极。 陈狗搔首,面上漾起一抹温煦的追忆。 “我觉得吧,做人莫要贪得无厌,属己之物方为己有,非己之物,纵捧于掌心也烫手。苍天有眼,为亏心之事者,夜路行多,终会遇鬼。” 齐燕静静地听着,急忙问道。 “你这般辛苦,就是为了还那块灵石?” 陈狗答得理所当然。 “不然呢?” “这才半个月,往后会越来越多的。你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帮你把窟窿填上。” 齐燕想说,那不过是她随手丢出去的一块石头。 可话到嘴边莫名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齐燕第一次,尝到了谎言的后果。 陈狗第一百次,尝到了玩弄人心的滋味。 陈狗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了,你别怕啊,我找到了个轻松的活计。” 齐燕一怔,抬眸看他。 月华之下,少年瘦削面庞上,竟漾开一抹释然。 “你且安心好了,此事我一力承担。债是我所欠,待我攒足之后,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回去,此事便了。” 齐燕难过,二人别过。 陈狗今晚寻了一份试药的营生。 正文 第408章 焚心为友偿灵石 此间有金丹修士的炼丹师,不求丹成济世,唯问药理之极。 这类人,多半性情乖僻,于道则一途走了火,入了魔,炼出的丹丸非但不能增益修为,反倒专走阴损路数,毒性万般,效用诡谲。 天柱山坊市,有这般一处试药堂。 堂主是个金丹老修士,姓王,终日不见笑脸,人称王药痴。 陈狗的第八份活计,便是在这王药痴手下,以肉身体验新药。 此活计报酬尚可,试药一次,可得二十块下品灵石。 王药痴端坐在一张石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今夜这颗,名为焚心丸。” 他将一枚通体赤红,其上更有岩浆般纹路流转的丹丸,置于桌上。 “功效老夫也尚未可知。或是焚尽五脏,或是灼穿神魂,皆有可能。” “按老规矩,灵石先付。你若死了,这灵石便是你的买命钱。你若活下来,明日再来吧。” 陈狗接过那五块灵石,掂了掂,揣入怀中,面上是麻木的。 他拿起那颗焚心丸,看都未看,直接仰头吞下。 丹丸入腹,初时并无异状。 不过三息,一股灼痛炸开。 那痛楚非是凡火,而是直透骨髓,焚烧灵力的恶毒焰流。 陈狗的身子猛地弓起,额上青筋根根暴突。 他的七窍之中,喷涌出的不再是气息,而是黑烟。 王药痴依旧端坐,手中握着一枚玉简,飞速记录着什么。 “丹力入体三息,始见其效。先焚丹田,后灼经脉…远胜预料……神魂……神魂未溃散?” 王药痴眼中终现几分诧异。 直至一炷香后,那股焚心之痛方才缓缓褪去。 “明日,我还来。” 又是十五个日升月落。 于陈狗,则是一场无有尽头的苦役轮回。 坊市的喧嚣从未停歇,天柱山的仙气依旧缭绕。 那个在试药堂求死的少年,夜夜体验着世间极致的痛楚,却又在黎明前重生。 十五日间,陈狗攒下三百十五块下品灵石。 每夜,他皆赴那歪脖老槐树下,自丑时守至寅时。 树下唯余他孤身影子,被月色拉得修长,满是寂寥。 齐燕今日未曾赴约。 夜里的时光,遂从等待,转为赴试药堂加时加钟。 一次不足,便试两次。 两次药力扛过,若尚有余力,便主动寻王药痴求新药。 此时齐燕又在做什么? 她向侍女问及上品灵石何其珍贵,侍女们作答,言其珍逾拱璧。 齐燕又问,炼气修士想攒一块上品灵石要多久? 侍女们肃然回应,纵十万载,也绝无可能。 天光一线,自东方云海微露。 侍女轻声劝慰。 “择婿大会不足一月了,宗主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过,让您安心静养。这山下坊市人多眼杂,还是少去为妙。” 齐燕端起茶盏,指尖触及温润的杯壁,她应了一声好。 “今日再去一次,往后便不去了。” …… 老槐树下,那道身影比半月前愈发瘦削。 陈狗蜷缩在树根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他赶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今天来了。” 齐燕有点开心。 “来了就来了,还问这个干嘛。” 陈狗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储物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四百多块下品灵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看,这次多了好些! 他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语气欣喜。 “照这个势头,很快就能帮你把债还清了。” 齐燕开口时带着迟疑。 “这么多灵石,你是从哪弄来的?” 陈狗嘿嘿一笑,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路上捡的啊。” 齐燕一怔。 周遭夜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真的?” “真的啊!” 陈狗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这坊市里,每日车驾往来。他们那储物袋,说不定就有个破洞,走一路,漏一路。我这人眼尖,专走那些犄角旮旯,总能寻到些别人瞧不见的。” 齐燕信了。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父亲每次招待贵客,那些宗门送来的贺礼,都是用灵车飞舟拉的。 从那堆积如山的宝物里掉出来几块灵石,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只是有些不解。 “陈狗,那旁人为何不去捡?” 陈狗撇了撇嘴。 “旁人哪里拉得下这个脸?我这是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换个人去,怕是把眼睛瞪瞎了,也瞧不见一块灵石的影子。” 齐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气运一道,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 有些人天生便福缘深厚,走路都能捡到宝,这在典籍中亦有记载。 或许他便是这类人。 “你……” 齐燕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陈狗的身子一颤。 他面色有些苍白,唇角溢出一缕若有似无的黑烟,旋即消散在夜风里。 “你怎么了?” 陈狗又嘻嘻一笑。 “没事,老毛病了。以前在青州采药,被一株毒草的瘴气伤了肺腑。” “肺腑旧疾,遇风便咳。” 齐燕困惑,她偏了偏头,轻声开口。 “你那旧疾,很是古怪。荣生果对旧疾沉疴,最有奇效的。” 这话一出口,陈狗脸上的憨笑凝固,她直勾勾地盯着齐燕。 “那果子也是你偷的?” 齐燕未曾料到他这般大的反应,微微颔首。 “齐家库房看守不严。” 陈狗向后连退数步,有些惊惶。 “那等活死人、肉白骨的仙家至宝,你竟然也是偷来的?” 齐燕继续轻言细语说。 “有何不妥?齐家家大业大,少一两件东西,不会有人在意的。” 陈狗眼里没了半分先前的朴实,只是一个劲摇头。 “你一个丫鬟,凭什么觉得主人家会不当回事?” “我问你,玉鼎真宗的库房,寻常人能随便进吗?” “你是怎么悄无声息潜进去,先偷了上品灵石,又偷荣生仙果的?” 齐燕愣了,她张了张嘴,忙不迭地辩解道。 “我也和你一样运气好啊,看守的长老恰好睡着了……” 陈狗闻言竟也怔住。 “为何你出手不是上品灵石,便是荣生仙果?你言谈举止间,根本没有丫鬟奴仆的恭谨自持,你好像什么都不懂。”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狗大失所望。 “你是谁?” 齐燕心头漫上无措的涩意。 谎言一旦破土,便再难填覆。 “所以你是齐家人?” 素来懵懂的齐燕,此生头回尝尽了悔意。 她惊得是眼眶泛红,赶忙摇头否认,似乎再有一句话,她就要落泪了。 这心绪甚是微妙,无关情爱,也非友谊。 陈狗苦涩开口。 “你为什么可以缄口不言让我奔波寻活?你可知我为求灵石给你,这段时间究竟历了何等事?” “我为妖兽涤除秽污,为他人作活靶,为坊市疏通阴沟,更以身试药。” 陈狗垂下头,此刻的他真的像条失魂落魄的狗。 “我这般奔波,只是想着,你既偷了东西便要还回去。人不能做亏心事。” “我怕你被主人家发现,落得一个凄惨下场。” “我原以为,我们是朋友。” 陈狗抬起头,逐字逐句地问。 “你当是朋友吗?还是拿我当狗逗着玩?” 这一问如救命稻草。 齐燕未及细思便连连颔首,眼眶里的水汽有点难抑制了。 她急切地,哀求般回应着。 “是啊!是啊陈狗!你就是我的好朋友!” 正文 第409章 青冥遗客宿寒棚 陈狗真是善良到了骨子里。 仅因齐燕一句好朋友,他便全然释了前嫌。 随后更温言提点: “你日后纵是发生大事,有泪也不可哭出声来,那般模样太过卑微了。” 齐燕听了这话,把即将落下的眼泪憋了回去,呆愣愣地答应。 她甚至弄不明白朋友和好感之间的分野,只一边抿紧了嘴皱着唇,一边摁住翻涌的泪意,不停地点着头。 陈狗心底暗叹,忽的便断了造孽的念头。这齐燕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本该好好活着,自己何苦去招惹呢?他为护李蝉性命而来,不必徒生枝节。 他再看眼前眼前楚楚可怜的齐燕,便如看一块无雕琢趣味的朽木。 “既是朋友,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齐燕下意识又点了点头。 陈狗语气平淡。 “你回去吧,往后不必再来。” 方才还温言软语的少年,怎地一转眼便换了副面孔? “为什么?” “你是齐家人,我是陈狗。云泥之别,如何做得朋友?我这半月所为,不过是想着你偷了东西,我帮你还上,如今我却觉得,此事大可不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满了下品灵石的储物袋,反手扔到齐燕脚边。 “这些送你。” 齐燕心头一慌,捡起储物袋,上前两步便要去拉他的衣袖。 “哎呀,陈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要你的灵石……” 陈根生身子一侧,轻易便避开了她的手。 “你烦死了。” 说完他信步而行,心中暗想,待这齐燕离去,他便恢复修为然后去寻师兄李蝉。 孰料这齐燕不死心,竟一路紧随。 二人半个时辰后,行至一处筑基修士所营的一座饭香四溢的夜食肆面前。 齐燕看着一只猫蹲在夜食肆的饭桶盖上,似乎是心有不甘,又想找话题,便对着那只猫说道。 “这猫真是坏,肆主怎么不把它赶下去?这样怎么做营生呢?” 陈狗冷笑。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饭是猫做的,它只是在盖子上温饭的。” 猫怎么可能做饭? 还温饭? 夜食肆的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正颠着大勺,乐呵呵地搭腔。 “这饭是我做的,用上好的青玉灵谷焖的,蕴着灵气呢。小伙子,你是炼气修士,腹中饥饿,吃这灵谷饭最是滋补。” 陈狗讪讪地笑了笑。 “我灵石不多,算了。” 话音未落,谎言道则显化。 那猫竟真的开始操弄起炊具。 此时陈狗的谎言既能令修士信之不疑,也可使灵智低微的生灵,改其形、变其态、易其行。 猫,开始做饭了。 言出法随的第一步? 陈狗眯缝着眼,凝视着那猫。 而齐燕与夜食肆主,被惊得怔在原地。 夜食肆的热浪混着饭香,扑面而来。 寻常的猫,该是慵懒地趴着,或是在角落里舔舐爪子。 可眼前这只,它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操弄着锅铲。 锅是寻常铁锅,铲是寻常木铲。 锅里翻炒的,是几样再普通不过的灵蔬,切得大小匀称。 随着木铲的翻飞,锅中灵蔬上下起舞,热气蒸腾间,一股奇异清香弥漫开来。 那猫神情专注,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炉火,竟有几分匠人般的沉稳。 它的动作行云流水,添油下菜、翻炒调味,一气呵成。 甚至在颠勺的间隙,它还会侧过头,用后爪挠一挠耳朵。 事实胜于雄辩。 猫就是在做饭。 夜食肆的微胖肆主,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猫仙人?” 谎言道则大成之后,陈狗的一言一行,似乎都在撬动着世间的底层规矩。 他随口一句话,竟让猫行此匪夷所思之举。即便这猫是无修为的凡兽,此等威能,岂不甚夸张? 肆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只猫叩首。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仙人大驾光临!冲撞了仙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周遭围观修士,亦自初时震惊中回神,交头接耳间,尽露敬畏之色。 “天降异象!竟有猫仙于此显圣!” “此猫莫非是哪位大能化身,临凡尘游戏人间?” “灵兽需至几阶,方有此等灵智?” 下一瞬,那只猫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爪,又看了看眼前的铁锅。 木铲脱爪,坠于地面。 猫儿受惊,浑身毛发倒竖,弓起身子自灶台上一跃而下。它落地之后,连滚带爬地窜入巷弄深处,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陈狗摇头便走。 齐燕回过神跟在他身后,二人走出了人群。 夜风习习。 陈狗褴褛的衣衫在风中摆动 齐燕几次想开口,心中纷乱如麻。 谎言被戳破的窘迫,朋友将要离去的慌张,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她从未有过朋友。 天柱山上的侍女,敬她,畏她,却从不与她交心。父亲齐子木,爱她,护她,却将她困于牢笼。 唯有这个唤作陈狗的少年,让她尝到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弄,最终停在一处屋檐下。 这里是陈狗夜里歇脚的地方。 几块破木板搭成的简易棚子,勉强能遮挡些风露。 陈狗叹气转身,目光落于仍紧随其后的齐燕身上,面色平淡。 “你回去吧,夜中我要去忙营生了,待灵石攒足,我就离开天柱山,回老家青州了。” 稍顿,他忽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 齐燕已不能再涉谎言,然而真名也绝不可泄。 她慌忙启齿。 “我叫齐嫣。”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在你走之前,我还能下来找你吗?” 陈狗凝眸望她。 月光倾泻下,齐燕双眸澄澈如泉,恰好也将他身影映得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能说出那个不字。 “随你,我要休息了,先别吵我。” 陈狗丢下这两个字,转身便钻进了那简陋的棚子,不再理会她。 夜深了。 坊市的喧嚣隔着几条巷弄,传来时已变得模糊,只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棚子内。 陈狗躺在冰冷的木板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顶上漏下的几缕月光。 他心中念头转过,那副属于陈狗的瘦削疲惫,便该如衣衫般褪去,显露出他陈根生本来的道躯神威。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依旧是试药的陈狗。 天道设笼,以道则为饵。 谎言道则,其饵最甘,其钩最毒。 言出法随,何其快哉? 然言语为舟,己身为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舟行愈远,水愈浑浊,终至舟沉水涸,不辨彼此。 陈狗骤然坐起,一种虚弱感席卷全身。 “呃……” 痛哼自他喉间溢出,试的药开始慢慢发作。 以谎言撬动真实,真实也将携其千钧之重,碾碎谎言之基。 直到天亮了,陈狗还在吐血。 正文 第410章 灵狸衔真镇谎河 陈狗不要脸了,他对谎言道则反噬无能为力,所以又动了投奔齐燕的心思。 只盼借她之力暂作周转,待道躯稍复再作计较。 陈狗不禁想,如风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是这般光景? 二人同修谎言道则,怎的独独自身身陷此境? 莫非如风是以微末之躯,仅撬动了分毫真实? 如风可曾撒过逆天之谎? 其实如风的谎言道则,不过浮于真实表层,如水面行舟,所耗之力不过杯盏。 己身之损,微乎其微。 待道行稍深,谎言渐大。 陈狗撒的谎都太大,需撼动观者识海,扭曲其五感。 此时水面上的舟已非轻舟,乃是楼船。 欲使楼船行于真实之河,所耗之水,便如溪流。 修士或可凭丹药灵石,暂补亏空。 然而所补的,是形非神。己身之水,非外物可添。 言起尘寰外,身作无根萍。 一语欺天道,半步入幽冥。 陈狗及至道则大成,言出法随。 一言可令凡猫司厨,这并不是扭曲他人的认知,而是篡改一方天地之理。 陈根生的舟,也已经不是楼船,乃是横江的铁索,欲锁住奔流不息的真实长河。 所耗之水,何异于江海倾泻? 每一次言出法随,皆是以己身为祭,献于谎言。 己身之水,被浩浩荡荡地倾入真实之河,以求片刻的逆流。 水愈少,则愈浑。 何为浑? 真我与谎言,渐渐无分别。 修此道者,初时,知我在说谎。 继而,觉我所言,或为真实。 终了,我所言即是真实。 我即是谎言。 陈狗便是如此。 当陈根生为己身编织此一身份,谎言之舟初成。当他于坊市之中,泣诉身世,以言语引动众人心绪,舟已入水。当齐燕信其言,赠其灵石,此舟便已借他人之念,行于真实之河。 舟行愈远,陈根生之水,耗之愈巨。 你说你是狗,你便只能吃屎。 你说你是陈狗,你便只能承其因受其果。 谎言构筑的苦难,化为了真实的枷锁,牢牢锁死在自己身上。 天光一线,破开云层。 坊市的喧嚣尚未苏醒。 唯有几声早起鸟雀啁啾,衬得巷弄幽深。 陈狗吐血吐到未曾合眼。 他从棚子里爬出来,弓着身子剧烈咳嗽,又急忙拿了顶兜帽盖在头上。 片刻后催动生死道则,才发现这道则的威力竟只剩不到一成。 想来金丹修士的道则,以他如今炼气的修为,实在难以催动全盛。 他会就此死去吗? 往来的修士衣袂飘飘。 陈狗低着头,将兜帽又往下压了压。 道则犹在,力已不逮。 足足三个时辰,他方挪至修士租赁的洞府区,二人首日便是在此作别。 他一眼望见,李蝉双手拢袖,眉宇间凝着几分思虑,不知所思为何。 陈狗喟然一叹,朝师兄高呼。 “取些炼气修士用的灵石丹药来!” 李蝉闻声,自沉思中回过神。 他看见一个戴着兜帽的悲惨少年,正朝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跑来,身上那股子难闻的气味,让他下意识地想避开。 “别墨迹,我快死了…” 陈狗冲到他面前,大口喘着气。 李蝉脸上困惑。 “你是谁?” 陈狗怔立片刻,自嘲的笑了笑,又摇头道。 “没,认错人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身形摇摇欲坠。 兜帽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那份突如其来的茫然。 李蝉立在原地,袖手未动。 他静望那瘦削身影没入街角,面上恰到好处的疏离,也缓缓敛去。 直至无复陈狗气息,李蝉面部肌肉松缓,唇角忍不住上扬,化作一声低笑散在晨风里。 李蝉的笑容意味难明。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行至石床前,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看似是在吐纳修行,心神却早已沉入一片境地。 那个梦,这两天又缠上来。 无边无际的蜚蠊,漫过山川,吞噬城池。 梦醒他浑身皆是冷汗。 问题蛊依旧沉默。 初时以为是心魔作祟,可随着时日推移,那梦境愈发清晰。 李蝉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根生的可怕。 而这谎言道则的反噬,来得恰到好处,仿若天要助他。 天光大亮。 坊市开始忙活,将早晨的静谧吞噬殆尽。 陈狗觉得很难受。 他蜷缩起身子,寻了个角落将头埋在膝间。 真死在谎言里,总好过死在真实中。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费力地抬起头。 逆光中,一个微胖的身影正朝他跑来。 是那家夜食肆的肆主。 陈狗的心又往下沉了半分,是来寻自己麻烦的? 肆主跑到他面前,却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怒斥,反倒是一脸的惊惶与敬畏。 “可算寻到你了!” 肆主结结巴巴,脸上汗如雨下。 陈狗没有力气回应,只是闭目养神。 肆主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那只猫……那只猫仙……它回来了!” “它……它好像……在寻你!” 陈狗头疼,勉强睁开眼。 一件麻烦未平,另一件又起。 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 它动作优雅,静静地望着蜷缩在墙角的陈狗。 肆主见状,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了。 陈狗看了那肆主一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肺腑的伤,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向猫招了招手,猫就过来。 “你可是来感恩的?” “喵。” “明白了。” 那猫用头蹭了蹭陈狗的手心。 巷弄里晨光熹微,这是一只胖得流油的大橘猫。 它一身橘黄色的短毛,体态丰腴,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塞满了棉花的布袋,连那条尾巴都比寻常的猫粗上一圈。 陈狗伸手摸了摸它肥硕的背脊,手感竟出奇的好。 “真乖。” 他咳嗽了两声,肺腑里翻江倒海的灼痛感稍稍平复了些许。 橘猫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似乎很享受他的抚摸。 “你既有灵智,会那般人模狗样地操弄炊具,想来如今也是能听懂人言的?” 橘猫闻言,呼噜声一顿。 陈狗笑了笑,唇色惨白。 “那你会写字吗?能修行了?” “喵。” 橘猫叫了一声,清亮干脆,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作答。 陈狗心下了然,便不再多问。 他缓站起身,靠着斑驳墙壁,目光投向巷口之外那片愈发明亮的天光。 街市的喧嚣渐渐涌入这方僻静的角落,修士往来的脚步声,混杂着各种叫卖与交谈。 半晌陈狗才重新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耐心等待的橘猫,眼底落寞化作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帮我盯死那个李蝉。” 正文 第411章 白发阿狗卧荒榛 晨光吝于垂怜,勾勒出那橘猫离去的肥硕轮廓。 陈狗喉结滚了滚,抬手将兜帽再紧几分,未及直身,剧咳便再度袭来。 噗! 鲜血自齿间喷射出,溅了一地。 血泊倒映中,他这才看清自己,已一夜白了头。 陈狗只剩满眼茫然。 他摊手,掌心也已经湿濡一片,黏腻温热。 双腿更是软如饴糖,连支撑身躯都成奢望。 此时的他眼神渐凝,指尖蘸血,又撕扯下身上破旧的衣襟铺展。 指节每划一笔都伴着喉间闷咳,却仍艰难地在布上写了起来。 《陈狗遗书》 …… 橘猫穿行在坊市的晨雾里。 它七拐八绕,未曾有半分迟疑,便寻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石门前。 此处灵气稀薄,位置偏僻,门前更是连个禁制都未曾设下,瞧着便是寻常散修暂居之所。 橘猫蹲坐下来,歪着肥胖的脑袋打量了片刻。 然后,它抬起一条后腿。 一股温热的水流,划出一道不太雅观的弧线,尽数浇在了石门下方的禁制基石上。 做完此事,它退后两步,换了个角度,又抬起了腿。 一泡又一泡。 石门之内。 李蝉盘膝而坐,双目阖着。 正自心神舒畅,一股若有似无的骚臭味,丝丝缕缕地透过石门缝隙,钻入鼻腔。 他素来有洁癖,何人如此大胆,敢在他洞府门前行此污秽之事? 神识一扫,却未发现门外有任何修士的气息。 李蝉耐着性子等了片刻,那味道非但没散。 他起身拂袖,石门应声而开。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滩滩尚在冒着热气的水渍,在晨光下分外刺眼。 还有那只蹲在水渍旁,正回头舔舐着毛发的肥猫。 李蝉大吃一惊。 这大大大橘猫何其丰腴! 一身橘黄短毛油光水滑,于晨曦中漾着暖融融的光泽。 滚圆身躯宛若塞棉的布袋,头颅圆得消了颈线,一双眸恰似两瓣剔透宝石。 它听见开门声,舔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冲着李蝉不紧不慢地喵了一声。 “哎哟!” 李蝉竟忍不住惊呼。 “好肥的大橘!” 智计百出的李蝉奸笑连连,假婴神识铺展,四望都是无人。 既无主的话,那这橘猫便归我养了。 说来也怪。 李蝉于猫,存着一份旁人难解的偏爱。 他将那肥硕橘猫抱入洞府,触手温软,沉坠坠的,竟恍若抱了只暖炉。 “这般大腮帮,这般粗尾,真乃猫中极品!” 橘猫亦不惧生,自去石床寻了个惬意指节卧下。 这样饲猫一事最易悦人心神,此番陈根生化身为陈狗,眼下局势于己也是甚为有利。 李蝉心情许久未有这般明媚过。 “根生啊根生,怪不得为兄了!” 他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灵鱼干。 此物以二阶的银鳞鱼,辅以数种清心安神的灵草腌制风干,便是筑基修士平日也舍不得拿来当零嘴。 一股咸鲜的香气便在洞府内弥漫开来。 橘猫吃得津津有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 天柱山山巅。 “小姐,您唤我?” 齐燕忽然问了一句。 “那等喂养灵兽的干草,寻常人也吃得?” 侍女奉上粥碗的动作一滞,脸上浮现出几分错愕。 “小姐说笑了。那草料粗鄙不堪,又蕴含杂气,便是最贫苦的散修,也不会去碰的,如何能入口?” 齐燕望着侍女,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吃得,还是吃不得?” 侍女冷汗直冒。 “吃不得。” 一言既出,庭院中便只剩下风声。 侍女垂着头,双手交叠于腹前。 齐燕继续问道。 “为妖兽涤除秽污,是何差事?” 侍女闻言低声回道。 “回小姐,坊市百兽园豢养了诸多灵兽异兽,以供玉鼎真宗弟子挑选或取用材料。其粪便秽物,多含驳杂灵力与煞气,若无特定功法护体,久触之下,会侵蚀修士经脉,折损寿元。此等活计,素来是些走投无路的散修,或是被罚的杂役弟子才会去做。” “坊市里,可有为人作活靶子的营生?” “有的。演武场上,有些弟子为求术法娴熟,会出些灵石,寻人来喂招。” “疏通阴沟呢?” “天柱山坊市之下,水道纵横,用以排遣日常的丹渣废液。年深日久,淤积成泥,其间毒煞混杂,瘴气丛生。” 齐燕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庭院中的那株灵花前。 花开得正盛,每一瓣都流转着莹润的光。 “以身试药呢?”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那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侍女惶恐。 “小姐,那是九死一生的绝路。天柱山坊市的王药痴,性情乖僻,专炼奇毒。去他那里试药的,十个里头,能有一个活着走出来,便已是邀天之幸。其间苦楚,非常人所能想象。” 侍女又试探性问道。 “王药痴不过金丹初期,要不我去杀了他?” “小姐?” 侍女见她神情有异,关切地问了一句。 齐燕回过神,叹了口气。 “没事,我随口问问罢了。” “我再下一趟坊市。” 天柱山坊市。 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齐燕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时,买了一包新出炉的糕点。 待会儿见了陈狗,分他一半算了。 不,应该全都给他。 他那般瘦,该多吃些才是。 一路行至那棚子下面,棚子还在,歪斜地倚着墙根。 只是底下空空如也。 不辞而别? 齐燕心揪了起来。 她于周遭寻觅,目光扫过每处墙角。 终在不远处一堆废弃木料旁,望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此时的少年陈狗蜷于彼处,带了个兜帽,露出半头不知何时霜白的发。 那缕白发,漾着死灰般的光泽,与他那张不过十七八岁的面庞,构成触目惊心的反差。 他身上那件褴褛衣衫,被晨风拂得鼓荡,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可怜。 已经毫无生机。 齐燕浑身发抖。 正文 第412章 天柱山下忘故人 齐燕悲恸了好久好久,才抬手拿起那块血布。 要是陈狗还有未了的心愿,自己作为他的好朋友,肯定要帮他完成。 她一边抹着眼泪哭,一边低头看陈狗遗书。 《陈狗遗书》 “齐嫣。” “我说过了,日后纵是发生大事,有泪也不可哭出声来,那般模样太过卑微了。” “我就问你我有没有说过?” 齐燕愣住。 “言归正传。” “你还哭是吗?那你别看我遗书了。” 齐燕慌忙抬袖掩口,唯恐自己的哭声溢出来。 “开玩笑的,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别害怕也别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习惯了。”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梦想吗?其实我有的。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坏人。” “接下来我所言,你须谨记。” “你得令我那做八份活计的八位东家忘了我,总归,念我者愈少,愈好。” “这是我死后心愿,我不想他人记挂我,便是那日茶楼见过我的人,也须设法令他们忘了我。” “你能办到吗。” 起初两行,还有点怨责的意味,再往下看,便再无戏谑之意。 齐燕忽而生出浓烈的思慕,念起陈狗的良善来。 念他的潦倒落魄,念他明明已穷途末路,却仍于夜色中强撑,言自己尚可坚持。 天柱山上,玉鼎真宗中,众修士纵有烦忧,亦多为修为瓶颈、丹药法宝、长生大道之事。 陈狗却只是为了活而活。 良善者的遗愿,更是殁后不愿意被人牵念。 那自己该忘记他吗? 齐燕悔不当初,未以真名相告。到他死了,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什么。 她将陈狗葬于无人知晓之地,而后一路魂不守舍,归返天柱山顶。 侍女奉上新沏的灵茶,茶香清冽,萦绕在鼻端。 齐燕难过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恭敬地垂首。 “回小姐,奴婢唤作春禾,是玉鼎真宗内门弟子。” “春禾,你说要如何才能让一些人,忘记另一个人?” 春禾为齐燕添茶的动作未停,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柔顺的模样。 “小姐,您能否说得再详细些?譬如,是何人,又想让何人忘记?这其中牵涉的因果深浅,应对的法子也大相径庭。” 齐燕沉默了片刻。 “一个散修,叫陈狗。我想让那些见过他、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把他忘了。就当他从未在这天柱山出现过。” 春禾听完,连忙躬身。 天柱山坊市,见证了陈狗生与死的老槐树下,今日换了一番光景。 春禾身前,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灵石。 每一块都流光溢彩,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引得周遭往来的修士无不侧目,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因为这侍女的身后,还站着两名身着玉鼎真宗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皆是金丹修为,神情冷漠,气息沉凝。 “诸位道友,可有人在此处见过一个名叫陈狗的青州散修?” “凡能提供确切线索,言明其人相貌、举止、言谈者,灵石便是酬劳。” 人群交头接耳。 很快,便有几个衣着寒酸的炼气期修士挤出人群,脸上带着几分贪婪与不确定。 “我好像见过!半月前,是不是有个少年在这树下卖身葬蛙来着?” 春禾脸上笑意不减,只是轻轻颔首。 “你且细细说来。” 那修士得了鼓励,连忙将那日所见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说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春禾静静听完,待他说不出更多细节后,便将灵石递了过去。 “多谢。”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便络绎不绝。 春禾全都记下。 半日下来,又有二十几个人上前,领走了灵石。 坊市中,很快便起了几处小小的动乱,又迅速归于平静。 春禾站起身,对身后金丹修士吩咐了一声。 “你们在此处候着。” 试药堂。 听见开门声,王药痴头也未回,声音沙哑而不耐。 “今日的药已经试完了,明日再来!若是来求丹的给老夫滚远点!” 春禾迈步而入。 “王师弟,许久不见。” 那一声王师弟,让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拜见春禾师姐!” 春禾那张清秀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模糊。 “起来吧。” 王药痴的头埋得更低。 “师姐面前,哪有师弟坐着的道理!” 春禾亦不复规劝,只随意于堂中踱步,目光掠过那些瓶瓶罐罐。 “近来,又炼了些什么新东西?” 王药痴依旧跪伏在地,连忙回话。 “回师姐,师弟正在钻研一种名为焚心丸的丹药。” 春禾叹了口气。 “近日大小姐问及你的消息,头一回是问试药之事,我只当大小姐下山游历时,是你惹得她不快,便随口说了句要杀了你。” 王药痴声音颤抖。 “师弟终日在此处炼丹,寸步未曾离开,也没回过宗内,天柱山,莫说惹大小姐不快,师弟连大小姐都未曾见过一面啊!” 这试药堂内,光线昏暗,丹炉里残余的火光映着他伏地的身影,将那份卑微放大了数倍。 春禾挑眉。 “你既未见过大小姐,大小姐又为何会问及试药一事?” 王药痴辩解道。 “天地良心!师弟当真不知。” “若说近来见过的人,除了那些送药材来的杂役,便只有一个……” “一个来试药的散修,叫陈狗。” 春禾笑了。 “你见过陈狗?” 她忽而抽出柄细剑,一闪之间,王药痴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 无头的尸身喷出血泉,随即颓然栽倒。 春禾挽了个剑花,转身行至丹炉旁,拂袖一挥,炉火尽灭。 行至堂外,那两名也办好嘱托的金丹修士连忙躬身。 春禾只吩咐。 “百兽园的管事,演武场的教习,百味楼的掌柜,炼器阁的执事,还有那些与陈狗有过接触的。” 天柱山巅。 齐燕庭院。 春禾悄然归来,奉上一杯新沏的灵茶,茶雾袅袅。 “小姐,事情都办妥了。” 齐燕正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株开得正盛的灵花发呆,闻言嗯了一声。 春禾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轻声道。 “小姐,天柱山坊市,再也没人记得陈狗了。” 齐燕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闷。 “真的都忘了?” 春禾笃定地回答。 “必忘,春禾所用乃是咱们玉鼎真宗祖传的失魂大法。” 正文 第413章 悬镜暗查道壤秘 “春禾,你随我已有多久了?” 春禾微一凝思,方恭声回禀。 “回小姐,自三年前,奴婢便常侍于您左右。” 齐燕心间怅然,又轻声问道。 “你伴我三年光阴,我到今日才知你的名字,你可会怨我?” 庭院里微风拂过。 春禾恭敬垂首的姿态,未曾有半分改变。 “回小姐,奴婢不怨的。” 齐燕却不信。 “你是玉鼎真宗弟子,想来也是天骄,却于我身侧奉茶送水,你当真甘心?” 春禾闻言,那一直低垂的头颅,终于抬起。 “小姐,您是嫌春禾聒噪了么?” “悬镜司的人,今日便会抵达天柱山,协理择婿大会的诸般事宜。奴婢还需去前山接待,实在不得空闲,叨扰小姐清净了。” “春禾。” 齐燕忽然开口唤住了她。 春禾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 “小姐还有何吩咐?” “这择婿大会……究竟是何章程?” 春禾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莫忧,宗主大人已设下万全之策。此番择婿非是比斗,而是设下一处名为百善阶的试炼之地。” “凡欲参与择婿者,皆需徒步登阶。这百善阶,不验修为道则,只问本心。” “第一层,名为‘舍’。登阶者会面临抉择,或舍身外之物,或舍一己私念。心中若有半分不舍与贪婪,便会被阶梯之力排斥,再难寸进。” “第二层,名为‘悯’。阶上自有幻象丛生,或见孤苦无依之生灵,或遇穷途末路之修士。若无慈悲怜悯之心,见死不救,视若无睹,则道心受拷,步履维艰。” “第三层……” 春禾见齐燕听得入神,便将那六层试炼的关窍,一五一十地细细说来。 舍、悯、诚、勇、序、德。 一层比一层更难,一层比一层更考验人心。 “小姐大可安心。宗主大人此举,便是要为小姐寻一位真正的良善君子。那些心怀鬼胎、品性不端之辈,连第一层都过不去,断无可能叨扰到小姐。” 齐燕听罢,默然不语。 听起来,倒真是个辨别人心善恶的绝佳法子。 陈狗若是还活着,他能登上第几层? 第一层‘舍’,他定能过去。他连自己攒了十年的血汗钱,都毫不犹豫地给了那个骗他的李蝉。 第二层‘悯’,也定然无碍。他会给路边乞食的散修分一半干粮,会给受伤的妖兽喂食丹药。 “小姐?” 春禾的轻唤,将齐燕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乏了。” 齐燕转身走回自己的屋舍,将春禾独自留在庭院中。 她不想再听,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问春禾一个问题。 一个已经死去的少年,他的善,又有谁能看得到呢? …… 天柱山坊市入口。 “悬镜司办案,闲人退避!” 一声沉喝,将天柱山坊市入口处的喧嚣,劈开一道口子。 往来修士纷纷驻足,循声望去,只见一行身着玄色劲装的修士,正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到一种骇人的地步,虬髯覆面,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周下隼。 悬镜司最近声名鹊起的天才,据说已然凝结金丹,只花了十天就叩问了道则,尤擅体道,同阶之中无敌手。 坊市中无不面露忌惮,悄然后退,生怕沾上半分麻烦。 周下隼领着手下径直行至山门之前,对着那几名守山的玉鼎真宗弟子,亮出了悬镜司的腰牌。 “奉命前来,协理玉鼎真宗择婿大会一应事宜,烦请通报。” 守山弟子哪敢怠慢,一人连忙躬身入内通传,另一人则陪着笑脸,将周下隼一行人请至一旁的待客亭中奉茶。 不多时,春禾便自山门内袅袅行出。 她依旧是那副恭谨柔顺的模样,对着周下隼福了一身,声音温婉。 “周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宗主大人外出未归,特命奴婢在此恭候,代为接洽。” 周下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有劳。” 春禾引着周下隼一行人,沿着白玉铺就的山道拾阶而上。 沿途云雾缭绕,灵气氤氲,仙鹤翔于天际,猿猴嬉于林间,一派仙家气象。 周下隼却无心欣赏这般景致。 他此行前来,名为协理,实则另有隐情。 玉鼎真宗以稚童炼制道壤,手段残忍,天理不容。 悬镜司虽有耳闻,却苦无实证。 毕竟是中州五宗魁首,若无确凿罪证,即便悬镜司也不好轻易发难。 此次择婿大会,中州各路修士云集,鱼龙混杂,正是探查的绝佳时机。 “周大人,前方便是为外来宾客备下的居所,您与诸位同僚可先行歇息。大会诸般事宜,皆有条陈玉简,奴婢稍后便会送来。” 春禾在一处雅致的庭院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通路。 周下隼嗯了一声,便领着手下迈步而入。 待春禾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一名悬镜司的司卫才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 “鸟爷,这玉鼎真宗好大的派头,一个带路的侍女,都是金丹修为。” 周下隼冷哼一声。 “老子一拳能把她屎都打出来。” 他环睇周遭,庭院内灵气氤氲充沛,陈设亦极尽奢华,与他往日所见那仗灵石堆砌而出的俗艳气象,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都给了老子把眼目放明,双耳竖紧!此番前来,非止为经办公事,更是身负要务!” “是!” 众人齐声应诺。 周下隼正准备去房间安顿,又是吩咐道。 “还有,若见珍稀名贵之物,尽皆收入储物袋、纳戒之中,待归返之后,再一并呈交与我!” 身后几名悬镜司的司卫,面面相觑,脸上神情各异。 “鸟爷,这……不合规矩吧?” 一名年纪稍轻,入司不久的司卫,终究是没忍住开了口。 “玉鼎真宗毕竟是中州魁首,我等此番前来若是私下里拿了人家的东西,传出去,怕是……” 周下隼闻言,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你是悬镜司的人,还是他玉鼎真宗的狗?”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加入悬镜司的?” “我办案拿点东西,碍着你什么了?说话!你是聋了不成?” “鸟爷……这……” 周下隼扬手便是两记耳光掴将过去。 “我让你说了吗。” 正文 第414章 夺道赐赏鬓霜白 数名手下被周下隼这番发作慑得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出声。 这人自始至终未忘多宝观,更念着他的多宝师兄。 有传闻,说昔年他耳濡目染了他的多宝师兄,如今行事愈发肖似了。 自他结丹之后,心境愈趋张狂。 往日办案尚有收敛……而今但凡经手差事,见得入眼之物,必纳入储物袋中,反哺那多鸟观。 偏偏他是这悬镜司实打实的天骄,天赋卓绝,深得器重。 早有风声,悬镜司权柄最重的指挥使之位,他日多半归于他身。 如此背景之下,众人纵觉其行径不妥,亦唯有缄默不言。 周下隼恶狠狠地环视众人。 “老子办案拿些赃物怎么了?这玉鼎真宗的家底,哪一块灵石是干净的?他们拿得,老子就拿不得?” “小子,记住了。在这悬镜司,想要往上爬,光靠那一身正气屁用没有!得学着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 周下隼说完,自顾自地挑了间最宽敞的屋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良久,才有一名年长的司卫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那新人的肩膀。 “鸟爷就这脾气,你多担待。他说的话也别往心里去,照做便是了。这玉鼎真宗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与此同时,院子上空,有一物非魂非灵,难辨是生是死。 陈狗正于其上飘悬。 他表情古怪。 此时的他,正置身于一种无人能见的玄妙介质之中。 生死道则令他化作这般模样。 如今天柱山众生,除了齐燕,皆已将他淡忘,按其道则,他可重归尘世,只消他心念一动。 正自思忖间,一股舒畅感自虚无的魂体深处,沛然涌出。 他心念一动,那本几近沉寂的《恩师录》,竟自行翻展开来。 其上墨痕流转变幻,一行行崭新字迹,次第浮现而出。 “师座次徒周下隼,此番涉足玉鼎真宗,贪念炽盛横生,行事恣肆无忌,已颇具师者遗风。” “见而不取,是为悖逆万物之天命,断绝灵韵流转之机,此乃下品之德。” “取之于恶,用之于己,是为拨乱反正,顺天应人,此为中品之行。” “周下隼,已悟皮毛,晓万物皆可为我所用。虽行事粗疏鄙陋,状若草莽劫匪,然其道心已动,其玄念已生,足堪嘉奖。” “今赐师座奇赏:夺道则,代价鬓发永世霜白。” 此时《恩师录》落定,夺道则之力凭空而生,自虚无之中,强行灌入陈根生这具介于生死之间的魂体。 那感觉,好似在无垠的冰原上跋涉了数个寒暑,骤然被投入一汪温热的泉水之中,四肢百骸的每一处,都舒坦得几欲呻吟。 陈狗愣了足足十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虚幻的双手,这才狞笑不止。 好! 好好好! 阿鸟又办了件人事。 多宝这个没鸟用的。 他心绪稍定,飘向下方周下隼房间。 屋舍之内,陈设精雅。 一张暖玉卧榻,其上铺着不知名妖兽皮毛。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枝杈间挂着数枚鸽卵大的夜明珠,将整间屋子映照得亮如白昼。 周下隼环视一周,面上不见半分欣赏,反倒啐了一口。 “一群藏污纳垢的畜生,倒还挺会享受。” 他嘿嘿一笑。 “此地既为玉鼎真宗之地,其内一草一木,皆为赃物。” “我悬镜司办案,查抄赃物,乃是天经地义!” 他嘴里振振有词,手上动作没半分迟滞。 先是走到那暖玉卧榻前,伸手拍了拍,又感受了一下那皮毛的质感。 “此物入手温润,灵气内蕴,想必定是炼制某种邪法器物的关键材料!嗯,是为罪证,须得收缴啊!” 说罢,他大手一挥,那巨大的玉榻与兽皮,便凭空消失,被他尽数收入了储物戒中。 他又踱步到那珊瑚树前,伸手摘下一枚夜明珠,对着光亮端详了片刻。 “此珠光华内敛,却又隐隐透着邪气,定是那玉鼎真宗用以吸食人魂魄的邪物!更是罪证确凿,断不能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几颗夜明珠全数摘下,连带着那尊珊瑚树,也一并塞进了储物戒里。 窗边的紫檀木长案,案上的兽首香炉,墙上挂着的名家山水图,甚至连地上的青玉地砖,他都未曾放过。 “此案材质非凡,必用以绘制害人符咒!” “此炉造型诡异,必用以焚烧冤魂!” “此画意境深远,必藏有惑人心智之阵法!” “此砖……此砖铺于地上,供邪魔行走,罪加一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间原本奢华雅致的屋舍,便被他搜刮得如同遭了蝗灾一般,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墙壁。 周下隼拍了拍手,看了眼储物袋,脸上满是得意。 他又推开门,对着门外那几个依旧恭立的手下,冷冷说道。 “办案,便要如此,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任何一件看似寻常的物事,都可能隐藏着天大的罪证!” “你们几个,也别闲着了!都给老子散开,去别的屋里,给我仔细查抄!” “记住了,但凡瞧着入眼的,一律当做罪证收缴!若有遗漏,老子唯你们是问!” 几名司卫面面相觑,终是有一人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领着其他人,各自寻了屋子,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查案。 上方的陈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孽徒,当真是学了个皮毛。 自己当年行事,虽也霸道,却总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道理,总能将歪理说得比真理还真。 这阿鸟倒好,学了个形,却未得其神。 分明就是明火执仗的抢掠。 正文 第415章 市井惊闻筛选令 陈根生未能参悟,《恩师录》所赐奇赏何以如此夸张。 他想的是,往后行事需愈发细心,切莫如赤生魔那般,遭了天道反噬之苦。 他有生死道则为凭依,说到底,感悟道则,从根本就是凌驾于其余诸道之上。 他心中唯有自信。 坊市外围,一个花圃中央。 陈根生自泥土中挣出,长叹一口气。 他忽觉一处异状,复活之后,纵是以全盛姿态的生死道则为凭,竟也无法逆转自身霜白之发。 抬手触了触鬓角。 他皱了皱眉。 这般模样有点太过扎眼。 死了个陈狗,又冒出个白发少年,总归是桩麻烦。 天道设枷,凡人畏之如虎,我视之如衣。 衣衫染尘,浣之即净; 发染霜白,染之复黑。 道则亦然。 他阴恻恻笑了一声,信步朝着坊市深处行去。 天柱山坊市之大,远超寻常城池,其内百业俱兴,但凡修士所需,几乎无所不包。 他绕过几条贩卖法器丹药的主街,径直拐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巷弄。 此地,往来的多是女修。 巷弄尽头,有家铺子,门脸不大,却极为雅致。 匾额上书三个娟秀小字:绮容坊。 陈根生压了压头上的兜帽,迈步而入。 坊内别有洞天。 迎面是一面巨大镜子,光华流转,映出毫厘。 四壁的格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有能令肌肤赛雪的玉肌膏,有能使唇色娇艳的凝朱露,皆是些悦己之物。 一位身段妖娆不男不女的修士自屏风后走出,对着陈根生说道。 “这位小郎君,瞧着面生,是想为心上人挑些什么,还是……” 陈根生将兜帽略略抬起,露出一张清秀面庞,以及那头与年纪极不相符的白发。 “店家,我想染发。” 不男不女的修士闻言,笑的是花枝乱颤。 “郎君年少,怎生得这满头霜华?莫非是为情所困,一朝青丝成雪?” 陈根生正故作窘迫潦倒之态,转念思忖,也不愿再扮陈狗模样,唯恐再生谎言枝节。 这人妖,还不如自己染。 他面色一寒。 “那么开心做什么,你家里死人了?” “把你店里所有灵石给我。” 一炷香后。 镜中,少年一头乌发如墨,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秀,再无先前那份死气沉沉的颓丧。 简直天才! 谎言道则的反噬? 不过是换个发色罢了。 这般不痛不痒的代价,算什么反噬? 步出绮容坊,重归喧嚣市井。 他故意呆立了片晌。 结果青丝依旧墨染,未有半分霜白之象。 午后的天光有些刺眼。 坊市中人声鼎沸,往来修士谈论的无非是同一桩事。 “听说了吗?玉鼎真宗的择婿大会,还有二十日便要开始了!” “如何不知?这几日涌入天柱山的修士,比往常多了何止十倍!只是这大会的规矩,至今还未曾公布,当真是吊足了胃口。” “我猜,定然是比斗神通,或是考验道则领悟。毕竟是元婴大修的乘龙快婿,岂能是庸碌之辈?” “那可未必,仙帖上说得明明白白,不问出身,不设门槛,只求良善……” 陈根生嘁笑。 天柱山之行,他本意不过是测一测谎言道则。 可那濒死的颓弱,那道则反噬的切肤之痛,让他有点后怕。 他差一点便真的殒命。 更可笑的是,这弥天谎言的源头,竟是一桩善举。 若非齐燕那块多余的上品灵石,陈狗何至于沦为废人,暴尸街头? 恩即是仇,善即是罪。 世人皆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岂知一瓢之善,可掀万丈恶浪。 陈根生垂眸。 齐燕虽蠢,却也算不上恶人,自己犯不着在她身上耗费心力。 但是略施惩戒是必要的。 正那么想着。 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纷纷朝着一处高台围拢过去。 只见一名身着玉鼎真宗金丹长老服饰的修士,立于高台之上。 “诸位道友,肃静!” “奉宗主之命,择婿大会,即刻起开始报名!” 一言既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这就开始了?” “规矩呢?怎么一句都不提?” “就是啊!总得让我们晓得个章程吧?这般没头没脑地报了名,算怎么回事?” 金丹长老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只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但凡欲参与大会者,皆可前来报名。” “至于大会规矩,时机一到,尔等自会知晓。”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台下的议论纷纷,只一挥手,几名玉鼎真宗的弟子便在高台前设下长案,铺开玉册,备好笔墨。 “报名者,上前登记姓名、来历、宗门!” 这般霸道蛮横的做派,反倒镇住了不少心怀疑虑的修士。 毕竟,这是玉鼎真宗,中州五宗的魁首。 人家既然设下了规矩,你照做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很快,便有第一个修士壮着胆子挤出人群,走上前去。 “炼气散修,瓦薛帝,来自瓦蓝国。” “筑基前期修士,苟血涨,师承荒漠派。” “炼气大圆满,陆狗,来自湿峡谷。” “鄙人炼气二层,农丕,是陆狗的弟弟。” 负责登记的玉鼎弟子头也未抬,笔走龙蛇,迅速记下。 有人来带头,后面便络绎不绝。 一条长龙,很快便自高台前蜿蜒到巷弄深处。 日头已偏西。 金色的余晖洒在天柱山雄奇的轮廓上,却未给这拥挤的坊市带来半分暖意。 那名玉鼎真宗的金丹长老清了清嗓子。 “今日报名,暂告一段落。” 人群骚动,那些排在队尾,眼看就要轮到却又被截断的修士,脸上满是不甘。 金丹长老似是早有所料,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诸位稍安勿扰。自今日起,这报名处将在此设立二十日。二十日内,但凡有意者,皆可前来。” 这话一出,人群的骚动才稍稍平息。 可未等众人松一口气,那长老话锋一转,一句话便再度点燃了火药桶。 “二十日后,我玉鼎真宗,将对所有报名者,进行筛选。” 广场上静了一瞬,随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质疑与怒骂。 “筛选?不是说不问出身,不设门槛吗?怎么又要筛选?信不信我农丕和陆狗毁了你玉鼎真宗。” 金丹长老使了个眼色,这农丕两兄弟就被抓去做了道壤。 骂声却不停,此起彼伏。 一风度翩翩的中年修士,双手拢袖,从远方飞来,开口说道。 “仙帖说只求良善,莫非此二字也有高下,需贵宗辨真伪、筛优劣?” “可何为善?是心存悲悯,亦或广施恩泽?以财帛论,富者日行一善,与贫者倾其所有之一粟,孰善?” “以修为论,大能随手救一人,与凡夫舍命护一人,孰善?” 中年修士正是李蝉,每次一语方出,七窍便淌一道血。 “贵宗既欲筛选,总该有章程法度…… 咦,我脸上怎会全是血…” 他忽觉神识堵塞,竟无从舒展,心头暗惊,莫非齐子木这老贼已然莅临,要杀自己? 李蝉索性抬目四顾,却正撞见陈根生冷冽漠然的面容。 再回头,坊市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正文 第416章 敢向天门撼太上 李蝉心下悚然,此行他图谋甚多,有自己结婴一事,赤生魔的性命,更欲顺势斩灭齐子木。 而此行意外之喜,便是窥破了师弟陈根生的道则,其中定然藏有谎言道则。 是以,他断不能殒命于此。 他会死吗? 师弟会否怨怪自己? 怨自己袖手旁观,明明身负援手之力,却从未施以半分相助。 若陈根生此刻出手,自己定要堕入第八世轮回,绝无幸免之理。 此地无人能阻陈根生。 李蝉心头生出一丝解脱之意。 殒于自家师弟之手,总好过丧在齐子木那等奸猾老贼的算计之中。 下一世,断不可再这般自作聪明。 就在李蝉阖目待死之际,陈根生却步履寻常地迈开脚步,身影转瞬就便被一众僵立的修士所淹没。 再看不见他。 就这么走了? “哗!” 周遭的死寂被撕碎。 鼎沸的人声如开闸的洪水,猛地冲刷着每个人的感官。 李蝉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慷慨陈词义愤填膺的修士们,此刻尽皆面露惊恐。 “方才……方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才有个修士说到何处了?那以修为论善恶,究竟孰善孰劣?” 众人七嘴八舌,场面乱作一团。 他们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高台之上。 那名玉鼎真宗的金丹长老,脸色比李蝉还要惨白。 他扶着身前的长案,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肃静!都给老夫肃静!” “快去后山别院,请悬镜司的周下隼过来,此地有邪修作祟!” “快去!” 几名离得近的玉鼎真宗弟子,被他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应诺,拨开人群,朝着山道方向飞奔而去。 “封锁坊市!速速封锁坊市!” “所有玉鼎弟子听令,结阵自保,盘查一切可疑之人!” 弟子们惊魂未定,结成的阵法稀稀拉拉,漏洞百出。 一个时辰,在此等煎熬的等待中,显得尤为漫长。 坊市的骚乱愈演愈烈。 人群的恐慌渐渐被讥讽所取代。 “玉鼎真宗不是中州魁首么?怎地连自家坊市都护不住?” “是啊,那邪修在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竟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还请什么悬镜司……这都一个时辰了,人呢?” 长老听着周遭的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就在他几近崩溃之际,坊市入口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行玄衣修士,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地行了进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满面虬髯,正是周下隼。 他肩上扛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拆下的仙木横梁,嘴里还叼着根草棍。 长老一见来人,仿若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迎了上去。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 周下隼停下脚步,将肩上那根沉重的仙木横梁往地上一顿。 他吐掉嘴里的草棍。 “我认识你?” 钱长老到底是老油条,短暂的错愕后,赶忙躬身行礼。 “周大人,是在下唐突了。老夫钱通,添为玉鼎真宗外事长老。” 他悄咪咪的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轻声说道。 “方才坊市之内,忽有邪修作祟,以诡异神通定住了此间所有修士,幸而未曾伤人性命。只是此事蹊跷,还望周大人能出手相助,揪出那幕后黑手,以安人心。” 周下隼探手夺过锦盒,继而打了个哈欠。 “玉鼎真宗的坊市,出了邪修,是你家的事。我悬镜司此番前来,是奉命协理择婿大会的安防事宜。” 钱通闻言,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周大人,邪修在此地出没,亦是对择婿大会的潜在威胁啊!若不尽早拔除,恐生后患。” 周下隼却半点没接话茬,晃着脑袋,脚尖跟着打拍子,嘴里哼起来。 “啷个哩个啷啷……” 他身后那几名悬镜司司卫,见自家鸟爷唱得兴起,当即也扯着嗓子跟着哼唱起来。 “啷个哩个啷啷啷个哩个啷……” 钱通怎么也没料到,这悬镜司声名鹊起的周下隼,竟是这么个滚刀肉。 “周大人,这……” 周下隼一脸的不耐烦。 “老子耳朵不聋,你嚷嚷什么?说了,玉鼎真宗的地界,归你们自己管。” “要我出手办案也行。” 钱通眼中一亮,赶忙凑上前去。 “大人请讲!” 周下隼朝他使了使眼色。 “一千颗中品灵石。” “什么?” 周下隼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拿了灵石,老子立马给你把那邪修揪出来,打成肉泥。” 钱通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周大人,稍候片刻,老夫这就去为您筹措!” 他狠狠瞪了一眼周遭看热闹的修士,转身便朝着山门方向飞奔而去。 周下隼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冷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座刚刚搭建起来,用以报名的高台上。 “啧啧,真他娘的阔气。” 周下隼扛着那根仙木横梁,绕着高台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用梁木敲敲打打,发出邦邦的闷响。 他将肩上的横梁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走到高台的一根玉柱前,双手抱住,腰腹猛然发力。 “起!” 一声暴喝,那比水缸还粗的玉柱,竟被他硬生生从地基里拔了出来!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周遭的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是要干什么?” “拆台?” “疯了吧!这可是玉鼎真宗的地盘!” 周下隼却不管不顾,将那根巨大的玉柱扛在肩上,对着那几个还傻站着的司卫吼道。 “看什么看?过来帮忙!谁的储物袋、储物戒还有位置的?都给老子塞进去!” 他心里盘算着。 这台子用料不错,回头运回我多宝观,搭个演武台,也省了不少钱! 那几名司卫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违逆。 他们对视一眼,苦着脸走上前,开始了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拆迁。 “鸟爷,这台子太大了,储物戒装不下啊!” “蠢货!不会拆开来装吗?全给老子撬下来!” 一时间,广场上叮叮当当,响声不绝。 在周下隼的指挥下,一座气派非凡的高台,不过半个时辰,便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地狼藉。 而周下隼和他的手下们,一个个储物袋都塞得满满当当,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就在此时,李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下隼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下隼正清点着战利品,被人一拍,吓了一跳,回头便要发作。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谄媚的笑容。 “李蝉太上!你怎么来了!” 李蝉拢着袖子,看了看满地的狼藉,眉毛动了动。 “你这动静,闹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周下隼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太上教诲的是,下次我注意,动静小点。” 李蝉眼神微沉,对周下隼说道。 “跟我来。” 下一刻。 李蝉毫无征兆地倒飞出去,竟是结结实实挨了周下隼的侧踹。 此时的周下隼,左手负于身后脊背之上,右手前探如引弓之势,身形半蹲扎稳马步,后腿撑地绷成一张满弓。 正文 第417章 玉柱追星斩乙木 昔日的痴肥稚童,今朝已成虬髯莽汉。 此时的他,一呼一吸之间,竟有腾腾热气自口鼻喷薄而出,于微凉的空气里凝作两道白练,袅袅盘旋。 这般天差地别的模样,任谁也难将二者联想到一处。 烟尘之中,响起一阵窸窣声。 是碎石滚落,亦是有人在挣扎。 李蝉从废墟里站了起来,已是灰头土脸。 “阿鸟,陈根生让你杀了我?” 周下隼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可说。” 李蝉忽然笑了,一缕殷红的血丝,自他嘴角缓缓渗出。 “你打不过我,莫要自负了。” 周下隼闻言,只淡淡摇头。 “我凡身之时,仅凭一双肉拳,便能毙杀筑基修士。如今我已晋金丹,斩你这假婴更是理所当然,我怎么自负了?” “赤生魔徒弟是天才,陈根生的徒弟就不能是天才?” “所谓假婴,说到底不过是金丹修士。” 李蝉闻言又问道。 “当真没有转圜余地?或是叫根生出来与我一晤,我两兄弟之……” 周下隼面露不耐,满脸虬髯衬得他的笑容有些骇人。 “师父嘱我好生看住你。我观你这般上蹿下跳的行径,便觉该换个法子看管,将你打个半死再捆了带回,想来是最稳妥的法子。” “我悬镜司案牍库里,你李蝉的卷宗皆是红档。” “最早一桩,怕是要追溯到青州五百年前,那时我祖上五代都还没出世。你倒好,杀人放火、栽赃嫁祸,连悬镜司指挥使都敢坑,当真是好胆魄。” “按我悬镜司规矩,凡红档要犯,可先斩后奏。” 李蝉忽然失笑,思考了一会,又出言劝诫道。 “阿鸟,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久远得很,我哪里还记得。” “你若珍惜性命,莫要在这里和我纠缠了。” 周下隼眉头一蹙。 “你莫不是觉得,自身修持的那点蛊道则,便是通天倚仗?便以为这世间无人能制你?” “你只要动一下,袖中那手……” “我便毙了你。” 李蝉神识四下散开,察觉不对,当即就要飞身逃离。 与这莽夫,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体修之辈,遁速向来迟缓,他定然追不上。 这念头一起,他身形便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此番暂时离去,非是畏惧,而是不屑。 他观阿鸟一拳一脚,皆是凡俗武夫路数,纵然力道再沉,气血再盛,终究是下乘。 不过是师弟座下的一个小胖子罢了。 与小孩斗,岂不平白堕了自己威风? 他怕的是悬镜司的大修。 遁光之快,须臾间便已至半空。 李蝉回首下望,只见周下隼依旧立于原地,仰头望天,状若痴呆。 他心下冷笑。 周下隼空有一身神力,于遁法一道终究是短板,飞都飞不快。 自己若想走,这天柱山又有几人能拦? 正自得间,耳畔忽闻几道破空厉啸。 李蝉眼角余光一瞥,心头微惊。 竟是自那高台拆下的玉柱,一前一后,足足好几根疾追而来。 这莽夫竟将玉柱当作暗器来使! 李蝉袖袍一拂,身形在空中一折,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还不待他喘息,更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来临。 只见那周下隼,竟将肩上扛着的那根最粗的玉柱奋力朝天一掷。 他自己则双膝微屈,足下猛然发力。 轰! 地面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他那魁梧的身躯拔地而起! 周下隼人在半空,足尖在那第一根追袭而来的玉柱上轻轻一点。 那玉柱受力,去势一缓,他则借此反震之力,身形再度拔高。 其势未竭,又一根玉柱已呼啸而至。 他如法炮制,足尖再点! 身形于两根交错飞行的玉柱间辗转腾挪,每一次踏足,都将他与李蝉之间的距离,拉近一分。 李蝉脸色一变,再不敢有半分轻视,遁光骤然加速。 可无论他如何变幻方向,如何催动灵力,身后那道身影,始终紧追不舍。 “怎么如今只会如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逃窜!” 最后一根玉柱,此刻飞抵他脚下。 周下隼双足重重踏在玉柱之上,他以这根玉柱为舟,御气而行,速度竟丝毫不逊于李蝉的遁光。 “老子今日就让你知晓,什么叫一力破万法!” 他狂笑一声,自柱上一跃而起,双手抱成锤子,一锤直击李蝉而去。 李蝉怒喝一声,袖袍之中,终有异动。 “父子蛊,稳儿你来敌他!” 下一刻。 红枫乙木圣子李稳,踉跄着出现在李蝉与周下隼之间。 他此刻脸上的神情,是全然的错愕茫然。 前一息,他尚在红枫谷的议事殿中,与几个长老对峙,后一息,周遭景物斗转星移,耳畔是呼啸的恶风,眼前则是一只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巨拳。 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看见了那拳头的后方,是一张写满暴戾与狂妄的虬髯面孔,与几年前完全不同。 他又回首。 身后是自己的父亲,李蝉。 李蝉正拢着袖,面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你来打周下隼。” “轰!” 周下隼的铁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李稳的胸膛之上。 沉闷的巨响,震得云层翻滚。 李稳整个人倒飞而出,口中鲜血喷溅,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红练。 “你是我爹吗?” 那声质问,在呼啸罡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周下隼一拳得手,咧嘴狂笑,满脸虬髯更显疯魔。 “乙木啊乙木,昔日你觊觎我师父化身的秘境,今日你父子必死其一!” 他将脚下玉柱一蹬,朝着倒飞而去的李稳疾冲而去。 右手将方才掷出的另一根玉柱握在掌中,那比人还粗的石柱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 “死!” 周下隼暴喝出声,手臂青筋如虬龙般盘踞其上,他将那根玉柱当作一杆长枪,携着洞穿之势,直直地朝着李稳的后心插去! 这一击若是落实,李稳这红枫谷圣子,怕是当场就要被穿成糖葫芦,神魂俱灭。 李蝉立于远处袖手旁观。 正文 第418章 林中父子诉心迹 李蝉瞥了眼像杀胚一样的周下隼,终是走了。 父亲抛弃儿子,能如此干脆决绝? 自然可以。 嗤笑间,他遁光骤盛,化作一道长虹。 脑海中,翻涌起回忆。 昔年赤生魔纳陈大口入麾下,那厮也曾这般强横桀骜、目空一切。 然其空有一身蛮力,腹中却无半点丘壑,终日唯母命是从。 每天除了我老母说就是老母道。 周下隼倒像是有脑子的陈大口,而其体道法则,只怕比当时陈大口还要胜出一筹。 一个时辰后,李蝉轻叹一声,不知李稳如何了。 他彻底遁出天柱山,寻得一片密林,再次催动父子蛊,将李稳强行摄了回来。 此时的李稳浑身浴血,左臂断去,一落地见身处林间,他不发一语。 刹那间,周遭树木生机断绝,漫天绿芒涌入其断肢处。 不过转瞬,一条新臂已复原,光泽与旧肢无异。 他这才拢袖看着李蝉。 而李蝉则是拢袖,看着被吸干生机的森林。 尚且蓊郁的草木,此刻尽皆枯败。 绿意褪去,化作一片死灰。 “怎么断了臂膀了?周下隼那么强?” 他问得轻描淡写。 李稳摇了摇头,没有怨怼,唯有平静。 “一般。” 李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既说他实力一般,又怎会让他断了你一臂?” 李稳沉默了片刻,说道。 “柱子里钻出了个多宝,我断难同时匹敌两人。” 李蝉嘴角微抽,深深吸气,复又缓缓吐出。 “多宝不是炼气修士吗,你怎会不敌,他拿屎砸你了?” 李稳摇头。 “多宝从柱子里爬出来,失足坠地负了重伤,说是脚断了。” “周下隼见其受伤,竟当场折了我一臂,言称先毙我性命,再寻你清算。” “……” 李蝉皱眉。 “此事不合情理。若根生真是那收徒道则,多宝此刻,早该和周下隼一样晋入金丹之境了。” 李稳听罢,张口喷出十余只雷蚤。 待雷蚤四下探查,确认周下隼未曾追来,方才眯起双眼,定定看向身前的父亲,淡淡发问道。 “你与他反目了?” 李蝉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不好说,若真与我反目,我如今怕是已在轮回第八世的路上,瞧不见你了。” “前几世,若非有他相助,我早已身死道消,哪能走到今日这步。” “他一直在帮我。” 话音落定,林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李蝉目光落在李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如今可至金丹中期了?” 李稳也摇了摇头,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动作。 “未曾,仍是前期。” 李稳,乙木灵根,万古未有之天骄。 按理说,他结丹之后,修为进境当是一日千里,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可如今周下隼都已展露凶威,李稳却依旧停留在金丹前期。 “为何?” 李蝉问得直接。 李稳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 “赤生魔收我为徒那会,我脑海中常自涌现各式功法神通,更时有醍醐灌顶般的顿悟之感。” 李蝉呆愣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昔年我于金丹道中仙游之时,亦是这般境遇。如此说来,那收徒道则,当真被根生取走了。” “你会怪我把赤生魔封进蛊中?” 李稳呵呵一笑。 “我只怪你没有复活我娘。” 李蝉将袖摆拢得更紧,闻言非但未有半分赧然,反而抬眸看向儿子。 “你且回去吧,回红枫谷去。那里有大修,是万全之地。” “我尚有要事未了,待我结婴之后自会寻你。” 林间的光影在李稳脸上交错,忽明忽暗。 “结婴你有几分把握?” 李蝉苦笑了一声。 “如若没有变数,当是九成九。” 李稳眼帘微垂,只是慢慢点头。 “变数,是陈根生吧。” 李蝉没有否认,望向远方被枯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喃喃自语。 “是啊……” “最大的变数,就是他了。” 林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死寂的枝干在微风中摇曳,像是垂死之人的呜咽。 李稳忽然朝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李蝉的面前。 “我留在天柱山帮你?” 李蝉愣住了。 “我此番行事,已布下万全之策,并非是去送死。你留下只会打乱我的谋划,让我分心。” 李稳依旧摇头。 李蝉赶忙催着他走,脸色严肃。 “此番变局,恐致中州倾覆,你务必速速离去。” 李稳不再拢袖,抬手揉了揉眼,先自嘲般牵了牵嘴角,复又抿唇沉吟,似有难言之隐。 “爹,我也梦到了。” 话音落地,李蝉语塞,胸中情绪难辨,扬手便要扇向李稳。 李稳反手格开,又道。 “我比你早梦到的,所以灵澜官道上,我才执意要多人进去他的秘境一探。” “至于那日你所见我与墨景生对峙,不过是故作姿态,我怕他在暗中窥伺我。” 李蝉又是一怔,又是疑问道。 “你修他《血肉巢衣》神通,驱他灵虫雷蚤,更学他为人行事,如今反倒要反戈相向,对付于他?” 李稳抬眼,看向父亲那张写满错愕的脸。 “说到底,我不愿意见到整个中州都爬满虫子。” 李蝉靠在一棵早已枯死的树干上,闭目沉思。 他这才确认了,那遮天蔽日的虫潮,非是自己臆想出的心魔,而是真实存在的预兆。 父子二人,在这片林地中,达成了一种共识。 只是他们未曾留意。 不远处,一条小溪旁,正飞着一只快死掉的食血蚊。 它将口器埋入清冽的溪水里,咕嘟咕嘟地喝着。 恰在此时,李蝉神识自高天之上一扫而过,掠过林地,掠过溪流,探查着每一寸土地。 那神识在食血蚊的位置停顿了一瞬,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可细细探去,却又空无一物。 溪水潺潺,顽石静默。 食血蚊喝饱了水,抬起枯槁头颅。 它侧过头,隔着枯败的枝干,遥遥望着林中那两道身影。 正文 第419章 残命丹下候蚊归 赵盼儿于山洞中紧了紧衣袂,片刻后取一枚丹药服下,想来他是寿元将尽,借此暂延残命。 枯候许久,等来了那只食血蚊。 随即将蚊子收回竹管,揣入怀中,这才动身去了天柱山。 此时天柱山外。 周下隼蹲着,搀扶着满面痛苦,正抱着自己脚踝呻吟的多宝。 “师兄,你怎么这都断脚啊?” 多宝疼得龇牙咧嘴,闷声道。 “我问你,此番来天柱山,你是否又中饱私囊了?” 周下隼闻言连连摇头。 “没捞多少。你先回多鸟观吧,我办完事儿就把东西带回去给你。” 多宝大惊失色。 “先给吧?” 周下隼连连摇头。 “你不过炼气修为,我已是金丹,若将宝物尽付于你,你身负重宝,又跛足难行,只怕未及多鸟观,便已遭人觊觎,横死途中!” “回去吧,万一你出事了,我可得难过死。” 多宝轻叹。 “非是不回,只我久居观中,师父不复传我神通,再无醍醐灌顶的那种感觉了。” 不知何故,自他换灵根后,修为竟如此滞涩。 师弟阿鸟已然行事威风,他心中艳羡不已。 周下隼亦生感慨,慨然道。 “怕个鸟,有我在呢。纵你仍是炼气,我也能护多鸟观一世安稳,谁敢动你?” 多宝摆了摆手。 “望京城有人说,你已是悬镜司下一任高位,而我仍滞留炼气,我是怕流言蜚语耽误于你。” 周下隼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烦躁。 “都是那群老东西瞎传的瞎话!你别往心里去。莫忘了,咱们多鸟观是谁的观?是你的观!我周下隼再能耐,也是观里给你看门的那个!” 这话糙理不糙,多宝听了脸上却依旧挂着愁苦。 世间事,常有悖于常理之处,尤以人情为甚。 阿鸟如今是悬镜司中声名赫赫的大人,俨然一尊行于尘世的魔星。 自己却是多鸟观中藉藉无名的观主,滞留炼气之境不知几许年岁。 他心中之苦,岂是旁人能解。 眼见着师弟周下隼一日千里,威风八面。 再看自己,依旧在炼气之境蹉跎,连脚下的路都走不稳。 多宝沉思片刻,问了周下隼。 “阿鸟,你这次办案,是你先前与我提及的玉鼎真宗道壤之事,还是仅为天柱山治安之患?” “二者皆是,兼而为之啊,不冲突的。” 多宝又说。 “悬镜司可还纳新?我要去历练一番。” “停招了,就连司卫之职,也需筑基中期修为。” 多宝话锋陡转。 “那罢了,你且带我去寻些乐子,欺男霸女也行。不然我整日颓唐,心绪难平啊。” 周下隼嘿嘿一笑,两人对视一眼。 时光倏忽。 十九日光阴随师兄弟二人饮食谈笑间流逝。 周下隼与多宝二人,说是欺男霸女,实则行事多是捞些油水。 天柱山坊市的修士们,见了那虬髯大汉周下隼,便如老鼠见了猫,无不远远避开。 而其间,悬镜司曾遣两位元婴初期修士前来,暗中查探周下隼是否结下仇怨。 悬镜司对其,显然是倾力庇护。 是日,坊市大街,师徒三人齐聚一起。 丰神俊朗的多宝立于左侧。 虬髯环伺的周下隼镇于右侧。 年方十七的少年陈根生则居中而立。 街市熙攘,人潮如织。 多宝这几日见到师父,自己也是面色红润,连走路都带了风。 此刻,师徒三人立于街心,周遭修士虽多,却自行在他们身侧空出一片地界,无人敢近。 “师父,您怎地也来了?” 多宝瞧见陈根生,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与先前那副愁苦模样判若两人。 “您这一身,瞧着可真是俊朗不凡,比那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还像仙人。” 周下隼亦是憨笑连连。 “师父风采岂是凡俗画卷所能描摹?师父您这是打算……” “师父也要去报名?” 陈根生未置可否,只嗯了一声。 多宝压低了声音。 “师父,我可听说了,今儿就是这报名的最后一日了。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再晚片刻,怕是就赶不上了。” 周下隼在旁帮腔道。 “正是!师父,您要去,咱们师徒几个便一道去!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师父的路!” 他说着,将那蒲扇般的大手往腰间一叉,一双牛眼瞪得溜圆,那股子悬镜司凶神的煞气,顿时弥漫开来,吓得周遭几个探头探脑的修士连连后退。 “走。” 多宝与周下隼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喜色,赶忙一左一右跟了上去,活像两个护法的金刚。 三人行至高台前,那负责登记的玉鼎真宗弟子,早已对周下隼这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 这十九日里,这位悬镜司的大人,每日都要顺走些什么,不是笔墨纸砚,便是桌椅板凳。 那弟子一见周下隼,手里的笔便是一哆嗦,墨汁滴在玉册上,污了一片。 “周大人……” 周下隼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身子一侧,让出身后的陈根生。 “给我师父报名。” 那弟子一愣,这才注意到周下隼身后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连忙取出一本崭新的玉册,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请。” 陈根生接过玉册,提笔便要写。 恰在此时,一个焦急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周大人!周大人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外事长老钱通,正拨开人群过来。 他跑到周下隼面前,急切地问道。 “周大人!那邪修可有眉目了?” 周下隼闻言,脸上玩味。 “查清了。” 钱通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好似年轻了十岁。 “当真?那日怎么让那两人跑了?” 周下隼满脸的鄙夷。 “那邪修叫李稳,跑了便跑了,屁大点事,你慌什么?” “我悬镜司的小红档必杀榜,是吃素的?” “上了我悬镜司的红档,莫说他一个金丹,便是元婴大修,往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你只管将这择婿大会办得妥妥帖帖,莫要再出什么幺蛾子。若再有邪修闹事,价钱可就不是一千中品灵石了。” 言下之意,便是此事已了。 悬镜司红档,于修仙界中,非是寻常缉捕文书。 寻常文书,或悬于城门,或流布坊市,所录不过姓名样貌、修为几何,所涉罪责几桩。 此等通缉,于修士而言,不过是改头换面、远遁他乡便可轻易规避的俗务。 红档则不然。 凡列入红档者,其名姓气机,便会同步传至中州乃至四海八荒,所有与悬镜司有往来的暗子眼线。 列入红档,便意味着修仙社会性的死亡。 正文 第420章 宝圭昭鉴定良人 高台之前。 陈根生将玉册递还给那名战战兢兢的玉鼎弟子。 那弟子接过玉册,看都未敢多看一眼,连忙将其供奉般置于长案一角,生怕污了贵人的名姓。 钱通此刻已是满面春风,对着周下隼又是好一阵吹捧,言辞之间,恨不得将这位悬镜司的大人夸成天神下凡。 见周下隼意兴阑珊,其师亦漠然置之,当即趁机将正事托出。 他敛容清嗓,运起灵力朗声道。 “诸位道友,肃静!” “承蒙诸位厚爱,我玉鼎真宗择婿大会,报名之事至此圆满收官!” “二十日来,共有三千七百六十二位俊彦应募。此等盛情,我玉鼎真宗上下铭感五内!” “然仙缘难觅,良配难求。宗主爱女所求非通天修为,亦非显赫家世,唯良善二字而已。” “欲甄选真正君子,需于百善阶前,先行裁汰人数!” 台下人群,本因报名截止而稍安,此刻又躁动起来。 “先行裁汰?” “三千七百六十二人,要裁汰多少?” 钱通示意众人安静。 “良善与否,非由我等评判,而是自有名数定论。” “名者,命也。一名一姓,承载了先祖之德,寄托了父母希望,更暗合了修士自身的道途气运。名正则言顺,言顺则心正,心正,则为善。” 广场上,刹那间鸦雀无声。 哪有良善是根据名字来看的。 “看名字?” “哈哈哈哈!我修行三百年,头一回听说,择婿是靠名字的!” “玉鼎真宗,当真是别出心裁,别出心裁啊!” 周下隼脸色一黑,上去随便抽了两个修士耳光。 “你吵你妈呢!” 坊市人声安静了不少。 钱通却不见半分慌乱,自储物袋中捧出一物。 那是一方法诀玉圭,通体呈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约莫尺长,三指宽。 “此乃我玉鼎真宗古宝,善恶圭。” “此圭能鉴察人心本性。诸位道友之名,并非由老夫评判,而是由这善恶圭,自行定夺。” 这番解释,台下众人虽仍觉荒诞,却也不由得将信将疑,目光齐齐汇聚于那方法诀玉圭之上。 “老夫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诸位。” 钱通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只将那善恶圭供于身前长案之上,随即翻开了第一本报名玉册。 “王二麻。” 他声音不大,却借着灵力传遍了整个广场。 人群中,一个脸上确有几点麻子的汉子,闻言一怔,随即又惊又喜,赶忙挤出人群,几步窜到台前,激动得满面通红。 “在!在!晚辈在!” 与此同时,钱通手中的善恶圭,悠悠然散发出一层柔和白光。 钱通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 “心性尚可,入选。” 那王二麻闻言,对着钱通连连作揖。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台下众人见状,又是一阵骚动。 “这善恶圭,莫非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古宝?” “看着有点门道啊……” 钱通不理会台下的议论,继续翻阅玉册。 “刘产。” 那善恶圭像被什么污秽之物给熏着了。 钱通眉头紧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录。” 钱通脸色有些难看,翻到下一页,高声念道。 “犯建。” 善恶圭的反应比刚才还要激烈,整个圭身都嗡嗡震动起来。 “滚!” 钱通直接一个字斥退。 “梁白开!” 善恶圭毫无反应,光都不亮一下。 钱通点评。 “寡淡无味,品性堪忧,不录。” “崔风机!” 善恶圭,圭身上方,凭空旋起一阵微风,吹乱了钱通的发髻。 钱通又道。 “不录!” 钱通面色愈发难看。 “梅良心!” 话音刚落,那善恶圭白光大放之后,圭身上下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钱通吓得一个哆嗦,险些将那古宝脱手扔出去。 “来人拉去做道壤!” 说完他看了周下隼一眼。 台下顿时哄堂大笑。 “善恶圭都快被熏黑了,这得是坏到什么地步了?” 钱通冷笑一声。 “老夫知道你们心中有疑。” “你们以为,这善恶圭,仅仅是鉴别人名?” “我与此圭,早已心意相通。此圭所鉴,非是名,而是此名背后之人的所作所为!” “就在方才,老夫念出尔等名姓之时,此圭便已将你们近些时日的行径,映照于我脑海之中!”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钱通随手指向一个刚刚被刷下的修士,喝道。 “你!马尚风!三日前于城西坊市,因一株百年灵草,与人争执,暗中施展软筋散,致使对方经脉受损,至今卧床不起!此等行径,也配称良善?” 那叫马尚风的修士,顿时面如死灰。 钱通又指向另一人。 “还有你!贾仁!昨日于醉仙楼,调戏女修不成,便怀恨在心,扬言要让她身败名裂!此等龌龊心肠,也敢来我玉鼎真宗求亲?” 那贾仁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一时间,台下那些被刷下的修士,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质疑。 而那些通过筛选的,则是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钱通满意地颔首,翻开了最后一本玉册。 这本玉册,正是方才周下隼让陈根生登记的那本。 钱通翻开册子,目光落在上面,只看了一眼,便念了出来。 “陈狗。” 周下隼一下窜了出去,一把揪住钱通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老东西!你他妈的念什么!” 钱通被他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善恶圭都差点脱手飞出。 “此乃按规行事,还望周大人莫要为难在下,别让这事难办……” 周下隼冷笑连连。 “难办?那就别办了!” 钱通低头看了一眼玉册上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确确实实是陈狗。 “周大人,这上面写的就是……就是陈狗啊……” 他话音未落,掌中那枚法诀玉圭,陡然迸发万丈金芒,冲霄直上,将天际流云尽染煌煌之色。 一股浩瀚无垠、难以言喻的良善之意,自善恶圭中沛然扩散。 瞬息之间,已笼罩整座天柱山! 钱通凝视掌中玉圭,脑海中龌龊杂念尽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波澜壮阔的山河画卷。 正文 第421章 春暮黄莺下砌前 良善有五品。 一品是凡俗之善。 是饥时一饭,是寒时一衣。 是嫖客见娼妓,心生怜悯,是天性使然,未涉利害。 二品为权衡之善。 是舍己之余,以济人困。 譬如富贾施粥,广济灾民,其心或有仁念,只是所舍不过九牛一毛。 三品克己之善。 是己身亦有所需,却能割爱予人。 此善不易了,如贫士见乞者,分其半饼,己身亦将受饿。 四品是忘我之善。 是见义勇为,不计生死。 如修士见邪魔为虐,明知不敌,亦挺身而出,血溅五步。 五品为善,乃普渡之善。 是视众生如己,无分彼此。 如大德高僧,发宏愿普渡众生,建寺庙,传经义,教化一方。 陈狗较为畜生,他的品阶不在其中。 钱通望向陈根生,眼神有点敬畏。 这少年俊彦是一尊行走于人间的古圣先贤。 他竟引动善恶圭生出如此异象! “陈公子。” 周遭的修士,亦是从那浩瀚善意中回过神来,目光充满了震惊。 “陈狗?这名字……怎会有如此功德?” “莫非是哪位上古大能转世,游戏人间?” 钱通敛容躬身,恭声道。 “老夫斗胆,想请公子即刻移步天柱山巅,我玉鼎真宗已为您备下了特等洞府,内里景致清雅,冠绝本宗!您只管在那安心歇息,静候善恶阶开启便是!” 陈根生未抬眼看钱通,只是径直往天柱山巅走去。 想来此等心怀丘壑的大贤,这般遗世独立的风度,本就寻常。 周遭众人见状,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周下隼与多宝二人,更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钱通躬身随行,伴了陈根生一段路,又是恭声道。 “陈公子,再往前些,便是本宗的迎仙松,那松树已有万年树龄,您若是有兴致,可于树下盘桓片刻,沾染些长青之意。” 陈根生负手立于山道之上,并未依钱通所言,去那迎仙松下沾染什么长青之意。 他光投向云海深处,望向某个不可知的所在。 钱通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叨扰,只陪着笑,躬身立于一旁,活像个随侍的小厮。 在他看来,这位陈公子的一举一动,皆蕴含着某种高深莫测的韵味。 半晌,陈根生才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带路。” 钱通闻言,连忙在前引路,姿态愈发恭谨。 一路行至山巅,一座气派非凡的洞府,已然呈现在眼前。 此洞府依山而建,门前有两株灵树,其上更有灵禽往来啼鸣,清脆悦耳。 钱通在门前停下脚步。 “此处便是观云居,乃玉鼎真宗会客景致最佳的洞府。您且在此安心歇息,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便是。” 陈根生不置可否,只在洞府门口驻足片刻,目光在门前那两株灵树上稍作停留。 钱通见他似有兴致,赶忙介绍道。 “这是双生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公子若喜,老夫便着人用法器此树移栽至您的故土,以作贺礼。” 陈根生终于侧目,看了钱通一眼。 “你给周下隼吧。” 此时,齐燕庭院。 春禾已数日未曾露面。 齐燕独自坐在石凳上,怔怔出神。 一个侍女悄步走入庭院,屈膝行礼。 “小姐。” 齐燕回过神,抬眸望去,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春禾呢?” 那侍女恭声回道。 “回小姐,春禾姐姐奉宗主之命,前去协理择婿大会的诸般事宜,这几日,便由奴婢伺候您。” 齐燕嗯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侍女想了想,又开口道。 “小姐,您听说了吗?今日山下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大贤呢!” 侍女的脸上,漾开几分向往。 “那位公子,竟引得善恶圭金光万丈,良善之意,笼罩了整座天柱山!钱长老说,那是古圣先贤转世,才有的功德!如今,已被奉为上宾,住进了山巅的观云居呢!” 齐燕她幽幽道。 “世间何来那般多良善之辈?待百善阶启,一试便知真伪。” 这满山的俊彦,这所谓的大贤,又有几人,能比得上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 侍女被问得一怔,只是还是有些敬佩。 “据说那位大贤叫陈狗。” 齐燕倏然抬眸。 “我平日里就爱结交大贤。你在这儿守着打理,我以齐子木之女的身份去见他一趟,可不能慢待了贵客。” 侍女闻言,急声道。 “不可…… 万万不可啊小姐!百善阶尚未开启……” 齐燕轻轻摇头。 “此般择婿大会,不过扰民伤财之举。那人迢迢而来,又是大贤,我若避而不见岂不令其寒心?” “你在此处候着。” 齐燕行至观云居洞府之外,心绪已然纷乱如麻。 她这一路走来,脑海中盘桓不去的,尽是那个叫陈狗的少年。 而此刻,山巅之上,又冒出来一个同样叫陈狗的大贤。 她不信世间有如此巧合。 是同名同姓,还是…… 齐燕的脚步,蓦地顿住。 她看见了双生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乌发如墨,负手而立。 齐燕的心一颤,她试探着唤道。 “陈狗!” 陈根生也愣了。 “齐嫣,你怎么在这!” 四目相对,不过瞬息,齐燕却觉已历数载寒暑。 是他,当真便是他。 那个为帮她在坊市操劳八份苦工、甘以身试药,最终蜷缩于陋巷角落,在无人问津处霜染鬓发、溘然长逝的陈狗。 可此刻,他竟活生生立在眼前。 乌发如墨,神采奕奕,半点不见昔日潦倒颓丧。 少女的愧疚,轻柔又要强。 齐燕再难自持,快步纵身扑了去,张开双臂缠上他身,两人相携撞入了观云居。 暗香盈怀。 木门应声合拢。 两人躺在地上,齐燕在他身上。 她螓首轻枕陈根生颈侧,旋即回眸,青丝垂落,随风轻飏。 那一双眸中莹莹水光欲泫,竟令天地万物皆失颜色。 恰是。 好是向人柔弱处,玉纤时急绣裙腰。 陈根生大吃一惊。 “不可在此处!” 正文 第422章 槐下谋藏蛊道威 齐燕只是衣袂一紧。 她慌忙说道。 “是你压到我裙子了。” 陈根生叹了口气。 “不是你自己扑上来的吗?” 话音刚落,齐燕轻咬下唇,羞赧与懊恼交织,又念及昔日亏欠,便顾不得裙裾之事,喉间哽咽。 “陈狗,你…… 你还当我是好朋友吗?你会原谅我吗?” 面对真的心性纯良的齐燕,陈根生自无其他坏想法,只抬双手,掌心覆上她的臀儿,温声抚慰。 “我不是说过,我早已死习惯了?还有,我同你说过的,别哭。” 齐燕怔住。 “陈狗,你的手在干嘛?” “青州礼仪罢了,我只和挚友这样做。” 闻言,齐燕泪落更甚,哽咽低语。 “陈狗,你这般心性,未免太过良善了。” 最终,还是齐燕先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理了理散乱的青丝和微皱的裙摆,这才敢重新看向陈根生。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根生面露难色。 “我也不知,原以为必死无疑。醒时竟卧于花圃,身上伤疾尽愈,连头发也变墨色。” “许是老天爷看我可怜,不忍心让我这般死了吧。” 一念及此,齐燕的心又被愧疚攫住。 “那你为何会来参加这择婿大会?” 陈根生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听人说这择婿大会,不问出身,只求良善。我想着我别无长物,唯存赤子之心,便来试一试。” 见她默然不语,料是为己忧心,忙又道。 “莫要这般看我,人活一世岂能无梦呢?” “万一那大小姐,就喜欢我这种老实人……” 齐燕垂下眼帘,她轻声问。 “你很想娶她吗?” “想啊!” “我先前在坊市吃苦受累,是想着帮你还债。如今我大难不死,便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等我成了玉鼎真宗的乘龙快婿,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你在齐家那么多年,想来也受了不少委屈,我定会想法子提携你一把!” 陈根生一番话语质朴又真诚。 “陈狗……” 齐燕凝望着陈根生,目光决绝。 “陈狗!” “啊?” “朋友也可以婚娶的。” 陈根生闻言一怔。 齐燕深吸一口气。 “你要不要娶我啊?” “齐嫣,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有说胡话!我问你,陈狗,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拿什么娶你?” 齐燕玉颊距他不过咫尺,少女温热扑面而至。 “陈狗,看着我。” “我问你,愿不愿意?” 这齐燕,当真是个未经雕琢的璞玉,心思纯净得如同一汪清泉,一眼便能望到底。 他原只想略施惩戒,让她知晓这世间人心险恶,莫要再凭着一腔愚善行事。 “我……” 陈根生欲寻由头推脱,然对上那双澄澈眼眸,编好的托词竟噎在喉间。 “此事太过仓促了。你我相识不过月余,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一点都不!” 一语既出,她玉颊倏然绯红,不敢再望他,慌忙垂首。 陈根生默然说道。 “我青州习俗,向来是先同房,女方再纳灵石法宝给男方,相守十载后方可成婚!” 齐燕欣然点头。 “可以!” 陈根生老脸一黑抬手扶额。 “齐嫣,你我……” 齐燕却不给他机会,脸上的绯红尚未褪尽,眸中却已满是憧憬。 “你方才说的青州习俗,我记下了。” 言罢,她不敢再看陈根生,慌不择路地推开洞府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 与此同时。 天柱山下,那片死寂林地中。 残阳如血,将李蝉与李稳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牢牢钉在那株半枯的古槐树下。 李蝉负手而立,声音沉郁。 “昔年赤生魔在世时,应当带你来过这玉鼎真宗吧?” 话语不似询问,反倒像在叩问尘封的过往。 李稳缓缓颔首。 “金丹道仙游那会,有一段时日。” 李蝉似有千言万语欲诉,终是凝作一声轻叹。 “你且入内,齐子木不日便归,切记谨言慎行。” “待他归来之日,便是我出手之时。” 李稳瞬间明白了父亲的图谋。 “你是要把赤生魔祭了,杀齐子木?” 李蝉凝睇眼前少年,其拢袖之姿与自己一般无二,唯有神情更胜三分淡漠。 “此人十之八九,已然窥破赤生魔便在我手中,我若不将他祭了,待齐子木寻踪而至,又拿何物与他周旋?” 李稳淡淡道。 “什么样的蛊,能以大修为祭杀了另一位大修?” 李蝉呵呵一笑。 “我若说,杀元婴如屠狗,你信是不信?” “你且看那周下隼,如今便能与你分庭抗礼。待他入了元婴,只怕举手投足,便是地覆天翻,确是一尊不折不扣的杀神。” “只是体道则,尽头便是气血衰败,肉身腐朽。纵使金刚不坏,也难敌岁月洪流。陈大口便是前车之鉴。” “周下隼需亲临战阵,浴血搏杀。我只需坐镇中帐,弹指间,便可决胜千里。” “体道是卒,一往无前。蛊道为帅,运筹帷……” 李蝉话还没说完,皱了皱眉。 李稳如临大敌。 天穹之上,风云色变。 二人齐齐噤声,仰首望天。 万米高空之上,一团炽白气团炸裂,其威堪比骄阳坠世,刹那间便将方圆千里云翳涤荡一空。 那白气之中,一道魁梧的身影显现。 正是周下隼。 他此刻是虬髯戟张,唯露出的双眼旁边,青筋暴起如龙盘结,周身热浪腾腾蒸腾,俨然一座蓄势喷发的行走火山。 又见他身形于空中回旋,右腿高高扬起,绷成一道弧线,而后以开山裂石之势,悍然下劈! 腿风过处,空间都被这股纯粹的暴力扭曲,泛起层层涟漪。 李蝉仍是皱眉。 这阿鸟,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一言不合便下死手! 只是令他心惊的是,周下隼这一腿的目标,并非是他,而是他身旁的儿子,李稳。 “走!” 李蝉低喝一声,袖袍一卷,便要带着李稳遁走。 可那道裹挟着无匹气势的腿影,下落之速,竟远超他的遁光! 周下隼人在半空,瞧见下方那父子二人如惊弓之鸟,不由得放声狂笑,声震四野。 “红档鼠辈,还想往哪里逃!” “叫你觊觎我师父秘境!” “今日我鸟人周下隼便要替天行道,将你这祸乱灵澜国的罪魁,毙于当场!” 正文 第423章 百罪罗织天柱巅 “爹,你先走!” 李稳回头,李蝉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下一刻,惊雷炸响,震彻云霄。 气浪如翻涌怒潮,向四方狂卷而去,下方连片林地瞬间被夷为焦土,寸草无存。 烟尘渐散,露出深坑。 周下隼立于地上,缓缓收回右腿,虬髯狂舞,一双牛眼圆睁死死锁着坑底。 身后百丈之外,李稳安然无恙,踱步而出。 “这玉鼎真宗,我是来过的。昔年赤生魔尚在,曾携我至此地,于这天柱山盘桓过一段时日。” “你莫要在此处惹我。” 周下隼哈哈大笑,虬髯衬得他的笑容愈发狰狞。 “我好怕啊。” “赤生魔的徒弟,好大的名头,当真吓得我周下隼肝胆俱裂。” “你当悬镜司是什么?老子背后就没人了?” 周下隼踏出一步,气势节节攀升。 “老子今日在此处毙了你,反是大功一件,红档要犯,人人得而诛之!” 李稳摇头问道。 “红档写什么了?” 周下隼咧嘴,露出残忍笑意。 “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你狼子野心,觊觎我师化身秘境,当诛!” “你父亲李蝉青州地界作恶无数,悬镜司卷宗高过你身,不义,当诛!” 周下隼越说越狂,唾沫横飞。 “你生就一副小白脸模样,必是暗修采补邪法,祸害良家女修,不耻,当诛!” “你行路先迈左脚,心术不正,当诛!” “你执筷惯用右手,与悬镜司同侪相悖,异端,当诛!” 周下隼言罢,身形未动,气机却再度拔升一截。 “你呼吸吐纳入多出寡,窃取天地灵气,损公肥私,当诛!” “你双足立地,头顶苍天,意图隔绝天地,乱了阴阳纲常,当诛!” “你一日三餐,食五谷杂粮,与凡人无异,身为修士,不思进取,甘于堕落,当诛!” 李稳眼帘微垂,缓缓摇头。 “你不似体修孔武,不类剑修锋锐,必是专营媚上之道,心性奸猾,当诛!” …… 周下隼每说一条罪状,便朝前踏出一步。 百丈距离,他说了三十余步,便已列出三十余条死罪。 “你适才听我列你罪状,竟未曾眨眼,是为藐视我悬镜司威严,蔑视公堂,当诛!” “如何?李稳。” 周下隼的声音戏谑。 “老子所言你可有异议?若有现在便说。老子办案向来公允,允你最后申辩几句。” 李稳抬起头,对上了周下隼暴戾的视线。 “说完了?” 周下隼胸中一股无名火窜起。 “老子还有七十二条死罪没与你分说!” “你腰悬储物袋,定是搜刮了民脂民膏,为富不仁,当诛!” “你走路不看地,恐有蝼蚁被你无辜踩死,滥杀无辜,当诛!” “你说话之前,先是低头,而非看我,可见你为人虚伪,惯于先取后予,当诛!” 十丈之内,周下隼身上蒸腾的热浪,已然扑面而来,吹得李稳的衣袂猎猎作响。 周下隼陡然一拳轰出!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李稳不闪不避。 他抬臂,右手食指与中指并作一线,朝着那疾冲而至的铁拳一点。 拳势在距李稳面门不足一尺处戛然而止。 正正抵在他两根修长的指尖之上,再难寸进分毫。 周下隼瞪着自己的拳头,又猛地看向李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自己一拳,竟被对方这般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心神剧震间,李稳的声音淡淡响起。 “你方才说道,我执筷惯用右手,与悬镜司同侪相悖。” “殊不知,我并非惯用右手。” 周下隼尚未悟透此言深意,一股诡谲怪力已自李稳指尖迸发而出! 他骇然大惊,抽身急退,却见拳上骤然生出数道藤蔓,如铁索般将自身死死捆缚,竟是半分动弹不得。 “还有。” 李稳的声线依旧平静无波。 “我行路,亦非惯于先迈左脚。” “阿鸟,我也算你的长辈。往后再见莫要如此轻狂。我父子二人懒得与你计较,不过是忌惮你师父罢了。” “先前我为父子蛊所制,遭传送之力波及,一时未能反应,才被你捡了个偷袭的便宜。” “你,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强横。” 啪。 一声脆响,缠缚周下隼周身的藤蔓应声崩裂。 身上衣袍也随之炸裂,寸缕碎布四散,束发的锦带应声断绝,头发与虬髯怒舞如狂蛇,整个人身形暴涨,竟拔高三丈有余。 李稳眯眼打量,似乎有点后悔。 与此同时。 天柱山,玉鼎真宗。 主峰之巅,大殿巍峨。 殿内,数十名玉鼎真宗的核心长老,尽皆肃立两侧,神情恭敬。 大殿正中的宝座之上,端坐着一名绿发老修士,虽只是静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玉鼎真宗宗主,元婴大修士,齐子木。 在他身侧,还立着两名青年。 左侧那名青年,一身海蓝长袍,,长发以一根碧玉簪束起,面容俊逸,气质出尘。 右侧那名青年,则是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刚毅,棱角分明。 这二人,皆是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其气度风采,竟丝毫不逊于殿内那些成名已久的元婴长老。 齐子木目光扫过殿下,声音温和。 “诸位长老,我此番外出,偶遇两位青年才俊,特引荐与诸位相识。” “这位是问渊道友,来自无尽海,棠霁楼。” 齐子木又指向右侧那名玄衣青年。 “这位,则是来自北原魔土,万圣宗的少主,谢墨文。” 无尽海的棠霁楼,北原魔土的万圣宗。 殿内一众玉鼎真宗的元婴长老,脸上神情各异。 无尽海广阔无垠,其间势力错综复杂,奇人异士层出不穷。 至于北原魔土,更是凶名赫赫。 齐子木脸上笑意不减。 “他二人的家世背景,老夫都知根知底,与他们的长辈亦有几分交情。皆是品行端正的后辈,这百善阶的试炼,于他们而言,想来不过是等闲之事。” 齐子木身侧,问渊忽然轻笑一声,对着齐子木拱手。 “齐宗主谬赞。晚辈不过是久闻玉鼎真宗大名,又对令嫒心生仰慕,故而不远万里,前来一试仙缘罢了。” 他言辞谦逊,一言一行,皆挑不出毛病,倒真有几分名门正派弟子的风范。 齐子木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二位既是来参加择婿大会,便按规矩来。稍后,便请二位随钱长老去报名登记,静候百善阶开启便是。” 他说着,目光转向殿下一直沉默不语的钱通。 “钱长老,此事便交由你来安排,务必不可慢待了贵客。” 钱通闻言,赶忙躬身应诺。 恰在此时,齐子木眉峰微蹙,缓缓问道。 “钱通,山外可是有悬镜司的人在和人斗法?” 正文 第424章 玉阶六幻叩孝根 齐子木话音未落,殿门洞开。 一股气浪席卷而来。 众人望去。 只见周下隼的魁梧身影,逆光而立。 来人浑身肌肤赤红,热气蒸腾,仿佛刚从熔岩中捞出。 他满面虬髯被汗水浸透,一双牛眼凶光毕露,可谓是煞气冲天。 手里还提着一个人。 李稳浑身是血,四肢软绵绵地垂着,气息微弱。 周下隼随手丢下李稳,环视殿内一众元婴大修,只抱胸而立。 “我悬镜司办案,抓了个红档贼人,给你们玉鼎真宗的择婿大会扫清障碍。” 宝座之上,齐子木绽开笑意。 “哈哈哈哈!” “好!好!好!” “不愧是悬镜司百年不遇的天骄,周小友,老夫久闻你的大名了。” 齐子木目光掠过地上昏死的李稳,落于周下隼身上,眸中赞许绝非虚饰。 “此红枫谷乙木,乃赤生魔亲传,最是奸猾难缠。你能将其擒下,实为悬镜司立下一桩大功!” 周下隼胸膛起伏,吐息犹带灼热。 “谢齐宗主赞赏。然这乙木称,曾被赤生魔携到你天柱山修行有日,此是何故?” 齐子木摇头,慨然叹道。 “确有此段过往,然我与赤生魔素无深交。此人若殒,怕是云梧大陆皆要额手称庆,若连其门下弟子一并尽除,方为万全。” 殿下群长老闻言,尽皆躬身附和,连声称是。 不知其心中,是真对赤生魔恨之入骨,还是另有图谋,故而行此附和之举。 而周下隼也并没有深究道壤一事,只是又说道。 “我既已擒得此獠,想来齐宗主的择婿大会,便可顺遂开办了,接下来是什么章程?” 齐子木呵呵一笑。 “你既为我玉鼎真宗扫清了障碍,老夫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这择婿大会的章程,便提前与你分说一二。” “百善阶共分六阶,凡登阶者,每一步都会进入幻境。心中若有半分瑕疵,便会步履维艰,甚至被阶梯之力直接斥退。” 周下隼对此不置可否。 “何时开?” 齐子木呵呵一笑,转身走回宝座,坐定之后,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日午时三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 午时三刻,天光鼎盛。 天柱山演武场已是人山人海。 此地以白玉铺地,广阔无垠。 此刻,四方看台座无虚席,修士们引颈而望,喧哗声浪直冲云霄,竟将天际流云都搅得翻滚不休。 演武场正中,凭空悬浮着一座宽逾百丈的阶梯。 阶梯不长,仅有六阶,却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晶石铸就,其上流光溢彩,瑞气蒸腾。 每一阶梯的表面,都宽阔如广场,可容纳数十人并肩而立。 阶梯上方,更悬着六面巨大的水镜,镜面澄澈,映照出阶梯上的毫厘之末。 “那就是百善阶?” “看着也不高啊,六步便能登顶,这般试炼,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你懂什么!此阶不验修为,只问本心!一步一重幻境,一步一重心魔!瞧见那六面水镜了么?但凡登阶者,其所历幻境,你我皆可尽收眼底!” 不多时,外事长老钱通立于百善阶前,运足灵力,声传四野。 “吉时已到!百善阶开!” 最先动步的,是三十余名于名姓筛选中崭露头角的修士。 其间或为散修,或为小宗弟子,此刻皆敛容屏气,整肃衣袍,稳步迈向那通体流光的玉阶。 陈根生亦在其列。 他身后,立着无尽海而来的问渊,与北原魔土的谢墨文。 问渊身着海蓝长袍,气质清逸出尘,遥遥向陈根生一揖,眉宇间漾着温和笑意。 谢墨文则面覆寒霜,眸色冷沉,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旁落。 三十余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踏上了第一层阶梯。 嗡! 阶梯表面,光华一闪。 登阶的修士身形齐齐一滞,双目之中的神采,瞬息之间便黯淡下去,变得空洞无神,显然已坠入幻境。 与此同时,演武场上空悬着的水镜亮起,映照出三十余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看台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只见一修士,于幻境中身陷火海,其老母被困于横梁之下,呼号凄厉。 那修士目眦欲裂,不假思索便冲入火场,以脊背硬扛燃烧的梁木,拼死将老母救出。 甫一脱困,水镜中幻象破碎,那修士大汗淋漓,面露余悸。 “此人不错,孝心可嘉!” 看台上有人赞道。 又一面水镜之中,景象截然不同。 一名修士幻化为凡俗富家翁,正于庭院中赏玩一枚价值连城的古玉。 忽有家丁来报,言其老父病重,急需千年人参续命,而那人参之价,恰与此玉相当。 那修士面现挣扎,摩挲着古玉,终是一咬牙,将玉佩揣入怀中,对着家丁怒斥. “父亲身子一向硬朗,不过是些许风寒,何须那等仙家宝药!去寻常药铺抓几副汤药便是!” 言罢,阶梯光华一黯,那修士惨叫一声,竟被一股无形巨力自阶上震飞,狼狈不堪地摔落在演武场边缘,人事不省。 看台之上,嘘声四起。 “呸!不孝之子!” “为区区身外之物,竟罔顾生父性命,此等人也配求亲?” 舍,舍,舍。 舍的,可以是身外之物,亦可是心中执念。 而所有幻境,皆指向一个根本,生身父母。 百善孝为先。 若连生养自己的父母都不能舍身为之,又谈何兼济天下,普渡众生? 玉鼎真宗的考校逻辑,简素直白,却偏能直击人心。 刹那间,水镜之内,众生百态纤毫毕现。 有欲救慈母,甘舍毕生修为化归凡俗者。 有为护严父,不惜以身饲虎、血溅荒林者。 自然,亦有临阵退缩、唯利是图之辈,此等人物,尽被百善阶毫不留情斥退。 而登阶修士,多会于阶上忘却天柱山之实景,沉于考验幻境之中。 看台上,齐子木目光落于陈狗身上,只觉面善,一时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忽有一声高呼划破场中。 “那陈狗,竟是无父无母之人!” 正文 第425章 刀斩贪庸救疫城 “百善孝为一,连爹妈都没有,这还算哪门子的良善?” 钱通长老站在阶前,也是一脸的懵,求助般地望向了高台主座。 齐子木,大修威势不显自露,无声压下了所有喧嚣。 “无父母者,此阶所试,自然另有不同。” “试其是否怨怼于天,是否憎恨于地,是否因身世飘零而心生块垒,自甘堕于魔障。” “而这位陈公子心如琉璃,内外明澈,不染半点尘埃。” “此等心境,已超越凡俗孝道,前几日善恶圭金光万丈,非是谬赞,实至名归。” 齐子木见状,又抛出一则规矩。 “百善阶之试炼,环环相扣。这第二三四五六阶,需待所有通过第一阶的俊彦齐聚,方能一同开启。” “陈公子等人先行一步,不过是暂立于彼处,静候尔等罢了。诸位,还是将心神放回这第一阶的考验上来吧。”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到悬于半空的水镜之上。 此时,阶上参与考验的修士,又被斥退了数人,只余下二十余位。 其中两面水镜,尤为引人注目。 一面水镜中,正是那无尽海来的问渊。 他幻化为一方岛主,坐拥奇珍无数。 忽有老仆来报,言其双亲寿元将尽,唯有散尽家财,求取一枚延寿仙丹,方有一线生机。 只见问渊闻言,脸上不见半分挣扎。 他只是温和一笑,自宝座起身,亲手取下壁上悬挂的镇岛之宝,交予老仆。 “速去,钱财乃身外之物,父母之恩万金难报。” 话音刚落,幻境破碎。 问渊立于阶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另一面水镜中,景象则肃杀许多。 北原魔土的谢墨文,幻化为一魔宗弟子,其父母则被对家宗门擒获,吊于阵前,受万魂噬咬之苦,惨嚎不绝。 对家宗主高声喝令,要他自废魔功,跪地求饶,方可饶其父母一命。 谢墨文面覆寒霜,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手,一掌拍在自己丹田之上。 看台上,齐子木抚掌而笑,眸中赞赏愈浓。 很快,随着最后一名修士被斥下阶梯,这第一层考验,终是尘埃落定。 演武场正中的阶梯之上,只余寥寥十八人。 他们各自寻了位置站定,彼此间拉开距离,神情凝重,或戒备或茫然。 钱通高高站在阶前,脸上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容,开口道。 “各位。”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第二阶考核,名为悯。” “所谓悯,就是怜悯他人的不幸,惋惜他们的堕落。这一阶要考的,是各位对天下众生的慈悲之心。” “这次的幻境和之前不一样,你们十八个人,会一起进入同一个幻境。” “幻境里,灵澜国忽降瘟疫,十室九空,哀鸿遍野。你们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身份,修为和道法全无。” “于幻境之内,竭尽所能,救助苍生。” “诸位且当心,幻境之内若是身陨了,现实修为定然大损。” 话音未落,阶梯之上,十八名修士脚下的晶石地表,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阵法。 所有人脚下一空,五感被剥离,神魂坠入无垠的深渊。 过了一会,失重感褪去。 陈根生甫一站稳,低头打量自身。 一身皂隶公服,腰悬佩刀。 自己变成了捕快? 环顾四周,这是一座破败的县衙。 朱漆剥落的廊柱,蛛网遍结的屋檐,庭院里枯叶堆积,散发着一股霉味。 陈根生信步走出县衙大门。 长街之上,再无半分生气。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符纸。 街角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首,姿态各异,身上遍布着黑紫色斑块,显然已死去多时。 一只野狗自巷弄中窜出,瘦骨嶙峋,对着一具尸体撕咬,喉间发出低沉呜咽。 偶有几声压抑的哭嚎,自某处紧闭的屋舍内传出,很快又归于沉寂。 哀鸿遍野,十室九空。 这便是第二阶的考验,悯。 陈根生沿着长街缓步而行,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将这座死城粗略地逛了一遍。 除了他自己,再无一个活人能在街上走动。 那十七名与他一同踏入幻境的修士,想来也被赋予了各自的身份,散落在这座死城的某个角落。 陈根生走回了那座破败的县衙。 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他径直走向后堂。 后堂之内,陈设倒是比外面齐整不少,虽也陈旧,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张宽大的书案后,端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剪裁合体的县令公服,面容俊逸,气质出尘,左手捧一卷书册,看得津津有味,右手则拿着糕点,细细品尝。 县令是那无尽海,问渊。 听见脚步声,问渊缓缓抬起头,见来人是陈根生,漾开一抹笑意。 “道友,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陈根生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这城里,除了死人便只剩野狗了。” 问渊将手中书卷合拢,轻放于一旁,笑意温和。 “道友如今身着公服,便是本县的捕头。你当知职责所在。眼下城中瘟疫横行,民不聊生,首重纲纪。” “本官在此统揽全局,正需你去办些紧要差事。” 陈根生未曾言语,只静静听着。 “你且去,将城中所有户籍文书尽数寻来。本官要核对丁口,清点亡者,详录在册,以备上报朝廷,此乃安抚民心之基石,亦是向上峰求援之凭据。” 陈根生伸出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贪官受死!” 只听锵的一声! 寒光闪过。 问渊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鲜血自伤口处涌出,染红了他那一身齐整的官服。 “你……” 陈根生反手握刀,又是横削而出。 问渊头颅碌碌滚落在地,尸身晃了晃栽倒在地,将那糕点与册子,尽数打翻在地。 陈根生语声淡然,徐徐开口。 “这场瘟疫,定是你一手酿成。” 正文 第426章 幻境勘源觅真途 场外人声骤起,哗然一片。 看台上,齐子木沉声道。 “谁可为老夫解惑,这位陈公子此举,究竟何意?” 钱通躬身长揖,面露难色。 “这…… 属下实难参透。” 齐子木闻言颔首,目光转投向刚到的齐燕。 “燕儿,你以为如何?” 齐燕语气笃定道。 “秘境之中,伤亡本属寻常。陈公子既为善恶圭所显圣贤,其行事必有事出之因,绝非无的放矢。” 齐子木闻言,脸上有了笑意。 “燕儿,你今日似乎格外欢喜。” 齐燕心头一紧,那份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羞赧与雀跃,险些又要破土而出。 “我开心你也要管?” 齐子木轻叹一声,缓缓说道。 “只是,那无尽海的问渊,乃是爹费了诸多心力才请来的良善之士,就这般折损淘汰,未免太过可惜了。” “我与他师尊宴游乃是故交。如此一来,不如我在幻境之中,复活他,予他一次机会?” 此时百善阶上的问渊,已然陷入沉眠。但凡于幻境中殒命之人,皆是这般模样。 齐燕只是冷笑,拂袖背过身去。 齐子木表情复杂。 也就是这时候。 幻境内,县衙后堂。 陈根生挽了个刀花,将刀锋上的血渍甩净,这才还刀入鞘。 此时本该死透的问渊,无头尸身竟一颤,刀口飞快愈合。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骨碌碌自行滚回,重续脖颈之上。 不过眨眼功夫,问渊已然完好站起,一身整洁县令公服被鲜血浸染,狼狈不堪。 “你!” 问渊一手捂颈,一手指着陈根生,脸上满是惊怒与不可思议。 “你这刁民!竟敢行刺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问渊声色俱厉,欲以官威压人。 陈根生闻言大惊失色,霍然抽出刚归鞘的佩刀。 “此等邪魔外道之能,竟可死而复生!如此行径,你还敢狡辩瘟疫非你所为?” 锵! 问渊身子便被从中劈成了两半。 鲜血与内脏,泼洒了一地。 陈根生冷笑。 “邪魔外道,死不足惜!” 随后,他便开始在这后堂之中忙活起来。 他先是将问渊的尸身拖到庭院之中,寻了些枯枝败叶,一把火点燃。 火光熊熊,很快便将那残尸烧成了焦炭。 他还不罢休,又寻来一把斧头,将那化为焦炭的尸骨劈得粉碎,而后将一部分骨灰洒入了县衙后院那口枯井之中。 另一部分,则被他寻了个破碗装着,走出了县衙。 长街之上,那只先前还在撕咬尸体的野狗,见到陈根生走来,呜咽一声便要逃窜。 陈根生扬手将碗中骨灰朝前一抛。 “上好的官家骨灰,最是大补。” 野狗闻声驻足,回头嗅了嗅地上粉末,垂首舔舐起来。 陈根生见状,方才心满意足转身,缓步踱回县衙,口中自语。 “如此看来,这邪魔是断无复活之理了。” 陈根生一边说,一边用县令的官服擦拭着佩刀,动作细致而虔诚。 “苍天在上,我陈狗之心,日月可鉴!” 看台之上,齐子木身侧的一名玉鼎真宗元婴长老,终于按捺不住,凑上前低声问道。 “宗主,此子……行事未免太过暴烈。那问渊公子,毕竟是您请来的贵客……” 齐子木面色也是一黑。 县衙之内,焦臭弥漫。 陈根生背负双手,于这空旷的后堂之中踱起步来。 瘟疫横行,民不聊生。 此等局面,寻常修士见了,多半会效仿凡俗医者,采药施粥,安抚灾民,行些治标不治本的事。 可瘟疫之源头何在? 若源头不除,救再多人,亦不过是扬汤止沸。 他再度步出县衙。 县城不大,绕城一周亦费不了多少功夫。 不多时,他便在城东一处紧闭的药铺门前,捕捉到些许异动。 压抑的争执间,掺着女子低低的啜泣。 陈根生驻足凝神细听。 “谢兄,你我同为求亲而来,何必在此刀兵相向?”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响起,依稀是某位世家子弟。 “此女不过幻境凡俗,救与不救,于试炼何碍?眼下当务之急,是勘破瘟疫源头、共渡难关,方为上策!” 另一道声线冷硬如铁,正是北原魔土的谢墨文。 “我只知见死不救,非我辈行径!你若不愿出手,便自行离去,莫在此处阻我!” 陈根生挑了挑眉,抬脚便是一记猛踹。 那扇本就腐朽的木门,应声碎裂。 门内景象,一览无余。 地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紫的女子,气息奄奄,显然已病入膏肓。 一名身着锦衣的青年修士,正手持一柄折扇,面带苦笑,拦在谢墨文身前。 而那谢墨文,则是一脸的焦急与怒意,手中握着一株干瘪的灵草,看样子是想救人,却又被那青年拦下。 陈根生一手按着腰间刀柄,立于门口。 身形将午后的光线尽数堵死,只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是衙门捕快,尔等是何身份?” 那锦衣青年对着陈根生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在下柳随风,见此城心有不忍,故而入城探查,意图寻得疫病源头,解此城之危。” 陈根生未有回应,目光又转向另一人。 那身着墨色劲装的谢墨文,见陈根生望来,只是沉声道。 “救人。” 言简意赅,再无多余的话。 柳随风见状,唯恐陈根生误会,赶忙解释道。 “道友有所不知。这位谢兄,心肠是好的,只是行事稍显急躁。此女病入骨髓,寻常药石无医,我等身负重任,当以全城百姓为重,岂可因一人而废公……” 谢墨文终于忍不住,着急说道。 “这并非什么幻境秘地。” “此地,乃是真正的灵澜国。只是不知是哪一处州县罢了。你我脚下所踏,皆为实土,眼前所见,亦是生灵涂炭!” “速速救人!” 陈根生骤闻此言,怔在原地。 灵澜国的境况他岂会不知? 红枫谷早就出来救世了,境内早已国泰民安,何来这般猖獗瘟疫? 他眉头紧蹙,幻境之中,众人皆获专属身份,莫非这第二阶的考核,并非单靠一己之力,需得众人摒弃嫌隙、合力践行怜悯之旨? 抑或是,每人暗藏专属目的,需待各自达成方能算真正通关? 可陈根生自入幻境化身为灵澜捕快,从未察觉半分预设的目的指引。 难道是需要修士合力? 只是。 若此番试炼唯有自己一人,岂不是省却诸多纷扰? 陈根生思绪翻涌间,佩刀悄然出鞘。 “你们也是邪魔。” 正文 第427章 谎言为疫覆灵澜 场外哗然。 这等悍然的挥刀,杀伐无忌的举动,是常人所能为? 便是猪,也知这陈根生绝非良善之辈。 刀光乍起。 下一刻锦衣青年头颅便已与脖颈分家。 谢墨文后退一步,浑身紧绷,大喊求饶。 “道友!!” 眼前这名自称衙门捕快的少年,哪里像是正常人? 此时,陈根生面含温煦笑意,午后的点点阳光射进小屋,拂过他略显柔和的脸颊。 “就剩你一个邪魔了。” 这话听着教人陡生骇悸,怖意浸骨。 他眸底湛湛,瞳孔印着谢墨文震怖失色的身体。 其声澹澹,无喜无嗔。 这世间有这种恶人? 谢墨文被这一笑,吓得大惊失色。 “兄弟!兄弟别杀我!真别杀我,我不想掉修为!” 他自幼长于北原魔土,目之所及皆是惨酷凶事,自忖心性早已就淬炼成钢。 然眼前这少年捕快,明明身披着公服,面上却漾着一缕温煦笑意。 那笑。 像是只行恶而生,纯然无匹。 杀人时,他眼中居然没有泄愤的快意。 为什么那么平静呢? 本能? 陈根生提着刀,脚步声像是踩在谢墨文心跳的鼓点上,一声重过一声。 谢墨文睹此情形,肩膀猛撞向后门。 门板訇然洞开,他周身被木屑棘刺剐蹭。 顾不得痛楚了,谢墨文一头扎入了窄狭的后巷,双足是踉跄奔逃,唯求脱身。 而后面呢。 后面的脚步声像是郊外踏青的闲人,每一步都从容安稳。 巷子的尽头,隐约现出一辆破败马车。 车轮陷在泥里,车厢歪斜,像是被遗弃在此处许久。 车厢里堆着厚厚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陈年烂泥霉味。 谢墨文已是无暇他顾,手足并作,奋力求生,向草莽深处钻匿,直至将身形尽皆掩于枯稻草之下,方敢稍作停歇,敛声屏息。 光阴寸寸流淌,寂寂无声。 那人竟未如他臆测的,提刀追入这仄巷。 莫非只是虚张声势,放任自己脱逃而去? 一缕侥幸之念,悄然自谢墨文心底滋生蔓延。 他暗自发誓。 若出得这幻境,往后定是缄口不言,也断断不敢再称一句邪魔。 一念及此,忽然觉得老家北原魔土,不过都是沽名钓誉的假邪魔。 他从稻草堆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向巷口望去。 空空如也。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一切静谧。 谢墨文心下稍定,下了马车,拍净了衣上草屑,整肃仪容。 这幻境之内,谢墨文的身份原是青州灵澜国一名走街串巷的游方医士。 只是任谁也想不到,这里不是幻境。 灵澜国雄踞青州,近来声名鹊起,皆因境内有红枫谷坐镇。 那是新兴的修仙宗门,有其庇佑,连凡俗百姓亦常得沾仙泽,受宗门护持之恩。 只是谢墨文早已打探明白,此处乃是灵澜国最偏远的隅角之地。 目之所及,几户人家的门框之上,还悬着绣有红枫纹样的布旗,在风里微微招展。 既得仙宗庇佑,又处国境一隅,何来如此猖獗的瘟疫? 谢墨文百思不得其解。 他却不知,陈根生未曾追来,并非纵他脱逃,也是另有要事需去确认。 药铺之内,光影昏沉。 柳随风的尸身尚温。 陈根生并未去追那夺门而逃的谢墨文。 他走向奄奄一息的女子。 “能说话?能说话我就救活你。” 女子艰难地睁开眼,凭着本微微颔首。 陈根生耐心问道。 “我有一桩青州旧俗,久存于心,却始终不得其解,今日想向你请教一二。” “青州嫁娶,是否有这规矩,男女相合,必先同室而居。此后十载光阴,皆由女方供奉灵石法宝于男方,以验其诚。十载期满,方可论及婚嫁?” 此言既出,那本已行将就木的女子,竟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怒骂几句。 “畜生啊…… 这哪是什么规矩……说是那些先祖传下的古礼…… 把我们青州的女子都坑害苦了啊!” 女子说完,活活气死了。 陈根生无语,他是真想尝试救一下的。 上一回随口一言,便令凡俗橘猫产生灵智。 这次和齐燕聊天,竟让凡俗一县生出这般颠倒伦常的古礼。 这谎言道则之力,纵是他,也开始觉得心惊。 陈根生眯眼,凝睇着女子。 半晌女子也没复活。 应该是真的气死了。 陈根生正自思忖,一道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 那是个男人,身上同样有一堆瘟疫产生的黑紫色斑块,脸上浮肿不堪。 他目光在铺内飞快扫视,落在了那具女尸之上。 男人并未如常人般扑上前去哭天抢地。 他只是愣了一瞬,随即一脚踢在女尸的腰上。 “贱人!装死?” “灵石呢!说好的灵石呢!” 他又冲上前,在那女尸身上摸索起来。 男人翻找无果,愈发狂躁,他霍然转身看向陈根生。 “你是衙门的捕快?” 陈根生颔首。 那男子赶紧爬到陈根生脚边,攥住其袍角,嗓音里满是急切。 “官爷!求官爷为小人评个公断!这妇人她欺瞒于我!” “她亲口应下,若我肯纳她为妻,便依青州新礼,供奉我十年灵石!岁岁一枚,枚枚不可短缺!” “灵石啊!那是能映辉吐芒的至宝!若得此宝,我在街坊邻里间,岂不是扬眉吐气,横行无阻?谁敢不恭顺于我?” “可她!她一枚未给!半枚皆无!如今竟还敢在我面前装死避事!求官爷为小人做主啊!” 谎言之事,又成定局。 当这般荒诞光景,以粗鄙不堪之态,呈于陈根生眼前时,他忽生了个异想。 凡俗荒唐事若任其蔓延,会不会如滴水穿石,渐渐侵蚀修仙界根基? 陈根生皱眉问道。 “灵石是仙家修炼之资,凡人取之不能踏入仙途,也不能固本培元延年寿,你汲汲营营、逼死妇人以求,究竟是为了什么?” 男子闻言怔住,讷讷道。 “此乃青州规矩啊,我何曾奢求?天要降雨,女奉灵石,这本就是常理!” 陈根生冷笑,抽出佩刀。 “邪魔,我问你,你让女人去哪里给你弄灵石?” 男子哭了。 “自打那青州新礼传下来,说是古制,说是好日子来了!哪个男人不疯?哪个男人不狂?” “地里的庄稼没人管。街上的活计没人做。家家男人都红着眼,等着婆娘变出灵石来!” 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怨毒。 “她们生不出灵石,就该死!她们一个个病倒,一个个咽气,都是活该!谁让她们耽误了咱们男人的前程!” 一番话说罢,男子已是气喘吁吁,瘫软在地,口中兀自喃喃。 “我的灵石……我的灵石啊……” 药铺之内。 陈根生垂着眼叹气,手中佩刀的刀锋,映着他年少的面庞。 因他一句谎言,最终酿成的末日之景。 他陈根生,居然是此地瘟疫的源头。 这世间所谓的纲常伦理,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邪魔。” 陈根生轻声开口。 地上那男子闻言,脸上谄媚。 “官爷,您叫我?” 陈根生摇了摇头,抽出佩刀。 我是在叫我自己。 正文 第428章 残躯卧底闯仙门 演武场上空。 修士们面面相觑,议论起来。 “那……那是什么青州新礼?” “让女人供奉男人十年灵石?这……这是何等荒唐的规矩!” “怪不得!怪不得此地瘟疫横行,原来是人心先烂了根!” “此非规矩,此乃心疫!男不事耕,女不事织,终日只盼着天降横财,此等风气,岂能不招来天谴?” “青州之地,竟是这般不堪么?贫瘠也就罢了,连人伦纲常都颠倒了……” 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起初对那疫病之民尚有几分同情的修士,如今心中也只剩鄙夷。 自作孽,不可活。 对着这样一群因贪婪而自我毁灭的愚民,谁能生出半分怜悯? “这怎么回事?” 青州古礼,向无此说。 一部州志,一部县典,乃至街头巷尾流传的俚语残篇,翻遍了也寻不出只言片语,能佐证这女奉男十年的规矩。 规矩是约定俗成,是千百年人伦维系之根本。 言生蚁穴,堤溃千里。 心生欲壑,城覆朝夕。 于是,田地荒了。 铁匠铺的炉火熄了。 货郎的担子,也积了厚厚一层灰。 男人们不再劳作,他们三五成群,或聚于街头,或卧于自家门前,眼中燃烧着同一种光。 演武场上,众修士俯瞰水镜中的人间惨剧,脸上神情各异。 有鄙夷,有不屑,更有甚者,竟发出了快意的笑声。 “为一块虚无缥缈的灵石,竟将自家逼上绝路,活该!” “自作孽,不可活。此等心疫,神佛难救啊。” 一名来自中州大宗的弟子抚掌长叹,脸上满是优越。 “此等劣根之民,便是救了,又能如何?待瘟疫一过,只怕还是会为了些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狗脑涂地。” 他身旁的同门闻言,亦是附和着点头。 “师兄所言极是。我辈修士,此等心已腐烂之辈,不值得我等耗费半点灵力。” 观此世间万象,人心最难平。 有诗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 然则,这等醒世恒言,于多宝耳中,不过是过耳东风。 “妙!” 多宝一拍大腿。 “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周遭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无数道错愕的视线,投向了他。 多宝凝注水镜中那男子,啧啧称奇。 “男子无需劳作,便可坐享其成,此举大减生产成本!女子为践诺,势必百计谋取灵石,复又大激生产之欲!” 周下隼闻言,惊得要死。 这痴傻师兄,怎会说出这般浑话? 自己纵有通天体道则,在这玉鼎真宗也难成万人敌。 他急的捂住了多宝的嘴巴。 高台之上,齐子木面庞凝上了一层寒霜。 他起身,元婴大修的气度虽未刻意外放,却已让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下来。 “周小友。” “你这位同伴,言辞论调颇为乖张奇特。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便是他殒命之时了。” 多宝闻得元婴大修之言,只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拨开周下隼的手,躬身拱手,急急辩解。 “在下多宝道人。” “方才言语未尽,容我细细说啊。” “此等荒唐规矩,若无齐宗主遣百善阶修士介入,确实是积弊已深,回天乏术了。” “然如今修士尚存十六,勘破瘟疫根源、涤荡俗弊,当是绰绰有余!” 言及此处,多宝垂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施法。 “齐宗主就是故意选在灵澜此地的。” “在下多宝道人,敬贺齐宗主心济天下,实乃云梧第一大修大善人!” 周下隼听得虎躯一震,师兄多宝修为不如自己,嘴皮子素来精明油滑。 如果来个套狗的拿套子套他,多宝保准能立马学猫叫。 多宝冷笑一声。 “我再次斗胆揣测,宗主设下此局,便是要为大小姐寻一位能于乱世之中,勘破迷雾,力挽狂澜的真英雄,而非是那等迂腐不堪、只知妇人之仁的伪君子!” 一番话说罢,多宝再度躬身,长揖到底。 “小道浅见,贻笑大方,还请宗主明鉴!” 高台之上。 齐子木朗声大笑,声传四野。 “老夫确有此意!择婿之道,本就当不拘一格,各色贤才皆可入吾法眼!只是未曾想,竟被小友一语道破天机!” 齐子木纵声长笑间,眼底却掠过一抹深凝,暗自回溯那日金丹道仙游落幕之际,赤生魔的那句谶语。 犹记那时,赤生魔说不惜以覆灭灵澜国为代价,也要取他弟子陈根生的性命。 此獠究竟是不是陈根生? 若果真便是此人,现在就要除此后患,以绝根株。 能教赤生魔斥为怪物之人,其心性之歹毒,想来更在赤生魔之上,绝不可留。 此时距离天柱山千里之外。 又是一片林间,依旧是郁郁葱葱。 李蝉立于一株古木之下。 父子蛊的感应,几近于崩断的边缘。 “又出岔子了?” 他踱步至林间一片空地,双手拿着两只蛊虫于身前虚空之中疾速划动。 李稳浑身浴血的身影,自那裂口之中踉跄跌出,摔落在地。 此刻的他,较之先前狼狈之态,犹胜数倍。 那张昔日清俊朗润的面庞,早已被血污糊得一片狼藉,血肉模糊间,竟已辨不出原本轮廓。 唯有一双眸子,在乱发血污的遮掩下,十分平静。 李蝉垂眸问道。 “你这又是何苦?我早料你打不过周下隼,所以又寻了这处密林。” 李稳喉间滚动,似乎是想笑。 周遭的树木化作绿芒,如百川归海般,尽数朝着李稳的体内涌去。 不过十余息的功夫,李稳便已站起身。 他抬手,随意地抹去脸上的血污,又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爹。” “我不这般重伤,如何能被他当作战利品,提入那玉鼎真宗的主殿之内?” “我又如何能见到齐子木?” 李蝉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他回来了?” 李稳缓缓点头。 “见到了。” “那老贼,就坐在主殿的宝座上,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周下隼将我丢在殿上,齐子木那老贼非但没有半分责难,反而抚掌大笑,直夸那莽夫为悬镜司立下大功。” “他还说,赤生魔若殒,云梧大陆皆要额手称庆。若能将其门下弟子一并尽除,方为万全之策。” 李蝉听罢,面上反倒绽出一抹森然笑意。 “那是在诈你。” “此人多半是想复活赤生魔。” 正文 第429章 吞婴踏界笑天低 药铺之内,陈根生眉宇间漫过几分无奈。 他提刀在手,踱出铺门。 午后天光已然柔和,不复先前炽烈,将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颀长。 巷弄深处,数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子,如阴沟鼠辈般,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朝着这边凑近。 顺手砍了之后。 陈根生微微摇头,唇瓣翕动,似对自己低语了一句什么。 水镜之上,只余模糊唇形,半点声息也未能捕捉。 他究竟说了什么? “怎么回事?” “那陈狗的水镜,怎地花了?” 看台之上,鼎沸人声骤然压低。 方才还沉浸于那荒诞青州新礼所带来的震撼与鄙夷中的修士们,此刻尽皆伸长了脖子。 “莫非是这法宝出了岔子?” 钱通立于百善阶前,亦是满头雾水,他悄然催动灵力,试图重新连接那方水镜,却发觉神识如泥牛入海,半点回应也无。 他只好将求助的视线,投向高台主座。 周遭的嘈杂里,忽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我不看了。” 齐燕翩然起身。 刹那间,万千目光如聚光灯般,齐刷刷落于这位玉鼎真宗大小姐身上。 少女一袭素雅长裙,卓立于熙攘人潮之中,却宛如一枝遗世独立的寒梅,清绝出尘。 看不见心上人砍人的飒爽英姿,这乏味的百善阶,自然再无半分观瞻的兴致。 齐子木循声抬眸望去。 “燕儿,何故不看了?” 齐燕闻言,唇角冷笑。 “此等荒诞闹剧,有何可观之处?为何偏不让我观那陈狗?” 齐子木先是对着满场修士朗声解释。 “诸位稍安勿躁。这位陈公子,德行之深厚,远超我等想象。” “如今水镜不明,非是法宝有损,实乃陈公子之心性,已然超出了此阶幻境所能承载之极限。其浩瀚善意,反倒干扰了水镜之运转。此乃德厚载物之兆,非是异状。” 看台上的修士们闻言,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公然反驳。 多数人更是信了七八分,望向那片模糊光影的眼神,愈发敬畏。 唯有齐燕,听完这番话,只是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自己那端坐于高位之上的父亲一眼。 那眼神有失望疏离,更有一种悲哀。 再不多言,转身便走,新来的侍女见状,慌忙提着裙角,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少女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演武场出口那涌动的人群里。 齐子木目送女儿身影远去,眸色微沉,一缕神识悄无声息掠出,传下暗令。 “遣两名金丹修士暗中随护,不得现身惊扰,若有异动,先护小姐周全,再行报禀。” 而此刻的陈根生,实则神识五感早已归位百善阶上。 他已然脱出幻境。 平台之上,除了他,还横七竖八躺着那十八个修士。 这些人双目紧闭,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显然仍在那座名为灵澜国的死城幻境中,为了一群不值得怜悯的愚民,耗费着自己的心神。 而千里之外的林地。 李蝉右手屈指对着掌心一切,掌心虫嘴将赤生魔吐了出来。 这赤生魔身形佝偻,浑身黑气笼罩,早已不复昔日凶威,只剩一副被天道反噬得不成人形的狼狈模样。 他甫一现身,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当真要祭了我,去杀齐子木?” 李蝉拢袖而立,眸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师父。 李稳肃立一侧,半点情绪也未曾流露。 赤生魔见李蝉缄默不语,忽的仰天狂笑,喉间血沫喷涌而出,咳声与笑声交织,凄厉又癫狂。 “你以为杀了齐子木,便能无阻结婴,笑傲中州大地?” “你当真是个冥顽不灵的臭虫!” 李蝉眉峰微挑。 “既知晓我要做什么,想来也该明白,多说无益。” 赤生魔忽的挣扎着起身,却腿骨发软,重重跌回地上,摔得脏腑震颤险些晕厥。 他喘着粗气,却仍强撑着开口。 “李蝉!” 赤生魔,那双老眼骤然迸出厉光,死死锁住李蝉。 “切莫杀那齐子木!” “万万…… 万万不可杀那齐子木!” 林间风声骤然一滞,周遭虫鸣亦寂。 “为何?” 赤生魔唇角黑气汩汩而下,他却浑然不觉,满是焦灼。 “你若杀了他,陈根生便会顺势结婴!” “那怪物一心求婴!他要吞了齐子木,再添一分魔威,届时中州无人能制!” “此人结婴,定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浩劫!” 李蝉愣住了。 李稳也愣住了。 林间倏然静谧。 李蝉问向赤生魔,声音干涩。 “你也梦到了?” 赤生魔闻言,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将出来。 “此獠早已非我等常理可度之,他早已跳出道则樊笼!” 赤生魔说到此处,气息又是一弱,黑气自他七窍之中溢出,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他……他修的道则,远不止你们所见的那些……他……” 赤生魔的身躯剧烈颤抖,老眸中,竟氤氲起一层水光水。 “恩…… 恩师…… 恩师……” 那《恩师录》三字,如鲠在喉,几番嗫嚅,终究未能完整吐落。 “我只是…… 只是想我的徒弟们了……” “我想景生了,想大口了,想缠娟了…………” “为师错了……为师真的错了……” “为师不该让《血肉巢衣》流传下来,那不是云梧的产物……” 老魔头涕泪纵横,枯槁的面庞沾满血污与泪痕,狼狈得全然没了半分往昔魔威。 未等二人回神。 赤生魔突然止住悲泣,双手翻飞掐出法诀。 下一瞬,一缕神识冲破黑气桎梏,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千里之外,直扑齐子木识海。 神识之中,唯有两个字。 快逃。 李稳愣住,看向父亲。 “爹……” 李蝉亦是眉头紧蹙,一时间竟没了章法。 二人立于林间。 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天柱山,已是风云骤起,暗流翻涌。 高台之上,齐子木陡然抬首,绿发如藻,眸光锁定着百善阶顶端的身影,喃喃自语。 “灵澜大邪魔,陈根生。” 百善阶之上,陈根生负手而立,衣袂猎猎轻扬。 闻声,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笑意,眸中澄澈如洗,无半分戾气。 “正是在下,多谢百善阶之助,令我勘破道则真谛。” 正文 第430章 恩师录鉴邪魔生 灵澜旧闻。 红枫谷中残羹弃骸堆积,腐臭萦纡,竟有一只蜚蠊于秽浊中得生,以残渣为食。 恰逢其时,赤生魔掌中的《恩师录》忽现天骄名录,只是未载片缕来历,唯镌四字:此子邪魔。 彼时的赤生魔那是神威鼎盛,纵横云梧大陆,一时间他只觉荒诞。 世间何人能逾己之邪? 循《恩师录》收徒,他于丹房置一枚混含丹渣丹灰的筑基丹。 蜚蠊吸食之后,灵智顿开,自名陈根生。 通天灵宝《恩师录》示警: 此虫天生地养,宿主切勿沾惹过多师徒因果。 赤生魔素来机警,遂遣化身江归仙往而近之。 而他则笑着问到。 “何为邪魔?” 《恩师录》册页之上,墨痕变幻,谶语出现。 “陈根生,非常人之魔,非平时之恶,似是天道畸变,云梧异物。” 《恩师录》素为鉴才之典,所载天骄评断各有分野。 或曰天骄为道孽,或道仙,或道伤,皆框定道则之内。 独陈根生,被其冠以邪魔二字。 赤生魔暗生惜才之意,也贪图《恩师录》的馈赠奇赏。 他终究沾染了几分因果。待陈根生死死死生生生中往复无碍,反噬之力便已汹汹袭向赤生魔。 为时已晚。 人生在世,有些病痛,并非立时三刻便能感知。 便似凡俗嚼槟榔,当时只觉一阵闷爽,深嚼几下,见嘴巴未曾破皮流血,便也就不再当回事。 行走坐卧,皆无大碍。 可待到今日想戒了,才见那嘴巴早就张不开了。 手植夭夭木,期作栋梁材。 一朝花叶异,方知根已歪。 欲伐斧已锈,空余泪满怀。 此时天柱山巅。 演武场万籁俱寂,万千修士或僵立、或匍地,尽失五感六识,一身修为如泥牛入海,任凭元婴、金丹,亦或筑基、炼气,皆噤若寒蝉,神识似被攥住,动弹不得。 两人例外。 唯有高台主座之上,绿发如瀑,大修齐子木端坐如山,威压席卷四野,正是威震中州的玉鼎真宗宗主; 百善阶下,乌发束顶如墨,少年陈根生负手而立,声名鹊起却谜影重重,周身气机沉凝,与千丈外的威压隔空相抗。 二人遥遥对峙。 “你为何敢出现在此处?” “我等李蝉。” 齐子木闻言纵声长笑。 “李蝉杀不了我。” “他想以赤生魔为祭,来取老夫的性命,却是打错了算盘。” “同为元婴,献祭者若心存半点抗拒,蛊力便会大打折扣,非但杀不了人,反会遭其反噬。你以为赤生魔那等穷凶极恶之辈,会心甘情愿为他李蝉赴死?” “此等禁忌蛊术,需繁复蛊虫相合,更要寻一处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之地,方有些许成功的可能。这天柱山,是我玉鼎真宗的根基所在,一草一木皆在老夫掌控之中,他李蝉能在何处炼蛊?” 齐子木望向陈根生,欲见其惊惶错愕之状。 陈根生面含温煦笑意,未尝稍改,甚至颔首相赞,徐声道。 “齐宗主所言,诚为不谬,是以我久等于此。” 齐子木又问道。 “等什么。” 陈根生喟然长叹,这次回答不一样。 “等你死。” 一语既出,齐子木周身气机竟倏然凝滞。 “我和你有仇?” 陈根生负于背后之手徐徐垂落,他拾级走下百善阶最后一级,足尖踏及那片广袤白玉演武场。 “我只知道今日有人要死。” 齐子木冷嗤一声,元婴大修的磅礴威压已如崇山压顶,席卷而下,笼罩天柱山全域。 陈根生于威压中碎作齑粉,消弭无踪。 片刻过后,方才化作齑粉的那个位置,尘埃微旋,一道身影由虚转实,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道化齑粉,复又为人。 如是十番,天地噤声。 陈根生露出歉然的笑意。 “太可惜了,我居然死不了。” 齐子木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陈根生遥遥一点。 唯有一缕细如发丝的碧绿火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瞬息之间便洞穿了陈根生的眉心。 青烟散尽。 陈根生又一次出现在原地。 齐子木一步踏出,五指成爪,掌心中空间急剧塌陷,在演武场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绿色旋涡。 陈根生的身躯,毫无悬念地被那旋涡吞噬湮灭。 可这一次,旋涡尚未平息,一道身影便已自其中心,好端端地走了出来。 齐子木也不惊讶,一方碧玉大印自他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山岳大小,当头朝着陈根生狠狠砸下。 结果又是一点微尘开始凝聚。 不过弹指一瞬,一道身影便再次凭空显现。 陈根生依旧负手而立,衣衫整洁,纤尘不染。 “齐宗主,你的道则呢?” 齐子木拍手叫好。 “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话音落定,刹那间,风云变色。 整个天柱山峦,都开始发生一种诡异绝伦的变化。 那被大印砸出的巨坑边缘,坚硬的岩石竟如春泥般松软,一株株碧绿的嫩芽破土而出。 嫩芽转瞬便化作参天巨木,枝杈横生,彼此纠缠,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碧绿巨网,将整座演武场笼罩。 那铺地的白玉,亦生出苔藓,蔓延如潮,所过之处,玉石尽皆腐朽,化作肥沃的黑土。 看台上,那些本已陷入沉寂的修士,身躯竟也开始发生异变。 有人的肌肤上长出树皮般的纹路,有人的指尖生出尖锐的藤蔓,更有甚者,头顶竟绽开一朵朵妖艳的碧绿花朵。 而当是时,李蝉自远空御气而来,悬停天柱山巅,向陈根生厉声喝止。 “根生,速离此地,毋再造杀孽!” “你今日若执意在此妄为,休怪我与齐宗主联手,将你镇杀于此!” 陈根生见到李蝉,再叹一声。 “如此说来,你今日并非为杀齐子木而来。” 语落,他取出问题蛊,问道。 “赤生魔死了吗?” 问题蛊即刻回应。 “没死。” 陈根生此时继续问道。 “赵盼儿安在?” 问题蛊答。 “为阻李蝉父子,已亡。” 陈根生缓缓摇头,神色难辨,问向李蝉。 “你这什么脑子,能信了赤生魔的话?” 正文 第431章 幻阶埋骨葬初心 李蝉浮于半空,神色变幻间,他低头看向师弟陈根生,有些疲惫。 “你与齐宗主并无深仇大恨,何必在此与他拼个你死我活,白白断送自己性命?” 言罢,李蝉又转向齐子木,拱手一揖。 “望齐宗主看晚辈薄面,暂息雷霆,容我劝他离去。此间因果,晚辈日后必厚报。” 齐子木斜睇片刻李蝉,眸底藏有赞许。 “说是那么说,不过你师弟今天可走不掉。” 李蝉悬于半空心头一沉,正欲再言。 齐子木却忽地拍掌大笑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李蝉啊李蝉,老夫办这场劳什子的择婿大会,可不是为了给女儿寻个什么良善君子。” 此言一出,李蝉脸上惊疑之色越来越浓。 齐子木浑不在意。 “你看看这满山的青年才俊,哪个不是一方人杰?那问渊,那谢墨文,哪个不是家世显赫、根骨上佳的后辈?” “还有你这位师弟陈根生。” 齐子木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了百善阶下的少年身上。 “他的道则万古罕见。这副皮囊,更是历经百死而无损,这等绝佳的肉身……” 天纲倒悬,善恶易位。 昔时魔首,今为座上宾; 所谓正道,竟作伥鬼行。 齐子木脸上的笑意不减,他揭开了那骇人听闻的真相。 “这正是老夫为赤生魔准备的复活大礼啊!” “我办这场择婿大会,便是为了替他从这中州万千俊彦之中,选一具最最尚好的肉身!” “你说,老夫为什么要放他走呢?” 轰! 李蝉脑海中唯余一片空白与错愕。 他急催父子蛊,李稳浴血身影踉跄从空中跌出,重重摔落在陈根生面前。 此际他伤势愈重,胸膛塌陷,四肢扭曲,唯双眸依旧平静,他勉力抬头望着天上李蝉,好似燃尽般慢慢说着。 “赤生魔跑了……” 陈根生看见李稳这样,不由得哂笑了一会。 齐子木闻言,满头碧发随癫狂笑声簌簌颤动,面上一派畅然开怀之态。 “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 “我等大修之间的契约,岂尔等小辈能辨?终日揣度,徒增笑柄!” “你以为老夫当真痛恨他?错了!我与他乃是道友!是知音!” “老夫如今所求唯二。其一是这玉鼎真宗万世不朽,其二便是助赤生魔再现魔威!” 李稳声音微弱。 “爷……救我……” 陈根生未俯首一看,漠然又无动于衷。 “根生!” 厉喝自半空震响,李蝉神色惶急。 “速救李稳!他近日数度催动神通道则,如今生机将绝,再迟则回天乏术了!” 陈根生颔首,淡淡说道。 “是要死了?他若身死,身上雷蚤我便收回。” 话刚说完,李稳口部莫名骤动,数点缀着微芒雷光之蚤飞逸而出,尽入陈根生袖中。 而后李稳突然化作一根木头。 也在这时,陈根生身后一柄竹剑凭空显现,剑身青翠犹带晨露,上生数片细嫩竹叶,无风自摇。 紧接着,竹剑渐显李稳之形,先露右手掌,堪堪握住剑柄,再凝躯干,终成头颅。 李稳转成双手握持,竹剑自陈根生后心透体而过,前胸穿出,又被猛的拔出。 剑尖兀自轻颤,似在品咂滋味。 而陈根生被洞穿的胸膛处,衣料破开,内里并非血肉脏腑,这具身躯居然是空无一物的。 李稳紧攥剑柄,神色决绝,眸子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陈根生,平静如死水。 李蝉见状,面如死灰,欲遁走,转身又不忍,颤声追问。 “所以是你放了赤生魔?不是他自己逃的?” “是。” “那你先前故作懂事全是欺我?故意被周下隼擒去,也都是骗局?” 往昔诸景,如走马灯旋掠脑海。 林中的故作姿态,数度佯作濒死的狼狈…… 李蝉喉间微动,不等儿子回答,就向天际尽头亡命而遁。 其速较往昔任何一次奔逃,犹胜数倍。 百善阶下。 唯齐子木癫狂之笑,犹回荡于演武场上空。 李稳旋首,望向宝座之上的齐子木。 “陈根生已经动不了。” “此具道躯,我代赤生魔先为取之,此番择婿大会多些前辈配合。” 齐子木哂然长笑。 “你这小辈心机之深,比你爹可是强出太多了,老夫这便……” 他话语一顿。 “赤生魔呢?” 李稳仗竹剑而立,从容答说。 “仍在天柱山之中。” 此时的李稳,仍然不知道李蝉为何要遁走。 也不知道为何赤生魔不现身。 他持剑而立,身姿笔挺如松。 此言落定,心中一片澄明。 一切皆在他的谋划之中。 有道是。 棋子落处满盘星,自谓乾坤掌中轻。 不识阶下蛰龙意,一朝梦醒万骨倾。 诸事已然了结,他既不肯诚心敬奉赤生魔,亦不愿顺从父亲的授意与安排。 自始至终,他心底汲汲以求、念念难忘的,唯有爷那具至高无上的道躯。 大人物坐拥乾坤,有大人物的筹谋布局。 而他李稳,亦藏着属于自己的心思与打算。 待诸事底定,自身便往永安坟地,和死去的母亲孙糕糕,聊寄哀思。 摇了摇头,全是算计。 思忖片刻,他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的齐子木,却莫名发现那里早已没了人影,甚至连场地中的所有修士,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稳仓皇四顾,心神震怖。 风是永安镇之风,雪是永安镇之雪。 李稳僵立原地,魂悸魄动。 天柱山何在? 那喧阗鼎沸的演武场,那高踞宝座的齐子木,那漫山遍野化身为草木的修士,还有那仓皇遁走的生物爹李蝉…… 诸般景象,杳然无踪。 眼前唯余一片颓败乱葬岗,座座孤坟默立风雪,碑石欹斜,荒草萋萋。 一个人影,就站在他娘亲的坟前。 李稳对着那人影笑道。 “爷,这次你真的要死了 。” 那陈根生,此时身着一袭极寻常的猎户布衣,正躬身拔除坟头蔓草,将新积之雪拂去。 他淡然开口。 “这是百善阶第一阶的幻境,永安镇西乱葬岗,速来为你母亲孙糕糕燃香。” 李稳嗤笑一声,复又摇头苦笑,反驳说道。 “你不是说过,生前没享着福,死后要那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嘛?入了土就是安生。” 陈根生这时候才回头,温和劝着。 “你是要死了,李稳,没人能救你,再不上香,就是我对不起孙糕糕了。” 正文 第432章 少年意气总是空 陈根生不待李稳说话,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掴去。 “你娘亲唤孙糕糕,是金丹道仙游时我为李蝉寻的童养媳,他心心念念,为求一脉传人。” “她是越北镇人,家世走镖,后因匪祸沦为了流民。” “腊月初七,子时三刻生人。八字偏寒,命里缺火也缺金。” “她是真良善的好人。” “她又怕穷怕饿。爱吃东门王记糖葫芦,裹的蜜糖要熬得最稠的。一串吃半个时辰,从街头走到巷尾,糖衣还未化尽。” “你可知晓?” 也许是这百善阶幻境的缘故,李稳觉得有点冷,他捂颊呆呆听着,这才惊觉修为尽失,形同凡夫。 “我修为呢?” 陈根生敛容浅笑,答非所问。 “你父亲李蝉是蜚蠊,与我同属一类。他遇见我之前,大抵也是个恶人,许是历经诸多变故,心性才变得胆小怕事。” “他后来执意寻找传人,被你所杀的赵盼儿,本是无尽海道君护海礁人,亦是李蝉的第一个传人。” 说着他轻叹一声,神色颇有惋惜。 “他比你还要聪慧些,只可惜运气不济。” “和你说那么多,确实是因为我想杀了你。” 朔风卷雪,叩打着荒坟枯草。 李稳脸上痛楚,远不及心头寒意来得真切。 修为呢? 乙木灵根呢? 空空如也。 可话到了嘴边,化作牙齿不住打颤的咯咯声。 太冷了。 平生多算计,网中皆是戏。 陈根生絮絮叨叨地念着,将坟头一株枯黄的野草连根拔起,随手塞进李稳嘴里。 “什么乙木灵根,什么天骄?你连他人阶下绊脚石之资也未可得,说白了你就是废物。” “还不明白?你也效人谋算?” “你有李蝉之智,能为己营私吗?嗯?” 李稳想吐出来嘴里的野草。 可那只掴过他脸颊的手,此刻正扼着他的下颌,半分动弹不得。 陈根生复自地上拔得一把野草,依旧连根除泥,未作清理。 彼持纷乱草茎,一根根强塞李稳口中。 枯草刮擦舌面,李稳想作呕,鼻涕不自禁地汹涌而出。 “你今年几岁了,三十还是四十?” 陈根生又将一茎草塞入他嘴巴里,复以指深探,务使其填塞紧实。 “你父亲在永安镇时,名叫阿狗,旁人日日将他当作畜生欺凌,当年一群孩童欺辱他,也是这般手段。” 李稳口鼻之间,满是泥土与草根,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修为,灵根,道则,神通,全无。 红枫圣子,多年苦修,万人敬仰。 在这片茫茫雪野的乱葬岗幻境里,他居然只是一个被强灌了一嘴烂草的凡人。 “你爹比你硬气些,牙关咬得紧,那些孩童得费好些力气才能撬开。” “他单是懂得装傻一辈子,就已经胜过你了。” 陈根生松开了手,脸上温和。 “所以我在天柱山,也化名陈狗。我本就是为护他周全而来,是真怕他丢了性命。” 陈根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稳沾满污泥的脸颊。 “你自命天骄,却没习得你父亲半分隐忍,更无你母亲那点布衣百姓的仁心。” “你倒说说,自己算什么?” “好人路走不通,坏人也学得不到家。” 陈根生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抓着李稳的头发,将他拖到孙糕糕的坟前,然后将他的头按了下去。 李稳的额头,结结实实地与冻得坚硬的泥土,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给你娘磕三个头,赶紧的。” 李稳嘴里塞满了混着泥土的枯草,支支吾吾地,像是在抗议,或者求饶。 “……哪……呜……香……” 哪有香? 这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除了枯草与白雪,哪里寻得见一炷能告慰亡魂的香火? 陈根生听清了,点了点头。 “你这孝子倒还挺讲究,本来只想你磕头的。” “但是你说得对,祭奠亡母是该有香。” 陈根生伸出手指,对着李稳那被草根撑得鼓囊的嘴巴轻轻一划。 一簇火苗,自那草茎上蹿了起。 火星子偶尔溅出,落在李稳的脚下,烫得他浑身一颤。 烟气呛入鼻腔,熏得他眼泪直流。 “这不就有香了?” 陈根生笑了笑。 “用你自己的嘴,给你娘上香,多有诚意。” “孙糕糕若泉下有知,定会为你这份孝心感动得再死一次。” “呵呵。” 李稳的眼珠子瞪得滚圆,血丝自眼角迸现,瞳孔里满是怨毒。 这是何等的羞辱。 陈根生起身,复负手立在坟前。 “你真的,真的太孱弱。这般脑子心性,就像是我筑基时杀的金丹修士之流,那些人姓名,我竟都记不真切了。” “说那么多了,赤生魔还不进来救你?” 李稳再也承受不住,将满嘴燃烧枯草混着血沫喷出,整个人咳嗽起来,涕泪横流。 他匍匐在地,看向陈根生的眼神里,怨毒已被恐惧所取代。 “你不怕吗?” “你入此幻境,道躯便如无主之物,弃于外界……” “齐子木若毁了你的肉身,你神魂便成无根浮萍。” 李稳挣扎着,试图从陈根生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可他失败了。 陈根生脸上那副温和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改变,仿佛李稳所言,不过是邻里间的寻常闲话。 陈生听完,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神色。 “你倒是提醒我了,忘了我的道躯还摆在外面。” “他若真毁了我的肉身,我确实会很麻烦。” 陈生自顾自地点着头,似乎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后怕。 “这可如何是好?我最怕麻烦了。” 他脸上现出苦恼之色,看向李稳虚心求教。 “依你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世说,蚍蜉撼树,浮尘遮目。 又说,危楼风雨,大厦将倾。 却未说。 风雨皆是戏中景,楼阁本为掌中沙。 李稳声咽,寒螀鸣歇。 孤坟对母,野风吹雪。 伶仃一客,俯拾皆是旧时节。 算尽多载,千般机巧,都作蜚蠊指间屑。 叹浮生若梦,醒时方觉,梦里身是客。 恨伶仃,恨无常,恨此身非我,枉费心血。 只闻笑谈,天地俱是阶下铁。 风雪长辞,娘亲永寂。 曾闻少年意气,欲揽云梧入胸臆。 自谓天公皆作子,能教星斗随心移。 殊不知,身是浮萍命如蝼蚁。 一朝梦醒,阶前雪。 碑上字,寒鸦啼。 正文 第433章 百善阶中化神临 永安镇的风雪,似乎从来都不急着去往何处。 祂好像有灵性,慢慢倾泻,星星点点,像柳絮也似白花,簌簌飘落。 雪花落在碑石上,便渗进石路里。 落在枯草上,就凝成了冰棱。 白色与暮色交织相融,天地间一派苍茫。 世间万物于这雪而言,似乎并无不同。 雪只是落着。 来岁开春,雪融成水,渗入泥壤,复能滋养新卉嘉木。 人则不然,身死便为永寂。 纵生前筹谋万端,然气绝魂散,万般皆是空幻。 后人说书人或偶提及,称你为当世雄杰。 可说书人嘴里那点干巴巴的唾沫星子,又怎能润得了你坟头半寸干裂的土呢? 雪犹自纷落,徐缓执拗。 李稳意识渐沉,灵根已失,修为尽散。 莫非身为凡人的他,竟连一场大雪,也快扛不住了。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夺得那具万古无一的道躯,从此鱼跃龙门,不受任何人掣肘。 为何会落得如此田地? 此时,赤生魔苍老颓弱之声,自风雪深处悠悠传来,携一缕恳乞之意。 “根生,放过他吧,我可以不要你这道躯。” 佝偻身影,自茫茫雪色中蹒跚而出。 赤生魔行至坟前,先瞥向地上生死未卜的李稳,老眸中情绪翻涌,难辨分明。 而后,他才望向那个负手立于坟前的猎户少年。 陈根生问道。 “你是……” 赤生魔叹了口气。 “你师尊。” 陈根生说道。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 风雪之中,赤生魔佝偻的身影更显单薄。 他听见那句反问,浑浊老眸中未见怒意,几分莫名悲凉,声音平淡。 “我如今还算是大修,为何与你说不了话了?有何不配?” 陈根生低笑出声。 “原来竟是你是真身入了这百善阶,难怪如此猖狂。” 一语落毕,赤生魔退后半步。 “你怎会知晓?” 陈根生答非所问,语气漫不经心。 “世间大修,皆觊觎我这身道躯。齐子木要借它活你修为,李稳也妄图夺而据之。尔等一个个,都视我陈根生为案上俎肉,任人分食。” “可曾有人问过,我愿是不愿呢?” 风更咽,雪更紧。 赤生魔笑劝陈根生。 “放过李稳,我便放过你道躯。他已形同将死之人,糊涂小辈翻不起风浪,何必计较。” “你若肯放他一马,我便将《恩师录》的操控之法尽数传你。此乃通天灵宝,能鉴英才,能知祸福,有了它你便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陈根生听完,正眼瞧着赤生魔,脸上露出些许好奇。 “我若是不答应呢?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陈根生踱步上前,少年猎户的身影清瘦,却在气势上,丝毫不输这位昔日搅动云梧风云的老魔头。 赤生魔有些惊讶。 “你真以为,这百善阶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外头有齐子木守着你的道躯。里头有我这把老骨头陪你耗着。” “你今日若不放了李稳,便休想离开此地半步。你神魂困于此间,道躯在外便是无主之物,齐子木要如何炮制,你可想过?” “若答应,非但能保全性命,还能得我《恩师录》的操控之法,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 陈根生听罢,眸光微敛,似陷入悠远回忆,半晌方缓缓开口,语气讥诮。 “我素来好奇,你等大修士,为何如此热衷矫饰,这般于颜面?昔日你也是故作高深,百般伪装,实则世间诸事,本无甚可装腔作势之处。” “我最厌你等大修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可知晓?” 赤生魔听罢陈根生讥讽,竟不发作,只沉吟揣摩陈根生言中深意。 “根生,你我之间,本无深仇大恨……” 陈根生抬手止其言语。 “我很佩服你与李稳合谋,假意受制于李蝉,李稳则佯作恭顺,父子二人一唱一和,竟将那活了八世的老蠹虫,哄得晕头转向。” “李蝉兀自以为算无遗策,欲将你这老魔头奉为祭品,殊不知自身才是那被蒙鼓里的痴儿。” “你借李蝉之手脱困,复以李稳野心为饵,步步推其登于台前,令其为你披荆斩棘、冲锋陷阵,确实是好手段。” 陈根生说着,又看向那座孤坟。 “我也佩服齐子木,搞出这么一场劳什子的择婿大会,网罗了中州俊彦,名为择婿,实为给你这老魔头挑选一副上好的皮囊。”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们两个老家伙,倒是天衣无缝。” 陈根生转过身,又望向赤生魔。 “那我问你,你莫非真以为自身神通盖世,修为深不可测,道则精妙、法宝无双,足以睥睨天下?” 赤生魔愣住,难道不是吗。 而陈根生此时呵呵一笑。 “我于这幻境之中,借问题蛊相询,所探之事不在少数,你过往诸多隐秘,也未能幸免。” “当年你持《恩师录》鉴才断事,那所谓奇赏,可有我这般丰足?可有这能探尽隐秘的问题蛊?” 此子竟敢这般直言不讳,究竟是何等泼天的胆子? 他为何这般有恃无恐,敢在自己这魔头面前放肆? 赤生魔眉头紧锁,心神沉凝如渊。 问题蛊窥破隐秘是其一,可仅凭此,断不足以支撑他这般底气。 是幻境之中另有依仗? 还是他的玄妙道则? 亦或是,他早摸清了自己与李稳合谋的软肋,乃至藏有能碾压元婴的底牌? 千头万绪在识海翻涌,却始终抓不住那关键的破局点。 “赤生魔,你便未曾想过,我置于演武场之外的那具道躯,会是假的吗?” 陈根生语声平淡,却字字如惊雷。 “天地之间,何来真正打不死之物?” 赤生魔骤惊,一念之间神识疾射而出,显然是欲传讯召齐子木前来驰援。 有道是,千虑一失,智者之殃。 又闻,万算皆空,庸人之常。 话音未落,齐子木已然现身于那片死寂的深坑边缘,与赤生魔并肩而立。 其一头赤发如血,在罡风中狂舞不休,周身黑气翻涌缭绕,魔威森然。 另一人则绿发如藻,垂落肩头,瞧着生机盎然,眼底却藏着阴鸷锋芒。 两个老魔。 陈根生见状,整个人兴奋得浑身发颤,看着二人现身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妙妙妙!!” “这般轻易便真身入我幻境中?所谓大修不过皆是头脑昏聩之辈,区区数语便深信不疑,可笑!” 他究竟何来这般底气? 二老鬼片刻后便心神剧震,竟察觉自身修为尽散,已然沦为凡俗之躯。 何故? 元婴修士入百善阶,本该修为俱在,分毫不失才是。 齐子木眯起双眼,眸中戾气翻涌. 赤生魔则身形骤缩,复又化作那枯槁老朽之态,一身威压荡然无存。 此时二人仍未醒悟. 并非修为消散,而是因有化神修士在此。 忆及先前百善阶第二层。 永安镇。 水镜寂灭之前。 演武场上诸人皆未能听闻的那句秘语,此刻清晰。 彼时陈根生曾对自身低语,字字铿锵,如定乾坤,暗藏史上最强谎言道则。 此刻,迎着二老鬼满是惊骇的目光。 他负手而立,声线朗朗,再无半分遮掩,将那句改写格局的话语重又道出。 “于百善阶幻境之内,我乃云梧第一个化神修士。” 话音落时,幻境似有微震,无形的化神威压如天幕垂落,将二老鬼残存的侥幸彻底碾碎。 正文 第434章 六臂魔骸啖大修 化神修士,掌道则以御天地。 其神魂凝练已非凡胎,寿元动辄万载,一念可决山河倾覆,一怒可令苍生罹难。 此境已是云梧大陆修士所能仰望的极致。 化神者,身与道合,意即天心。 不再借用道则,而是化身为道则本身。 一呼一吸,皆为天地律动; 一思一念,皆为万法纲常。 于化神修士的领域之内,其言为天,其意为理,万法皆需俯首。 纵使陈根生的化神,不过是借谎言道则铸就的虚妄,却终究是实打实的位格。 更甚者,这虚妄竟能于幻境之中化为真实。 足见谎言道则本就默许这般以假成真的逆天之举。 也或是因他身怀旱魃大尸指甲,方能撬动规则,令虚妄落地生根。 无论如何,此事令陈根生洞悉一道理。 那就是幻境中的谎言道则,就像梦中之梦,梦里复梦。 绝无反噬之虞,断无反噬之理。 层层护持之下他自可安然无恙。 难道梦醒之后,他是能跻身化神之境? 当然不可能。 风雪落此间似也生了倦意。 齐子木与赤生魔二人变成了凡俗。 灵力被抽干的感觉,比凌迟更甚。 那曾奔腾于经脉中数千年的浩瀚伟力,如决堤江河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丹田空空如也,识海一片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凡俗之躯对严寒最本能的反应。 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神魂深处。 在这片由谎言构筑的乱葬岗里,他们成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朽。 赤生魔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腥甜,咳出了一口粘稠的血痰。 血是凡人的血,带着温热落在雪地里,迅速凝成一小块刺眼的暗红。 齐子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满头引以为傲的绿发失了光泽,变得枯黄,如同秋日败草。 两个曾屹立于云梧大陆之巅的元婴大修士,便如被拔光了毛的鹌鹑,在这永安镇的风雪里瑟瑟发抖。 他们动弹不得,只因那无形的化神威压,如亿万均神山,将他们钉在原地。 寂寂无声之际,忽有窸窣异响传来。 是李稳。 他伏于雪地,双手嵌入冻土,艰难刨开身前积雪,驱策着残破身躯,向着远离这是非之地的方向蠕行。 说到底,幻境之中,也不过是永安镇。 他的桑梓故里。 求饶是不可能的,想来求饶,那邪魔也不会答应。 李稳一点也不后悔。 只是,他不想死得这般无声无息。 他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异响。 那是一种规律的咀嚼声。 像是野兽在啃噬骨头。 又像是有人在嚼着一枚爽脆冬果。 咯吱,咯吱。 声音为刺耳,宛若冰锥凿耳,一下下叩击着他几近崩摧的心绪。 李稳继续爬行。 他不敢回首。 咯吱声从未停歇,一如更夫打更,准时准点,一记不多一记不少。 顾不得体面,李稳四肢并用,于没过膝盖的深雪中奋力向前,在身后留下一道绝望的沟壑。 远一些。 再远一些。 李稳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片乱葬岗,方圆不过数里,他又能爬到哪里去? 身子在雪地里剧烈颤抖,一口浊气自他口中呼出,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被风吹散。 终究,他还是缓缓转过了头。 这一眼,成了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的梦魇。 坟前那个身着寻常猎户布衣的少年陈根生,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直立的巨大虫豸。 那怪物轮廓似人,却比寻常壮汉高出整整一个头,通体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墨色甲壳,其下似有不详的微光流转。 眼窝深陷,不见瞳仁,只余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尤为骇人的是,自其肩胛与肋下,竟又真生出四条臂膀,与原先双臂凑成六臂之数。 左肩之后,是一面由森白骨节层层叠叠构成的骨帆,狰狞而肃杀。 右肩之后,则是一面薄如蝉翼的蜚蠊虫翅,隐隐流转七彩霞光。 活物与死物。 人与非人。 两种对立气息,在这头怪物身上,达成了一种圆融平衡。 而那咯吱作响的源头…… 怪物的一只手,正捏着一条人类胳膊。 那胳膊皮肉干瘪,依稀还能辨认出是赤生魔的手臂。 怪物将那胳膊凑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咬下一块皮肉,用那看不见的口器细细咀嚼着。 咯吱。 咯吱。 赤生魔跪在原地,半边身子已经不见了,鲜血浸透了雪地。 他的情绪早已超越了痛苦,双目圆睁,仿佛神魂也被那咀嚼声一并吞噬。 “噗。” 那怪物将啃得只剩下骨头的臂骨,随手丢在了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它又伸出一只手,像是摘果子一般,轻描淡写地从赤生魔的另一边肩膀上,撕下了另一条胳膊。 “啊!” 赤生魔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不似人声的嘶鸣。 但凡修士,皆畏惧道则叩问,畏惧心魔,尤畏寿元耗尽。 可齐子木从未想过,世间竟有比死更可怖之事。 譬如,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凡人,再看着一位与自己齐名的大修,如牲畜般被一头怪物生生啃食。 齐子木跪伏雪地,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 下一个,便轮到自身。 他齐子木乃玉鼎真宗宗主,中州顶尖大修之一。 曾俯瞰山河浩荡,执掌亿万生灵命途。 纵死,亦断不可死得如此窝囊,这般毫无尊严! 修为已失,灵力俱散,然这凡俗躯壳之内,终究囚着一尊元婴大修不屈的神魂! 一声咆哮,自齐子木喉间迸发。 “老夫今日,便是燃尽这残魂,也要将你的罪状,上禀天听!” “老夫要问一问这天道,何以容你这般谎言所生的怪物,存于世间!” “天……” 陈根生发出桀桀狞笑,随手取一把混着泥土的枯草,径直塞向齐子木口中,动作粗暴无比。 “作甚?” “你二人自愿真身入我幻境,便是自投罗网的蠢物。天道忙得很,哪有闲工夫理会两只待宰蝼蚁的哀嚎?” 齐子木心如死灰,陈根生若得结婴,云梧大陆恐再无敌手。 非言修为神通,单论算计之能,或许已无人可及。 他啐出满口草屑,眼神怨毒。 “若我能出去,你必死无疑。我齐子木以元神立誓,出去就留下神魂血契,将你今日之行昭告整个中州!届时,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 正文 第435章 夺道结婴无反噬 云梧大陆之上。 那方悬于虚空的白玉平台,依旧是万古恒常之貌。 广袤无垠,莫见其际。 平台正中,石桌之侧围坐的四道身影,依旧是那副疏懒姿态。 掌人道九则的玄穹正在瞌睡,神思邈远。 烬离翘足而坐,指尖萦绕一缕魔气,那魔气或化哭嚎骷髅,或变扭动触手,把玩不休,乐在其中。 清玄则索性将首枕于石桌,睡眼惺忪,以指轻戳桌面纹路,无有定数。 她掌感悟道八则,说是执掌,不如说是守墓。 元朔头不曾抬,算盘翻飞如电,口中念念有词。 “又添一笔坏账,这帮人个个皆是人才,借贷之时天花乱坠,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未待河东之日人就先暴毙,真是服气。” “遗下这满身债负,尽归我核销,今岁绩效怕是又将荡然无存。” 他一巴掌拍在账本上,满脸悲愤。 “我找谁说理!” 玄穹睁开眼,叹了口气,颇有几分看不下去的架势。 “当值期间,要肃穆。这般嬉笑怒骂成何体统?” 他话音刚落,清玄便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肃穆个什么劲儿,天尊他老人家又不在,装给谁看呢?” 烬离呵呵直笑。 “玄穹你这人无趣了何止万年。若非人道那九则繁琐,需你这等古板性子打理,我早就禀明天尊将你调去看守天河。” 玄穹面色一沉,正欲开口驳斥。 就在此时,清玄忽发一声轻咦,倏然坐直身躯。 “怪事啊。” 她低喃自语。 “当真是怪事。” “几天之前,天尊陛下曾亲自垂询的那名下界虫豸。” “天尊破例允他自感悟道中择一生死道则,那时我还曾录下一笔呢,免去了反噬。” “此人方才竟谎称己身已成化神。” 此言既出,其余三人顿时抚掌失笑,顿觉平添乐事,席间气氛霎时活络开来。 “几天之前,那是一百多年了吧。” 元朔脸上满是好奇。 “谎言道则可是归我管的,竟有这等好事?我倒要看看这反噬有多重。” 过了片刻。 元朔摊开两手,满是无奈。 “在幻境之中说谎,非我所辖,根本无从降下反噬,这笔账我不记录了,不然就是黑心账。” “倒也懂得钻规则之隙,只是待他自幻境脱出,终归普通修士罢了。” 他说完又乐了。 “他还有夺道则,这归烬离管的。” 烬离闻言,闭眼沉思,片刻后,那张邪气横生的脸上,也是有些惊讶。 “好生粗鄙的吃相。” 玄穹则是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厌恶。 “夺人道果,生食其肉,此等行径,有违天和!” 烬离却看得津津有味,对玄穹解释道。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此乃夺道结婴的正途,当真是返璞归真。” “至于反噬,规矩之内何来反噬?他未曾强夺他人,不过是两个元婴修士自愿真身入他幻境,技不如人,沦为血食。” “此等因果不沾我诡道半分,我这反噬不降也行,今日无事,我要回家吃饭了。” 元朔闻言,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如此甚好啊,我也没事。” 话音刚落,四人皆忍俊不禁,原是同时窥得一物,神色间添了几分玩味。 玄穹凝思片晌,终是开口说道。 “那《恩师录》是东街的私塾先生管束弟子之物,用以记过奖惩,规范言行,怎会流落下界,落入那虫豸手中?” 元朔长叹一声,将案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往旁侧一推,无奈说道。 “这事一提我便头疼。前几日我儿自学堂归来,兀自垂泪,说是先生遍寻此书不得,正为此烦忧。” “不过先生又花了一个时辰写了一本。” 玄穹干咳一声。 “此物终究源自我等所在之界,流落凡尘已是失序。” “依规当收回来着?” 他这话一出,清玄昏昏欲睡,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哼鸣。 几个人吵成一团。 “要去你去。” “我可不去。” “下界一趟来回劳顿,回来还得写述职文书,一式三份,报备天尊,抄送各司……想想就累。” “再说了,那先生脾气很差,谁爱招惹谁去。” “无端去一趟的损耗,心情还要变差,还有时间的差旅费,这笔账谁来批呢?” “我儿不过是打碎了他一方砚台,便被罚抄《清静经》一万遍,抄到如今,手腕子还肿着呢。” “这班我不上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一件关乎下界秩序的正事,变成了一场避之不及的灾祸。 玄穹看着这三个同僚,长叹一声。 “让值官的那位姐姐来接手算了,我也要回家!犬子甫降世,修为仅至化神后期,我得去探视究竟。” …… 未几,四人各自归家。 便见一抹纤细身影自平台边缘云雾中缓步而出。 来者乃是一位美妇,叫王琳琅。 行至石桌之前,目光扫过四位上仙遗下的未竟之事,她面色一黑。 “下界修士赵瓶植得残罐,内藏老者残魂,受点拨后日夜崖边高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后因呼号过甚,耗竭本源,气血衰败殒命。身后事请当值仙官处置,劳烦收回残罐。” 她再看第二桩。 “下界修士萧宝诱仇家至悬崖,解裤以尿溺辱之泄恨。恰逢修士结婴,山风骤起,尿流逆卷泼其面门,萧宝失足坠崖卒。此案性质恶劣,涉气运道道则或影响下界天气。” 而末桩事,是《恩师录》遗落到了云梧大陆。 琳琅骤然大惊,此书是她表白失败的那位私塾先生所著的,且是当年她负气掷弃之物。 她冷笑一声,竟懒于回收,唯随手降下惩戒。 “不喜欢我,我凭什么下去帮你回收。” 她取过一册簿籍,挥毫疾书: “虫豸陈根生,允其以夺道之法结婴。《恩师录》划为下界独有,不复归位。” “此后禁言自身为化神,违者必究。” 正文 第436章 道忆阙失锁孤踪 天柱山那日,百善阶幻境崩摧如屑。 悬于演武场正中,考校修士心性的阶梯,就此烟消云散。 先前沉眠的修士们,莫名苏醒,或倚或仆,满面惘然。 陈根生卓立原地,神色凝定。 而玉鼎真宗宗主齐子木,则立于高台之上。 半晌伫立,齐子木缄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所以然了。 他倏然惊觉,自身似有一段记忆,已然阙失,无从追索。 自他踏足仙途,神魂澄澈,记忆力素来卓绝,绝对无遗忘的道理。 他眉头深锁。 忆及先前似有诸多筹谋,他与某人缔结盟约,为其换取道躯,对方则以一件通天灵宝相赠。 如此一来,他便坐拥两件通天灵宝,修为之路亦可再攀高峰。 然如今盟约细节,那人身份和通天灵宝的事情,竟皆成模糊泡影。 此时齐子木心头窒闷,是自己的道则生出了难以预料的反噬之象? 而下方的陈根生也怔立当场。 其惊愕之源,在于洞悉此间因果后,《恩师录》竟化作全无滞碍的通天灵宝。 自吞噬赤生魔之后,更兼自身修为瓶颈豁然破开,已然具备结婴之资。 众人都醒转,神思恍惚,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今夕何夕。 有修士茫然四顾,见周遭之人亦是满面困惑,不由开口发问。 “百善阶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喧哗声浪,自沉寂中复苏,而后愈演愈烈,终成鼎沸之势。 人人交头接耳,个个面带惊疑。 这场声势浩大的择婿大会,本该高潮迭起,如今却这般不明不白地中断了。 齐子木一头绿发静垂如瀑。 蓦地,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他只觉自身道则似生难以名状之偏差,恐是反噬作祟,连同心性亦躁乱了数分。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乱哄哄的人群,那股烦闷愈发不可遏制。 最终目光落在了演武场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陈狗。 少年孑然一身,立于万人中央,周遭修士皆在喧哗,唯他一人静立,好似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干。 这等无力之感,几乎要让他发狂。 “肃静!” 齐子木一声清喝。 演武场复归于寂。 万千修士,皆仰首望向高台,等着宗主给出一个解释。 高台之上,齐子木再度开口,有些烦躁。 “今日择婿大会,不知为何,老夫心情甚是恶劣。” “就到这里吧。” “都散了。” 说罢,他一甩袖袍,竟是看也不看众人反应,转身便要走入大殿。 话音落定,满场皆惊。 这是何意? 招婿招到一半,因为心情不好,不招了? 数千修士,自中州乃至四海八荒奔赴而来,在此苦候二十余日,历经名姓筛选,又在百善阶前苦苦挣扎,到头来,竟换得一句心情不好。 人群中怨气升腾。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神情由错愕转为失望,再由失望化作愤懑,最终,只剩下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台下,陈根生心中却是明澈如镜。 此番天柱山之行,可谓是收获满盈。 他看着齐子木那副憋屈又无处发作的模样,只觉心头一阵舒畅。 这就是算计他的下场。 我陈根生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的努力和汗水。 此时,演武场上的修士们已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去,口中免不了低声的咒骂和抱怨。 “真是晦气啊!白跑一趟!” “玉鼎真宗欺人太甚!” “以后谁还来参加他这劳什子大会,谁就是狗娘养的,马上传信出去了!” 陈根生混在人群中,亦准备抬步离开。 此地事了,他该寻一处僻静之地,好生梳理此番所得,为结婴做准备。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道声音便自身后响起锁定了他。 “陈狗小友,你留下。” 齐子木出现在陈根生身后眯着眼,心里翻涌的是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杀意。 陈根生敛容浅笑,抬手挠了挠头,回身与多宝周下隼颔首示意,挥手令他们先行离去。 “不知宗主有何吩咐?” 盛会无果而终。 怨声如沸,自天柱山巅流向四野。 那场劳什子的择婿大会,本就办得齐子木心烦。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吵吵嚷嚷,哪有半分清修宗门的体面? 如今草草收场,倒是清静。 更妙的是,这大会虽过程荒诞,结局却堪称圆满。 善恶圭金光万丈,验出了一个陈狗。 此子乃是天定的良善之辈,德行之厚,连古宝都为之震动。 自家那素来眼高于顶的闺女齐燕,对他似乎也颇有青眼? 之前那般拂袖而去,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看作是女儿家的娇嗔薄怒。 如今齐子木准备将这陈狗留下,安置于后山。 一来可就近观察,探一探自己那莫名杀机的根源。 二来也是为自家闺女创造些许机缘。 若二人当真能成事,岂不比那乱哄哄的大会强上百倍? 如此一想,先前那点因记忆阙失而生的烦闷,竟也一扫而空空。 齐子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坦。 此举当真是神来之笔。 …… 天柱山后山,云深不知处。 陈根生随在那两名弟子身后,不急不缓。 他一面走,一面梳理着此番的收获。 行至山腰,观云居遥遥在望。 “陈公子,宗主吩咐了,今后您还是在此处清修。” 一名弟子停下脚步,躬身说道,姿态比先前愈发恭谨。 另一名弟子也凑趣道。 “陈公子。您是不知道,您可是咱们玉鼎真宗开宗以来,头一位能让宗主这般另眼相看的外客。就连大小姐,平日里对谁都冷冷清清的,今日也为您……” “住口!”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燕俏生生地立在不远处的双生树下,脸上带着几分薄怒。 她身后,那名新来的侍女正提着一个食盒,战战兢兢地立着。 那两名内门弟子见状,赶忙躬身行礼。 “见过大小姐!” “快滚。” 齐燕柳眉倒竖。 “是,是!” 两名弟子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一时间,观云居前,只剩下陈根生与齐燕。 山风习习,吹动少女的裙摆与青丝。 陈根生望她,面上温和依旧。 “怎么来了?” “陈狗,你于洞府中所说的那习俗,我思量妥当了。” 陈根生呵呵一笑。 “那习俗须在我故里才可践行。你若愿往,便随我下山便是,只可惜我此刻却又不得下山。” 正文 第437章 云深观处待君留 双生树下,观云居前。 齐燕唇角微扬,梨涡浅现。 “我随你去便是啦。” “你那青州习俗,虽听着是有些离谱了些,但……” 话到嘴边,齐燕却忽然住了口,颊边飞起一抹红霞。 但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我便信。 可这话终究是女儿家的心事,说不出口。 陈根生抬手,捂住了齐燕的嘴。 指尖隔着少女柔软的唇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热的吐息。 “齐嫣,你我相交一场,我不知当讲与否。” 齐燕揉了揉唇角,嗔了他一眼。 “说。” “这习俗只有你可知,万不可外说于人,毕竟那情状确实是荒诞不经。” 齐燕闻言向前凑近一步,半个身子都快靠近陈根生的身体里,她低声说。 “你放心吧,我早就知道了。” “这规矩要是说出去,别人听了定要吓死。可若换作是你,我是自愿的。” 话音落定,陈根生心头最后一块石头,也悄然落地,其他人大概都忘了百善阶里的事情。 除却齐燕这般因特殊缘由而深信不疑之人,其余众人包括齐子木在内,对此应是毫无印象,忘得一干二净。 陈根生上一派为难之色。 “此事非同儿戏。你当真想好了?” “你若非要,我便给了你,又如何?” 齐燕的声线,已不复先前,反倒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若不嫌弃,我愿将我娘亲留下的遗物……” 话未说完,陈根生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方才下人唤你大小姐,想来齐嫣便是齐燕。我一介散修岂敢对你行那般荒唐习俗?” “何况你父是大修,你我言行恐难遁其法眼。若被听闻,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齐燕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忸怩片刻,转念一想既已被识破身份,反倒该坦然果敢些。 “你怕这个?” 她踮起脚尖,凑到陈根生耳边,吐气如兰。 “你放心吧,我爹他听不见的。” 齐燕眸光四顾,状若窃贼,见周遭无下人,又压低了声线,语中竟透着几分娇憨的得意与炫耀。 “我爹他闭关了。” “闭关?” “择婿大会一散,他归府便径往后山禁地,和我说近来有异样,需动用一件通天灵宝闭关修行,短则十载,长则百年方出。” 陈根生心中巨浪翻涌,惊讶道。 “这般急啊?” 齐燕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满。 “是啊。” 陈根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我还真怕你爹突然从哪儿杀出来,把我给当场劈了。” “我爹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可是善恶圭都认可的大贤,他欢喜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伤你?” 陈根生却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这可说不准。”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双手便已熟门熟路地覆上了少女挺翘的臀儿。 触手温软,弹性惊人。 “唔……” 齐燕身子一僵,一股奇异的酥麻感自尾椎窜起,直冲头顶。 她而双颊绯红,眼波流转,身子竟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合在那双作怪的大手上。 陈根生脸上却是一派正经,又是问道。 “你方才说,你爹动用一件通天灵宝闭关,那是什么宝贝?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听闻过通天灵宝。” 齐燕被他掌心传来的热力弄得有些心猿意马。 不过是一个沉浸在情郎温存中的怀春少女。 “那叫光阴鉴,可厉害了!” 齐燕享受着那双大手的揉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娇憨的软糯。 “它能看过去发生的事呢!我爹说,这宝贝逆天而行,催动起来可费劲了,若是想看的事情复杂,寻不回本源,那耗费的功夫就更多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紧迫感压上心头。 陈根生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齐燕见陈根生不说话,便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什么都不用怕。” 齐燕的脸又红了,她垂下眼帘。 “陈狗……” “嗯?” “这些时间你想干嘛,就干吧。” …… 此时陈狗的脑子里,自然不是其他的,而是《恩师录》。 他面露难色,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乃千金之躯,玉鼎真宗的掌上明珠。我陈狗何德何能?不过无根浮萍,若当真依了那青州旧俗,岂不是玷污了你?” 齐燕心头一急,上前便要反驳。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虽出身微末,却也知晓礼义廉耻!若因一己之私,毁你清誉,陷你于不义,我陈狗与那山间禽兽何异?” “此事,你休要再提!” “应该是我来提!” “那也行……” 真是个坚守底线的正人君子。 齐燕眼眶微红,既是感动,又是委屈。 陈根生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和了语气,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你先回去吧,容我在此静思几日。”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陈根生脸上的温和正直才悄然隐去。 他转身走入观云居。 心念微动,一本古籍悄然出现在他掌中,正是那本《恩师录》。。 书册的封皮上,原本古朴的三个大字,此刻竟隐隐有流光在其笔画间游走,吞吐不定,玄奥非常。 陈根生怀着几分期待,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 多宝和周下隼的名姓,都已消失无踪。 陈根生眉头微蹙,又翻开第二页。 依旧是一片空无。 “嗯?” 陈根生脸上掠过一抹讶异。 难道吞了旧主,反而把这通天灵宝给撑坏了? 他不信邪,屈指一弹,一滴殷红的精血落在封皮之上。 血液瞬间被吸收,如水入沙土,未曾留下半点痕迹,书册本身,也毫无反应。 他又尝试着灌注灵力。 灵力如泥牛入海,同样是波澜不惊。 陈根生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双眼微眯,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其空白的第一页上,竟有点点墨迹凭空氤氲开来。“嗯?” “其非为名录,亦非为评断,倒像是一篇开宗明义的法诀总纲。” “物易其主,则性随之变。昔为鉴才之宝,今为系缘之器。” “昔时之录,需遍览天骄,择优而取,如沙中淘金,费心费力。” “今时之录,已归于本源。主即为道,言即为法。” “收徒者,无须寻觅,无需评断。” “但凡世间生灵,心念所至,于册上书其名姓,若得其允,契即成。” “契成,则师徒名分自定,因果相连,运势相哺。” 此《恩师录》现下手眼,简捷至极。 但凡他有心,且对方应承,便可将其收为弟子。 而这 应承二字,界定更是宽泛无界。 一语颔首,乃至默许之念,皆可成为缔结师徒契书之凭。 此等威能,意味着他欲收何人,便可将其纳为门下。 只是不解,此番奖赏究竟改动如何。 多宝与周下隼为何不在上面。 正文 第438章 夺赏何须惧庸师 陈根生坐于观云居内,将那本《恩师录》置于桌案,静静端详。 物易其主,则性随之变。 昔为鉴才之宝,今为系缘之器。 这几行总纲,言简意赅,却也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 这宝贝如今是跟着他的性子走了。 念及此处,他心头微动。 多宝。 周下隼。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开。 第一页上,墨迹自虚无中显现,凝成两行字迹。 “首徒:多宝。” “次徒:周下隼。” 陈根生见状,心中一定。 果然如此。 这《恩师录》如今的收徒之法,竟是这般随心所欲。 只要他心念所至,这书便能感应,继而将那人纳入师门谱系。 那阿鸟和多宝,平日里一口一个我师父陈根生,虽多是仗势欺人之语,却也算是口头上的承认? 继续看下去。 只见多宝与周下隼的名姓之下,各有新文浮现。 “首徒:多宝。” “天柱山一行,偷了许多法宝,正与师兄周下隼返程多鸟观途中。” 奖赏呢? 偷东西为何没奖赏? 这可不成。 心念流转,他的视线落在了书页第二行。 “次徒:周下隼。” 这厮在天柱山可是上蹿下跳,风头出尽, 更数度将那李稳擒下。 若这般行径都算不得功劳,那这《恩师录》未免也太不晓事。 “行迹:于天柱山外,多次擒拿红枫谷圣子李稳。” 陈根生见状,心头稍定。 这宝贝,倒还算识相,晓得谁人出了力。 果约莫十余息后,书页上再生变故。 “事毕,师者可择其一。” 陈根生顿起兴致。 “赏:《古神锻体术》,同时周下隼体魄精进寸余,气血愈发旺盛,近日修行,事半功倍。” “罚:周下隼忽觉腹中绞痛,如厕三日,腿软筋麻,气力不济。” 陈根生微怔片刻。 如今这奖赏竟丰厚如斯,往昔不过神通功法或法宝而已,而今非但有功法神通,更兼是气运加持,体质重塑之效。 陈根生沉吟未决,心下暗想。 为何独独不见师者之赏? 莫非此《恩师录》的根基本就如此,只重弟子增益,不设师尊直接馈赏? 观云居内,静室幽然。 《古神锻体术》这名字一听,便知不是凡品。 而周下隼不过是将李稳,假意拿捏了几番,便能得此大造化? 这未免也太轻易了些。 陈根生缓缓将书册合上,又缓缓打开,再合上,再打开。 书页上的字迹,分毫未变。 没有给他这个师父的奖赏。 一丝一毫也无。 他此行天柱山,可谓是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于幻境之中,更是以一人之力,力敌齐子木与赤生魔两位元婴大修。 此等功绩,说是惊天动地,亦不为过。 “搞什么名堂?” 陈根生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陈根生好欺负?” “我费心费力,让你重获新生。你就这么回报我?” “有好东西,不应该先紧着我这个当师父的来吗?”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这通天灵宝,当得未免也太糊涂了些!” 陈根生指着书册,破口大骂,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 骂了半晌,他终究是觉得有些乏了。 许是这《恩师录》的规矩,本就如此。 师者传道授业,弟子青出于蓝。 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心头这般劝慰着自己,可那股憋屈之气,却如何也散不去。 就在此时,那本被他摔在桌上的《恩师录》,竟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最终,停在了周下隼那一页。 其上,竟有新的墨迹,自虚无中缓缓浮现。 一行小字,笔锋间竟透着几分无奈与妥协。 “师者之怨,撼其本源,故衍新则,以平其心。” “师者,可夺弟子之赏,以充己用。” 陈根生看到此处,双眼放光,心头那点憋屈,顿时烟消云散。 总算这破书还晓得几分道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书页上,便又浮现出了一行字。 “夺弟子之赏者非为良师。其名录之上,当镌庸师二字,以彰其行,以儆效尤。” 庸师? 陈根生大喜。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强者愈强,本就是大道至理。 他陈根生身为师父,拿徒弟一点东西,成了庸师也不错? 不过是区区两个字罢了。 是能让他少块肉,还是能让他修为倒退? 庸师便庸师吧。 与那实打实的《古神锻体术》相较,区区虚名,又何足挂齿? 他陈根生,何时曾为这些虚浮之物萦怀? 心头豁然开朗。 再探究片刻,他亦可寻一处洞天福地,着手结婴之事了。 然陈根生转念一想,依旧苦笑摇头。 多宝姑且不论,周下隼待他这位师尊,却是一片赤诚真心。 此番便作罢吧,奖赏便尽数予他便是。 …… 天柱山外,山道蜿蜒。 多宝与周下隼二人,正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山风猎猎,吹得二人衣袍翻飞。 多宝掌中抛玩着一枚刚自玉鼎真宗取来的玉佩,口中絮絮不休。 “阿鸟啊,这玉鼎真宗当真是富庶!你瞧此佩水头何等充盈,带往望京城的坊市变卖,少说也能换得百枚灵石!” 周下隼抱臂而立,笑道。 “哎哟,这般出息。” 多宝当即凑上前来,神色狡黠又道。 “我与你说,你先前敛入储物袋的诸物,要分我些许,我如今心系一位女子,她乃是玉鼎真宗的天骄,名唤春禾。” 周下隼上下打量多宝,啧啧称奇。 “师兄啊,我看你这辈子是要栽在女人手里了,还好我是金丹修士,不然这多鸟观是彻底烂了。” “你懂什么!” 多宝被他说得急了。 “你这满脑子筋骨的莽夫,是不会明白的!” “再说了,那春禾姑娘,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又温婉,我瞧着便心生欢喜。这与身份有何干系?” 周下隼抱起双臂,冷笑连连。 “那你与我说,你看上人家,便能将人娶回咱们多鸟观了?人家是玉鼎真宗的人,凭什么跟你走?” 多宝闻言,脸上那点羞赧顿时散去。 “这便是我要与你分润法宝的缘由了。”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便得拿出诚意来。我多宝道人虽无显赫家世,可咱们背后有师父撑腰!师父他老人家是什么人物?善恶圭都为之金光万丈的古圣先贤!” “我此番前去提亲,报上师父的名号,再奉上些许法宝作聘礼,那玉鼎真宗岂有不允之理?” “这叫借势! 话音未落,多宝忽觉腹中绞痛难忍,疼得几乎蜷缩在地。 而周下隼却是呆立当场。 一股新的神通感悟陡然涌入其脑海,更有淡淡气运萦绕周身。 另有一则讯息清晰浮现。 师尊即将闭关突破,欲证元婴之境,命其好生照拂师兄多宝。 正文 第439章 龙困浅滩逢父归 多宝腹痛如绞,究其根源,不过是陈根生动了一念,借《恩师录》尝试惩戒。 即便是录中未明载惩罚之条,他居然也可行之无碍。 录者记也。 上记师之尊,下陈徒之行。 一赏一罚,悉循纲常。 如今这《恩师录》已揣摩得八九不离十,齐子木亦已闭关,唯余结婴之地尚待斟酌。 陈根生感慨万千。 “这物件,莫非是上界仙尊用以训诫学生的课业簿册不成?”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要是那上界的成人绘本流落云梧大陆,是否也可跻身通天灵宝之列? …… 此时的天柱山坊市,有一白眉青年,身着修士道袍,其气息却分明是一介凡人。 如今的他灵根尽失,不过半日光阴便已饥肠辘辘,困顿不堪。 陈根生或许是看在李蝉的情面上饶过了他,然灵根与修为终究不复,既失修为,他也无法施血肉巢衣之术,夺舍具灵根的道躯。 李稳原是藏着几分傲骨的。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无甚稀奇。 然则可悲之事,莫过于昨日尚是九天揽月的真龙,今日便成了泥潭里任人踩踏的草蛇。 天柱山坊市,依旧是车水马龙。 李稳身着的道袍,早已在数日的流离中变得污秽不堪。 凡人之躯,终究难逃饥饿。 饥饿便成了他天地间唯一的念头。 可这坊市里,何来凡俗果腹之物? 摊贩上摆着的,是蕴含灵气的朱果,是妖兽腿肉烤制的肉干,是灵谷蒸出的白饭。 这些东西,莫说他身无分文,便是当真吃了,这副凡俗肠胃也承受不住。 不远处。 一个摊位热气腾腾,几个壮硕的修士正围着,大口撕咬着手中的面饼。 那面饼呈淡金色,想来也是用灵麦所制,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李稳赶忙走了过去。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炼气五层的修为,一双眼睛他身上滴溜溜地转。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 李稳身上道袍的料子非同凡品,虽已污秽,却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精良。 “有灵石吗?” 李稳嘴唇翕动,无力地摇头。 摊主嗤笑一声。 “没灵石来我这儿作甚?看个热闹?” “你这袍子瞧着不错。只是被你这腌臜货穿过,晦气。” “两个饼,不能再多了。” 也就在这时,旁边一桌修士的谈笑声,清晰地飘入他的耳中。 “真是白跑一趟!那玉鼎真宗的择婿大会,虎头蛇尾,说不办就不办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咱们也算开了眼界。你可见到那陈狗了?当真是了不得!善恶圭为他金光万丈,听闻齐宗主已将其奉为上宾,连齐燕大小姐,都对他青睐有加。” “那算什么!我还听说,先前那悬镜司的周下隼,擒了个红枫谷的要犯,当着满殿长老的面,丢在地上,跟拖死狗似的。后来那李稳也不知所踪,八成是被秘密处决了。” “死得好!那等邪魔外道,留着也是祸害!” “哈哈哈,说的是!” 李稳闻听此言,忙脱了道袍,一手掩面,一手攥着两枚饼子,仓皇地走开,唯恐被人认出。 巷子尽头。 他寻了个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墙。 他贪婪地嗅闻着掌心面饼散发出的香气。 多少年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感到饥饿,是何年何月。 自踏入仙途,食气而生,凡俗五谷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 李稳的手在颤抖。 热血冲上头颅,他抓起一枚面饼便要咬下。 牙齿触及饼皮,他却又顿住。 吃了或许会死。 不吃现在就会饿死。 横竖都是一死。 他惨然一笑。 能做个饱死鬼,总好过窝囊地饿死在这臭水沟里。 他闭上眼,再次将饼凑到嘴边。 一只手伸了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饼。 李稳睁开眼,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剩下的那枚饼。 “谁!” 巷口的光被一道身影堵死。 那人逆光而立,身形颀长,拢袖之姿,竟与他一般无二。 “你来作甚?” 李蝉将李稳最后一枚饼子也一并取走,旋即从袖中取出两枚莹白之物,掷于李稳面前。 竟是两个馒头。 “吃吧。” “吃完带你回永安,去给你娘孙糕糕扫墓。” 李稳心头酸涩难当,忙追问道。 “有水吗爹?” 李蝉轻叹一声,取出一截青竹,抬手掰作两半,竹腔中盛着清冽水珠,混着竹芯的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巷弄深处,阴冷潮湿。 李稳恍惚间竟记不清已有多少年月,未曾以这般粗陋器皿饮过水。 纵是昔年居于永安镇时,似也未曾喝过竹腔盛着的水。 唇瓣触及竹节边缘,一股清冽甘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涤尽了连日来的困顿与焦灼。 看来李蝉早就准备周全了,怕是担心他饿死、渴死,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李稳心底泛起几分动容,抬眸问道。 “爹,你这都不放弃我?” 李蝉抬眼望了望天色,脸色微变,只呵呵一笑,催他速将馒头也吃了。 修士寿元悠长,亲缘血脉,往往在漫漫岁月中消磨殆尽,渐至淡漠。 李蝉曾为求一脉传承,机关算尽,将毕生的希冀与偏执,尽数寄托于这个儿子身上。 当昔日寄予厚望的子嗣沦为凡夫,被饥饿摧磨得形销骨立之际,那个他素来轻视的父亲,却携两枚馒头、一管清水,悄然现身于他最狼狈落魄的时刻。 这便是父爱的模样,沉默无声,却从未缺席。 “吃慢点。” 巷弄深处。 李稳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噎得喉间发紧,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混着面屑淌满脸颊。 李蝉静立一旁,时不时默然呆住,拢在袖中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目光飘忽,一会望向天柱山巅,一会落回儿子狼狈的身影上。 安心地等着镜花蛊的到来。 正文 第440章 巷陌寒中递暖光 李稳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又将竹管里最后几滴水饮尽。 “爹。” 李蝉拢着袖子,身形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 李稳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才涩声问出。 “你为何要来寻我?” “你是我儿子。” 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 “你怎知我在此处?” “父子一场,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饿死街头。那陈根生饶你一命,已是看在我的薄面之上。你灵根虽失,万幸留得性命,往后…… 便回永安镇,做个寻常凡人吧。” 做个凡人? 说得轻巧。 “爹,你还有法子能让我重塑灵根,对不对?” 李蝉摇头。 “没了。” “什么?” 李稳手里的竹管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滚出数尺。 “我说,没有法子了。” 李蝉面庞上竟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乙木灵根乃是天生地养的造化,一旦被毁,便是大罗金仙亦难施救。你认命吧。” 巷弄里的光线确实是昏暗的,但是为何李蝉的面目看不清呢。 “我不信!” 李稳嘶声,扑上前抓住父亲的衣襟,眼睛通红。 “用血肉巢衣啊,随便找个有灵根的修士,夺了他的道躯,我便又能重新修炼!” “爹,你帮我!” 李蝉轻轻拍了拍李稳的后背。 “你冷静些。” “那邪术我固然会用,却已尘封数百年,久未触碰。” “顺带告诉你,那血肉巢衣会引来悬镜司的追查。你如今身份敏感,经不起半点风浪。” 李蝉说完,又看了看天柱山巅。 “那怎么办?” “我不想做凡人……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李稳的身子晃了晃,抓着李蝉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 李蝉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儿子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 “从今往后,你便是永安李稳。寻个差事,娶个婆娘,生几个娃。百年之后入土为安这便是你最好的归宿。” 李稳身子剧烈地一颤。 凡人。 娶妻。 生子。 百年。 他曾御风而行,俯瞰山河。 他曾谈笑间,定人生死。 如今却要他去做一个为了三餐奔波、为了柴米油盐愁苦的凡人? “我不甘心,爹。” 李蝉脸上不见半分动容,手重新拢回袖子。 “甘心与否由不得你。” “陈根生亦未取你性命。你当惜福。” 李稳惨笑起来,引得巷外几个路过的修士,好奇地朝这边探了探头。 一番宣泄过后,力气仿佛被抽空,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了满是青苔的墙壁上。 巷子里,一时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稳忽觉腹中传来绞痛。 紧接着眩晕感袭上头颅。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晃动,巷口的逆光分裂出好几个模糊光晕。 “爹……我……” “我肚子…有点痛。” “头也有些晕。” 李蝉依旧站在原地,瞧着不甚真切。 “放轻松,头晕是正常的。” 正常? 李稳心头泛起疑窦,不过是食了个凡俗馒头,饮了些竹管清水,怎会陡然头晕? 莫非是连日饥馑奔波,这副凡胎肉体终究难支,已然到了极限? 晕眩之感愈发炽烈,恍若天地倒转,乾坤倾覆。 腹间那点微隐钝痛,渐渐明晰锐利。 一下。 复一下。 “爹……” 李稳视线昏蒙中,瞥见李蝉扬手朝自己探来,姿态似是要扶他。 孰料那手行至半途,竟蓦地收了回去。 这约莫是他此生仅有的,能将李蝉颜面勘破的契机。 偏巷口生逆光如障,唯余父亲的朦胧影廓,眉目俱隐于昏暗中。 父亲的这辈子,远比自身叵测难明。 遑论是父亲的脸面? 李稳只能见着逆光里父亲好像流了泪。 耳畔萦回着父亲低诉的片语。 李稳瞠目结舌,骇然失神。 他倏然彻悟,慌忙揩去父亲垂落的泪迹。 旋即复又静默蹲踞于这隅巷角。 静待命数终结。 李稳喃喃。 “镜花蛊竟需至亲之人殒命,方可得之,想来是我让你彻底失望了。” “娘亲是被你杀的,走镖的人家身体强健,她又怎么会患上急黄病呢……” 视线里的父亲越来越模糊,仿佛隔了一层荡漾的水。 李稳放弃挣扎蹲踞于地,蜷缩成一团像个初生的婴孩。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娘亲家里是越北镇……走镖的人家……身体强健,她又怎么会患上……急黄病呢。” 话音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没有回响。 李稳笑了。 记忆里只停留在五岁,孙糕糕寻常的样貌,带着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怯弱,眼角有细碎的纹路。 眼皮越来越沉。 血肉像是被火焰点燃,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 李稳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最后望了一眼巷口那个孤寂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蝉走了过来,袖袍滑落,露出一只黑气萦绕的手。 那捧飞灰似有所感,缓缓向他掌心汇聚。 两点微光亮起。 一点是剔透纯粹的月华,内里似藏着一面小镜模样的蛊虫。 一点是翠绿光芒,那是一枚形似小人的蛊虫,通体生着树叶,绚烂夺目。 两个蛊虫。 李蝉收了镜花蛊,继而仰头。 须臾之间,便将另一只蛊虫吞入腹中。 眼前巷弄霎时化作星点,朝身后疾退而去。 这般感受,远比过往任何一次遁光飞驰,都要迅猛无匹。 一个时辰后。 李蝉惊觉自身正立于一处难以言喻的境地。 天空忽有声音传来。 “为何动用唤仙蛊来蛊司?速速道来,莫要让烬离大人知晓!” 李蝉心头一凛,当即拱手长揖,肃然道。 “斗胆惊扰上仙,实乃有天大的要事!” “云梧大陆,近来出了一桩异数。” “此人名唤陈根生,乃一介蜚蠊得道,心性远超历代魔头!他身负多种相悖道则,视天道反噬如无物,杀人夺宝,横行无忌。” “我儿李稳,本是万古未有的乙木灵根天骄,只因不慎招惹此獠,便被其生生毁去灵根,如今生死未卜!” “长此以往,云梧大陆必将沦为此獠的掌中玩物,亿万生灵涂炭,道统传承断绝。” “故而,李蝉斗胆恳请上仙垂怜,赐下一件通天灵宝,以镇此魔,还云梧大陆一个朗朗乾坤!蝉愿为云梧,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那声音闻言,幽幽叹了口气。 “没有没有,给你行个方便助你结婴尚可,近来有人不慎遗失物事,私塾先生动怒寻至天尊面前告状去了。” 正文 第441章 万古元婴第一人 那片虚无之境,声无定向,难辨四方。 “我刚查蛊案,下界修蛊道则的金丹修士八百一十二人,元婴原两位,百余年前已陨落。” “我等蛊道着实不济,堪称濒危道统,你万不可殒命。” 虚无中,李蝉伫立不动。 仙音复至,添了几分推心置腹。 “仍是那句,我私下行方便助你结婴,余下之事你自寻出路。” “这是精准扶贫了,你可明白?” 李蝉垂首,拢在袖中的双手攥着。 那仙音话锋一转。 “还有。” “你日后若真有那造化,修至化神来了上界,切记要来蛊司报道。” “莫要让蛊道则落入烬离大人之手,他掌诡道十一则,根本未将咱们蛊道放在心上。” 李蝉听完直接屈膝跪地。 仙音轻叹。 “真没有啊,非是我不肯予你。” “这样吧,我问我儿子有没有。” 没有一会传来童音。 “爹,你在干嘛。” 仙音忽而阴险笑道。 “你把你行囊取来与我瞧瞧…… 怪哉…… 这《弟子录》是什么……” 一道童音应声响起。 “这是我今日偷拿先生的,《弟子录》乃是他新近所作,他日日拿此书罚我。” 仙音当即附和。 “先生确实算不得良人,这书我没收了啊。” ……… 李蝉只觉手中多了一本册子,而后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待重返天柱山时,他面上却已漾开真切笑意,喜不自胜。 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巷口。 良久。 李蝉的肩头忽生微颤,初时不可察,渐而震颤愈烈,终至崩腾难抑。 一股压抑至极致的情绪,竟化作笑声自喉间迸裂。 “哈……哈哈……” 他死死捂住嘴,唯恐这笑声泄于巷外,惊惹行人。 然那自肺腑汹涌漫溢的狂喜,终究无从掩藏。 他瞳仁暴胀。 他眼底血丝密布。 他面上肌肉痉挛扭曲, “到手了!!” “全都到手了!!” 李蝉一把将怀中那本崭新的册子掏出,紧紧按在胸口,仰天大喊。 “儿子!!” “儿子!快出来!!” “我们离开这地方!快!!” 随着他话音落下,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聚集着走出。 正是李稳,他面色苍白,颧骨内陷。 “爹,头太晕了……” 李蝉此刻哪里顾得上儿子的异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李稳的双肩,用力地摇晃着。 “不是和你说了头晕是正常的?” “好儿子!我的好儿子!” “你做得好,做得极好!” “我们父子,终于时来运转了!” 李稳吐出了一口血。 “我……” “一个蛊人罢了!” 李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上焦急。 “莫要为一个死物伤神!不值得!” 李稳喘如老狗。 “上仙发现不了吗?” 李蝉哈哈大笑。 “你我二人演得何等逼真?有哪个上仙会这般无聊,整日盯着咱们这下界的蝼蚁瞧?” “那上仙亲口所言,他们蛊道一脉人丁凋零,视我为唯一的希望,还说主动为我结婴行了方便。此等精准扶贫,他又怎会自毁长城,细究这等旁枝末节?”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父子,去寻一处无人之地,为父要好生参悟这上界至宝的玄机!” 李蝉说完振臂一挥,便欲挈子遁向天涯海角,沉心探究这《弟子录》的秘奥。 然他抬头刹那,面上癫狂笑意陡然凝固,宛若冰封。 天柱山之畔,原本万里晴明的苍穹,不知何时已被墨铅铸就的乌云重重裹缚。 那云团厚重如巨灵磨盘,缓缓旋动,垂压而下,直教人心脉欲绝。 云霾之中,绝无半缕天光渗漏,唯有紫青色电蟒狂腾乱掣,乍破昏黑,转瞬便被更深邃的幽黯吞噬无痕。 磅礴压抑之感席卷八荒,笼罩数百里疆土。 巷弄里本就微薄的光影,于此刻寂灭。 天柱山周遭沦为伸手不见指掌的冥暗。 李蝉惊怖溢于言表。 “结婴……” “走!” “快走!!” 云销雨霁,天光复明。 天地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坊市之内,修士们抬头望天,脸上惊疑未定。 “方才那动静,莫非是有大能在此渡劫?” 而那场惊天异象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已悄然离开了天柱山地界。 中州浩土,广袤无垠。 其正中之地,名曰天心,非指某处城廓,亦非某座山岳,而是一片连绵起伏、苍茫无际的古老山脉。 历代以来,无数大能修士试图在此地开宗立派,或寻一处闭关之所,以求勘破天机,再进一步。 然则,这天心山脉却似有无形壁垒,非但灵气狂暴,寻常修士难以吸纳,更兼诸多禁制遍布,一步踏错,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故而万古以降,此地虽名声赫赫,却始终是一片人迹罕至的禁土。 今日,这片沉寂了万古的禁土,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道身影自天际流光中显现,不急不缓地落于山脉外围的一座孤峰之巅。 来人一袭寻常布衣,面容温润,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正是自天柱山脱身的陈根生。 他负手立于峰顶,衣袂在狂暴的灵气乱流中猎猎作响,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却无半分不适之色。 目光落向眼前莽莽群山。 峰峦如龙蛰伏,横亘大地; 云海似浪翻腾,漫卷层巅。 浓郁到化形的灵气,在幽谷中狂乱奔流: 忽而聚为青濛气旋,盘旋怒号; 忽而炸作灵光电火,一闪而逝,余响如雷,震得峰壑皆鸣。 陈根生低笑出声,声含沧桑。 生在秽臭地,长于弃骸间,百死之墟萌生机; 暗窃丹中秘,险登道上游,册典难书邪魔影。 我非魔非恶,实乃云梧异数,天道舛变之胎。 昔年,红枫谷里无名辈; 他日,中州天下风云主。 他张开双手,拥抱苍天,怒喝道。 “今夕我陈根生结婴。不囿凡格,超脱尘伦!” “熔尽世间万法,吞噬天地道则。” “要锻成这,万古唯一元婴!” 正文 第442章 夺道吞因果化己 话音落定,风雷敛迹。 陈根生丹田深处,金丹表壳忽现一条裂痕。 丹碎生婴之刻,就在于此。 彼时,修士神魂将脱体而出,直面天道威仪,行叩问之礼。 天道将据其生平所行、所证道则,降下试炼。 唯勘破此问,方得道则认可,令神魂元婴合一,真正跻身新境。 自此寿元绵长,凡金丹之时曾叩问的诸般道则,都将迎来天翻地覆之变。 此天道叩问,可谓劫难,亦为必经之途。 金丹者,窃道之始,管中窥豹,所见皆为牢笼。 元婴者,弄道之初,初窥门径,始知天外有天。 那谎言道则,又当如何蜕变? 金丹之谎,言出法随,为指鹿为马之境,其弊在于:欺人亦自欺,谎言说多了不知何为本我。 元婴之谎,为无中生有之境。 此境不再拘于言语,修士一念,便可构建一方真实。 于真实之内,修士所言非谎,乃为此方天地唯一之纲常。 譬如,寻常谎言道则修士,若言令某人好孕,其人不过易得身孕; 而陈根生这般撒谎魁首,怕是谎言一出,那人便是孑然一身,亦可立时腹部隆起,身怀六甲。 只是其凶险之处亦是增长。 所造真实越是悖逆大道,所受的天地斥力便越是恐怖。 一旦神魂不支,真实崩塌,修士将遭巨大反噬。 然则,与另一道则的蜕变相比,谎言道则的这点凶险,竟显得有些温和了。 夺道则。 金丹之境的夺道,说白了就是强取豪夺的强盗行径。 夺人修为,窃人气运,抢人道果,其本质不过是将旁人的物事,生搬硬套地挪到自己身上。 若说金丹夺道是强盗,那元婴的夺道,便是坐拥万顷良田的地主。 他看上了旁人的一件物事,不再是简单粗暴地抢过来。 而是连带着那桩事物本身的归属、其存在的法理、乃至与其相关的一切因果,一并吞入腹中,消化殆尽,使其彻彻底底地变为己有。 陈根生吞噬了赤生魔,便等同于将他的一生,都成了陈根生这棵参天大树的养料。 从此,世间再无赤生魔。 其反噬之烈,自然也远超想象。 此般行径,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万千他人的记忆洪流里,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养料,最终彻底疯魔,沦为一具只知吞噬的行尸走肉。 天心山脉,万古禁土。 陈根生那枚光华流转的金丹,表面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一声脆响。 金丹碎了。 而他的神魂,则在这一刻离体而出,扶摇直上,穿过那厚重翻滚的灵气云海。 天道叩问,至矣。 不同于寻常修士,陈根生所要面对的,并非一道叩问,而是三道。 谎言、夺、生死。 一时间,天心山脉风云激荡,那原本狂暴的灵气乱流,竟在这一刻平息下来,化作三股泾渭分明、气息迥异的洪流,于天际之上盘旋交错,演化出无穷异象。 一道漆黑如墨,其间似有虚影沉浮,谎言与真实纠缠,因果与虚妄颠倒。 一道血色如狱,霸道绝伦,所过之处,万物生机尽被剥夺,透着一股凶戾。 而第三道,最为奇特。 它灰白二气交织,一边是死寂,一边是生机,生与死轮流不止,却又泾渭分明。 这便是生死道则。 万古以降,不乏天资卓绝之辈,试图参悟生死,以求超脱。 然生死有命,天道无情。 欲窥生死者,必先历生死。 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在叩问生死道则的门槛前,便被其反噬之力化为飞灰,连轮回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这道则,更像是一个天地设下的绝美陷阱。 它许你长生不死的愿景,却在你伸出手的那一刻,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故而,青州无人修此道,中州亦视之为禁忌。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自命不凡的疯子,想要挑战天威,其下场也无一例外,都成了后人引以为戒的反面例子。 而陈根生是现存的第一个生死道则。 如今,他要结婴了。 天道威压之下,陈根生淡然自若。 谎言道则的叩问,率先降临。 一道宏大无情绪的声音,自九天之上垂落,响彻在陈根生的神魂识海之中。 “你的一生,所言皆谎,所行皆诈。” “你以谎言行舟,渡这修行苦海;以骗局为梯,登这通天仙途。” “可知,何为真?” 这便是谎言道则的叩问。 陈根生抬起头,淡然一笑。 “我便是真。” “我立于此便是真。” “我思我感便是真。” “真假之别,只在我一念之间。” “你这天道,设下这般迷局,自以为高深,在我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之举罢了。” “你问我何为真?那你可知,你自己是真是假?” 陈根生抬手指天,竟反过来质问起了天道! “你高悬于九天之上,自诩公允,掌管万物轮回,制定世间法则。可你这法则,又何尝不是一种谎言?” “你告诉世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我所见,却是恶人逍遥,善人遭殃。” “你告诉修士,循规蹈矩,方能得道。可我所见,却是如我这般离经叛道之徒,反而走得更远。” “你设下三十六道则,名为指引,实为牢笼,将万千生灵困于其中,使其永无超脱之日。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谎言?” “天道,你在说谎!” “一个说谎的东西,有何资格来问我何为真?” 第一道叩问,破! 紧接着,那道血色如狱的夺道则,也开始显现出它的威能。 血光漫天,无数冤魂的身影在血光中沉浮,发出凄厉的哀嚎。 宏大的天道之音再度响起。 “你这一生,强取豪夺,夺人气运,噬人道果。” “可知,何为己有?” 陈根生蹙眉反问,眯眼冷嘲道。 “夺道则?我刚得手不久,何来夺之说?” “我自踏仙途,素日行止向善,乐善好施。玉鼎真宗之善恶圭,因我而霞光万丈,此乃何等懿德!你这天道莫非是双目瞽盲不成?” “至于那赤生魔之死,我所为者,实乃替天行道,斩除邪魔!” “如今中州,孰人不知我古道热肠,心怀苍生?” 正文 第443章 鱼腹换得新生哭 天道之音复现,漠然无情,话语讥嘲。 “你用谎言道则辩夺道之罪,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真当我耳聋目盲。” “你轻贱性命,既不识生之可贵,更不懂死的庄严。” “而且你言辞嚣噪,声浪聒耳,吵扰于我,罚你结婴时长增百年!” “此百年间,你失去记忆、褪去仙骨、沦为凡夫。百年期满,若能心有悔悟,方许叩结婴之门;若仍执迷不悟,神魂便随这凡胎朽灭,化为飞灰,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至于那生死道则我懒得过问了,想来是天尊曾为你免去反噬,此事与我无干。” 陈根生愣住。 那漠然无情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化凡之劫,乃是元婴新凝的必经之途。” “修士于此境需重历凡尘,于红尘百态之中,体悟本心,巩固道基。此乃常理。” 听到此处,陈根生心头稍稍一松。 这是必经之路,并非是单单针对自己的惩罚。 “然而寻常修士化凡,短则十载,长亦不过三五十余年。期间修为虽失,神魂犹在,凡胎亦受天道庇护,不致轻易夭折。” “至于你……” “你方才与我辩法,言辞凿凿,神采飞扬,想来道心之坚固远超常人。” “既如此,寻常的化凡之劫于你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未免太过轻易,岂不辱没了你这番惊世骇俗的见解?” “故而我特为你延了这期限,添了些难度,让你转世一次。” “百年化凡,凡胎无护,自生自灭。此举既是罚你言语聒噪,扰我清净,亦是成全你那份特立独行的道心。” “你可心服?哈哈哈哈哈哈哈!” 世间修行,为寿元,为逍遥,为俯瞰众生。 然则修士历尽千帆,渡过万劫,终踏元婴之境,以为自此可弄潮天地,却陡然惊觉头顶之上,仍有更高远的天。 那里的风光,绝非想象中云海缥缈、仙乐缭绕; 那里的仙人,也不是古卷里超然物外、心怀苍生的模样。 他们是仙,是真正的天地主宰,日常却逃不过当值、下值的轮回。 会抱怨天尊缺席时还要装模作样端着架子。 会八卦东街私塾先生的暴躁脾气。 会为自家孩儿被罚抄百遍经文而忿忿不平。 烦恼也无非是述职文书一式三份的繁琐,是下界差旅的开销该找谁批复的计较,是仙宫俸禄迟迟未发的牢骚。 这便是天。 一场死局一番算计,在他们眼中,或许还不如自家孩儿今日的课业来得重要。 这才是最令人心生寒意的真相。 你以为你在与天斗,其乐无穷。 殊不知,天只是在上班摸鱼,顺手给你记了个过。 陈根生神采飞扬,言辞凿凿,几欲将那天道都说得哑口无言。 他确是万古未有的异数。 可那又如何? 天道,或者说,那当值的仙官,只是觉得他聒噪。 于是挥了挥手。 “罚你结婴时长增百年。” “转世一次,沦为凡夫,自生自灭。” 这哪里是天劫,哪里是化凡? 天道甚至没有想过要踩死这只蝼蚁。 只是想让它安静些。 然此劫于凡人,是呱呱坠地至迟暮残年的一世。 一疾风寒,一瓢浊水,皆可令其夭亡。 他会彻底忘记,自己曾是那个搅动风云的陈根生,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去体悟这俗世。 当神明褪去光环,当邪魔失了神通,当他变成凡人。 他还能守住那份我便是真的道心吗? 还是说,他会在这百年的风霜雨雪中,被磨去所有的棱角,忘了所有的过往,最终与那芸芸众生一般,化作一捧黄土,归于寂灭。 陈根生道心仍坚如磐石。 天道之音的狂笑却未停歇。 恰在此时,不过一瞬之间,他脑中急转生死道则,竟要以死为引借道则之力脱身。 天道见状大怒! 陈根生的神识与道躯,竟不堪这一怒之威,轰然碎裂,化作漫天蜚蠊,四处纷飞。 …… 云梧大陆,青牛江郡,永宁村。 村子不大,座落在太平县下,素来安逸。 半面枕江,半面濒海。 这是咸淡水交汇之处,水产丰饶,却也养出一方苦难渔户。 此时水面破开,破旧渔网被一壮汉用力拽上舢舨。 里头有一尾石首鱼正疯狂摆动,将网兜撞得砰砰作响,鱼腹高鼓,瞧着分外肥美。 陈景良面上此刻全无半分笑意。 妻子临盆在即。 而他得了失心疯,又患癫疾,故而潦倒不堪,竟无片船傍身,唯替渔主卖力糊口。 赁一块木板、一张破网苟活,境遇尚且不如以船为家的疍民。 所幸今日竟撞上大运,这尾大石首鱼,堪堪够偿付稳婆的接生之资。 念及家中将临盆的妻子,陈景良手上力道又添了几分。 他用草绳穿了鱼鳃,踉踉跄跄往岸上走。 家就在岸边不远处。 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妻子压抑痛苦的闷哼。 “秀娘!”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个臃肿老妇正站在床边,一脸不耐地用块布擦着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她原是周遭独一份的稳婆,家里养着两个儿子,素来与陈景良有嫌隙,此番过来,本就老大不情不愿。 “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你。” 王婆斜着眼瞥了陈景良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石首鱼上,顿时亮了。 而陈景良则是焦急地望向床上。 他的妻子秀娘,此时头发被汗水浸透,脸色蜡黄,嘴唇被咬出血,随时会断气。 “我婆娘怎么样了?” 王婆哼了一声,把布往旁边一扔。 “不怎么样啊,难产,你这婆娘身子骨太弱了,底子不行。” “就这一条鱼,可不够我接生的。” 陈景良的脸一怔。 “先前你说定的啊,一尾大鱼便够……” “现在是两条命!我担着多大的干系?没两条这么大的鱼,这活儿我可不敢接。万一出了事,你赔得起我?” 这老虔婆分明是坐地起价。 周遭数十里地,独她一个稳婆,渔家子弟降生,无一不经她手,她这是掐住了所有人的七寸。 “王婆你行行好,我之后一定补给你,我再去打,一定给你补上,先救救我婆娘!” “一定一定!” 他跪下去。 床上的秀娘痛得一声低吟,气若游丝地唤他。 “景良……我疼……” 王婆却一脸嫌恶,反而不耐烦道。 “疼什么?先令你男人将鱼收拾干净。” “我乖孙正馋鱼汤进补,你手脚麻利些,我先接生。记着还欠我一尾!” 秀娘母子的性命,都在这老妇之手。 他提鱼步出茅屋,行至屋后简陋案板前。 鱼刀划开石首鱼鼓胀的腹膛,他动作娴熟地打理着。 喉头几番滚动,眼眶先自酸涩刺痛。 屋里突然传来王婆一声尖叫。 “呀!不好!血!大出血啊!” 陈景良来不及多想,将拎了刀冲了进去。 他看到的是满床的鲜红。 王婆满手是血,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里还在给自己开脱。 “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身子不行,流了这么多血,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陈景良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是说…大小都能保住?你是不是因着你那两个儿子与我有嫌隙,才故意没保住孩子娘?!” 也就在这时。 “哇!” 孩子出生了。 秀娘眼睛还睁着,望着景良的方向,眼神却已失了所有焦距。 他的秀娘,难产死了。 王婆手忙脚乱将那婴孩揽入襁褓中,脸上一道阴恻苦笑,透着几分算计。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陈景良你有福咯,你婆娘虽去了,好歹给你留了个后,你也别太……” 她的话还没说完。 “我操你妈的!” 陈景良猛地暴起,左手抄起鱼刀直没王婆心口。 不等她哼出声,又是数刀对着她双眼反复狂扎数十下! 电光火石之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陈景良一脸。 癫疾猝然发作,似有缘由,却又毫无章法。 正文 第444章 疯父双雏逢恶吏 王婆死了,眼睛瞪得老大。 屋子里只剩下婴儿嘹亮的哭声。 陈景良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冰冷的妻子,又看了看地上死不瞑目的王婆。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血污中抱起自己的孩子。 那是个男孩,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撕心裂肺。 陈景良摇头失笑。 “你别怕,爹在这呢。” 过了会儿他拖起王婆尸体,用一张祖辈留下的破渔网紧紧缠了,又绑上几块重石。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着沙滩。 陈景良扛着那沉重的人形包裹走向海边。 完事他踉跄回屋,抄起水瓢舀水,胡乱冲刷地上血污。 做完这一切,他怀中紧抱着儿子,怔怔愣了半晌,忽然对着儿子哽咽开口。 “好儿子,你以后便叫陈景意!爹尽力了,爹已经拼了全力……” “你爷爷奶奶留了那么多烂摊子,我怎么活?爹私编个渔网都能被渔首逮去鞭刑。” “她掐着你和你娘的命跟爹要价,爹给她跪了,求了,没用…是她该死…” “往后你别学爹。” 陈景良无声咧开嘴。 他抱着儿子一起蜷在地上,肩膀胡乱耸动。 不多时,疯病又犯,兀自跳起舞来。 二十年委屈积压,妻子离世、孩儿新生,杀人早已麻木,此刻情绪决堤,化作无声痛哭。 砰。 那扇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道高壮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将这间本就昏暗的屋子笼罩得更加压抑。 “陈景良!” 为首的汉子正是王婆的大儿子,王大。 他身后跟着的,是贼眉鼠眼的弟弟王二。 两人看着满床的血,以及缩在角落里哭疯了的陈景良。 王大眉头紧锁,厉声喝问。 “我娘呢?她不是来给你婆娘接生?人去哪了?鱼首今天让查偷编渔网的,我们顺路来看看。” 景良抱着孩子,踉跄着站了起来,指着王大的鼻子咆哮。 “我还想问你娘在哪里!” 这一声暴喝,把王家兄弟俩都给吼懵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 “说好了一条大鱼!我捕到了!你们看!” 他一指屋后,那已经被剖开的石首鱼还扔在案板上。 “鱼我准备好了!可你娘人呢?啊?她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我婆娘在床上疼得打滚,我满世界找你娘,连个鬼影都找不到!你说!她死哪去了!” 王二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驳。 “你放屁!我娘一早就出门了,亲口说来你家的!” 陈景良发出一阵冷笑。 “说不定半道接了大活儿,嫌我这条鱼不够,看我穷,就不愿进我这破门了!” “你娘什么德行,你们当儿子的不清楚?” 他们娘是什么人? 贪婪刻薄。 半道变卦,坐地起价,这种事她绝对干得出来。 看着陈景良这副死了老婆、家破人亡的惨样,他们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陈景良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 “我婆娘血崩难止!我亲手接的生,用剖鱼的刀断的脐带啊!!” “妻已殁矣!若非我儿命硬,今日便是一尸两命!” “你王家人,分明存心绝我陈氏血脉!” 王大王二气焰尽消。 陈景良所言凿凿,眼前惨状也印证。 王大面色数变,终是软了语气。 “罢了罢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且节哀。”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我娘许是路上真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再去找找。” 陈景良却不依不饶。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娘收了别人钱不来,害死我婆娘…… 我不保证会干出什么事!” 王大心里咯噔一沉,还想放几句狠话,却被王二一把拉住。 “行了,走!” 直到海风重新灌进来,陈景良才松了口气。 陈景良的疯病,时好时坏。 好时,他便抱着陈景意发呆,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能让海里的鱼都翻了白肚。 坏时,他便将儿子放在襁褓里,自己则在屋里屋外手舞足蹈,时而大笑,时而痛哭。 村里人都说陈景良是真疯了。 婆娘难产死了,刺激太大。 也有人私下里嘀咕,说他这疯病是遭了报应。 而王婆的失踪太蹊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谁也没头绪,加上王家平日里作威作福,得罪的人太多,这事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陈景意满月那天,陈景良的疯病又犯了。 他抱着儿子,在海边礁石上跳了一整夜的舞。 天蒙蒙亮时,他停了下来。 浪潮退去,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被海草缠绕的包裹。 那包裹瞧着像是个破烂的襁褓,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陈景良好奇地走了过去。 他用脚尖拨开缠绕的海草,襁褓里竟露出一张青紫的小脸。 是一个被遗弃的,或者说一个本该被大海吞噬的婴儿。 陈景良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那孩子嘴唇乌青,双眼紧闭。 “居然是活的。” 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陈根生。 虽然他依旧疯疯癫癫,捕鱼的本事却似乎好了许多。 村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疯子陈景良,竟把两个孩子都养活了。 小的那个叫陈根生,身子骨弱不禁风,整日里病恹恹的。 大的叫陈景意,倒是活泼好动。 此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青牛江郡忽有流言四起,沸沸扬扬传遍市井,说是朝代已易。 盖因青州的李氏大仙族崛起,登仙门之尊,声威一时压过红枫谷。 仙门定鼎,凡俗赵朝自当逊位,取而代之的,是李氏旁支所立的王朝。 此令一下,州府县署尽换门庭,姓李的居然都得了授官,一时朝野俱是李姓面孔。 今日阳光正好,陈根生陈景意两个兄弟也五岁了。 父子三人正说着话,那扇破门又被人踹开。 门外立着个精瘦男子,三十出头,身形挺拔,周身隐有沉凝气度,绝非寻常渔丁,倒似位江湖高手。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手里拎着明晃晃的鱼叉。 “你是景良?” 陈景良连忙低下头,装做出那副惯常的卑微模样。 “我叫李明,新来的渔首。” 男人淡淡地介绍着自己,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身后的两个儿子。 “这两娃子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瞧着不像你这种穷渔户能养出来的。” “我查过册子。你这租子和税,一分没少一次没拖,风雨无阻。” “你这么勤快懂本分,我也不能亏待了你。” “从今儿起,你不用再当在册的渔户了。” 陈景良错愕,没了渔户的身份,那不是断了他的生路? 他方欲开口乞哀,李明已先说。 “你可转为蜑户,自寻一破舟,以舟为家作水上人。” “如此,便非我青牛江郡在册渔户,丁税渔税,自当减免甚多。” 蜑户是连岸都上不得的贱籍,被陆上人戳着脊梁骨骂作水猴子,对陈家来说,更是晴空霹雳。 一辈子漂在水上,生老病死全在一条破船里。 李明笑了笑,似有些开心。 “不怕你笑话,我无生育能力。听邻里说你孩子生得俊朗,今日见他俩与我有缘,不如认我当个干爹,如何?” 陈景良,心顿时抽紧。 这人是个恋童的。 青牛江郡靠江海,淡水那条大江飘着渔船商船,还有画舫花船,里头养着清秀的干儿子,供变态权贵取乐。 他见过一回,有个孩子比根生大不了几岁,被从船上扔下,浑身是伤,哭都哭不出。 陈景良双腿一软,一手插入裤裆攥紧短刀,另一手撑地,突然跪下。 “大人,使不得啊。” 正文 第445章 浊浪衔冤赴夜涛 当今天下,姓李二字,究竟何等的分量? 远非凡俗换个帝王那般轻易,直是连天都换了主宰。 青州李氏乃仙家大族,仙言既出,旧朝便如落花流水,不堪一击。 如今但凡是姓李之人,不管亲疏、不论贤愚,皆能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哪怕是街边卖炊饼的,只要姓了李,隔天就能穿官服、入县衙,发号施令。 离谱。 各地官府一夕之间,乌泱泱全换成了李家人。 彼等便是规矩,彼等便是天。 此时的陈景良周身气息凝定。 裤中短刀为其紧攥,柄锷硌掌,痛入肌理。 无碍他杀意横生。 他一面求饶,一边垂首屈承。 孰料这李明仅出了一脚,便将陈景良踹翻在地,仰面摔着,也看不清是哪里破了,血流得满脸都是,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陈根生见状往后躲了几步,躲在哥哥陈景意后面。 李明睹此状,冷冷一笑,足尖碾过陈景良面额,居高临下又语含轻侮。 “凭你也敢操刃犯我?你可知今之青牛江郡,乃至青州全域,究竟属谁家天下?” 说罢,他突然一脚踏定陈景良鼻端,力贯于底,又整了衣袂,看他衣料华美,绝非蓬门渔户所能觇见。 “我姓李,李蝉老祖的李。” “如今外面那些当官的,哪个不姓李?我虽是个凡人,不通仙法,可我家里,却也供秀才临摹的一幅李蝉字帖。” “懂了吗蠢货。”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就是那鸡犬,所以碾杀你这虱子,较之碾毙蝼蚁,更易三分。” 陈景良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为发病。 李明却误会了,只当他是怕了。 “看在你是个无知蠢物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 他瞥了一眼躲在哥哥身后的陈根生,又瞧了瞧满眼倔强的陈景意,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日便算了。” “孩子尚小,戏之无味,且易摧折。待两年后养得壮硕,我再来取乐咯。” 他转身,带着两个手下扬长而去,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许诺。 “届时净身候我。” 人去。 陈景良伏于地,喘息不止,直到两个孩子走过来用小手推他。 “爹?” 他回过神,赶忙爬起来走到门边,将那木门重新关好,又用一根木棍抵住。 做完这些,他走到大儿子面前蹲下恨恨道。 “景意。” “你就记着今天这死妈的畜生玩意!我早有打算,入冬就去做冰匠。日后有钱了供你习武,替爹杀了他!” 所谓冰匠。 就是冬天里,在河里和湖里,乃至海边挖冰的。 太平县设冰井务,是官署衙门,专司采冰供冰之事。 冬日里,农民会自大湖中伐取坚冰,切割成丈许见方的冰砖,运至城中巨大的地下冰窖里封存。 这冰窖也唤作冰井,深掘于地下,四壁以巨石垒砌,复以稻草泥土层层夯实,隔绝暑气,能教寒冰历夏而不化。 炎夏既至,这所藏的冰便成了金玉之价。 宗室贵戚和官宦富商,无不挥金如土,只求一冰消暑。 只可惜寻常黎民,却连冰渣都无缘得见。 而采冰的力夫,便是冰匠。 此等苦役算是凡俗相传,活计又苦又累。 冬日里凿冰,寒气侵骨,不知多少人落下病根,早早夭亡。 然而因其酬佣丰厚,永宁村的汉子们都是趋之若鹜的。 陈景良有个旧识兄弟,做那冰井务的监官。 若无这层渊源,想做冰匠难于上青天,因为冰匠多是世代承袭,全家居于冰窖附近。 冬天则阖家采运冰石,夏则男子守窖,妇孺设肆售冰镇食馔,正是这青牛江郡特有的业户。 对陈景良来说,这是目前活命的指望,挣来的钱要留作儿子们日后学武之用。 他本可靠打鱼为生,可李明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二十五岁的陈景良,今日洗了一把脸,胡乱擦去脸上血迹。 如今正是秋天。 时光在他身上刻下的,是粗糙如鳞的皮肤,更是一双时而清明,时而混沌的眼睛。 他身形高大,可那因疯病而时常抽搐的面颊,那兀自舞蹈的身影,让村里人对他避之不及。 旁人看他,是一个有病的苦命人。 他没有读过书,不识天地大义,只懂以最原始的爱挣扎求存。 大儿景意,今年五岁,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颇肖乃父的硬朗。 他体格健壮,性子活泼,常常追逐着海边的沙蟹,天真无邪的笑声是这个破败渔屋里唯一的亮色。 他是陈景良心中的慰藉,是这片灰暗生活里一抹浓重的绿意。 小儿子陈根生,也已五岁。 他却与兄长截然不同,生得清秀,肤色白皙。 自陈景良在沙滩上捡到他以来,这个孩子便仿佛被病痛缠绕。 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生病,咳嗽不止,小小的身子常年卧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他的哭声细弱,他的笑声浅淡,他眼睛里时常倒映着病榻前的父亲与兄长。 陈景良每瞻其貌,心辄如纠,怆然难抑。 这孱弱的小生命,令他看一眼就念着亡妻秀娘,绝望若影随形,忧愁更是无由排遣。 景意的小眉头皱了起来,问道。 “若我习武技,阿弟当如何?” “阿弟攻文业就行,他身子单薄,习文便好。” 陈景良笑着又说。 “今晚我便去寻冰井务监官。入秋之后,想来已有地方结了冰,等爹把咱家的冰窖修葺封盖,日后这差事也能世代承袭,有你两享受的。” 景意心里感慨,真是好差事啊。 二儿子根生慌忙捂住嘴,怕咳嗽加重传染给爹和哥哥,呜呜咽地连忙说出自己的想法。 “带我一起去,我不想天天躺在床上。” 想来陈根生久卧病榻,起来也只能在这小屋里踽踽独行,是该带他出去见见天光了。 否则入冬之后,孩子身体状况难测,吉凶未卜。 总不能至死,都没多看几回太阳。 陈景良应了。 他携短刀,背着陈根生就出了门。 五岁的陈根生被裹得严严实实如粽一般,浑身上下只剩眼睛能露出来。 陈景良是心下惴惴,唯恐他稍有差池。 日头到了正午。 青牛江郡,江海交汇之处,有一大片广袤的芦苇荡。 陈景良背着儿子,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芦苇荡的边缘。 晚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声。 五岁的孩子异常懂事,只窝在陈景良背上,望着江边黑漆漆的芦苇荡,不哭不闹。 “那边有个好大的船啊!” 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不远处果然漂着一艘船。 那船足有四米来长,船上还搭着一个拱形的船篷,看来应是王大王二的船。 此时的陈景良点了点头,神经乱如麻,还得在小孩面前强装正常。 他轻轻把陈根生放在一块石头上,脱下自己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烂外衫,又仔细裹了上去。 “转过身,闭上眼睛啊。” “捂住耳朵,别回头,也别出声。” 要干嘛? 陈根生转过身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陈景良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滑入了冰冷的江水里。 冰冷的水下成了他的臂助,推着他无声地向江心的那艘船儿靠近。 越靠近越是听得。 “大哥那个蠢货……非说娘是跟人跑了……肯定是陈景良那狗日的……弄死了娘……还敢冲老子吼……” “等李渔首……收拾了他儿子……看老子怎么炮制他……” 正文 第446章 寒窖筹谋护双童 王二必须死全家。 李渔目前断然招惹不得,这笔仇怨,只能压在陈景良心底慢慢筹谋。 向来与自家积怨颇深的王家,倒未必是碰不得的硬茬。 秀娘的死,根子就在王婆身上。 被癫疾缠磨、心智时清时乱的陈景良,为了这事耿耿于怀五年,从未真正放下。 倒也不是放不放得下的执念,而是王家比自己家境优渥太多,这一点总让他记挂。 水下的陈景良,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船沿。 王二喝的上头,正骂得起劲,一只湿漉漉的大手从他身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刀已贴上他脖颈。 陈景良脸上无怒无恨,只有一片为人父的坚毅。 鱼刀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他的喉管。 他将尸身拖进船篷,一边发病一边发疯捅人。 这片芦苇荡紧挨着岸边的支流,水浅且缓,直接绑了石头沉下去,用不了几天就会浮上来 他先是将船划到芦苇荡更深处。 然后把王二的尸体又拖了出来。 骨肉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陈景良的胃里一阵翻搅,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将切碎的尸块,分批次地扔进江里不同的位置。 这片水域他太熟。 哪里有食肉的黑鱼,哪里有成群的鲶鱼,他一清二楚。 血腥味很快引来了猎食者,水面泛起一连串细碎的波纹,很快又归于平静。 日头正当顶,秋老虎逞着余威,空气里还有点温热气。 陈景良蹲在船边,用江水冲刷甲板与短刀,直到再也嗅不到半分腥气才停了手。 他重新跳入水中游回岸边,将儿子抱了起来。 “爹带你上船玩一会。” 他抱着儿子上了船,把自己的外衫铺在板上,让儿子坐下。 船篷虽然旧,但修补得很严实,里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泥炉,可以生火做饭。 “爹你杀人了?” 此时正在生火烧鱼的陈景良闻言,也是很吃惊。 “你爹怎会杀人?” 见陈根生仍睁乌溜溜双眸望自己,他心头一紧板着脸。 “休要再胡言乱语,杀人是造孽之举,是天字第一号的恶事,我陈家祖辈皆是安分守己之辈,断无此等行径!” “爹更是实打实的老实人,活了二十五年都未与人面红耳赤过。” 彼时,陈景良面对年幼的陈根生口吐谎言。 他声称自己是从不争斗,是连与人红脸都未曾有过的淳朴渔夫。 为人父母,都盼着能给儿女撑出一片晴朗天空 这般谎言,此刻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欺瞒。 更何况,他并未撒谎。 一个被癫疾缠缚、心智时常昏乱的人,又怎会刻意编造谎话? 他只是希望陈根生能循着他所描绘的老实人轨迹,避开人心险恶。 舢舨于芦苇荡深处,慢慢漂荡。 陈景良口中仍旧念叨着那些关于淳朴安分的言辞。 他整整念了三个时辰。 儿子信不信不知道,反正他信了。 水路走了许久,终于抵岸。 陈景良将陈根生安置在小船上,反复叮嘱他莫乱动,这才转身去寻在冰井务当监官的兄弟。 青牛江郡的秋意,总是先从那一排排矗立在江岸的冰窖口渗出来的。 陈景良手里提着两尾刚从江心搞来的肥鱼,脚步急促,直奔隔壁的大正村。 那地方设有县衙下辖的冰井务。 离了永宁村那破败地界,周遭的气象都宽敞了几分。 陈景良一路佝偻着腰,生怕被人瞧出他昨夜刚宰了活人。 到了地头,那一排排覆着厚茅草、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巨大冰井,像极了趴伏在地的大象。 门口立着个着公服的汉子,正剔着牙,一脸的不耐烦。 陈景良像是久旱逢甘霖,几步蹿上前去。 “狗剩!是我啊,景良!” 那汉子斜眼睨过来,眉头一皱待,看清那张因疯病而时常抽搐的脸,神色才缓了几分。 但也仅仅是缓了几分。 他没应声,先是警惕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一把将陈景良拽到了墙根阴影里。 “叫甚名字啊?这里哪还有什么狗剩?” 陈景良也不恼,将手里的鱼递过去。 “是是是,如今是官身了得叫大名。我这不是急糊涂了吗。” 汉子接过鱼,掂了掂分量,脸色这才多云转晴。 “进来说话。” 冰井务偏厅的茶是隔夜碎沫泡的,入口粗涩呛喉,陈景良却捧着茶碗喝得格外认真, 表现得局促又卑微。 “老赵啊,我想谋个差事。” “家里两个孩子,老大要习武,小的得读书抓药,哪样都离不了钱……” 对面的汉子抿了口茶,沉沉叹了口气。 “景良啊,我改姓李了,往后不要乱说话了。” 听着荒唐,细究却也合情,这整个青州都是姓李的行事的,他改姓趋附,倒也算不得出格。 茶碗里的碎沫子还没沉底,陈景良捧着它,像是捧着个聚宝盆,脸上挤出褶子。 “那你改了贵姓……那便是攀上了通天的大树,往后兄弟我这烂命,还得仰仗你手里漏点缝儿。” 陈景良嘿嘿笑着,继续说道。 “能否给兄弟一份正经凭据?我想在永宁村那破屋后头建座冰窖,日后传于两娃儿承袭。放心,我不会入冰井务当冰匠给你添乱,我自去料理营生。” 前些年还在泥地里打滚的狗剩,如今的李监官,听了这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开冰窖可不是挖个坑埋点土就行的。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我懂,我懂!” 陈景良连连点头,把凳子往李监官那边挪。 “这不是有你在嘛。”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两块老鳖壳,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在药铺里也能换几两碎银子。 “这点心意给嫂子补补身子。” 李监官瞥了一眼那鳖壳,咋吧砸吧嘴。 “这点忙还当得起。我茶喝完就办,你那冰窖就算是过了明路了。” 陈景良大喜过望,眼眶都有些红。 李监官赶紧悄咪咪说着,神色正经了几分。 “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永宁村靠海太近。海水最吃冰。你要是像寻常人家那样随便挖个窖,等到夏天,里头怕是只能剩下一滩水。” 到底是干这一行的,李监官肚子里还是有点真货。 他指尖虚点着继续叮嘱道。 “回去挖窖得往细里做。四壁不能单用黄土,得掺上石灰和糯米浆,这两样拌在一起,隔热防潮是顶好的。窖底先铺层芦苇席,再垫上木炭灰吸潮,潮气重了可不成。盖顶要比周遭厚出三尺,上头还得蒙几层油布挡水。” “记牢了?这法子旁人要听,没他妈十两银子,我半字都不会多吐。” 陈景良听得极认真,这哪里是挖窖的法子啊,分明是给两个儿子铺路用的金砖。 “是了是了,我要是女的,现在就给你来两下!” 正事谈完,那股子紧绷的气氛也就散了。 李监官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景良啊,你也别觉得我改姓是数典忘祖。” “如今这世道,不姓李,你连喘气都觉得费劲,景意年方几何?可先习武一载。逾年之后,便改姓李氏为最好。” “至于根生就别改了,看着就病秧子,和废物似的。” 陈景良听完着话,手悄然探入裤裆,攥紧那柄短刀。 俄顷,旧疾复作,他身形颤栗。 李监官见他这般模样,轻叹了口气,问又犯病了? 陈景良不答,只一味憨笑。 正文 第447章 世道荒唐狗添姓 陈景良等到身体不颤了,才继续说道。 “李氏是仙家望族,景意能攀附自是福泽,根生确是无缘了。” 李监官沉吟半晌,终是摇头。 “福泽谈不上的,我等不过是伏于虎背的虱虫,只要不落坠,尚可狐假虎威罢了。” 他长叹续道。 “这世道,纵有通天本事,不若投得好胎;投胎不济,便只得改个好姓求生。” 两人聊着这荒唐世道,外头的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把那面李字旗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青州大地,昔日的赵氏王朝,虽说也不是什么清明盛世,好歹还讲究个君臣父子,讲究个科举取士。哪怕是做样子的,至少给了读书人一条独木桥,给了老百姓一个盼头。 可如今这李氏仙族一朝得势,那规矩便全乱了套。 礼义廉耻,真才实学,不如一个姓氏来得好使。 这就像是那集市上的把戏,原本卖的是真金白银的手艺,如今却换成了卖吆喝。 谁嗓门大,谁招牌亮,谁就是正理。 庙堂高坐沐猴冠,昨夜赵旗换李幡。 卖祖求荣夸时务,更名改姓乞加餐。 真是。 世道变太快。 快得让永宁村那条守着村口多年的老黄狗都有些发懵。 原本它叫大黄,因着李明渔首某日路过,随口夸了一句这狗毛色如金,颇有李家富贵气象。 于是第二天,它的狗项圈上就多了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李富贵三个字。 自此,这狗便仿佛真的高人一等,见着外姓的讨饭花子便狂吠不止,见着姓李的屠户便摇尾乞怜。 畜生尚且如此了,何况人。 陈景良告别了李监官,在大正村料理了王家的船,随后背着陈根生,辗转各处预定冰窖所需材料。 说是患有癫疾和失心疯,可瞧这行事章法,倒也算得上心思活络,绝非浑噩之流。 待日薄西山,才携着陈根生登车付资,启程返回永宁。 父子三人日子紧巴,就像是那是被水泡发了的破渔网,稍微一扯,全是窟窿。 家里后院处,陈景良挥着锄头没日没夜地挖盐碱地。 坑已经挖了有一丈深,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按照李监官给的法子,这冰窖得讲究三防。 防热、防潮、防水。 黄土拌石灰,还得掺上大量的糯米浆,这一层层夯实了抹上去,那是要真金白银往里填的。 陈景良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数了又数。 “不够啊。” 糯米浆是个吞钱的无底洞。 李监官那边打点的孝敬也不能少,再加上入冬后雇人采冰的工钱,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个亏空。 陈景意正蹲在坑边上,拿着根树枝比划着那些不知道从哪看来的拳脚招式,嘴里哼哼哈哈个不停。 “爹,我想学武。” “学,马上让你学。”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远处小马扎上的二儿子根生。 那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袄,哪怕是在这还有些余热的秋日头里,依旧缩着脖子,捧着本捡来的破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一个要习武,那是碎银子堆出来的气力。 一个要读书,那是灯油熬出来的功名。 哪样不要钱? 陈景良的手又伸进了裤裆里,摸到了那把带着体温的鱼刀。 王婆的大儿子,最近在村里跳得很欢。 他娘和他弟都不见了,这泼皮不但没显出几分悲色,反倒是借着寻亲的名头,四处敲诈勒索。 昨儿个还在酒肆里吹嘘,说他娘肯定是发了大财去别处享福了,家里地窖里还藏着好几坛子银元,那是他王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棺材本。 这世道,人命不值钱,可棺材本值钱。 王家也是做渔霸起家的,平日里没少在乡里横行霸道,那银元上头,怕是也没少沾着穷苦人的血泪。 既然是不义之财,那便是无主之物…… “景意,看好阿弟。爹去给你们找学费。” …… 夜色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把永宁村罩得严严实实。 海风带着咸腥味,呼啦啦地往人脖子里灌。 王大喝得醉醺醺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他家住在村西头,独门独院,那是当年他那个当稳婆的娘,靠着坐地起价积攒下的家业。 “娘咧……老二咧……” 他打着酒嗝,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嘴里骂骂咧咧。 路过那片防风林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鱼刀准确无误地从后心捅进去,手腕一转,搅碎了心脉。 王大身子软绵绵地瘫了下去,那只酒葫芦咕噜噜滚出老远。 陈景良扶住了尸体,拖进了防风林深处,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旱厕,平日里也没人来。 半个时辰后,陈景良从王家的后院墙翻了出来。 怀里沉甸甸的,那是两个沾着泥土的陶罐。 轻晃之下,罐内银元相击,入耳竟如世间至妙仙音。 “够了。” 陈景良蹲于海边礁石,借清辉月色,将银元一枚枚执于掌中擦拭。 部分银元上有锈迹,是铁蚀亦或是血痕,已无从辨明。 他将银元贴于面颊,脸上憨笑。 “王婆啊王婆,你害我发妻殒命,我便送你阖家团聚,此谓有始有终。” “你这满罐银钱,留着等霉变,不如予我儿作登阶之石。” 陈景良站起身,把陶罐重新封好。 那是儿子们的武馆束修,是私塾的笔墨纸砚,是那座能传家的冰窖。 至于杀人? 在这李家的天下里,死个把泼皮无赖,算得了什么大事? 那李渔首不也说了吗,这世道,碾死个蚂蚁,比碾死个虱子还容易。 陈景良是疯子,疯子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 有了钱,事情办起来就顺当得像是抹了油。 糯米浆一车车地拉来,石灰粉堆得像小山。 陈景良也不再是一个人死干,他花钱雇了几个外村的短工,日夜赶工。 那冰窖竟于入冬之前落成。 窖顶铺了足足三层油布,上面又盖了厚厚的茅草和黄泥,远远看去,像个大坟包,却藏着陈家翻身的希望。 这年的秋杪,寒意殊甚,异于常岁。 青牛江郡水面,已凝起一层薄冰。 虽不似隆冬时节坚厚,然秋令即有此寒,来冬酷寒之状,已可想见。 偏于此时,闹了蜚蠊灾。 青州境内蜚蠊暴增,竟至不可遏抑之境,群虫四处奔窜,似有所求索,然其所向,无人能辨。 李氏仙族颁令,命黔首戮力除之。 正文 第448章 寒门稚子裹棉袍 王婆一家遗留的钱财颇为丰厚,冰窖落成之后,陈景良手边仍余不少余钱。 于是他让老大去习武,老二则送去读书识字。 他自己则亲赴各处采集早冰,尽数存入冰窖,看看这冰窖的情况。 今岁这秋末,寒气生得没头没脑。 昨夜里北风一卷,把那青牛江郡沿岸的芦花全给吹白了头,江面上也结了层脆生生的薄冰,用石头一砸,哗啦啦响得像是碎了满地的玉片。 永宁村西头的周家私塾,顶上铺着陈年的茅草,风一吹就往下掉渣子。 屋里头没生火,冷得跟冰窖似的。 一群流着鼻涕的蒙童正扯着嗓子背书,声音参差不齐,像是鸭舍里炸了窝。 坐在角落里的陈根生,穿得有些单薄。 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夹袄,里头的棉絮不知是板结了还是本来就少,瘪塌塌地贴在身上,风从袖口领口直往里钻。 他缩着脖子,小脸冻得发青,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千字文》,身子打着摆子。 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盯着书上的字,像是要把墨迹都吸进肚子里去。 “人之初……”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弱蚊蝇,每念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咳嗽两声。 教书的先生姓周,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如今世道变了。 李家当道,他这种读死书的酸儒更是没了出路,只能窝在这穷乡僻壤里混饭吃。 周先生皱着眉,目光越过前排那些摇头晃脑的壮实孩子,落在了角落里的陈根生身上。 “根生啊!” 陈根生忙站起身,动作急了些,带翻了脚边的砚台,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他有些慌乱,垂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先生。” 周先生叹了口气,把戒尺放下,走下讲台,来到这孩子跟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孩子抖得有多厉害。 那件单薄的夹袄根本挡不住这种透骨的寒气,这孩子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株枯草,随时都能死了去。 周先生伸手摸了摸陈根生的手背。 冰凉。 “怎么不多穿点?这还没入冬呢就冻成这样,真要是到了腊月,你这小身板还能熬得过去?” 陈根生吸了吸鼻子,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小声说道。 “我不冷啊。” 周先生光往学堂外头瞥了一眼。 “你爹陈景良呢,他今日怎么没送你来?” 陈景良在永宁村是个名人,疯子,鳏夫,窝囊废,偏偏又是个为了儿子能把命都豁出去的痴人。 村里人都说他脑子不清楚,可周先生教了这么多年书,见多了那些富家翁对庶子的刻薄,倒觉得这疯子比常人还要有些人味儿。 陈根生低着头,看着自己露脚趾的鞋尖。 “忙。” “忙什么?忙着发癫?” 周先生有些恼了,这天寒地冻的,大人都不愿出门,一个疯子不好好在家顾着孩子,跑出去瞎忙活什么? “在弄冰。” 周先生摇了摇头。 “这世道,疯子都知道未雨绸缪,明白人不若疯子啊。” 他转身回了内室,片刻后拿出一件半旧的棉袍,披在了陈根生身上。 那棉袍宽大得很,罩在五岁的陈根生身上,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拖在地上好长一截。 一股带着墨香和陈旧气息的暖意,瞬间把陈根生包裹了起来。 “穿着吧,别冻死了。” 周先生摆了摆手,坐回讲台,重新拿起书卷。 世人常云,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在这寒风凛冽的破败学堂里,这点微末的恻隐,却是根生今日里得着的唯一一点热乎气。 陈景良确实没疯。 或者说,今天他的疯病恰好没犯。 永宁村后头的盐碱地上,那个像大坟包似的冰窖前,陈景良正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往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钻。 他身上全是泥点子,头发里甚至还粘着几根枯黄的茅草,瞧着狼狈。 冰窖里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束光。 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陈景良打了个哆嗦,可他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寒气聚而不散,说明这窖封得严实! 他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吹亮了往里照。 角落里,堆着他这几日从河沟里捞回来的早冰。 那些冰块虽然不够厚实,有的还裹着泥沙,但此刻都好端端地在那儿码着,棱角分明,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 “嘿嘿……” 陈景良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一块冰上摸了摸,那触感凉得钻心,却让他心里头火热一片。 这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是景意的武馆束修,是根生的药钱,是陈家翻身的指望! 王家那两罐银元,是真的没白瞎。 这冰窖,三层油布,三层黄泥,底下铺了足足一尺厚的草木灰,连那糯米浆都是那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粘得跟胶似的。 这钱花得值! 陈景良从冰窖里爬出来,被外头的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该去接根生下学了。 那孩子身子弱,受不得风,今早出门急,那件夹袄好像薄了点,不知道有没有冻着。 想到这,陈景良把那把沾了泥的铁锹往肩膀上一扛,迈开大步就往村西头周家私塾跑。 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 这话多半是拿来哄鬼的。 真到了那西北风刮得像刀子似的年月,寒门里只能生出冻疮。 陈景良扛着铁锹,兴冲冲地迈进周家私塾。 他刚一脚跨进去,脸上的褶子还没来得及舒展开,迎面便撞上了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 周先生手里攥着戒尺,此时怒气很大。 陈景良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辈子,不怕官,不怕鬼,不怕穷,唯独怕这酸儒。 “周……周先生?” 陈景良试探着唤了一声,脸上那股子标志性的憨傻笑意又挂了起来。 “啪!” 陈景良懵了。 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力道竟打得他偏过头去。 周先生打完这一巴掌,气的不行。 “你是个什么混账东西!这都什么天时了?” 周先生一把将缩在角落里的陈根生拽了过来。 孩子身上裹着拖地的旧棉袍,里头那件单薄得透光的灰夹袄领口露了出来。 “立冬将至,外头的蜚蠊都知道往地缝里钻,都知道寻个暖和地界猫冬!” “你看看这孩子,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脸青得像个死人!就在这风口上坐了一整天!” “你是不是疯病真犯到脑子里去了?” “若是不想养趁早把孩子扔了,省得在这儿遭活罪!” 周先生骂得急,一口气没顺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陈景良红了眼,赶忙直接道歉说自己的不是,背着陈根生就跑了回家。 待其人去,周先生咳声遽止,面上竟现莫名神性。 他立私塾於案侧,笔竟自行运转,书字不休。 周先生叹气。 “这下界的云梧人,连自家孩儿都照料不周吗!” 正文 第449章 一纸通缉覆白茅 邪门。 周先生之笔自书数言后,天候竟稍回暖。 世是事,往往也如那戏台上的脸谱,全无道理。 方才还是阴风怒号,欲将人冻裂的肃杀深秋,只因那落魄酸儒提笔一挥,这老天爷乖乖收起了凛冽威势。 按常理度之,此等人物,何以不见青州世道凉薄,独独萦怀这陈根生的寒暖? 日头虽已西斜,光晕透着暖意,照在永宁村泥土路上,连路边野草都好似要重新抽出绿芽来。 陈景良嘟囔着,背着陈根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怪哉。” 背上的陈根生缩在那件拖地的大棉袍里,像只刚出壳的小鹌鹑,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家老爹后脑勺上那根枯黄的草茎发呆。 “不冷了。” “是咧是咧,老天爷开眼,怕冻坏了我家的小秀才。” 陈景良嘿嘿一笑,把背上的孩子往上颠了颠,脚下生风,直奔村东头的打谷场。 及抵场中,陈根生身上的大棉袍竟消失无踪,他面色惨白,恍若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再观周先生处,掌中已然多一册《恩师录》。 他微哂笑道,旋一踏步出便消弭于原地,瞬间又重现时,手中复添一本《弟子录》。 继而他取出一炉具,置柑橘诸果与茶叶,围炉烹茶。 私塾内燃炭之盆,拨弄间噼啪作响。 数枚皱皮红橘架于铁丝网上,炙烤得滋滋流油,满室是氤氲暖烘烘的陈皮馥气。 此时周先生通体舒坦,他掌中捧一盏热茶,茶汤澄澈莹亮,绝非隔夜碎茗,实为上界特供仙芽,香气凝于方寸,丝缕未散。 “这就叫物归原主。” 周先生剥开一只烤热的橘子,也不嫌烫,一瓣瓣往嘴里塞,吃得眯起了眼。 还是下界好。 “这就是生活……” 周先生顺手将那两本通天灵宝往脑袋底下一垫,全当了个枕头。 身子往那破藤椅上一缩,没多大功夫,那轻微的鼾声就在这寂静的私塾里响了起来。 户外寒风复起,然塾内却暖意氤氲,宛若春阳当午。 真仙人高眠正酣,苦却了外头众生。 …… 陈景良背着小儿子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那一阵子怪异的暖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北风卷土重来,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生疼。 “爹,我去做饭。” 五岁的陈景意懂事得早,见爹累得气喘吁吁,赶忙搬了个小马扎去灶台边生火。 陈景良把背上的陈根生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板上,又拿那床不知道补了多少次的棉被给裹严实了。 “根生啊,还有事没?” 陈根生好像没事了,小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有些透明,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不冷,你也歇歇。” 陈景良嘿笑两声,伸手在身上胡乱蹭了蹭。 “爹心里头热乎着呢。” 他是真热乎。 那个大坟包似的冰窖就在后院矗立着,那可是全家人的聚宝盆。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明年开春,那窖里的冰块就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到时候,景意能去县里最好的武馆,根生也能吃上那回春堂的补药,说不定还能把这先天不足的毛病给养回来。 想到这儿,陈景良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晚饭很简单,一锅杂粮糊糊,里头掺了几条晒干的小咸鱼。 爷仨围着个缺了腿的方桌,喝得吸溜吸溜响。 陈景良一边喝,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叨。 “今儿个我去看了,河湾子那边的冰厚实,明儿一早我就去凿。咱们得赶在官家开采前,先存上一批。那种头茬冰虽然杂质多了点,但用来镇个瓜果什么的足够了,能卖不少钱。” 陈景意放下碗,抹了把嘴,满是认真。 “我也去帮忙。” “你去个屁啊!” 陈景良筷子头在桌上敲了一记。 “那冰镐比你都沉!你在家看好你阿弟,别让他乱跑,也别让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进门。” 陈景意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陈根生捧碗,细啜糜粥。 他这身子骨弱,吃东西也慢,就像只猫儿。 听父与兄的言语,他心内竟生莫名之感,有点难以名状。 快六岁了,然目及颓圮的屋宇,看陈景良时而癫狂时而明睿的脸,总觉此景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然。 斯情如沉酣长梦,梦醒后前尘尽忘。 唯余骨血中镌刻之淡漠,与一缕微渺不甘。 陈根生放下了碗,声音细细的。 “我想看书。” 陈景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看!想看啥书爹都给你弄来!咱们家根生将来是要考状元的,是要做大官的!” 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塞到大儿子手里。 “明儿去周先生那儿,给他买包烟叶,让他借两本书给根生看。那酸秀才虽说脾气臭了点,但书还是有不少的。” 入冬初雪,漫天飞絮覆压永宁村,四野皓白,浑然一色。 二子已届六岁。 青州复传消息: 李氏仙族家珍遗失,疑为大修陈根生所为。 遂颁通缉令,所指者竟为一十七岁少年人。 北风紧,雪虐风饕。 永宁村挂了一层白霜,像是披麻戴孝。 村头树下头围了一圈人,正对着一张刚贴上去的黄榜指点。 那榜文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被雪水一洇,往下流着黑汤子,瞧着森然可怖。 画影图形上是个少年郎,眉目清秀。 下书三个大字,陈根生。 旁注更是骇人听闻。 此獠乃灭世大妖魔,毁人道基,吞人血肉,凡我李氏治下子民,见之必报,隐匿者同罪,诛九族。 陈景良混在人群里,只探头瞧了一眼,那一瞬间他觉着天灵盖都被人掀开了,灌进去了一大瓢滚烫铅水。 十七岁的妖魔。 六岁的病儿。 虽说年纪对不上,模样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这名字,是一笔一划都不带差的。 这世道,姓李的是天,姓陈的是草芥。 草芥若是跟妖魔同名,那便是长歪了的草,得连根拔起,还得把土都给烧焦了才算完。 陈景良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那是癫疾要犯的前兆。 他死死咬着舌尖,鲜血在嘴里弥漫开来,硬生生把那股子抽搐给压了下去。 “看鸡毛看!都散了!” 负责张贴榜文的差役,穿着一身新簇簇的皂隶服,腰间挂着把雁翎刀。 他手里提着浆糊桶,拿眼白横着众人。 “李爷有令,宁杀错,不放过。各村各户,凡名唤陈根生者,不管是老的少的,喘气的没气的,统统要查!” “哪怕是条狗叫这名的,也得把皮剥下来验验!” 陈景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那是差役们开始进村搜人了。 “咣当!” 那是隔壁麻子家的门被踹开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求饶,还有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声。 陈景良猛地一惊,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冲到灶台边抓了一把锅底灰,又倒了点香油和成一团泥膏。 “来,涂上!都涂上!” 他也不管烫,把那黑泥往陈根生脸上抹,将那张清秀惨白的小脸涂得跟黑炭头一样。 “景意,你带阿弟从后门带着弟弟躲进冰窖里!” 正文 第450章 疯颅载雪叩家门 “陈景良!开门啊!” 陈景良等景意根生去后门后,手探入裆中,紧握刀柄,然而旋即又松下了。 不可杀。 若杀了官差,二子便真无生路了。 他换作一副嬉皮笑脸之态,将门启开一线。 寒风卷雪涌入,门首立三四彪形大汉,各持哨棒,腰佩利刃。 为首的不是李明,也是熟面, 村中游惰之徒李癞子,如今易姓换服,身着官袍,竟装模作样,人五人六。 李癞子手里拿着个册子,绿豆眼往屋里一扫,嫌恶地捂住鼻子。 “一股药味!陈景良,你家那个小的呢?叫什么来着?” 陈景良点头哈腰。 “小的叫傻狗,贱名好养活。” “放屁!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陈根生!想蒙老子?” 陈景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抱住李癞子的大腿。 “那名字是当初那是村里妇人胡咧咧报上去的,本是拾来的孩儿早更名傻狗,借贱名冲喜禳灾!” “陈根生?谁敢叫这名啊?那不是找死么?我这疯子都知道这名不吉利!” 李癞子其实也不信这破屋里的病秧子能是那通缉令上的大魔头。 但这差事办得好了有赏,办不好要挨板子。 既然没抓到真的,那抓几个同名的回去交差,或者是打一顿出出气,那也是尽职尽责。 一根哨棒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陈景良被打得皮开肉绽,头骨都凹了,直接晕死过去。 几个大汉都吓愣了。 李癞子也有点发怵,可还是硬着嘴说。 “搜!搜后门去!” 后院的雪积得有些深了。 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癞子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除了那个像坟包一样隆起的冰窖洞,便是满地的枯黄杂草,荒凉得紧。 还立着个半大的孩子。 六岁的陈景意,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小脸通红站在冰窖洞旁。 “你阿弟哪去了?” “没这人。” 李癞子啐了一口唾沫。 “刚才你那疯爹都招了,怎么,小的还要替老的圆谎?” 他也不废话,伸手就要去拎陈景意的衣领子。 陈景意也是个烈性子,张嘴就要咬。 李癞子反手一推,把孩子推出去老远,脑袋磕在后头的枯树干上。 孩子晃了晃没倒,但是眼眶里蓄着泪,手还拿着棍子。 李癞子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指着那个冒着寒气的洞口。 “搜!肯定藏这冰窖里了。” 身后几个壮汉都有点犯怵。 刚一靠近,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眉毛胡子上瞬间挂了一层白霜。 “真他娘的冷!” 壮汉骂了一句,探头往里看。 里头黑咕隆咚的,像是通着阴曹地府,除了阴风呼号,什么也瞧不见。 “李爷,这……” 壮汉缩回脑袋,搓了搓冻僵的手。 “这也太冷了,哪里是能藏人的。” 李癞子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让你下你就下哪那么多废话!要是抓不着人回去咱们都得吃挂落!” 壮汉苦着脸,又往里探了探身子。 这冰窖为了存冰,当初陈景良可是下了血本的。 底下铺了厚厚的草木灰,四壁抹了糯米浆拌石灰,那是真的聚气。 外头虽然下着雪,可跟这洞口比起来,简直就算是暖春了。 这寒气不是那种干冷,是带着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真下不去啊。咱们这身板要是卡住,那就是个死。再说听听这动静。” 里头隐隐传来呼呼的风声,听着像是有人在哭。 李癞子心里打鼓。 他虽然披着官衣,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泼皮。 这世道,人怕恶人,恶人怕鬼,鬼怕穷人。 陈家又穷又疯,他是真有点怵的。 李癞子往地上吐了口痰。 “算了算了,就算是块铁扔进去也得冻裂了。那个叫陈根生的小崽子,本来就是个随时要断气的病秧子。” “要是真在里头,这会儿怕是早就冻成冰棍了。咱们是抓活人去交差,不是给阎王爷当苦力去收尸。” “这冰窖,就是他的棺材。” 陈景意在雪地里趴了好一会儿,直到确信那些人真的走远了,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手脚并用地爬到冰窖口。 “阿弟……” 没人应。 阿弟身子本来就弱,平日里多吹点风都要咳嗽半天,这冰窖里存着刚从河里凿上来的头茬冰,温度低得吓人。 “阿弟!” 陈景意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也不管那洞口有多窄,那寒气有多重,扒着边缘就要往里钻。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没事。” 陈景意用力把那只手抓住,往外拽。 这冰窖的入口是个斜坡,铺着滑溜溜的烂泥和干草。 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蹭了出来。 陈根生浑身上下全是黑泥。 那是刚才爹用锅底灰和香油调的,为了遮掩他的样貌涂得厚,这会儿被冷汗和冰水一浸,满脸都是,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冷不冷?” 陈根生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冰窖里居然有好多蜚蠊裹着他帮他取暖。 可其实还是很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碎了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冰。 但他不想说,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哥哥更担心。 “爹呢?” “在前头晕着呢。” 陈景意吸了吸鼻涕,把眼泪蹭在弟弟的袍上。 “李癞子下手真狠,爹流了好多血。” 兄弟俩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院走。 前院的雪地上,陈景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平日里高大得像座山一样的疯爹,此刻缩成了一团,头骨内陷了一块。 “爹!” 陈景良毫无回应。 陈根生立于侧旁,静观此景。 记忆如雾,诸事渺茫,唯觉自己好像沉陷一场漫长又倦怠之梦。 陈景良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初时似是未脱昏迷之态,转瞬就露出了吓破胆的样子。 他强撑起身,头上重创剧痛难忍,令他龇牙咧嘴,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要找能攀附的东西。 “根生!根生!” 陈景良大叫。 “我在。” 陈根生往前凑了凑。 满脸是血的陈景良愣住一会,他一把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这世道……这狗日的世道……” 他一边哭一边骂,疯病似乎又要犯了,身子开始抽搐。 “爹不怕,爹有钱,爹有冰窖……爹能养活你们……”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手在怀里乱摸,摸出那两块一直藏着的碎银子塞进景意的手里。 “拿着让你阿弟……买药……买书……” 风雪益烈。 父子三人相拥,宛若漫天风雪中三块顽石。 可叹陈景良。 颅破血犹腥,雪虐风饕紧。 半世失心半世疯,命比黄莲苦。 也去凿寒冰,也去填穷路。 换得儿郎碗底粥,莫问身何处。 “嘶……” 陈景良倒吸凉气,手掌哆哆嗦嗦地摸向脑门。 想来是自身命贱,阎王爷也不肯收。 只是颅顶那处凹陷,像是一只被摁瘪了的铜壶,再也鼓不回来。 正文 第451章 李氏仙族缉凡童 青州。 灵澜国一隅有山门,临近红枫谷三千公里旁。 此地无宗门之号,独称李氏仙族。 自天柱山一事既罢,李蝉持《弟子录》广纳金丹修士五十名,合此前之众,共两百修士,竟皆冠李姓。 不知其本为李姓,亦或《弟子录》此通天灵宝为之改易姓氏。 彼时李氏仙族大殿之内,乱作一团,白眉老祖李蝉执问题蛊,反复问一事, “《弟子录》为谁所窃?” 问题蛊三度作答,皆说是那邪魔陈根生。 “陈根生修为几何,已至元婴境?” 问题蛊答曰。 “其力甚弱,寻常凡夫亦可诛之。” 当日李蝉长叹,双手笼于袖中,终未颁下片言指令,盖因其将闭关结婴,且料此过程当极速功成。 唯李稳私自发令,于凡俗地界通缉陈根生。 而这李氏仙族,实则未如传闻所言已压过红枫谷风头,想来是李稳身兼红枫圣子,于两大势力间斡旋,方致以讹传讹,竟有李氏仙族凌驾红枫之说。 实则偌大李氏仙族,恐难挡红枫谷之威。 青牛江郡,永宁村。 风雪夜归人,未若是这一家三口来得凄惶。 李癞子回去复命,只说是去永宁村搜了一圈,那疯子家里穷得耗子都流泪,哪里藏得住什么妖魔。 至于打人的事,他只字未提。 上面的人似乎也就是走个过场。 毕竟这青州地界,叫陈根生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今儿个抓一个,明儿个宰一双,杀得过来? 那张贴在村头的黄榜,没过几天就被一场北风给刮了下来,落进了烂泥塘里,被老牛踩了几脚,稀烂得看不清眉目。 起初几日,陈景良还如惊弓之鸟,把小儿子锁在屋里,生怕漏了风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村口的狗照样叫,隔壁的婆娘照样骂街,李癞子也没再带着人踹门。 这永宁村的日头,照样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陈景良那个凹下去的脑袋,也没见有什么后遗症,反倒是让他成了村里的一桩奇谈。 他干活更卖力了。 天还没亮,就带着景意去河湾子凿冰,那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坨子,被他像是搬金砖一样,哼哧哼哧地背回后院,填进那个大坟包里。 到了腊月初八。 周家私塾重新开课。 陈景良起了个大早,特意烧了锅热水,把陈根生从头到脚洗刷了一遍,又从箱底翻出那件周先生送的旧棉袍,给儿子裹上。 “去吧。” 陈景良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用来凿冰的铁钎子,哈着白气。 “要是有人问你叫啥,你就大大方方说叫陈根生。要是有人敢动你……” 他指了指自己那个凹陷的脑门。 “就让他来试试爹这脑袋还硬不硬。” 陈根生抱着书袋脚踩在雪地上。 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个烂泥坑。 黄榜已经彻底烂没了。 唯余数片碎纸,于寒风中旋舞不休,间或有不惧酷寒的蜚蠊穿行而出。 私塾里,周先生手里捧着个茶壶,正眯着眼听前排的孩子背书。 见陈根生进来,他眼帘微抬,指向那角落锈蚀火盆。 “坐那儿去,近火取暖。” 陈根生乖巧地走过去,放下书袋,赶紧把小手伸到火盆上方。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唯有窗外几株寒梅,凌霜傲雪,开得正艳。 这世间道理,向来是没道理可讲的。 陈根生文无所成,武无所就,看着像一介庸碌之辈。 纵读书卷,也懵然未解。 大坟包似的冰窖,吃了他爹的血汗钱,只可惜没到吐真金白银的时候。 这两兄弟却活出了两个模样。 老大陈景意,像是一棵在盐碱地里野蛮生长的大树,皮糙肉厚,筋骨里透着股狠劲。 老二陈根生,却似个纸扎的灯笼,风一吹就晃,火一烤就着,整日里捧着那几本从周先生那借来的破书,读得昏天黑地,却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冬已深,距离冰窖吐钱的夏天时候尚远着呢。 日将西沉,放了堂。顽童围作一圈,圈中尘沙飞扬,喧嚷不休。 “打!打死这疯子的种!” 一个穿着崭新绸缎袄子的胖墩,正骑在一个瘦小身板上,挥着王八拳乱砸。 这胖墩叫李贵,家里原是杀猪的,如今改了李姓,杀猪刀换成了衙门的腰牌,那是抖起来了。 而被压在底下的,正是陈根生。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幼学琼林》,书皮都被扯烂了,嘴唇紧闭,愣是一声不吭。 “把书给我撕了!” “病秧子也配读书?这世道姓李的才配读书,你个姓陈的杂碎识字也是个当苦力的命!” 周遭的小崽子们跟着起哄,有几个手欠的,甚至捡起土坷垃往陈根生身上砸。 “李贵,你找死!” 一道人影从草垛子后面窜了出来,快得像头下山豹子。 还没等众人看清,那李贵就像个肉球似的,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滚在地上哼哼唧唧,一身绸缎沾满了驴粪蛋子。 陈景意站在场中,那是气极了。 “谁动我弟?” 书上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说以德服人。 以鸡巴。 道理就像是个屁,放了就散了,只有景意的拳头是硬的,是真切能让人闭嘴。 读了这么多书,满脑子圣贤教诲,到头来,还得靠哥哥一身伤来护着。 这书读来何用? 陈根生心下凄然。 所幸这世上有二人倾心待彼,爱无旁骛。 自己书读不成,等夏天开冰窖的时候,应该好好卖冰报答家里。 “阿弟,冷不?” “不冷。” 陈根生趴在哥哥背上,看着路边枯死的蒿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蒿草。 根基浅薄,命数也薄。 夏天这个词儿听着就热乎。 可夏天还有多远呢? 如今才腊月。 离立春还要过个大年,离能穿单衣的日子,还得熬过漫长的倒春寒。 陈根生这破败身子就像个漏油的灯盏。 也不知道那里头的油,还够不够烧到冰块变成银子的时候。 两个小孩回了家,屋里头点了灯,陈景良就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 也是此时,木门又被人从外头推开。 风雪卷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跨进了门槛。 来人穿了一身厚实貂裘,正是那如今改了李姓,掌管一郡渔业生杀大权的李明李鱼首。 他身后没带那两个惯常跟着的打手,就这么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景良啊,还没睡呢?” 正文 第452章 腊月磨刀斩浊官 李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先前贴在村头的黄榜通缉令。 “认识字吗?” “景良啊,这榜文,前些日子可是贴满了青州各处。” “按照李氏的规矩,不管你是不是妖魔,只要叫这个名字,就得先抓进去过一遍油锅。” “你说,要是这榜文一直贴在村头。” “你家这孩子还能活几天?” 陈景良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吓的,也是气的。 李明笑了笑。 “上面的差役来查问,都是我帮你们顶回去的。” “这可是欺上瞒下的大罪,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保住了你家这一根独苗。” 说到这儿李明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景良。 冠缨未必真君子,屠狗何曾是小人? 李氏仙族掌了青州的天,那是一股子泼天的富贵,也是一场漫天的妖风。 风一吹,原本沉在水底的渣滓便都泛了上来,借着李家个个都镀了金身,坐上了高堂。 李明便是这渣滓中的极品。 这厮生得一副好皮囊,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若是不知底细,乍一看倒像是个有些风骨的江湖游侠,或是那落魄的世家子弟。 若是生在太平年间,或许也就是个混迹市井的闲汉,顶多去勾栏瓦舍里做个龟公。 可偏偏赶上了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年月。 他姓了李,供了李蝉的字帖,手里便握住了这一方水土生杀予夺的权柄。 但他有个隐痛,他不举。 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握着大权,却无法在那床笫之间行那人伦常事。 那股子被阉割的欲望无处宣泄,便在肚子里发酵霉变,最后酿成了一缸子令人作呕的欲望。 没了繁衍子嗣的能力,便对那些充满生机的孩童,生出了一种既羡且恨,既想占有又要毁灭的畸形执念。 李明也不多说,吩咐道待冬尽便来寻此二子,届时由不得陈景良。 风雪紧了几分,破木门哐哐作响。 “爹?” “那畜生是官,手里有人,腰上有刀。咱们是鸡蛋碰石头白送死。” “那怎么办?” “等这冬过去,等到开春,咱们那冰窖里的冰能卖钱了。” 陈景良嘻嘻一笑。 “爹到时候就在那冰窖里摆上一桌酒,说是谢他给咱们改籍的恩情。那冰窖只有一个口,进去了就是个闷罐子。” “到时候,景意你就在后头把门堵上,爹在里头。杀人也是杀,杀官也是杀。只要进了冰窖管他姓李还是姓赵,是人是仙。” 屋子里静悄悄的。 陈根生心里难受。 “咳咳咳……” “根生!” 陈景良脸色一变。 “冷了还是吓着了?” 寒门下,疯父磨刀霍霍,唯余杀心似铁。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永宁村穷得叮当响,谁家也没那饴糖去糊灶王爷的嘴,只能指望这位神仙吃惯了人间烟火,别嫌弃这地界土腥味太重。 这几日,陈景良把家里仅剩的那点油渣子全炼了,混着草木灰,一遍遍地往后院那大坟包似的冰窖缝里抹。 “封严实咯,得封严实咯。” 陈景意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把破斧头,正在劈柴。 六岁的娃,手背上冻全是紫红色的冻疮,吸溜着两条长鼻涕,把那些从海边捡来的湿木头劈开,好让里头的芯子能晒干点。 陈景意哈了口白气,问了一嘴。 “阿弟呢?” “周先生那儿赖着呢,让他读,哪怕读不出个状元郎,也能把身子骨养得贵气点。咱老陈家不能全是泥腿子。” 周家私塾,冷得像个没人住的义庄。 陈根生手里捧着本《策论》,小脸蜡黄,眼圈却黑得吓人。 读书读魔怔了。 寻常蒙童,读的是天地玄黄,求的是识字明理。 这陈根生倒好,识字极快,过目不忘,可偏偏读不进那股子气。 书上说治国平天下,他读出来像是磨刀杀猪羊。 书上说仁义礼智信,他看在眼里,全成了吃人没商量。 字都认得,理儿全歪。 “根生啊。” 周先生叹了口气,把茶壶往桌上一搁。 陈根生身子一抖,从书里抬起头来,眼神空洞洞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 “先生。” “这书你读不通了。” “文章千古事,得有运数撑着。你身子骨太薄,承不住这书里的豪气。再读下去耗的是你的心油。” 陈根生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信。” 他摊开手心一看,赫然是一滩殷红的血沫子。 周先生摇了摇头,掏块帕子给他擦了。 “回去吧,回去喝碗粥比读书强。” …… 此时,红枫谷。 虽说那李稳是红枫圣子,可自从搞出了个李氏仙族,这红枫谷里的风向便也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往日里只论修为高低、只谈道心坚否的清净地,如今见面先得问一声。 “道友可是姓李?” 若是不姓李,那脊梁骨便得先弯下去。 红枫谷山门外。 几个身着崭新锦袍的弟子,正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一群外门杂役张贴告示。 这几人修为稀松平常,筑基都未圆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鼻孔看人,只因他们腰间都挂着一块刻着李字的玉牌。 “贴正了!没吃饭吗?” 那杂役是个老实巴交的练气期弟子,被踹了个趔趄,也不敢怒,只唯唯诺诺地把手里那张明黄色的榜文抚平。 榜文之上,墨迹森然。 画影图形是个清秀少年,下书三个大字陈根生。 “这就对了。这陈根生说是千古未有的大魔头,谁要是能提供线索,那是泼天的富贵。” 山道之上忽有身影显现,是位妙龄女子。 青丝以赤金束发,红衣似燃霞裹身, 眉如远黛含锋,鼻挺翘衬得轮廓清冽,她只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纵是含笑望去,眼底亦藏着坚毅。 陆昭昭笑了。 “这是谁贴的?” 未待人应答,山门之外妄贴黄榜的李家弟子便就人头落地,那抹红衣已然绝尘而去。 此时的李氏仙族,正沉浸在烈火烹油的极盛幻象里。 宗门驻地大兴土木,雕梁画栋。 巍峨山门由白玉堆砌,上书李氏仙族四个鎏金大字,字迹狂草。 山门内,笙歌燕舞,觥筹交错。 那些刚改了姓镀了金的新贵们,正聚在一起互相吹捧,仿佛这天下大势已尽在掌握,红枫谷那等老牌仙门不过是明日黄花。 忽而一声剑鸣。 满堂丝竹骤停。 所有人心头猛地一缩,手中酒爵跌落,酒液泼洒。 李氏仙族头顶的云海被人一剑撕开,露出一片澄澈得令人心悸的湛蓝天穹。 一剑悬于高旻,宛若业火红莲,于苍穹之上恣肆盛放。 大殿深处,李蝉面色惊怖。 “李稳!李稳!速速随我迎驾!” 他踉跄遁飞出大殿。 李稳双手拢袖,慢慢紧随其后,面上犹带几分红枫圣子的倨傲。 “不过我那红枫谷的老掌门罢了,能敌你我二人?” 李蝉反手骂道。 “滚你妈!” 父子二人冲出殿外,抬头望去。 只见那高天之上,仅仅悬着一柄生念剑,不见陆昭昭其人。 李蝉骇然失色,此时方忆起,儿子李稳全然不知陈根生与陆昭昭过往渊源。 而自己竟也忘了追问李稳究竟凭何底气,敢在青州地界张榜通缉陈根生。 正文 第453章 风雪孤村搜神记 红谷烟迷,红枫谷陈青云偶拾女娃陆昭昭。 七岁炼气,十岁筑基,十六芳年梦遇蜚蠊,金丹苦渡凡俗厄,情窦初开意痴痴。 金丹道仙游之时,永安一曲《梦难寻》,说那陆昭昭心境通透,元婴破壁而生。 而今又是何光景? 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无人得知。 衣未至剑先悬,仙音一条数一罪。 “李氏乱易姓氏,人伦崩坏,纵容族人鱼肉乡里,强取豪夺。” 李稳面上虽存惊惧,然更多实为羞恼,只因红枫圣子之位居久,竟妄以为此重身份,可护其终生无恙。 他怒喝。 “陆掌门!我未曾叛离红枫谷,不过是随父归宗,全一片孝心罢了。你这般气势汹汹,悬剑于我李氏穹顶,究竟是何道理?” “莫非真当我李家无人,任你欺凌不成?今日这青州早已姓了李!” 李蝉看了自己儿子,吓得口不能合,似是真的认了命。 天上那位,可是真杀人的主。 天空中没了声音。 空气中似有震颤。 诸修士噤不能言,动不能移。 轰! 李氏仙族,于顷刻之间分崩离析。 珍罕琉璃瓦甍如雨坠落,噼啪之声震耳,纷纷砸向地面。 殿中身着官服、悬佩玉牌的李氏子弟,尽遭瓦砾击伤,头破血流,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瞬息之间,只见生念剑落下。 炼气修士,尽数殒命。 筑基修士,昏聩倒地。 金丹修士,死损半数。 李稳惨叫一声,双手捂住面门,双目再无瞳光,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双耳亦是血流如注,世界在他感知中彻底陷入了死寂。 或许是因陈根生曾说过李蝉是他兄长,他半点损伤也无。 李氏崩塌,漫天的灰尘与瓦砾扬起,纷纷扬扬。 …… 腊月里的天,像是漏了底的冰桶,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陈景意就醒了。 屋里黑魆魆,景意没敢大动作,把自己的棉被往里掖了掖盖在阿弟身上。 陈根生睡得不安稳,呼吸声梦呓声很大,听着让景意心慌。 六岁的景意,把银子攥在手心里,那是真凉,硌得肉疼。 脚底板刚沾地,从泥地里透上来的寒气就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 他打了个哆嗦舀了一瓢昨天剩下的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他爹陈景良这几日不在屋里睡,就在那后院的大坟包冰窖口守着,说是怕耗子进去偷啃了那几块值钱的头茬冰。 “哥哥?” 床上的陈根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我去尿尿。” 景意撒了个谎,把那攥着银子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你接着睡,捂严实了,别漏了气啊。” 陈根生翻了个身,咳嗽声被他死死闷在被子里。 景意听着难受,咬着牙推开了门。 门外雪停了一半,积雪没过了脚踝。 永宁村偶尔有两声犬吠,也是有气无力的。 陈景意缩着脖子,赶紧往周家私塾赶。 据说昨儿周先生发了话,不许阿弟再去读书,说是书读多了耗心油,本来就是个灯枯油尽的身子,再读下去是催命。 可阿弟喜欢啊。 读书是阿弟唯一的念想。 如果不让他读,那就是让他干躺在床上等死。 景意只是知道,若是耗油那就补。 周家私塾。 周先生正拿着个秃了毛的扫帚在院子里扫雪。 “先生。” 景意站在门口唤了一句。 周先生手里的扫帚一停,转过身来。 他穿了件青灰色的旧直裰,眼皮子耷拉着,像没睡醒,又像是早就看透了这世道懒得睁眼。 “今儿不开课,也没书读。回去让你阿弟多喝两碗粥。” 景意掏出碎银。 周先生皱了眉。 “做什么?陈家虽穷也不兴这一套乞儿做派啊。” 陈景意双手捧过头顶。 “先生,我不求您教阿弟读书。” “我买书行不。” 周先生扫帚顿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块碎银子上。 银子不大,边缘还带着些黑褐色的痕迹,也不知是土还是陈年的血。 “你哪来的钱?” “我爹给的。” 陈景意抬起头,那张被风吹得皴裂的小脸上全是认真。 “先生您把书卖给我,您若是不卖我记着您,等我长大了我就打死您。” 这算是什么狗屁说法? 周先生听得好笑,故意逗他。 “就不给,我等你打死我。” 景意突然半跪下,举着银子。 “先生,我看中您案头那本《搜神记》了,阿弟上次盯着看了好久。” 那是本闲书。 讲些鬼怪狐仙,荒诞不经的故事。 周先生走过去,伸手拿过那块碎银子。 “等着啊。” 片刻后,他拿了一本泛黄的书册出来,封皮都磨毛了边,正是那本《搜神记》。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连同书一起塞进陈景意怀里。 “书拿去。” “银子我不收你的,但这书不是送的,是借。让你阿弟悠着点看,别把眼珠子看瞎了。” “还有这糖,只能你吃啊,回家就吃,别省给别人。” 景意一愣,还要把银子往回递。 周先生眼睛一瞪,那股子酸儒的臭脾气又上来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是缺这点银子的人吗?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庸师吗?” “别在这碍我的眼!” 景意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往回跑。 雪地里留下一串欢快的小脚印。 “傻小子。” 周先生摇了摇头,随手一抛,那碎银子不知飞向了何处。 “啧。” 他从袖笼里掏出一把葵花籽,也不嫌冷,一颗颗磕着,瓜子皮吐在雪地里,非常没素质。 “总能碰上这种不要命的贵人……” 这老大景意。 年仅六岁的娃娃。 纵此生终究只是力逾常人的凡夫俗子,在周先生眼中,却如埋于煤矸中的精金。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周先生往那破藤椅上一躺,开始睡觉。 …… 景意揣着那本《搜神记》,一路跑得飞快。 屋里头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还没熄灭的余烬散发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景意没敢直接过去,先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身上的雪沫子抖干净了,又把手在那早已冰凉的灶台上搓了搓,直到感觉没那么透骨凉了,才窜到床边。 “阿弟!给!” 他掏出那本书。 《搜神记》。 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沾着点周先生吃橘子留下的陈皮屑。 陈根生从被窝里探出手接过来。 世道多艰,书中仁义道德难救性命,反倒是这光怪陆离的书能令他这颗早慧疲惫的心,觅得半分喘息之隙。 “阿弟,好看不?” 陈景意趴在床沿上问。 他大字不识几个,那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就跟沙蟹爬似的。 “好看。” 陈根生轻声应着。 景意又掏出那颗糖,可刚把糖衣剥开,那糖竟然自己飞进了他嘴里。 正文 第454章 一勺蛋糊两人泪 景意两只手捂着嘴,喉咙里咕一声响。 “阿弟,有妖术!等我抠出来给你吃!” 那颗糖咽下去了。 陈根生缓声道。 “书中说甜味生痰,我若吃了要彻夜咳呛的,你吃了便是。” 陈根生撒了个谎。 他其实也馋。 …… 周家私塾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周先生并未睡着,瓜子皮在脚边堆成了一座包。 那块糖并非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用上界的一缕空气所化。 吃了能不能长生不老? 不能。 能不能力大无穷? 也不能。 但能让景意少生两个冻疮,多扛点冰。 至于为何不给陈根生? 周先生翻了个身。 因为陈景意身世太苦,宛若投错胎生错地的苦命儿一般。 他本当于渔舟之上无忧无虑撒网,娶妻育嗣,安稳一生的。 奈何偏逢疯癫的父亲,又遇这般阿弟,蹉跎至此。 周先生一眼就看出来,这陈景意是八世积善未曾作恶的人,应该顺遂安康,纵这颗糖救不得他性命,也能令其暖上片刻。 冬日子。 钝刀子。 细鞭子。 指的是腊月以后,那风就是鞭,抽一下便是一道血痕。 腊月三十,除夕夜。 日子没油水也没盼头,熬人心血。 陈景良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截松明子,插在墙缝里,火冒着黑烟,把屋里照得影绰。 “根生,起来吃一口。” 他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糊糊,里头特意卧了个野鸡蛋,那蛋黄颤巍巍的。 陈根生平躺着,身上盖着家里所有的棉絮,即便如此,脸依旧白得像纸。 呼吸极浅。 景意见状笑道。 “阿弟读那《搜神记》读得太晚,先生说这书耗神了。” 陈景良肯定道。 “根生是要考状元的,自然比旁人累些。不碍事,歇歇就好。” “来,张嘴。” 没反应。 他嘴唇紧闭着,像是被浆糊黏住了一般。 木勺碰上去,磕在牙关上,让蛋黄汤汁都洒出来两滴。 “张嘴?” 陈景良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张开。 “根生?” 陈根生面无表情眼帘低垂,仅露一线眼白,瞳仁不见,脸上没有半分的神采,身体枯木蒙尘。 昏愦症。 神思沉锢,不省人事,外境诸般触动,俱无应答。 此症或由中风,重创、沉疴而起,一旦缠缚便如长夜覆身,一辈子难见天光。 那勺混着蛋黄油花的糊糊,终究是没能送进陈根生嘴里。 它顺着陈根生紧闭的嘴角淌下来,像是一道浑浊的泪。 景意一直在抖,说不出话,瞠目不动只是流泪,皱眉又撇嘴,火光里印着孩子深陷的腮帮,表情骇人。 而他爹端着粗瓷碗,过了十几息才把勺子放回碗里,仰起头把那碗蛋黄糊糊,咕嘟一口倒进了自己喉咙里。 “小事。” 父子俩看了一眼,不作声了。 非关生离死别,只因命途蹇劣,语塞于胸,人间惨境莫过如斯。 真的有人能那么惨。 阿弟居然度不过春天,活生生被冻成了昏愦症。 陈景良哽咽说道。 “你阿弟身子骨在攒劲儿呢。等攒足了一觉醒来就是脱胎换骨。” 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 “今儿是腊月三十,再熬个把月就是立春。” “等到五月端午,这日头一下来,那就是咱们老陈家翻身的时候。” “冰窖里头埋的不是冰,是银冬瓜。” “今岁冰结得厚成色也好。县里的富户夏天最怕热。到时候这一块大冰,少说能换一两银子。” “一两啊!” “有了钱,还得买肉,大肥膘子肉,炖烂了咱们爷仨一人抱着个肘子啃。” 疯子说的比梦话还美。 说得累了,往后一仰靠在土墙上,嘴里继续说着。 “等着吧,只要冰化了银子,李渔首那狗日的账,我也能算一算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打起了鼾声。 陈景良累到睡着。 夏天太远了。 又过了一天。 初一到了。 家家户户放鞭炮。 景意翻出根绳,在阿弟腰上缠了几圈,架到了自己后背上。 六岁的身板驮着另一个六岁的身板,像一只蚂蚁扛着另一只蚂蚁。 陈根生两条腿随着景意的步子晃荡,脑袋歪在哥哥肩膀窝里,像是个没骨头的。 景意嘴里呼着白气,一步一滑往打谷场挪。 打谷场上早围满了人,乌压压一片。 往年这时候,大家伙儿都缩在屋里守着那点可怜的炭火,或是去村头李家大院门口磕头讨个赏钱。 今儿个倒是奇了,全冒着雪出来。 场子中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也不怎么气派,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几根木头桩子撑着块青灰色的油布,底下摆着张旧方桌。 “你们没觉着这两天李家那些狗腿子,有点不一样?” “咋不一样?” “阉巴了呗!前几日那李癞子还在村口吆五喝六,今儿个见着人,头都不敢抬。听说啊,是那李氏仙族吃了瘪!” “谁敢给李家气受?” “这就不晓得了,这几天连李明都没露面,指不定躲哪儿哭呢。” 李家那帮畜生要是真的阉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景意听得高兴了,颠了颠背上的阿弟,闷着头往里拱,打算继续听。 有人骂骂咧咧地推搡,景意也不恼,愣是钻出了一条道。 终于挤到了前头。 景意抬首望去,不由一怔。 但见三人背剑而立,身着青布道袍。 棚侧立一木牌,上书三字。 赶龙观。 这三人倒也稀奇,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只抄着手笑眯眯地站着。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也是规规矩矩,见着衣衫褴褛的老农也不嫌弃,反倒是微微躬身行礼。 “灵澜赶龙观,路过宝地寻有缘人。” “不收钱不纳粮,只测灵根。若有那造化便带回观中修行,管吃管住,能给家里留下一两银子安家费。” 怕是李氏不行了,什么人都出来坑蒙拐骗。 陈景意背着阿弟走得决绝,看都不带看一眼。 村东头有个土坡,背风,向阳。 他找了块还算干爽的石头,用袖子把上面的残雪扫干净,又脱下自己的外袄垫在上面,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阿弟放下来。 “阿弟,坐好。” 陈根生就像个木偶,景意怎么摆弄,他就怎么待。 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着,里面倒映着白花花的日头。没有任何神采,嘴角又流出了一道涎水。 景意伸出大拇指替他擦了。 “神仙有啥用,我看还不如这日头实在。” 景意看了一会儿阿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周先生那儿借来的《搜神记》。 “阿弟,周先生不许你再读,但是今日岁除,哥哥为你诵上一段。” 景意翻着书,没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这书上的字居然会不停变化。 “这书……为何叫《蛊司万解》?阿弟,我虽识字无多,但是辨文阅书是无障碍的……” “等等,这书怎又改换名目,称作《仙灵塑神法》了?” 景意吸了吸鼻涕,认真看了一会,书页哗哗作响。 “阿弟,别嫌哥哥笨。” 他读得磕磕绊绊。 正文 第455章 寒门稚子握天书 《搜神记》。 阅书者为八世未曾作恶之人,此书方会变幻文字,显化诸般神通。 名曰搜神,实为诸天漏斗。 大千世界,亿万星辰,或有地界修真炼气,或有地界锻体修魔,亦有地界巫咒念力。 此书尽吞万千位面之神通法门,蕴于纸页之间。 若心术不正之邪魔启卷,初见便堕昏聩。 唯八世未作恶之纯善者,方能于这纷乱如麻的字里行间,撷取那寥寥真义。 且所诵之时,旁人无从获益。 此时景意始诵《仙灵塑神法》,每吐一字,其身便增一分暖意。 兄弟二人于此刻踏入殊途,他念的内容只有自己听得见。 “阿弟,听懂没?” 陈根生靠在他怀里,嘴角挂着的那丝涎水已经结了冰茬。 景意叹口气。 “这书上写的肯定是好东西,可惜我念得磕磕巴巴。” 他把书往怀里一揣,贴着还算热乎的肚皮。 大约是刚才念书念得用力,身上发了汗。 他重新把根生背起来,拿绳子勒紧了。 “回家,爹该等急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像是两只蜗牛,慢慢挪回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屋里没人。 灶膛是冷的,桌上空碗还摆着,早起喝剩下的糊糊碗,边上干了一圈硬壳。 后院冰窖前,陈景良正趴在地上,脸贴到了那封门的黄泥上。 景意喊了一声。 “爹,这冰真能换银子?” “能的!” 陈景良笑道。 在这青牛江郡,除了官家设的冰井务,谁敢私自藏冰? 冰匠这碗饭,那是镶着金边的。 寻常百姓想干这行门都没有。 那是祖传的手艺,是几代人拿命填出来的门路。 得懂怎么选水,怎么凿冰,最关键的,是得有这么一口能过夏不化的地窖。 没个几十年家底,谁家后院能有这东西? 立春、雨水、惊蛰。 黄历上节气更迭,积雪消融,露出下黝黑冻土,继而淫雨连绵不休。 雨水这节气一过,永宁就开始淅沥沥没个停歇。 陈家的破屋顶,经不住这连绵阴雨的冲刷,屋里头也下起了小雨。 锅碗瓢盆全派上了用场,摆了一地,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陈景意七岁。 正是抽条长个儿的时候,这孩子长得却有些潦草。 头发乱得像麻线球,枯黄分叉,结成一缕缕的毡片,里头大概还藏着几粒没抖干净的草籽。 额前的刘海遮了半拉眼睛,他也懒得管,只偶尔实在碍事了,才随意往脑后一胡噜。 家里穷得连耗子都得绕道走,哪有闲钱给他剃头,主要是他也不想找爹要。 剃头匠那儿剪一次要两文钱,若是还要刮个脸修个面,那就得三文。 景意懂事,从来不提这茬,连看都没往那剃头挑子上看过一眼。 他就这么顶着一头蓬乱的枯草,穿着那件短得露出一截手腕和脚踝的破夹袄,在泥地里奔忙。 那夹袄是去年冬天的,今年再穿,就像是偷穿了那戏台子上大郎的行头,紧绷绷地箍在身上,稍微动作大点,腋下就得裂开个口子。 可怪就怪在,这孩子吃的是糠咽菜,身子骨却壮实得不像话。 力气也大。 陈景良怕这淫雨坏了后院冰窖的封土,急得在雨里转圈。 景意二话不说,扛起一块用来压窖顶的磨盘石就往上冲。 那磨盘少说也有四五十斤,若是寻常的七岁孩童,别说扛,就是推都未必推得动。 可景意扛着它,在烂泥地里走得稳稳当当,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陈景良当时看得愣了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咱老陈家出了个天生神力的武曲星?” 那是《搜神记》的功劳。 或者说是那本在景意眼里变幻莫测的《仙灵塑神法》的功劳。 每晚夜深人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时,景意就会借着那点微弱的灶膛火光,翻开那本书。 他也不懂什么修炼法门,什么吐纳归元。 他就只是读。 一个个字硬生生地认,一句句话磕磕绊绊地念。 每念一句,丹田里就多一分热气,像是吞了一颗烧红的小炭火,暖烘烘地顺着经脉游走,最后全化作了那一身蛮力。 “阿弟,你也听听。” 半年过去了,景意窜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胳膊粗了。 可阿弟就像是被时光遗忘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个头没长,身子没胖。 若不是胸口起伏,真就跟个死人没两样。 景意把书放下,伸手去摸阿弟的手。 转眼间,惊蛰过了,春分也过了。 地里的麦苗子蹿高了一截,村口的柳树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连绵了快一个月的淫雨,终于在清明前的一天停下。 久违的日头破开云层,把那股子霉湿气晒得一干二净。 陈景良一大早就去县里探口风。 虽说冰窖封得严实,可这毕竟是头一回做冰匠的买卖,他心里没底,得去打听打听今年冰块的市价,顺道给两个儿子带点荤腥回来。 屋里只剩下兄弟俩。 陈根生躺在床上,自打开春以来这昏愦症非但没好,反而像是生了根,整个人愈发沉寂。 七岁的陈景意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阿弟赶苍蝇。 他也热。 “阿弟,爹说今晚有肉吃。” “等吃了肉,你就醒过来。咱们去后院看那大坟包,爹说那里头全是银冬瓜。” 正念叨着,原本半掩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正是那消失了好一阵子的李癞子。 自打腊月里那场大雪过后,李癞子消停了不少。 听说李氏仙族在上头吃了瘪,连带着下面的狗腿子也夹起了尾巴。 可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这风头稍微一过,那股子坏水又泛了上来。 李癞子晃荡着进了屋,手里还拎着根哨棒。 “还没死呢?你阿弟这命也是够硬的。” 景意往前跨了一步,那破败的茅草屋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 李癞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着手里头一轻。 那根平日里用来打断穷人腿的哨棒,不知怎么就到了那小崽子手里。 七岁的孩童双手抡圆了那根哨棒。 这一棒挥出,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得很长,云梧大陆哪来这般神力的凡人。 棒头还没挨着李癞子的肉,那股子蛮横到了极点的劲力就已经先到了。 李癞子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红墨水的猪尿泡,被哨棒迎面砸中。 一股圆型的冲原形击波从哨棒处四散而开。 漫天血雾像是突然绽放的大红花,在这破屋里瞬间爆炸。 那是血,是雾,是被那股力道震碎成了齑粉的血肉。 碎肉骨渣混合着衣裳碎片,噼里啪啦地打在土墙上,打在房梁上,也打在景意那张还没回过神来的小脸上。 屋子里瞬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热腥气,浓得像是刚杀了一百头猪。 红雾慢慢沉降下来,给泥土地都铺上了一层红毯。 原本李癞子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双破布鞋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鞋尖甚至还朝着床铺的方向。 鞋的主人没了。 七岁顽童不知力,一朝棒落鬼神惊。 岁月匆匆,步履仓皇,让景意也无暇回望身后的雪地遗踪。 上天惩罚陈根生谎言戏苍生,也可怜景意之苦。 正文 第456章 腥风漫卷永宁村 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 景意是个记仇的性子。 李明的嚣张、阿弟冻紫的唇瓣、家境的困蹙,桩桩件件皆未忘怀。 夏天尚远。 自惊蛰迄立夏,需历几多淫雨? 忍几多饥馑? 受几多李氏的轻慢? 既自己身具怪力,何需空候? 世道不予阿弟生机,做哥哥的循规蹈矩那不是傻子? 日头旺得很。 春日阳光裹着暖意,偏照在七岁娃蓬乱如荒草的头发上,倒显几分萧索。 村东头最阔气的那片地,这会儿已立起高墙大院,李家的宅子就扎在这儿。 路边趴着条大黄狗,毛色油光水滑,脖子上挂着个木牌,刻着李富贵三个字。 这狗平日里也是个势利眼,仗着主子的势,见着衣衫褴褛的乞儿、路过的穷苦渔夫,都要狂吠几声。 往常景意路过,哪怕是手里拿着干粮,这狗也得追着他咬出二里地。 可今日怪了。 景意才刚转过那个土坡,离得还有十几丈远。 那正晒着太阳舔毛的李富贵,耳朵猛地一竖,狗眼里凶光散了个干净。 畜生总是比人灵敏。 人徒以衣冠取人,狗却能辨气识势。 李富贵尾夹双股间,惶惶钻向墙根狗洞,竟不敢稍露其首。 今日敛锋藏锐,方得苟全性命。 连畜类都已慑服。 想来李家诸人少时的号啕,定当更为凄厉入耳。 忽有一阵清风至。 三个道人不知何时立在了景意身后。 为首的中年道人,正是赶龙观那位。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瞧见景意那一身血污,眉头微微一皱。 “无量天尊。” 老道轻叹一声。 “娃娃,你这满脸的花红,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景意小手在衣角上蹭了蹭。 “没难事,刚才杀猪溅了一身。” 两个年轻道士面面相觑,谁家杀猪能杀出这般煞气? 老道闻言,也不拆穿,只是往前踱了两步。 “杀猪好啊,有肉吃。” 老道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吧,猪血糊住了眼看不清前路。” 景意瞥了一眼那帕子,没接。 “道长也是来李家讨饭的?” 老道一愣,随即呵呵一笑。 “贫道是来寻缘的,但这缘分,不在李家这朱门酒肉臭里,倒像是在这路边的野草堆中。” 他右手从袖中探出,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那罗盘非金非木,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指针却是一根非铁非石的骨针。 “娃娃,伸手。” 景意惕地退了半步。 “不收钱,只是测一测灵根,若是块璞玉,总好过在这泥潭里烂掉。” “如何?只需按在这盘上片刻。” 景意轻轻按在了罗盘中央。 那根骨针纹丝不动。 两个年轻弟子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过是个稍微凶悍点的野孩子罢了,半点灵根也无。 老道眉头微蹙,嘴里嘀咕着。 “明明气血如龙,怎会是个凡胎?” “再试一次,用力些。” 景意闻言加了把力,只听脆响迸裂,罗盘竟自中剖出一道裂隙。 此等蛮力,何其骇人? 景意收回手,背于身后,淡定说道。 “我没用力,我不赔。” 老道怔立当场,面色变幻纷呈。 他忆及赶龙观当年,有此悍猛之力的,唯剑修张承阙。 而今沧海桑田,观中仅剩三人。 如今,唯他一介筑基,身后一炼气修士、一凡俗弟子。 老道士叫张怀义,此时他眼皮子狂跳。 而陈景意沾着泥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这东西本来就是坏的,是个脆皮货。” “我没钱,我爹也没钱。你要是敢讹我,你们三个就出不了村子。” 张怀义笑了。 “无量天尊。” “娃娃,你叫什么?” “陈景意。” “好名字,贫道这赶龙观,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我不去。” 景意转身就要走进李宅。 “等等!” 张怀义伸手拦住。 “为何不去?我赶龙观管吃管住。一日三餐虽无龙肝凤髓,但天天有肉腥。” 景意回过头。 “我有阿弟要养,有爹要顾。” 张怀义直起腰,高声道。 “谁说入我赶龙观,就得离开这永宁村?” 陈景意站在日头底下,手背在身后。 “那你们把李明一家全杀了,我就入了赶龙观。” “搞快点。” 张怀义身后的两个年轻道士脸色骤变,李明虽是凡人,却挂着渔首的官职,更顶着李氏仙族旁支的名头。 在这青牛江郡,杀李明,便是打了李氏的脸。 左侧那年轻道士刚要呵斥这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张怀义却笑了。 “就这啊?” 陈景意点头。 “就这。” 张怀义眯着眼,似笑非笑。 “你也太看轻你自己了。” “贫道这辈子最讲究个童叟无欺。既然你看那李鱼首不顺眼,那便送他去见无量天尊。” “承云,去敲门。” 那个叫承云的年轻道士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师父,那李氏仙族虽遭了难,可毕竟……” 如今的李氏,被那位红衣女剑仙一剑斩断了脊梁,正是惊弓之鸟。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在乎凡俗弟子死活。 张怀义眼皮都没抬。 “去吧,动静小点,别惊了左邻右舍的鸡鸭。” 承云应声,手在剑柄上一按,人如一只灰鹤平地拔起,掠过那堵刚砌好的青砖高墙,落进了李家大院。 日头正好。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承云跨过门槛走了出来,手里那柄长剑也早就归了鞘,看不出半点血腥气。 他对着张怀义行了一礼。 “师父,清理干净了。” “李明在书房盘银,李家上下三十六口,尸身皆在此处。” 张怀义点点头,转头看向陈景意。 “娃娃,投名状纳了。” 此时风过高墙,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才后知后觉地翻涌出来,呛得李家的狗夹着尾巴呜咽乱窜。 景意笑笑说道。 “杀得好。” 张怀义抚须的手一顿,眼里精光更甚。 “既然你看得起贫道这份投名状,那……” 景意截住老道话头,字字斩截。 “钱、剑、衣裳,身上所有值钱物事,全给我交出来。” “光天化日屠李明满门,此事泄出,纵李家是落毛的凤凰,也能啄瞎你等双目。” “我明说与你,钱财尽出,否则后果自负。” 张怀义上下打量着景意。 “娃娃,你想黑吃黑?” 景意探手前伸。 “不知黑吃黑,只知我家阿弟要救命。” 正文 第457章 抛却仙缘换碎银 血腥气在鼻尖打转,李家院子里那是三十六条人命,不是杀鸡宰鸭。 陈景意如那守岸待鱼的渔夫,见洪流载尸而下,第一念竟是探手摸索尸身腰畔钱囊。 此人沉疴入骨,乃为穷病。 穷至骨髓处,命就轻贱如尘,唯银钱方为至宝。 张承云见师父似有惜才之意,默然不语,右手已再度搭上剑柄。 “你找死?” 景意手没缩回来,依然摊在那儿。 “你找死?” 张承云气笑,手腕一抖长剑嗡鸣,直指陈景意眉心。 “你这是嫌命长了,想去见那李家一家老小?” 修士出剑,快如闪电。 景意却是伸手硬抓。 “叮!” 长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双肉掌生生掰成了两截。 剑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景意乱蓬蓬的头发下,眼睛黑得吓人。 “我只要钱,你非要寻死?” 张承云怒极,丹田气机鼓荡,便要祭出杀招。 “慢。” 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了弟子的肩头。 老道士张怀义叹了口气,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又从怀里摸出两锭成色极好的银元宝,一并托在掌心。 “娃娃,这里约莫有五十两。” “你要钱救命,贫道给你。” 景意沉默了片刻。 “扔过来。” 张怀义随手一抛。 景意抓过钱袋,揣进怀里贴肉放好,跑也似的进了李家宅子抢掠。 谁能想到呢,这充满血腥气的李家大院,成了陈景意记事以来最快活的时刻。 于七岁的景意而言,这般全无道理的劫掠,是此生头一遭触碰到富足的滋味。 饥时方知糠胜珠。 无仁义道德桎梏,无尊卑贵贱摧折。 取可取之物,求一线生机。 景意片刻间已搜刮过半,李家偌大宅邸,非一日可尽搬。 他步履疾迅,不敢稍作停留。 行至村口石桥,脚步陡滞。 桥头立着一人,正是周先生。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直裰,掌中攥着把瓜子,正慢条斯理地嗑着,神色不明。 瓜子皮吐了一地,风吹得满地乱滚。 这周先生也不是个正经人。 陈景意怀里鼓鼓囊囊的,两人在桥头撞了个正着。 周先生也没避让。 “噗。” 瓜子皮吐在陈景意脚边。 “怎么火气那么大啊,景意。” 陈景意脚步一顿。 “先生。” 若是这酸秀才敢抢,他也敢杀。 周先生模仿着陈景意,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把那本《搜神记》还给我。” 陈景意眉头一拧。 “凭本事借来的,为什么要还你。” 周先生叹了口气。 “那是借给读书人的,不是借给你的呀。” “再者说,你如今有了这五十两买命钱,还要这破书作甚?” 陈景意不说话。 书能让我有力气,我爱读书。 周先生微微弯下腰,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脸凑近了些,那一瞬间,陈景意觉得周遭的风都停了。 “景意啊。” 周先生眯着眼,声音轻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做个买卖如何。” “你要不要和先生回先生的老家?” 陈景意笑了。 “不去,你们都知道我有力气,无非是想拉我入伙替你们卖命罢了。” 周先生指了指头顶。 “你若随我回去,你弟那副病骨,只消一睡便可得愈。” “你那神智昏聩的父亲,颅顶旧伤亦可平复。长命百岁不敢妄言,然活个数百春秋不过等闲。” 这话听着好生玄乎。 在这青牛江郡,能活个六十岁那就是喜丧,还得是没病没灾的富户。 几百年那是王八了,不算是人。 眼前这酸腐秀才空口白牙,所许不过镜花水月、蜃楼幻影。 这世道,将希望托于他人唇齿之间,坟头野草怕早已三尺葳蕤。 陈景意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桥头。 “这话留着哄鬼去吧。” 人间多苦辛,景意不知命。 怀揣纹银五十两,错失仙途九万程。 桥下流水呜咽,似是在哭这世间有眼无珠的痴儿。 周先生手里瓜子终是没磕完,他随手一扬,葵花籽如雨落入河中,也没有游鱼争食。 “景意啊。” 周先生拍了拍手上碎屑。 “你阿弟那命格是天漏,寻常药石填不满那个窟窿。你若是跟我走,什么都有了。” 七岁的孩子,哪懂什么天漏地漏。 至于神仙,神仙若是有眼怎么不见他爹脑壳上的坑长平? 神仙太远,银子很近。 桥头风静。 孩童步履匆匆。 “景意。” 周先生忽然开口。 陈景意脚下一顿,未曾回头,只闷声道。 “先生若想要回这书,得先问过我拳头。” 周先生哂笑一声。 “你当那是寻常饴糖?你当那是凡俗典籍?” “那糖是上界三十三重天外的紫气,那书是吞了万千身体的天碑。” “你如今身具此等机缘,虽没灵根,但是放眼整个云梧,那些自矜身份的元婴老祖,于你而言也不过是一拳可毙的蝼蚁。” 陈景意回过头,仰着头看着这穷酸秀才,语气厌烦。 “先生要是真疯了,就也去后院找个地方挖个冰坑待着,别在这儿说胡话。” 周先生呵呵笑道。 “我不急啊。” “你爹如今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吊着的行尸,三月之内必然咽气。” “你阿弟药石难补,等入夏第一场雷下来也就熬不住。” 周先生的声音轻飘飘的。 “等你在这世上孤孤单单一个人,没人可守,也没地方可去的时候,我就不跟你商量了,直接带你走。” 周先生说完,打了个哈欠,取出些屑食往河里一扬。 无数游鱼争抢,激起水花一片。 李家大宅的金银细软,不知为何在景意回去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浑身只剩五十两。 …… 春深似海。 有了那五十两,陈家破屋里总算有了些许活人气。 陈景良去县里置办了几车糯米浆,将冰窖缝隙填了又填,厚度足足加了三寸。 他脑袋上的坑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整日逢人便说今年是个丰年。 只是五十两银子,四十五两都给了阿弟买药。 景意白日里去帮人扛活,晚上回家,便守在阿弟床边翻着那本《搜神记》念书。 “阿弟,书今天又变名字了,上面说,东海有鲛人,泣泪成珠。” “等你醒了哥哥去抓一条来,让它天天给你哭,咱们就发财了。” 床上的陈根生依旧紧闭着眼,风中残烛,随时熄灭。 唯有在听到哥哥声音时,那手指才会颤动一下,似是回应,又似是挣扎。 立夏。 小满。 芒种。 节气一个个过去,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像是要把嗓子喊破。 地里的麦子熟了,金黄一片,风一吹,麦浪翻滚,看着喜人。 可这喜气进不了穷人的门。 陈景良不爱说话了。 他整夜整夜地守在冰窖口,耳朵贴在那封土上,听着里头的动静。 “爹,今儿个日头大,进屋歇歇吧。” 景意端着碗水过来。 陈景良没接,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大坟包似的冰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你说这冰要是化了,咱们拿什么还债……” 五十两银子,花了七七八八,全填进了阿弟的药罐子里。 若是这冰卖不出去,或者化成了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永宁村没有山寺,只有绝望。 夏至那天,青牛江郡热得像个蒸笼。 即便是海风吹来,也带着一股子咸腥的热气,熏得人头昏脑涨。 县里的冰价出来了。 比往年还要高上五成。 富户们挥舞着银票,像是挥舞着催命的符纸,四处求冰。 陈景良疯了似的冲进后院,手里拿着铁锹,那是他准备用来开窖的。 “开窖!” “开窖卖钱!” “给根生换最好的药!咱们吃肉!吃大肥肉!” 他一边喊,一边刨土。 那动作快得惊人,像是要刨别人家祖坟。 正文 第458章 惆怅景意万事违 景意站在一旁,拳头攥紧。 一定要有冰。 一定要有。 终于。 那个封了半年的洞口被挖开了,一股带着霉味的温吞潮气,偶有几只蜚蠊乱跑出来。 陈景良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软绵绵地跪了下去。 “都没了……没了啊!我的根生啊!” 他把头伸进洞口,发出阵阵嚎叫。 景意也冲过去往里一看。 黑漆漆的冰窖里,哪里还有半块晶莹的冰坨子? 只有满满一窖的水。 黑乎乎的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水。 那些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头茬冰,那些承载着全家希望的银冬瓜,如今全化作了这坑脏水。 为什么? 明明封得那么严实。 明明做了所有的准备。 “是盐……” 陈景良捧起一捧泥水,送进嘴里尝了一口,又哭。 “是盐碱地……” “这地里透盐,再厚的糯米浆也挡不住盐气透进去……” “冰遇盐则化,遇盐则化啊!” “李监官骗了我……他骗了我……” 陈景良一头扎进那满是脏水的冰窖里,在里面扑腾,在里面寻找,在里面跳舞。 大坟包似的冰窖口,浑浊的黑水在坑底荡漾。 陈景良跪在泥浆里,双手捧起一捧黑水,里头混杂了泥沙、草木灰、糯米浆以及不知从哪渗进来的盐卤。 “根生啊……银冬瓜……化了。” 他呢喃着将那捧苦咸的脏水往嘴里送。 喉结滚动。 “甜的!” “景意,你也来尝尝,甜得很!这是爹半条命换来的,咱们吃肉,吃大肥肉!” 景意站在坑边,日头毒辣,晒得后背滚烫,心底却是一片凉意。 “爹,别喝了……” 陈景良茫然,眼神空洞。 手松开了,黑水从指缝间流泻而下,落回坑底。 所有的卑躬屈膝和忍辱负重,都随着这摊水流了个干净。 陈景良颓然倒在泥浆里,他望着头顶那巴掌大的一块天,天蓝得刺眼,云白得无情。 知了在树梢上没心没肺地叫着。 “热啊……热啊……” 甜冰汁,黑泥汤。 世人皆道没钱苦,不知心死味更长。 凡俗希望,大抵是这世间最锋利的钩子。 它专勾心肺,将你从泥潭里拽起三分,让你见一眼天光,闻一口花香,待你满心欢喜以为得救之时,再那线头猛地铰断。 啪的一声。 你将会摔得比原先更深,更烂,更万劫不复。 若你从未见过光,那黑暗便是归宿,尚可安寝; 既已灼目,这漫漫长夜,便成了凌迟。 青牛江郡地里的土裂了口子,像是干渴的嘴,张着要喝血。 路边的野狗吐着长舌,连叫唤的力气都欠奉。 这般毒辣的日头,本该是陈家翻身的号角的。 可如今成了催命的丧钟。 大坟包似的冰窖口,味道像极了陈景良此刻的人生。 坑底的黑水在日头下泛着油光,那是糯米浆发酵后的尸骸,混着草木灰的魂灵,还有那杀人不见血的盐卤。 陈景良回了地上,趴在坑沿边,手里又挖了一捧黑黢黢的泥浆水。 “真是甜的……” 他又咕咚一口咽下。 “景意,你也喝。喝了有力气去把根生的药续上。” “爹,真别喝了。这是脏水,喝了要死人的。” “不死!不死!” 陈景良疯劲来了。 “这是钱!是钱啊!” “这冰化了也是好水,能去火,能消灾!咱们拿罐子装了,去街上卖!一文钱一碗,也能把本钱赚回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泥浆里摸索,开始往外舀水。 今年夏天,青州遭了更大的灾。 蜚蠊一夜之间,席卷了半个青州。 那虫子黑甲红翅,个头只有指甲盖大,却凶悍异常。 见粮吃粮,见肉吃肉。 “景意,推车。” 陈景良换上仅过年才肯穿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堪堪遮住颅骨凹口。 他立在那儿,倒像个体面赴宴的乡绅,若忽略脚上露趾的烂草鞋,及车上那口泛着馊味的大缸。 “这水没人会买。” “胡说。” 陈景良拍了拍车把手。 有几只黑甲红翅的蜚蠊,被惊得从路边的枯草丛里飞起来,振翅声嗡嗡作响,听着人心烦意乱。 从永宁村到县城,有一条十八里长的官道,算是被车轮子压出来的两条土沟。 如今大旱,那土成了浮灰,一脚踩下去黄烟腾起半尺高,呛得人嗓子眼发苦。 景意在前头拉,头埋得很低,汗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还没落地就被蒸干了。 陈景良在后面念叨。 “一碗卖五文……卖十文。冰要一两银子一块,咱这水便宜实惠,能卖好多钱……”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几团乌沉沉的云,边缘镶着金边,压得很低,像是要触到地平线。 到了县城,市集上人却不少。 热啊。 热得人心慌,热得人想杀人。 陈景良把独轮车停在最显眼的街口。 “卖凉水,去火凉水。” 陈景良揭开缸盖。 周围原本围过来想讨口水喝的人,瞬间捂着鼻子散开了。 “这是泔水吧?” “这疯子是不是把茅坑掏了拉出来卖?” “晦气!滚远点!” 陈景良舀起一瓢黑水,高高举起。 “甜的!真是甜的!不信我喝给你们看!”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味道像是吞了一口化脓的淤血。 他竖起大拇指。 “好喝!解渴!” 景意站在车旁,一言不发。 书里只说他能移山填海,书里又没说他能把这一缸臭水变成银子。 “买一碗吧……求求行行好,买一碗吧……” 陈景良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石板路上。 “家里孩子病了……等着救命啊!呜呜呜呜……” 这年头,卖儿卖女的都多了去了,谁还在乎一个卖脏水的疯子? 更何况那水是真的臭。 乌云像是泼翻了的墨汁,瞬间吞没了最后一点日头。 风起了。 “要下雨了,快收摊!” 人群轰的一声散了,像是被顽童惊散的蚂蚁。 只剩下陈景良,跪在那辆独轮车前,守着他那缸卖不出去的银冬瓜。 “回家吧。” 景意去拉他的胳膊。 陈景良看着那缸黑水。 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倒映出他那张扭曲绝望、非人非鬼的脸。 “为什么……” “我把命都填进去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李监官骗我……老天爷骗我……” “我只是想给根生喝碗药……想给景意吃顿肉……” 轰隆! 第一声夏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地皮都在颤。 陈景良站起来,指着头顶那漆黑如墨的天,指着那道在云层里游走的电蛇。 “你瞎了眼吗!!” 他抄起那把用来舀水的葫芦瓢,狠狠地砸向天空。 那一瞬间,陈景意看见了他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甚至连雷鸣都还没传到耳边。 一道电光没有任何偏差地落在了那辆独轮车旁。 咔嚓! 世界在那一瞬间成了黑白色。 景意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开外的烂泥地里。 眼睛被强光晃花了,全是重影。 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视线终于清晰了一点。 独轮车散架了。 那口大缸碎成了千万片。 满地的黑水横流,混着雨水,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个浑浊的小水坑。 而在那水坑中间立着一截焦炭。 还保持着那个指天痛骂的姿势,手指着天,腰杆挺得笔直。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景意张着嘴,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伸手去碰那截焦炭。 一碰哗啦一声。 男人化作了一地黑灰,随着那满地的脏水,不知去向何处。 景意跪在雨里,双手在泥水里胡乱地抓着,似乎想把那些黑灰重新拼凑起来。 正文 第459章 泥中掬父阿弟安 雨未歇,七岁景意跪泞淖,十指抠入尘坼。 哪一捧是土,哪一捧是爹? 冰也空,囊也空。 糯米碾作琼浆,难补阿弟命缺疏漏。 凿开荒坟埋日月,也盼炎夏换个且白头相守。 痴弟痴,疯爹疯,一碗黑水说是蜜糖浓。 黄泉路远无多且,剩了孤雏雨打如飘蓬。 莫问苍天眼何在,且看泥下血殷红。 算盘打尽终是错,半世蹉跎,化作一炉穷。 苦极。 景意没能把爹拼凑得完整。 即便如此,他依然脱下身上那件腋下崩开的破夹袄,铺在泥泞里。 双手如铲一捧一捧地把爹往衣裳上掬。 若是这世上有神仙,该睁眼看看。 若是这地下有阎王,该停笔算算。 爹到底欠了谁的,要落得个焦炭填沟渠的下场。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 路边的野草被吹得伏在地里头起不来,像极了景意。 周家私塾。 周先生正拿着个铁钳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 门被推开。 周先生手里的铁钳子没停,眼皮没抬。 “来了?” 陈景意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着黑水。 “先生,那笔买卖我还做得成吗?” 周先生放下铁钳子,端起那个红泥小壶,倒了两杯茶。 “做得成。” “喝茶,暖暖身子。” 景意往前走了两步,满是泥垢的小脚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黑印。 “我不喝。” “这买卖,您还认不认?” 屋外惊雷滚滚,雨声如注。 周先生点了头。 “怎么不认?” 景意身子猛地一颤。 “那我爹都成灰了也能活?” 周先生笑了。 “只要我想,这把灰是陈景良,那把灰也能是陈景良。” 景意也没擦脸上的黑水,只是焦急问道。 “我若随你去了,阿弟能好吗?” 周先生放下铁钳,从袖笼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磕着。 “只要你点头,明天日出他就能下地抓鸡撵狗。” 景意愣了。 “我这命值这么多?” 这世间有大恶,血流漂杵。 也有小恶,损人利己。 这雨落下,是润泽万物,也是冲垮蚁穴。 天道无善恶,但人有。 陈景意,八世大善。 第一世是饥荒年里割肉喂母的孝子,第二世是洪水中以身堵堤的愚夫,第三世是替全村顶罪受剐的义士…… 八世为人,八世受苦,八世未曾作恶,未曾有怨怼。 而世人常嗟叹,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其实这账簿摆着,一笔一划,毫厘不爽。 陈景良今生是个疯癫凄惶的苦主,活得像癞皮狗。 殊不知,上一世的陈景良,是啸聚山林的巨寇,手底下攒着几百条人命的血债。 杀人如草不闻声,剥皮拆骨当耍子。 那一世他享尽了荣华,临了还是个寿终正寝。 债没清,哪能算完。 于是这辈子,老天爷让他投生在穷绝之地,予他一副时好时坏的疯脑子,让他尝尽了丧妻之痛、赤贫之苦。 他前世烧了人家一祠堂的人,今生便让他守着那个大坟包似的冰窖,被雷火烧成一把灰,和着泥水填了沟壑。 所谓因果,不过是苦难飞镖,飞出去的时候带风,飞回来的时候要命。 周先生坐在私塾那张破藤椅上,感叹道。 “你爹若非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替他挡了些灾,他早在那年出海打鱼时,就被鱼叉插烂了肚肠。” 景意沉默许久。 “周先生是仙人吧,我指的不是那种修仙的。” 周先生眉梢微挑。 “是啊。” 景意有些茫然了。 “方才你说替我爹挡灾,难不成他上辈子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若真是前世作恶才落得这般下场,那我阿弟呢?他自落地起,就没享过一天好日子,他又做错了什么?” 周先生放下茶盏。 “你爹上辈子算是凡间恶棍,真要和你阿弟比,倒算得上是善人了。” 景意一时间无言,赶紧换了个话头。 “这《搜神记》又是何等至宝?先生莫非洞悉乾坤,全知全能?” 周先生莞尔。 “《搜神记》叫玄天圣器,再往下便是叫通天灵宝。” “至于全知全能,也不全是。因为要带你走的缘故,我稍后尚有书稿待撰,那时便只能专心著述。” “怎地,你是想跑了,纵你跑远了我也能寻踪而至。” 景意呵呵一笑。 “哪里会跑,我就是想回去再看看我阿弟。” 私塾内,炭盆余温尚存。 周先生也不多言。 “善。” 他于袖中摸索片刻,并未取出甚么法宝,只是一支秃了毛的旧笔,外加一本无字的黄册子。 “既应了你,这便开始罢。” 周先生提笔,未沾墨,却在那无字黄册上落了笔。 景意不知他在写甚,只觉那笔尖每划一道,这周遭的空气便稀薄一分。 “先生,容我归家一趟。” 周先生口中淡淡道。 “去罢。莫耽搁了时辰,待我这一篇落了款,你若未回,便是陈根生魂飞魄散也怨不得旁人。” “谢先生。” 景意转身便跑。 雨势稍歇,泥泞更甚。 他赤足踩在烂泥里,往日里一步能跨三尺,今日却觉步履虚浮。 每跑一步,脑中便有一处记忆变得模糊。 先是村口大黄狗的叫声淡了,再是李家大院的血腥气散了,最后竟连那爹死时的焦糊味儿也变得若有若无。 这就是成仙的代价? 景意咬碎了牙,舌尖尝到了血,醒了几分。 破屋在望。 他一头撞进屋内。 几日未见,阿弟似乎更轻了,薄得像是一张纸剪的小人儿。 “阿弟。” 景意唤了一声将《搜神记》掏出。 “去你娘。” 他骂了一句,手捏住了一页书角。 那书页竟坚韧如牛皮,景意那一身还未完全散去的蛮力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书页被撕下整整一张。 景意大喜,赶忙把书页放进阿弟身下,又轻轻抱住他。 “阿弟……” 一声唤出口,眼泪便决堤止不住。 “哥要走了。” 哭腔在逼仄的土屋里回荡。 “哥要是走了,谁给你翻身?这床板硬你躺久了骨头疼,只有哥知道怎么垫草你才睡得安稳。” “谁给你挡外头的野狗?谁背你去晒太阳?那李癞子虽然死了,可村里坏人多啊,他们要是欺负你是个哑巴,你连喊都喊不出声……” 景意哭得浑身抽搐。 “阿弟啊!” “若有朝一日,我在天上腾云驾雾享尽逍遥,却在云端低头时记不起这泥地里还有个弟弟在受苦……” “若那时候,我路过永宁村,看着个衣衫褴褛的瘦乞儿在讨饭,我该怎么办……” 景意嚎啕大哭。 瓦上霜浓心头血,此时一别是路人。 正文 第460章 八世苦胆煮黄莲 人,凡是遭逢生离死别,没有不涕泗横流的,执手亲眷的,恨不能以身为梏的,断不肯松放半分的。 景意何尝不是这般。 那是他的阿弟。 所以他趁周先生提笔落款之隙,撕下了《搜神记》一页塞给了陈根生。 皆因先生说他下笔时候,只专一志著述,旁的俗事怕是半点也难入其耳。 不知一页有没有用,反正景意敢做。 雨势渐收。 他跑回周家私塾时,喘得像个刚拉完磨的小驴驹。 周先生听见动静,笑道。 “哭了?” “哭了。” “书呢?” 陈景意面色不改,从怀里掏出递了过去。 “还你。” 周先生接过书,只是摇了摇头。 陈景意看懂了,先生这算是没生气。 他扑通跪下,把头磕得邦邦响。 “先生大恩,景意这就随您走,这辈子做牛做马绝无二话的。” 周先生不再多言,提笔在那黄册上落下最后一笔。 私塾内,炭盆中的红芒黯淡下去,周遭沉重,似有千山万岳压在了这方寸之地。 八世善人,于下界而言,实为负累,苦厄根由。 然而于上界,却是上好的当值官。 他微喟一声,似是说与这方云梧天地听。 “八世为人,剖心喂母,断臂救邻,受剐顶罪,世世皆善,偏生熬出一副金不换的菩萨心肠。” “如今被我带去司职道则一事,也算物尽其用。” 景意站起来,想着要不要再磕几个。 “行了。” 周先生笑着摆手。 “既应了你的求,明日日出时分,陈家自会完好如初。” 景意大喜过望。 “景意这便随先生去!便是刀山火海在前也绝不为难,半分眉头不皱!” 傻孩子。 他哪里晓得这世上的买卖,从来都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若是遇上那心黑的掌柜,不仅秤杆子上要做手脚,连那秤砣都是空心的。 周先生只是迈过门槛,景意便觉身子一轻。 视线里的破私塾,流着黑水的村路,整个永宁村,都慢慢变得模糊。 他想回头再看一眼。 “莫回头。” “凡缘已断,再看便是害了他们。” “你若不想那陈根生明日起来又倒下,便只管往前走。” 景意将那回头的念想生生掐断,眼泪没敢掉下来。 只要陈家能好,就是去给阎王爷当马前卒也是赚了。 两人身影渐淡,终至虚无。 风雨依旧,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这么两个人。 然而这世道最荒唐的,便是这一笔糊涂账。 周先生确实是个信人,也是个神仙。 他说到做到,但也仅仅是做到。 陈景良可以复生,然周先生未曾言明,这复生之人也非健全之躯。 颅顶为李癞子所砸的凹陷,未得平复;那混沌疯癫之智,亦未得疗愈。 至于陈根生,昏聩症虽除,可那亏空破败之体,周先生并未为其补益分毫。 …… 雨停。 陈家。 后院。 那堆混着黑水泥浆和焦炭的东西,散在院子的烂泥地里。 若是凑近了细瞧,好像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蛰伏在这黎明前,候着日出天光来重塑骨血。 屋里头。 陈根生躺在床上面闭着眼睛。 天还没亮,离这父子二人睁眼约莫还要几个时辰。 窗外。 响起了一阵密集脚步。 是一群穿着灰布长衫,脚踩千层底布鞋的外乡人。 这一行人约莫十来个,不打伞,身上被雨水淋了个透,脸上却也没半点狼狈相。 按理说,树倒猢狲散,这永宁村的李字旗该倒了才是。 可怪就怪在,这旗不但没倒,反倒像是被鲜血浇灌了一番。 这群外乡人捧着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神像。 那神像雕工粗糙,依稀能看出是个白眉青年人的模样。 他们进了村也不敲门,就这么站在各家各户的门口,轻声念着。 “李氏慈悲,渡尽劫波。” “今日触木雕,来世做仙人。” 村西头王寡妇家开了条门缝,一张风韵犹存却满是惊惶的脸露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灰衫人双手捧着那木雕递了过去。 “大嫂,只需供奉此长生牌位,往后家中米缸常满,百病不侵,更能除尽这屋舍内外的大蜚蠊。” 王寡妇手刚碰到那木雕,暖意顺着手臂流遍全身,当场就尿了。 “好温暖阿……” 灰衫人温和笑道。 “咱们也是邻村遭了蜚蠊灾的苦命人,多亏信了李家才得活命。好东西不敢独享。” “大嫂,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李氏李稳老祖代天牧民,在此立教,名曰顺天教派,来除蜚蠊灾。” 王寡妇扶着门框,艰难问道。 “大兄弟,既是入了教,这姓氏还要改么?入教的份子钱,是不是得把家里那头下蛋的老母鸡给抵了?” 灰衫人微微欠身,将那木雕往前递了递。 “大嫂多虑。顺天教顺天而行,不争那俗世虚名。姓氏您留着传宗接代,老母鸡您留着补身子。只要将这长生牌位请回去,供在堂屋正中,每日诚心上一炷香,心中默念顺天老祖李稳的名讳,便也就是了。” 灰衫众人又转身迈向侧旁的陈家破屋。 见那门朽坏无锁,便径直推门而入。 目光所及,唯余一张颓败木床,榻上蜷缩着个瘦小身影。 其余灰衫人捧持神像,缓步跨过门槛。 “李氏慈悲,渡尽劫波……” 床上孩子骨瘦如柴,眼眶深陷,形同枯槁。 灰衫人脚步微顿,将手中神像朝前递了递,沉声开口。 “孩子,你家大人何在?” “入我顺天教,可保无病无灾,那李家老祖……”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乌漆嘛黑,露着簇簇鲜红嫩肉与暗红手骨,唯掌心余几分腐肉,小臂只剩嶙峋骨节,看着黏腻。 是人。 或者说可以算是个人。 可按说,陈景良还没到该复活的时辰。 “我是他爹陈景良…何事…” 灰衣人大吃一惊,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围了上来,手里依旧捧着那尊木雕,嘴里念念有词。 陈景良半截身子还埋在地里,他抬起头。 头皮仍未生出来,只有惨白的颅骨,顶门还有个大凹坑。 眼眶里两个黑窟窿,却偏偏让人觉着里头藏着两团火。 下巴上的肉烂了一半,随着嘴巴一张一合,一声怪笑从牙齿缝里漏出来。 他撑着身子,慢慢从地里把自己带出。 动作有些着急,骨头是咔咔作响。 正文 第461章 莫笑我魔心不改 昨夜雨疏风骤,今朝满地残缺。 木屋檐下水滴断续,如漏刻计时。 世事大梦一场,醒来唯觉衣衫薄。 化凡之路才七岁。 陈家后院那坟冢般的冰窖口,往昔积满的黑水,不知何时已干涸大半,只余一层泛着白霜的盐碱壳子。 陈景良蹲在门槛上,手持瓦片刮着胳膊上的泥垢,昨夜那群灰衫人,尽被他惊得四散而去。 愣了片刻,看向了一旁站着晒太阳的儿子,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根生阿。” 陈根生掏出书页,反复观看。 “哎,咋了。” “今儿个……是什么时候?” 陈景良抬手在自己脑壳上的坑里挠了挠,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忘了?是不是谁还没回来吃饭呐?” 他目光在那个缺了腿的方桌上扫了一圈。 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 不多不少,刚好够爷俩用。 陈根生也是迷糊当中,只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啊。” 陈景良一屁股又坐回了门槛上,嘴里嘟囔着。 “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惦记了。” 他低下头,继续用瓦片刮着手臂上的泥。 滋啦。 滋啦。 这世间的大梦,有人醒了,有人还在痴缠。 那一日过后,永宁村的日子,便如那江海里的咸淡水,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早已改了道。 春去秋来,寒暑几度。 门前野草自荣枯,一岁一岁,掩埋旧时足。 昔日那背着阿弟的七岁孩童,竟似从未在这世间来过一般。 陈景良每日里依旧是疯癫,却不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找东西。他会在下雨天站在村口,直到雨停了身上湿透了,才恍恍惚惚地走回来,嘴里念叨着。 “接谁呢?我这是要接谁呢?” 没人知道景良丢了亲生儿子。 而顺天教的香火,在暗地里反倒是越烧越旺。 世道太苦,人总得找个寄托。 又是几年大雪纷飞。 陈根生十岁了。 青牛江郡,县衙偏院。 屋里头没生火,冷透骨。 一张黑漆木桌旁,陈根生穿着件灰布罩衫,袖口用麻绳扎紧了,露出两截细瘦手腕,在吃饭。 他面前摆着一碗糙米饭,上头盖着两片咸萝卜。 “根生啊,旁边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大苏,泡了三天,那味儿你也吃得下?” 说话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姓刘,是这县衙里的老仵作。 他手里提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所谓的大苏,是仵作行的黑话,指浮尸。 若是那等高度腐烂的,便叫巨肉观,若是才捞上来的,就叫大苏。 陈根生夹起一片咸萝卜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声音很明显在变声期。 “吃得下阿,不吃饱我哪有力气伺候死人。” 这行当是九流里的下九流。 脏就不说了,那是要命的活儿。 疫病、尸毒,稍不留神就过了气给活人。 更别提那名声。 陈根生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底舔得一点剩饭都不剩。 “肚子里没食儿手就抖,手一抖缝尸的针脚就乱,针脚乱了就怕主家不给赏钱。” 刘仵作叹了口气。 “哪用得着这么较真,人家又不看,缝好埋了就行。” 官府仵作的学徒,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或没牵挂的流浪汉,跟着仵作验尸,就蹲在尸体旁边查伤口、记死因。 今天,陈根生多接了个缝合尸体的活,算是赚点外快的兼职。 三年前,那场大雨过后,陈景良就天天蹲在村门口,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人。 家里没了主心骨,陈根生走投无路,只能跪在县衙门口,求刘拐子收他为徒。 这孩子太有天赋了,指的不是验尸,是缝合尸体这块。 义庄里的灯火如豆。 陈根生站起身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赶紧去一旁看尸体。 那是一具男尸,是顺天教的教众。 老刘头眯着昏黄的老眼,劝说陈根生。 “要不今天别缝了,你回头找个地方丢了就是,主家那里我回头去说。” 陈根生呵呵笑着。 “破坏了环境还是咱们的罪过。” “您歇着,我知道个地界先存放个两日。若是顺天教不来人我再给埋了。” “成,成。根生懂事。那这还有俩铜板,你拿去买个烧饼。” 陈根生接过铜板,揣进怀里。 “谢师父。” 夜深了。 陈根生推着独轮车,车上覆着一席草,里头卧着那顺天教徒的尸身。 见四下无人,陈根生这才赶忙加快了速度。 未逾多时,便已抵家。 屋里没点灯,陈根生进门说了句。 “今儿个活多回来晚了。” 床上陈景良动了动。 “睡吧,我去干活了。” 陈根生替爹掖了掖棉絮,转身出了屋。 后院愈发荒颓,蓬蒿没膝。 曾被陈景良寄予厚望的大坟包,如今只剩个黑黢黢的洞口,上面也用个大木盖子盖住。 打开木盖,腥咸的鱼气混着浓腻血气扑面而来,洞口周遭土色殷红如赭,似是长年浸着血渍,硬结如痂。 他停稳独轮车,车身微倾,抬脚在尸身上一踹。 那具尸身便顺着洞口滑坠,滚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夜已三更,更鼓声远。 陈根生打了桶水洗手,然后又摸出了那张纸。 起初纸上无字,就是一张白纸。 直到他拿起了刘老头的针,缝了第一具尸体,纸上才显出了第一个墨点。 如今,墨迹已然成文。 陈根生借着昏黄灯火,眸子低垂。 昔年有人心赤如火,见的是移山填海的《仙灵塑神法》。 今朝根生身处幽冥,伴尸而眠,见的自然是《血肉巢衣总纲》。 那整本的《搜神记》,重如须弥神山。 那是大道总纲,是亿万星辰的重量。 邪魔陈根生,哪里装得下那一整条银河? 读一句,便是耗一分命。 读一页,便是折一年寿。 所以他昏聩他沉睡,那是身子骨在自救,那是命魂在求饶。 可如今景意撕下这一页,看似是毁了天书,实则是把那座压死人的大山给搬走了。 整部为穿肠毒药,单页反成续命良方。 陈根生读书不成,习武不就,何以偏偏对这缝合尸身之技,生出那般刻骨兴致? 恰在此时。 一群黑压压的蜚蠊沿洞口爬出,触须轻颤。 陈根生如遭雷击,片刻后摇头自嘲一笑。 泪痕早已爬满了他的面颊。 那一针一线缝的是道躯皮囊。 这一步一趋走的是凡俗风霜。 正文 第462章 谎言道则卧荒丘 永宁的死人分两种。 一种是金贵的,死了叫驾鹤,得大葬,棺椁得用上好的木,还得请人念三天三夜的经,仿佛这般折腾那去往黄泉的路便能铺上金砖。 另一种则是贱命,死了叫蹬腿,叫玩完,草席子一卷,往那乱葬岗子上一扔,便是喂了野狗也不过是给这世道添了一抹红妆。 可怪就怪在,有些贱命生前死后都不值钱,反倒成了某些人的香饽饽。 青牛江郡的清晨,县衙偏院,义庄。 “刘拐子!刘拐子你个老不死的给我滚出来!” 门外一声暴喝。 陈根生正蹲在门口喝粥,闻言赶紧把碗往怀里护了护。 刘仵作正窝在里头的藤椅上抽旱烟,听见这个动静,也是手一哆嗦。 他连滚带爬地迎出。 “这不是德旺吗?这大清早的晦气重,别沾了身子。” 来人是个壮汉,穿着身锦缎长衫,腰里别着把没鞘的匕首,是顺天教如今在县里的执事,李德旺。 “少他娘的跟老子扯闲篇!昨儿个送来的那位兄弟呢?” 刘仵作心里暗道不好。 这等死人,顺天教里常都是往义庄一扔,谁还真当回事? 可坏就坏在,这活儿昨晚是根生去办的。 刘仵作下意识地看向蹲在门口喝粥的陈根生。 陈根生这会儿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我干的,昨晚我拉去埋了。” 李德旺上前一步,照着陈根生面前那碗就是一脚,瓷碗飞出去摔了个粉碎。 陈根生叹了口气。 “天热,尸首不住放容易起尸斑,招了蝇虫是对李氏仙族的不敬。” “放你娘的屁!” 李德旺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那是顺天教的仙众!是有仙根的身子!你个下九流的烂皮匠,也配动仙师的法体?” 日头才刚冒尖,晨雾还没散干净,义庄门口那只豁了口的瓷碗就在地上开了花。 陈根生像只还没睡醒的瘟鸡,眼皮耷拉着。 听了这话,他反问道。 “什么是仙根?” 李德旺气笑了。 “仙根叫灵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造化!有了那就是修士,能修仙,能长生久世!” “李稳老祖说了,这灵根就算人死了,接引回去也能炼出一炉子延年益寿的宝药,或是福泽后人。” “你个烂皮匠,把那样的宝贝埋进土里,也就是老子心善,换个脾气爆的早把你皮剥了点天灯!” 义庄里静悄悄的。 刘老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根生听得很认真。 “灵根是人人都有吗?那您有吗?您是修士吗?” 李德旺愣了一下,眼神闪躲,随即又是骂道。 “我要是有那万中无一的灵根,还能在这跟你们这种下九流废话?早他娘的去红枫谷,或者是李氏内门享福去了!” “尸首埋在哪里了,快说!” 陈根生说道。 “在我家那后院的荒地里。昨天夜深,我没力气往乱葬岗推,寻思着埋自家地里还能肥肥土。” 李德旺火气还顶在脑门上。 “还不带路!若是那尸首少了一块肉,老子把你剁碎了填进去!” 陈根生不废话,推起义庄门口那辆还沾着尸水的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外走。 李德旺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跟在后头。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路两边的田地早荒了,枯黄的杂草里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蜚蠊振翅。 陈根生背对着李德旺,脸色平静。 “李执事,顺天教里平日都做些什么法事?我看村里王寡妇她们,供了那个木牌位,好像连蜚蠊都不敢进屋了。” 李德旺眯着眼说道。 “问那么多作甚。” 陈根生忽然低笑了一声。 走在后头的李德旺眉头一皱,这小烂皮匠笑什么? “笑丧呢?是不是怕死了?怕了就给老子走快点!耽误了时辰,回去还得向上面交差。” 车身晃了晃,陈根生稳住了把手,声音平平淡淡。 “这世道,谁不怕死呢?特别是像我这种烂命,死了连张草席都混不上。” 李德旺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伸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也就是这几年顺天教保佑,咱们青牛江郡才少了些灾祸。” 陈根生推着车,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是啊,顺天教好啊,李家老祖慈悲。” 这一路走出县城,上了那条通往永宁村的官道。 起初路上还能见着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或者是赶路的行脚商。 可越往海边走,人就越少。 两边的庄稼地早就荒了,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刷拉拉地响。 日头发毒,空气里有说不出的味。 有点像鱼腥,又像是什么肉放久了。 李德旺也是练家子,虽然没灵根,但身子骨比常人强健。 可这会儿他觉得有些胸闷。 “怪了,今儿这天怎么这么邪性?这才几月份热得跟下了火坑似的。” “还有多远?” “马上到了。” 转过那道荒草丛生的土坡,永宁村便在眼前。 李德旺本以为会瞧见个破败模样,或是几个懒汉蹲在墙根底下捉虱子。 结果没狗也没闲汉。 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没头苍蝇似的在路中间乱撞。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光着脚在滚烫的土路上裸奔。 李德旺正要发作,却见又有一个疯癫老叟从巷子里窜出来,手里挥舞着根破树枝,对着空气乱劈。 顾不得理会陈根生,他慌忙拔足,冲入几户供奉着李稳牌位的人家,欲探个究竟。 一家,两家,三家…… 李德旺像是发了疯,一口气跑遍了这巷子里的十八户人家,这几户全是入了顺天教,供了李稳长生牌位的虔诚信徒。 如今全成了鬼宅。 李德旺喘着粗气,扶着一棵枯死的老树。 这时候,那个疯癫的老叟又从巷尾窜了出来,他手里挥舞着根破树枝,嘴里乱喊着。 “别吃我!我不姓李我不信李!我没牌位!别吃我啊!” 疯妇也在地上爬着,嘴里咯咯怪笑。 “供了神仙的都成肉干了……没供的活了……嘿嘿,我活了……” 李德旺身子一僵。 没供的活了? 供了的死了? 这是什么道理? 他转过头看向独轮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陈根生的衣领子。 “这是怎么回事!” 陈根生轻声道。 “昨夜这村里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 李德旺愣了愣,揪着衣领的手劲松了些。 “是昨夜遭了蜚蠊灾,被虫子给吃光了?快说!我是修士,能镇住事。” 陈根生这才温和笑道。 “是遭我了。” 昨夜蜚蠊居天上,今朝根生卧泥塘。 莫笑我,身如蚁,命如糠。 莫笑我,食人腑脏,饮血润枯肠。 正文 第463章 一纸巢衣掩仙魔 生活不会让你走投无路。 没有人可以断定你一定没救,你的往后日子毫无指望。 若你耽于赌博,便当断此执念向家人坦陈,而后重整旗鼓,东山再起。 若你醉心著述作奇书异志,纵无人赏识无人问津,也当笔耕不辍,自有读者知音口口相传。 若你是沉迷女人,陷入风月,纵使形销骨立,掏空身体,那你真是活该。 陈根生满心焦灼。 不知为何才刚十岁,嗓音便已踏入变声的阶段。 昨夜他用仵作刀杀了数人,刀锋起落时,热泪竟簌簌滚落。 他原是存着良知的,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吃人,至于吃不完的,便纳入自家后院窖中。 此时,日头正毒。 陈根生拿出仵作的小刀对着失了神的李德旺头颅连轧十八下。 他未拾回几多前尘记忆,只是他忽然得知,自己本该是个孑然前行、从未驻足的人。 实属万幸,他恰是投身仵作之门,为学徒之身,又恰是身携一页《血肉巢衣总纲》。 李德旺死了。 他躲草丛里,仵作小刀在鞋底上蹭了蹭。 刀刃上本来沾着红腻腻的浆肉,被鞋底的干泥一刮,卷成了一条条黑红的泥卷儿,扑扑往下掉。 十岁的身板毕竟还没长开,连捅几下,胳膊酸得不行。 脸上黏糊糊的,也不知是汗还是刚才溅上的血。 “还修士呢。” 陈根生笑了笑,对修士的实力有了个评估。 这顺天教的执事平日里咋呼得震天响,可这一刀下去,流出来的血也是腥的,没见着半点仙气往外冒,倒是因为天热,这一会儿功夫就有了股子腐坏的馊味。 陈根生一路把李德旺推回陈家破院,陈景良不知道跑哪去了。 噗通一声闷响,李德旺滚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 底下似乎有什么软烂的东西接住了他,发出了一声回响。 盖上木盖,撒了把浮土遮掩。 做完这一切,日头才刚过了正中。 回到县衙偏院的时候,义庄里倒是上上下下都很安静。 陈根生找了个桶子洗手。 那桶水浑浊泛红,飘着一层油花,估计是李仵作刚从尸身上洗下来的尸蜡。 他也不嫌弃,捞起旁边一块发硬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把指缝里的血垢擦干净。 刘拐子这会儿才把旱烟袋里的灰磕在鞋底上,吧嗒吧嗒嘴。 “根生啊。” “哎,师父。” 刘拐子盯着这个半路捡来的徒弟看了半晌。 “刚才县太爷特意让人给我递了话。说是看上你了。” 陈根生回了一句。 “怎么看上我这种晦气东西。” 刘拐子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 “你这就妄自菲薄了不是?” “是你这手绝活,他老人家看了上次你缝的那具被野狗啃过的尸首,说是鬼斧神工。” 陈根生嘴角扯了扯。 “那是老爷抬举。死人又不晓得疼,缝得好坏也就是给活人看的。” 刘拐子突然嘿嘿一笑。 “有个大差事给你去做,做好了,你家这辈子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陈根生有些惊讶。 “县太爷那种贵人,见了我怕是都要用柚子叶洗三天眼,能给我什么好差事?” 刘拐子没想到这半大的小子,见了荣华富贵跟见了鬼似的。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个没志气的瘪犊子,那可是县太爷亲口点的将。” 刘拐子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指着陈根生的鼻子骂道。 “看看你那死出,天天跟尸首打交道以后能娶着媳妇?能给你那疯爹养老送终?” “这次差事若是办得漂亮,县太爷许诺,把你那个疯爹接去善堂养着,有人伺候吃喝,总比跟着你在这义庄里吸尸气强!” 陈根生摇了摇头。 “不去。” “我爹认生,离了我他甚至都睡不着觉。” 刘拐子急了,一把拽住陈根生沾满油污的袖管。 “你个犟种!县太爷的话那就是铁律,你敢不去,明儿个就让你卷铺盖滚蛋,连这义庄你也别想待。” 陈根生脚下一顿,苦笑道。 “我真干不了,我胆子太小,见着官老爷腿肚子就转筋,到时候万一尿了裤子丢的可是您的脸。” 刘拐子气得乱颤,压低了声音,凑到陈根生耳边说道。 “县太爷是让你去当针,去扎那脓包!” 陈根生一愣。 “啥意思?” 刘拐子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几年,顺天教闹得太凶了,虽说表面上是除蜚蠊、保平安,可县里这几年莫名其妙失踪的人口,比往年翻了好几番。” “县太爷说,这顺天教里怕是藏着吃人的妖魔,不知道他们图谋什么。” 刘拐子继续说道。 “县太爷想查,可那顺天教如今势大,连上面都有李氏仙族护着。明着查那是找死,只能来阴的。” “县太爷让你混进去,不求你杀人放火,这是去当细作。” 陈根生大吃一惊,猛一拍大腿。 “去啊,你早说去当细作嘛。” “我陈根生虽然是个烂皮匠,是个下九流,可我也是读过书的。这顺天教鱼肉乡里,搞得咱们青牛江郡乌烟瘴气,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说来也怪,我这人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等装神弄鬼害人性命的恶徒……” 陈根生赶忙给刘拐子捏肩捶背,又是问道。 “师傅,县太爷是嫉恶如仇的人?” 刘拐子叹了口气,这才将实话道来。 “得了吧。” “这是上面派下来的差事,躲不掉的。” “上面?” “是那真正的仙门,红枫谷。” 刘拐子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圈浑浊的雾气。 “听衙门里的师爷说,这事儿起头是在红枫谷的内门执事堂,这任务先是给内门弟子的。可那些个内门天骄谁乐意来这种穷乡僻壤?于是转手就丢给了外门。” 陈根生听得想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外门也不傻啊。” “可不是嘛!” 刘拐子呵呵笑道。 “外门那些弟子又转给了那些在灵澜国的散修。” “灵澜国散修要钱不要命,接是接了,可到了地界一打听,这顺天教背后是李氏仙族,那可是咱们青州的天。散修也不敢硬碰硬,转手就扔给了郡城的大衙门,说是协助办案。” 刘拐子说到这,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郡城的大老爷哪肯背这口黑锅?一级压一级,最后就落到了咱们这位县太爷的桌案上。” 合着这是一层层剥下来的洋葱皮,最里头那点辣眼睛的芯子,最后全让人给甩出来了。 “县太爷也不敢查,可若是没个交代,乌纱帽不保是小,脑袋搬家是大。” 刘拐子有些怜悯地看着陈根生。 “衙门里的捕快都有家有口,还得留着去收税刮地皮。思来想去,就想到了咱们这义庄。” “根生啊,这活儿转了几百手,就像那过了无数道水的泔水,最后才落到了你这个缝尸匠头上。” 这世道,原来连那高高在上的仙门,行事作风也跟这烂泥地里的官场没什么两样。 所谓除魔卫道,不过是一场大型的击鼓传花。 鼓声停了,花落在谁手里,谁就得去填那个窟窿。 陈根生乐了。 “我就是那最后用来擦屁股的草纸?” 刘拐子讪讪道。 “你若是去了,哪怕只是混进去看看,不管查没查出东西,县太爷也好拿着你的命去上面交差。说是派人去了,人没回来,那就是尽了力了。” 正文 第464章 廿两虚账葬孤魂 刘拐子敲了敲烟杆,斜眼瞅着陈根生。 “改个姓再走?” 陈根生拒绝。 “改啥?我就是陈景良儿子,不乐意改。” 刘拐子怒骂。 “犟种!肉包子!尥蹶子!让你改是为了你安全着想!” 陈根生愁眉苦脸。 “见机行事便了。” 二人又聊了半晌,刘拐子嘱他放心前去,说称可将他爹接入善堂安置。 …… 陈根生去了县衙的后堂。 师爷拿着毛笔,在一张糙黄的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陈根生,年十岁,永宁村人士,无父无母……” 陈根生站在堂下,赶忙纠正一句。 “有父有父,家中尚有老父卧病。” 师爷抬眼皮夹了这半大的孩子一眼。 “进了那地界有父也当无父,有命也当无命。若是能活着回来,那时候再认爹也不迟。” 说着,他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黄纸往前一推,边上还放着一盒红印泥。 “这是安家费的凭证。若是死在里头,衙门给义庄拨二十两银子,算是你的棺材本。” “按吧。” 陈根生留了个鲜红的指印。 “小的去了。” 师爷在身后唤了一声。 “夜里去永安的沙滩上候着,有人接应你,若是办成了就是富贵。只要你能摸清那顺天教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回来赏你个捕快的实缺。” 陈根生没回头,只是低声笑了笑。 “我只求那二十两银子,能实打实地落在我师父手里,别被层层漂没了。” 陈根生转身往外走。 师爷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二十两银子的抚恤得是给有命拿的人备的。 这孩子这一去,正好省了这笔开销,回头还能在账本上添一笔勇义的虚账,两头通吃。 陈根生推开自家那两扇破木门的时候,陈景良正坐在门槛上。 疯爹今儿个倒是难得安静。 他手里拿着根鱼骨头,在门槛那块早已被磨得溜光的青石上划拉着。 陈根生走过去蹲下。 “爹。” “根生啊,你看,爹画的。” 陈根生顺着看过去。 那是几道歪七扭八的线条,看着像是一个个小人,手拉着手,却都少胳膊少腿的。 “画的啥?” “全家咧!” 陈景良指头在那些白印子上一个个点过去。 “这是爹,这是你娘,这是根生……” 指头停在最后一道白印子上,那儿画得最粗,用力也最大。 可那小人的脸是糊的,身子也是糊的。 “还有个谁来着?” “咱们家是不是还有个谁?” 陈根生哭笑不得。 “咱们不是就一家三口吗。” “别画了,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去凿冰?” 陈景良嘿嘿一笑,似乎想起了那年夏天的银冬瓜,嘴角流下一道浑浊的涎水。 “带上铁锹,爹那把还藏在床底下,没生锈,好使。” 陈根生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是衙门里的差事,这回要去好些日子,留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陈景良脑袋歪向一边,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放心啥?怕耗子偷咱家的米?” 陈根生站起身。 “刘拐子一会就来,他带你去县里的善堂,那地方人专门伺候。” 陈景良屁股跟生了根似的黏在门槛上。 “不行,不行,你是不乐意照顾我了…” 正僵持着,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带棚的马车,停在了陈家门前。 驾车的正是刘拐子。 老头今儿个换了身干净些的灰布衫,虽然背还是佝偻着,但这赶车的架势倒是端得足。 手里那根烟袋锅子也没灭,袅袅地冒着烟。 “收拾妥当没?” 刘拐子跳下车,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插,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他爹说道。 “老弟啊,上车吧,别耽误孩子做事。” 陈根生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马车转过了土坡,连最后一点扬起的灰尘都落下去了,才松了口气。 日头偏西了,陈根生影子被拉得老长。 家里静得可怕。 陈根生伸手入怀掏出那一页《血肉巢衣总纲》。 或许是生性使然,他不合时宜的怪叫两声。 没一会他钻进了后院窖子里,待出来的时候满头是血,盯着手里那张《搜神记》。 纸上首行,赤色极浓。 他站在窖一边看着,一边啃着李德旺的手。 《血肉巢衣总纲》 “陈根生,寿数十岁,五行伪灵根,未到炼气。” “再吃五人,可得四灵根。” “继斩十位炼气修士,复归三灵根。” “更破双十筑基修士,方成双灵根。” “终碎金丹修士一人,方显血灵根真身。” 这《血肉巢衣总纲》,初时他只当是旁门左道的法门,未料竟是堂堂正正的修行功法。 陈根生欣然自得,乐呵半晌。 等吃完了李德旺的手,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一页纸张,赫然生出了五个分卷。 《血肉巢衣·缝制篇》 《血肉巢衣·修士神识篇》 《血肉巢衣·活祭燃灵篇》 《血肉巢衣·凭神》 《血肉巢衣·预借》 陈根生大吃一惊。 这叫什么仙人法门啊? 也太吓人了,简直要把人吓死! 陈根生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一卷《缝制篇》,怕不是讲的是慈母手中线,将那零碎的血肉拼凑成衣,那是为了让人死得体面,全尸而葬,是大大的孝道啊。 再看《神识篇》,应该是圣贤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 至于《活祭燃灵》《凭神》《预借》,那更是舍己为人的好手段,或者是借鸡生蛋的妙法门。 陈根生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许是李德旺平日里抓钱抓多了,入了味。 …… 入夜。 永安海滩,离永宁村约莫三里地。 今夜无月,天上压着厚厚的云。 陈根生紧了紧身上的灰布衫,走在沙滩上。 “谁?” 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头,传出一声低喝。 陈根生停下脚步,赶忙说道。 “天王盖地虎,我叼你老母。” 礁石后头转出来一个黑影。 这人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袍,脸上稀里哗啦全是疤痕。 他上下打量了陈根生一番。 “衙门没人了?派个没断奶的童子鸡来送死?” 陈根生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正文 第465章 尿浸腊肉馈仙师 那裹着黑袍的疤脸汉子,大概是觉得这衙门里也没了别的指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拿着。” “长话短说。那顺天教我也没那个福分进去过,听说是海上的一座孤岛,平日里除了送给养的船,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陈根生顺势抱住油纸包。 “孤岛?” 刀疤脸显得有些烦躁。 “这油纸包里头,是一张纸面具。” “顺天教那帮人,外头不好说,入了岛他们只认这张皮。” “戴上它,你就是顺天教的教众,是李稳老祖的徒子徒孙。摘了它就是个外人。” “这纸面具,自然是不能蘸水的,记住。” 陈根生问。 “船呢?” 刀疤脸只扬起下巴往黑黢黢的海面上点了点。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里,夹杂着一丝极轻的破水声。 一艘乌篷小船就这么直愣愣地从黑暗里钻了出来,船头压着浪,却不见起伏,稳得像是在旱地上滑行。 待离得近了,才瞧见那船头上既没艄公也没缆绳,只在那桅杆底下贴着符纸。 “仙家手段,李家流出来的物件,叫行舟符。只要贴上不用人得得瑟瑟地摇橹,这船自己认路。” 船停住了。 刀疤脸弯腰从那礁石后头拖出两个麻袋,又拎起两坛子用红泥封口的酒。 陈根生跟着刀疤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子,把东西往船上搬。 麻袋里装的大概是米面,或者是熏好的腊肉,透着股好闻的陈年香气。 东西不多,也就两趟的功夫。 刀疤脸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沙滩上。 “行了,上去吧。这船会把你带到地界,船上吃喝别动啊。” 陈根生跨上船板。 脚底下的触感有些虚浮,这船虽稳,可到底是在水上飘着。 “到了有人接应吗?” 刀疤脸嘿了一声,抬脚在那船头上用力一踹 “有鸡毛。” 小船慢悠悠地离了岸。 那桅杆上的符一亮,船身无声无息地加快了速度,直直地朝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扎了进去。 陈根生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那个黑漆漆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了个干干净净。 风大了。 海上的风不比陆地,全是湿漉漉的咸。 陈根生钻进了那只有半人高的乌蓬里。 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两个麻袋和两坛酒挤在一块。 他靠着麻袋坐下,直接开吃。 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里头就像是养了只饿死鬼,每时每刻都在那儿挠心挠肺地喊饿。 他伸手在那红泥封口的酒坛子上拍了拍。 “顺天教家大业大,李氏仙族更是富得流油,还能差了我这一口嚼谷?” 咕咚。 一口烧刀子灌下肚,顺着喉管一路火烧火燎地钻进胃里,把身子骨给烫得一激灵。 他又去解那个麻袋口子。 里头是一条条熏得黑红透亮的腊肉,肥瘦相间,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陈根生也不讲究,张嘴就啃,没吃完,又顺便往里头尿了两发。 这一路,风声呜咽,海浪拍船。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陈根生探头往外一瞧。 四下里是一片浓雾,白茫茫的,把那天和海都给糊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没人接。 陈根生见状,拆开油纸包把那张纸面具往脸上一贴。 凉得像是一块死人皮贴在肉上。 他好喜欢。 跨过船舷,跳到了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艘乌篷船。 船上的符纸早就灭了,那船孤零零地飘在那儿。 岛上没路。 或者说,这地方压根就不许人走正道。 遍地都是那种半人高的荆棘,黑漆漆的,上面长满了倒刺。 稍微一不留神,就能把裤腿给划拉个大口子,连皮带肉地扯下来一块。 陈根生走得慢。 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头终于现出了一点火光。 那是一座石坊,底下站着两个黑影。 脸上也都戴着那怪模怪样的纸面具。 两人手里也没拿兵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跟两根木桩子似的。 陈根生刚一靠近,那两人的脑袋就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来者何人?” 陈根生赔着笑脸。 “二位仙师,我是李德旺那没过门的亲侄子。” 左边那黑影哼了一声。 “没过门?这词儿新鲜。只听说过媳妇没过门没听说过侄子还能没过门的。” 陈根生走近了,呵呵笑着。 “仙师有所不知,我那叔父德旺,早年在村里便说要认我当干儿子,只是后来仙缘到了,忙着伺候老祖,这认亲的茶便一直没喝上。但我心里头,那是早把他当亲爹伺候的。” 昨日在那义庄里头,仵作小刀子往李德旺心窝子里捅的时候,他也确实是把他当亲爹一样送走的。 那一刀刀扎得深,走得急,没让他遭半点罪,这也算是孝道。 “德旺是青牛江那边的执事吧?听说是个肥差,油水不少。” “是是是,叔父常念叨,说是岛上的仙师们清修辛苦,特意让我这不成器的侄子送些家乡的土特产来。” 陈根生解开那个麻袋,露出里头黑红透亮的腊肉。 那肉虽然被他在船上撒了泡童子尿,但这会儿被海风一吹,那股子烟熏火燎的香气混着尿骚味,倒也显得别具一格,有些香。 “这是叔父特意寻的,说是今年新出的腊肉,那是用五谷杂粮喂出来的猪,香着呢,船上还有酒。”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面具后的眼神软了几分。 这顺天教虽说是李氏仙族的旁支,说出去名头响亮,可在这孤岛上守门,日子过得也是清苦。 平日里除了那没滋没味的辟谷丹,就是些发馊的烂咸鱼,嘴里早淡出鸟来了。 这送上门的酒肉,不吃白不吃。 “算你小子懂事。” 拎酒的黑影挥了挥手。 “德旺也是有心了。进去吧,顺着这道一直走,见了红灯笼便停下,那是新人堂,自有人安排你,记住啊,李稳老祖今天要来传道,当心点。” 陈根生呵呵一笑。 “谢仙师指路!” 正文 第466章 荒屿屠门问道遥 细作不如妓女。 倚门卖笑的姐姐,营的是皮肉生计,却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恩客掷银,姐献风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 纵是逢场作戏,姐姐眼角眉梢的春情,也可慰那掷银的冤大头片刻暖意。 若遇有情义者,也能赎身从良,得享善终。 可是细作呢,那不是去当畜生吗? 还好陈根生畜生都不如。 陈根生叹了口气,蹲下身子。 这岛上别的不多,硌脚的烂沙子管够。 那两个守卫正靠在石坊柱子上,手里拎着那两坛子加了童子尿的烧刀子,正要去拍那红泥封口。 见陈根生去而复返,那左边的黑影动作一顿,隔着面具也能听出几分厌恶。 “怎么着?路不认得?” 陈根生呵呵一笑。 “方才走得急,忘了问那新人堂具体的规…” 一捧混着细碎贝壳渣子的海沙,朝着两人的面门泼了过去。 海沙迷眼,那是钻心的疼。 “啊!我的眼!” 左边守卫本能地去捂眼,喉咙里的惨叫才刚开个头,便蔫了。 陈根生的身子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拿着仵作刀,顺着那人下颌骨与脖颈连接的那处软肉,噗嗤一声就捅了进去。 刀锋进去之后,手腕顺势一搅,再往外一拉,一股子热流乱喷了出来,那守卫捂着脖子,身体抽得像一条傻狗。 剩下那个守卫听见动静不对,反手就去拔腰间的刀。 可刀柄还没摸热乎,他就觉着胯下一凉。 陈根生右手抛刀,左手接住,抬手一划,便扎进了那人的大腿根内侧。 这地方有根大筋,也有根大管子,一旦破了,那血比喷泉还猛。 守卫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陈根生绕到他身后,左手扳住那人的下巴往后一掰,露出紧绷的咽喉,左手刀又是一抹。 呲啦。 两具尸体倒在沙滩上。 陈根生站在尸体旁,擦了擦刀。 “怪哉。” 世间多有奇人,久疏本业,一旦重拾,竟能熟稔如故。 他至今未解,自己何以对人身脏腑肌理,通晓至此。 按理而论,这《血肉巢衣总纲》其眼下显露的功用,也未言明能赋予他这般能耐,不过是助他凝练出一道伪灵根罢了。 最近,手像是长了眼睛。 左手怎么扣的咽喉,右手怎么挑的大筋,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活儿已经做完了。 他胃里一阵阵地泛酸水。 那种饿,不是肚子空了想填糠,是骨头缝里张开了嘴,想喝血。 陈根生叹了口气,把刀往腰里一别,在那两人身上摸索了一番。 两个钱袋子,沉甸甸的,约莫有七八两碎银。 然后便是开席。 吃得有些急,没太品出咸淡。 怪事。 那么多血肉塞进去,肚子不见鼓胀,反倒进去多少化多少。 丹田那块地界,隐约升腾起一股子热气,不似往日里喝了凉水那种坠胀,倒像是一种气感。 “还差三个。” 陈根生顺着路,往里走。 约莫走了一盏茶功夫,前头豁然开朗。 就是个巨大的溶洞口子,顶上挂了两盏红得渗人的大灯笼。 “干什么的?” “我是李德旺的侄子,来送酒的。” 那守卫刚想伸手去接,脸色骤变,一脚就把陈根生踹到了边上的草窝子里。 “滚一边跪着去!老祖来了!” 这脚力道一般,陈根生顺势就在地上滚了一圈。 又来活儿了? 四周忽然静得有些吓人。 一阵脚步声,从溶洞深处传了出来。 “没有吧?” “真没有吧?” 陈根生把眼皮子抬起一条缝。 但见那红灯笼影下,踉跄走出个瑟瑟发抖的白眉青年。 其人面色尚算康健,瞧着不过三旬年纪,身上却穿着一袭从未得见的华彩锦袍。 “我看那角落处有个黑影,莫非是那东西?嗯?是不是?” “回李稳老祖,当真踪迹全无!这洞府内外,便是那石头缝隙,也已用滚水浇淋了三遍,纵是一只蝼蚁,也早该烫化了。” 此时的李稳虽历数劫,腹内金丹尚存,一身修为却已荡然无存。 其父李蝉竟为防他再生祸端,将他化作了这副模样。 “老祖放宽心,这是海上的孤岛,离那青州陆地隔着水路呢。那青州大蠊虽说凶悍,可它到底是虫豸,哪能飞渡这茫茫大海?” 李稳听了这话,方敛了忧色,双手拢于袖中面露笑意,复又问道。 “当真一只不剩?” 教众们躬身细禀。 “此岛原先虽有土生蠊虫,个头甚小,不及指甲盖大小,不过爬灶偷腥罢了。自老祖定此地为仙家福地,我顺天教众兄弟便挖地三尺,以滚烫沸水,一寸土一寸土地浇淋而过。” 李稳拢在袖子里的手一直在抖。 海岛孤悬,夜风钻进这溶洞里,像极了当年红枫谷那把悬在头顶的剑鸣。。 “老祖,喝口热茶压压惊。” 身旁的黑衣执事是个有眼力见的,弓着腰递上一盏琥珀色的茶汤。 李稳没接,又是问道。 “我让你查的事,青牛江郡,那个名字都翻烂了没有?” 黑衣执事赶忙低头。 “回老祖,青牛江郡下辖三县十八乡,算上刚出娘胎还没断奶的,叫陈根生的,一共六千三百二十一人。” 李稳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都是些什么人?” 执事苦笑一声,掏出本册子往上递了递。 “老祖,这名儿贱好养活,凡俗乡下泥腿子都爱叫。这六千多人里,有种地的、打鱼的、杀猪的、乃至掏大粪的,近一点的还有个仵作学徒,抬尸体的。” “全是凡人,没灵根没修为,连个能打把势卖艺的都没有。” 李稳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 “凡人好啊,凡人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总不至于化凡成个掏大粪,抬尸体的。” 心绪难平,滋味复杂。 他对陈根生之情,实乃纠葛难明,然贪念作祟,终是难释。 可怜李蝉建族大业的那本通天灵宝《弟子录》已然遗失,父亲曾说多半为陈根生所窃。 又说他心肠歹毒,智计过人,唯结婴之途必遭大劫。 正文 第467章 凭神一语动沧溟 这一番话,陈根生听得清清楚楚。 他找的陈根生难道就是我? 他跟陈根生是有仇,还是有别的事儿? 这个陈根生,是我这样的好人吗,应该不可能。 须知能与李氏仙族牵扯上干系的陈根生,多半也是豺狼虎豹之流。 没多大一会儿,一群戴着纸面具的教众,乌压压地涌了进来。 这些人也不说话,进来就跪。 “恭迎老祖!老祖法力无边,寿与天齐!” 那喊声整齐划一,显是平日里没少操练。 只见那高台之上,李稳淡淡说道。 “人都齐了?” “回老祖,除了在外头守岛的两个兄弟,剩下的教众都在这儿了。” 溶洞里的风是腥的,不像海风那种带着盐粒子的爽利,倒像是捂在陈年酱缸里发酵了三五个月的烂鱼虾,吸一口进肺腑,能把人腻吐。 李稳将手从袖中探出。 那手枯瘦如柴,指甲盖竟泛着青灰。 “这批仙苗长势何如?凡有气感能引气入体者,向前一步。” 百余戴纸面具的教众,面面相觑,终是仅有稀稀拉拉五人,挪步出列。 这几人若是摘了面具,多半也是满脸菜色。 李稳扫了一眼。 几个刚站出来的教众两股战战,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 “才五个?潮安郡那可是有十个的。” 李稳叹了口气,也并非是动怒。 “我早便与你们讲过,这法子虽说不是正经的大道,给不了你们那万中无一的天生灵根。但这世上,正路走不通,走走小路也是能到头的。” 他缓步走下高台,走到那五个幸运儿面前。 第一个是个庄稼汉模样的汉子,裤腿卷着,脚背上全是泥点子。 见老祖过来,牙关子都在打架,咔咔作响。 “抖什么?” 李稳伸手,一颗小芽从手指生出,在那汉子眉心处插入。 “既是有了气感,那就是半个仙家的人了。仙家要有仙家的体面。” 那汉子刚想磕头谢恩,却觉得眉心处像是泥鳅钻了进去。 “啊!” 惨叫声冲出喉咙,汉子就瘫软在地。 紧接着,他的皮肤底下像是有一群耗子在乱窜,一个个鼓包此起彼伏,不过一会,变成了长满植物的人。 李稳轻声点评了几句,既叹气,又摇头。 “稍微见点风雨便乱颤,成何体统?” “不知道是不是红枫派来的细作?见了我心里头发虚?” 李稳有些惋惜地收回手,目光慢悠悠地转到了剩下那四个。 这四人早就吓瘫了。 有人翻着白眼,掐着自己的人中才没昏死过去,还有一个直接把头磕得邦邦响,额头上全是血。 “老祖饶命!小的忠心耿耿!小的不是细作!” “老祖明鉴啊!我这就是怕的……不不不,我是高兴的,高兴得发抖!” 李稳眉头微蹙。 “还说不是细作?” 地上陡然钻出四根儿臂粗细的藤蔓。 四声闷响同时响起。 那四人的胸膛被藤蔓贯穿,整个人被挑在了半空,像是挂在肉铺钩子上的死猪。 鲜血顺着藤蔓蜿蜒而下,很快就又长出了植物。 “清理干净。” “是!” 黑衣执事上前,手脚麻利地提来数桶海水,冲刷地面血迹。 事闭了,才躬身趋前,口中却道出周遭百十人心中共同的疑窦。 “老祖,小的愚钝,有一事未解。” “教里盛传,说您在那场变故里散了一身修为,可方才这手段……还有,那五人既已有了气感,那便是炼气修士了,怎的一眼就成了红枫谷的细作?” 这话说得讨巧。 既捧了李稳的手段,又替大伙儿问了安危。 李稳呵呵一笑。 “我不乐意说。” “至于那几个细作……” “凡俗之人见着个县太爷都要哆嗦半天。乍然有了气感,那是泼天的富贵砸在脑门上,第一反应该是懵是喜是疯癫。” “这等心虚的人,杀便杀了。” 李稳说完,溶洞里寂静。 陈根生混在人堆里,低眉顺眼,心里头却在给这老祖鼓掌。 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全是个屁。 “你。” 李稳的手指头忽然一点,直直地戳向了角落。 “那个小孩,你也是细作!矮则认矮,挨打则立稳,鬼祟如斯定是细作无疑。” 陈根生身旁几人哗啦一下散开,瞬间把他给孤立了出来。 他愣了愣,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细作是我?” “上来。” 陈根生也不含糊,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离得近了,李稳身上一股草木腐烂混合药渣的苦味散发出来,他眯着眼睛,蹲下细细打量这人。 “刚才我杀细作你怎么不抖,念你年幼容你分说几句,孩子,你叫什么?” 陈根生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悍勇,好像他天生不惧这李稳分毫,只呵呵回话说。 “你叫什么?” 李稳一愣,皱眉缓了缓神,可随即怒火就涌了上来,自打从娘胎里落地,就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种。 “本座问你名讳来历,再敢顾左右而言他,把你舌头拔了泡酒!” 溶洞里的风是粘稠的,像半干的鼻涕,呼在脸上腻得慌。 若是换了旁人,见着这满洞的诡异藤蔓和人肉盆栽,这会儿也该吓得两股战战,跪地求饶。 但这孩子不但不怕,甚至还有点嫌弃。 陈根生的视线落在了李稳身上。 没来由地,一股浓烈杀意从心底冒了出来,挥之不去。 这李稳今天必死。 “我是青牛江郡府衙的仵作学徒,专给死人缝衣裳的。” 此言一出,周遭教众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晦气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掏大粪的虽臭,那是五谷轮回; 杀猪的虽凶,那是供人吃喝。 唯独这仵作行当,那是跟阎王爷抢饭吃的买卖,沾了一身尸臭,谁碰谁倒霉。 李稳心头竟生出几分无由的悸栗。 他慌忙四下张望,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暗自悔念今日当真不该踏足此地。 这感觉甚是诡异,然他旋即归咎于自身多虑,忙定了定神追问道。 “十岁便当了仵作?你可识得陈根生?莫非是他传你《血肉巢衣》之术?” 陈根生缄口不语,唯在心底默念二字:凭神。 正是《血肉巢衣》分卷,一念既出,周身隐有血气暗涌。 溶洞内,烛火忽明忽暗。 天地间忽生异变。 溶洞顶上的钟乳石开始落下灰土。 外头的风声变了。 众人扭头朝洞外望去。 原本漆黑如墨的海面,此刻波涛肆虐,巨浪排空。 那浪头打得极高,怕是有数十丈,卷着白沫子狠狠拍在礁石上,发出的巨响震耳欲聋。 天穹低垂,云层厚重透不过半点星光。 仿佛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正要从这混沌中挣脱而出。 无数海鱼像是发了疯,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跃出,也不管前面是水是岸,就这么往滩涂上摔。 而倒挂在岩壁深处的蝙蝠,也失了方寸,成群结队地坠落下来,黑压压地铺了一地,扑腾着那丑陋的肉翅,发出吱吱的惨叫。 墙角的钻出来一堆蚂蚁排成了黑线,盲目地打转,最后堆叠在一起,成了个黑球。 李稳表情骤变,恐惧浓得几欲溢于言表,声音颤颤,大喊。 “我……我可不识什么陈根生!” 万物惶惶皆失所, 只缘妖祸欲重生。 此时。 陈根生眸光沉沉,不再将那两个字藏于心底。 唇齿轻启,一字一顿吐出二字。 “凭神!” 正文 第468章 一拳断海借兄力 二十万载春秋,云梧大梦。 那时候的年月,天地生出一只蜚蠊,生得慈眉善目,两根触须乱颤间全是悲悯。 它吃素信善的。 它见不得这世间骨肉分离,看不得众生为了具臭皮囊争得头破血流。 于是这虫子琢磨了个绝户计。 它说,既是众生皆苦,那便别分什么你了我的,大家把肉都烂在一块,把血都流进一个池子,把骨头茬子都磨碎了和成泥,那样不就亲如一家,再无排异? 于是这只蜚蠊,穷尽一生,以自身的卑贱血肉为纸,以那股子不服输的怨气为墨,创出了一门惊天地泣鬼神的邪术。 这便是《血肉巢衣》的祖宗根由。 听着像是疯话,实则不就是大爱无疆吗? 《血肉巢衣》术有五卷。 《缝制》是皮相,《神识》是感知,《活祭》是代价,《预借》是透支。 而这《凭神》,讲的是兄弟情义。 书上说:若我有难,哪怕隔着亿万星河,哪怕隔着生死阴阳,你也得借我一身修为,暂时护我周全。 不为别的,就为咱们曾在同一个泥坑里打过滚,就为同一个破碗里抢过食。 时限一个时辰。 代价,是今天多吃点。 修仙界里全是尔虞我诈,亲爹为了本秘籍都能把儿子祭天,哪来的真兄弟? 谁肯把自家辛苦修来的道行借给旁人挥霍? 哪怕只是一个时辰,那也是把命根子交出去了。 所以这《凭神》一卷,自诞生起便是落了灰的摆设,是那只痴虫的一厢情愿。 直至今日。 “凭神!” 溶洞内。 这海岛孤悬的夜,变了颜色。 甚至这凡俗界那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壁障,都在这一刻变得稀薄如纸。 有一种极为蛮横的力量,无视了时间长河的冲刷,无视了九天十地的阻隔,从那遥不可及的高天之上,一脚踩碎了虚空。 降临。 力量来得太急,太快,太不讲道理。 空气翻涌发烫,最后竟在那少年身后,隐约显出一道模糊的瘦小虚影。 那虚影瞧不清面目,只觉像是一座能替人挡去漫天风雪的山。 陈根生茫然抬首,神色也变。 谁家小孩? 脑海中那片关乎亲缘的记忆,早已化作莽莽白原,寸草不生,竟无半分痕迹可寻。 然此力一入体,何以心湖骤起微澜,漫生酸楚? 我有兄弟? 是谁借我如斯磅礴伟力? 是谁于我渺渺忘川之外的岁月里,曾这般默然执伞,护我身后周全? 陈根生迈出一步,右手握拳回拉,如蓄满的猎户强弓。 这一拳只有力。 那是曾在永宁村破屋里,一棒打碎李癞子漫天血雾的力。 那是曾在李家大院,徒手掰断精钢长剑的力。 那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对着一本《搜神记》磕磕绊绊念出来的力。 天上地下,唯此一拳。 轰!!! 气浪化作一条浑浊的土龙,咆哮着冲向远方。 李稳眼珠子都要瞪裂。 就这一擦,他半边身子被炸成了蝴蝶,连带着那半边脸皮和耳朵也没了,露出底下还在蠕动的青绿色植物经络。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更大的轰鸣声给吞没。 拳劲未消,破洞而出。 外头原本漆黑如墨、狂浪滔天的海面,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开天巨斧从当中狠狠地劈了一记。 海水没反应过来。 它们还在依照着潮汐的惯性往上涌,可中间那块地界,也就是拳风所过之处,被清出了一条真空大道。 是天崩! 那条道,宽百丈,长不知几许,直通天际! 两侧的海水像是两堵绝望的高墙,高达千仞,巍巍颤颤地立在那儿,想合拢却被那股残留的拳意死死抵住,只能发出咆哮卷起漫天的白沫。 这一拳,给这青牛江郡这无边苦海梳了个极其工整的中分。 露底了。 那终年不见天日,藏着无数腌臜秘密的海底,此刻赤条条地露在了这混沌的天地间。 海底没有龙宫,也没有宝藏。 只有厚得让人绝望的淤泥,那是千万年来死去的生灵积攒下的尸灰。黑沉沉的,散发着一股子比顺天教还要恶心万倍的腐朽气息。 有巨大的鲸骨架子,半埋在泥里,像是一座惨白山丘。 有沉没的古船,桅杆折断,船体腐烂,里头不知锁着多少未寒的冤魂。 甚至还有些不知什么年月被沉下来的铁笼子,里头装着的人骨早就酥了,和着泥沙,分不清谁是谁的。 更有那不知名的深海巨兽,平日里也是这一方水土的霸主,如今在那干涸的泥地上惊慌失措地扑腾,像是一条条离了水的泥鳅,把那万年的死寂搅得稀烂。 这哪里是人间景象。 风停了。 雨歇了。 连那天上滚滚的雷声,也被这一拳给吓得憋回了云层里,不敢作声。 此时无景胜有意。 断海截云何足道,只为阿弟不吃亏。 这世间道理千万条,不如哥哥我拳头这一条。 那拳风尽头,海天交接之处,隐约可见一道虚影。 不是什么法相金身,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 居然就是个孩童模样,穿着件不太合身、露着手腕脚踝的破夹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还带着两团红。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陈根生,背对着这浑浊人世。 然后,那虚影就像是晨雾见了日头,一点点地淡了散了。 “什么东西这是…” 陈根生见状哂笑不止,眼里翻出狠劲! “我必是唤出了世间至恶的邪魔兄弟,否则何以如此?一拳之威,竟能令沧海崩裂、洪涛逆卷!” 随着这一口拳泄掉。 那种能够把天都给捅个窟窿的感觉,也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虚弱,还有那几乎要把胃袋给烧穿了的饥饿感。 肚子叫了一声。 外头。 那两堵高耸入云的海水墙,失去了拳意的支撑,终于再也坚持不住。 “轰隆隆!!!” 两侧的海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激起的浪花,怕是能把天上的月亮都给打湿了。 海底的淤泥被重新卷起,把这片海域搅得如同那加上了墨汁的洗脚水,浑浊不堪。 那些个刚见了天日的鲸骨、沉船、冤魂,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冤,就又被这无情的大水给重新压回了那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一切重归于好。 只有那坍塌了半边的溶洞,还有李稳那少了半边的身子,在证明着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根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是浆子一样往外冒,把那身本就不干净的灰布衫浸得透湿,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饿死我了……” 陈根生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块之前没吃完的腊肉。 他塞进嘴里就嚼。 高台上。 李稳还没死,命也是真硬。 他那残缺的半边身子上,无数细小肉芽正试图重新编织出血肉的模样。 那场面,看着比刚才那开海的一拳还要让人作呕。 他涕泪横流。 “爷,我真的知道错了……” 正文 第469章 青州祸乱根生平 十岁黄口稚子,竟被大人唤作爷。 人若畏死到了极致,那面皮便如鞋底泥尘,任人践踏。 非但不敢有半分怨怼,反倒要赔着满脸谄笑,连声赞道踩得好! 陈根生眯起眸子寻思半天,腊肉入口,又想要寻那些教徒果果腹。 四下里搜寻半晌,除却李稳不知以何种手段躲过此拳,其余人尽皆化作飞灰,怕不是此时在海底做了那鱼虾之饵。 既如此,也无他法。 这李稳来历不明,道行深浅修为也是未知,索性吃了便是。 只是《血肉巢衣总纲》所需,尚缺不少人。 那血灵根已是箭在弦上,旦夕可成了。 陈根生未识血灵根为何物,他只知道,一旦灵根得成,便可得窥仙途,踏进修真之境。 他要修仙。 陈根生走到李稳面前。 他声音清脆,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可盯着李稳就像是屠夫在盯着案板上待宰的猪羊,琢磨着从哪儿下刀才不坏了成色。 “打听个事。” 李稳把头磕在碎石子上,磕得邦邦响。 “爷,只要是这岛上的事,便是海底下埋了几具白骨,我也给你数清楚了!” 陈根生点了点头。 “你是个什么修士?如今这身修为,在修仙界里算个几斤几两?” 他叹了口气,还在盘算那本《血肉巢衣总纲》上的账目。 凡人易得,修士难求。 五行伪灵根好凑,只消多吃几个凡夫俗子。 可要往上爬,那是步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十个炼气,二十个筑基,最后还得拿个金丹来压轴,方能修得那血灵根真身。 陈根生打小就实在。 既欲行此买卖,必先辨明货色优劣。 李稳一听这话,赶忙不迭地开口,声音慌促。 “爷,我还是金丹修士,现如今是后期的境界了,不过我修为已经……” 陈根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叫谁爷呢?我可没有你这样不孝的孙子。我问你,这岛上有没有炼气修士和筑基修士?” 海风不腥了,全是土味。 陈根生脑中又仔仔细细地对了一遍账目。 金丹修士之前,还得有十个炼气做里衬,二十个筑基做棉絮。 若稍有差池,或序次颠倒,那血灵根会不会功亏一篑呢? 其实自己是个讲究人。 李稳趴在地上,半边身子正在艰难地蠕动。 “爷……” “您且抬眼瞧瞧。” 他那仅剩的一只手,指了指外头。 溶洞外,天光惨白。 原本郁郁葱葱、怪石嶙峋的海岛,此刻没了生机一般。 “一个都没了。” 陈根生温和一笑。 血灵根是紧要的,然这李稳,无论吃与不吃,他终究要死。 此人所领导的邪教,于青州造下的祸乱,早已罄竹难书了。 无论何种抉择,此人今日皆无生途。 这顺天教,说到底,就是一场完全针对穷人的瘟病,即便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嘛。 陈景良,正是拜这顺天教间接所害。 百姓苦。 面朝黄土背朝天,还得防着那漫天的蜚蠊虫灾。 这时候,有个穿锦衣的仙人站出来,手里捧着个木雕,告诉你,信我得永生。 这是在把人心底那点最后求生的火苗子,拿去给他们李家的灶膛添柴。 民生多艰,不仅在于衣食无着,更在于心无所依。 当官府成了摆设,当勤劳不能致富,当老实人活该被欺负,这顺天教便如那腐肉上的蛆,顺理成章地钻进了千家万户。 它毁的是这乡土社会几千年来维系人伦的那根弦。 邻里之间,不再守望相助,而是互相盯着谁家没供牌位。 甚至连那王寡妇,平日里最为良善的一个妇人,也被这邪教逼得没了人样,只晓得抱着个木头疙瘩求安慰。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硕鼠只偷粮,这顺天教,却是要刨绝户坟,吃绝户心。 社会的崩塌,始于信仰错位。 当不劳而获奉为神谕天条,当出卖尊严视作攀龙之阶,这青牛江郡,便彻底沦为一锅沸煮糜烂的人肉羹粥。 这李稳该死。 此时的李稳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他有点疲了。 逃过永安镇,逃过红枫谷,逃过灵澜国道,惶惶如丧家之犬,终困于青牛江郡这茫无涯际的沧溟之上。 他开始明白李蝉为何不肯给他父子蛊。 陈根生没急着动刀子。 “你这顺天教图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普度众生。” 李稳趴在地上,露出半口残缺不全的牙,里头全是青绿色的汁液。 说出来的话渐渐漏了气,呼哧带喘。 “图活命,图修为!” “图那大道长生,图将这烂泥般的卑贱躯壳,再次洗成金玉之身!” 陈根生似是听懂了。 李稳勉力将头搁在一块石头上,只剩独眼看着他。 “爷,你不懂我辈蝼蚁的苦处的。” 陈根生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拿个刀背敲敲膝盖。 “这么说,你这是把人当韭菜割了?” 李稳纠正道。 “是药渣。” “我若是恢复了修为,那一指头漏下来的福泽,都够他们全村吃十辈子的。这买卖,不亏。” 陈根生乐了。 “蠢。” 李稳阖目瞑然,不复瞻视。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今我死在这非理之过,实乃我乙木力不如人。你强,你所说皆是至理。” “这修仙路上,从无公道昭彰,也无人心向善。只有强弱之序……” 李稳言犹未尽,生机已经渐渐滞涩,复元速度更是愈发迟缓。 那宛如神祇挥出的一拳,纵使仅余半分余威擦过其身,竟也令其金丹寸裂,生机断绝,再无半分苟活之望。 他闭目了,半只嘴巴微张。 “爷,我…… 与你说实话,我所求不过是想复活我娘孙糕糕罢了。” 陈根生皱眉,骂了一句。 “你说你妈呢。” 李稳宛若风前残烛,焰芯摇摇欲坠,生机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他唇瓣翕动数番,似是要辩解孙糕糕于他何等重要,欲诉为复活亡母,自己历了多少磨难、受了多少苦楚,将自身折腾得半人半鬼、形销骨立。 然千言万语堵于喉间,终化作一口乌血喷溅而出,染红身前。 那一拳不讲道理。 李稳喉咙里发出呜咽动静,残存的半边身子上,渐渐变成了一层灰败的死皮。 他盯着陈根生,眼神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惊恐和迷茫上。 他不明白。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李稳的瞳孔开始涣散,那原本属于人类的黑白眼仁,慢慢变成了一种灰绿,像是发了霉的木头。 咯咯。 喉咙里最后响了两声,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那半边身子迅速硬化,失去光泽,最后竟真的变成了一截枯木,只有那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甘。 死在一个十岁的仵作学徒面前。 陈根生叹了口气。 海岛上的黎明来得早。 第一缕曦光赤霞遍染,海面尽成血色。 金丹大修又如何?凡夫俗子又怎样? 纵是修持千载,历劫万重,到了盖棺定论之日,也不过是一抔飞灰、一截朽木,终归填了这世间沟壑,化为尘埃。 陈根生蹲踞于枯木之侧,怕李稳死而复生,又挥刃补了数刀,再引火烧了。 烈焰冲天,将残躯与枯木一并化为焦土。 正文 第470章 晓雾滩头逢故人 海风一吹,扬得到处都是。 陈根生把仵作刀习惯性在鞋底上蹭了蹭,底下纳的千层底沾着李德旺的血,如今又混上了他老祖李稳的灰。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船身一晃,离了岸。 来的时候是去做细作,走的时候倒是成了个杀星。 陈根生撑着船,海面上也没了来时的那股子邪风,平静得有些过分。 昨夜一拳把海给梳了个中分,如今海水虽然合拢了,但那些被翻上来的烂泥腥味还没散干净,直往鼻子里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永安海滩到了。 陈根生把船搁浅在滩涂上,跳了下来,实在是饿得不行。 人世间的苦厄,大抵多是因着那张嘴。 他蹲在永安的滩涂上,手里捧着一抔湿漉漉的海沙。 沙子里混着碎贝壳、烂海草,还有些不知名的小海蟹,在掌心里慌不择路地乱爬。 他仰头就往嘴里送。 牙齿跟沙子摩擦,嘎吱嘎吱。 咸腥味顺着喉咙管往下滑,虽说不是什么正经嚼谷,好歹能把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虚空感给压下去几分。 这会儿别说是海沙,就是让他啃礁石,他也下得去嘴。 陈根生打了个满是土腥味的饱嗝,正准备去交差,领那二十两棺材本。 一抬头,他愣住了。 离他约莫十来丈的一块青黑礁石旁,站着个人。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雾气还没散尽,那人影在雾里有些模糊。 是个中年男人。 这海滩上全是烂泥坑,他却像是飘在上面的。 最扎眼的,是这人也是白眉。 他静静地立着,双手拢在袖子里。 这姿势太眼熟了。 昨夜那位顺天教老祖李稳,也是这般模样,也是这般喜欢把手藏起来。 陈根生把手往腰后摸了摸仵作刀。 中年人开了口。 “回来了?” 陈根生也没装聋作哑,皱眉说道。 “你是接头的?” 中年人点头,又上下打量了陈根生一番。 “岛上如何了?” 陈根生咧嘴一笑。 “绝户了,上至宗门老祖,下及看门教众。昨夜有红枫的仙师将这邪教屠戮殆尽。” “干干净净,那叫一个体面。” 海风忽然停了。 中年人轻轻叹了口气,倒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遭。 “好。” 陈根生抹了把嘴。 “你是他爹吧?” 这话问得突兀,也没个铺垫。 中年人点头。 “是。” 陈根生哈哈大笑。 “古人说虎毒不食子,我原本以为是句屁话,毕竟这世道饿极了连观音土都吃,更别说易子而食了。可那都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干的事儿。” “我看你穿的是上好的锦缎,也没补丁,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家。怎么?那李稳不是亲生的?还是说你们大户人家就好这一口,流行拿亲儿子祭天?” 中年人取出一个蛊虫,对着它问道。 “眼前这人可是蜚蠊陈根生?” 蛊虫答。 “不是。” 中年人摇了摇头,对陈根生说道。 “真是红枫仙师去的?” 陈根生脸色有些憨傻和畏缩。 “是啊!那时动静滔天,吓得我魂飞魄散,至今心有余悸。” “我也就是趁着那红枫谷的仙师老爷们大展神威,把岛上那群妖魔鬼怪杀得片甲不留的时候,躲在石头缝里看了个热闹。等仙师们走了,我这想起来还没领赏钱,这才划着船回来的。” 李蝉白眉微微一颤。 “你现在要去领赏钱?” 陈根生点了点头。 “衙门里的师爷说了,只要能活着回来,哪怕只是去那岛上转一圈,也能领二十两银子的抚恤。若是带回了消息,还能再赏个捕快的差事。” 李蝉忽然笑了起来,神色了然。 “不用去衙门了,我今日来与你接头,便是特意来给你送钱的。” 陈根生一愣。 “衙门里不是说……” 李蝉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这去岛上当细作的活计,是我让衙门放出去的。” “那赏钱呢,给我啊。” 李蝉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随手抛了过去。 陈根生看傻了。 “谢贵人赏!贵人长命百岁,多子多孙!” 李蝉负手立在湿软的滩涂上,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你为何叫陈根生?” 陈根生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爹取的啊,这名儿贱好养。” 李蝉又问了问题蛊,问题蛊回答没撒谎。 他忽而有些悻悻。 不是陈根生那头成了精的蜚蠊,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凡俗仵作。 “罢了。” 海风呜咽。 陈根生收起金子便走。 进了城,陈根生没敢去衙门交差。 那李蝉既是发了赏钱,这衙门里的二十两若是再去讨要,怕是又要多事。 他先去那街角的肉铺子,称了五斤上好的五花,又去那卖烧饼的摊子上,把人家刚出炉的一笼屉热烧饼全给包圆了。 那肉铺老板见是个半大孩子,又是这般豪横,本想缺斤少两的心思也收敛了几分,切肉的刀法都利索了不少。 “小哥儿,家里这是办席呢?” “办席办席,给我爹办个庆功宴。” “庆功?令尊这是高升了?” “从鬼门关升到了人世间,这还不算高升?” 陈根生拎着肉和烧饼,一路晃晃悠悠地往那城西善堂走去。 刘拐子这人虽然嘴损,但这办事还算是靠谱。 善堂是个破败的大院子。 院子里躺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跟那风干的橘子皮似的,缩在墙根底下。 陈根生穿过这群活死人,径直往里头那间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偏房走去。 轻推柴门,吱呀作响。 室内光线昏晦,陈景良蜷缩在榻上,身上盖着床棉被,睡得正沉。 他那张脸,哪怕是在梦里也皱得像个苦瓜,头上大坑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瞧着既滑稽又心酸。 榻上被褥挺厚实的,案几床凳等物一应俱全,与院外景象判若云泥。 刘拐子办事太靠谱了。 陈根生四下打量了一会,轻声道。 “爹,回家不,这善堂环境不行。” “根生?” 陈根生寻了个破凳子坐下,解开油纸包,露出里头烧饼。 “醒了就吃点。” “今儿个发了财,以后只有好日子了。” 陈景良洗漱了一会,开始吃烧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 “发啥财?你也去凿冰了?” 陈根生笑了笑。 “去海边给官老爷办了点差事。” 吃饱了,喝足了。 陈景良又往榻上一瘫,那张苦瓜脸难得舒展开来。 “根生啊。” “哎。” 陈根生正收拾着油纸。 “你去哪了?咋才回来呢?” “不是说了吗,去海边办差,这不就回来了。” 陈景良摇了摇头。 “昨儿个夜里地动了。” “地动就地动呗,地龙翻身,常有的事。” 陈根生随口敷衍了一句。 陈景良叹了口气。 “不是地龙,那是拳头。”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觉得心口窝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说到这,他那张脸垮了下来,有些迷茫和痛苦。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 “疼得我直掉眼泪,止都止不住。” “根生,我有件事告诉你。” 陈根生停下收拾,转过身看着他。 “啥事?” 陈景良左右张望了一番,确信这破屋里除了那一窝耗子再无旁人,这才又说。 “昨夜那一震,把你爹那点浆糊脑子给震开了一条缝。”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想起来我那画上,那个糊成一团的小人是谁了。” 陈景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凄凉。 “你有个哥哥,绝对的。” 正文 第471章 陋巷少年掌黄金 什么哥哥不哥哥的。 陈根生在想。 若是把金子剁碎了,掺在稀粥里喂给那些穷疯了的饥民,不知他们是会先被金子噎死,还是先被那沉甸甸的富贵感给美死。 世人皆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可说这话的,多半是坐在高堂之上,手里掐着万顷良田、兜里揣着金子的老爷。 他们自然不愁。 对于陈根生这种打小就在死人堆里抠食吃的贱命,钱那就是命。 黄金,那是比命更尊贵的东西。 白银,那是拿来换柴米油盐的,是用来在这浊世里苦苦挣扎的筹码。 你兜里揣着几两碎银,能在那卖烧饼的摊位前挺直腰板,能给那破落屋子添块遮风挡雨的瓦。 那是生存。 可这黄金一出,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锭,色如熔金,压得人喘不过气。 银子能买来顺从。 黄金能买来敬畏,甚至能买来那个名为尊严的东西。 陈根生让爹别乱想。 走在青牛江郡的路上,脚底板踩出了从未有过的声响。 “买卖?” “不做买卖,置业。” 牙行的伙计本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懈怠样,见是个半大孩子,眼皮都没乐意全抬起来。 直到陈根生把那锭金子往桌上一拍。 伙计腰杆子顺势就弯成了那刚下锅的大虾。 “哟!小爷!您这是要在哪块宝地安家?咱们这郡城里,无论是那闹中取静的深巷老宅,还是那临江观景的雅致小院,只要您开口……” 陈根生打断道。 “离县衙近的,墙要高,院要深,还得有个像样的地窖。” “得嘞!这就带您去瞧!” 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街,一处二进的小院落。 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口还蹲着两个有些年头的石狮子,虽然风化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威严劲儿还在。 这院子原是一个告老还乡的老举人留下的,后来举人死了,子孙不孝变卖了家产,几经辗转,如今落了锁。 陈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感慨万千。 安顿好了疯爹,又去了趟城里的成衣铺。 再出来时,他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细棉长袍,腰间束着根月白色的带子,脚蹬一双千层底的皂靴。 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 古人诚不欺我。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 陈根生提着两坛子陈年花雕,晃晃悠悠地进了县衙的大门。 门口的衙役本想阻拦这仵作学徒,可一看这身行头,再闻见那酒香,到了嘴边的呵斥便变成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盘问,随后便放行了。 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你穿得像个乞丐,那就是来告状的刁民,得先打三十杀威棒。 你穿得像个少爷,那就是来拜访的贵客,得奉茶看座。 后堂内。 师爷正伏案疾书,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算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是陈根生?” “是我,师爷。” 陈根生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也没客气,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 “没死?” “怎么和我说话的?” 师爷一时间无言。 这孩子变了。 “说说吧,岛上是个什么光景?” 陈根生把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的那套说辞,又给搬了出来。 师爷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待陈根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这么说,那李家老祖还有那满岛的教众,都死了?” “既然是红枫谷的仙师出的手,那便是天大的功劳。咱们县衙虽然没直接参战,但这情报也是咱们递上去的,这探子也是咱们派出去的。” “根生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功劳这东西,就像是一块没人要的烂肉。 若是没人认领,那就得烂在锅里,谁沾谁一身腥。 可若是有了红枫谷这块金字招牌,那这烂肉就成了香饽饽。 仙师们高高在上,自然看不上这点凡俗的功绩。 那剩下来的汤汤水水,不就得让底下的这群饿狼给分了吗? “县太爷说了。” 师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委任状,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你这次深入虎穴,九死一生,虽然年纪小,但这份胆识和忠心,那是没得挑的。” “这义庄的差事虽然下贱,但到底也是个正经的营生。往后啊你就别当什么学徒了,给你转正顶了刘拐子的活。” “那二十两银子的抚恤,也不用给你爹当棺材本了,回头去账房领了,算是你的赏钱。” 陈根生只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说捕快吗,老子要当正经捕快,你让不让?” 师爷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眯着眼睛说道。 “你是在那岛上被吓傻了?还是那一坛子花雕把你那小脑瓜给灌迷糊了?” “这衙门里的差事,那是分三六九等的。验尸缝尸,那是手艺活,只要你不手抖,就能吃一辈子皇粮。可那捕快……” 说着师爷又嗤笑了一声。 “你身板还没杀威棒高,穿上那身皂衣怕是连路都走不稳,别不识好歹。” 陈根生未发一言,探手摘下腰间仵作刀,在掌中旋了数圈。 窗外日影西斜,余晖穿牖而入,将这后堂映得半明半晦。 人影幢幢。 仵作刀薄得透亮,映着残阳在他指缝间转着,寒光闪闪。 前些日子,这陈根生还在堂下唯唯诺诺,满身的尸臭味儿隔着三丈远都能熏得人脑仁疼。 今儿穿上了锦缎,蹬上了皂靴,腰杆子挺得无比直。 特别是那双眼。 陈根生手腕一抖。 咄! 一声闷响。 那把还在指尖飞舞的小刀,扎进了黑漆木桌里,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盖了大印的委任状被死死钉在桌面上,像条翻不了身的咸鱼。 “老子要当捕快。” “而且得是正经的入了流的、名字写在县志上、每个月能从库房里领俸禄的铁饭碗。” “不是那种临时抓来凑数的帮闲,也不是那种出了事就拿去顶雷的白役。” “我要穿那身官皮,要腰里挎刀,要走在大街上连那恶狗都得夹着尾巴让路的正经捕快!” “你同不同意?” 正文 第472章 青牛郡里恶捕头 青牛江郡,从来没见过那么恶心的捕快。 让人反胃的,不是他面皮生得如何不堪,相反他长得还行。 是他的婪欲,以及由此生出的鄙劣行径。 这厮借盘查之名,经常拿着商户的银锭把玩不休,还将它抵在石上反复摩擦,妄图黏起些微银屑。 转瞬又凑到旁人近前,眸光胶着在他人的钱囊上,口中怨说这捕快生计的微薄。 说着,便探手要掂那钱袋的斤两。 这人便是如今十五岁的陈根生。 耗子偷粮,那是为了糊口过冬。 可陈根生这厮,那是为了填补心里头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天性使然,贪。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这青牛江郡的地皮,硬是被陈根生用那把没鞘的仵作刀,给刮薄了三寸。 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 钱之所去,贵可为贱,生可为死。 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 孤弱幽滞,非钱不拔。 钱哪有这么神? 钱这东西,也就是能让人在大夏天里心头不慌,在数九寒冬里被窝不凉罢了。 青牛江郡,银宝斋门口。 陈根生手里捏着一块还没指甲盖大的碎银子。 那是刚才从街边卖馄饨的老张那里借来的。 理由也现成,衙门里要查私铸的假银,这块银子成色不对,得拿回去验验真伪。 老张只能赔着笑,还要问官爷验完了,银子还能不能回来。 陈根生当时只回了一句。 “银子若真,自然完璧归赵,若假那就是证物,得充公。” 这会儿,他正拿着这块碎银子,在银宝斋门口那个两百多斤的大石狮子身上磨。 银宝斋的掌柜姓王,是个圆滚滚的胖子,此刻正站在柜台后面,不敢说话。 “掌柜,这石狮子有些年头了吧?” 陈根生专心致志地在那狮子爪子上蹭着银子。 这一蹭,就在那粗糙的石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银白色的印子。 王掌柜从柜台后头挪出来,堆出个苦笑。 “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狮子是石头做的,不吃银子。” 陈根生这才停了手,拿起那块已经被磨去了一层皮的碎银子,眯着眼睛,认真对着日头照了照。 “这银子和金子不一样,流通得多了,上面沾的人气太重,也就是俗话说的脏。我这是借这石狮子的煞气,给它去去晦气,免得这钱花出去,折了我的寿。” 王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二两的银子,熟练地塞了过去。 “天热,这点小意思请捕爷喝茶润润喉,别中了暑气。” 陈根生心满意足地收进袖子内,留了句话便慢悠悠地走了。 “这狮子我也帮你禳灾开光了,此后保你生意隆盛,财源辐辏,来月须得奉上四两银子。” 伙计凑过来,小声问道。 “掌柜的,那碎银子……” 王掌柜看着那背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此时走出去没多远的陈根生忽的侧头,目光斜视而来。不等王掌柜惶恐,他已拔出腰间佩刀,抵住对方脖颈,冷笑道。 “你当我聋吗?” 陈根生一边说,又抽出刀背拍了拍王掌柜的脸。 王掌柜吓得大惊失色。 “陈捕爷,这是在干嘛?” 陈根生啧了一声,手腕一翻刀刃便立了起来,在那肥腻脖颈上压出条红线。 “老子在给肥猪验膘呢。” “我说你怎么就不开窍?听说银宝斋最近路子野得很,和外头的人有勾结。” 外头蝉鸣声声嘶力竭。 官虎吏狼,民如鱼肉。 釜中之鱼,不仅忧薪火之烈,更惧那掌勺者心血来潮的一勺羹。 王掌柜直接开哭。 “小的若是真的勾结歹人,早就远走高飞了,哪还能在这受这窝囊气?”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陈根生手腕往下压了一分。 血珠子顺着刀刃沁出来。 他叹了口气。 “你说你没勾结歹人我信。可这县太爷信不信?衙门里那些等着吃肉喝血的兄弟们信不信?” 王掌柜浑身筛糠。 “小的愿捐!小的愿捐银子助饷!十两……不,二十两!” 陈根生嗤笑一声。 “这是买命钱,老子要金子。” 王掌柜心里头在滴血,让人取出黄澄澄的小金条子。 陈根生一把夺过,放在嘴边吹了口气,又放在耳边听了听那声响。 嗡! 真是悦耳。 “钱货两讫,按理说这买卖算是做成了。” 陈根生呵呵低笑,又开口发难。 “昨日有修士来你这银宝斋换钱?” 王掌柜此番是真个骇破了胆,心头更涌起莫大的落差。 须知修士平日不食人间烟火,可一旦踏入这凡俗探亲,也愿拿出些氤氲仙气的物件,换几两散碎银子,给家人傍身用。 再看陈根生,不过是披着张官府的皮,往柜台上一趴,那金山银山便得乖乖往他袖中淌。 十五岁的少年,如今生得是个什么模样? 若是只看这张脸,怕是这青牛江郡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要在梦里把枕头哭湿三斤。 他面皮白净不像捕快,眉骨略高,便显出几分深邃。眼窝微陷,却嵌着一双天生的桃花眼。看人时哪怕是不怀好意,也像是含着一汪深秋的潭水,忧郁得让人心碎。 鼻梁挺拔如孤峰,薄唇更是常年抿着一抹笑意。 就像那陈年的戏文里唱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可惜,这玉是沁了尸血的古玉。 这公子,是个索命的无常。 陈根生收刀归鞘,端的是赏心悦目。 他也不等王掌柜回答,随手进斋内拿起个瓜啃了一口,又收了点碎银和铜钱,摆摆手算是打发了。 嚼着脆甜的瓜瓤,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这五年也没闲着。 但这几年,青牛江郡太平得过分,除了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竟是连个像样的狠茬子都没遇上。 凡人的血肉,像是嚼蜡。 修士踪迹,于世罕见。 血灵根迁延日久,杳杳无期。 陈根生随手将啃至半残的瓜瓤掷向王掌柜头顶,左手抽出老旧的仵作小刀,指腹捻着刀柄旋舞不休。 王掌柜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嘶嚎。 “小人委实不知啊!凡夫俗子是蝼蚁一般,哪里有资格窥探修仙者的身份底细。” 正文 第473章 一路风尘向仙乡 王掌柜确是一无所知,毕竟修仙之辈,根脚底细岂是凡俗能轻易窥探的。 至于修士的宗门,陈根生也只知李氏仙族与红枫谷两家。 奈何皆远在天涯,渺不可及。 传闻二者皆踞灵澜国境内,可惜路途迢遥,自身要往,不知需耗费多少年? 青牛江郡这地界太过鄙陋,悠悠岁月,竟无半位仙师踏足此地,为凡俗测度灵根。 这般境遇,直教人心头郁结难纾。 “再不修仙,吾已垂垂老矣。” 腹中空空,饥火焚心。 《血肉巢衣总纲》在他脑海中翻涌不休。 那血灵根,必先炼气打底,需得筑基修士为引,更需金丹修士压轴,方得功成。 奈何所需食材,遍寻无果。 他陈根生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困在这青牛巷里,混吃等死,没法施展。 若李氏仙族肯遣个执事前来测灵根,亦是好的。 无论是执事,或是被测出身具灵根的仙苗,都是一口正经血食啊。 惜哉,彼辈不屑此隅,漠然不顾。 陈根生啐出一枚瓜子皮,不偏不倚落在路过乞丐的破碗里。 那乞丐毫不在意,捡起便嘬了嘬余味,复又讪笑着,朝这位声名狼藉的恶捕磕了个响头。 “吃我瓜皮,明日须你讨十文钱来。否则我便将你逐出青牛江郡。” …… 大暑三秋,蝉鸣如沸。 陈根生,回了那一身尸臭味的义庄。 刘拐子手里拿着根老旱烟杆,吧嗒吧嗒地。 陈根生毫不嫌恶,踞坐停尸板上,随手拈花生米投入口中。 “师傅,我遍阅县志也无半点修士记载。” “除却五年前岛中顺天教,青牛江郡宛若遭仙家遗弃,野修都没一个。” “这地方是风水劣败?或是我陈根生没修仙之命,只配沉沦泥沼,终葬黄土?” 他饿啊。 没有修士,他就永远只能是个凡人捕快,哪怕刮地三尺,也刮不出那长生久视的一线天机。 刘拐子听了这话,浑浊的老眼翻了翻。 “整天就知道想美事。” “你当那修士是大白菜呢?去那早市上吆喝一声,就能给你送来一筐?” 老头挺身坐直,复又往烟斗里填了撮烟叶,火折子一晃,星火明灭。 “凡人一世能得见一次仙家手段,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泽,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还想日日撞见修士?依我看你是嫌阳寿太长,急着往阴曹地府给我占个位置。” “你当真要知道?” 陈根生没说话,只是把那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刘拐子斜眼瞅了瞅陈根生。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倒是拔高了不少,只是那身子骨看着还是单薄。 老头叹了口气。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好半天才掏出一个黑漆漆的荷包。 那荷包也是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破了。 “接着。” 刘拐子把荷包往陈根生怀里一扔。 陈根生也没打开,只是拿手掂了掂。 “师父这是要遣散我?” “遣散个鸡儿!” 刘拐子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点火气,反倒是透着股萧索。 “我没儿没女就是个绝户命。” “可如今瞅着,你小子虽然是个贪财的白眼狼,但好歹也算是给我养老送终了。” “既然有人送终,这棺材本留着也是生虫。”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整天去那外头蹭吃蹭喝,那些个商户嘴上不说,心里头早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了。” “拿去买点正经的肉吃。” “羊肉燥,牛肉补,多吃点,把身板练结实了。等你少贪点,我就把哪里有修士这件事告诉你。” “那么贪作甚呢。” 陈根生把荷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出了义庄的大门。 走了一半,路过那飘着肉香的铺子。 他转过身买了二两牛肉又往回走。 等哪天真的发了横财,比如吃了个筑基修士,那时候再给这老头弄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也算是不枉师徒一场。 回到义庄的时候,大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师父,这钱我不要啊,你不行留着去那勾栏里……” 话没说完,就断在了喉咙里。 藤椅还在。 刘拐子也还在。 而在他脖子上,插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冰刺。 这可是三伏天。 时值三伏炎夏,外头日头烈得能烤熟鸡蛋,屋内纵是阴凉,也断无存冰之理。 偏这冰刺直透喉管,非但半点未融,反倒往外冒着白气。 陈根生立在门口,左手搭着门框未动,右手先抚过仵作小刀,终是紧按腰间佩刀。 他心头想起一件事,若当真遭了修士偷袭,自己焉有命在? 纵使对方,不过是炼气初期的末流修士。 屋内无风,寒意彻骨。 陈根生连脚后跟都不敢离地分毫,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复又攥紧,末了还是颓然垂下,顺势从兜里摸出一把吃剩的花生米。 刘拐子那张干瘪的嘴张着,像是在喊冤,又像是在笑这个徒弟来晚了一步。 外头好热,偏偏这屋里,刘拐子脖颈那一块还冒着白气。 伸手一摸,扎手,又透骨的凉。 “凡人死在三伏天,那是臭得快烂得早。您老倒好,自带一口冷气,这也算是寿终正寝,排面委实足。” “师傅,你牛的。” 陈根生一叹,取下刘拐子未燃尽的烟杆,斜插于腰间。 其腰间此刻悬佩齐备:烟杆、仵作小刀、捕快佩刀,三物并置。 …… 县衙后堂。 几块冰鉴摆在角落里,冒着丝丝凉气。 师爷正歪在太师椅上,旁边还放着碗冰镇的酸梅汤。 刘拐子死的消息传得倒是快。 陈根生问道。 “刘拐子抚恤呢?” 师爷笑了。 “你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开窍?” “三伏天里结冰刺,那是凡人能干的事儿?” “这几日是有位路过的仙师回乡省亲。刘拐子那张嘴你也知道,保不齐就是哪句话冲撞了贵人。” “仙师杀人那叫恩赐叫超度,唯独不叫命案。” 师爷重新躺回太师椅上,摇着折扇,事不关己。 “衙门里没这笔银子。别说是抚恤,就是那口棺材钱,县太爷也不会批。” “为啥?” “怕沾包。” 师爷说得直白。 “给刘拐子发抚恤,便是变相认了他死得冤屈。若让那位动手的仙师知晓,只道咱们衙门是指桑骂槐,暗怀怨怼,届时这顶乌纱帽,谁能保得住?” “根生听叔一句劝啊。回去买卷草席,找个没人的地界埋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陈根生坐在椅子上,突然笑出了声。 “哪家的修士来咱们凡俗探亲,师爷方便告知一二?” 师爷轻叹。 “纵使车马无歇、昼夜兼程,亦需三四年光阴方能抵达灵澜国。青州广袤无垠,此途迢迢,远非你我所能企及。” “放下吧。我与你明说,你才十五岁,前途无量,单在这青牛江郡一年贪个几两黄金,易如反掌。” “放鸡儿。” 正文 第474章 抛却功名寻仙根 陈根生从怀里掏出那枚还沾着体温的官印,往桌案上一拍。 “这捕快一职不当也罢!天天受这等腌臜鸟气。” “你这是要去哪?” “去灵澜国。若那地界真是块宝地,我便接老爹一同过去,就此落地生根,成家立业。” 陈根生掷下重金,择了一辆轻快马车,又将老父陈景良妥善送进善院安置,了却后顾之忧。 却也不是想去给刘拐子寻仇。 怎么寻啊,何处可觅? 他所求者,乃登仙路; 所冀者,是炼血灵根。 唯血灵根究竟何等形貌,具何等玄奇妙用,他亦茫然未知。 他把《血肉巢衣总纲》掏出来看了一眼。 纸是好纸,哪怕过了这么些年头,也没被虫蛀了去。 字也是好字,但这上面写的东西,真他娘不讲究。 就像那乡下赤脚郎中开的偏方,只告诉你抓什么药引子,十个炼气做底,二十个筑基填坑,最后还得拿个金丹大修来封顶。 “血灵根真身。” 陈根生嘴里咂摸着。 是长得像那刚出土的红薯,根须纠结? 还是像那血管子里抽出来的血痂,暗红腥臭? 亦或是真能开出一朵花来,香飘十里? 没说。 连个图样都没有。 这就像是你花了半辈子积蓄,娶了个盖着红盖头的媳妇,说是倾国倾城,可直到入了洞房也不让你掀盖头,只让你闭着眼往里冲。 这是盲婚哑嫁,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陈根生叹了口气,随手从盘子里摸了个蜜饯塞进嘴里。 他胯下这匹杂毛畜生,是花了大价钱从牙行里提出来的。 那牙行伙计舌灿莲花,说此马有龙驹血统,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陈根生信了那伙计的邪,把那官身皮囊一脱,换了身耐磨的粗布便上路了。 驾。 只需两天。 陈根生就觉得那牙行的伙计该杀。 说什么龙驹血统日行千里。 这杂毛畜生离了青牛江郡的地界,刚过了三里地,便现了原形。 不是马,是骡子跟驴配出来的串儿。 跑起来颠得人五脏六腑移位,停下来喘得像那个刚咽气的刘拐子。 尤其是那两个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沫,眼神比陈根生还要绝望。 陈根生坐在路边的界碑石上,手里拿着根枯草去逗那畜生。 “也是个贱命。” 陈根生把枯草塞进畜生嘴里,拍了拍它的屁股。 “吃饱了就走,这世道,不干活是要被做成火烧的。” 一人一骑,晃晃悠悠上了路。 此去灵澜,路途遥远。 按着陈根生原本的脚程,再加上这匹龙驹的配合,没个三五年怕是摸不到边。 第一年,入冬。 到了个叫白骨岭的地界。 大雪封山。 陈根生裹着那件花了大价钱买的狐裘,缩在马背上。 那畜生也冷,四条腿打着摆子,鼻涕冻成了冰柱子。 路边有个茶棚,没顶,只有几根烂木头撑着。 陈根生下马,想寻口热水。 棚子里早就没人了,只剩下个冻硬了的老乞丐,蜷在灶膛边上,手里还死死抓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这一路走来,陈根生算是看明白了。 这凡俗世间,离了青牛江那点安稳地,外头全是炼狱。 又是一年春。 柳梢才吐出星点嫩芽,道上泥泞黏稠,能把鞋底生生粘脱。 陈根生正踞于马背,啃着牛肉干,抬眼望去,前路正中竟杵着一抹灼目红影。 是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袭红衣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艳得扎眼。 那料子乃是上等云锦,单这一身衣裳,便够青牛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十载。 少女生得极俏,一双眸子又大又亮,水灵得恰似刚从井中捞起的黑葡萄。 “我陈根生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读过几天圣贤书,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陈根生素来心善,当下便收了她五十两黄金,捎带着她一同上路。 少女见他收了钱,松了口气,嘴角似乎想往上翘一翘,可刚一动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抿得死死的,眼神慌乱地往旁边瞟。 她怕自个儿要是笑得太欢实,吓着眼前的旧人。 这一路走来,陈根生也没问过她叫什么,家住哪里。 问那个干啥? 屠夫杀猪,从来不问猪有没有名讳,只问这猪几斤几两,能不能出肉。 在陈根生眼里,这红衣少女就是一只没长嘴的肥羊,还是只金子做的羊。 五十两黄金为引上了路,此行尚不足千里,这丫头便又陆陆续续掏了数十两。 陈根生有时竟暗自揣测,她那件看似不甚宽大的红袍之内,莫不是藏着个取之不竭的聚宝盆? “姑娘如此仗义疏财,我陈某人便是扛着这马驹,也必送您安然抵达目的地!”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笑道。 “对了,姑娘芳龄几何?可有心上人?你瞧我这般模样,入得了你的眼否?” 姑娘似是怕他,不敢多言,只低声道钱管够。 一人一骑,复又上路。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雨雾氤氲,唯有那抹艳红在朦胧中摇摇晃晃,格外扎眼。 陈根生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行于前。 红粉骷髅皆为虚妄; 唯有黄金可解千忧。 他一路上暗自盘算,定要将这名叫陆昭昭的姑娘拿下。 真香,真美啊! “你看我陈根生,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板有身板。虽然现在是个白身,但这身手是可以的,等到了灵澜那必必必是人中龙凤。姑娘若是不嫌弃,咱凑合着过得了。”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那就是登徒子耍流氓,得挨大耳刮子。 可陈根生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肯娶陆昭昭,那是陆家祖坟冒了青烟。 陆昭昭眼神慌乱。 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 “也不是不行。” 这就答应了? 这软饭也太好吃了! “只是……过日子不是靠嘴皮子的。我不喜欢那些油嘴滑舌、只想走捷径的人。我喜欢勤劳朴实、肯下力气的。” 陈根生随即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世上若是论勤劳谁能比得过他陈根生? 光阴杀人无形。 这一走,又是一年。 原本以为灵澜国也就是在那山那边、水那头,咬咬牙、跺跺脚,十天半个月便能摸着门槛。 没成想,这路竟是怎么走都不到头。 荒郊野岭,破庙残垣。 陈根生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扒拉着火堆里埋着的叫花鸡。 那鸡是半个时辰前在路边顺手牵的,泥是刚从溪边挖的黄泥,裹上荷叶,埋进火炭里煨着。 “熟……熟了吗?” 坐在火堆对面的少女,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红袍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这一年里,陆昭昭似乎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初见时惊艳、相处久了便觉有些沉闷的大家闺秀。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娇小姐,兜里的金子却像是那聚宝盆里长出来的,怎么掏都掏不空。 陈根生手里的树枝顿了顿,没抬头,只用那双桃花眼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急什么?” 陈根生心里头却是乐开了花。 这哪是个人啊,这分明是老天爷看他陈根生前半生太苦,特意派下来给他扶贫的善财童子。 这一路上,吃穿住行,那是样样都要钱。 过河要摆渡费,进城要入城税,就连这荒郊野岭烤只偷来的鸡,那也得算上技术费、还有那莫须有的荒野保护费。 陆昭昭从不还价。 你若是说十两,她便乖乖掏出十两; 你若是心黑点喊了一百两,她也只是稍微愣一下神,然后那白嫩的手便伸进红袍里,摸出一锭沉甸甸递过来,末了还要问一句够吗? 那自然是永远不够的。 能不能顺利拿下这陆昭昭尚未可知,若是不成,便多骗些金银傍身,日后将老爹陈景良接去灵澜国安享清福,才是正经。 泥壳崩裂,热气直冲。 陈根生一把撕下最是肥嫩的鸡腿,在掌中颠了两颠散去余温,狠狠咬下一口,这才慢悠悠递到陆昭昭跟前。 “二十两,哎,确实太便宜了,在我老家都是得要五十两的。” 正文 第475章 驿路同行意暗牵 这一年,两人其实算是形影不离。 其实也没有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他们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旅人,你为出资的东主,我乃黑心的伴当…… 偶尔遇着那天朗气清的时候,陈根生也会骑着那头累得直喘粗气的骡马,指着远处的山川河流,给陆昭昭胡诌几句野史传说。 一炷香的功夫,他偷觑少女容颜竟不下三十次,看得久了,忽觉这陆昭昭的年岁实在难辨。 说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未免小觑。 道是风韵渐成的闺阁女子,又嫌牵强。 约莫便是那水蜜桃熟透未透的光景,青涩带甜。 人有三六九等,羊分肥瘦老嫩。 是了。 陈根生暗自感叹,约莫是自己前八辈子积够了行善积德的福报,老天才肯降下陆昭昭这等人物,让他有幸结识。 可惜。 奈何自己心有觊觎,身无妄动之胆。 说到底,还是这陆昭昭看着太嫩了。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的。 陈根生突然发病。 “好香啊!” 他随手把鸡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溅起几颗火星子。 陆昭昭着膝盖,整个人缩在红袍子里。 这一年,虽终日驰驱于马背,颠沛流离,却也未曾亏了口腹。 陈根生正值筋骨勃发之龄,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恰似经雨后春笋拔节蹿高。 肩背宽阔,手臂见长,喉结突兀,眉宇间青涩褪尽,渐生几分硬朗。 再看陆昭昭。 “昭昭啊。” “怎么?” 陈根生伸出那只比常人大了一圈的手掌,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又隔空往陆昭昭头顶虚按了按。 “你是这衣裳料子好不缩水呢,还是你这人压根就不长个儿?” “不知道。” 陆昭昭言简意赅,陈根生怎肯就此打住。 他忙不迭追问其家世渊源,陆昭昭说无家亦可,说有家亦罢,只是鲜少回去,家中约莫有万余口人。 “你家是养猪的?还是那是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子?几万人那得吃多少粮食?拉多少屎?” 陈根生追着问她剩下的路还远不远,说灵澜大概就要到了,自己打算去红枫谷旁边的凡俗镇子安家落户,顺带问了陆昭昭之后的去处。 陆昭昭不好意思的应了句差不多,她也得找个城镇安身。 陈根生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数万之众的家族,该是何等煊赫门第。 她若非啸聚山林的匪寨千金,便是凡俗王朝的簪缨贵胄。 不然她囊中那源源不断的金子,又从何而来? 此事委实棘手,竟无从措手。 要与她缔结情愫,更加不可能了。 陈根生叹了口气。 “你说你家里有万余口人,这事越琢磨越觉得心慌。” 陆昭昭点了点头。 “是挺多的。” 陈根生往前凑了凑,两人肩膀撞在一起。 “若是寻常的种地人家,生那么多,光是那口粮就能把地皮给吃秃了。几万人张嘴要吃饭,那一顿得杀多少猪?得蒸多少馒头?” “若说是经商的巨贾,那得是把买卖做到了天边去,连那皇帝老儿的私库都得让你们家三分。” “你家是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 “几万个提着刀把子的兄弟,那可是能造反的阵仗?” 若是土匪窝子,那这软饭还能吃。 毕竟他陈根生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好事,杀人越货的勾当也熟,当个压寨相公倒也不算辱没了手艺。 若是那等皇亲国戚,那就得掂量掂量了。 那等门第,规矩大如天,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陆昭昭眨了眨眼。 “不种地,也不经商,更不是土匪。” 陈根生急了。 “那是啥?总不能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吧?” 陆昭昭想了想。 “差不多吧,家里大部分人,确实是喝风饮露的。” 陈根生一时语塞,继而瞠目说道。 “难不成你的宗族,是那乞儿流徙而成的庞大部族?” 陈根生刚说完,外头的那头杂毛畜生便遭不住了。 它干脆利落地往前一栽,侧躺在泥地里,四条腿时不时抽搐一下,鼻孔里喷出来的气全是白沫子,混着血丝。 眼看是活不成了。 “我买了一百两银子啊!” 陈根生痛心疾首。 “这可是号称有龙驹血统的宝马!那牙行的王八蛋指天发誓说它能活到八十岁,这还没走出两千里地怎地就先走了一步?” 陆昭昭伸手入怀。 “若是为了这马……” 又一锭金子。 陈根生那哭丧的脸瞬间收起,一把接过金子,在袖口上擦了擦。 “这畜生没福气,载不动贵人,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陆昭昭轻声问道。 “那现下如何是好?” 陈根生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昭昭一番。 再买一匹? 他陈根生虽然贪,但那钱是只进不出的,哪有往外掏的道理? 再说了,这姑娘长得这般水灵,平日里裹在红袍里不显山不露水。 陈根生喉结滚动了一下。 “买是买不着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陈根生走到她面前,背过身去,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陆昭昭又一愣。 “什么?” “上来啊。” 陈根生扭头,一脸正气凛然。 “我背你。” “这……不合规矩吧?”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那……就有劳了。” 少女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有些笨拙地趴在了陈根生的背上。 贴上后背的一瞬间,陈根生只觉得那死去的刘拐子要是泉下有知,怕是都要气得诈尸爬出来给他鼓掌。 他双手向后一托,掌心的触感滑腻得紧。 “走着!” 陈根生吆喝一声,脚下生风。 那匹死去的杂毛畜生,就被扔在了路边。 天生万物以奉人,人却无一德以酬天。 畜生在世,本就是供人驱策劳作,一朝气绝,无非是腐朽于黄土,又有何可惜可言? 只是苦了我陈根生要背这姑娘。 背负日久,陈根生只觉心旌摇曳,难以自持,却非全然是气力不支的原因。 他寻得一处洁净石畔,想暂歇片刻。 少女轻盈从他脊背上下来,颊边浅浅绯红,有几分窘迫扭捏。 “我觉得你不要背我比较好吧!” 陈根生怒了。 正文 第476章 万里寻营为金忙 “我陈根生行事磊落,方才若非我托上一把,你我二人早该摔了。” “……” 陈根生冷笑一声阔步上前。 “这一路背负你行过数里荒径,脚底血泡早磨穿了。你不感念半分恩情,反倒污蔑我?” “我说什么了吗……” “加钱。” 寥寥二字掷地有声。 一番口角拉扯,陆昭昭终究还是伏在了他背上。 那双纤手攥住了陈根生的衣领,似是怕再被托住不该托的地方。 可惜的是,她又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灵澜国终究是远在天边的地界,两人索性在途中另购了两匹骏马,脚下的行程便又快了几分。 自陈根生换了这两匹正经的好马,行路时便成了陆昭昭坐在马驹前头,他在后头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则扬鞭策马。 好马跑起来四蹄生风,就是有些颠。 陈根生双腿一夹马腹,这畜生便撒了欢地往前窜。 这一窜不要紧,惯性使然,怀里那团红云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陈根生胸膛里。 那滋味该如何言说? 恰似当年在永宁村,偷啜了李财主家新磨的一碗热豆浆,绵密熨帖。又像隆冬寒天里,将手揣进火堆旁,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陆昭昭到底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千金,该有的地方一点没含糊。 马蹄起落,便是汹涌。 她背对着陈根生,自然瞧不见身后那少年郎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正人君子的模样。 陈根生左手更是理直气壮地横在她腰间,箍得紧紧的。 这赶路是苦差事,又费神又费力。 收她金子那是脚力钱,如今这满怀的温香软玉,便权当是这一路辛苦的利息了。 这意境实在是高。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羞恼不安。 “嗯?怎么了?” 那条手臂勒得位置实在太尴尬,恰恰托在红衣中上沿,马儿每跑一下,就像是有人在底下把那东西往上颠。 陈根生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 “可再往下就是你的肚子了。我看你平日里吃得也不少,若是勒坏了肠胃,吐我一身怎么办?忍忍吧,过了这就好了。” “你是不是胖了?” “……” “回头到了灵澜,得多加十两金子。这可是力气活。” “……” 可怜陈根生,竟不知陆昭昭此举,全是刻意为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半年过去。 遥迢灵澜,竟已到了。 此国属红枫谷辖制,周遭更有李氏仙族盘踞。 偌大灵澜国境,修仙宗门凡六家,唯红枫谷执牛耳,为一方势力。 有道是。 仙尘渺渺隔云端,凡俗营营争一餐。 李氏门前掩枯骨,红枫叶落又几关。 陈根生勒住缰绳,盯着这官道尽头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 那是一座大城,名唤越西。 这灵澜国辖下,凡俗城镇数十座,星罗棋布,拱卫着那几座高不可攀的仙山。 其中最大的有三镇。 一名永安城。这名字取得俗,却透着股子凡人最朴素的奢望。听说那地方离红枫谷最近,沾了仙气,城墙都是用整块的青岗岩垒的,高得要把天都给戳个窟窿。城里头住的,多是些在那修仙路上被刷下来,却又不甘心回乡种地的半吊子,或者是那些个希望能送自家崽子去仙门碰运气的富贵人家。那地界,寸土寸金,连那挑粪的桶,怕是都镶着金边。 二名越西城。便是眼前这座。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贾,都爱往这儿钻。乱是乱了点,但那银钱就像是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淌。这里有最大的黑市,有最烈的烧刀子,也有那最销魂的销金窟。 三名越北城。那地方偏,采药的、猎兽的亡命徒多。 灵澜国算是红枫谷的自留地。 红枫和李氏仙族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吸食着凡俗的供奉。 除此之外,还有那落霞山、青花舵几家,却不过是些仰人鼻息的小门小户修仙门派,在那夹缝里求生存罢了。 “发什么呆?” 陈根生回过神,侧头看向旁边马上的人儿。 “咱们这缘分,约莫就到这儿了。” “这一年半,你也算是我的衣食父母。这金子零零碎碎加起来……” “够我在前面那镇子上,置办下三五座三进的大宅子,再买上百十亩良田,雇一群俏丫鬟……” 陈根生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客行万里路尘黄,囊中金碎响丁当。 “那个……” 陈根生语重心长。 “你这一路散金如掷石,全无心肝,所幸遇上的是我这般守拙之人。” “灵澜国不比沿途乡野,此间人事复杂,你当多几分戒心。” 陆昭昭看着陈根生,忽然笑了。 陈根生忙又说道。 “哎呀我知道你是灵澜人,我问你,这灵澜国境内,有哪些能和修士有关的营生门路?” 陆昭昭赶忙说道。 “你不妨去永安镇,如今早已升格作永安城了。这地方与修士挂钩的营生不少。” “只是那永安城物价高昂,纵有黄金百两,怕也只够购置一处寻常小宅。” 陈根生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凉了个通透。 “你说啥?” 陆昭昭坐在马背上,红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轻声温柔道。 “永安城那是红枫谷的脸面,地皮金贵。几百两金子若是搁在凡俗乡下,自是能当个土皇帝。可若是要在永安城里置办宅院……” “不太现实了。” 陈根生只觉喉头一甜。 这一年半的风餐露宿那是顶着风雪,嚼着干粮,忍着那杂毛畜生的颠簸,一步一个个脚印丈量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把这位姑奶奶当祖宗供着,把那一锭锭金子当命根子攒着。 夜里做梦,都是梦见自个儿躺在灵澜国的大宅子里,左手搂着俏丫鬟,右手拿金碗喝稀粥。 合着全是黄粱一梦? 陈根生几步窜到陆昭昭马前,一把拽住那马嚼子。 “陆昭昭你玩我呢?” 陈根生这会儿是真急了。 这不仅是钱的事儿。 “我这一路上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当人肉垫子。你说冷我给你挡风,你说饿我给你偷鸡。我不就图到了地界能享福吗?” “结果你告诉我这钱不顶用?” 陆昭昭赶忙说。 “我也没说这钱不顶用啊,是你自个儿想得太美了。再说了租个偏房也能住。” 陈根生怒道。 “我大老远跑来灵澜国,是为了寄人篱下当孙子的?” 越气越想。 “金子没用是吧?” “这买卖我不做了,金子你拿回去,这一年半的伺候就当我陈根生瞎了眼,喂了狗!” 说着,他还真作势要掏怀里的金子。 当然,手伸进去半天连个响动都没有,光见那袖袍抖得厉害。 陆昭昭看着好笑,又温和问道。 “那你待如何?” 陈根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冷笑。 “那永安城物价纵是堪比金山银海于我何干?” “我陈根生这一年半载的光阴,岂能付诸东流?谁家孩子不是娇养长大,何曾这般奔波劳碌?我是比你差了?” “你今日必得给我一个说法,为我谋一份营生。 ” “须是薪俸丰厚、琐事稀少,且能常伴仙师左右的差事。若能得一飞冲天之机,或是可获厚利的机缘,便是再好不过。” “若是没有……” 陈根生慢悠悠地说道。 “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咱们这一路孤男寡女,若是传出去点什么风言风语,比如这地界上的某位大家闺秀,那是如狼似虎,在马背上对一个清白少年上下其手……” 陆昭昭一愣,而后嫣然一笑,眉眼间漾着浅浅暖意。 “此事于我而言,是无所谓的。” 正文 第477章 百业修行换旧篇 永安城,真的是地上天宫一般的豪华。 二人又兼程行了数日,终抵此地,也是分别之刻。 陈根生一人立于通衢大道之上,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盛景有些恍惚。 “我是个猪啊。” 怎么没把她凿了呢。 这一年半来,朝暮相伴,日夜同行,陆昭昭对自己并无半分反感,反倒多有纵容。 念及此处,陈根生心头掠过怅然,却又转瞬被胸中壮志压下。 血灵根已是近在咫尺,而这永安城繁华安定,亦正是父亲陈景良养老的绝佳之地。 但是还是悔的。 悔这一年半载,只顾着看得见的金子,却忘了把金山给扛回家。 那陆昭昭性子绵软,若是当初胆子再肥上三圈,脸皮再厚上几寸,在那荒郊野庙的夜里,在那颠簸难行的马背上…… “唉……” 正当他琢磨着,左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触感。 陈根生赶忙换上喜庆三分的笑脸。 “哎!” 他转过身。 眼前站着的,可不就是那俏生生的陆昭昭? 她就这么背着手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陈根生大喜过望,像是随时准备为人遮风挡雨的忠仆。 “我凿……呃。” 陈根生两手一拍。 “这永安城大是大。你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离了我这活地图,怕是连个落脚的客栈都摸不着门朝哪开吧?” “是不是还得靠我陈根生?” 陆昭昭终是没憋住,笑意浅浅地漾开了。 换作旁人,定要嫌这少年贪功好利。 幸而,她知晓他的脾性。 “并未迷路。” 陆昭昭语声轻柔。 “我方才回了家中一趟,为你寻得一份营生,你可愿听?”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陈根生快步跟在陆昭昭身后,也不知为何,偏生就得是他走在后头。 “啥活计?” “这永安城可是销金窟,若是让我去当龟公,给人端茶倒水递手巾,那咱这交情可就得到头了。我陈根生虽然爱财,但还要脸……” 陆昭昭两只手背在身后,红袖子里露出一截皓腕,晃得人眼晕。 “能不能别老站我后面呀?” 少女声音轻飘飘的。 “你这人看着憨厚,肚子里全是坏水……” 陈根生嘿了一声。 “那你说,是啥活能让我这等人模狗样地混在人堆里?” 陆昭昭停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巷弄,两旁的柳树垂下来,把那喧嚣都给隔在了外头。 巷子深处,立着一座朱漆大门。 “这是红枫谷设在永安城的别院,唤作洗尘居。” “凡是红枫谷的外门弟子,甚至是些内门的执事,若是到了凡俗办事,或者是路过此地想要歇脚,多半都会住在这里。这里头住着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仙师。” 陈根生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了摸,那是仵作刀的位置。 “你是啥身份?能给我寻来这般营生?” 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儿。 能往这里头塞人,那是得有点门路。 陆昭昭有些不好意思。 “我家做的就是驵侩的营生,专管大宗商品的买卖撮合,比寻常牙人要体面些,打交道的也都是些富商和仙人。” 嘶。 陈根生有些兴奋突然。 “那这洗尘居是给仙女们按摩搓澡的吗。”、 陆昭昭要被气死。 “陈根生,你脑子里装的莫不是那永安城外护城河里的烂淤泥?” 陈根生有些失望。 “不是搓澡啊……” “那这活计还能有个甚油水?” 陈根生兴致缺缺。 陆昭昭语气带了点讨好的意味,连忙补道。 “是让你去接活计,也算做庄客,正经做买卖的营生!” 陈根生冷笑。 “正经人谁做买卖啊,陆昭昭从今儿起,咱俩是彻底掰了。” “我陈根生就是饿死,就是从这永安城的城墙上一头栽下去摔成肉泥,也绝不踏足这洗尘居半步!” 陆昭昭立在柳树荫里,日头筛下的光斑晃着她嘴唇,又凑上前,声音更软了些。 “别生气嘛。” “你求我。” “我求你了。” “你要说,我真求你了。” “我真求你了。” 风声细细,在人心尖上轻轻挠。 陈根生只低头瞧着看她。 她也微微仰着脸看他,透着股子怯意。 那唇瓣本是极嫩的粉,被两排贝齿这么一压,便好似充了血,殷红得像是刚熟透了要往地上坠的樱桃,皮薄得仿佛一戳就能淌出汁水来。 日头斑驳,少女些许无措。 很鬼使神差,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险些吻到一处。 陈根生心头一跳,生出疑窦。 她这般待自己,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陈根生心里头暗骂自个儿没出息。 把手揣进袖子里,捏了捏那硬邦邦的仵作刀柄,这才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些。 …… 终究是没去洗尘居。 陈根生学不来那套点头哈腰、低眉顺眼伺候人的功夫。 要让他攥着那把仵作刀,去给那些仙师们剔骨削肉,他倒是乐意。 可真要闹出人命,把陆昭昭牵扯进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倒不如回青牛江郡,好歹能随心所欲快意恩仇。 说到底,这红枫谷的地界规矩太多,根本由不得他行事。 永安城居大不易。 想在这买个安身立命的窝,手里那点金子若是全砸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陈根生是个实在人,不做那打肿脸充胖子的蠢事。 他租赁了一独门小院。 院中唯枯井一,老枣一树,半死半生,枝叶寥寥。 此等院子若是在青牛江郡,纵倒贴资费,他也嫌其晦气。 人生竟这般莫名被缚住了手脚,这地方唤作地上天宫,也是名副其实。 他心头暗忖,若真在这闹出人命,不知会不会有仙人凌空而降,取自己项上人头? 陈根生叹了口气。 再看那一页《搜神记》时,《血肉巢衣总纲》已经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般,散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善百业》。 “得,捷径断了。” 陈根生又又又叹了口气,细细去读那书页上的小字。 “红尘滚滚利如刀,市井营营火上熬。” “莫笑屠沽无道气,一文铜钱通九霄。” “贩夫走卒,皆是修行;油盐酱醋,可炼灵丹。” 《庖厨》。 《牙人》。 《媒妁》。 《烧炭翁》。 《舂米夫》。 《赶山狗夫》。 《媒妁》。 《相亲大全》。 …… 足足一百个,全是营生。 正文 第478章 癞犬蜕形变神獒 陈根生独坐小院,惘然出神。 他脑中忽然出现了《血肉巢衣总纲》的精义,似尚存焉。分卷虽已零落无迹,唯血灵根的使命仍镌于自己的心间。 命根在,一切就好说。 小院萧索。 陈根生盘腿坐在井沿上,继续看《善百业》。 人家修仙,那是吞云吐雾,御剑青冥。 轮到自己就成了剃头、杀猪、做媒、赶狗? 陈根生刚想骂两句老天爷不开眼,目光却被那一页上的小字给勾住了。 《赶山狗夫》。 书上说万物有灵,犬最忠义。人有七窍,犬通六阴。此术只以一口人气熬炼犬身。 一饭之恩,可换死命;一勺心血,可铸铜皮铁骨。 大成者,牵黄擎苍,敢叫那九天神龙下泥塘。 小院之侧,恰有一处烟火蒸腾的民生小市。 鸡鸭鹅兔之属,猪马牛羊之流,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陈根生在这市场里乱晃,最后在一个卖狗肉的摊子前停下了脚。 摊主是个一脸横肉的屠夫,正挥着刀在一块案板上剁得震天响。 旁边是个铁笼子,里头挤着三五条脏兮兮的土狗,眼神浑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唯独有一条癞皮狗,浑身的毛脱了大半,露出底下长满了红斑癞疮的皮肉。 “这狗怎么卖啊?” 陈根生指了指那条癞皮狗。 屠夫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咧嘴一笑。 “这癞货可不卖。待会儿就宰了下锅,你别看它一身癞肉瞧着膈应,那滋味可是顶顶的进补,老话儿说得好,地羊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买了。” 陈根生掏出一块碎银子,往那满是油腻的案板上一拍。 屠夫愣了一下,这碎银子少说也有二钱,买条好狗都够了,买这身癞肉病狗? “客官,有病的……” 陈根生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去拎那狗笼子。 “你敢骂老子有病?是不是活腻歪了,你给老子等着。” 话音未落,他已然拎起笼子往巷外狂奔。 这狗其实是个难得的好货色,除却一身皮肤病,其余竟无可挑剔,性子更是温顺得很,半点也不聒噪。 院子里。 陈根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狗跟前,手里捧着那页《善百业》,神情肃穆。 嘴里开始念那页脚处的打油诗。 这哪是什么正经法咒,分明就是乡野神汉跳大神用的鬼话,偏偏在这书页上显出了金光。 “荒径野林走一遭,驯此顽犬作虎獒。” “褪毛洗髓筋骨换,俯首帖耳听吾教。” “借尔三魂添勇力,随吾叱咤慑群妖。” 刚说完,书页冒出蒸腾之气,为之一抽。 那缕游气,精准无差直入了癞皮狗的颅顶。 庭中枯槁枣树,倏然枝叶纷披,簌簌作响。 再观那狗,通体震颤如遭雷击,痂皮尽脱,稀毛零落。 转瞬之间,皮肉之上生出短刺黑毛,油亮如漆。 尤为诡异的是,它的目瞳骤缩成线,隐隐透出绿光,凶戾之气扑面而来,不复昔日萎靡之态。 陈根生点头,面露得色。 “自今而后,你就叫李稳吧。” 《善百业?赶山狗夫》分卷所载,此事绝非到此便了,需得率犬赶山一万次,成就狗神之位。 陈根生望着院中风姿已然迥异的黑犬,心里有了计策。 恰逢此时,蜚蠊之灾愈演愈烈。 他驱那李稳进山捕食蜚蠊,每天吃一斤,而那些蜚蠊竟也驯顺得很,任由李稳扑杀啃食。 陈根生摩挲着下巴轻笑,原来这《善百业》竟还有这般漏洞可钻。 赶了一山后,狗又进化了。 院子里的神异景象瞒不住邻里,众人啧啧称奇间,消息很快传遍了永安城。 不少炼气筑基修士闻讯接踵而来,一见李稳那神骏凶戾的模样,无不惊得倒抽凉气,满眼热切地来回打量,心中早已盘算着将这等异宝买下,献给李氏仙族的老祖李蝉,好换得一场泼天富贵。 只是碍于永安城乃红枫势力治下,规矩森严,没人敢当众明抢。 面对修士们的高价求购,陈根生一概摇头拒绝。 转头便依着《善百业?赶山狗夫》的法门,又训出了一条神犬,径直取名为李蝉。 陆昭昭近来鲜少看他,陈根生便趁着夜半更深,领着李稳与李蝉悄然离城,专挑那些独行的炼气、筑基修士下手。 起初二犬尚且稚嫩,遇上修士往往落于下风,可架不住山中蜚蠊啃噬得多了,筋骨愈发强悍,凶性愈发凛冽,竟渐渐能在缠斗中占得上风。 倏忽一月,流光暗度。 而李稳李蝉二犬,皆已蜕了凡。 一条为纯黑巨犬,毛若玄铁,瞳含碧影,威煞逼人。 一者为五红神犬,赤毛朱爪,目眦染赤,奔走之际宛若流火横空,凶性尤胜前者三分。 谁能料到,这一月之间,也才赶了差不多九十多次山而已,二犬竟已强悍至如斯。 陈根生攥着这两条狗的机缘,真的挣出了一份家业。 炼气修士吃了五六十个,筑基修士吃了三十几个。 他如今应是实打实的双灵根。 再往下就是血灵根一事,只剩金丹修士悬着。 他心里盘算着得先去测个灵根,找个宗门拜山门才是正途。 万一耽搁了,真要是踏不上修仙这条路,那可就全完了。 院中那棵老枣树,叶子黄了一茬。 “老了。” 陈根生叹了口气。 在老家乡野,十八岁的后生,若是运气好,家里头没遭灾没生病,这会儿孩子都能满地跑,喊着要吃糖了。 可在这修仙的地界,十八岁就是一道坎。 听城里茶馆那说书的讲,李氏仙族和红枫谷招收弟子,讲究个童子身,少年骨。 “再不修仙,这辈子怕是真要在这永安城里当个绝户头了。” “汪。” 陈根生心里头烦躁,抬脚在李稳那厚实的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老子若是进不了仙门,就把你们俩炖了做成狗肉火锅,再去把那陆昭昭绑了,卷了她的金银细软,回青牛江郡当土财主去。” 正发着愁,院门外头传来了动静。 “来了!” 陈根生那张苦瓜脸瞬间一收,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门一开,一股子馨香便钻进了鼻子。 陆昭昭立在门外。 今儿个她没穿那身袍,换了件对襟襦裙,外头罩着层薄如蝉翼的烟纱,腰间系着条淡青色的丝带。 陈根生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 “陆大小姐今日何暇屈尊,临我这蓬门荜户,察民生疾苦?快请进,快请进。” 他手贱得慌,抬脚撵走那两只傻狗,让它们自个儿进山打野食去。 随即单手一伸,熟稔地揽住陆昭昭的肩膀,指尖还在她肩头蹭了蹭,小动作多得很。 今天必须凿了。 正文 第479章 孑然俗世叹飘零 院门一关。 这破落小院里就剩下了一对不知算不算冤家的男女。 “陈根生。” “……你小动作怎么这么多?” 陈根生眼睛眯起,身子一点不含糊地往前贴了半寸。 “你在那高门大院里吃香喝辣,这一月未见,我心里头那个苦。这就是想沾沾你的贵气,免得回头出门被那穷鬼缠了身。” 陆昭昭微微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你既没去洗尘居接活,也没见你去外头做什么营生,最近到底在干嘛呀?” 问到点子上了。 陈根生作孽的手顺着陆昭昭的肩膀头子往下滑。 陆昭昭身子僵了一瞬。 “说话啊你……陈根生,别捏了。” 陈根生松了口气。 “这永安城虽好,我到底还是凡夫俗子。”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修仙,我要去拜山门。” “万一不成,我就回老家青牛江郡去。” 陆昭昭往后退了半步。 “咱们既没换过庚帖,也没拜过天地。你这是调戏良家!” 陈根生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 “这一路咱俩都熟门熟路了。” 陆昭昭有点认真。 “那是形势所迫,是权宜之计。如今到了永安城下了马,便得讲地上的规矩。” “咱俩都没成亲,你别乱来。” 陈根生冷笑。 “去问问你家里要多少彩礼,我去攒还不行吗。” 春去秋来。 冬雪又消。 一晃一年。 陈根生的布囊里,静静躺着十八颗灵石。 这一年,两只傻狗帮他截杀过不少修士,可他未入修仙门径,那些储物袋纵是到手,也无从开启,只能任其蒙尘。 他靠些旁门生计,积累下这点灵石家当,心底念想清晰了。 向陆昭昭提亲,正当其时。 而且婚成之后,可以遣人接他爹陈景良来。 陆昭昭未曾说过她的家庭情况,只是说彩礼以灵石为聘即可,无需繁文缛节。 二人相处一载,未行夫妻之事。 然朝夕相伴心意相通,起居互勉,情同伉俪。 大部分时间吧,陈根生都憋得要死。 陆昭昭不是没瞧出他的隐忍,也曾松口说过不必拘着成亲的规矩。 可陈根生这时候当起了正经人,守着那点底线,半步都不肯越。 永安城南,顺风镖局。 这地既有给凡人押送金银细软的普通趟子手,也有敢接修士活计、替人运送灵材宝药的亡命徒。 陈根生进门的时候,手里牵着两条恶犬。 那掌柜的是个独眼龙,也是见过世面的,只扫了一眼那两条狗,眼皮子就一跳。 那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比他前些年见过的筑基期妖兽还要浓上几分。 “这位爷,想保什么镖?” 独眼龙陪着笑脸,给陈根生倒了碗茶。 陈根生赶紧说道。 “保人啊。” “去青牛江郡的善院接个叫陈景良的,山高水长,我不求快但求稳。” “爷您放心!只是那地方实在偏僻,便是我们昼夜兼程往返,也得四年有余!” 镖局的人走了。 日子就像是那井里的水,波澜不惊地。 可修仙这事儿,却半点眉目都没有。 金丹修士寻不着。 也没一个宗门肯收他。 连红枫谷都把话说死了,说是指名道姓,就是不收他陈根生。 陈根生心里堵得慌,自己做不了仙人也就罢了,更邪门的是去坊市里想买几本修仙入门的闲书,人家竟也扭扭捏捏不肯卖。 这一年,陈根生十九岁。 若是在青牛江郡,早该是两个娃的爹,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还得在那田垄上吆喝着婆娘送水。 可在这永安城,陈根生只是个连炼气门槛都没摸着的凡俗闲汉。 日头毒辣。 陈根生赤着上身,正蹲在井边磨刀。 那把仵作刀跟了他九年,从当初的剔骨尖刀被磨成了如今的柳叶薄刃。 廊下纳凉的陆昭昭,手里捏着把团扇摇着。她还是初见时惊艳、相处久了让人恨不得供起来的娇小姐。 甚至更嫩了些。 陈根生摸了摸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心里头难以言说。 “再过几年,我若是成了个满脸褶子的糟老头子,你是不是还得这般模样?” 陆昭昭轻声说道。 “十九岁正是好年华,怎么就想到七老八十去了?” “那是你们大户人家的说法。” 陈根生站起身,抹了一把胸口的水珠子。 “在我们那地界,十九岁没个着落,那就是光棍命。” 他走到廊下,直接在那台阶上一屁股坐下,离陆昭昭不过半尺远。 “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刨人家祖坟的缺德事,没给填上?” 陈根生叹了口气,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 “这一年多我腿都跑细了。” “永安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仙门驻地,哪怕是个只有两间破瓦房的野鸡道观,我都去拜过。” “钱我不缺。礼我给得足。” “我甚至跟那看门的道童说,我不求弟子的名额,哪怕是进去当个扫地焚香的杂役,或者是去后厨切菜的火工,只要能让我蹭蹭那仙气,我都乐意。” 陈根生说到这,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嫌我年纪大,也不是嫌我没根骨。” “这灵澜国叫陈根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怎么偏偏就针对我?” “我去书局买本《引气诀》,那掌柜的拿钱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一听我要买书,立马变了脸,说是这书卖谁都行,就是不能卖给我。” 陈根生越说越气。 这一年,他其实过得不差。 靠着李稳和李蝉两条神犬,他在暗地里也算是发了笔横财,攒下了不少家底。 然金帛盈箧而无用,勇力过人而无门。 这种被整个世界排挤在外的感觉,比当年在永宁村饿肚子还要难受。 其实这陈根生之名,莫说灵澜地界,便是偌大的青州也已成了绝响,断断不能再用了。 陆昭昭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蹲下身子,柔声让他把头枕在自己腿上,指尖揉着他紧绷的肩膀,小声安慰。 “要不,我给你弄一本引气诀来?” 陈根生实难承受她这般情态。 每每逢此,皆是以轻言细语相慰,然她终是不解其心。 他所困的,不是单单一本《引气诀》。 是宗门之拒,姓名之忌,举世之排。 “我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正文 第480章 酒垆私语泄玄机 陆昭昭轻轻地揉着,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后又续上了那股子力道。 陈根生面露难色,淡淡说着。 “你生得显小,岁月好像都绕着你走。我却不同,纵然眼下瞧着还能算得上俊朗,可日子长了终究躲不过老去。近来胡茬疯长,刚刮完没过多久就冒出来,心里头莫名的烦躁。” “我快烦死了,等我爹来了咱们就拜堂成亲。到时候,你得给老子生个娃,男的女的都成,热热闹闹的才像个家。” 陆昭昭点头。 陈根生叹口气。 “其实我也怕你难产,你这身子骨看着太弱了,经不起折腾。” 陆昭昭有些笃定。 “我身体很好。” 陈根生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发癔症了?” 说归说,他心里很激动,甚至有些亢奋。 算是扬眉吐气了。 往上数三代,估计是见了官老爷要下跪磕头的草民。到了他这一辈,更是落魄成了跟死人打交道的仵作学徒,一身尸臭,谁见谁嫌。 但这会儿不一样了。 陆昭昭虽不知根底,但看那气度,定是那云端里跌落下来的贵女。 这样的人儿,如今肯让他陈根生压在身下,肯给他生儿育女。 赢。 踏实。 这等美事,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老陈家要发迹了! 陈根生猛地站起身。 “遛狗!” 夜深了。 陈根生带着两条壮得像牛犊子似的恶犬去赶山。 “叫唤个屁。” “汪!” “第两千次了。” 陈根生在心里记了一笔。 《赶山狗夫》里讲究个水滴石穿。 这一万次赶山,就像是往那无底洞里填土,看着绝望,可每填一次,这两条畜生的气机就往上窜一截。 一人两犬,晃晃悠悠出了林子,往城边上走。 这永安城是不夜城,但这城边上的夜市,才是下九流混迹的地界。 老马家羊肉汤铺,恰是此间烟火地标,凡俗布衣与炼气的散修,皆愿在此围炉啜汤,不分高下。 还没进门,那一股子混着葱花、胡椒和羊膻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老板,三斤羊杂两个白面饼子!” 陈根生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李稳和李蝉也懂事,趴在桌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过往的大腿,不知在琢磨哪块肉劲道。 这馆子里鱼龙混杂。 有刚从山里挖参回来的赶山客,有一身土腥味的盗墓贼,还有几个低阶修士。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开了。 声音嘈杂,这馆子里的消息,往往比那衙门里的告示还要快上三分。 “听说了没?青牛江郡出事了。” “那地方能出什么事?不过是又是哪家财主被顺天教给绝了户,或者是那蜚蠊灾又闹起来了,把活人都给啃成了白骨。老生常谈,没劲。” 陈根生夹起一块羊肝,忘了往嘴里送。 他有些感叹。 算算日子,那顺风镖局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接到陈景良了,或许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羊肉馆子里,热气腾腾。 邻桌那说话的汉子,是个炼气修士,一脸络腮胡子上沾着油星,正说得唾沫横飞。 “顺天教那是陈年旧历了,早在那几年前就被红枫谷的大能给平了。” “这回青牛江郡出的乱子,是真的邪门!” “永宁村诸位可曾听闻?就是那个靠近入海口,穷得连耗子都要搬家的破落渔村。” 陈根生手里的筷子微微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把那块羊肝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同桌的食客是个秃头散修,抿了口烧刀子,嗤笑道。 “那破地方能出什么真龙?莫不是又有什么邪教借尸还魂?” “让你猜到了,确与龙字沾亲带故,却绝非正统鳞甲真龙,乃是四不像的畸胎。” 络腮胡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比划着。 “那青牛江郡,今年可是闹得天翻地覆。碧波竟化作赤绛,浓艳得似是染坊倾泻了整槽血浆。” “血浪翻涌间,水底钻出三头凶物。” “此三者既非水族正朔妖兽,是修出人形的化外前辈。一个个本体鳞爪错落,偏生能吐人言,还敢在江畔划地称雄,开府建牙,自封江渎王。” 陈根生心里头咯噔一下。 羊肝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邻桌那络腮胡子半壶烧刀子下肚,舌头稍微有些大,但那一双招子却亮得吓人。 他对面的秃头散修显然是有些不信,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嗤笑道。 “老胡,你这牛皮吹大了吧?青牛江那穷乡僻壤,连个炼气期的野修都难找,还能冒出三个占江为王的妖王?” “若是真有这般本事,那帮眼高于顶的元婴仙师能坐视不理?早把皮扒了做鼓,骨头熬了汤了。” 被叫老胡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筷筒子乱颤。 “你懂个篮子!” “若是寻常的妖兽成精,自然早就动手了。但这三个怪物,邪门就邪门在,它们身上没人气,也没妖气。” “你是没见着那场面。” 秃头散修听得直皱眉。 “装神弄鬼,不过是些有些道行的水鬼罢了,红枫谷或者李家随便去个筑基执事……” “筑基?” 老胡冷笑一声,那是发自心底的嘲弄。 “前些日子,李氏仙族还真去两位筑基后期的长老,手里拿着上品法器,那是奔着除魔卫道去的。” “结果连那三个怪物的面都没见着,刚进青牛江的地界,就被一道浪头给拍死。” “大家都是在修仙界边缘混饭吃的,应该听说过一个词儿吧?” “道则。” 咣当,那秃头散修只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老胡。 “你……你说啥?那是金丹才能触碰到的天地至理!那三个怪物若是真有道则傍身,谁治得了?” “若是金丹大妖,何必窝在青牛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老胡又是冷笑。 “没准不是金丹,是元婴大妖呢!” 天生异物,下界灾祸。 昔年陈景意上界一事。 永宁村桥头,周先生与他言罢,漫伸懒腰,取些许鱼食碎屑扬于河中。 群鱼闻腥竞逐,浪花朵朵翻涌。 而那几片微末屑食,竟饲出了三位元婴后期的化形大妖。 渊鳞兽。 踏浪蛟。 赤真鳞龙。 渊鳞兽,青牛江底六十年老黑鲶。栖淤泥,啖腐尸,腥秽冲天,专噬江底亡魂,凶邪至极。当日于桥下候食屑食,竟入其口,孽缘暗结。 踏浪蛟,原身两指水蛇,潜芦苇荡噬吞幼童,阴毒不堪,鄙陋孽障耳。幸吞屑食,顶生肉瘤,腹出四爪。貌虽滑稽,其性愈恶:搅水则青牛江浪涌船倾,溺杀无数;腾天则百里降腥咸黑雨,沾身即腐。 三者之中名头最盛的是赤真鳞龙。本是江中灵物红鲤,然天生暴戾恣睢。周先生所携屑食,焦香带火,红鲤争食最烈,尽吞残渣,邪力入骨。实乃脱胎成祸。它红鳞褪尽,生脸盆大金鳞,凡人望之目盲。亦是三妖中的最大魔头,且于江底垒尸骨为龙宫,拘囚枉死冤魂,为祸一方。 诸人仍热议青牛江郡三妖之凶,陈根生念及父亲,已面无血色。 正文 第481章 三更愁绪满羊汤 那两人很快转了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你可听说过,一百多年前有个蜚蠊精?” “莫非是把青州几大宗门的筑基天骄杀得落花流水、颜面尽失的那个狠角色?” 秃头散修来了兴致,把碗里的羊汤喝得唏哩呼噜响,抹了把嘴上的油光。 “那场杀蟑大会,多少天骄折在那魔头手里?听说那厮修旁门左道的夺舍神通,只要不死,变个人就来杀你!” 老胡摇了摇头。 “那叫陈根生。可青牛江那三位爷,是占了天地气运的真魔!真要论起来,陈根生遇上这三位江渎王,只能跪在地上当个乖孙子,求着人家赏口泔水喝。” 羊肉馆子里哄笑声一片。 看客最喜这等对比戏码,百年光阴相隔,纵一方是坊间凶名赫赫之辈,三方是现世祸乱苍生之魔,只要能分出个高低强弱,便足以令他们拍案称快。 这倒像市井里那些闲汉嚼舌根,拿两个妙龄女子的身段体态比来比去一般,俗不可耐,却偏生叫人看得津津有味。 陈根生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有些僵。 两条恶犬目露凶光。他伸手在李蝉脑壳上按了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羊肺,送进嘴里。 没滋没味。 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呼出一口带着羊肉膻气的热气。 人是迷糊的。 脑子昏沉,如坠五里雾中。 恍惚间,他觉得自身卑渺,断不配与那陈根生前辈比肩。 同为陈根生,相去竟天渊若斯? 纷乱的念头接踵而至。 爹呢,远在他乡,此番会否平安归来? 陆昭昭往后会不会给自己生个娃娃,让这小院添些烟火气? 李蝉李稳只赶了两千次趟山,往后能修炼到那三头江妖的地步,变得厉害起来吗? 陈根生笑了笑。 手掌心被狗舔得发痒,湿漉漉的,却也是热乎的。 回过神,夹了羊肺扔进桌底。 “吃吧。” 圣贤书里总爱讲,人得有个盼头。 农夫盼着麦子黄,商贾盼着银子亮,窑姐儿盼着从良,就连李蝉和李稳,也盼着能捞着半块吃食。 这盼头若是就在手边,踮踮脚能够着,那叫日子。 这盼头若是挂在天上,得架梯子才行,那叫志向。 陈根生从老马家羊肉汤馆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更夫刚敲过三更。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陈根生打了个嗝,酒辣劲儿,顺着喉咙管往上翻。 永安城真是个好地方啊。 市井热闹,规矩也足,红枫治下没人敢轻易寻衅,就连桌上的酒,也都醇厚甘冽,没有半分劣质酒水的寡淡与苦涩,喝着便让人舒心。 他忽然愣神。 自己不就天天挑衅吗? 仗夜色为凭,经常率李稳李蝉二犬,于城外山林中行无数事。 那些独行炼气筑基,莫不被二犬追袭,魂飞胆裂。 所谓法度不过是束安分良民,如他这般窃《善百业》之秘者,早已暗越了雷池。 越想越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那个与自己同名的陈根生,名号在外何等响亮,当年在青州地界为非作歹,想来是把偌大的青州搅得鸡犬不宁,让各方势力苦不堪言。 而自己如今所作所为,与那位前辈相比,虽尚不及十之一二,却也是踩着规矩的刀尖在行走,迟早要闯出祸事来。 漫山遍野的蜚蠊,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为何独独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更让他百思不解的是,幼时天寒地冻,那些本该啃食血肉的蜚蠊,竟会钻进他的破衣烂衫里,用身体的温热帮他取暖。 蜚蠊为何偏偏放过了他,放过了陈景良? 陈根生狂奔到山上,两手空空垂在身侧,眼神发直。 “出来。” 话音刚落。 “沙沙沙……” 借着惨白月光,能瞧见四面八方的枯叶底下、树根窟窿中,涌出了黑色潮水。 无数蜚蠊,如朝圣信徒,自幽暗中快速爬行而出。 旋即止于陈根生脚下,井然围成一圈。 黑压压漫过尺许之地,触须翕张,也无半分嘶鸣嘈杂。 万籁俱寂,狂热是直冲霄汉。 陈根生自嘲地笑了一声。 “莫非我前世……” 他目光扫过脚下黑压压、触须整齐晃动的蜚蠊群,又蓦地想起那个凶名赫赫的同名前辈。 “是那青州陈根生的亲爹,或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不然凭什么能号令这漫山遍野、嗜杀成性的凶物?” 两条傻狗扔山上,他扭头往家走。 人生在世,若困于泥沼厮混,纵炼得金身,亦不过泥塑菩萨,渡水即融。 此途何其艰哉? 返永安城小院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 陈根生看着陆昭昭,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院门一脚踹上。 陆昭昭张了张嘴,有些疑问。 “根生……” 陈根生叹了口气,高高扬起了手。 “啪!” 那一层烟纱猛地陷下去又弹回来,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少女两只手背在身后,大概是想去揉,又碍着面皮不好意思,只能绞着手指头。 “干嘛打我?” 陈根生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看着好打,就打了。” “浑圆上翘,适在近前。” “譬如熟瓜悬藤,我若不抬手轻拍聆其声,是为负此瓜也。” 这要是放在衙门公堂上,那是板上钉钉的流氓供词,得打三十大板再游街示众。 可陆昭昭听了竟也没生气。 “手疼不疼?” 陈根生强作一笑,笑意甚苦。 “手倒不疼,心慌。” 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没摸着烟杆子,平日里挂在腰上装样子,今儿个心烦忘在屋里了。 “我是真累。” “没仙缘也就算了,我也不会少块肉。” “可我担心我爹。” 一语既出,惶惑如涛,劈头盖脸而至。 顺风镖局的人,按其脚力行程,早该传归讯息。 “青牛江出了三个妖怪,自封什么江渎王。” “那地方本来就邪性,早年间有顺天教绝户,蜚蠊灾吃人。如今又冒出来这么三个不知根底的怪物,还要在那建龙宫。” 陈根生越说越急,呼吸粗重。 脑中尽是陈景良憨然之容,及那地上所画的,有廓无面之的稚拙小人。 要是老爹真没了。 那他陈根生就算真修成了神仙,长生不老了,又能给谁看? 这世道上的荣华富贵,若是没人分享得有多难受。 陆昭昭是个懂事的。 正文 第482章 今夜梦魂何去处 陆昭昭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看,这是什么。” 《引气诀》。 陈根生咽了口唾沫。 “昭昭啊,这可是杀头的买卖……咱们可不兴这么干啊……” 陆昭昭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轻声安慰道。 “我购来的,你偏要往阴沟里寻思?” 她把书往陈根生怀里一塞。 “用灵石买的。” 陈根生手忙脚乱地接住。 “昭昭……” 陆昭昭静静站着望着他。 风过檐角,烟纱便贴在了她身上。 她轻声开口。 “陈根生,你若能引气入体,筑基凝丹,成了那御风而行、寿元绵长的仙人……” “你会不会嫌我凡胎浊骨,是个累赘啊?会不会转头便将我抛诸脑后,再无半分挂怀呢?” 陈根生沉吟片刻,旋即摇首,眼中澄澈。 “说什么傻话呢。” 陆昭昭的身子颤了颤。 “既然书都收了,人你也一并收了吧。” “别急,容我先看看这《引气诀》。” …… 陈根生像捧着个刚出世的易碎婴孩,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陆昭昭愣在一旁,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此刻也眨都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比自个儿考状元还紧张。 “赶紧看啊,我都懒得说你……” 她催着,尾音泄了几分软意。 陈根生深吸一口气。 “这修仙是大事,得讲究个心诚则灵。我先静静心。” 说是静心,其实是想太多了,陆昭昭那么大个人在这,差点没让他以身相许了。 陈根生指尖捻住书角,轻轻一揭。 第一页。 “天地有灵,气运乾坤。” “静坐观心,神游太虚。” “纳气于鼻,沉于丹田,周天运转,百骸通明。” 这就完了? 陈根生不死心,又往后翻了几页。 全是些教你怎么呼吸,怎么盘腿,怎么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的车轱辘话。 他学着书上的样子,五心朝天,闭上眼。 吸气。 呼气。 半个时辰过去了。 陈根生觉得自个儿像个傻子。 陆昭昭一直没睡,这会儿见他睁眼。 “如何?是不是像书上说的,如沐春风,浑身暖洋洋的?” 陈根生看着她那张急切的俏脸,又有些难过。 “根生?” 陆昭昭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陈根生回过神。直接把书丢地上。 “这书写得太臭,全是酸儒的废话。” “没感觉。” “我就是个掏大粪的命,偏要想吃那蟠桃宴。” “十九年了,老天爷要是想让我修仙,早就在我娘胎里塞块玉了,哪能等到现在?” 陆昭昭蹲下身,伸出那双没沾过半点阳春水的手,将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随手搁在一旁。 “根生。” “书上写的那些,什么气运乾坤,什么神游太虚,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 陆昭昭抓住了陈根生的大手。 “没感觉是很正常的。” 说完她拉着他的手,慢慢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陈根生瞳孔一缩,喉咙干得冒烟。 陆昭昭微微仰着头,似笑非笑。 “要不要做点有感觉的事情?” 她跨进了陈根生的影子里。 又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掌心相贴,语气坚定地道。 “进屋!已经容不得你了愿不愿了!” 陈根生身子一僵,只支支吾吾憋出来一句。 “行啊,早就想那么干了。” 风过疏林惊宿鸟,月移花影上西楼。 这世间万般法门皆是苦,唯有那红帐暖被,是凡夫俗子伸手可及的极乐土。 什么狗屁修仙? 什么江渎王? 什么蜚蠊灾? 俗人就得该干俗事。 “这可是你说的。” 他抱着人就往屋里冲,脚下一勾,房门哐当一声合上。 陈根生没炼气,却练了身汗。 “根生…… 人生路还长着呢,我这辈子都陪着你。” 人的劣根性,在这黑屋子里全冒了头。 古人造字极妙。 这欢字,拆开了看,便是欠在那嘴边的一口气。 世间诸般欢愉,大抵不离此口之吞吐呼吸。 鱼突然被扔进了水里喘气。 文雅人管这叫周公之礼,叫敦伦。 陈根生通过今夜自证生还。 陆昭昭终也得偿所愿。 …… 日头才刚把窗棂晒得发白,陈根生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连个梦都没做。 往常夜里,他总得惊醒个三五回,摸摸枕头底下的仵作刀还在不在,听听院子里的两条狗有没有叫唤。 可昨晚不一样,怀里揣着个大活人,软得像团棉花,暖得像块炭火。 陈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盯着身边的人瞧。 陆昭昭还在睡。 大概是昨夜折腾过了,这会儿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贵气的小脸,此刻睡得泛红,没了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倒像是个贪睡的邻家。 “真好看。” 陈根生伸出手指,想去刮一刮那挺翘的鼻梁,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指腹上全是老茧,若是蹭破了这嫩豆腐似的皮肉,回头还得费银子买膏药。 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稳和李蝉两条恶犬,还没回来。 他哼着小曲,从井里提了桶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有些凉,激得人一激灵。 昨夜,洞房香吐合昏花,月转勾阑啼乳鸦。 真的成了。 这陆昭昭以后就是他老陈家的人了。 等老爹陈景良一到,摆上几桌酒席,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 陈根生推开院门,就觉出不对劲来。 这永安城,今儿个乱得有点邪乎。 往日这个时辰,巷子里顶多也就是卖菜的吆喝两声,要么就是倒夜香的推车轱辘声。 可今日,远处的大街上人声鼎沸,乱哄哄的一片,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顺着人流往街口走了几步。 只见天边有些发灰。 “变天了!变天了!” 有个穿着道袍的炼气散修,失魂落魄地从街上跑过,连头上的道冠歪了都顾不上扶,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红枫谷的叶子……全灰了!” “瞎叫唤什么?哪儿灰了?” “红……红枫谷啊!今早起来,那些个红枫树一夜之间全都枯了!叶子变成了死灰色,风一吹,那是漫天的灰雪啊!” “那是没了气运了!” 陈根生哂笑片刻,遂往坊市中购大红灯笼,兼及婚典喜用诸物。 然后又回家里凿了一个时辰。 正文 第483章 灰絮沾衣哭老父 终究是凿。 陆昭昭自然受着,陈根生一边凿一边想了很多事情,都觉得没这事实在。 这人骨子里就是畜生,这几年多被陆昭昭拿金子喂着,拿软话哄着,装得像个人模狗样的家犬。 什么怜香惜玉,开荒就是旱地里要引水,动作能轻得了吗? 既是到了嘴边的肉,若不咬得满嘴流油,那便是对不住这天赐的机缘。 那是恨不得把憋着的火,都给撒进去。 永安城的灰雪下紧了。 不是冬日里的瑞雪,是红枫谷枯死的叶子成了霉灰,洋洋洒洒盖了一城。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都说天要塌了,红枫谷要是倒了,这地界就得成修罗场。 偏生有个疯子,顶着这漫天丧气的灰雪,在自家院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 陈根生站在梯子上,手里抡着斧头,哐哐几下,把那两盏红灯笼钉死在门楣上。 “歪没歪,婆娘?” 他含糊不清地问底下的人。 陆昭昭仰着头,手里捧着一匹红绸子,今儿她没穿往日那身素净的,换了身大红色的嫁衣。 有些大了,腰身那块空落落的。 “正着呢。” 陆昭昭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再往左偏半分就更好了。” 陈根生吐出钉子,又是一锤子下去。 “正个屁,也就是凑合看。”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打量了陆昭昭一眼。 “这衣裳不合身,委屈你了。” 陆昭昭摇摇头,伸手帮他拍去肩头的灰絮。 “若是合身,那便是别人穿过的旧样。大在那空余处,往后日子里,无论是胖了还是怀了都能穿,这是好兆头,叫余庆。” 陈根生愣了一下,伸手在她脸上轻捏了一把。 “大户人家就是会说话,明明是我捡了便宜货,让你一说倒成了传家宝。” 他转身把院门一关,隔绝了外头那满城的惶恐和灰雪。 今儿个是好日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外候着,等他陈根生拜完这堂再说。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宾客。 陈根生在这永安城认识的三教九流其实不少,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他一个都不想请。 那些个酒肉朋友,嘴里说着吉祥话,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这鲜花插在牛粪上。 堂屋里,供桌是现成的,没摆祖宗牌位。 陈根生的祖宗都在青牛江畔埋着,这会儿太远,请不过来。 至于陆昭昭的祖宗,陈根生没敢问,怕问出来吓着自己。 桌上就点了一对龙凤烛,蜡油里掺了香料,烧起来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像是把一罐子蜂蜜倒进了火里。 “吉时到了吗?” 陈根生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他这辈子杀过人,剖过尸,吃过人,也在那千军万马的蜚蠊堆里打过滚,从来没怕过。 可这会儿看着那一对摇晃的烛火,手心全是汗。 “你说是吉时,那就是吉时。” 她轻声说道。 陈根生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昭昭啊。” 陈根生端着酒杯,没急着喝,只是盯着她看,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力都用在这一刻。 “我这人命硬,也烂。” “打小心黑手狠,没干过人事。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修个仙,求个长生,但老天爷不赏饭,让我在这凡尘里打滚。” 陈根生喉结滚动了一下。 “本来我都认命了,想着这辈子也就是个绝户头,等哪天死在哪个旮旯里,让野狗把尸首一拖,也就完事了。” “可我遇着你了。” “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 “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是你瞎了眼,也是我积了德。” “今儿个这堂一拜,你就是我陈家的人了。往后要是跟着我吃苦,你别怨;要是跟着我享福,那是你应得的。” “还有……” 陆昭昭眼眶微红,似乎有些话未说出。 屋内红烛高照。 …… 隔天陈根生又起了个大早。 昨儿个刚把媳妇娶进门,今儿个再去把老爹接回来,这日子不就圆满了吗? 顺风镖局门口,两尊石狮子也被灰盖了一层,看着没了往日的威风,倒像是害了风寒缩着脖子的病猫。、 陈根生迈过门槛,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蹭灰。 “有人没?喘气的出来个话事人。” 里头有个正在扫地的小伙计,瞧见陈根生,苦着脸迎上来。 “今不接镖。” 陈根生摸出一把铜钱,往那伙计怀里一塞。 “不走镖,我来问问情况。” “你当家的接了趟去青牛江郡接老太爷的活计。按脚程算,早该有信了,不知近日可有信件传回?” 那伙计被钱烫了手,也不敢往怀里揣。 “爷,这真不是钱的事儿。当家的这两日……不见客。” 陈根生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也不是来闹事的,昨儿个刚成亲,就是来问问我爹接到了没?若是路上耽搁了,或者是带入腿脚慢,我都能等。” 只要人安在,纵使多耗一年半载,陈根生亦有耐性周旋。 没信可不行。 按常理而言,走镖之人出行一两年内,纵是路途艰险,也是会遣传书报平安的。 伙计半晌无话,默然良久,看这陈根生不是好招惹的,方低声说了一句。 “青牛江郡的人,尽被啖食了。” 陈根生魂魄俱散,面色惨白地踉跄而出。 外头的灰雪洋洋洒洒,像是哪位天神在云端把这一城的骨灰都给扬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跟撞了邪似的,一个个捂着脑袋乱窜。 有喊娘的,有骂天的,还有那趁火打劫的,抱起路边摊子上的货物就跑,也没人去追。 陈根生站在街口,任由那些灰色的絮状物落在脸上脖子里。 他摸出刘拐子的烟杆,凑到唇边,指尖哆哆嗦嗦划亮火石,勉强噙住烟锅,狠狠吸了一口。 “老东西,命薄无福。” “我这傻等,愣是把你的命给等没了啊!” 骂着骂着,眼眶子就红了。 此时的陈根生,堪堪将满了那弱冠之年。 此正人生嘉年,当意气风发之际,彼却如堕雾中,前路渺渺,纵心有悲恸也是茫然形状。 陈景意飞升上界之事,除却青牛江三妖作祟,更有一桩秘辛。 仙人得了陈景意,悯这云梧界域凋敝,特允此界元婴后期修士,可窥化神一径。 而那刚和陈根生成亲的陆昭昭,本身剑道则证道。 却是以情道则入道的妙人。 陈根生再取其纸,《善百业》已经源不可考,复观的是《血肉巢衣总纲》。 昔时血灵根修之唯恐不及,今夕却执之如握救命之符。 他于绝境中,又重窥此卷异术。 陈根生踉跄拦了马车,询李氏仙族与红枫谷的路向,谓车夫说,任选其一前去。 车夫喟然,红枫谷必已乱象丛生,驭车赴李氏仙族。 此去,我定要杀人修仙。 我定要念上凭神一万遍。 正文 第484章 长生路上我最尊 灵澜国疆土,并非广袤无垠,也非弹丸之地。 细究之下,李氏仙族选址甚为考究,昔日老祖李稳尚为红枫圣子之时,便将族地定于灵澜北面,与红枫谷隔空对望。 一旧一新两道门庭,相距也不是很远。 金丹修士全力御空,盏茶工夫便可到达。 即便是凡俗马车来昼夜兼程,也不过一日之途。 路上,陈根生叼着烟锅,一路蔫蔫,神思惘惘,烟岚吞吐。 到了那李氏仙族的地界,随意摸出些碎银掷与马夫,便朝山门走去。 奇事一桩。 天上乌云遍布。 山门往来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竟无一人留意于他。 细听之下方知,这些人皆是前来道贺的。 红枫谷生变,凡俗之辈争相来拜山门攀附,散修亦纷纷前来投效,欲入此宗。 待贺客尽入山门,此地除了陈根生之外,唯余一人。 那就是台阶之下立着的位白眉中年,他双手拢于袖中,目光定定落在陈根生身上,那神情,竟似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根生目不斜视,拔出仵作刀径直朝他狂奔而去。 李蝉吓得大惊失色。 “你忘了?我小时候在永宁沙滩上见过你的。” 说完是准备转头就飞。 陈根生却赶忙说道。 “别走别走,我好好唠唠。” 李蝉这老小子,听得陈根生这一嗓子,身形硬生生顿住,脸上的惊惶竟似那被风吹散的雾气,收得干净。 他反倒还往前迎了两步,笑着说。 “好说,好说。” “我本来也就是在这儿等你,等你来拿那具金丹修士的尸体。” 陈根生眯起眼。 “你可是用了那日沙滩上的那虫子,窥探到我今日来的心思?” 李蝉迟疑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它言说,我今日若不允你所求,李族将遭灭顶之灾。” 话音方落,一道金丹修士的尸体便莫名坠地,直落在陈根生脚边。 他俯身扛起尸体转身便走,刚迈了数步,忽又驻足回头,淡淡吩咐。 “给老子跪下,再拿一百颗灵石来。” 李蝉闻言当即抬手丢出一个袋子,那袋子平平无奇,竟是凡俗布囊,而非修士常用的储物袋,显然是早有准备。 “跪下不必了吧。” 陈根生心里有些惊讶,左手接住布囊,右手卸下金丹修士的尸体,直接是开怀大笑。 “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竟能尽窥我的意图!” 他脸色大变,又静静注视着李蝉。 “只可惜,我陈某人一向来善变,我今日就想杀了李家所有修士,怎么办,怎么办,你如何是好呢?” “来,你再猜,我接下来要干嘛!” “凭……” 话音刚落,李蝉便跪。 陈根生掏出烟杆,嘬了一口,走到李蝉面前,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李蝉肩膀。 “你认识我?” 李蝉惊住不敢说话,只忽然抬起脸,看着那个完全陌生的陈根生,眸中满是惊疑,却又奇异地默不作声。 这弱冠之年的陈根生,看着只是寻常凡人,身上毫无强者气息。 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竟让他莫名觉得,眼前这人,当真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师弟。 陈根生脸上笑着,手仍然在拍李蝉的肩膀,李蝉却不知道他要干嘛。 陈根生继续拍,见他没反应,便朝他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哑巴?” 李蝉仍然默然。 陈根生脸上笑意敛去,抬脚便朝着他脸上狠狠踹去,紧接着,一口唾沫径直啐在他脸上。 随机扛起尸体直接走了去。 李蝉仍然不动。 只等乌云散去,他才敢回了山门。 …… 荒山是个没名字的野地界。 乌云诡异的来了此处。 风从石缝里钻过去,呜呜咽咽。 陈根生随便寻了块背风的大青石,把肩上扛着的那具金丹尸体往地上一扔。 这可是正经的金丹大修,哪怕是死了,那身皮肉也跟铁打铜铸的一般,沉甸甸的压手。 陈根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杆老烟枪,哆哆嗦嗦地装烟丝,手抖得不行。 此时,漫山遍野皆是蜚蠊,层层叠叠,爬动间发出沙沙异响。 李稳与李蝉二狗,不知何时已在此地等候,围着那具尸体来回打量 陈根生见状,拿起仵作刀,便开始对着尸体行事。 刀入肉,没有血流出来。 金丹修士一身精血早已锁死在窍穴之中,肉质紧致,像是在切一块陈年牛皮。 陈根生费劲割下来巴掌大的一块肉。 那肉不像凡俗,晶莹剔透。 也没犹豫,直接往嘴里一塞。 嚼。 咯吱,咯吱。 像是嚼着一块脆生生的软骨,又像是咬破了一包包着烈火的浆果。 肉刚一下肚,就像是雷电在胃里炸开。 轰! “唔!” 陈根生闷哼一声,额间青筋暴突。 十个炼气为基,二十个筑基填堑,最后金丹压轴。 昔年所吞噬,今为金丹血肉尽引起。 隐于体内未全消化之驳杂物事,此刻是汹涌难抑。 他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肚子里像是长出了一棵树。 那是血灵根。 但这树长得太快太猛,它的根须不是扎在土里,而是扎在他的血管里,扎在他的骨髓里,拼命地汲取着养分,拼命地要把这具凡胎撑破。 “啊!!!” 陈根生忍不住大喊出声! 旁边的李稳和李蝉两只狗吓了一跳,夹着尾巴呜呜叫着,想要上前又不敢,只能围着陈根生团团转。 陈根生疼得神志都有点不清醒。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破夹袄、背对着人世的小孩虚影。 “凭神……” 陈根生嘴里含糊念叨着。 他一边嚼着那修士血肉,一边发了疯似的念着那两个字。 “凭神……凭神!凭神!” “救我……” 谁愿意救? 日头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晦暗。 陈根生的双眼已然没了瞳仁,只剩一片浑浊的眼白,望不见半分神采。 似无痛觉,或痛极而麻。 逐口纳之,嚼碎而咽。 只麻木而已。 待乌云渐散,日头重探微光,天地间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陈根生抬眼瞥了眼天,眼白滚动,瞳仁又莫名浮现,竟似方才的痛苦是假装的一般。 他嘁笑一声,随即低下头喃喃吟着,旁若无人地啃食着。 化凡寄人囊。 叹人间、生老病死,苦乐牵肠。 身如陋巢衣如纸,难抵风霜跌宕。 便巧嘴、谎言偷天换样。 煞蛙为梁蚤作线,更裁人皮缝作幌。 针脚密,补残伤。 百虫灵元凝一腔。 聚百般《搜神计》妙法,意动神扬。 人妖仙神浑不知,此身自成屏障。 算计春秋几望。 阅尽沧桑人未老。 笑人间甲子皆虚妄。 长生路,我独往。 正文 第485章 悟得前世父未亡 荒山野地。 金丹大修的尸身没了。 陈根生面目难辨,周身裹着血色红雾,喃喃开口。 “太妙了……这就是血灵根吗……” 这声音一出,旁边守着的两条恶犬,浑身毛是层层炸起,呜呜退了好几步。 动物的直觉是最灵的。 那是来自位格上的压制。 陈根生就那么看着这两条狗,似乎在适应什么东西。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赶山啊。” “这一万次赶山不满,你们怎么成神?” 两狗仓皇而去。 陈根生见状,这才左手掐诀,口张如鼓,一道弄焰诀瞬息成法,数吨流动的岩浆凝于嘴侧。 右手小指压于拇指,三指虚空遥指远方。 “去。” 动作浑然天成,声势却能捅破苍天。 悬在嘴边的浆液,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嗡! 射进了头顶透出点日头的苍穹。 此一瞬是万籁俱寂。 陈根生双手抱胸,慢慢等待。 天顶之上,忽而炸开了一团极其绚烂的火云。 无数道赤红火线,以那一点为圆心,发了疯似地向四面八方泼洒开来。 原本湛蓝的天幕,烧得呲呲作响。 轰隆隆隆! 热浪从天上倒灌而下。 荒山震颤。 枯树上的灰絮瞬间被点燃,化作无数火炬。 那些四散崩飞的流火,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真的如同那戏文里唱的流星雨一般,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陈根生忽而张开双手,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大笑,充满了宣泄狂喜,浑身竟因这极致的情绪而浑身震颤。 “不过是忆起了些许《初始经》的只言片语,便已如此!” “来!令我多忆起几分!” 所谓忆起前尘,不知所从。 至于血灵根之事,陈根生却甚为欣悦! 心跳忽快,渐连成一片急响,竟无分毫点数可辨。 陈根生凝眸掌心,见肌肤之下血管暴起,血行之速,肉眼可察。 蜚蠊至贱,其命之硬,亘古罕见。 人若以足践之,未及垂踵,虫已先遁。 非其有未卜先知之能,实乃其血气流转之速,远超凡俗数倍。 所谓血灵根,居然是操控自身之血? 陈根生只觉脑中空明澄澈。 咚! 泵血! 陈根生想了一下。 “去。” 念头甫生,右手已化作残影。 瞬息之间,十诀连掐。 轰轰轰轰轰轰轰! 十颗火球,于嘴前一点骤然汇聚,旋即发射同爆。 半空的流火未及有声,已为新的密火所轰灭,皆为气散。 反作用力顺臂传导,陈根生被推力裹挟后滑数十丈,双足犁出两道深沟,鞋底磨得青烟直冒。 力道未竭,竟令他后脑磕地,却笑得狰狞,兀自躺卧不动了。 “我若真能多忆起一二,当如何?” “昭昭要是知道我真成了,指定得吓一跳。” 收拾停当,陈根生足尖一点,人已不见。 他身如疾风,路旁林木倏忽倒曳,平日碍眼之沟坎丘壑,不过抬足之便。 虽不能飞,然血灵根引血脉如泵,驰骤迅疾。 永安城的灰雪还在下。 陈根生心情好,看这灰雪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巷子口。 陈根生放慢了脚步,清了清嗓子。 “昭昭!” “快出来看神仙!” 没人应。 他一脚踹开院门。 前几日挂上去的那两盏大红灯笼,如今被那一层厚厚的灰絮盖着,红得不纯粹,灰得也不彻底。 陈根生穿过院子,一把推开堂屋。 茶壶是凉的。 凳子是冷的。 那股子熟悉的馨香气儿,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昭昭?” 陈根生试探着喊了一声,转身冲进里屋。 床枕头边上,放着大红色的嫁衣。 那日陈根生还笑话这衣裳买大了,空落落的。 是她那庞大家族,察觉了二人婚事,不耐之下将她强带回府? 抑或另有隐情? 纵是要走也断无这般悄无声息之理,至少该留片言只语才是。 可怜陈根生,唯能忆起前世功法神通,渐染前世性情,然冥冥之中,似有乌云继续覆顶,阻其窥伺往昔诸事。 为什么走? 是嫌弃? 委屈了那千金之躯? 陆昭昭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主。 那一路风餐露宿,啃干粮、睡破庙,也没见她皱过一下眉头。 若是真嫌弃,早在那半道上就该分道扬镳了,何必等到这一脚迈进了门槛,把身子都交了,才想起来要跑? 那是家里人寻来了? 她说她家大业大,人口过万。 这等豪门大族,多半是有些那不想让人知道的规矩。 若是被家里那些个老古董知晓,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姐,嫁给了这么个野人,怕是要气死。 亦或是…… 陈根生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 红枫谷的变故。 今早这漫天的灰雪,红枫枯死,气运崩塌。 她是陆家的人,或者是这灵澜国背后那几家真正掌权的大人物的子侄? 知晓了大难临头,这才匆匆离去? 可既然是逃难,为何不带上他。 离别向来猝不及防。 陈根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杀人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他步出宅门,未料顺风镖局之人竟已至。 来的是辆板车。 车无厢盖,唯覆一面破草席,席上之人昏昏沉沉。 正是顺风镖局趟子手,昔日走南闯北的威风已经荡然无存。 他见陈根生,忙支身而起,声甚急切。 “好消息!好消息!” “你爹陈景良未死。青牛江郡流民有传言,他念及你苦,梦到你在外困顿,要往这灵澜国寻你啊。” “那时世道未乱,陈景良循官道逃出来了,徒步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三头妖怪据江,封锁青牛江郡,内外隔绝。你父亲陈景良早已脱身于困局之外!” 趟子手一边说,一边喘气如牛。 陈根生一怔。 “你慢点说,别急。流民还有其他的说法没?是哪个流民?这……真的?” 趟子手赶忙又是说道。 “是那府衙的师爷所说。其称你父亲在善院终日念叨,说他有两个儿子,一名陈景意,一名陈根生,都弃他而去了。” 正文 第486章 数载功成骨似玉 陈根生这畜生般的人,感情原是有保质期的。 若他神智全然归位,怕是谁也不认。 然此刻听闻父亲陈景良尚在人世,他心头竟涌起几分真切欢喜。 只是那儿子陈景意,又是何处杜撰而来? 父亲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吗,何曾有过这般人物? 念及《凭神》神通,莫非那出现的瘦小童影,便是他至亲之人? 陈根生忙探囊取金一锭递与趟子手,嘱其归家好生休养。 继而又是问,镖局今时境况可有变故? 镖局可卖? 若肯出让,他愿接手。 顺风镖局等到了新主子。 独眼龙掌柜坐在堂屋里,剩下一只眼珠子盯着桌上的物件。 那是一字排开的十个大金锭。 陈根生坐在他对面。 “就这些钱,镖局卖我,这铺子还有这帮趟子手的卖身契,老子全要。”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 “陈爷,这镖局是我家……” 陈根生不耐烦。 “卖是卖,不卖我杀你全家你也是卖,干脆就卖。” “卖。” 没用上一炷香的工夫就落了定。 从此永安城没了顺风镖局,有了陈家镖局。 …… 春去秋来几度更迭,陈根生已至二十有三。 那页纸上所载,复变为《善百业》。 陈根生不靠仙门《引气诀》,只凭着前世的神通功法修行,如今修为深浅,竟连自身亦难辨明。 时光不收买路钱,一刀剐下去,把那嫩得能掐出水的少年郎,剐成了满脸褶子的老树皮。 可这刀在陈根生身上卷了刃。 二十三岁。 按着老家的说法,这个岁数的男人,眼角得挂着算计柴米油盐的疲态,两只手得是干裂模样,那是庄稼汉的勋章,也是苦命人的烙印。 可陈根生不这样。 他坐在陈家镖局那把铺了虎皮的大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个铁核桃。 那核桃不是寻常物件,是当年从个不长眼的修士身上卸下来的髌骨,磨得溜光水滑,殷红如血。 他生得太好。 好得有些妖异,不似活人。 十九岁那年还略显青涩的棱角,如今面皮通透,不带一丝日晒雨淋的糙劲儿。 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那双桃花眼平日里半眯着,像是没睡醒的猫,可一旦睁开了,里头有一片漆黑如墨的深潭,偶尔闪过一丝猩红,那是吃多了修士血肉留下的底色。 唇色极红,不点而朱,像是刚饮过一碗热腾腾的鹿血。 头发乌黑油亮,随意用根红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邪魅。 若是陆昭昭此刻回来,怕是也不敢认。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背着她赶路的少年? 身量也拔高了,宽肩窄腰,藏在锦衣底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那拉满的弓弦。 “二十三啊。” “再过几年,我怕是要成精了。” 永安城换了天。 城门口挂着的红枫大旗,被人摘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绣着金色李字的锦旗,迎风招展。 老百姓起初是怕的。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那新来的仙师老爷要拿人头立威。 可过了三五日,也没见着有人来屠城,反倒是那收夜香的板车依旧在五更天准时吱呀作响,卖豆腐的更是一天没落下吆喝。 大家伙儿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对于咱们这些个升斗小民来说,只要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没落下,管他是张三做皇上,还是李四当神仙,这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无非就是磕头的方向变了变,那纳上去的银钱,换了个口袋装罢了。 陈家镖局门首,陈根生半倚于虎皮大椅之上,掌中两颗血红人骨核桃,被盘得咔咔作响,殷红光泽流转。 稚童来报。 “镖头,李家人遣人来言,要涨例钱了。” “往后这永安的抽成,得从一成提至三成。” 陈根生疑惑。 “为何?百姓如何支撑?昔日红枫谷的苛捐,不向来只有一成?” 稚童低声回话。 “说是要修缮被灰雪压塌的城隍庙,为百姓祈福。” 如今的永安城,早已是李氏仙族的一言堂,生杀予夺皆由其定。 陈根生此人,实则恩怨分明。 昔年永宁村之祸,也只吃供奉李家长生牌之人,他对无辜的凡人向来无半分怨怼。 反倒对那些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草芥的修士,打心底里厌恶。 修士好吃。 凡人之苦,深可见骨。 这名稚童亦是苦命之辈,名唤祁天游。 原是红枫谷杂役,身负雷水双灵根的天资,奈何红枫谷倾颓之后,一身禀赋无从兑现,空耗岁月。 陈根生见他修为仅至炼气,家中尚有老母需供养,生计困顿,便将他招至镖局。 小孩没什么优点,就是跑得快,脑子机灵。 “李家的人在隔壁宝斋收齐了,下一家就是咱们。” 祁天游眼角余光瞥向街角。 那几个李家弟子穿着簇新的绸缎,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陈根生见状只是感叹道。 “这一些原不足挂怀。我只问你,你母亲近来身体如何?” 祁天游神色黯淡,眼眶泛红。 “是痹症,有些严重了。” 陈根生眼神有些飘忽,喟然道。 “你这年岁正宜奉母亲于床前。若是家里有困难,也可来镖局取资,金子灵石任取无吝。别待母亲辞世,你才徒生伤悲。” “好生伺候。” 祁天游赶忙应是。 世间最难偿者,是那一碗催人老的爹娘饭。 父为堤,挡的是岁月洪荒; 母为舟,渡的是生死无常。 堤塌则洪水滔天,舟沉则苦海无边。 人活一世不过是借了父母的生命,在那红尘里滚上一遭,末了再把这副皮囊还给黄土。 椿萱并在且为乐,一旦无常万事休。 莫待空堂听夜雨,纸灰化蝶梦中游。 方才还在虎皮大椅上的陈根生,此时已然不在原处。 他纵身跃起,直飞到半空中停住。 额间豁然裂开一只天眼,紫电隐隐在其中吞吐,威压扑面而来。 陈根生悬于半空,声音随风而至。 “我去李氏处片刻,你且在此办妥税收。” 祁天游望着陈根生渐远的身影,心中泛起几分羡慕。 恰在此时,李家三人缓步走来,他们并未靠近,只是遥遥抱拳致意,言明今年永安所收之税,李氏占三成,镖局分七成。 祁天游闻言,这才恍然明白。 镖头不向李家抽成,已是莫大的宽宥。 正文 第487章 早上看腿顺风水 陈根生未及李氏山门,已于昔日的那荒山上看到了李蝉。 他坐草坪,弃往日拢袖之态,一手撑着头,一手携问题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瞧见陈根生来了,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有些厌恶,又有一些释然。 陈根生缓步趋近,朗声道。 “此事如何?可问得陈景良所在?” 三载光阴。 陈根生全赖李蝉之问题蛊,方得以确认陈景良尚在人世。 却不料下一刻,李蝉的回答让陈根生的心情极其的差。 “问不得矣!问不得矣!无金丹修士可杀了,早同你说过,此蛊需杀一金丹方得一问!” 三年,问了好几十次。 这就生出了一个隐忧。 灵澜国境内,金丹修士本就寥若晨星。 李蝉迫于陈根生之威,已将金丹屠戮殆尽。 而青牛江郡一隅,由于江渎王的存在,也已无修士踪迹可寻。 陈根生叹了口气。 “你这废物简直不堪入目。我绝不相信你会与我往昔有所牵扯。言尽于此,你这种货色无可能是我的同门手足。” 李蝉嗤笑一声,眸中不屑,竟连正眼也未瞧他。 陈根生如同弱智,他也非今日知道。 那青牛江郡的三头妖怪,之所以能在这几年里闹得欢实,甚至敢在那江底开府建牙,自封江渎王,说到底,就是欺负这世道没人。 红枫谷鼎盛之时,陆昭昭和另外一位女大修尚在,那肯定是妖魔避退,鬼祟潜形。 没了金丹修士,自然以后没了元婴。 龙游浅水遭虾戏,那是龙没长牙。 虎落平阳被犬欺,那是虎没带爪。 如今这世道,却是。 猴子穿衣充人样,野狗上桌充大狼。 庙里泥胎全倒塌,梁上妖魔且做庄。 一两精肉千斤骨,谁人能把这世道量? 阴阳要调和,黑白自然要对等的。 灵澜这头轻了,那青牛江郡那头自然就翘到了天上去。 且李蝉深畏那三大妖,所谓江渎王者,究竟是何等道则实力? 从前听都未听过,突然就威名显赫。 陈根生见李蝉一直冷笑,不知道他在笑个鸡毛。 他亦不恼,只冷冷掷下话头。 “永安税收减其一成。凡俗百姓当得安居乐业。你回去记得改。” 李蝉听完这话,心底有些许讶异。 他深知,此陈根生便是彼陈根生,却不解他既行化凡之路,何以仍具这般沛然伟力。 更有一惑萦绕不去。 如今的他,竟生出了人性。 这一点,约莫是李蝉此刻最感慰藉之事。 便是那漫山遍野的蜚蠊,亦未曾肆意妄为,滋扰生民。 难道自己当年的梦,竟是虚妄不实? 那《弟子录》,断不可能是陈根生所窃。 不知是否是上界仙人,遣人来回收伏了? 想到上界。 李蝉心中实则早有一猜。 陈根生是近乎逆天之人,注定当为一方之尊。 上界是否会骤然降下实力相当之人或妖物,以相抗衡? 青牛江郡之江渎王,其出身莫非为神仙所造? 又或者,其他二位,乃至三者皆是? 李蝉一边沉吟,一边敛目沉思,双手复又习惯性地拢入袖中,只淡淡向陈根生说道。 “灵澜若无陆昭昭,其祸将至,无可避免的,避无可避了。” “我只嘱你一句,他日你需我助时,可捏碎兄弟蛊,我自当赴约为你出谋划策。你愚且自负,这话,百年前我已于海岬村一语道破。” 陈根生闻听此言竟未动怒,只背过身去,凝望远方。 “既有兄弟蛊,当有父子蛊。你怎么不给我父子蛊呢,我是你爹。” 李蝉又是冷笑。 “你最好改了那两条恶犬之名,我觉你行事殊为不礼貌了。” 陈根生轻轻摇首。 “你说自身为元婴修士,然我未见你大修风范。你太过弱,断不可能为我的兄弟。” 这两人,哪里像是师兄弟? 倒像是没算清的一笔烂账,还得连本带利地撕扯。 昔日青州同座起,今朝相见眼翻青。 怕是怕,惊是惊,骨子里头连着筋。 一个要把天捅漏,一个只求瓦全宁。 你也嫌我,我也厌你。 李蝉起身,行至陈根生面前,回首望他。 “我除了梦里惧你蜚蠊淹青州漫山遍野,何时曾算计你?事到如今竟连兄弟也不认?” 陈根生长叹了口气。 “你为何这三年,执意要说你为我的师兄、我的兄长?” “此实大谬。你孱弱如屎,不堪我一击。” “我最憎恶你这般阴险之人,十三年前,你于青牛江郡颁下细作的任务,亲手将儿子李稳推入死地。你无半分人性,令人作呕至极。” 风过荒岭。 李蝉终于是绷不住了。 他细细端详陈根生片刻,袍袖一甩,骂道。 “陈根生,你那所谓的人性是甚?是给乞丐扔馒头?还是给老寡妇挑两担水?那是凡俗的小善!是妇人之仁!” “顺天教是甚么东西,你难道不知?那是从根子上烂透了的毒疮!李稳若不死,这青州早晚都要变成人间炼狱!” “你以为那顺天教也是爹生娘养的正常人?” 李蝉怒极反笑。 “李稳以活人为鼎,种那不入流的乙木根植;拆骨为柴,烧那灭绝人性的丹药!他们所过之处,那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李稳是我儿!是我唯一的血脉!” “你陈根生现在站在这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人性?” “你配吗?” 荒山寂寥,四下无人声。 陈根生忙不迭掏出烟杆,就着山风静静抽了两口。 “不过随口说的罢了,你何至于生气?走了。” 李蝉大怒。 “去哪?” 陈根生也是学他冷笑。 “早上看腿,顺风顺水,永安最近来了好多美妇人。” 李蝉最讨厌陈根生这般模样。 这种人最是恶心。 他只要自个儿心里头痛快。 提起裤子装圣贤,放下碗筷骂厨娘。 永安城,春水巷。 巷子口有个卖茶汤的摊子,陈根生要了一碗加了红糖和桂花的滚热茶汤,搬个小马扎往那路边一坐。 早上看腿,顺风顺水。 这话他说得出口,自然也就做得出来。 这会儿正是那群姐儿们起得晚、丫鬟们出来倒水的时辰。 莺莺燕燕,粉黛香风。 陈根生捧着茶碗,盯着过往行人的下三路看。 红糖与桂花撒得很浓,凝于勺沿。 他舒爽地吸溜一口,大声道。 “爽了!” 你要说他是耍流氓? 那可真是冤枉了这世间第一等勤勉的修行人。 《善百业观腿师》果真是大神通。 陈根生近日方自品味出其中滋味。 为何偏要看腿? 这对他有何益处? 心情好自然是益处了。 正文 第488章 摸骨算破人生局 爹在外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刚过门的媳妇提着裙子跑得没影了。 陈根生不能太内耗。 看腿是门大学问。 《善百业》藏一偏门神通,曰《观腿师》,此术确能涤荡烦忧,令人心神澄明。 然除此之外,就是能巩固记忆力。 凝神看了片刻,他这才慢慢悠悠回到镖局里。 镖局行当,其实也按斤论两地卖。 整体来看,这镖局里头的工种,大抵分做四类。 一是喊路鸡。 便是那走在最前头的趟子手。 这活计需带个好嗓子。 跑镖路上,逢山喊山,遇水叫水。 若是真遇上了不讲究的,那一箭射过来,最先变成刺猬的,必定是这只喊路的鸡。 收入也就是勉强吃个饱饭,若是哪个月没死在路上,年底兴许能扯上二尺红头绳,给家里的浑家扎个辫子。 嗓门喊破天,黄泉路上见。 二是看家狗。 这便是正经的镖师了。 这些人手里都有两下子,要么是一套五虎断门刀使得虎虎生风,要么是一双铁砂掌练得跟熊掌似的。 他们的活计不是真打,而是盘道。 路遇劫匪,得先上去抱拳,满口的切口黑话。 您是哪座山头的神仙? 您是哪条河里的龙王? 攀上了交情,那就是皆大欢喜,留下点买路财,大家伙儿哈哈一笑,算是江湖义气。 若是攀不上,那就得问你是什么鸡吧了。 这帮人的收入要高些,在永安城算是个受人待见的爷,若是运气好没缺胳膊少腿,老了还能在镖局里混个教头当当,骗骗新来的愣头青。 刀口虽然锋利,不抵银钱开路。 第三是拉磨驴。 推车、喂马、扛包的杂役。 他们是哑巴,是聋子,只管低头走路,见着了杀人越货得当没看见,听着了主家密辛得当没听见。 收入也是最低,往往就是一口杂粮饭,外加一件过冬的破棉袄。 所生来就是牛马,死后也是烂泥; 眼里只有脚下路,哪管头上变了天。 至于这其四嘛,那便是镇宅神。 也就是陈根生这等人物。 此时的他,刚回到镖局里,又拿了个算命摊子,往城西春音巷而去。 春音巷。 巷中姝丽,多擅丝竹歌舞,雅洁自持,守身如玉。 《善百业神算子》。 “凡夫俗子争名利,那是眼窝子浅;神仙妖魔争香火,那是肚肠子黑。” “铁口直断,断的是阴阳两隔路;妙手回春,回的是回光返照魂。” “莫问前程凶吉,问就是得加钱。” 春水巷里的生意,讲究个短、平、快。 进了那巷子,你也别装什么正人君子。 可这春音巷,卖的是个雅字。 里头的姑娘,那叫清倌人。 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能信手拈来。 你若是想进去喝杯茶,那得先递帖子,还得看人家姑娘今儿个心情好不好。 陈根生其实更喜欢春音巷,这地方实诚,不费脑子。 而且都是良家,他来算命能好好摸两下。 巷口,支起了小摊,挂了帆布。 上书: “铁口直断阴阳路。” “妙手抚开富贵门。” 横批。 “不退摸资。” 陈根生眯着眼,像只守着鱼塘的老猫,目光在过往行人的腰臀之间游弋。 “先生,您这真能算命?”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落的柳絮,飘进了陈根生的耳朵里。 陈根生指了指面前那把空椅子。 “坐。” 来人是个雏儿。 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袖口有些发白,想是哪家馆子里刚买进来不久的洒扫丫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神躲闪,两只手绞着帕子,那是既想求个前程,又怕遇上歹人。 “想问什么?” 小丫头红了脸,声音细若蚊蝇。 “问……问赎身。” “伸手。”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 陈根生一把就握住了那只小柔荑。 “骨相未定,乱动就断成了死路,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门。” 他捏了捏那丫头的手指尖,又顺着那手背往上滑,指腹在那手腕子的尺骨茎突上打了个转儿。 滑。 “骨头太轻,压不住福。” “手掌心里虽有肉,那是虚肉,存不住财。你那个相好的是个赶车的吧?”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神了!他是给春风楼后院送菜的,也……也赶车。” “那就是了。” 陈根生的手顺势往上,直接捏住了小丫头的小臂,这大夏天的,衣衫轻薄,那指尖几乎就是贴着皮肉在走。 他稍微用了点力,在那手肘弯的软肉上按了按。 “这里有淤气,说明那小子心里头有事瞒着你。他是不是跟你说,攒够了五十两银子就带你回老家种地?” “是……是啊。” 小丫头眼圈红了。 陈根生顺着那丫头的小臂往上又推了两分,大拇指在那肘弯软肉处狠狠一掐。 疼得那丫头轻哼一声,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可是算出什么大凶了?” “不大啊,很小。” 陈根生另一只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在后背那够不着的这一块蹭了蹭。 “那赶车的叫张顺子吧?” 小丫头小嘴微张。 “您……您连名讳都能摸出来?” “我不光知道他叫张顺子,我还知道他左屁股蛋上有块铜钱大的黑记,平日里爱去城西那个来一把赌坊溜达。” “他跟你说攒了五十两,那是骗鬼的。昨儿个夜里,他在赌坊输了个底掉,连那辆送菜的板车都抵给庄家了。这会儿怕是正琢磨着怎么把你这攒的体己钱哄骗去翻本呢。” 小丫头身子一晃。 “不……不可能,他说要娶我……” 陈根生嗤笑一声。 “你这手腕子细,抓不住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他那是是个漏财的簸箕命,你是那个往里填土的冤大头。” “那……那我该怎么办?” 陈根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那丫头的手背上拍了拍,又趁机捏了捏那几根青葱似的手指头,滑腻得很。 “破财免灾啊。” “这五十两银子,你若是给他,那就是肉包子打狗。若是给我……” 陈根生顿了顿。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小丫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荷包,全塞到了陈根生手里。 “先生救我……” “好说。” 陈根生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个十来两。 他知道个屁的天机。 那张顺子欠赌债的事儿,是镖局里的小弟昨儿个去赌坊收保护费时候听来的。 凡人眼里的神机妙算,不过是这江湖下九流的情报网,加上一点子察言观色的心理话术。 日头渐渐偏西。 四下无人。 《神算子》这一页上,蔓延出新的墨迹。 “摸骨三百次,阅人无数心如镜。” “《神算子》进阶:街头神棍。” 一股子清凉的气流,顺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书页,直接灌进了他的天灵盖。 书页下方,新的批注缓缓浮现。 “算人者先算己;算命者先算局。” “积骗成真,以假修仙。待到阅尽苍生骨,敢叫日月换新天。” “街头神棍大成,可真算血亲。” 陈根生眉头微蹙,大拇指按于食指之上,虚空中掐指推演,竟在当场算起命来。 孰料推演之下,他未得陈景良踪迹,唯见自身多了个龙凤胎的儿女。 正文 第489章 稚语寻爹叹无依 陈根生心想,若能见到儿女,最好当场直接捏死得了。 人的变化,何以如此之快? 若无《百善业》之助,他或至今蒙在鼓里,浑然不觉。 前几年还想和陆昭昭要个娃,哪怕是个只会流鼻涕的赔钱货也认。 这事儿其实不怪陈根生心狠。 种瓜得瓜因果报,种豆得豆是非生。 腹中这块肉,非是恩赐是债主。 一来讨你前世未还钱,二来索你今生安稳寿。 呱呱坠地一声啼,便是阎王下了帖。 张口要食如填海,伸手要衣似剥皮。 少时愁其病与灾,长时惧其逆与离。 若是那乖觉听话的还罢,不过是耗你半生精血,为你摔盆送终; 若是那忤逆不孝的,便是来拆你骨吸你髓,让你死都不安生。 再说那陆昭昭,一声不吭就逃,便是窃贼。 窃了陈家的一缕精魂,盗了根生的一点元阳。 龙凤双胎。 龙要翻江倒海,凤要浴火重生。 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收了摊子,他晃晃悠悠地往城外老马家羊肉汤铺走。 这会儿算是咂摸过味来了。 想那陆昭昭,当初在白骨岭那荒郊野地里冒出来,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陈根生脸色阴沉。 到了羊肉汤铺子,里头生意倒是好。 “老马!” 陈根生喊了一嗓子。 老马在灶台后面忙得脚打后脑勺,听见这动静,探出个脑袋。 “陈镖头,今天可有人寻你,在门外一直候着呢。听那口气,说是你师弟什么的,我看就是个酒蒙子!” 陈根生心里正不耐烦,端了羊杂汤,索性又出了门去看。 只见不远处羊肉汤铺子砍肉的大木板旁,立着个青年人。 那人怀里抱着个大酒葫芦,脑袋一歪,竟像是睡过去了一般。 陈根生上前两步,滚烫的羊杂汤,也没个预兆,兜头就泼。 他皱着眉问道。 “找我作甚?跑镖还是算卦?” 那锅汤刚离了灶火,上面漂着一层厚实的红辣油,混着葱花蒜末,热气腾腾,能把人脸皮都烫下一层油泥。 青年看上去醉得不轻,脸上糊满了油,却跟没事人一样。 半醒之间他终于睁开眼,看见眼前的陈根生,又茫然地想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浓重酒气。 “陈根生?” 陈根生犹豫片刻,却也点头。 奕愧嘴唇嗫嚅,也不知要说什么。 “李蝉说你在这化凡,让我别直接上门找你,师兄你可还认得我?” 陈根生不耐,摇了摇头。 奕愧闻言愕然。 陈根生却是直接说道。 “什么事直接说。” 奕愧低头沉吟片刻,竟是不再开口言语。 今时云梧烽烟四起。 赤生魔昔日座下,他混得最为凄惨。 纵是苦熬至今,其元婴之境犹未成;途经青州,所有的尸傀竟遭青牛江郡三妖生吞活剥,而他竟茫然不知何以自处。 如今欲向陈根生师兄求救,恐也难获其相认。 此等风云人物于他而言,不过曾有片刻交谊,仅此而已。 仅仅只是师兄。 况且那青牛江郡三妖,其道则宛如通神,超乎寻常,见所未见,不知是否是感悟道则。 纵使陈根生认其为师弟,他也不便邀其援手。 奕愧忙说一声认错了人,旋即匆匆往老马铺中购得一碗羊杂汤,奉与陈根生,此才悻悻离去。 …… 此时。 红枫谷之外虽显颓败,谷内却隐有喜气萦绕。 红枫掌门陆昭昭遗下二子,于谷中抚育成人。 男者名唤陈文全,女者名唤陈沐。 陈文全之名,只因他爹陈根生小时候嗜读,却终不得其门而入。 陈沐则因幼时襁褓之中,母怀温煦如沐春风,陆昭昭遂以沐字为名。 二人今岁皆三岁,无疑皆具灵根。 男者为火灵根,女者则为血灵根。 虽血灵根闻所未闻,然众皆以为,此当属天灵根之属。 一龙一凤,得此双天灵根,竟吸尽整座红枫谷之气。 所谓气运,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剜了心头肉去贴那屁股脸。 就像这红枫谷。 那一夜灰雪盖城,百姓们只当是红枫谷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发了怒,或者是那李氏仙族使了什么断子绝孙的阴毒手段,坏了人家的风水龙脉。 祸根就种在那两张只会哇哇乱叫小嘴里。 红枫谷虽风光不再,然根基未损,此两尊小祖宗纵是万般难捱,也足可将其抚育成人。 而那陆掌门,此时又不知所踪了。 陆昭昭看似温婉和顺,内心深处,却唯余修行,唯余大道。 其一生,竟恰似其臻至的情道剑道,孤高而决绝。 谷深处,一清池旁。 两个孩童就坐在那池边的软榻上。 一男一女粉雕玉琢,看着也就三岁模样。 陈文全穿着一身锦缎的小褂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姐姐陈沐就在念《引气诀》,陈文全就认真听着。 “姐,你说咱爹,到底是干嘛的。” 这是他这三年来,文全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陈沐想了片刻。 “不管是干嘛的,总归是个不负责任的。” “咱娘就是太好了,才落得个不知去向。” “我将来要做最大的祸害,只有我祸害别人,没人敢祸害我。” 二人全然不知真相,此中原是其母亲陆昭昭,常以情入道,成功了后就弃陈根生于不顾。 孩子都算是懂事早慧。 只是姐姐是真天骄,文全是假天骄。 灵根定仙途,天资断高低。 此说,其实并无多少深意。 同是一粒种子,其心性如何,便长得出如何之造化。 修真之路,根骨不过是盛饭之碗,性情方为执勺刨食之手。 碗虽巨,勺若有漏,则终为饿殍。 若心黑手狠,则纵使手持破瓦,也能自强徒手中夺一羹汤。 陈沐问陈文全。 “你呢,以后想干嘛。” 文全愁眉苦脸。 “我唯愿寻爹啊,世人皆有父亲,为何我无呢?” 正文 第490章 馈粟安童续谷灯 李稳在世之日,李氏仙族与红枫谷素不相容,毫无契洽。李稳殁后,如今李蝉反而愿缓帮扶红枫谷,使其不至于无主而倾颓。 不知李蝉是何用意,又算计什么。 他比陈根生更早知道,陈文全和陈沐的存在。 约莫对李蝉来说,师弟的儿女,他也肯费心照拂的? 他常向红枫谷输送炼气的弟子,以冀红枫谷不至于没了底气和传承。 只是李蝉未料的是,这师弟陈根生对陈文全、陈沐两个孩子素无挂怀,也懒得去寻,更不想知道。 歹竹出好笋,烂泥生青莲。 今年,陈文全陈沐两人十岁。 红枫谷。 昔日那漫山遍野红得像火一样的枫叶,如今缓过来了些气,但也稀稀拉拉的。 山门口,陈文全穿着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子束,面容约莫和青牛江郡时期的陈根生一个模样。 他在等今年的那批由李氏输送过来的炼气弟子。 一个时辰后,李氏遣李友执事而至,陈文全上前先行鞠躬之礼。 那李友赶忙摆手。 “少掌门,不用如此。” 陈文全面容和煦,连连说道。 “文全微末之身,也不过只是炼气修为。执事年长于我,修为高于我,文全自当敬之。” 李友闻言,心里是长叹不止。 红枫谷虽年年都新增百余名炼气弟子,数十筑基之辈,然金丹修士,不过一二而已。 年少的陈文全被推着当了掌门,其状实堪怜悯。 宗门走背。 势来如山倒,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七年啊,稍微有点本事的筑基和金丹修士,早就奔了李氏仙族。 偌大红枫,成了一个只有空壳子的养济院。 秋煞人。 十岁的陈文全,穿得太素了。一身青布有些发白,袖口倒挽得整齐。 他身后也没个随侍,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李友又是一拱手。 “近来可有什么困顿?缺灵石缺丹药?若有所需,少掌门尽管开口,千万莫要见外。” 陈文全摇了摇头。 “是李伯让您说的吧?” “红枫谷灵石丰裕,绰绰有余。此数载以来,李伯又多有馈遗。即令坐食其利,亦足供谷中残喘之辈糊口度日。” “只缺金丹长老授业。” 李友苦笑。 灵澜何处寻金丹修士? 七载之前便已莫名死了大半了。 “少掌门,除却那百名炼气弟子,山门外头还候着四百六十一个凡俗童子。” “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刚满六岁。都是那永安穷苦人家养不活的,我拿凡俗金子做主给换了来。” “这些人,和少掌门一般大。若是能测出灵根,那是红枫谷的造化;若是测不出,留在谷里扫地烹茶,也算给这冷清地界添点人气。” 陈文全愣了一下。 “李伯他为何……” 李友只赔笑道。 “老祖说了,红枫谷的地脉是暖的,能养得活人。” 闻言,陈文全只是温和笑道。 “是否是青牛江郡附近的县市来的?” “我听闻凡俗界若是遭了灾,易子而食是常事。李伯送这些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修仙,是为了让他们活命吧?” 李友抬头。 这是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的话? 陈文全叹气说道。 “红枫谷虽穷,但只要我在,就少不了他们一口饭吃。哪怕是把这漫山的红枫树皮扒了煮汤,也得先紧着这帮更小的喝。” 四百六十一位凡俗童子,联袂挤簇,慢慢涌入山门。 各个都是衣履褴褛。 或跣足无履,踏于寒阶之上,足趾冻紫,大多是瑟瑟难安。 陈文全俯瞰黑压压一片人潮。 这些同龄人之中,是否亦有孤苦无依的呢,如自己一般朝暮都在盼得父亲从天而降,唤一声儿子? 红枫谷又有数位筑基长老现身,瞥视少掌门一眼,方始设坛测灵根。 次第而行,无有停歇。 待四百六十一凡俗童子诸事料理停当,陈文全便与一众筑基长老,转而接待百名炼气弟子。 他转过身,冲着李友执事拱了拱手。 “劳烦李执事回去替我谢过李伯。文全断不会饿着这些弟弟妹妹。” 李友看着眼前这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深深回了一礼。 等到百名炼气弟子被安排好,天边的火烧云已经退了个干净。 陈文全出了一口气,顺着那条铺满枯叶的山道,往后山禁地走。 陈沐洞府。 “姐,我进来了?” 陈文全没急着进去,他先躬身行了个礼。 里头没动静。 陈文全等了片刻才缓步走进去。 石洞里没点灯火。 陈沐盘在那石台上。 她穿着一袭大红衣裳,红得有些发黑。 小脸煞白,像那刚出窑的细瓷。 瞳仁不是寻常的墨黑,而是暗红。 陈文全心里头莫名发酸。 红枫叶落掩枯骨,同胞双生异路途。 一个是温吞水里养慈悲,一个是腥风血雨炼魔徒。 爹娘恩怨债。 儿女半生苦。 “姐啊?” 陈文全又轻声唤了一句。 陈沐开口问道。 “那些凡俗童子,安置了?” “嗯,安置了。” 陈文全走近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包还带着热乎气的桂花糕。 “李家送来的,说是永安城的铺子做的,我尝了一块,是甜的,给你留着。” 陈沐瞥了一眼那油纸包,又看了眼弟弟。 陈文全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是甜的,我没骗你。” 陈沐叹了口气,捏起一块桂花糕。 “我已筑基辟谷,你也尽快吧。” 凡俗间有扶弟魔的说法,然而于陈沐而言,这东西唯余疼惜而已。 李氏岂会馈送桂花糕这种零食物事? 料是陈文全又往永安城行善,顺路购得罢了。 惨。 姐弟二人,孤苦无依。 闻今岁末,谷中仅存之二位金丹长老亦将离去。 陈沐嘱文全,务须谨守心神,莫为红枫谷的俗务劳损自身。 陈沐又说,李蝉其人不足为信。 盖因自己的父母皆弃之而去,世间茫茫,有何人可托以心腹呢? 陈文全走出姐姐陈沐的洞府,抬头望着天上。 其实不怨。 怨谁? 怨那个素未谋面的爹? 连面都没见着,这恨意也没个落脚的地儿。 怨娘亲? 娘给了他和姐姐两条命,又把他俩留在了谷里,这份恩情大过天。 他就是想知道,爹到底是圆是扁。 是不是长了一脸的大胡子,说话跟打雷似的? 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正被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绊住了脚,这才没工夫来看一眼自家的种? 刚冒出头的月亮,有些清冷。 他不怕爹是个坏人。 他最怕的是,爹压根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他们这两个种。 或者说,爹就懒得理。 陈文全呵呵两声,看着月亮。 “你要是活着,就别让我碰见。你要是死了,也别来给我托梦。” “我这人胆子小,千万受不起惊吓。” 夜风起了。 卷着几片枯黄的红枫叶子,落在陈文全的脚边。 那叶子脉络分明,却又一碰就碎。 椿萱本是荫遮子,风雨何曾护嫩枝。 孤雏立尽明月里,只有青山两不知。 父不认子,子不识父。 隔着山,隔着水。 能不能遇上,那是老天爷的事儿。 能不能认下,那是良心的事儿。 反正现在的陈根生,那是半点良心都没有的。 正文 第491章 寻途千里断枫前 陈文全的生活,实在是难尽如人意。 综而论之,全是坎坷。 谷中数位筑基长老说那永安城的镖局,其硬实力或胜红枫谷多些,传闻那镖局豢有双恶犬,其能竟可匹敌金丹修士。 陈文全听罢,着实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人贵有知耻之心,他自然也具备这般心性。 他翻阅红枫宗门密卷,见载初代太上掌门陈青云,曾力战虫魔江归仙,为红枫谷挣得赫赫声名;其母陆昭昭,更是当今大修,昔年巅峰之际,红枫谷名号,竟响彻青州。 怎料传至他这一辈,十岁便当了掌门,却无半点应有的排面。 只是也好。 姐姐陈沐的心性和天分,俨然具备掌门风范。 待自己将宗门诸事料理妥帖,几十年后姐姐陈沐成了金丹修士,便可挺身而出继任位置。 届时宗门内外,或可少些闲言碎语。 如今这永安城里,真正说话算数的,除了那悬在头顶上的李氏仙族,其实就剩下那陈家镖局了。 陈文全特意换了身长衫,下了山。 陈家镖局的大门,气派得很。 门口就立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腰间别着根哨棒,正靠在石狮子上嗑瓜子。 陈文全走上前,腰弯下去,头垂下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 “敢问哥哥,此处可是陈家镖局?” 那嗑瓜子的少年正是祁天游。 这几年跟着陈根生混,别的没学会,那股子看来往行人的刁钻眼神倒是学了个七八成。 他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斜了一眼。 “瞎?” 若是换了旁人,听了这冲话早该恼了。 可陈文全直起身子,脸上仍是温吞吞的笑。 “在下红枫谷陈文全,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桩买卖,想与贵号的总镖头商议。” 祁天游嘁笑了一声。 “咱们这儿是镖局,你要是想托镖,先把银子亮出来。” 陈文全摇了摇头。 “我不托镖,我想买两条狗。” 祁天游皱眉,认真打量陈文全片刻。 镖局那两凶犬,如今确实是厉害,铜头铁骨腰如弓,张口敢吞半岭风。 这李稳与李蝉二兽,那是吃过见过的主儿。 陈文全敛衽直身,见对方不语,复以缓言相劝。 “开门做生意,断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今日文全带了诚意,唯愿得见总镖头一面。” 祁天游把嘴里的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前些年,我也在那谷里待过一阵子,最烦的就是你们红枫谷,连顿饱饭都供不起。” 陈文全仍是那副恭谨的模样。 “哥哥在谷中受苦那几年,文全约莫才一两岁,不知谷中艰难。” “那时候谷里确实是难。我也听说过,莫说是杂役了,便是姐姐和我那几年也不好过。” “不过如今这些年改善不少,我开了几亩灵田,又在永安置办了些产业,但若是哥哥如今肯赏脸回去看看……” 这话既认了当年的穷,也亮了如今的底。 不做那死要面子的辩驳,却把一份体面给轻轻巧巧地捡了起来。 祁天游遇上文全这般明事理守规矩,且礼数周备之人,也无言以对。 唯余愤懑,怒斥道。 “我如今在镖局这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你让我回红枫谷去喝西北风?” 陈文全静静立着,哪怕被这般抢白,他那腰杆子依然挺得笔直。 “不敢奢求哥哥回心转意,只是为了那两条神犬。” “红枫谷如今势微,谷中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若无凶物镇守山门,怕是连夜里都要睡不安稳。” “还请行个方便,替我通传一声。” 祁天游嗤笑连连。 “天天那么多的难民往这儿涌,也没见你们红枫谷如何。” “若是真有那个慈悲心肠,与其花冤枉钱买狗看家,倒不如去那青牛江郡走一遭。” “把那三个占山为王的妖怪给宰了。” “源头一断,这世道太平了,难民有了家回。到时候你们红枫谷就是万家生佛,哪还需要这畜生来撑场面?” 青牛江郡大妖。 若是能杀,何须等到今日? 连李氏仙族的老祖都对此三缄其口,他一个炼气期的挂名掌门,又能如何? 陈文全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 “斩妖除魔,乃我辈本分。只是文全如今修为低微,那江渎王神通广大,非我可敌。” “买犬,是为了护住谷中幼苗。待来日……” 砰! 镖局大门在陈文全鼻尖前头哐当一声合上了。 那一阵风扑在脸上,陈文全对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又是长揖到底。 “打扰。” 转身之际,又叹了口气。 “买卖不成仁义在呀。” 他自语了一句,既然出来,总不好空着手回去,谷里那些小萝卜头若能吃上一口糖,今晚做梦怕也要笑醒。 陈文全莞尔半晌,觉此行亦有小得。 人贵知足常乐,漫漫时光中,总要寻些称心快意的。 购了两大糖包,赶忙又准备回谷里。 傍晚时分。 道旁的红枫,疏疏落落而立,枝桠间,仅余数片枯叶飘摇。 前方即是入谷山口,青石兀自静卧,向来无人凭依。 今日其上,却伏着一团黑影,看上去像是个老人。 陈文全见状,远远地拱了拱手。 “老丈,天色已晚,此地风硬露重,若是要歇脚不妨往前面挪挪,那是红枫谷的山门,好歹能挡挡风。”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 “老丈?” 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一走近,才借着那点残存的天光看清楚。 老人身上的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泥垢和草屑,发乱如蓬,半头秃落,头骨陷下一块,气息奄奄的,已近弥留之际了。 “老丈,这银子您拿着,去那永安城能讨个热乎饭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根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呼唤。 陈文全愣了一下,没回头。 “根生啊……” “果真是你?儿啊……” 此声急切,含悲带咽,恰似失崽老狼,于清辉之下发出凄怆哀嚎。 陈文全转过身,有些无奈。 老头气喘吁吁。 “化成灰爹也认得……” 陈文全和当年的陈根生一模一样。 那时候在永宁村,根生也是这般年纪,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夹袄,牵着他的手,站在那满是死鱼烂虾的沙滩上。 也是这般瘦,也是这般白净,也是这般看起来好欺负。 “根生啊……那么多年,怎么越长越小了?” “老丈,你认错人了。” 老人这一身的骨头架子,能撑着一口气爬到这红枫谷的山门前,全凭着心头那点执念吊着。 如今见着了儿子,这口气一松,身子便彻底成了烂泥。 “怎么会认错……” 老人的眼珠子转不动了,眼皮半开盯着陈文全的脸。 “爹寻你……寻了好久。” “路不好走啊……” “青牛江里头出了妖怪,好大的浪头,把船都给掀了。爹命大,抱着块烂木头板子,漂了两天两夜……后来又遇上了土匪,遇上了狼群……”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说是永宁村的冰好卖,一会儿说是路边的树皮太苦,嚼不动。 “爹没用……爹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娘早早地走了,让景意也没了着落……” “爹给你留了饼……” 没说完,老人就彻底动弹不得。 人死如灯灭,脑袋往旁边一歪,那双浑浊的眸子还半睁着。 前一刻还是个会喘气、会哆哆嗦嗦喊儿子的活人,下一刻就成了一摊怎么扶都扶不正的死肉。 昔年于永宁村,他曾将头颅系于腰际,与天争那续命数冰; 为护二子,既为父亦为母,含辛茹苦。 孰料享福之日未及,先遭滔天劫难。 饥则啮树皮,渴则饮泥水;遇狼群便佯死,逢匪类则装疯。 一路颠沛竟得保全,堪称奇事,偏断于这最后半里途程。 此地距永安城,不过一乘车马之遥; 距其日日摩挲人骨核桃、踞虎皮大椅称雄的其子陈根生,仅两顿饭功夫罢了。 枯骨寻亲路八千,哪堪对面是孙贤。 黄泉不渡糊涂鬼,却把哀思寄少年。 莫道人间多错爱,血脉相承泪两涟。 空留半块干粮饼,喂了风霜仍难全。 正文 第492章 一纸搜神落渺茫 这老人的境遇,实乃惨恻! 陈文全心有轻叹,永安城既容凡俗,也纳修士,传闻昔年金丹道仙游时,城尚为镇,遂留此共处之风。 人间悲欢离合,他所见也算多。 那陈根生把这老父亲抛弃在那青牛江郡。 这般遗弃至亲,若为凡俗,当受国法之惩。 若为修士,更当遭宗门唾弃。 他寻了处坡地,掘了浅坑,将老人葬下。 又燃了火,烧了老者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衫,权当最后一程。 陈文全立在坟前望了许久。 枯骨不知何处客,少年原是自家孙。 陈景良,把自己当成了柴火,在那寻儿路上烧了个干净。 陈文全,虽说是没了爹娘在身边,可好歹没饿着冻着。 一个把命搭进去找过去,寻儿寻到了鬼门关,把那最后一口气都给叹了出来。 一个是找爹找了个寂寞,亲手把爷爷埋进了黄土里,当是做了件善事。 俩人谁也没认出谁。 若是那老头泉下有知,晓得那是自家孙子给刨的坑,怕是得笑出声来,护着这孙子一世平安。 若是那少年日后晓得,这埋的是亲爷,怕是得把这肠子都给悔青了,在那坟头磕上八百个响头,把这辈子的眼泪都给流干。 此时,新坟堆起,黄土尚湿。 陈文全手里捏着几张黄纸,指尖冒出一缕火苗。 “老丈,您走好。” 少年絮叨,火光映着他那张白净温吞的脸。 “也不知我爹,如今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还是在哪个旮旯里受苦。” “若是受苦也就罢了,若是享福……” 陈文全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坟包,苦笑一声。 “好歹给我和姐姐来封信啊!”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山上走。 三代人的荒唐戏码,无人在意。 唯有那夜空里的乌云,在天上笑得哗哗作响。 …… 青牛江郡,江之下,淤泥之下。 别有洞天。 此处无水。 四面八方是那浑浊水形成的幕墙,隔绝出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正中,耸立着一座人骨宫殿。 大梁是取凡俗汉子的大腿骨,剔了肉,磨了筋,一根根拼接榫卯而成。 不用钉子,全靠那骨头茬子互相咬合。 瓦片是用的天灵盖。需得是生前没遭过破颅之灾的好头骨。 半圆扣半圆,层层叠叠铺满了顶。 至于那地砖缝隙里填的,是人血熬成了膏,混着婴孩捣碎了灌进去。 走在上头,软绵绵,黏糊糊。 宫殿正位上,摆着三张太师椅,此时空了两张。 只有一个胖老头正对着空气长吁短叹。 胖得有些离奇,下巴上有两根肉须,活像是个成了精的老鲶鱼。 正是那自封的江渎二大王,渊鳞兽,也自称渊鳞老人。 “可惜。” 渊鳞老人摇头叹息,沉吟良久。 这陈景良,实在是可惜。 他存心将其遣送出境,却未能得见其子陈根生一面。 不然何来此等好运气,竟能怀拥木头,于江上漂流多日多夜? 放长线,钓大鱼,钓的是陈根生,更确切言之,钓的是陈根生怀中所藏之一页文书。 那文书有个名堂,唤作《搜神记》。 当日,周先生立于桥头,漫不经心地抛洒一把焦香屑食。 屑食入鱼口,便似有万钧之力,强塞诸多使命于其脑髓之中,直将鱼脑烫得七窍玲珑,竟能言人语。 “寻《搜神记》。” 三头江渎王,虽看似威仪赫赫,于青牛江郡称王称霸,实则不过是那人随手置于水缸之中的三条狗。 狗若是不听话,或者是没叼回骨头,那是要被打死的。 渊鳞老人心里也苦。 “陈景良啊陈景良……” 那页纸的下落,又成了大海捞针。 若是那两位兄弟肯搭把手,这事儿何至于拖到今日? 大兄赤真鳞龙,那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真龙天子。 自从得了道行,说什么要效仿上古真龙,受万民香火,聚天地气运,早日化神。 至于老三踏浪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厮贪恋红尘,说是要体悟人心,实则是贪图那凡俗女子的皮肉滋味。 这偌大的家业,连带着周先生交代下来的苦差事,全落在了他肩上。 “谁让咱是个劳碌命呢。” 渊鳞老人从椅子上挪下来,一身肥肉乱颤。 只能这把老骨头亲自出马了。 出了大殿,便是那隔绝江水的避水结界。 外头是千万吨重的水压顶,漆黑一片。 这一出去,便是要离了老巢,去那红尘浊世里打滚了。 他伸出一只浮肿的手,穿过那层透明薄膜,搅动了一下外头。 “嗯?” 这一搅,渊鳞老人盯着正前方那片漆黑的水域。 水里有人。 不对,不是人。 在那连光都透不进来的深水之中,距离龙宫不过千丈远的淤泥地上,静踞着两尊妖物。 有些蛮横无理地静踞在那里。 宛若双犬。 就是犬。 其一黑犬巨硕无比,另一红犬狰狞。 渊鳞老人眉头微皱,只觉两犬之威,竟与己身不相伯仲。 是什么修为呢,为何不化形? 又为何看不出修为强弱? 说来也好笑,七载光阴流转,陈根生潜心于《善百业》其余分卷,竟无暇顾及两条犬。 不意二犬竟一路生食修士,自懵懂懵懂,闯至了青牛江郡。 他们白天四处尿,晚上又赶紧回去陈根生院子里假装睡觉。 却也不知道这《善百业·赶山狗夫》是何含金量,两条如今是什么光景。 是时。 水忽成墨色,天光尽掩,幽暗无伦。 四盏狗眼,于江底深处熠熠生辉,凝视着的渊鳞老人。 这是饥馑至极的凶兽,正审视着今宵的腹中美食。 “道友安好?” 渊鳞老人敛衽拱手,以神识传语而去。 回应的,只有无间断的犬类的怖人喘息。 “嘁嘁嘁……” “嘁嘁嘁嘁……” 江底无风,却起惊雷。 源自两尊庞然恶物鼻息间的鼓荡。 水压,于此处本该凝如铁板才对。 然此刻,这亿万斤的重水竟自发地向四周退避,硬生在淤泥之上,慢慢被挤压出一片绝无仅有的真空场。 渊鳞老人立于这真空中,脊背炸起了密密麻麻的鱼鳞。 正文 第493章 盲按悬牌春音巷 渊鳞老人当机立断,虚空屈指一点,毒道则瞬即铺展。 刹那间,江底尽染幽绿毒涎,漫溢四方。 其身一晃,化作一尾老黑鲶破水疾遁,须臾间便脱离了这凶险江底。 不过眨眼功夫,他便从万钧水压的江底窜回永宁村的破桥洞底下。 当年若非在这桥头吃了仙人撒下的屑食,他如今也不过是江底淤泥里一条只知吃腐肉的蠢物。 渊鳞老人显了人形,靠在长满青苔的桥墩子上,扯了扯嘴角。 按常理来说,毒涎会顺着水流蔓延,所过之处鱼鳖绝迹,蒲苇摧折。 这两只黑红妖犬,此刻当卧于淤泥之中,于剧毒浸淫之下,观自身形骸渐消,于哀嚎中断气,化作一滩污血。 渊鳞老人有些惋惜。 “可惜了那一身好精肉,若是能囫囵个儿地留下来,切片涮了吃,定是大补。” 永宁昏黄的光透过桥洞子洒进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着挺安详。 他背着手,自桥洞之下冉冉浮空。 脚尖刚离了水面三寸。 渊鳞老人身形一顿。 神识一铺展,竟未窥见双犬踪迹。 空荡荡的,只有这桥这水,还有漫天的乌云。 然转念一想,此二犬殊异,神识可能难察探。 渊鳞老人这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探。 那是两具狗骷髅,被剔干净了肉的狗架子。 毒涎确是霸道,把他俩那一身好皮肉,全给蚀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剩下的,只有那一副泛着玉色的骨架子。 内脏也烂没了,肚皮敞开着,那肋骨条子跟那一根根剔骨尖刀似的,往外支棱着。 “这……” 渊鳞老人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左边那具稍大的骨架,直扑渊鳞老人的面门。 骨颚开合。 上下两排牙,直接嵌进了渊鳞老人的天灵盖和下巴颏。 入肉三分,直抵颅骨。 右边那具稍小的,原是红犬,身子一扭,那条只剩骨节的尾巴如钢鞭一甩,整副骨架子往下一荡,大嘴一张,也咬住了渊鳞老人肥硕的脖颈。 “啊!!!” 永宁桥下那一声惨叫,若是让那更夫听了去,怕是连锣都要吓掉在河沟里。 一旦落口,这两只恶犬便是那王八咬手,打雷都不松。 好在那渊鳞老人是有些道行的,只剩下一口浊气,从鼻孔里哼哧出来。 “孽畜!撒口!” 渊鳞老人身形暴涨,愣是给撑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墨绿色的毒浪以他为圆心,向着四周慢慢扩散开来 渊鳞老人借着这股子毒浪,他嗖的一声冲破了桥洞,直直地往那天上窜去。 天上的乌云还没散干净。 半空中便见着一幅奇景。 一个胖老头在天上乱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而在他那脖子和肩膀上,挂着两副白森森的狗骨架。 风呼呼地刮。 两条恶犬,头往后仰,四爪猛蹬。 嗤啦! 漫天的血雨洒了下来。 恶犬也摔在了那永宁村外的烂泥地里。 过了约莫有几息的功夫。 泥坑探出来一只沾满黑泥的狗头骨,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另一只也爬了出来。 只见那两张森白的狗嘴里,各叼着一块肉。 黑犬嘴里那块,约莫有一斤多重,带着半块肩胛骨,上面还连着几根老筋。 红犬嘴里那块稍微小点,但成色更好。是一块带着厚厚脂肪的后颈。 两狗对视一眼,朝着灵澜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 陈根生三十岁。 每日里日头刚冒个尖,他便四处看腿。 “张屠户家的婆娘,步子沉且拖,左脚跟不着地,这是肾气亏虚,家里头那口井怕是阴气太重。” “李员外家的小妾,走路如风摆柳,脚尖点地,那是心火太旺,昨儿个夜里定是没伺候好那老东西,心里头藏着野汉子。” 陈根生痴痴地笑,从街头扫到街尾。 有人骂他老不正经,他也不恼。 其实是脸都不要了。 看腿看了三年,算命也算了四载。 两样营生,一样是养眼,一样是耍嘴。 养眼养得久了,心里头那股子火气没处撒。 耍嘴耍得多了,嘴皮子倒是利索,可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一日,研究的是新营生《善百业·按跷师》。 “肉是凡胎泥,骨是撑天柱。气血不通便是淤,经络不顺便是堵。” “推、拿、按、摩,非是贱役,乃是替天行道,梳理山河。” “若要通,必先痛。手下无情,方是慈悲。” 此论精奥,入木三分。 既是此为至道,当需躬身修行。 他遂于永安城的春音巷,又开一肆,悬牌曰:陈氏盲按。 “手到病除,专治守活寡之郁结;瞎眼摸骨,不看没穿衣之皮囊。” 这口气大得没边,骚得入骨。 “新开张的买卖,头三位不要钱,只求个叫唤声响亮!” 春音巷不比别处,姑娘们手里端的不是酒碗,是琵琶。 你要是带着一身铜臭硬闯,除了能换来两声娇滴滴的滚,连个衣角都摸不着。 “哎,我说那位爷。” 说话的是个小丫鬟,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那是刚给自家小姐买胭脂回来的。 她盯着陈根生那张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 “您不是前几年给人算命的吗?怎么着,那是泄露天机太多,遭了报应,把招子给哭瞎了?” 周围几个过路的闲汉和几个抱琴的清倌人,闻声都停下了脚,捂着嘴笑。 这年头,骗子多如牛毛,但这般换汤不换药还敢在同一个城里混的,确实少见。 陈根生虽然蒙着眼,但那姿态就像是在拿眼角夹人。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一边玩泥巴去。” 那小丫鬟被呛得小脸通红,把篮子往地上一顿,叉着腰骂道。 “我看你就是个登徒子!想借着按摩的名头占便宜!怎么不按男的?这里可是春音巷,不是那暗娼馆子,哪容得你这瞎子撒野?” 陈根生冷笑。 “暖香阁的小翠是吗。” “肉是凡胎泥,骨是撑天柱。在我这瞎子手里,只有通的和堵的,没有那公的母的。” “你若是不信让你家小姐来试试。若是按不出个好歹,我这新开的肆子送给你当柴烧。” 此时,道旁竟有诸多的良家闺秀为陈根生发声,说其昔日卜算之术精准绝伦,想来此按摩之道,也必有独到造诣。 瞎子开张摸酥骨,巷弄娇啼半边天。 正文 第494章 恶语折辱少年心 那叫小翠的丫鬟,气鼓鼓地回了暖香阁。 “晦气!当真是晦气!” 小翠一边拿着帕子扇风,一边自顾自地骂。 “这年头的骗子连行头都懒得换了。前脚还在街角摆摊算命,后脚就敢蒙个破布条,说是神医圣手。” 阁楼里头,光线有些暗。 一张紫檀木的贵妃榻上,斜倚着个慵懒的人影。 苏清婉手里抱着把红木琵琶,正在校音。 听见丫鬟这一通抱怨,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哪儿来的火气?不是让你去买桂花油么,怎么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小翠一听这话,添油加醋地把方才巷口的遭遇倒了一遍。 “那双眼睛虽然蒙着布,可奴婢总觉得,那布条后头藏着贼光,正盯着人家的身段乱瞟呢!” “就是个想借机揩油的登徒子!” 苏清婉反倒是笑了。 “永安城里,敢在这春音巷口摆摊子,还能活得好好的,除了那陈家镖局的大当家,还能有谁?” “人家那是正经挣钱的人。” “这世道,有人卖力气,有人卖皮肉,有人卖嘴皮子。能把这三样都卖出个价钱,还能让人乖乖掏银子的,那是本事。” “前些年他算卦,那是铁口直断,不少达官贵人都得排着队去送钱。他那镖局,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的是份卖命钱。” “如今人家既然敢挂牌子按摩,那手里头定然是有真功夫的。” 苏清婉眼角眉梢尽是风情,把头上的金步摇给摘了,换了根素净的木簪子。 “近来这肩膀子酸得厉害,琵琶都要抱不住了。若是真废了这双手,咱们主仆俩就得去街上喝西北风。” 春音巷口。 这间陈氏盲按的铺面,其实也没花陈根生半两银子。 原先这儿是个卖古画的斋子。 陈根生前几日路过,也没干别的,就是往门口一站,盯着那掌柜的印堂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把那掌柜的看毛了。 隔天陈根生又去,站在柜台前头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地界聚财是聚财,就是有点克妻,要是再住下去,怕是要断子绝孙。” 当天晚上,那老酸儒卷了铺盖卷,连夜就把这铺子给腾了出来,说是只要陈爷能镇得住这煞气,这铺子就当是孝敬了。 陈根生笑纳了,把里头的字画一扔,挂了块破布帘子,这生意就算是开了张。 “陈爷,人来了。” 门帘子一挑,一股子幽幽的兰花香气扑鼻而入。 苏清婉换了身青色罗裙,外面罩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走起路来那是风摆荷叶,一步三摇。 陈根生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眼睛上蒙着那条黑布。 “贵客是按骨还是按肉?” 苏清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陈镖头,是我,你是真瞎了吗?” 陈根生稳稳当当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苏大家哪里晓得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命人。” “那你……这铺子……” “混口饭吃,别废话了。” 陈根生拍了拍身前的软榻。 “眼瞎了手还没废,苏大家既然来了,是想治哪儿?” 苏清婉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在那软榻上坐了下来。 陈根生点了点头。 “把外头那层罩纱去了,隔着衣服摸不准骨缝。” …… 完事。 出了春音巷,外头的风一吹,陈根生好惬意。 背着手跨进了镖局的朱漆门槛。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扫洒的杂役都不见踪影。 “一群吃里扒外的畜生。” 陈根生骂了一句,也没真动气。 树荫浓稠,底下卧着李稳和李蝉二犬。 前些日子这两畜生不知发了什么癫,竟日日出去撒欢。 陈根生还道是它们被人剥了皮做成了狗肉火锅,心里头多少还存了那么一丁点儿惋惜。 毕竟养熟了的狗,咬起人来才顺手。 如今看来,不仅没死,反倒是发了福。 这两狗身上的肉,长得太满了。 这哪里是饿了肚子回来的? 分明是在外头吃了那一等一的大补之物。 陈根生蹲下身子,伸出手在那黑犬的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然后坐在虎皮大椅上,正准备看《百善业》。 黑犬挤出一声惬意的呼噜,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上的尘土。 那红犬见状,四仰八叉地躺着,露着个白花肚皮。 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陈家镖局的朱漆大门还有些发烫。 “有人在吗?” “晚辈陈文全,特来拜会陈总镖头。只求能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便走。” 陈根生皱了皱眉。 “进来吧,门没栓。” 陈文全推门跨过槛,对着院子里的陈根生行了个大礼。 “晚辈陈文全……” 他抬起头,话头卡住。 这一瞧,心头便是突突直跳。 那人没个坐相,半个身子陷在那斑斓猛虎的皮毛里,一只脚踩着椅沿,就那么看着他。 更邪门的是,这人的薄唇和鼻梁,若是把那股子邪气去了,把那岁月刻出来的痕迹抹平了…… 竟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陈文全恍惚间,觉得像是瞧见了个走了歪路的自己。 回过神,赶忙低下头。 “晚辈失礼,今日来拜见陈镖头。” 陈文全没敢再看椅子上那个人。 方才那一眼,瞧得他心神剧震。 “找我作甚?” 陈文全再次躬身。 “晚辈不求命,也不托镖。只是瞧见城外流民渐多,晚辈所在的宗门里,还有几百个没着落的孩童,个个饿得皮包骨头。若是哪天妖魔进了山,这帮孩子……” 陈根生嗤笑一声。 “年纪不大,心肠倒是够肥。想当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去城隍庙里跪着,来我这儿费什么唾沫?” 陈文全语气更软了几分。 “菩萨难做,晚辈只想护住那几百张吃饭的小嘴。听闻镖头座下有两尊神犬,铜头铁骨,威压盖世。若是能请得回山镇守,便是那宵小之辈,也断不敢轻易冒犯。” 他说得恳切,只字未提红枫谷的名号。 陈根生眯着眼,盯着陈文全慢慢说道。 “什么时候炼气修士也敢登堂向我发高论了?” 陈文全脸色白了白。 “文全唐突……只是那帮孩子确实可怜,若是镖头肯割爱,文全愿倾尽所能!” 眼前此人杀气凛冽,陈文全断无半分疑问,自身若即刻身首异处,也属寻常。 只是万万不能苦了谷内的孩子,只得硬着头皮上。 “想要狗行啊。” 陈文全大喜,腰身躬得更低,双手抱拳。 “多谢陈镖头成全!文全宗门上下定当铭记……” 陈根生笑得灿烂,藏不住的恶意和癫狂。 “若你此刻跪下,叩首三响,唤我一声爹。” “再自剜此双明眸,断此双臂,我便认你作儿子。” “待那时岂止两犬,纵是此陈家镖局,日后也尽归你手。” “你,意下如何?” 陈文全身子晃了晃,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镖头要把他的尊严人格碾碎,再啐上一口浓痰! 眼前男人生得俊朗,可藏着的却是一颗烂透了的黑心。 他才十岁。 虽然早熟,虽然当了那劳什子的掌门,可骨子里还是个孩子。 谁不怕疼? 谁不怕残? 陈文全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陈镖头。” “晚生虽年少,修为微薄,然亦曾饱读圣贤之书,深谙礼义廉耻之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乃孝道之始也。” “家父虽踪迹难寻,然背祖认人作父,是大逆……” 少年的陈文全,也算言辞利落,心怀仁德。 然眼前这恶人,岂有耐心听他完言? 陈根生只说一字滚。 正文 第495章 云遮子女意难平 世间最难寻的,非深山灵药,非海穴骊珠。 是这一腔不肯向浊世弯腰的少年心气。 若说那陈根生,是一口早已烧得发黑、吞噬周遭生灵的火炉。 那么这十岁的陈文全,便是一块尚未开凿的寒潭古玉。 父子相见,不识血脉,却先试了骨头。 陈文全退出了陈家镖局的朱漆大门,周身气息半点不乱。 孩子背影萧索,如秋风苦竹。 你若杀我,我命由天。 你若辱我,我心由己。 若是个贪生怕死、或者是个一心攀附的,怕是早就跪在那地上,去唤那一声爹。 可陈文全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所以他行了一礼,退了一步,把尊严捡了回来揣在怀里。 这一捡,便是天差地别。 他在街角站了片刻,抬手搓了搓脸。 脸颊两边有些发僵,大概是刚才咬牙使得力气太大了。 永安城的烟火气,是不分贵贱的。 张记糖铺。 “掌柜的,劳烦给称两斤麦芽糖,再要五斤红枣酥。” 陈文全声音温和,心情已经调整过来了。 那掌柜手上动作麻利地称重打包。 “诚惠,一块碎银加上二十枚大钱。” 陈文全把钱数好,递过去,两只手接过提篮。 这点分量压在手上,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人活一世,能顾得上眼前这几张嘴,就算是不易了。 他拎着提篮,往回走。 此时正是斜阳垂地,把他的影子铺到了城外的红枫林边上。 山道拐角处,站着一抹火红的身影。 陈沐瞧见陈文全,瞬间闪到了弟弟跟前。 “空着手去的?” 陈沐盯着陈文全的脸。 两姐弟生得极像,可眉眼间的气韵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姐姐陈沐哪怕是问候的话,听起来也带着冷厉。 陈文全笑了笑,把手里的提篮往上提了提。 “没空着,买了糖呢。今天红枣酥是头茬火候,甜得紧!” 陈沐伸手推开那油纸包。 “我问的是那两条狗,是不是求人家了。” 陈文全眼神闪躲。 “没求。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谈桩正经买卖。” 陈沐又问。 “谈成了?” 陈文全回答得很有技巧。 “没。那人脾气有些古怪,说我是小孩,谈不拢。” 陈沐冷哼一声,反手夺过那个提篮。 “他动你了?” 陈文全摇头。 “他那等人物,若要动我,我现在还能拎着糖站在这儿?” 陈沐拎着提篮径直往山上走。 走了一会,她突然驻足。 前方就是陈文全刚堆好的那座新坟。 陈沐盯着那堆黄土看了半晌,又转头看向陈文全,语气有些轻。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能活得长。一种是像咱娘那样,想走就走,没人拦得住。另一种就是像我这般……” 陈文全走到坟前,弯腰把被风吹散的几张黄纸重新压好。 “这两者都一样嘛……我说早让你多读点书了……” 陈沐走到他身前,把那包糖塞回他怀里。 “若是像你这般没本事,即便寻着那两条狗,也不过是多两张嘴跟着一起喝风。以后这种没影的买卖少做。” “读书屁用没有。” 陈文全急声道。 “你别胡来。” 姐姐远去。 文全低头看着新坟,小声嘟囔。 “老丈啊,我心情好差……” 坟茔之上,那两张为石块所压的黄纸,竟为风掀起一角,似默然回应。 镖局内。 陈根生正拿着账本看看最近的走镖。 这世道当真变了。 一个十岁的娃娃,也敢揣着那点名为仁德的烂狗屎,上门寻他的晦气。 砰! 朱漆大门发出一声响,两扇门板受力不住,撞在后方的影壁之上。 祁天游刚回来,正要上前叱骂,人还没站稳,便被一股风掀翻在地,腰间的哨棒都脱了手。 陈根生微微掀起眼皮,视线越过那两扇摇晃的大门。 天边斜阳最后一点红光,全落在了门槛处。 那里站着个红衣女孩,约莫十岁。 “方才那个陈文全,是我弟弟。” 陈沐抬步入门,冷眼看向陈根生,半分不怂。 她生得极妙,尤其那双眉眼。 若说陈文全承袭陈根生昔日的窝囊相,这陈沐便好似取了陆昭昭一身傲骨,又缝了陈根生的桀骜脾性,浑然天成。 尤其是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劲头。 毫无征兆。 陈沐指着陈根生的鼻子大骂。 “还镖头呢,什么东西,长得倒是个人模狗样,若是剥了这身皮,怕是连那茅坑里的蛆都要嫌你脏。” “我弟弟读书读傻了,讲究个先礼后兵,那是他蠢。我不同,我只会骂娘。” “你欺负个十岁的书呆子算什么本事?” “看着三十多,脸都不要了欺负小孩?” 这一通骂,又急又损。 祁天游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陈根生听得是呵呵直乐,笑了半天。 “我方才逗弄你弟弟,也没半分恶意,狗是真不卖的。” “这两畜生若是真请了回去,怕是还没镇住宵小,就先把你俩吃了。” 陈沐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还是看不起小孩。” 陈沐这一张嘴,确实是得了真传的。 小小的个头,还没有陈根生那把太师椅的扶手高,可那股子气势是一点不弱。 “你笑个什么劲儿?” “我那傻弟弟也是个缺心眼的,竟还把你当个人物,想着来求个情分。” 陈沐冷冷说道。 “也就是趁着现在还能仗着这几斤力气欺负欺负人,等再过个十年八年,你也就是个遭人嫌的老帮菜!” “到时候,别说是有人来求你办事,怕是你跪在地上求着给别人当孙子,人家都嫌你那膝盖太硬,磕得慌!” 陈根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叹了口气。 “真别骂了,是我的不是。” “天快黑了,我得要去老马家铺子啖羊杂了。” 陈根生抱头鼠窜,直直往那城外老马家去,陈沐一路紧随,斥骂不绝。 道旁的闲杂人等见状,也是窃窃私语。 这男的看着已过而立之年,莫非是触怒了自家闺女,竟教她一路斥骂至此? 定是个失责的爹。 可叹陈根生,胸藏丘壑,智计无双,却未能认出陈文全与陈沐这一双儿女。 天上乌云似降下冥冥规则,刻意设了阻隔,令其骨肉不得相认。 正文 第496章 枫林影落父留诺 日头是真落下去了。 仅剩的那一抹子余晖,贴着永安城的青砖墙根温存。 陈根生后头跟着个红衣裳的小丫头。 两条小腿倒腾得也飞快,嘴巴自打出了镖局的大门,就没合上过。 老马家的羊肉汤,去晚了就只剩下涮锅水。 此刻,老马已在门前宰割羊肉,陈根生赶紧往里头一瞧,店内已是座无虚席,宾客盈门。 他回首望向陈沐,眼中已有些怒意,然念其是小女孩,终是不忍发作。 这羊肉汤铺子,在这永安城根儿底下,那是头一号的烟火地界。 热气腾腾的白汤在锅里滚着,大蓬的葱花往下一撒,那股子膻香里带着辛辣的味儿,能顺着鼻直接扎进胃里。 陈根生让老马在外面支了个桌子。 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木签筒。 “你有完没完?” 陈沐斜着眼瞧陈根生。 “若是怕了,早些回乡下种地去,也省得在这城里招摇撞骗。” 陈根生从签筒里拽出一双长短不一的竹筷,摇头叹气。 “我这营生,卖的是力气,混的是脸面。你家那书呆子弟弟来我这儿讨白食,我不打不骂撵出去,已是良善。你这当姐姐的还不领情。” 老马这时候拎着个大铜壶过来,赶紧先往陈根生碗里续了一勺白汤,顺手把一盘羊杂搁在陈根生手边。 “陈爷,今天多送您份羊腰。” 老马又瞧了瞧对面的陈沐,乐了。 “哟,这是哪家跑出来的红辣椒?模样生得俊,火气也挺大。小姑娘,要不要来一碗暖暖胃?” 陈沐小手一挥。 “去死。” 老马哈哈大笑,提着壶转身走了。 陈根生则是埋头在那碗里翻找好肉。 他此刻确已馋涎欲滴。 半响,啖得几块羊肉,他忽觉兴致盎然,额间神霄紫雷瞳倏然开合,瞥了陈沐一眼,旋即复又闭合。 这一瞥,竟令他持稳筷子的手,也微微颤抖。 陈根生慌忙抬眼望向天际,目光似在虚空游移,不知所向。 见到天上没有乌云,这才长长一叹,眼中意味不明。 这丫头片子,还在骂。 陈根生十分认真的看着陈沐。 “你哪来的血灵根?” 陈沐翻了个白眼。 “管你屁事啊你这人。” 陈根生愣了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若是现在张口,喊我一声爹,镖局里那两条狗,我就送你了。” 这话一出,四周那些个蹲在路边喝汤的食客,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珠子,连吸溜汤的声音都停了。 陈镖头疯了。 那是连绿林好汉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凶物,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如今就为了听个小丫头喊声爹? 陈沐也愣住了。 “我是来骂你的,不是来认祖宗的。你想当爹想疯了?满大街都是没爹的野孩子,你随便抓两个回去供着没人拦你。” 陈根生点点头,只是循循善诱地说。 “丫头,那两条畜生不是凡俗的看家狗,考虑考虑怎么样?” 陈沐厌恶无比,只是懒得再骂,扭头就走。 陈根生竟未向老马付账,便急忙紧随其后。 夕阳收拢最后几缕残光。 这次换陈沐在前头走。 陈根生在后头追,拎着杆没熄火的烟袋锅子。 “丫头,你再掂量掂量啊?” 他紧跑几步,凑到陈沐跟前。 “那两条黑红畜生,若是请回去得多合适啊。” “你只管张个嘴,喊声爹又不费你几两唾沫。” 陈沐猛地驻足,回头便是一通骂。 “恬不知耻,这大街上求子求孙的人多了去了,你随便去那城隍庙的送子观音前头磕两个头,指不定明儿个就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从土里钻出来。” 陈根生讪讪笑道。 “有道理,有道理的。” 他话头一改,又想问你母亲叫什么? 然此念刚起,天际更暗,忽生乌云,遮天蔽日。 陈根生心头一窒,莫名前行数步,再度开口,竟不知如何发问,话语似被阻隔,终是未能出口。 只是勉强又说。 “你今天必须认我做爹,不然你走不掉了。” 陈沐听完,眼神古怪,小脸憋起。 “我杀了你。” 陈根生是真不要脸了。 “就喊这一个字,又不掉肉又不折寿。” 他伸手就要去揉那丫头的脑袋,被陈沐一巴掌把手给打开。 “你看你这孩子,气性大伤肝。” 陈根生收回手,自顾自地说道。 “我看你脾气很差,以后若是找不着婆家,还得赖在手里。不如认下这现成的爹,他日陈家镖局,便作你的嫁妆了。” 陈沐啐了一口,身子向后一跃,拉开了三尺距离。 “谁稀罕你那破镖局?也就那些没眼力的才当个宝。” 她这会儿是真动了杀心。 这男人,欺负她那傻弟弟也就算了,如今还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来,满嘴喷粪。 陈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 “我要把你那舌头割下来喂狗。” 陈根生皱着眉头。 “丫头,你当我是那地痞?还是那杀人夺宝的?” “难道不是?” 陈沐冷笑。 陈根生伸出三根手指。 “我陈家镖局这三年,明面上转运银货,暗里实则寻访生民。” “第一,灵澜国遭了灾的百姓,多少家破人亡的?我贴着金银灵石,让那帮趟子手散消息,为的就是帮人寻亲。这事你去永安城隍庙问问,那功德簿上有没有我陈某人的名姓?” “其二,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子,我图你什么?图你这一身能当柴烧的排骨?” “最后,方才你说我欺负你那书呆子弟弟,实则我教他立身之道。世道艰险,无缚鸡之力却怀妇人之仁,不是自寻死路?” 陈沐一时间没找着反驳的词。 他确实没说假话。 这些年,陈家镖局在流民中的口碑,有些吊诡。 一边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边却是接济寻亲的义主。 陈沐抿着嘴。 “那你为何非要让我认你作爹?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给人当祖宗的道理?” 陈根生温和一笑。 “我觉得你顺眼,这理由够不够?这世间缘分,本来就是一笔烂账。” “你身负血灵根,天忌异禀。若无我护持,怕是修行多灾多难。我认你为女儿,有我在永安城,谁敢伤你分毫?” 陈沐警惕地环视四周,生怕这番话被旁人听了去。 此中原由,她自是不敢吐露红枫谷半个字。 若是这般魔头知晓了宗门所在,怕是那几百个师弟师妹都要跟着遭殃。 陈根生知是说到了痛处,也觉得有些莫名难过。 莫道人心多反覆,原是阴阳老浮屠。 奈何陈沐只觉诸事皆有不妥。 “做梦去吧。我自有父母,断不会认贼作父。” 她收了短刃,转身欲走。 陈根生没去追,只是在那背后喊了一嗓子。 “那两条狗,爹给你留着。哪天你想明白了,来牵狗啊!” 陈沐的身影消失在红枫林的阴影里。 陈根生回了老马羊肉摊子外头,眼神有些飘。 老马凑过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打趣。 “您这演的是哪出啊?” “这么漂亮的闺女,非得逼着人家认亲,没把你那脸给挠了就算人家家教好了。” 陈根生斜睨了老马一眼。 “我那是惜才,积德。” 他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丢过去。 老马麻利地接了,待陈根生彻底走远了,整个人宛如变了个人一般。 他俯身,将陈根生用过大碗拾起。 盯着那残汤瞧了半晌,嘴角那两根从未引起人疑虑的胡茬,忽然动了几下。 “沥尽心血守此凡俗小肆数载,竟遭二犬端了老巢。渊鳞未免沉湎过深,竟连自身这一身膏腴都看顾不周。” 老马往日那副老实憨态荡然无存。 他挺得笔直,双目纯金,漠然如水,转眸望向屋内那口终日沸腾不休的大鼎。 凡俗之羊,焉能熬出这般令人流连的鲜味? 这锅里煮的,分明是人。 正文 第497章 青裙醉饮肋中腴 夜。 老马家巷子口来了个女子。 “大哥,还有热乎的么?” 声音软糯,有些腻人。 来人穿一身青色罗裙,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正是那春音巷的头牌,苏清婉。 也是这青牛江郡里翻江倒海的三当家,踏浪蛟。 《淮南子》有云,其雄鸣上风,其雌鸣下风。 世人皆道蛟龙凶煞,就是个呼风唤雨的虫。 实则不然,这物事分得清白,也公母有别。 《抱朴子》里说得更露骨些,母龙曰蛟。 这般说来,凡是脑门上没长角,身子却能盘成个圈儿的,多半是个雌儿。 古时候那话本里,总爱写些蛟女护崽、夫妻育幼的酸腐桥段,倒也不全是瞎编乱造。 只是这苏清婉,却是个恋凡俗女子的。 老马手里的长勺在锅沿上磕了磕,笑道。 “三妹,这辰光不在暖香阁里睡觉,跑到我这满是膻味的地界做什么?” 苏清婉轻笑一声,提着青色罗裙便坐了下去。 “腻了,给我盛碗两脚羊的腰窝子肉。” 老马手底下利索,大勺往锅底一探,捞上来几块晶莹剔透的肉块。 “这可是昨儿个刚进城的,也就是你嘴刁,寻常人我还舍不得给。” 苏清婉端起碗来,凑到鼻尖嗅了一口。 那股味道让她眸子里,直直泛起了一层迷离水雾。 这世间妖物,各有各的怪癖。 老马是赤真鳞龙,那是想做皇帝的梦,要的是万人朝拜,要的是香火供奉。 二当家渊鳞老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饕餮种。 唯独这三当家踏浪蛟,也就是如今这艳名远播的苏清婉,是个异数。 她不喜男风。 甚至厌恶至极。 在青牛江底趴窝的几年,见过太多被江水泡发的男尸,让她闻着都想吐。 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 她是蛟,离不开水。 老马叹了口气,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两条狗都把老二给啃了,如今其状,恐已奄奄一息,没几年功夫恢复不过来了。” 苏清婉眼神有些散漫。 老马继续说道。 “渊鳞如今趴在江底里,怕是连气都喘不匀了。你在这永安城守着,我回江里一遭。” “你盯着他。若那《搜神记》果真在其手中,亦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苏清婉抿了抿嘴。 那老二渊鳞老人,竟将一方郡县化作人间炼狱。 又设巧局纵陈景良离去,欲引出陈根生及《搜神记》的踪迹。 孰料那陈景良竟是个憨直无嗣之辈,一路乞食至红枫谷山脚下,终至冻饿而亡,也未能引陈根生现身。 这青牛三大妖各怀机心,谁先夺得《搜神记》,便可飞升上界。 谁先得周先生垂怜,便能安享顺遂。 “大哥,这买卖我是做不得了。” 老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咋?” 苏清婉娇嗔一声。 “被摸得透啊……我又不喜欢男的……” 老马温和一笑。 “让人摸两把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苏清婉气结,那张俏脸登时沉了下来,带着薄怒,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风起,吹得巷子口的红灯笼一阵乱晃。 老马看着她那婀娜的背影,又是一片漠然。 那姣娘爱水嫌脂粉,那老马煮人论古今。 道是大妖多逍遥,原来也是名利场上走兽禽。 说什么王权富贵,怕只怕,那赶山的狗夫,手里头攥着打狗的棍。 这青牛江郡的三头大妖,得了道行,便不甘心只在泥里打滚,总想着学人样,穿衣裳,甚至想坐那高台,受那香火。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人想成仙,妖想成人,鬼想还阳。 都在这一个贪字里头打转,把那原本清清白白的世道,搅得浑浊不堪。 羊肉汤铺子打了烊。 门板一块块上好。 老马坐在那口大锅前头,锅底下的火早就熄了,可那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老二蠢,老三淫。” 他嘴里念叨。 在他看来,那渊鳞老人就是个没脑子的饭桶。 守着江底那点烂摊子,整天就知道吃。 吃死人,吃活人,吃得一身肥膘。 至于那老三苏清婉,也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整天窝在那暖香阁里,跟一群娘们儿磨镜子,说是体悟红尘,其实就是贪图那点子温柔乡。 “都没出息。” 老马呵呵一笑,把那口煮人肉的大鼎给刷了。 用的不是那凡俗的炊帚,是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死人头发,扎成了一捆,沾着草木灰。 他那一双金瞳,隔着半个永安城的夜色,盯着春音巷的那头。 陈根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上,那是真惬意。 到底是个什么实力呢。 说是凡人,他能把金丹修士的尸体当零嘴嚼。 说是修士,他身上没多少修为,甚至半点不漏。 更别提那两条把老二渊鳞啃得只剩半口气的恶犬。 可自己若是真豁出命去,显了那赤真鳞龙的本相,能不能把陈根生给吞了? 大概率是能的,好歹是那半步化神的底子。 但难就难在这个拼字上。 一旦拼了个两败俱伤,他那两个名为结拜、实为冤家的好弟弟好妹妹,怕是第一口就要咬在他的喉管上。 谁都想吃独食,谁都怕崩了牙,谁都在等着别人先动手。 同槽争食藏利齿,隔皮难测这人心。 老马摇首轻叹,数息之间身形已然脱尘,足下生云,翩然踏空返回青牛江郡。 偏巧此时,母蛟苏清婉用神识目送大哥离去,这才整束仪容,脱去几件外罩的轻纱,折返春音巷,寻陈根生而去。 她伸手理了鬓发,只剩一件贴身的月白色小袄,勾勒出那凹凸有致的身段。 陈氏盲按的铺子。 陈根生心情不错。 “苏大家,那么晚上干嘛啊?” 苏清婉挑帘入门。 “妾身方才出了巷口,只觉这浑身都疼。想是之前您那几下子,没给按透……” 陈根生呵呵一笑。 “既然是没透,那便再透一次。” 苏清婉依言伏在那软榻上,寻常汉子瞧上一眼,怕是连自家的姓氏都要忘了。 正文 第498章 痴问亲儿魔气生 夜漏三更。 陈氏盲按。 热火朝天。 陈根生的手正游走在苏清婉的背上。 “苏大家,你要不要唱首曲儿听一听?” 陈根生说着,大拇指往下一按。 正中那脊骨上的大穴。 “透不透?” 苏清婉没忍住,那一声哼叫从鼻腔里挤出来,既痛楚又酥麻。 “哦……” “陈镖头手劲儿真大。” 苏清婉咬着下唇,侧过头,眼神有些慌乱。 陈根生呵呵一笑,手掌顺着脊椎往下滑,按到了腰眼上。 “唔……” 苏清婉娇躯一弓,却听那陈根生打趣道。 “你这声儿不对啊。” “这琵琶也分文武,曲子也分悲喜。您这一嗓子,听着怎么像是那深闺里的怨妇,被人踩了尾巴?” 苏清婉那张脸,红彤彤的。 “你……你轻些……” 苏清婉的声音都在发颤,听着软糯,里头却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是来治腰的,不是来受刑的。” 陈根生呵呵一乐。 又一推,如推那江河入海,势大力沉。 苏清婉脚指头都蜷缩了起来。 这会儿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就这样按死了,倒也痛快。 …… 过了半晌,苏清婉支起身子。 青丝散乱,贴在那香汗淋漓的脖颈上,她赶忙穿衣裳,又侧过头看盯着陈根生。 真瞎了? 面对这般春色,他竟能做到心如止水的? “陈镖头这一身本事,怎么就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伺候?” 陈根生把热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 “知冷知热得是用钱养出来的。我这人钱留着买酒喝,养那闲人做什么?” 苏清婉轻笑一声,慢慢地系着扣子。 “话不是这么说,你家大业大的,若是没个后人承继,这以后两腿一蹬,那万贯家财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陈根生听了这话,好奇问道。 “什么后人?” “养儿那是债,生女那是赔。我陈某人一身轻,吃光用光,身体健康。” 苏清婉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整理了一下裙摆,坐到了陈根生对面。 她眼波流转。 “陈镖头当真洒脱。可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孩子去镖局寻你?” “那孩童容貌与你颇有几分相似,此事在永安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陈根生有些讶异。 “我这脑子里装的都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哪里腾得地儿去记几个生瓜蛋子?” 苏清婉咬着牙又补了一句。 “听说他为了求你那两条狗,在镖局门口受了你好大一番羞辱。” 陈根生把帕子往盆里一扔,溅起的水花落在苏清婉脸上。 “没有,我忘记了。” 此刻的苏清婉,身为元婴大修,竟全然不知自身所对者为何等存在。 她为求些许情报秘辛,仍欲继续追问下去,殊不知已近危局而不自知。 “那孩子叫陈文全。” “……” 这一方斗室,烛火昏黄得有些暧昧。 陈根生脸上依旧挂着笑,那是一副和气生财样,既不显媚,也不显狂。看着就像是个邻家游手好闲的,手里没个正经活计,没什么坏心眼。 “妾身有一事不明。” 苏清婉是真的不懂。 “您好歹也是永安城里的一号人物,为何偏要自降身价,蒙着破布装瞎子,来做这伺候人的下九流营生?” 陈根生眯起眼睛。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有了本事,谁不是把自己架在高台上? 可这陈根生,放着好好的威风镖头不当,跑来给人搓背按脚,还乐在其中。 莫非是练了什么功法,需得借这市井浊气来压制心魔? 还是说,这厮骨子里就是个贱皮子? 陈根生莫名走了过去,听到儿子的名字,已是看不清表情了,浑身有些黑烟开始外冒。 他伸手在苏清婉脸上拍了一巴掌。 苏清婉忽觉通体生寒,汗毛倒竖,一时间不知何故。 “我……” 她颈间竟已为陈根生所掐,五指扣住,气息骤窒。 陈根生拖着她,直接往外走,脸上是黑漆漆一片,神情彻底难辨。 苏清婉一身翻江倒海的本事,还有引以为傲的道则之力,半分也调动不得。 “唔……” 陈根生却如枯木,掐着苏清婉颈间,阔步而出巷口。 巷外风寒刺骨,吹着苏清婉的单衣之躯。 永安城街衢之上,更夫刚敲罢三更之锣,余音未散。 听得那拖拽之声,更夫提灯要照个究竟。 却见一道黑魆魆的影,手中拖拽一人,那抹月白色衣角于地面扫尘而过,煞是诡异。 更夫那是惊得不行,掌中灯笼赶紧灭了,就地上一躺,开始装起了死人。 陈根生一路默然无语。 思绪纷乱如麻,时而混沌,时而清明。 一路拖拽至老马家羊肉汤铺子前。 陈根生抬手,将苏清婉重重掷于地,她摔得七荤八素,月白小袄早已污如破布。 此时。 灵澜国的天际乌云骤聚,铺天盖地。 陈根生凝眸乌云。 乌云亦似凝眸于他。 此刻。 陈根生在苏清婉的眼中,竟全然失了形迹。 先前不过是难辨他脸,如今却是连整个人影都看不真切。 陈根生周身,已然被反噬黑气紧紧缠绕。 三更天的永安城,静得能听见耗子爬梁的动静。 他身上的黑,甚至比外头的夜色更浓。 几只落在大槐树上打盹的野老鸦,也匆匆忙忙飞走。 陈根生屈一膝,蹲下身来,揪住苏清婉的头发,咧嘴狞笑,缕缕黑气自他嘴巴张开说话之时喷薄而出,宛如世间最戾的邪魔。 “为什么要提小孩?” 声音一出,黑气竟裹挟着丝丝焦糊之味。 苏清婉仰首望着天上的乌云,眸中尽是惊惶之色。 这乌云密布的夜里,本已足够漆黑。 天地之间孑然立着一人,周身缭绕滚滚黑烟。 如果说那赤生魔的是丝丝缕缕,那陈根生身上就是滚滚浓烟。 天上的乌云越压越低。 并没有雷声。 “呼!” 陈根生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周遭黑烟,竟被他这一吸,汇成两道黑龙,顺着鼻子全给吸了进去。 他的胸膛鼓起,重新低下头,脸贴到了苏清婉的鼻尖上,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提陈文全?” “我有小孩吗,没有吧?” 苏清婉早已惊惶失禁,尿了一地,只是忙不迭叩首疾呼。 “没有!没有!” 陈根生温和地笑了。 天上的乌云,像是遇到了什么晦气东西。 正文 第499章 江底鳞烟问上仙 人生是如厕的过程。 若你积恶成垢,自会粪气缠身,令人望而生厌,避之唯恐不及。 修士的道则,也是如此。 滥用道则无节,终会遭天道反噬,黑气覆体,无所遁形。 然黑气究竟何用? 它损寿元,毁修为,更有甚者会沦为上界雷劫的标靶,莫名遭上几道天雷。 陈根生此番一闻陈文全名字,顿时是怒火中烧,索性不再掩饰,何必再扮那化凡之态? 纵是此时他将黑气纳入腹中,然片晌之间,仍有缕缕自肌理间渗溢而出。 陈根生瞥了一眼天际,乌云又不知为何开始聚集。 隐隐约约间,似有雷电将要劈落而下。 苏清婉瘫软在地,仰着头,看着陈根生那张黑气缭绕的脸,牙关都在打架。 “陈……陈爷……” 陈根生却笑了,原本那股子戾气稍微散了点。 “你可知晓凡为我所按之人,只要身侧不离,纵有通天修为、无上道则,亦是没用的。” 确切言之,此乃《善百业?按跷师》之功。 苏清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两只手抓着陈根生的裤脚。 “妾身知错了……妾身不该多嘴……不该提…” 陈根生把手指竖在嘴边,让她噤声。 轰隆! 这一声雷,乌云正中心裂开了一道口,紫得发黑的光在里头乱窜,像是一条被困住的疯龙,急着要找个出口。 陈根生揪住苏清婉的后脖颈子,手臂一抡,直接把苏清婉举过了头顶。 “我看你这一身皮囊,想来也是有些嚼头的。” 也就是这一刹那,天上那道酝酿许久的紫雷,终于是忍不住了。 咔嚓! 直直地砸了下来。 目标正是业障缠身的陈根生。 可挡在陈根生脑袋顶上的,是那踏浪蛟苏清婉。 “啊!!!” 这一声惨叫,比起之前在那按摩榻上的哼唧,是真真切切的透了。 苏清婉那身小袄化作飞灰,皮肉翻卷之间,生出一片片青黑鳞片。 又是一道,像是要抹去陈根生这个满身黑烟的异数。 咔嚓! 苏清婉的身子猛地一挺,随后便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雷落如雨,往这永安城外的砸。 苏清婉已经不出声了。 轰!轰!轰! 这一连又是三道,而后才歇息了。 永安城外的地面被那天雷燎得滚烫,青砖都化成了琉璃汁。 陈根生一把将苏清婉摔在了地上。 “那老马呢?” 苏清婉哆哆嗦嗦,牙关打颤。 陈根生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苏清婉脸上。 “你大哥去哪了?” 这一巴掌没用什么灵力,纯粹是蛮力。 直接把苏清婉那刚聚起来的一点神智给扇散了又聚回来。 “回……回江里了……” 苏清婉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陈根生皱起了眉头,有些恼火。 “回江里作甚,铺子不开了?” “你倒是说说,他这一跑以后我这嘴里的肉,从哪儿来?” 苏清婉身子一颤。 老马也就是好这一口,才在这红尘里支了个摊子。 可眼前这人…… 他分明是知道锅里煮的是什么。 陈根生见她不说话,只是淡淡笑道。 “做买卖讲究个有始有终,他若不来,你就要被我吃。” “大家都不是人,我也不是,吃来吃去很正常的嘛。” 人心隔肚皮,妖心隔万里。 这青牛江郡的三头妖怪,是那同一个粪坑里爬出来的三条蛆。 今番大难临头,老马以道则推演,察陈根生这大煞星今夜必当发难,早已寻个由头,遁回青牛江底。 其遁走之际,心中已是洞若观火。 若老三能勉力支撑,自是幸事; 若其力有不逮,亦可代己一探陈根生之深浅。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才是妖魔修行的真谛。 老马羊肉铺屋里。 锅里的汤重新沸腾起来。 陈根生神色漠然,唯默默添柴烧火,准备大快朵颐。 “你大哥把你留在这儿,就是给我加菜的。” 他伸手揪住苏清婉那已经被烧焦了的头发,把她往那大锅跟前拖。 “别辜负了他这番好意了。” 苏清婉拼命挣扎,鲜血淋漓。 濒死之际竟浑浑忘却,自身本是蛟龙之躯,岂会为这铁锅烹煮? 锅汤熬干了。 没人知道苏清婉最后是怎么没的声息。 只有那羊肉汤铺子门口挂着的布幌子,像是谁家招魂的幡,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板。 老马这口铁锅,那是百年老铁铸的,平日里炖的是两脚羊,今日里化的是桃花蛟。 灶底下的柴火早已成了灰,余温尚存,舔着锅底那一层干涸的红褐色油膏。 陈根生推门而出,背着手,晃晃悠悠往镖局走。 至于那曾经艳名动永安、身段软如水的苏大家,和这世间再无瓜葛。 …… 青牛江郡,江底。 此处万籁俱寂。 老马,正跪在那大殿的正中央。 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只放着一片巴掌大的逆鳞。 老马伸手,在那逆鳞上轻轻叩了三下。 片刻之后,逆鳞之上腾起一阵青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高高在上。 “何事?” 声音像是从天边飘来的。 老马微微欠身。 “回上仙的话,老三没挺住,折了。” 那烟雾人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折了便折了,那《搜神记》呢?可曾拿到?” “未曾。” 老马摇了摇头,语气肃穆。 “上仙,小妖有一事不明。那陈根生一身黑气,显然是遭了反噬,满身的业障。这等人早已不容于天地。” “既如此,还请上仙施雷霆手段,或禀明周先生,直接将此獠抹杀,岂不痛快?” 那烟雾人脸沉默了片刻。 突然,大殿里响起一声嗤笑,却震得这人骨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先生得了那八世大善的高徒,如今岂会萦怀你这等微末琐事?” 正文 第500章 假仙真尊降江底 老马闻之,不禁苦笑,抬袖理了理长衫下摆,躬身道。 “上仙容禀。” “小妖微末之躯,不过云梧泥潭中一尾凡鱼耳。寻常时日,断不敢劳烦上仙挂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团烟雾。 “然《搜神记》一书,乃当初周先生吩咐我兄妹三人寻觅之物。为此我们甚至把这一方郡县,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老马有些硬气。 “我们给周先生办事,事儿办砸了是一回事,但这事儿究竟还要不要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周先生真不想要了,也得给个准话。断无让老三殒身之后,犹自不明不白之理。” 那烟雾凝就的人面,轮廓愈见清晰,更添几分漠然。 “那又何妨?” “此间天地的道理,从来皆是强者一言而定。周先生今日所言,明日所语,本就难作准数。” 老马金瞳微缩。 这话里的意思太重。 大能者一言九鼎,言出法随,轻易不会更改。 除非发生了什么足以颠覆因果的大事。 烟雾人脸语气讥讽。 “你困于井底,安知九天之上风光?” “今时今日,周先生新纳一徒,乃是八世大善之人转世重修。” “得此麒麟高徒,周先生声势日隆,隐隐已有凌驾天尊之上的势头。” 八世大善? 这世间真有这等人物? 行善一世已是不易,八世行善,那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熬油点灯,去照亮别人的路。 这等人的转世,那得是万法不侵的祥瑞? 烟雾人脸继续说道。 “先前让你们寻《搜神记》,是因为周先生顾忌下界失衡,怕那些个神神鬼鬼的乱了套。” “可如今人家有了那徒弟,什么都不重要了。细枝末节在他眼里,看了也就看了,不看也就罢了。” “如今居然是连过问都不过问。” 老马叹气。 “当初周先生许诺事成之后,赐我兄弟三人化真龙之机。如今老三死了,老二重伤,小妖这把老骨头还在撑着。若是上仙一句不算数便打发了,那这上界的脸面,怕是还没我这那羊肉汤铺子的幌子值钱。” 烟雾人脸似乎对老马这番不卑不亢的顶撞颇感意外。 老马面不改色。 “为了周先生那一页书,那是千里无鸡鸣,活人不如狗。我兄妹三人,背了这滔天的恶果,若是最后落得个卸磨杀驴的下场,小妖死便死了,只怕这事儿坏了周先生那新收徒弟的大善名声。” 那烟雾人脸突然发出一阵怪笑。 “你懂什么是大善?” “那八世大善,修的是无漏金身,走的是那万家生光的路子。在他眼里,你们这群妖魔死了那才叫大善!” “所谓《搜神记》,不过是周先生随手挥毫的残篇烂帙罢了。” 老马骇然。 烟雾人发问道。 “观你命数,我倒觉你心智尚可。于灵澜之地,可曾窥得陈根生的端倪?你又怎么打算对付他?” 莫非事有转机? 老马赶忙道。 “上仙容禀,小妖藏有诸多良策。” “可待其化凡至百岁之期再行发难,或拿陈文全陈沐为质,以胁其就范;或寻隙对付他。破局之法不胜枚举…” 那烟雾化作的人脸,五官随着青烟的缭绕,几乎贴到了老马脸上。 “实话告诉你吧,这天早就变了。” “方才灵澜国劈下的那几道雷,根本就是在那儿演戏给瞎子看的。” “如今掌管这方天地雷劫值守,也是那善人徒弟的人,如今上界人人流行起了行善之风。” 老马哈哈一笑。 “荒唐。” “确实荒唐。” 烟雾人脸居然点了点头。 大殿寂静。 这就是上界。 这就是所谓的仙人。 这就是他们兄妹三人要攀附的高枝。 需要他们作恶时,便纵容他们吃人修行,把这青州变成人间炼狱; 需要他们唱大善这出戏时,他们就得伸长了脖子。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 “上仙,感悟道则修士在此方大陆唯我一人而已,还请……” 烟雾人脸直接打断他发言。 “本座可给你些信息。此事若成你便取走那《搜神记》潜心修炼,他日若得化神,再飞升上来。” “那陈根生的额头上,开了一只眼,唤作神霄紫雷瞳。” “在他眼里,你早就不知道被那只眼睛看了多少回。” 若是如此,那这几年…… 陈根生每一次来喝汤,看似漫不经心的打趣,把玩那竹签筒时的眼神…… 烟雾人脸笑得烟气乱颤,打趣道。 “苏清婉死得可是真冤枉。”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苏清婉好歹也是元婴修为,也不至于在那几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老马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老三虽然是个贪图享乐的废物,但到底是龙种,皮糙肉厚,且那水道则使得出神入化。 “那是因为陈根生手里有《搜神记》里头传下来的一门神通。” “他摸你一下,你那道则修为,便如同泥牛入海半分也施展不开。” 老马想起了那天晚上。 陈根生在他铺子前头,也是这般伸出手,在他那装羊肉的大碗边沿上轻轻磕了磕。 若是那时候……若是那时候陈根生的手稍微偏那么几寸,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现在漂在那汤锅里的一层油花,怕是也要有他赤真鳞龙的一份。 烟雾人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马。 “怎么,这就绝望了?” 老马摇头。 烟雾人脸又抛出一则信息。 “他自始至终,从未孤身独行。” “灵澜国这地界上,还有个尸傀从未离开过他半步。” 老马抬起头,这才惊愕。 还有人? 烟雾人脸冷笑一声。 “那尸傀名唤李思敏,本是其道侣。此人吞噬丹药化形的修士如风,今又汲尽中州天柱山之煞气,正于灵澜地界,持一旱魃境大尸的指甲炼化,冲击尸君之境。” 人骨殿内,那盏悬在半空中的长明灯,照得四周白惨惨一片。 烟雾人脸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本座也不藏拙,此事尚未了结。那陈根生所修如你一样是感悟道则。” 老马站起身质问道。 “上仙这般掏心掏肺,把那陈根生的老底儿都抖搂了个干净,这是怕小妖临阵退缩?” 烟雾人脸似乎快散去了。 “身具感悟道则,复加先前周先生给予你的那通天灵宝,你可有万全把握?” 老马突然笑了。 “如今上仙既然把这菜谱都给小妖念明白了,那这灶小妖自然是敢起的。” 烟雾人面闻言颔首示意,脸形渐散,满意离去。 待仙人踪影尽消,老马脸上笑意倏敛,眉头紧锁。 倏忽间。 眼前烟雾复又腾起,氤氲缭绕间渐凝作一白眉中年之形,俄而变幻不定,李蝉竟自案几之上跃下,身形立稳。 李蝉爽朗一笑。 此番扮作仙人,举手投足间竟颇具神韵。 他开口,语含几分讥讽,又有些漫不经心。 “我不放心你,故亲还是自下界前来一观。” 老马闭着眼睛不敢看,半跪在地上。 没急着起来。 “上仙竟有这般雅兴,纡尊降贵,亲临下界?” 李蝉双手拢于袖中,神色淡然,徐徐发问。 “忘说一事,那通天灵宝,你用的如何了?” 正文 第501章 殿中诡辩取仙录 李蝉想笑。 此间云梧地界,何人背后无有上界靠山? 自身算得蛊之道则的嫡传独脉,如今上界约莫是认定自身为蛊司正统传人了。 自结婴之后,蛊术更是平添数百种变化,衍生出诸般诡谲蛊虫。 未久之前他方才知悉,那部《弟子录》几经辗转,竟落入这老马赤真鳞龙之手。 人骨殿内,水波不兴。 老马沉吟片刻,方才慢慢回答。 “回上仙的话,这宝贝……小妖确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他似是颇为遗憾。 “我终究是个没规矩的野路子。那《弟子录》讲究个开宗立派,传道受业,正经人修行的康庄大道。” “至于说什么广收门徒,将这道统发扬光大……那是想都不敢想,也没那个闲工夫。” “没怎么正经用过。” 殿内静得可怕。 李蝉听完这番话,直到站在老马跟前。 “废物。” 老马身子一颤。 “小妖确实愚钝。” 老马心里苦。 李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着。 “周先生《弟子录》。既然落你手中,便是要你以此为基,开宗立派聚敛气运,你倒好。” 老马咽了口唾沫,抬起一点眼皮,赶忙说道。 “这开宗立派,那是人族修士那一套虚头巴脑的规矩。讲究个传承个道统,我真的没这心思。” 李蝉心头冷笑。 这老泥鳅,嘴上说得谦卑,骨子里全是那股子成精千年的味儿。 “既知糟践,那便拿来。” 他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向上,五指修长白净,摊在那半空之中。 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就像是那讨债的东家,伸手要回自家借出去的物件,若是少了一分一毫,也是要拿人皮肉来抵的。 老马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给还是不给? “既蒙上仙开口,小妖安敢不从。” 他伸手探入怀中。 李蝉面无表情。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旧书。 老马捏着书脊,还没给,这《弟子录》莫名稳稳当当落在了李蝉的手心里。 李蝉容色依旧,心内已是狂喜难抑,淡然道。 “上界之物,见着了?只认我这般熟稔上界的。” “行了。” 李蝉摆了摆手,烟雾开始在他脚底下升腾,看样子是要走了。 “你好生盯着陈根生。” 老马见状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拿了宝贝就走,怎么看怎么有点那个意思? “上仙留步!” 老马抬起头,有些谄媚。 “小妖还有一事,斗胆想问问上仙。” 李蝉身形一顿,眼神不耐。 老马跪行了两步,凑得近了些。 他那鼻子微微耸动。 确实是正经仙人。 可他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小妖就是想瞻仰瞻仰上仙的风采。” 老马赔着笑。 “这上界那是仙宫林立,星君如雨。不知道上仙您是在哪座仙宫高就?管的是那风雨雷电,还是那人间福祸?” 这是在盘道了。 李蝉哈哈大笑。 其早知这老物已生疑心。 此时若稍迟作答,或言辞闪烁了,这老马定当即刻反目。 莫看这老马此刻屈膝跪地,形同下人,然真若刀兵相向,足教他李蝉大费周章。 说白了,自己真打不过人家的。 笑,是最佳答案。 笑声未落,他已行至老马身前,俯身垂眸,眸光微眯,凝视着老马道。 “好奇心太重,容易死的。” 老马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妖就是好奇……” 李蝉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淡淡地瞥了老马一眼。 “告诉你也无妨。” “我不过是周先生书房里,一个磨墨的闲人罢了。” 磨墨的? 老马愣住了。 若说是某某司掌道则的,某某真君,他或许还得在心里掂量掂量真假。 可这磨墨的闲人五个字一出,老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那是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那能通天的周先生? 能给那等人物磨墨,那是何等的亲近? “原来是先生身边的近臣!” “小妖还有一问……您为何和那李氏仙族的老祖李蝉一般像?” 听到老马这一问,李蝉非但没慌,反倒是乐了。 遇事不决就先笑。 “像?” “你眼睛倒是毒,竟然能瞧出这一层来。” 老马有些身诚惶诚恐,可那耳朵却是竖得老高。 “小妖不敢,只是那李氏老祖李蝉,在灵澜国也是号人物,小妖也是知……” 李蝉摇了摇头。 “本座未随周先生之前,也是个在红尘里打滚的俗人。年少轻狂,总有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时候。” “那李蝉,不过是本座当年在下界游历时,一时荒唐留下的一颗种。也就是个庶出的孽障,若非看他身上流着本座的一点血,早些年便让他自生自灭了。” 老马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难怪那李氏仙族于灵澜国崛起如斯之速,创下偌大家业。 原来其背后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背景! 前尘诸般疑窦,至此尽皆契合。 老马心头疑虑,亦随这合情入理之释,烟消云散。 李蝉叹了口气。 “提他作甚?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本座不想认这门亲。周先生如今讲究个清静无为,若是知道我在下界还有这么个拖油瓶,怕是要责罚。” 李蝉说着,将手里那本皱皱巴巴的《弟子录》随手拿起来往老马头上就是一扇。 “以后聪明点,上仙不是让你问问题的。” 话音刚落,李蝉化作一缕烟消失。 人骨殿中,上界遗下的青烟犹自袅袅,未肯散尽。 老马依旧维持着那副卑躬屈膝之态,点头轻叹。 “终究是沉不住气。只是经此一遭,局面总算是盘活了。” 老马心情大好。 云梧地界,何人背后无有上界靠山啊? 不过片刻。 供桌上的逆鳞又开始燃起青烟。 老马赶忙又跪下。 正文 第502章 亲骨殊遇两重天 老马看见那青烟之时,不敢怠慢,又赶紧屈膝跪下。 “上仙?” 这一回的青烟,倒是比方才那一缕要稳些。 “还有一事。” “感悟道则是窃天之柄,你需慎之。” 这道理老马懂,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烟雾人脸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意味。 “感悟道则哪怕只是个半吊子,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莫要觉得自己皮糙肉厚,就能扛得住这天道的碾压。” “这道则之力,能不用便不用。若是用多了,你怕是连这江底的一摊烂泥都做不成。” 老马趴在地上,心里头却是另一番计较。 “那陈根生呢?” 烟雾人脸只是说道。 “陈根生感悟道则,并无反噬之虞。是天尊特赦,他不过是谎言道则欺瞒日久,孽报缠身。你好自为之。” …… 红枫谷。 夜。 陈文全把红枣酥分成了小块,拿油纸包得严实,打算明日分给那几个哭鼻子的娃娃。 手指头上沾了点糖霜,凑到嘴边抿干净了,眼里头有些欣喜。 陈沐就在旁边看着。 “明日要是再来百十个流民,你是不是要把自己这身肉也割下来煮汤?” 陈文全是嘿嘿一笑。 “别老把人往坏处想。那陈家镖局的总镖头,我看未必是个坏人。” 这人还是书读太多了,陈沐是真有些感慨。 “坏人脑门上也没刻字。他羞辱你,让你跪下喊爹,这算哪门子的好人?” 陈文全走到陈沐身边,挨着大青石坐下,仰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 “姐,那个不叫羞辱的。” 他笑了笑。 “太刚则折,至察无徒。” 少年声音稚嫩,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懂事。 “我若是在那镖局门口硬气了,那是图我自己痛快。我若是死了残了,这几百张嘴明天就要去啃树皮。为了我这点子不值钱的面皮,让他们去填沟壑,那是作孽。” “欲取他人之货,必先将己身之物陈于台案。我要那两条看家护院的神犬,这行为其实也不好。” “这就好比去买肉,不给钱,反而给屠夫念两首酸诗,说百姓疾苦,你这肉该送我。” “屠夫不拿刀砍我就不错了。陈镖头开的价是我的眼睛和手,或者是我的膝盖和尊严。价高了,我买不起,那是我的事,不能怪人家开价狠。” “所谓羞辱,是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待遇,别人却没给你,你才觉得羞辱。” 陈文全走到陈沐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袍。 坏事还没影儿呢,姐姐就先愁上了,等于平白受了两回折腾。 要是过后还老惦记着不放,那就是三件坏事。 难道别人羞辱你一句,你就要记一辈子? 这不就等于骂了你一辈子? 陈文全呵呵一笑。 “小腿踢到凳子腿,自己就疼一会了,还要怪凳子作甚。” 他很早就懂这个理。 昨儿个在镖局门口那一跪没跪下去,非因膝骨嶙峋难屈,实乃觉那二犬之价,尚不足令其以整副人格为注。 交易本是漫天索价,就地还钱,其间自当有一番拉锯相持之态。 但他没想到那陈镖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是夜,陈文全坐守谷外坟包上,竟达旦未眠。 其心之所念,唯系那两条狗。 今世道淆乱,纵有大妖横行已属祸事,更兼蜚蠊四下流窜,扰攘不休。 有这两条狗,则诸多的要务,皆可措置裕如。 一则,门下孩童的安危可得保障。 二来,他要借这两条狗的助力,着手拓展宗门基业。 谁说炼气之境,便无资格执掌门户? 除却那李氏仙族之外,灵澜国内尚有若干小宗门,皆可收而并之。 天亮。 更夫才把那最后一棒锣敲完,永安城的早市还没开张,只有几缕炊烟。 陈根生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团黑红煞气。 这两条狗,今日倒是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他要去遛狗。 出了城门往东,转过那片红枫林。 此时,晨雾还没散干净,那黄土包孤零零地鼓在地上。 但坟前有人。 陈文全盘腿坐在那块压着黄纸的大青石旁,精神头居然还不错。 听见脚步声,陈文全回过头。 两人目光对上。 陈文全对着陈根生露齿一笑。 “巧了,镖头也起这么早?” 陈根生停下脚,看了一眼那两只正在坟包周围嗅来嗅去的恶犬,又看了看陈文全。 “不巧。” 陈文全看了一眼那两条狗。 他是真的馋。 “文全这几日,回去想了不少时间。” 他伸手理了理长衫,先是正了正衣领,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镖头是大人物,说话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吧。” 陈文全笑了。 然后他膝盖一弯,双手撑地,额头磕了下去。 “爹!” “爹!” “爹!” 就是平平常常的几声爹,像是那寻常人家的孩子,早起给父亲请安,十分自然。 “镖头可听清了?” 没等陈根生回话,陈文全直起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认了爹,这身皮肉便是爹给的。” “这双眼睛,您要那便拿去。” 话音未落,那两根手指朝着自己的眼眶子插了下去。 那是真的要挖。 没有半点虚招与试探。 饿都不怕,还怕疼?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抓住了陈文全的手腕。 “你有病?” 陈文全愣了一下。 “镖头这是何意?文全是在履约。莫非是镖头想亲自动手?” 陈根生是真的有些厌恶陈文全。 “你想尽孝,对坟头磕头也就是了,别往我身上赖。” 陈文全嘴唇嚅动两下。 “可镖头曾说……” 陈根生眉宇间已现不耐之色。其初衷本是要将两狗赠予陈沐。 不知何故,他于陈文全这般柔懦性情,竟是厌憎到了极处。 “滚,喊陈沐来拿狗。” 未逾片刻,陈文全赶忙带来陈沐。 陈沐却从头到尾一语不发,径自牵着两条狗而去,自始至终神色是冷峻的。 反观陈根生,竟自陪尽笑语。 文全和陈沐二人所受待遇,天壤之别。 既是知晓血脉相连,同一模子里刻出来的骨肉,陈根生何以厚此薄彼至斯? 对那红衣陈沐,如老叟戏孙,百般讨好,纵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亦甘之如饴。 反观那青衫陈文全,极尽谦恭,甚至欲剜目以全孝义,却换来一声滚,甚至是嫌恶。 正文 第503章 同貌殊心两陈郎 这事往浅了说,是偏心眼。 往深了说,是陈根生在那陈文全身上,瞧见了他这辈子最想掐死的那种人。 恨铁不成钢。 一个人怎么能长得那么像他,又要软弱到这种地步? 若仅修为低微,倒也情有可原,奈何他人竟至那般温恭有礼。 孰料陈根生竟错估了形势。 两只狗入了红枫谷,竟被这陈文全调理得服服帖帖,全然俯首帖耳。 简而言之,那两条狗偏喜与陈文全相伴嬉游, 对他人却是疏淡疏离,纵使陈根生亲至,亦无半分亲近之意了。 …… 岁月倏忽。 两条狗经其悉心豢养,愈发神异,看着已经像是妖兽般的模样,心思也胜过寻常妖兽。 畜生尚且知恩图报,对陈文全倾心依附,唯命是从。 独陈根生,偏生无视其赤诚,执念偏见,不肯稍加青眼。 如此看来,陈根生的胸襟眼界,竟不及畜生远。 陈文全姐弟,恰值双十年华。 二十岁的陈文全,模样长成了二十岁时的陈根生,连神态都与他父亲有几分相似。 走在永安城里,竟有不少人见了他便心生怯意,都误把他当成了陈根生。 二者形貌气度,几无二致。 这就苦了永安城的百姓了。 今日是个大集。 永安城东市。 陈文全下山,进了东市的牌楼。 “借过。” 声音温润,不高不低。 可这动静落在前面那个正在剁肉的屠户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那屠户满脸横肉,正举着把剔骨刀跟个砍价的大娘脸红脖子粗地争那两文钱。 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耐烦地一回头,眼珠子一瞪。 “借什么……啊?!” 尾音都劈了叉。 屠户手里的刀掉在案板上。 那一脸的横肉瞬间失去了血色,两腿一软差点没给跪下。 “陈……陈爷?!” 这就是陈家镖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总镖头! 陈文全其实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但每次还是觉得有些无奈。 他赶紧腰身微微一弯,双手作揖。 “这位大哥,我是红枫陈文全少掌门,并非陈镖头。您认错了。” 这一礼行下去,那屠户更是吓得不行。 这年头,阎王爷杀人前还要先作个揖? 这是什么新式死法? “陈爷饶命!这肉您拿去不要钱,全是上好的五花三层!” 屠户手忙脚乱地把案板上的几条肉往陈文全篮子里塞。 陈文全赶紧推辞,一张脸涨得通红。 “不可不可!买卖公平,岂有白拿之理……” “小的懂!” 这父子的事,当真是荒谬得紧。 那真正的陈根生,躲在陈家镖局的深宅大院里,或者混迹在勾栏瓦舍间,像条阴沟里的老泥鳅,明明一身的本事,却偏要装成个混吃等死的俗人。 而这个一心向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的陈文全,却不得不顶着他那张恶名昭彰的脸,在世人的战战兢兢中,艰难地维持着那点可怜的体面。 有人披着羊皮吃人,有人顶着狼头吃草。 更绝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玩意儿。 一黑一红两条大狗。 克己复礼为仁。 黑狗杀性太重,贪欲太盛,陈文全给它取了新名叫克己,便是要它时刻勒紧心头缰绳,莫要为了几两口腹之欲,就去造那无边的杀孽。 红狗性子烈,易躁动。取名赤心,是望它赤诚待人,忠心护主,莫要生了那反骨。 屠户眼睁睁看着那青衫年轻人,步履从容地出了市集牌楼。 “陈爷……这真是给钱买肉啊?” 周遭的小贩们这才敢把那憋在嗓子眼里的气给吐出来。 有人压低了声音。 “那是红枫谷的陈少掌门,不是那位阎王爷。” “长得也太像了……分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保不齐就是那老魔头换了张皮。” 世人只认皮囊不认骨。 陈文全没回头。 他这十年过得,可谓是把狐假虎威这四个字,化作了实打实的好处。 这方圆百里内的七八个小宗门,要么成了红枫谷的附庸,要么干脆举派来投。 谁敢不投? 不投,那陈文全便每日牵着狗去你山门前溜达,没事就对着你那护山大阵叹气。 这一叹气,吓得人家里头的弟子夜里都不敢睡觉,生怕醒来就成了狗粮。 有人骂他无耻。 陈文全听了只是笑。 早市,薄雾还未散尽。 张记糖铺的幌子刚挂出来,底下就站了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 陈文全温和地笑了笑,摸出一枚半的碎银码在柜面上。 “还是老样,切二斤麦芽糖,再要一包那个新出的桂花霜糖。劳驾包严实些。” 他提着两包糖,步履从容地穿过长街。 街上的行人,如同那被分开的潮水,远远地就贴着墙根溜了,连那在那墙角撒尿的野狗,见了他也夹着尾巴呜咽两声,窜进了巷子深处。 陈家镖局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里头没动静。 陈文全理了理衣襟,才进去。 走到离陈根生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镖头。” “文全今日是来辞行的,要出去几日。” 此时陈根生方要出门,途经陈文全身侧,仅投一瞥,便径自行去。 陈文全挠了挠头,转身回了红枫谷,将两条狗安置妥当、把糖托付给陈沐,便独自上路了。 此行去处,名唤青锋山。 离红枫谷约莫三百里脚程。 山势不险,早些年是窝土匪,后来让那帮想修仙想疯了的散修给占了,立了个草台班子。 全派上下,除了一本残缺不全的《纳气诀》,最值钱的也就是门口那两尊掉漆的石狮子。 前些日子,陈文全牵着两条狗去溜达了一圈。 那青锋门的门主是个识时务的,当场就纳了投名状,自愿成了红枫谷的附庸。 陈文全此番便是去履约。 红枫缺人。 缺的不是那扫地烹茶的杂役,是真正能引气入体、将来能撑起宗门脊梁的苗子。 二十岁的陈文全,刚好能飞行了。 他如今已是筑基期。 只是不知道为何,此番出行,飞着飞着,便觉得好似天旋地转。 风声不对。 这路程对于早已筑基的陈文全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脚下的山川河岳如走马观花,那是极惬意的事。 眼前那一抹青山绿水忽地成了重影。 强撑着那口浊气,陈文全想要寻个山头落下调息。 哪曾想,身子还没动,一股吸力自下方传来。 “糟糕。” 陈文全只来得及在心里念叨这么一句,整个人便坠了下去。 待他落于地上之时才发现,自己所在一条石桥上。 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短褐的中年汉子,正蹲在那桥墩子底下,借着那浑浊的江水洗手。 看着就是个劳碌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手在水里搓得通红。 陈文全强撑着那一贯的礼数,拱了拱手。 正文 第504章 屠翁邀论除魔事 “文全不知何故跌落此地,扰了阁下清净,这便告辞。” 他转身要走。 “走哪去?” 陈文全这双脚像是被铁汁浇筑在了桥面上,单纯的走不脱。 桥下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那蹲在河滩上的汉子,依旧在洗手。 陈文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骇,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即便身陷囹圄,礼数也没乱半分。 “前辈既然留客,晚辈自当恭听教诲。” 那汉子终于洗完了手,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陈文全才发觉这人身形虽然佝偻,却透着一股子沉重感。 颧骨微微突起,眼窝深陷,像是常年在灶台边被烟火熏燎过。 汉子转过身,仰着脖子看桥上的陈文全。 “教诲谈不上。” “就是瞧着你这后生面善,想留下来唠两句闲嗑。”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怎么,耽误少掌门去那青锋山收徒弟了?” 陈文全眉头一皱。 此行隐秘,除了姐姐陈沐,并无人知晓他是去青锋山。 陈文全他收了手,温声问道。 “前辈既然知晓文全去处,想必对红枫谷亦有所了解。只是文全眼拙,在脑中搜寻了一圈,确是不曾记得永安城周边有您这一号高人。” 那汉子听得连那稀疏的几根胡须都在颤抖。 “哪门子的高人。” “我就是个杀羊卖肉的屠户,在永安城外支了个破摊子,卖点羊杂汤糊口。” “我叫老马。” 老马越看这陈文全,越是奇怪。 那等大魔头,怎能生出那么好一个后生。 桥下那水,浑黄得像是熬坏了的陈年老胶,不急不缓地向东淌去。 陈文全感叹道。 “晚辈眼拙。” “竟不知永安城那位让无数饕客趋之若鹜的马掌柜,也是位前辈高人。”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永安城虽说仙凡混居,可那卖羊肉汤的老马,在市井坊间也就是个实诚生意人。 谁能想到,那口终日沸腾的大铁锅前,站着的竟是这般甚至无法揣度深浅的存在。 老马慢吞吞地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你也去喝过我的汤?” 陈文全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去过两回。那汤色白如奶,醇厚鲜香,确实是人间绝味。” “只是那时候囊中羞涩,只敢点一碗清汤,不敢多切肉。” 老马笑了。 “不吃肉是对的。” “这地方,你可认得?” 陈文全顺着那粗糙的手指望去。 此时残阳如血,铺洒在那片废墟之上。 断壁残垣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死的老槐树上挂着几群蜚蠊,正耷拉着脑袋打盹。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 陈文全眉头微蹙,细细打量。 此处地处低洼,四周环山,一条大江从中穿过,将这盆地一分为二。 那江水浑浊,泥沙俱下,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这江……” 陈文全转过身,对着老马再次一揖,神色凝重。 “若晚辈没看错,这条浑浑噩噩、不见清流的大江,便是那传说中藏污纳垢、妖魔横行的青牛江。” “而这片废墟……” “可是那几十年前便已绝了人烟的永宁村?” 老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记性不错,眼力也可以。” “正是永宁。” “可惜一场大水,什么都没了。” 陈文全斟酌着话语,力求不惹恼这位喜怒无定的怪人。 “永安至此,少说也有千里路程。前辈神通广大,缩地成寸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晚辈愚钝,实在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若是对方要杀人越货,大可不必费这般周折。 若是另有所图,自己一个筑基修士,还有什么值得这位马掌柜惦记的? 老马转过身,背靠着桥栏。 “你是个讲规矩的,逢人便带三分笑意,礼数周全无缺。” “我今日特来,欲请你相助一事。” 陈文全周身所承压力倏然消散,他颔首应诺。 “不知是何要事?” 老马眯着眼睛,缓缓道来。 “我问你,要是在永安城,红枫谷管辖的地界里,出了一个世上最邪的魔头,你会怎么做?” 最邪之魔? 陈文全苦笑。 “有吗,纵使有,我又能如何?” 老马反问。 “就问你愿不愿意?” 陈文全站在那摇摇欲坠的石桥上。 风从那永宁村的废墟里吹过来,吹得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首,面上漾起一抹温吞吞的笑意,声线清朗。 “不愿。” 没有半分惭愧。 老马听见这话,眼皮子耷拉下来,暗金瞳孔已经若隐若现。 “为何?” 陈文全神色坦然。 “红枫谷里里外外,多少张嘴等着吃饭,若是我这根顶梁柱折了,那帮孩子明儿个就得去啃树皮。” “再者前辈您神通广大,连您都奈何不得的魔头,为何让我一个筑基修士去送死。” 老马嗤笑一声。 “若是那魔头不死,这灵澜国迟早是个死绝的下场。到时候,你那红枫谷一样是个死。”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点道理,你那圣贤书里没教过?” “啊?” 老马往前走。 那一步之威,竟如山岳倾颓,挟万钧之势,直压而来。 空气震颤。 陈文全周身肌肤迸裂,血沁了出来,双眼被这磅礴威压碾作肉泥。 “教过的。” 目盲之后的陈文全,仍是缓缓开口。 “书里还教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前辈口中的魔头,既然能让这灵澜国死绝,那定是通天的人物。” “什么是魔?” “杀人是魔,吃人是魔。可若是有人打着除魔的旗号,行强人所难的事儿,算不算魔?” 老马叹了一声,却也不忍杀他。 陈文全伸手在储物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帕子按在眼眶上。 就像是刚洗了把脸,正在擦水珠子。 “晚辈这双眼睛,就算是给前辈赔个不是,刚才没认出真佛,还说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话。” “你就不恨?” 老马问。 陈文全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虽然眼前是漆黑一片。 “恨乃无能者之怒。” “晚辈技不如人,在前辈眼里是蝼蚁。蝼蚁被踩了一脚,去恨那靴子底太硬,那是笑话。” “只能怪自己壳不够硬,跑得不够快。” 老马听乐了。 正文 第505章 孤儿沥血谢丘垄 瞎了就是瞎了,往后余生,走路得探,吃饭得摸,连那姑娘的好身段也只能靠脑补。 老马不愿听这陈文全哓哓置辩,嘴巴吐纳之间,一枚硕大水泡自口中喷出,将陈文全困缚其中,旋即裹挟着,沉入桥下水底。 “诛除魔头本就是你这般名门正派,义不容辞之责。” 陈文全困于水泡之中,四围尽是剔透水膜,所幸呼吸无碍。 观此手段,料想对方定是大修。 一时之间,他无挣脱之意,亦无挣脱之力,唯有静卧其中。 江水是稠的。 感官被无限放大。 双目既失,耳朵与鼻子便成了探知周遭的利器。 四面八方,尽是江水挤压之音,咕嘟作响,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老马的声音穿透水膜而来,失真朦胧,忽远忽近。 “这桥,曾为天上真仙的游离之所,凡尘无人识无人能见。” “更无人知晓你藏身于此,待你想通了,便放声高呼,我自会前来相寻。放心,此地只是困守,你无性命之忧。” “我一天来一次。” 言罢,声息渐杳。 陈文全盘着腿,坐在那水泡中央。 只是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如今对他来说,这世间何处不是漆黑? 他抬起手,摸了摸眼眶,轻声道。 “君子慎独。”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陈文全调整了一下坐姿,水泡虽然逼仄,但也勉强能容得下一身傲骨。 水底无岁月,唯有那江流成了计时的漏刻。 一日光景,江水涨落两遭。 水膜外有了动静,老马的声音透进来。 “少掌门,一日不见,可想通透了?” 陈文全只是静静地坐着。 老马蹲在气泡外头,手里捏着根草棍,在水膜上戳了戳,荡起一圈涟漪。 “除魔卫道,乃是你辈修士的本分。这可是顺应天道的大功德,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 陈文全依旧沉默。 老马叹了口气,扔了手里的草棍。 一股子阴寒至极的水流,化作细线,顺着陈文全的裤管钻了进去。 就像是滚油泼在了冻肉上。 陈文全的身子猛地一颤。 一根脚趾头,连皮带骨化作了团红雾,散在气泡底。 “一天一根脚趾头,你可想好。” “好玩。” 老马语气乐呵。 陈文全莫名冷笑,带着讥讽不屑,唯独没有求饶。 他把头偏向一边对着江水,啐出了一口带血唾沫。 除此之外,一字未吐。 第九日。 老马又出现。 陈文全已站不起来了。 十根脚趾,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根,孤零零地连在脚掌上。 其余九处,皆是一片模糊的烂肉,伤口处被江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散着股腐臭。 筑基修士的肉身虽强,可在这等日复一日的消磨下,那点自愈的灵力显得杯水车薪。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文全整个人向前一栽,身子微微痉挛。 老马隔着水膜,打量着这个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水泡中的年轻人。 “只要你点个头,我保准你日后还能活蹦乱跳。” 陈文全慢慢地,摇摇晃晃了好几次才重新盘坐好。 可能是失血过多,瘦得有些脱了相,唯有那笑容还挂在嘴角。 又过了二十日。 陈文全已经在水泡里困了整整一个月。 老马有些烦躁。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听劝。” “既是不听劝,那留着这双耳朵也是摆设,不如去听听这江底的鬼哭狼嚎,或许能让你那榆木脑袋开点窍。” “我要出去个把月,待我回来你若再不愿,便自殒于此。” 水流涌动。 两道水线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切过了陈文全头颅的两侧。 两片耳朵离体而去,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个气泡。 陈文全双手捂住两侧,任由那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进衣领。 残缺不全的脸上,笑容越发狰狞,那神情气韵,竟隐隐有几分肖似陈根生。 老马意兴阑珊,眉宇间殊无半分趣味。 陈文全独坐幽暝之中,感官已被夺大半,周遭混沌渺茫,邈远难寻。 他抬起手,摸了摸光秃秃的耳侧,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如是枯坐良久。 他也怕老马会突然折返回来。 然转念思之,今时不效犬马之劳以报父亲,不遗片言只语以慰胞姐陈沐,更待何时? 陈文全的双手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直直跪在了地上。 他伸手探进衣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大片枯黄的枫叶,张口喷吐一口精血,尽数洒于叶上。 枯坐静待约一日光景,料想那枫叶早已被精血染透。 他方对着叶片,声含悲怆郑重道。 “胞姐陈沐在上,恳请姐姐将我之言,传告后山祖师陈青云陵寝,传于陈家镖头。文全有负红枫,愧对于镖头。” “初代祖师陈青云,魂归九天之上,文全叩拜。某年方二十,红枫谷生我养我,我却耗竭谷中气运。文全自幼饱读圣贤书,自诩明事理,已经全力扶持宗门有十余载……” 陈文全哽咽不止。 “母亲弃养我姐弟二人,更将偌大红枫尽付于我肩头。胞姐身负大修之姿,我不忍其沾染宗门杂务,十数年来,我已为红枫殚精竭虑,竭尽全力。” 他再喷一口精血,覆于枫叶之上。 “胞姐陈沐…… 胞姐陈沐!那陈家镖局的陈镖头,便是你我亲生的父亲,正是他啊……” “文全如今遭奸人阴算计沉于水底,已是无力回天。那厮想来是青牛江郡的大妖,他要挟于我,不知将以何种手段对付父亲……” 他呼哧带响,气息难平。 “爹不愿认良善的我,只认胞姐……” “世道凛冽如霜,硬如冰石。我怕红枫谷稚子孩童沦为路边冻殍。若不折腰隐忍,他们又当如何? “爹,非是孩儿甘愿活得这般窝囊苟且……” 陈文全跪了片刻,方徐徐起身,双手胡乱摸索,面上双目已失却强作笑颜。 然目盲之人,自无涕泪可落。 “爹,料那奸人必是倚仗诸般秘术,因我乃您骨血之故,方挟我以制您。文全今自殒身于此,此后便无人坏父亲大计……” “礼不可废。” 虽说身陷囹圄,虽说衣衫褴褛且满是血污,但这最后一程,总得走得体面些。 陈文全摸索着,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青衫衣领,又将被水泡得发皱的袖口一点点捋平。 可惜看不见,也不知道那发髻乱没乱,脸上是不是还沾着没擦干的血迹。 他有些遗憾。 惜乎。 陈文全未能料及,此番遗言无从外传。 他目不能见枫叶,更兼此水泡之内,诸般神通悉被隔绝。 恍惚之间,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正文 第506章 盲聋犹辨恩人意 素有智计的李蝉,待老马身影消逝,方自暗处现身于此。 这世间当爹的,大抵都有些许偏颇。 有人爱那长子如龙,指望着能光耀门楣,继承家业。 有人疼那幺儿似凤,只愿其一生顺遂,莫沾风雨。 李蝉颇有慨然之意。 所幸他乃蛊道修士,结婴之际承蒙上界蛊司垂青,身饲蛊虫习得诸般秘术,方能寻至这方隐秘之地。 陈根生有眼无珠,这等天大的便宜,合该落在他李蝉的口袋里。 在他看来,陈文全此子,较李稳远胜多矣,胜了千百倍。 陈文全适合习《血肉巢衣》改善改善性格,更适合《弟子录》。 如此传人竟为我李蝉寻得。 此番,真传之人,终至矣。 李蝉振臂一挥,取出一猿投入水泡之中。 猿一纵跃,在气若游丝的陈文全头顶立定,开始跳舞。 李蝉见状,厉声对着陈文全喝道。 “猿神出鞘!” 陈文全的元神当即脱体而出。 李蝉一把将其抓了过来,又把陈文全道躯也收进蛊虫之中。 …… 灵澜。 李氏仙族。 此处乃是一座掏空了的山腹,四壁挂满了不知名的干瘪虫尸。 陈文全已然醒转,神色怔忡茫然。 “这里可是李氏仙族?李伯救我了?” 李蝉皱了皱眉,越发心疼这孩子。 他既聋了双耳,又瞎了双目,与世隔绝之下,怎就偏偏猜中是自己救了他,还能知晓此处是李氏仙族? 陈文全艰难地坐了起来,找了个不对的方向端正地行了个坐礼。 “李伯莫要惊诧。” “文全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然此地必是李氏仙族祖地。” 一个瞎子聋子,刚醒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能断定自己的方位和身份。 李蝉摇头哂笑,耳畔又传来令他心酸之语。 “陈总镖头视文全如敝履。” “救我的便只有肯纡尊降贵,在红枫谷喝我一盏粗茶,还愿意喊我一声贤侄的李伯了。” 人若太懂事,命里多半要吃苦。 懂事的孩子像那路边的野草。 李蝉背着手,心情竟罕见地沉了下去。 这孩子身上没一块好肉,连眼眶都被浑浊的江水泡烂了。 “李伯,是您吗?” 陈文全问了一遍。 “是我。” 李蝉的声音直接在陈文全的脑子里响起来。 陈文全身子一颤,那是激动的。 他摸索着就要下地,两条腿刚一着,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多谢李伯救命之恩。” 李蝉只让他歇息,便下了山找陈根生去。 陈家镖局的账房。 陈根生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翻看趟子手的业绩簿册。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跨过了门槛。 陈根生问得随意。 “来了?” 李蝉自顾自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儿灌了一口。 “来了。” 陈根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把身子往后一仰,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 “跑到我这做什么?” 李蝉笑了笑,眼神在陈根生那张写满了逐客二字的脸上转了一圈。 “陈文全眼没了,耳朵给切了,十根脚趾头烂完,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 “那水泡子里全是血腥味,连那江底的沙虫都嫌臭,不乐意往里钻。” 陈根生重新拿起账本,上翻了一页。 “死透了?” 李蝉摇了摇头。 “这小子都成了那副鬼样子,还要挣扎着给我行礼。” “人我带走了?” 听完李蝉这一番话,陈根生脑袋一歪,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匀称。 竟是睡着了。 李蝉盯着椅子上这个呼吸平稳的男人,眼底错愕,又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你将那张纸给我,我送你一场天大的机缘。” “让你化凡时间缩短一半,如何?” 太师椅上的陈根生,呼吸依旧绵长。 李蝉拎着茶壶,自斟自饮。 陈根生这装死的本事,比那做爹的本事强。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蛊虫。 通体呈白玉色,生得九窍,若是仔细听,竟似能听宛若僧侣诵经般的嗡鸣声。 “此蛊名唤行善蛊。” “其实你这化凡早就算是毁了。” “有了它,你只需要放在这镖局。” “白日里你在家睡觉、喝酒。这蛊虫自会分化出千万缕无形的念头,散入这方圆百里的生民梦中、运势里。” “在张屠户的梦里,你是给他免了租金的大善人;在李员外的运势里,你是帮他挡了灾星的贵人;在那路边乞儿的眼里,你就是那活菩萨下凡。” “它能修正那一丝冥冥中的因果。” “甚至连这天道记账的时候,也会在你的功德簿上画上一笔。” “只要有了它,你这化凡便如顺水推舟,原本需要百年的水磨工夫,有了它,只需三五年。” 账房内彻底没了陈根生声音。 并非那种装模作样的浅寐,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松弛。 李蝉盯着眼前的师弟,眉头蹙起,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真眠也罢,假寐亦好,此蛊非此方天地之物,个中关窍,你当自省。” 他放下蛊虫,袖袍一挥。 陈根生手中的账本,哗啦啦地翻页。 李蝉走过去俯下身,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尺。 “根生,交出来吧,那东西不是你我能拥有的。” “昔日之你,或尚有那道则,可与我稍作抗衡。然则今时今日?” “你所余二三伎俩,不过只能于凡夫俗子之间,作威作福罢了。” 陈根生长长吐出一口气,闭着眼说道。 “我知道。” 声音有些哑。 李蝉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这老魔头认账认得这般干脆。 陈根生慢吞吞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没了道则傍身,确实不如你。” “更何况你手里头还捏着《弟子录》,怀里揣着万千蛊虫。” “论手段,论靠山,论这如今的风光体面……” 李蝉笑了,点了点头。 “根生,你能有此番见地,倒也不负我今日一番苦心孤诣!” “既已知晓个中利害,不若收了这行善蛊,我再将那纸归还上界。你肯低头,那这化凡劫厄,终究尚有捱过之望。” 李蝉伸手,想要去拍一拍陈根生的肩膀,以示那所谓的师兄风范。 但手却悬在了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陈根生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自始至终没有李蝉预想中的颓唐,也没有惶恐。 李蝉的心头莫名一跳。 陈根生咧嘴。 “你既偏爱陈文全此等人物,径自带走便是。” “至于残页之事,休要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图。” “料想你结婴之际,也无化凡之劫,或说其程甚促,我便知你已与上界暗通款曲,想必你和那青牛江郡的大妖汲汲营营,皆是图谋那卷残页!” 李蝉眯起眼。 陈根生抽出烟杆子,用那铜烟锅子指着李蝉,脸上有些许平淡。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想在我身上图谋什么。” “今日便与你剖白分明,省得你到时候尚懵然无知,两眼漆黑。” “我自化凡之年,弱冠未满,便已恢复前尘记忆,不过平日刻意压制,不欲忆起罢了。” 陈根生敛声低笑,语气森寒。 “他日你我反目成仇,生死相向之时,我定叫你死得明白。” 正文 第507章 半生化凡赖谎遮 云梧之内,向来罕有道则臻至真正大圆满者。 天道所定铁律,能膺此殊荣者,寥寥无几。 然陈根生,却因《恩师录》之故,兼以诸般缘法造化,竟臻谎言道则真正大圆满之境。 昔年结婴叩问仙人之际,陈根生忽忆及师兄如风,他对自己有没有撒过谎? 遂陈根生也效仿如风自欺欺人,妄言他化凡之劫中未曾失却记忆。 待蜚蠊渐聚,愈加密集,便是他结婴之兆,届时生死道则也恢复。 结婴之举何以非得假手仙人? 我自凭己力,难道便不可成? 账房内。 李蝉听完陈根生那番话,身形未动,只是审视。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你说你醒着,那你便是醒着吧。可这醒着,又能如何?” “你方才说,我和那青牛江郡的大妖,都在图谋你身上那点东西。” 说到此处,李蝉摇了摇头。 “我确实收到了上界蛊司的信,不过我要它作甚?” 陈根生低笑良久。 “我已然不再信你了,李蝉。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李稳,你都能痛下杀手,我又如何敢再信你?” “这虫子你收回去吧,既然是上界来的,怕是就是来偷我纸的。” 李蝉眼神微寒。 “陈根生,你太偏激了。” 他这当师兄的,对陈根生可谓是仁至义尽。 陈根生又笑了。 老马在熬汤,苏清婉在卖笑,渊鳞老人在吃人。 那李蝉呢? 李蝉是蛊道则的修士。 什么叫蛊? 把一堆毒虫扔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蛊。 李蝉这人能在那上界都混个脸熟,手里头能干净? “既然这行善蛊有通天的本事,能修补因果,能积攒功德,你为何不自己留着?” “你那李氏仙族造的孽也不少吧?就不怕哪天天雷落下来,把你那一窝子徒子徒孙都给劈成焦炭?” 李蝉面色一沉,刚要开口辩解,却被陈根生挥手打断。 “再不济,你把它给陈文全啊。” 陈根生语气愈发讥讽。 “那小子不是你刚收的心肝宝贝吗?这行善蛊既然这么灵,怎么不给他用?让他也沾沾这上界的仙气?” “怎么,舍不得?” “这虫子怕不是个用来钓鱼的钩,专门寻那纸的?” 这世间,最难骗的,从来不是那自作聪明的人,而是这种把自己都当成假的疯子。 人家送个机缘,不论真假,好歹是个台阶,顺着下了便是,何苦要把脸皮撕得这般鲜血淋漓? 凡人信命,那是因为没见过天高地厚,觉得头顶上有神明盯着,不敢造次。 修士信道,那是因为尝过了甜头,觉得只要拳头够硬,这天道也能踩在脚下。 可陈根生这人,经历了陆昭昭,如今除了李思敏,谁都不信。 他不信命,因为他把命当成了狗屎,想踩就踩; 他不信道则,因为他知道那所谓的道则,不过是更高一层的笼子。 他更不信人。 他说的话是假的,他做的事是假的,甚至连他这个人,保不齐都是假的。 一个连自己都骗的人,你让他去信一个满腹算计的师兄? 那比让他去吃屎还难。 生存本能。 就像那荒原上的孤狼,哪怕是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见到那扔过来的肉包子,第一反应也不是扑上去咬一口,而是先闻闻里头有没有那耗子药的味儿。 这种人,活得累,活得苦,但也清醒。 李蝉叹了口气,把行善蛊收回了袖子里。 陈根生磕打着烟灰,那火星子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告诉你个实话吧。” “那东西,名叫《上界如厕三十六记》。” 李蝉的瞳孔一缩。 “你很想要?” 陈根生看着李蝉那副震惊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可惜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李蝉死死地盯着陈根生,想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陈根生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谎言道则大圆满。 这世上最可怕的谎言,就是连说谎者自己都信以为真。 他说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方天地规则的判定下,那是真的。 陈根生手里的旱烟袋锅子还指着李蝉的鼻尖,那姿势像是个要在村头械斗的老农,既不体面也无威仪。 李蝉拨开了那铜烟锅。 “第一,那东西不可能叫什么如厕三十六计。也莫要用这种市井泼皮的诨话来恶心我。” “第二。”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真切切的、名为惋惜的情绪。 “那东西,我从来就不想要,我只想完成蛊司的任务。” 李蝉笑得有些悲悯。 “你把这世道看得太窄了。” 陈根生也笑了。 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全是谎言和恶意的孤岛上,看似孤独,看似可怜,但安全。 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同情。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只有死人才是最诚实的。 如果你觉得他不可理喻。 那是因为你还没站在那个随时都会塌陷的悬崖边上。 “李蝉,我很好奇,为何每次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候,天上是没有乌云的。” 李蝉不语。 走得时候脚底没沾尘,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账房里只剩下那一壶茶,还有那个磕打着烟袋锅子的陈根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窗外的天,在李蝉走后的那一瞬间,又来了乌云。 原本的夜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汁,压在了陈家镖局的房顶上。 这才是陈根生的天。 陈根生忽地起了什么,那张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为罕见的萧索。 半生修行光景,如走马灯般于脑海流转。 他喟然启齿,声音艰涩。 “思敏,还在吗?我又将遗忘前尘,速来助师兄忆起。” 原来此化凡数年光阴,全赖谎言织就之障,更倚李思敏之助,方得徐徐忆起前世种种。 直到方才,他还在撒谎。 正文 第508章 窗畔剖心托知己 我们都是光阴的过客,死活不过一睁一闭。 总有那么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你须与平生所拥,一一告别。 万般皆非你所能占有,唯是亲身历过。 金玉珠玑、权柄尊位、声名显赫之属,都是暂时。 但是伴侣不会,纵你身死魂销,或转世归来,她都以如初深情待你。 伴侣是你在光阴中唯一的锚点。 儿女会各自嫁娶,另立门户。 朋友会缘分散尽,渐行渐远。 唯有你最信赖的伴侣,常伴身侧,相守相偕,共赴幽冥。 陈根生也未参透,那日李蝉何以能道出那般言语,竟也图谋将那一页取走。 原来,就连李蝉也终究是变了。 账房内。 久违的李思敏翩然而至,素衣一袭,眉间一点殷红。 陈根生目光于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容颜之上,看了良久。 此身此世,此人,乃是唯一退路了。 陈根生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轻声问道。 “思敏是尸君境了吗?” “师兄,思敏已经尸君境很久了。” 陈根生霎时松了口气,迈步走到窗边,抬手一把推开了窗户。 “那一页纸,你可曾照着我说的话,妥善放好了?” 李思敏点头。 世间若唯可信一人,当是何等滋味? 大抵如处万丈危崖,四围迷雾茫茫,足底即是无底深渊。 不得不将后脊托付那唯一之人,剖心沥胆,毫无保留。 陈根生倚于窗侧,忽而开口。 “思敏,那雷蚤你使得如何了?” 李思敏只说不若师兄娴熟。 陈根生又是吩咐道。 “若是师兄让你移植我的眼睛,你下得了手?” “今时今日觊觎师兄的人,已是车载斗量。我化凡之劫已被黑气所缠,结婴怕是无望。大道之行,自古唯此一条。届时,你便取我双目而去。” 李蝉若将陈根生匿于青州灵澜国永安城之讯息外泄,纵使仅露半分风声。 这永安城,明日便要为人踏为齑粉。 若是搁在往昔,陈根生何惧之有。 而今生死道则再无转圜。 纵有谎言道则,也不过徒余欺瞒之能,仅仅是只能撒谎顺畅些。 “思敏阿。” 陈根生低唤一声。 “若真至那一日,你便自去,切莫过于用情了。师兄自有脱身之策,你务必珍重己身的性命。” 刚才那番话,陈根生自觉说得透彻。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畜生都懂的道理。 可李思敏不接这话茬。 “师兄,思敏不走。” 陈根生没动静,眼神有些散,似乎落在了那乌沉沉的夜空里,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李思敏怕其未曾听闻,又急切说道。 “若师兄死了,思敏会陪你一起死。” 说完,复又重申一遍。 陈根生如失魂落魄,兀自立于原地,身形僵固。 发呆这俩字跟陈根生就不沾边。 于他而言,一念失神便等同于身死。 李思敏第三次开口,声线哀切。 “你若不在了,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陈根生忽然不愣了。 “你刚才说什么?” 两人默然无语,片刻后轻轻相拥。 陈根生眼神发直。 “你方才说……你要跟我一块死?” 李思敏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陈根生叹了口气,手慢慢落下来,在李思敏背上拍了两下。 “痴人妄语。你修为浅薄,哪来的尸君境?速去闭关潜修。我已忆起前尘些许诸事了。” 李思敏倏然隐没。 日头照常升起,并不会因为这永安城里少了个卖羊肉汤的屠户,亦或是死了个暖香阁的头牌,就吝啬那几分光热。 第二天早上。 陈根生唤来祁天游,询问近日镖务顺遂,趟子手的薪俸够不够养家。 “爷,这个月的流水不太好看啊。” 祁天游咽了口唾沫。 “得亏咱们镖局的名头响,那些个富户商贾,为了求个平安,送来的供奉不少。只是这进出相抵,咱们几乎是在白忙活。弟兄们的薪俸虽然没短过,可这库里的存银,眼瞅着是要见底了。” 陈根生抿了一口茶。 “白忙活好啊。” 祁天游颇有几分不满的意味。 “您是不知道这外头的行情,淡出个鸟来了。” “现如今这世道,那是真叫一个太平盛世。别说是那拦路剪径的强人,就是那饿极了肯下山的野狼都没两只。那帮趟子手闲得在院子里抓虱子斗蛐蛐。” 陈根生有些好奇。 “修士的活儿也不接了?” “接啊,怎么不接!” 祁天游更是来气。 “那是真把咱们镖局当驴使唤。您说他们一个个能飞天遁地的,回家省个亲能费多少功夫?哪怕是飞个来回,也就一盏茶的时间。” 陈根生闻言眉宇舒展,面露欣然。 “你如今修为已至何等境地?屈身镖局实在是明珠暗投。我托付你一事,明日便往李氏仙族拜谒山门。切不可辜负了这身修仙的禀赋。” 祁天游心领神会。 “您是让我去当细作?” 陈根生叹了口气。 “你那一身本事,窝在我这破院子里,天天跟着帮凡夫俗子抢那几两碎银子的生意,那是糟践。” “李家有钱,有势,最重要的是,凭你的资质混个内门弟子当当,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祁天游拒绝。 “我不去,我要是走了,那一帮兄弟谁带?” 陈根生笑道。 “实话告诉你,我这镖局,开不下去了。” “过些日子,我就准备把这铺子盘出去了。” 祁天游愣住了。 “爷,您是要散伙啊?” “散。” 陈根生语气笃定。 陈家镖局的遣散,没多大动静。 祁天游办事利索的,拿着陈根生给的遣散银子,把那帮原本就在院子里抓虱子的趟子手打发了。 也就是一顿酒的功夫,这偌大的镖局,那股子聚了三五年的那点人气,就这么散了个干净。 朱漆大门一关,贴上两张封条。 虽那一页纸已为李思敏妥帖藏隐,然陈根生在其被取走之前,终究窥得门径,习得一门新的活计。 唤作《善百业?无业游民》。 “心无挂碍事无常,日晒三竿睡大床。” “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闲得发慌是本事,饿不死你是天道。” 正文 第509章 甘为烂泥拒登墙 不事生产,不积阴德,不惹尘埃。 没有价值,就没有因果。 这活计的收益,在于一个隐字。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乃至于化神。 修士修行,修的是个存在感,是个与天争命,是要在这天地大账本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斗大,写得金光闪闪,让老天爷不得不看你一眼。 可这《无业游民》,修的是个无。 只要你真的能做到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 那天道,就真拿你没办法。 灯下黑。 大象无形。 混子入道。 陈根生这会儿正蹲在永安城南墙根底下。 他现在的姿势很有讲究。 两脚跟得着地,屁股得悬空,还得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脊梁骨要弯成一张松垮的弓。 眼睛不能聚光,得散着,像是看那过路的大姑娘。 世人皆苦。 摆烂是技术活,蹲高了累腿,蹲低了压胃。 这世道有用的东西都死得快。 良木先伐,甘井先竭。 长得直的树,被砍去做房梁了。 长得歪的树,被砍去当柴烧了。 只有那种既不直也不歪,长得疙里疙瘩、满身虫眼、甚至还流着那黏糊糊臭树脂的烂木头,才能在那深山老林里活个千八百年,最后熬死了伐木工,熬死了木匠,熬成了神木。 凡有一技之长者,必受其累。 凡怀珍宝宝,必招其祸。 人也一样。 你有才,人家用你。 你有钱,人家惦记你。 你有势,人家防着你。 你有仇,人家算计你。 但是脑残弱智没有价值。 在天道账本上,废人是不占格子的。 没人在意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今天有没有翻身。 只要我把自己当成一坨屎,连狗路过都要绕着走,更别说那高高在上的天雷、天道规则了。 天雷劈下来也是要成本的。 劈一棵万年雷击木,那是天材地宝; 劈一个渡劫的大能,那是天道考校。 劈一坨,就算了。 陈根生脑中无物,只觉这纸是无上妙物,但是始终想不透。 残页为何会在自己幼时便出现在床榻。 而这残页所载的,正是他最后的保命依仗。 真好啊。 心无挂碍,肉身如寄。 陈根生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修得最顺畅的一门法门。 不用吞吐灵气,不用感悟道则。 “那镖局散伙了。” “陈镖头成日里吊儿郎当,也没见有过什么正经买卖,之前还按摩算命呢。” 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从面前走过,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陈根生听在耳里,心头竟无半点波澜。 这种感觉很奇妙。 旁边是个卖草鞋的老头,看他蹲了一上午,实在是忍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这都晌午了,不去寻个活计?” 陈根生痴痴地说。 “寻啥活计?” 老头一边编草鞋一边絮叨。 “去扛大包一天也能挣个三十文,好歹混口饱饭吃。你有手有脚的,窝在这墙根底下算怎么回事?” 陈根生慢吞吞地换了个重心,把左脚换到右脚上。 “大爷,扛大包得出力,出了力肚子就饿,饿了就得吃得多。挣那三十文钱,若是只够填回那出苦力亏空的肚子,那我不就是白忙活一场?还落了一身臭汗。” “我现在不干活,肚子就不怎么饿,也不用花钱。这一进一出,岂不是还赚了个清闲?” 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脑子有屎?” 陈根生眼角挤出两滴闲泪。 “大爷您忙着,我得换个阴凉地儿,这日头转过来了,晒得我天灵盖发痒。” 他也没站起来,蹲着往旁边挪了三尺,正好避开那一寸毒辣的阳光。 老头看着这无赖相,气得直摇头,啐了一口。 “烂泥。” 陈根生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对了。 我是烂泥,谁爱扶谁扶,反正我是不上墙的。 身前来了个女子。 “你在干嘛?” “我在地上趴着,接接地气。” 女子没走,那一寸阴凉地儿被她占了一半。 陈根生不得不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旁边那堆烂瓦砾上挪了挪,这才抬起头,眯着那双毫无焦距的眼。 所谓故人,大抵就是那个你以为早就烂在记忆的坟堆里,连墓碑都长满了荒草,却偏偏在一个还要死不活的午后,诈尸还魂,直挺挺立在你跟前的主儿。 若是换做以前,或是那猎户身,见了这一位,心里总该有点计较。 肯定是往死里凿。 逆着光,其实看不清脸。 只能瞧见那白裙摆,还有被正午的毒日头勾勒出来的金边儿。 那光晕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淌,到了腰那往里一收,紧接着又是一道弧线猛地弹了开去。 陈根生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那点唾沫,视线也不躲闪。 “好大啊。” “太阳真大。” 他是真觉得大。 脑子里那点关于风莹莹的记忆,这会儿一股脑地往外冒。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这风莹莹的身段,当真是没变过。 裙摆是不动的,也没风,可陈根生就是觉得有一股子香风往鼻子里钻,他猛吸一口。 风莹莹居高临下。 “你要走了,永安城不安全。” 陈根生点头。 风莹莹眉头微蹙。 “你若是现在走,往南边去,兴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陈根生拒绝。 “这墙根底下暖和,这老少爷们说话又好听,不走。” 风莹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陈生。” 半晌她忽然笑了。 “要不要?” “你想要?” 这话一出,风莹莹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那熟透了要烂在地里的红果子。 被戳穿了。 “你胡说!” 风莹莹厉声呵斥,可那手却不受控制地抖。 这风莹莹好的是那种跌落尘埃的痛快。 越是肮脏,越是神圣。 …… 陈家宅子。 陈根生出来,又重新蹲回了那个墙根底下。 那卖草鞋的老头像是刚刚回过神来,看着陈根生。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识仙女呢?那仙女瞧着模样,倒还是个修士。” 陈根生冷笑不已。 “个编草鞋的懂个屁。” “老子这辈子,见过的仙女多了去了。” 老头听得直摇头。 “你就吹吧。人家那种人,那是指头缝里漏点灰,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的。能跟你这蹲墙根的混子有交情?” 世人皆以此身高洁为荣,视泥涂为辱。 所谓仙子跌落凡尘,非是遭了难,实是那高处不胜寒,冻得久了,便贪恋这一口红尘里的滚烫。 正如那田间的老牛,若是让它披红挂彩供在庙堂之上,不出三日便要郁郁而死。 唯有去了那枷锁,让它回了烂泥塘里打个滚,它才能快活地叫上一声。 人也罢,仙也好。 哪有什么一尘不染? 不过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能把自己拖下水的人罢了。 正文 第510章 藏拙混俗逢旧识 无极浩渺宫,灵澜驻地,琼楼高耸。 此处离地百丈,云霭在窗棂间穿梭,仿佛唾手可得的棉絮。 在这里往下看,永安城行人如蚁,车马如豆。 宴游坐在案几后,手里捧着一盏用灵泉冲泡的含翠。 “师叔。” 风莹莹行了一礼,声音平淡。 宴游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如何?” 风莹莹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那地板精致的云纹上。 “见着了。” “人怎么样?那陈根生,究竟是个什么成色?那残页,你可曾在其身上感应到分毫?” 风莹莹有些羞耻。 “没有。” “师叔多虑了,我寻到他时,他正跟一群乞丐和闲汉蹲在墙根底下,为了那一寸阴凉地儿跟人拌嘴。” 宴游眉头一挑。 “哦?” 风莹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些。 “除了盯着路过妇人的身段看,脑子里怕是装不下别的东西。” “我虽未动手试探,但离得近了,连半点灵力波动都察觉不到。那一页残纸若是真在他身上,以那神物的灵性,绝无可能在一个行尸走肉身上藏得如此严实。” 风莹莹说完,便不再言语。 宴游皱着眉头思考。 “然那李蝉却言,陈根生至今依旧凶险。” “纵你今已跻身元婴,再添我元婴中期修为,我仍无半分把握。而今时局纷乱如斯,李蝉将此消息散播出去,究竟是何用意?” 风莹莹不语。 “如今这永安城,陈根生就是那块掉进油锅里的肥肉。” 宴游转过头,看着风莹莹,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莹莹,你觉得那东西,在不在他身上?” 风莹莹身子僵了一下。 “不知。” 宴游负手而立,叹了口气。 “既然李蝉把水搅浑了,咱们也不好干看着。” “你与这陈根生颇有些交情的。” 风莹莹矢口否认。 “师叔说笑了,不过是……数面之缘。” “一面也是缘,数面那就是深情厚谊了。” 宴游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辩解。 “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这个时候,就需要个熟人去探探路。” “你去。” 风莹莹不可置信地看着宴游。 “师叔让我去?” 宴游这老狐狸,这回却是走了眼。 他只当自家这风莹莹是朵且洁且傲的雪岭冰莲,哪里晓得那花蕊深处,早便生了霉长了蛆,正眼巴巴盼着那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烂泥往上糊。 风莹莹一双藏在袖摆里的手,掐出一排排月牙印子。 不是气的,是开心的。 此刻听闻师叔要让自己去那永安城,接近陈根生。 风莹莹心里头那朵花,那是叭的一声,怒放了。 面上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师叔……” 声音听着像是抗拒与嫌恶。 “那人实在是污秽不堪。” “我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再去一次……” 她咬着嘴唇,似乎难以启齿。 宴游叹了口气。 “莹莹啊。” “修行之路,本就是于污泥浊水中栽培清莲。你若连这些许腌臜都难忍见,日后何以承继大统,又何以角逐那化神之机缘?” 他转过身,语重心长。 “你与他是旧识,此乃天赐先机。昔年金丹道仙游之际,你与他相处得不甚融洽?” 宴游走到风莹莹面前,目光沉沉。 “此番再去,莫要只站在云端上看了。” “看是看不出真假的。” “那陈根生修的是谎言道,最擅长的就是把假的做成真的,把真的藏成假的。” 风莹莹抬起头,有些为难。 “那师叔的意思是……” 宴游眯了眯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狠厉与决绝。 “多近其身畔便是,和他交好,其间必有蛛丝马迹可寻。” “委屈你了。” 风莹莹垂下头喜。 若是让师叔知晓,她这身皮肉早就不知被那个脏男人糟蹋了多少回,甚至还是她自个儿求着人家糟蹋的,不知他会不会当场气得走火入魔。 “既然是宗门大计,莹莹去便是了。” 宴游点了点头。 “别端着修士的架子。在那永安城里,越是凡俗越是容易成事。” 风莹莹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宴游喃喃自语。 “究竟是何等宝贝,竟能令李蝉与陈根生师兄弟反目成仇,势同水火?” “眼下怕是尚有诸多英雄豪杰,皆要云集这永安城。他们又岂能料到,我手中竟有莹莹?” 李蝉在暗处煽风点火,散布消息,说是那陈根生身上藏着通天的宝贝。 宴游眼睛眯了眯。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 英雄难过美人关。 哪怕那陈根生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癞蛤蟆,见了天鹅肉,哪怕明知有毒,那也得张嘴尝尝咸淡。 这就是人性。 “莹莹这孩子,虽说性子冷了些,不大通人情世故,但胜在模样是一等一的出挑。” 宴游想起方才风莹莹那副欲语还休、满脸屈辱的模样,心里头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到底是自家看着长大的晚辈。 让这么一朵生长在雪山之巅的高岭之花,去那样一个畜生身边委曲求全,还得赔笑脸,确实是难为她了。 “罢了。” 宴游叹了口气,自我开解道。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物本无心,人却有意。 物件,分不出个高低贵贱。 一块用来垫桌脚的顽石,若被那得道的高僧坐过几年枯禅,便成了受万人香火的圣物。 一把用来剁肉的屠刀,若斩过九十九个恶贯满盈的头颅,便也成了能镇宅辟邪的法器。 说到底,东西就在那儿,不言不语。 赋予它神性的,是人的贪念; 赋予它魔性的,是人的杀心。 那一页从上界飘落下来的残纸,本也就是个死物。 它或许记载着通天的秘术,或许只是上界某位大能随手涂鸦的废稿,甚至,可能真如陈根生所言,不过是篇教人如何体面如厕的荒诞文章。 可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这云梧大陆上最锋利的饵。 水浑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慢慢地,诸多金丹元婴信誓旦旦,说那残页能打开这永安城底下一座上古遗留下来的仙人洞府。 短短三日。 这永安城里的生面孔,便像是那雨后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那些个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修士,换下了那一身扎眼的法袍,穿起了短褐,戴上了斗笠,在这个凡人扎堆的地界里,像是一群闻着味儿的苍蝇,嗡嗡乱转。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于是,试探便成了唯一的手段。 …… 太阳快落山。 陈根生依旧蹲在那墙根底下。 这几日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作为个正经的无业游民,他的活动范围很小,基本上就是在这个避风的墙角,和几百米开外那个施粥的破庙之间两点一线。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两点一线,最近却是热闹得紧。 前天,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非要塞给他一串没核的山楂,说是看他骨骼清奇,想跟他结个善缘。 昨天,有个模样俊俏的小寡妇,在他蹲着的地方不小心崴了脚,帕子都掉在了他怀里。 今天更绝。 “让让。” 陈根生在那满是尘土的地上画着圈圈。 一双绣着云纹的精致布鞋,停在了他的圈圈里。 还是那个风莹莹。 但这回,她换装束了。 “我也没地儿去,这墙根借我蹲会儿。” 风莹莹说着,就要往陈根生身边凑。 陈根生把身子往旁边一缩。 “你非得跟我挤这一块?” 正文 第511章 嗔言凿卿诉心绪 眼前的风莹莹,竟又换回了那套旧时装束。 陈根生心头一沉,暗呼一声大事微妙。 耕田旧事,恍若轮回。 永安镇今已蜕变为永安城,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唯独她,竟是半点未改,依旧是旧时模样,旧时衣饰。 就连凿起来也是旧日感觉。 彼时城中人影幢幢,永安城了一处真正修士与凡俗混居共处的城镇。 往昔此地,顶多才是炼气之流,偶有筑基散修往来,而今金丹修士,竟成群结队而至,更有元婴大能藏踪蹑迹。 墙根之下,已支起诸多摊铺。 有卖法宝的。 有卖灵兽的。 还有卖身的。 陈根生冷笑连连。 不让我摆烂是吧。 陈根生把风莹莹带回宅子凿晕,便又匆匆出来。 永安城原本是个没王法的地方。 如今的这一些修士,多半不识其名,或根本不知陈根生来历,有慕虚名而来凑趣的,也有浑噩不知所图的。 打从那永安城埋着通天宝贝的消息传出去,原本卖馄饨修农具的凡俗摊子被挤到了墙角旮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临时支棱起来的修真摊位。 有的铺块破布,摆几瓶丹药;有的牵着两头还没驯化的低阶妖兽,在那儿吆五喝六。 乌烟瘴气。 陈根生背着手,现在的火气很大。 刚把风莹莹收拾服帖了锁在屋里,这出门一看,心里邪火就更是压不住。 永安城,那是他陈某人的地盘。 在这里摆摊做买卖,不拜码头,不交份子钱…… 既然都没长眼,那就得帮他们开开眼。 陈根生停在了一个卖灵果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光头壮汉,一脸的横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森森的鬃毛,修为大概在筑基大圆满,正咋咋呼呼地跟两个小散修推销。 摊子上摆着一堆红彤彤的果子,个头挺大。 “赤血菩提!刚从中州天柱山下摘回来的,吃了能涨修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陈根生随手捡起一颗果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果子怎么卖啊?” 光头正唾沫横飞,低头瞅了一眼陈根生这副穷酸打扮,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两块下品灵石一颗。” 陈根生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什么果子啊这一颗就两块灵石?你这皮是金子做的,还是这核是金子做的?” 光头有点不耐烦了。 “看清楚了,这可是赤血菩提!大修齐子木开过光的,两块灵石我都嫌亏!你到底买不买?” 陈根生没接话,又把那果子放下,换了一颗拿在手里。 “这果子保熟吗?” 那光头摊主闻言一愣,旋即冷笑连连,伸手指着他斥道。 “我这开摊子做买卖的,能卖你生瓜蛋子?这都是熟透了的灵果,一口下去汁水四溢!” 陈根生嘁了一声。 “我问你这果子保熟吗?” 光头的脸拉了下来。 “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茬的?” 陈根生笑了。 “你这果子要是保熟,我肯定买啊。但这要是生的,或者是假的……” “你自个儿吞下去?” 光头把手摊子上一摔,横肉抖了两下,一股子煞气就涌了出来。 “你他娘的是故意的是吧?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黑皮在这永安城摆了三天摊,谁敢说我的货有问题?要买就掏灵石,不买就滚蛋!” 陈根生伸手在那放果子的秤盘子底下摸了一把,他大吃一惊。 “你这秤盘子底下,怎么还贴着张千斤坠的符箓呢?” 这话一出,周围那几个看热闹的修士,眼神瞬间就变了。 千斤坠。 这是低阶修士用来阴人的小手段,贴在秤底下,那一斤的东西能称出三斤重。 光头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推陈根生。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 手刚伸出来,还没碰到陈根生的衣角。 陈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把剔骨的短刀,直直地捅进了光头的肚子里。 “我就问你这瓜……这果子保熟吗?你非跟我犟。” 光头捂着肚子大喊,顺着摊子滑了下去。 这哪里来的恶霸。 怎么连个场面话都不讲,上来就动刀子? 这永安城如今是龙蛇混杂,谁也不敢说自己就是那过江的猛龙。 可像眼前这主儿一样,穿着身破烂短褐,却敢拿着把凡铁刀子捅筑基修士腰子的,实在是罕见。 陈根生俯身蹲着,于摊前动作行云流水,一顿摸索。 不过片刻,脸当场就黑了。 “那么穷,也敢来永安城闯荡?” 一路踢着石子儿回到陈家宅。 后院厢房,门窗紧闭。 陈根生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 风莹莹眼神迷离,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陈根生把脚上布鞋一蹬,这就上了榻,脸埋在枕头上,只留个后脑勺对着外头。 “唉!” 风莹莹这会儿衣衫虽有些凌乱,到底还是那个无极浩渺宫出来的仙子。 她支起身子,一头青丝跟瀑布似的泻下来,遮住了半边无瑕的玉背。 “怎么了?” 陈根生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方翻身仰躺,两眼直勾盯着房梁,沉声道。 “你且与我说说,而今永安城是何光景?如实道来便是,我已知晓你那宴游师叔亦已至此。” 风莹莹身子探了过来,手里捏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 那扇应是镖局遗留的旧物,陈根生随意置于屋中。 可拿扇子的手,却是这世间少有的羊脂白玉。 “说。” 风莹莹倒是乖顺,哪有元婴的架子,活脱脱是个受了气还想讨好当家男人的小媳妇。 她声音软糯,卖起自家人那是半点磕巴都不打。 “师叔就在灵澜。” “棒槌,你有没有想我?” 风莹莹叹了口气,眼神挂在陈根生脸上。 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带起一阵暖烘烘的体香。 “说话呀。” 陈根生翻了个身。 “想你作甚?我就是想凿你。” 风莹莹复又摇起蒲扇,颊边晕红愈艳,柔声低语。 正文 第512章 忍辱承欢怀异志 男女之事,都道是才子配佳人,英雄惜淑女. 其实都是骗怀春丫头的把戏。 到了这绫罗帐里,被翻红浪之时,讲究的可就不是那些个礼义廉耻。 若是那温柔小意,举案齐眉,日子久了,也就淡出个鸟来……倒是那陈根生这般手段,才是整治高门仙子的不二法门。 风莹莹那是高坐云端,不食烟火。 所见男子,哪个不是温润如玉,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惊了这只金丝雀? 偏偏就看见陈根生,心里头就痒。 凿字妙。 就得不管不顾地在那冰山上硬砸。 每一次撞击,都是对那高高在上的仙家尊严的践踏。 可偏偏,风莹莹就吃这一套。 她在压迫里,才觉着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爱极了陈根生事后那种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冷漠。 那种把你用完了就像扔块破抹布一样的态度,反而让她心里头生出一股子犯贱的依恋。 厢房内。 陈根生躺在榻上,两条腿岔开着,有些粗鄙。 风莹莹趴在他胸口,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殷勤。 “师叔这回,是带了真火来的。” 风莹莹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那吃饱了猫,透着股子餍足后的慵懒。 陈根生闭着眼,在那蒲扇带来的微风里,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他那火,能有我的火大?” 他伸手在风莹莹臀儿上拍了一巴掌。 “你那师叔既然来了,怎么不直接动手?非得把你这块嫩肉送进我这虎口里?” 风莹莹身子颤了一下,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 “我师叔他……也是为了稳妥起见。” 陈根生坐起身,把风莹莹从身上推开。 “穿上。” 风莹莹有些委屈,却也乖顺地拉过被子遮住身子。 “我会护着你。” “只要我在,师叔那边我自有托词,至少能保你这条命。” 陈根生不可能相信女人了。 风莹莹见他不语,恢复了那副无极浩渺宫仙子的高不可攀。 待那抹白影消失在阴影里,陈根生才盘着腿,在那榻上发愣。 这世上再没比李思敏更稳妥的。 李思敏只在乎他,没有贪念。 只要她不出问题,那一页纸就能永远消失不见。 东西是没事。 可人有事。 陈根生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快点死吧。” 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这世道有个顶荒唐的道理。 若是家里藏了万贯家财,那当家的多半是睡不着觉的。 防贼,防盗,防不孝子孙。 可若是把这家财换成了要命的阎王帖,那这当家的反倒是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既知自身必死无疑,反倒生出几分坦然。 陈根生此刻便是这般心境,却又略有不同。 他自觉如砧板之鱼,虽未遭刃,却已嗅到葱姜蒜入锅爆炒的腥膻。 那般滋味,玄之又玄,让他莫名生出几分亢奋。 …… 琼楼玉宇,高悬百丈。 宴游背着手踱步。 “那陈根生,如今是个什么性格?你可探查清楚了?” 风莹莹答道。 “已然大有不同。” 宴游转过身,眉毛挑了挑,急声催问。 “细说。” 风莹莹面上尽是仙娥应有的清冷矜贵,唯眼角未褪的旖旎春色,被她巧作遮掩,化作几分薄怒羞赧。 “按照师叔的吩咐,我屈尊降贵去那墙根底下寻他。” “那厮见了我,先是语无伦次,又是手足无措,较之往昔,可谓判若两人。” 宴游听得身心舒畅。 “那陈根生虽说有些手段,面对你若是还能把持得住,那才叫见了鬼!” 人一旦有了傲慢,脑子就会变得简单。 在宴游看来,这世上的男人见了他侄女,就该是这副德行。 那陈根生自然不能免俗。 “那依你看,火候到了吗?” 风莹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 “旦夕之间。” “只要再略施小计,莫说是那藏着的一页残纸,就是让他把自己那颗心剖出来下酒,他也是乐意的。” 宴游满意地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做得好。” “只要拿到了那一页残卷,咱们这趟就算没白来。到时候,你也算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呷了一口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 “那李蝉这几日上蹿下跳,把消息散得满天飞。如今这永安城里,怕是鱼龙混杂,不得不防。” 宴游虽然自负,但并不傻。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永安城如今既然成了风暴眼,保不齐就会有些个不知死活的过江龙想要来分一杯羹。 “莹莹,你这几日在那城中走动,可曾探查过那些外来修士的底细?” 风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两日除了在陈根生那张破榻上打滚,就是在那墙根底下跟陈根生眉来眼去,哪有闲工夫去管别人? “多虑了。” “见那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刚刚结丹的,若是真有大修,谁干这丢人现眼的事儿?” 宴游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续又吩咐。 “尚有一事,你再为我探查。那陈根生是否身怀其余手段?我所惧的,乃是他纵无修为傍身,却有能力敌大修的手段神通……” “此事定然大功告成,我已召齐子木那老魔前来!” 风莹莹莫名一笑。 从来那贞洁牌坊底下埋着的,都是些烂透了的欲念。 女人的心,若是狠起来,那便是砒霜拌蜜糖,还得喂到你嘴边,看着你笑着咽下去。 她垂着头,瞧着还是那副晚辈模样。 可那心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想让宴游死。 这种念头并非今日才生出来的。 正文 第513章 昔年苦伴今念师 为什么非要当仙子呢? “莹莹?” 宴游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风莹莹手一抖,显然是走神了。 宴游并未责怪,只是伸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有些愧疚地打量着她。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风莹莹咬了咬嘴唇,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愤,像是难以启齿。 “我想那陈根生……实在是……” 她欲言又止。 宴游闻言失笑,在其看来,自家侄女定是被那陈根生恶心得满心愤懑。 “那陈根生可曾对你生出半分疑虑?” 风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 宴游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见了你这般身段样貌的,只当是自个儿走了桃花运,哪里还会想别的?” 宴游素来鄙薄陈根生,确切而言,乃是鄙薄赤生魔,及其门下所有弟子。 纵使当年陈根生曾搅动风云,名动一时,然在宴游眼中,今时既已化凡遭劫,沦为废人,便愈发不足为惧。 “莹莹。” 宴游唤了一声,目光投在那翻滚的云海上。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为了那一页虚无缥缈的残纸,竟还得在那陈根生面前赔笑。 终究是委屈了。 宴游叹了口气,面上慈和愧疚。 “此间事了,便随师叔回无尽海去。” “待回了宫,师叔亲自出面,为你去那几大世家里择一良配。” “莹莹省得。” 她轻声道。 宴游见她这般听话,心下稍安。 只是这心安没持续多久,他又想起在暗处窥伺的李蝉,还有那至今未曾露面的青牛江郡大妖。 这永安城的水,太浑了。 宴游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轻轻搁在案几上。 “凡事皆有万一。” “那李蝉既然敢把消息散得满天飞,必然是有所依仗。若是师叔折在这永安城里。” “师叔何出此言!以师叔的神通……” 宴游摆了摆手。 “未虑胜,先虑败。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道理。” “若师叔陨命于此,此后无极浩渺宫与棠霁楼,便由你执掌。” “你亦是元婴修士了。” 风莹莹盯着那块牌子,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师叔……” “收着吧。” 宴游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去吧,莫使陈根生心生疑窦。” “纵使佯作,也须形神兼备。齐子木已然在途,至多数日便至。那时候方是见真章之刻。” 陈根生,究根结底乃赤生魔之徒。 齐子木说赤生魔竟为陈根生所噬,宴游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忌惮。 这老蜚蠊精绝非池中之物,和李蝉一样。 今时云梧之地,新生代的修士势头愈发炽烈了。 莫说陈根生。 中州望京城多鸟观才俊辈出,自家棠霁楼之风莹莹,更有李蝉新收的红枫陈文全,遑论诸多隐而未发之天纵奇才。 这修真界讲究个传承。 师父传徒弟,老子传儿子,一代传一代。 “年轻真好。” 宴游长叹。 望京城的多鸟观,观主号多宝道人,竟于一载之间自筑基臻至结丹,复历十春秋,成就金丹大圆满之境。 其师弟周下隼,更是悬镜司新一代话事人,修成体修元婴。 此辈人物,修行都是进境迅疾的,迥异于他们这般老朽。 宴游摇了摇头。 莹莹,根骨资质放眼这云梧大陆,皆是上上之选。 无极浩渺宫倾力栽培,丹药当饭吃,秘籍任她翻,以前确实是足以惊才绝艳,压得同辈修士抬不起头。 然今时不同往日,非论修为浅深,实乃处事之能有所欠缺。 心智缺了点火候。 金阶玉阙养娇娥,不识人间风浪多。 “若莹莹肯折下脸面,将那陈根生当狗耍便好了。” 宴游蹙额,又叹气。 风莹莹的神色他瞧得分明,终究是未勘破时势,放不下脸面。 归根结底,还是那陈根生太粗鄙了,如果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莹莹想必就愿意了。 …… 中州,望京城。 气运汇聚之所,龙气盘旋,瑞霭千条。 多鸟观门前。 往来香客,多是筑基金丹,到了这门槛前,也得老老实实地整衣冠。 观主大殿之内。 多宝已是面容清瘦的青年,他盘腿踞于榻上,身著金钱福字纹员外袍,十指之上,各色储物戒熠熠生辉,密不透风。 其对面,虬髯莽汉周下隼双手抱胸,气势沉凝。 多宝叹了口气,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阿鸟,你在悬镜司那的案卷放一放。” “来我这观里替我蹲几日,这多鸟观如今摊子铺得大,没个镇场子的不行。” 周下隼两条如铁铸的胳膊抱在胸前,皱眉问说何事。 多宝也不遮掩,只是说灵澜找师父。 二人自天柱山一别,与师尊陈根生天各一方,岁月流转,光景愈佳。 多宝失去了师尊的管束以后,就像鱼没了马车,修行居然莫名的快。 周下隼靠在殿门口的红漆柱子上。 “你去作甚?” 多宝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 “我去给师父撑场子!他身边没个使唤人怎么行……” 周下隼闻言朗声道。 “此事何须你说,纵使今日不唤我前来,我也早已整束行装,待旦夕就启程了。” “你才金丹修为,且坐镇多鸟观便是,下月我使人运来一车功法神通,届时你接手料理,这多便利,否则观中无主事之人,弟子们怎么办。” 往昔峥嵘岁月稠,最难忘却是茅坑头。 想当年,这哥俩在那思花谷的公厕边上,一个是夺了女修舍的大师兄,一个是看大门的傻师弟。 一个靠闻味儿辨人隐私赚灵石,一个靠着一身蛮力吓唬想逃单的嫖客。 那时候日子苦。 一块下品灵石,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俩人分吃一只烧鹅,都得先把骨头嗦得没味儿了才舍得吐。 那时候日子也真。 师父虽然不怎么露面,但像是根定海神针,戳在两人心窝子里。 只要想到背后有那么尊大佛,哪怕是在茅坑边上数苍蝇,腰杆子也是硬的。 现如今这多鸟观硬是把山门立起来了,稳稳当当。 师弟周下隼,元婴体修。 往那一站,不用动弹,光是那身血气,就能把周围的空气烫个窟窿。 悬镜司的顶级新贵,手底下管着不知多少条人命案卷,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周爷? 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觉得空落落的。 像是少了点什么。 大殿里香火缭绕,用的都是那上好的沉水香,一两值千金。 闻着是雅,可多宝总觉得,没屎尿味儿来得踏实。 他从榻上跳下来,试图在那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师弟面前,摆出点师兄威严。 “阿鸟,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这一身蛮力留着看家护院最合适。” 周下隼阔步上前一步,沉声反驳道。 “那年的灵澜国道,师父化身秘境,我镇守于外。” “我目视一波波修士接踵闯入,屠一人,复来一双,诛一双,复来一群。” “我那时便想能再强一分,纵使只强那一丝……” “我想的是,他日若再有宵小,敢在师父面前龇牙咧嘴,无需师父亲自动手,我先将其满口牙敲碎!” “你心思玲珑,此多鸟观离你则不转。” “然这杀人放火、冲锋陷阵的粗粝活计……” 周下隼桀桀怪笑,颔下虬髯随笑容簌簌抖动。 “终究还是让我这莽夫去比较好。” 多宝看着眼前这张脸。 以前那是个胖小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师兄这屎味儿太冲了。 现在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蹲在他面前,说着这糙活儿我来。 没想到多宝话锋一转。 “就是说呀,我方才不过与你虚与委蛇,实则早已料定该由你前往。” “我是怕自己去了之后,反倒给师父丢了脸面。” 正文 第514章 永安城底起风波 陈家宅子,后院厢房。 日头把屋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风莹莹此刻正在受刑,眼神是迷离难挨。 “嗯……” “还不如实招来?” 陈根生伸手薅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的头颅仰起来。 “你那是师叔和你说什么了?” “师叔说……唔……”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师叔……师叔让我来……不仅仅是看着你……” “那是作甚?” “是……是探底…探你即便没了修为…是不是…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手段…” “你说的是哪种手段?” “别…弄死我……” 风莹莹缓了好半天,才从崩溃边缘找回了一点神智。 人这东西,最怕沾个瘾字。 不论是那吞云吐雾的大烟鬼,还是那甚至位列仙班的修士。 “啊……师叔觉得……你是装的……” “他说……赤生魔那等……那等人物……怎么可能收个……废物徒弟……” “他就是想看你……到底……到底有没有底气……” “师叔……师叔还叫了……齐子木……” …… 风莹莹站在巷子口,从袖中掏出一面菱花小镜。 又施了个净尘诀,把一身气息给去了个干净。 云端之上。 宴游看着自家侄女踩着云头上来。 风莹莹进屋,行了一礼,没说话,只是垂着头。 宴游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怎么?没成?” 风莹莹半晌方挤出一语。 “那陈根生粗鄙不堪,要接近简直…难如登天。” 宴游视其模样,心中既气且笑,缓唤说道。 “莹莹啊。” 言罢抬手招引,示意其落座。 “师叔知你素爱洁净。那陈根生今混迹市井,本是无赖泼皮之流,此举是难为了你。” “我让你去接近他,不是让你真把自个儿搭进去。你这才去了半天就气成这样?” 风莹莹抬起头,眼眶微红。 “师叔,你是没见着他那副嘴脸…” 她话没说完,似乎羞于启齿。 宴游却是听明白了,摇了摇头。 “你是觉得拉不下脸面?” 风莹莹不吭声,算是默认。 这就叫烂泥扶不上墙。 自个儿这侄女,修为是有了,但这心性,还是太嫩。 “你太过自重。”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对付此等男子,当善用吊。” “谁令你真与他有甚牵扯了?” “我所求的,乃是令他觉可得而实不可得。譬如悬于驴前的胡萝卜,令他见其色泽,闻其香气。” 风莹莹垂着眼帘。 心里头却是想笑。 “莹莹受教。”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宴游见她这副乖顺模样,火气消了不少。 “你就是太端着了。” “这世间情爱,乃至这人情往来,说白了就是一场博弈。” 他转过身,看着风莹莹,眼神里多了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可知那陈根生为何到现在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风莹莹摇了摇头。 “因为他觉得自个儿没什么可失去的。” 宴游冷笑一声。 “你要让他觉得,只要他把那残页交出来,或者是露出什么马脚,你就有可能落在他手里。” 风莹莹恍然大悟。 “师叔的意思是……欲擒故纵?” “不错。” 宴游重新背起手。 “分寸,你自己要把握好。” “真正的手段,是在那似有若无之间。” “比如偶尔露个怯,比如不经意间让他占点手头上的便宜,再比如在他面前流两滴眼泪,说说你的不得已。” 宴游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消化这番至理名言,便也没再催促。 窗外的云气翻涌,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良久,他斟酌了半天,又开口说道。 “中州五派估摸着也要派人过来了,再过些时日,这地方的青年才俊定会多起来,倒也不必等咱们回无尽海,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位才俊,你试着和他相处看看如何?” 风莹莹眉头轻蹙。 “这不太好吧?” “师叔既令我一心趋近那陈根生,若为那姓陈的所见,岂非前功尽弃?” 宴游闻言,却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此一时,彼一时。” “这人是守拙门新近崛起的人物。” 宴游转过身,目光灼灼。 “名叫梁上彦,是个极为懂礼数的人,深为守拙门高层所器重。” “你若是能与他结成道侣,咱们在中州那就是活了。” 风莹莹心里头泛起一阵恶心。 “以陈根生那古怪性子,怕是要坏了大事。” 甚至可能会真的不要她了。 一想到那双手可能再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风莹莹心里就没来由地发慌。 宴游闻言,却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纵使真与陈根生结恶,亦不足惧。待那齐子木至,届时便由不得陈根生了。” …… 永安城墙根底下的阴凉地儿没了,只剩下烫屁股的余温。 陈根生保持着姿势,两手揣袖,下巴搁在膝盖头上。 旁边那卖草鞋的老头早就收摊回家抱孙子去了,剩下他一个人。 李蝉立於其前,负手而立,目光越陈根生之顶,遥望那熙熙攘攘的永安城。 “根生,你爱把人往恶处思量。” “我散布消息,是不想那一页残纸真的落在那些不入流的货色手里。” 他低头,望着这昔日令他亦要忌惮三分的师弟,蜷伏於凡尘俗世之隅,胸中复杂情愫翻涌而起。 “总是这般,觉得天下人都要害你。” 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文全那孩子,如今他眼能视,耳能听,已经恢复了。” 陈根生看向远处那只正在翻垃圾的野狗。 “那你真是活菩萨。那我是不是得给你磕一个,再立个牌位早晚三炷香供着?” 李蝉悲悯。 “你只需认个错。” “只要你低这个头。” “我便保你在这永安城里无虞。哪怕是那齐子木来了,我也能护得住你。” 二人相对而立。 一为高高在上之修士行者,一为混吃等死之无业游民。 其间相隔者,乃两颗早巳黑透之心。 陈根生未发一言。 李蝉摇头。 “那残页,于旁人而言是通天的梯子,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今时云梧已非昔比。宗门皆重传承、惜后起之秀。不瞒你,我如今手握通天灵宝《弟子录》,李氏日后只会愈发强盛。” “你若依旧不肯依我,我便要行第二场杀蟑大会矣。” “你若点头应承,我便救你与水火之中。” “这是我最后一次寻你。” 正文 第515章 阶前仙凡两相望 李蝉自无所惧于陈根生。 其那死而复生的道则,入了化凡陈根生也无从施展。 言尽于此,他所求唯那残页而已。 李蝉从未有杀陈根生之念。 唯遗憾的二人身影,恰似兄弟之情,于夕阳下墙根交汇,又因满地的碎瓦砾,断作数截。 “最后一次?咱俩之间还有什么情分?” 陈根生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李蝉那张无喜无悲的脸。 李蝉并未动怒,只是悲悯愈发浓重。 “夏虫不可语冰。” 陈根生笑了。 “你我都是虫。” 昨夜手足道仙游,今日割袍把命夺。 一块馒头分着吃,那是还没饿到极处。 一件衣服轮着穿,那是还没冻到透骨。 真若是天上掉下来个能成仙做祖的宝贝,莫说是师兄弟,便是亲爹娘,那也是要先捅上两刀。 再哭着说一声不得已。 李蝉这话说得决绝。 “我晓得这漫山遍野越聚越多的蜚蠊,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就没察觉,它们已是一日少过一日了?” 陈根生眯着眼睛。 “昔日怎么不见你这般对我?” 李蝉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页残纸,给了我才是物尽其用。” “根生,莫要再相逼!” 陈根生闻言,却是放声长笑。 “你回去吧,别再来见我!我未行一事你都谓之相逼?我未动分毫,天下之人,竟皆要至这灵澜取我性命!” “若他日我得以苟活,你,青州五大宗,无尽海诸辈,无一人能脱逃此劫,此言是我所出!你记好了!” 李蝉摇首叹息,终是袖袍一拂,身形倏然消失于原地。 陈根生徐徐起身。 永安镇易名永安城,然有一处,是未变的。 那就是乱葬岗。 永安城最不值钱之地,也是安宁之所。 城中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修士,断断不会涉足此地。 夜色四合。 孙糕糕坟墓之前,李思敏挺身而立。 陈根生缓步而至,抬眸望着天,乌云已经尽散。 他暗道这《善百业?无业游民》,倒也有些用处。 “糕糕啊糕糕,义父将你葬于此间,自是非无后手。” 乱葬岗不讲究风水。 若是讲究,也不会把这几百具没名没姓的尸首,跟倒泔水似的往这一堆。 但孙糕糕的坟是个例外。 陈根生蹲在坟前,伸手在坟包上拍了拍。 “义父来看你了。” “你那夫婿李蝉,今时果真是出息了。” “他为李氏仙族之祖,已是赫赫大人物。出行足不履地,腾云驾雾而来,与义父言语也是昂首扬颏。” 陈根生像是看见了很远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的孙糕糕,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手里拿着一把破短刀,对着那群欺负李蝉混小子比划。 “真是个傻闺女。” 陈根生说着说着,忽然就笑出了声。 “他不认你,义父认。” “思敏。” “在。” “带铲子了吗?” “带了。” “挖。” 陈根生得把良心挖出来用用了。 “生来命贱若蒿莱,短褐难遮冻骨哀。” 土坑已经挖得很深。 李思敏停下了动作,坑底露出一角木头棺材。 陈根生怪笑良久,俄顷,不远处有蜚蠊成群而来,或振翅升空,须臾间化作缕缕白光,尽皆汇入陈根生其体。 “思敏你为我观天看乌云,我今日便要强行动用道则,也好恶心那李蝉一番。” 说是道则。 其实是谎言道则加上生死道则一起用。 其实隐约只有一点乌云,陈根生取出一节李稳神通所化的枯草,置于坟茔之上。 他喃喃自语。 “李稳啊李稳,我珍藏此物已久,今时今日,正为复活你娘亲而来。” 陈根生此刻面白如纸。 待李稳的那节枯草在坟头燃成了灰,他开口艰难说道。 “阎王爷喝高了,账本子我看过,这一页是他是撕错了的。” 陈根生嘴唇哆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孙糕糕没死,她就是这辈子太累,想在土里躲个懒。” “李蝉在喊她回家吃饭呢,锅里的肉都炖烂了。” 谎言道则世间最强之人。 再加上生死道则。 陈根生身子晃了晃,喉头一甜。 这永安城的夜色,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棺材盖子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手背上全是褶子和老人斑。 不是什么妙龄少女,是个操劳了一辈子,临死还在惦记着傻相公的中年妇人。 “谁啊……大半夜的……” 孙糕糕从棺材里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看见了蹲在坟头的陈根生。 愣了好半晌。 “可是义父?形貌虽异,我心下却知是您。” 孙糕糕揉了揉昏花老眼,神色犹疑,未敢遽认。 “您…… 竟是变得这般年轻了?” 陈根生咧嘴一笑,嘴唇边已经全是血沫子。 “义父本来就年轻,是你睡迷糊了。” “有件事我和你说,你儿子李稳被李蝉害死了。” 孙糕糕身上那件寿衣有些空荡。 她弯下腰,在那堆乱土里摸索了一阵。 而后竟魂不守舍,径自去了。 莫名之间,其竟识得李氏仙族山门之所在。 李氏仙族门口。 李蝉手里捏着个问题蛊,莫名的有些心慌。 不是那种大敌当前的紧迫,而是一种做了亏心事,半夜听见鬼敲门的阴冷。 这股子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正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脊梁。 月色清冷。 李蝉深吸一口气。 问来问去,问题蛊都说不是陈根生的问题。 他朝着外头望去。 “得得……得得……” 有布鞋底子在地上拖沓的动静,李蝉神识一探,却是只查到了死物。 走两步,停一停,还得喘口气。 像是哪家的老太太迷了路。 人影近了。 是个佝偻着背的妇人。 身上穿着不合时宜的寿衣,衣襟的地方还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破棉絮。 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 李蝉的瞳孔猛缩。 “糕糕……” 那是孙糕糕。 她停在了台阶下,双目只有泪水。 李蝉一身雪白锦袍,面容如玉,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两个人,隔着台阶,隔着生死,更隔着仙凡之别。 “李蝉?” 孙糕糕喊了一声。 李蝉没应。 孙糕糕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啊。” 她伸手理了理乱糟糟的白发,似乎想在自个儿男人面前体面些,可手上全是泥,越理越脏。 “家里的肉炖烂了吗?” 正文 第516章 真幻难分斩旧情 孙糕糕断无复活之理。 李蝉压下心头那股子荒谬感,试探问道。 “你已死了,既然走了何必还要回来?” 孙糕糕似乎没听懂李蝉的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寿衣,又看了看李氏山门。 “是啊……我死了。” 她喃喃自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竟迸发出一股怨毒。 “义父说……是你害死了李稳?” 李蝉眉头一皱。 “那是他的命数。” 孙糕糕子开始颤抖,她从怀里掏出短刀。 “李蝉,虎毒还不食子啊!” 眼泪顺着她那张干枯的脸往下淌,冲开了泥垢。 李蝉看着她一点点爬上来。 心里头那股子烦躁越来越盛。 若是来了个元婴大能,他李蝉也能面不改色地斗上一斗。 “住口!” 李蝉一挥袖子。 一股劲风推了出去,把刚刚爬上两级台阶的孙糕糕又推回了平地上。 “我乃李氏老祖,不是你的李蝉!” “你那儿子李稳,心术不正,死有余辜!本座没把他挫骨扬灰,已是念了旧情!” 孙糕糕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她趴在那里,哭笑不得。 转而费力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轮残月。 “义父骗我。” “肉没炖烂,你也根本没喊我回家吃饭。” “这个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人既成仙,竟连亲生骨肉亦能痛下杀手…… 想我孙糕糕于乱世之中保全全家性命,在陈家大宅之内,使你李蝉温饱无虞……” 孙糕糕喊了一声,嘶哑难听。 “李蝉,你还记得永安镇的那条河吗?” 李蝉眉头微蹙,眼神淡漠。 “那是凡俗的命数。” “你护我,是因为你怕死,你怕没了男人,于那乱世难以自存,甚至心存吃绝户之念。” “莫要将凡俗的那些个算计,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孙糕糕愣住了。 “算计?” “我孙糕糕把心掏给你,把命都搭进去,到头来,在你眼里,就是一场算计?” 她忽然笑了起来,又猛地止住笑,手颤巍巍地指着李蝉的鼻子。 “那你呢?” “你是什么?” 李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已身死,今夜种种不过是陈根生那魔头施的障眼法。” “孙糕糕,你该回去了。” 孙糕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脸颊。 原来,我已经死了。 她有些恍惚。 “你告诉我,李稳是怎么死的?” 李蝉沉默了片刻。 “李稳心性不坚,弄了个什么教派危害凡俗,他若是活着,只会成为李氏仙族的软肋。” “与其让他庸碌一生,受尽世间苦楚,不如早日送他解脱。” 孙糕糕直接骂了出来。 “我要杀了你!” “我要给我的儿偿命!” 李蝉看着那个冲上来的佝偻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纵知晓此乃虚妄幻象,亦不忍对她下手。 陈根生这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陈根生,你这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些。” 用些个障眼法,捏造出个早就烂在土里的亡妻,再配上一段声泪俱下的哭诉,便想乱他李蝉的道心? 实在是把元婴修士看得太轻了。 李蝉袖袍一挥。 几只蛊虫从他袖口飞出,扑向了孙糕糕。 可下一刻,那些蛊虫围着孙糕糕转了两圈,竟是没下嘴,反倒像是闻着了什么腥味儿的苍蝇,兴奋地往她那还在渗着血水的伤口上凑。 孙糕糕眼里只有那个站在高处、一身雪白的男人。 “你不是李蝉……” “我的李蝉是个傻子……他虽然傻,但他知道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会拿棍子叉人……” “你不是他……你是那吃人的妖怪!” 她暴起,那把短刀朝着李蝉的小腿扎了过来。 别说是修士,就是个身手矫健点的凡人也能一脚把她踹飞。 刀尖抵在了李蝉靴上,发出叮的一声,刃崩断了一截。 孙糕糕看着李蝉。 “你怎么……这么硬啊……” 她呢喃了一句。 李蝉冷笑。 这一幕太丑陋了。 杀心一起,便是覆水难收。 “去死!” 随着元婴修士的一声暴喝,威压如山一般袭来。 孙糕糕的脑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眼睛还盯着李蝉,里面的怨毒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定格成了一片死灰。 尸体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发出沉闷响声,最后停在了山门的石狮子脚下。 李蝉长出了一口气。 “陈根生若是就这点本事,那这局,你输得不冤。” 按照常理,幻象破灭之后,这具尸体应该消失才对。 李蝉等着。 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那尸体还在那儿躺着。 夜风吹过,卷起孙糕糕那一头乱糟糟的枯发。 断了气的喉咙里,最后抽动一下,便再无声息。 一摊顺着她的口鼻流了出来,慢慢在地面上晕开。 血是热的。 有丝丝热气。 李蝉浑身冒汗,拿出问题蛊。 “眼前这人,是孙糕糕还是?”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晋升元婴后,问题蛊平日里最是聒噪,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翅膀便震得嗡嗡作响。 地上的那滩血,还在漫延。 热气往上蒸腾,腥味往鼻子里钻。 李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遭。 “告诉我。” 那蛊虫终是抗不住元婴修士的逼问,腹部一阵剧烈鼓动,随后两片薄翼缓缓张开,竟发出类人的声音。 那声音飘忽不定,似男似女,又似李稳。 它吟道: “黄泉路遥步难回,枯骨衔冤夜叩扉。 昔日糟糠今日鬼,真作假时假亦真。 莫笑痴人多妄语,君今确杀梦中人。” 蛊虫突然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彻底消散。 孙糕糕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大,倒映着一脸惨白的他。 李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她的鼻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一挥袖袍,火呼啸而出,包裹了地上的尸体。 “烧了!都给我烧了!” 火焰腾空而起。 飘出一股子淡淡的饭菜香。 就像是很多年前,那个狭窄破败的猎户院子里,孙糕糕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正冲着痴傻的李蝉招手。 “吃饭啦。” 李蝉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石阶上。 他摇头,实在是累的不想言语。 一如以前。 人心百转,皆由旧绪滋生。 清溪潺湲,新波既起,旧澜必逝。 唯他例外,新岁无从滋生,旧年亦未曾流散。 此时他未料的是。 远方忽现出肇庆月与孟缠娟之影。 二人竟亦是往生蛊之时,他数世轮回的妻子。 皆是真实血肉。 正文 第517章 苍天寂寂恨无凭 你于光阴长河中,曾有三位伴侣相随,只是她们皆已归于尘土。 而今三人尽数复活,你又当如何应对? 若只活一人,便是断肠客逢断肠人,执手相看泪眼,偏是误杀之后悔意丛生,未及相询一语:“数十载春秋没见,你可安好?” 可若是齐齐整整全回来了? 李氏仙族的山门前。 孙糕糕尸身已成焦尸。 李蝉站在高阶之上,已经呆若木鸡。 台阶下面,又来了两个人。 左边肇庆月,身着一袭玄色道袍,娇躯一如既往的丰满美艳。 右边孟缠娟,穿的是一身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嫁衣,头上没了盖头,两团胭脂晕在腮边。 李蝉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我……” 倏尔,他目光陡转坚毅,探手取出一蛊,吞于腹中,神志霎时那是清明无比。 眼前肇庆月与孟缠娟明明皆是血肉之躯,然在其眼中,竟成一片虚无泡影。 李蝉摇首,两道身影便如烟消云散。 这两人是心魔。 他难过了片刻,对地上焦尸轻唤一声。 “糕糕?” 风吹过山门,血迹卷入尘沙,黏于孙糕糕的颜面,本就是焦黑之躯,愈发模糊难辨了。 李蝉那张淡定的脸,在那一瞬间差点裂开。先是眼角,再是唇角,最后整个人都开始剧烈颤抖。 他在那堆焦土里胡乱摸索着,直到抓住了那条已经碳化的断臂。 “孙糕糕!” 他绝望地咆哮出声。 他哭了。 “我原以为,此乃虚妄幻象……” “我原以为,此是陈根生所施阴诡神通,欲乱我心,惑我神智……” 他神情恍惚,竟似第六世慧懵之症猝发,一如当年在地垄沟中,被人殴得头破血流的痴儿李狗。 “糕糕,是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真的…我已吞清心蛊,神智虽清,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恶风袭来! 陈根生自天而降,探手扼住孙糕糕的焦尸的颈喉,狞笑猖狂。 “来!再与我智斗三百回合!你我今日不死不休!敢吗?!莫待中州五派驰援,今时今日,你我师兄弟便分个生死高下,何如?” “何如?李蝉,我问你何如?!” 李蝉恍若未闻,只是痴痴的望着孙糕糕。 “根生…根生!!帮我复活他!!” 他跪下低头,额头抵着那冰凉石阶。 陈根生把那焦尸往怀里一揽,大吃一惊。 “我是能救啊。” 他忽然大笑。 “可我为何要救?” 陈根生身子微微前倾,眸子里全是恶意歹毒。 “你求我啊。” 山门前一片死寂。 李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下。 两下。 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大哭,亦或是暴起杀人。 良久。 李蝉那耸动的肩膀忽然停了,原本那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此刻竟是消失得干净。 然后他居然笑了。 “你是小瞧我的清心蛊了。” 陈根生眯起眼。 李蝉双手拢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根生,眼神里仍然是悲悯。 “一具枯骨,你要是喜欢便抱回去做个伴。若是想用这个来拿捏我,让我给你磕头……” 陈根生盯着李蝉看了半晌。 忽然他也笑了。 “哦?” 刹那间,孙糕糕死而复生,连焦尸的状态都恢复成了十岁模样,她凝望着李蝉,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李蝉如遭雷击,怔立当场。 未几,孙糕糕复又气绝身亡。 李蝉心若死灰,万念俱寂。 孰料孙糕糕,再再再再再复生还。 李蝉眸中重燃光亮,神采乍现。 转瞬之间,孙糕糕竟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李蝉呆立原地,状若痴愚。 陈根生指着李蝉哈哈大笑。 “如何!如何!我问你如何!怎么哑巴了!” 李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死死盯着陈根生那张癫狂的脸。 “陈根生,你逃脱化凡劫难,滥用道则,玩弄世间,你居然敢在天道眼下如此这般!” 陈根生止住了笑,好奇问道。 “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太把老天当回事。” 陈根生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原本已经散去的飞灰,竟打着旋儿地往回聚。 先是脚踝,再是那身破旧的寿衣,最后是那张满是褶子和老人斑的脸。 孙糕糕又站在了那里。 她眼神迷茫,嘴里依旧念叨着那句话。 “肉炖烂了,回家吃饭……” 陈根生背着手,在这诡异的活人与飞灰之间踱步,神情萧索。 “阿狗,回家吃饭了,我给你带了个童养媳叫孙糕糕,家里是赶镖的,她当了流民。” 李蝉身形踉跄,精血难抑,哇地一声喷吐而出,一指直指陈根生,颤栗不止。 鲜血溅于石阶,触目惊心。 “你疯癫了…… 天道反噬之下,你必殒命!” “你疯了……你定是疯了…” 李蝉嘴角抽搐,双目圆睁。 在他看来,这世间任何逾矩之事都有代价。 修为越高,这代价便越是沉重。 陈根生正处于化凡劫中,这本就是天道设下的最严苛的考校。一个连灵力都该被禁锢的凡人,却在这里公然玩弄生死,强行复活亡者,甚至反复横跳。 “雷劫呢?因果呢?反噬呢?” 李蝉凄声嘶吼,抬头望向那方夜空。 可入眼处,月朗星稀。 原本该是乌云压城、雷霆如织的景象,此刻竟是连半丝阴翳都瞧不见。 那深邃的夜幕平滑如镜,甚至可以说是安宁。 陈根生笑得涕泗横流。 “天道?” “吾乃蜚蠊陈根生,天生地养,不循道则之格,不入轮回之册!我不事修行,更不修阴德,在这永安城中便是一滩烂泥!无人在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阔步向前,探手擒住孙糕糕,神霄紫雷瞳倏然张开,紫电迸射,霎时洞穿其颅! “你婆娘怎么又死了??!” 陈根生表情故作大吃一惊。 而李蝉又是凝视头顶的苍天,浑身发抖,厉声疾呼! “天道昭昭,因果循环…… 你如此肆意妄为,怎会…… 怎会毫无半点感应?!” 陈根生大喝一声,陡自平地拔起,瞬息之间竟已遁入云霄! “送你今生上路,来日再杀你往生!” 其身周赫然萦绕数百万天劫雷池蚤! 他仗残卷《善百页》,早已命似飞絮,身若浮萍! 诚可谓:半卷敢将天地欺,黄泉敢问程几尺。 五派必避,人鬼嫌斥。 地狱不纳,仙班厌弃! 正文 第518章 紫电冲霄问天道 此刻苍天恍若欲坠,点点电芒密如星雨,遍照永安城郭,尽耀李氏仙宗山门! 居民们,修士们,看着天上,发出惊呼。 “老太婆,你快看,天上下流星了!” 老叟振声高呼,眸光之中,尽是凡夫俗子对天变异象的质朴敬畏。 “繁星如许…… 必是上苍显圣!速速祷告,佑我家稚子来岁得攀富家女,缔结良缘啊!” 屋里的老婆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双手合十,对着那满天的电光就开始作揖,嘴里念叨。 “保佑儿子平平安安,保佑我排便顺畅……” 在那永安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在这帮凡夫俗子的眼里,那是天降神迹啊。 然而城中那些原本还在酒肆里高谈阔论、在暗巷中试探徘徊的修士们,此时此刻,却是渗出了冷汗。 “那是雷蚤!有元婴大能在这里斗法,要是晚了半步,连魂都剩不下!” 大家都开始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星星。 有人忙着收拾细软连夜跑路,有修士直接御空飞遁出城。 也有人索性原地等死,更有甚者自知难逃,竟在家中交配起来。 夜原是静谧的。 天上,陈根生背着手,脚底踩着雷蚤,像是这乱世的判官。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李氏仙族那片蜿蜒起伏的群山,其心已如枯井之水。 而李蝉的模样十分落魄,不知是故意佯装的哀戚,还是真的伤心到了极致。 他开口了。 “百万雷蚤倾落,李氏仙宗与永安城郭,都尽化飞灰。” “可你为何迟迟不发?” “是舍不得这红尘里的好日子?还是怕这一下子动静太大,引来几个你惹不起的大修” 李蝉莫名又笑了。 “你是不是谎言道则拼凑出来的纸老虎,还要留着这最后一口气过那化凡?” 陈根生站在云中,只是淡淡说道。 “我最喜欢你嘴硬这一点。” 李蝉微微仰着头,脖颈处的青筋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跳动。 “陈根生,这雷蚤若是真的,以你的性子,这会儿连带着我这李氏仙族,也该被你犁了一遍又一遍。” “你我虽云同门,纵今道不同途,终究曾共灶炊食,患难相持。” 李蝉眯起眼,继续说道。 “你化凡入世,身外诸物料皆寄于李思敏之身。方才你已经让她去闭关,冲击尸君境,那些雷蚤自然也都在她那里。” 他猜中了一半。 陈根生缓缓摇头。 一语既落,雷蚤于长空缓缓列阵,朵朵皆化繁密骇然之雷云。 那百万雷蚤并非虚张声势,每一只蚤虫腹部都在鼓胀,翅膀摩擦,发出嗡鸣。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甚至盖过了城中百姓的哭喊。 李蝉冷笑。 “我若是动半步,这李字倒着写!” 他赌陈根生不敢。 半空中的陈根生,低头看了一眼李蝉。 那眼神很奇怪。 “你连我所思所图都全然不知。” 话音落。 陈根生眉心处的那道裂缝,张开到了极致! 李蝉下意识地在身锦袍外撑起了一道厚实的光幕。 甚至手里已经扣住了一枚蛊。 然而。 也没有那预想中把李氏仙族夷为平地的冲击。 一阵轰鸣,像是千万面大鼓在耳边同时敲响。 李蝉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一道足有水缸粗细的紫霄神雷,裹挟着百万雷蚤,并没有轰向李氏仙族的山门。 它是直直地朝上去了。 它是逆流而上的。 “起!” 陈根生像是那喝醉了酒的狂草书生,手里没笔,就拿这漫天的雷霆当墨。 两股判然迥异的雷霆,相融归一! 最后终成一线,却亮彻寰宇,叫人刺目难睁! 那是真的线。 这根线的一头连着陈根生的神霄紫雷瞳,另一头,插进了头顶夜空里。 那根线,还在往上窜。 越高,那线就绷得越直。 “破!” 陈根生仰首怒喝。 线势愈发高攀,一缕巨大的波痕以线为圆心,向空中四野横扫而去。 百里之内,层云尽为罡风推散。 原本黑沉沉的永安城,瞬间亮堂了许多。 没了云层的遮挡,漫天星光倾泻而下, 璀璨银河横跨天际,亮得让人头晕目眩。 李蝉下意识地抬左手挡住了双眼,右手直接掐碎一只蛊虫。 原本安宁的星海陡然生变,在那被神雷戳开的孔洞里,一股难以名状的伟力降临。 所有人倏然消弭,唯余陈根生孑然独立与天空之中。 其所修《善百业无业游民》于此际疾转不休,那无功无禄之韵,凝作一道薄幕,抵挡着上苍的注视。 一道宏大共鸣,在陈根生耳边响起。 “伪善之胎,蜚蠊之根。窃道则戏生死,仗谎言凌乾坤。陈根生,你可知罪?” 字字如雷,震得陈根生几欲陨命,然其心亢奋难抑,此法竟能引天道降询。 他怒斥道。 “我有什么罪?” “你告诉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问你,李蝉这种杀妻弃子的畜生,凭什么能结婴?” “我陈根生行善百端,卜命相人,推拿疗疾,设镖局庇佑一众孤苦汉子。到头来,这化凡之劫,竟欲令我老死永安城中?” “凭什么?” 陈根生目眦欲裂,继续喝道。 “他人结婴,不过十载二十载,甚者仅历一二载!我呢?” 按理说,天道该有回响。 或是把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劈成焦炭。 或是如古籍所载,以此等逆天之姿,引得大道共鸣,降下甘霖造化。 无论哪种,都该是大动静。 可这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雷霆,没有甘霖。 只有一张脸,极其宏大,大到遮蔽了漫天星斗,大到这永安城在它底下,就像是一颗沙砾。 脸缓缓压了下来,五官从模糊变得清晰。 只见这脸是眉如白雪,目似深潭,蕴慈悲之相,藏漠然之韵。 那不是老天爷。 那是李蝉。 他缓缓开口。 “根生,你方才令孙糕糕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已为我催生无数的镜花蛊。” “镜花蛊于吾结婴之后,已臻通神之境,非你那眼睛能解了。” “这世上,唯有我最能克制你。” “这幻境中有我,幻境之外有齐子木、宴游二人,你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呜呼哀哉! 陈根生竟堕入李蝉筹谋已久之局,其势铺展,实出意料。 中州诸宗未至,此三大修竟已伏匿此地良久。 唯见陈根生徐徐启齿,却寂然无声,不知他所言何语,或所诉何辞。 李蝉怒极反笑。 “死到临头,还自欺瞒!” 正文 第519章 山门崩处见魔神 李氏仙宗山门前。 齐子木与宴游待立片时。 这齐子木不知何故,竟返年少之姿,一头绿发桀骜张扬,与昔年天柱山时已经不同,显然是闭关了许久。 宴游大抵是见了真的大修,已然敛尽底气。 “这陈根生,真就这么容易被困住?” 他神色有些迟疑。 风莹莹数度深深的探察,归报都说那陈根生是无牙之虎。 然真当此猛虎困于坑阱,反而让人不敢轻进。 齐子木冷哼一声,望向天空。 “昔日纵有惊世之才,而今不过一滩烂泥。除却口舌逞强,他凭何与李蝉相抗?” 宴游摩挲着袖口,笑着问道。 “李蝉心机叵测,若他取物之后便远遁而去,你我两家岂不落得竹篮打水?” 齐子木转过脸。 “远遁而去?我在此处,孰人能走?” 宴游还是觉得心虚。 “我是怕这陈根生邪门。” 齐子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赤生魔老匹夫座下弟子,确实无一善类。” “远者不论,即说这李蝉结婴之后,其蛊道之精深,连我亦须另眼相看。” 此时,天际似有乌云过迹。 李蝉抓着周身萦绕黑气的陈根生丢在地上,突兀现身于此。 料是幻境之中,陈根生已然败北。 而天空中,乌云密布。 不一会似有真仙莅临,其面容较之李蝉所化的那假仙人,更显怖慑。 仙者开口,声韵淡然。 “蜚蠊陈根生,永世不得结婴。” 齐子木、宴游、李蝉,三人直接跪下,面面相觑,皆是震惊。 即便他们一心要取陈根生性命,可天道亲口道出的这句话,也实在太过悚人。 这陈根生到底是何方人物,竟能让天道都明令禁止他结婴? 风停,云散。 唯那句永世不得结婴之语,令三位素日眼高于顶的修士,膝骨兀自发软。 不是怕。 是懵。 修行已有如此多的岁月,除了叩问道则之时,从未见过天道现身降谕的光景。 三人一同望向瘫在地上的陈根生。 此刻他浑身黑气萦绕不散,早已没了半分神智,连自身意识都荡然无存。 李蝉颔首相摇,似有不忍之色。 “此行顺遂更胜我的预期。他败于吾镜花蛊下,也算是情理之中,二位问残页下落便可,切莫伤我师弟性命。” “他神通道则全无,已是彻底的凡俗。” 此言一出,齐子木和宴游两人差点吐了出来。 这什么伪君子? 人间的伪君子,大致可归为三类。 其一乃是泣血蝉。 明明手里攥着刚割下来的生肉,转头便能对着骨骸哭出几分真切。 他这泪水不为祭奠旁人,只为洗白自家那双沾满腥膻的掌心。 其二谓之遮眼鸦。 分明心肠已然烂透,却偏要将那天命、因果挂在嘴边,行的是那禽兽勾当,说的是那顺应自然。 好似他杀人越货,倒成了替天行道。 其三便是那怀刃佛。 口诵慈悲,目垂怜悯,手里的尖刀却始终抵着你的后脊,半分也不肯挪动,甚至还要嗔怪你为何生得这副筋骨,累得他这圣人废了刀气。 李蝉是三者兼具。 他立于石阶高处,锦袍在风中猎猎。 四周有些肃杀。 齐子木自那天柱山归来,重塑了这副少年皮囊,眉眼间的戾气却更盛往昔。 他侧过头,正要行些手段,李蝉又开口。 “我这师弟性子执拗,若不用些手段,怕是得不到残页。你们二人若要强抢,只管动手。只是这毁了宝地的干系,莫要赖在我李氏头上。” 两人想看一眼,都是无言。 而距此地百里之遥,老马悬于长空,蹙额沉吟,只喃喃自语。 “这仙人的私生子既已在此,我要不要前去凑上一场热闹呢……” 他摇了摇头,小心地看了一眼,终究是回了青牛江郡。 李蝉突然莫名地,笑得十分开朗。 另外两人又是沉吟当中。 方才那天道降谕,还是有些震撼。 齐子木心里正转着无数个念头。 能让天道亲口下刑的,自古以来就没几个。 这种待遇,要么是这人造了弥天大祸,要么是他的存在本身,就让这方天地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威胁。 齐子木在想,陈根生修的不过是谎言这类偏门道则,如今更是跌落尘埃,何德何能惊动天道? 宴游也是并未急着靠近。 他想的是另一遭。 风莹莹之前传回的消息,口口声声说陈根生已然是个只会蹲墙根看女人的混子,可方才那复活孙糕糕的手段,哪里是个混子能施展出来的? 甚至连李蝉这种心性如铁的人物,方才都被晃动了道心。 若陈根生真是装的,那这演技也太恐怖了些。 陈根生宛如死狗,瘫在地上。 场面静得有些诡异。 谁也不敢先动。 李蝉温和笑了。 “二位道友,何故如此肃穆?”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陈根生的肩膀。 没反应。 肉体凡胎遭到重击后的那种瘫软,做不得假。 齐子木眯着眼,盯着地上的陈根生,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 “你这师弟手段通天,这会儿装死莫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李蝉闻言,遂将双手拢于袖中,啧了一声,懒与他说。 今时地位,他已不输大修分毫。 夜空又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 齐子木抬头,那一头绿发被罡风吹得向后倒竖。 天际之上,一颗流星正拖着长长的尾焰,以此生不回头的架势,朝着这李氏仙族的山门砸了下来。 太快太猛。 李蝉的瞳孔收缩,大惊失色,这哪里是什么流星? 那分明是一个人! “那是体修周下隼!两位快散开!!!!” 下一瞬间! 轰! 李氏仙族山门直接炸成了一堆齑粉。 地面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抖了一下,烟尘暴起,碎石乱飞。 狂风直接把站在最前面的李蝉给掀了个跟头。 齐子木和宴游反应稍快,各自身形暴退百丈。 漫天尘土中央,一躯魁伟之影,正徐徐挺直腰身。 周下隼此时袒露上身,左手负于腰后,右臂前伸如戟把。 其体遍布纵横交错的疤痕,每一道皆似在泣诉昔年搏命的过往。 中州悬镜司,今时最炙手可热之辈。 未来大修。 多鸟观守户莽夫。 陈根生座下二弟子。 见三人半晌无语。 他弯下腰,从那堆乱石里捡起一块尚算完整的牌匾残片,正是李氏仙族那个李字。 “这字写得软塌无力,活像女子拈绣花针的模样,这李氏仙族也是个废物来的。” 他随手一捏,牌匾便化作齑粉,顺着指缝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 “实不相瞒,我阿鸟这辈子最见不得的,便是我师父受半分委屈。” 周下隼说完这话,双目莫名地眦裂赤红,身形陡增百倍,状若魔神降世。 瞬间探手擒过三人中最弱的宴游,竟径直纳入口中吞下! 俄顷,周下隼双耳之内,数道白汽喷薄而出!彼纵声狂笑不止! “所谓老牌元婴,也难敌我师所传《万劫饕餮身》神通!我髫龀之年,便已能杖毙筑基修士,今既跻身元婴之流,自当护持师尊,壮我师门声威,杀了两位!” “此日此辰,多鸟观之名号,当响彻云梧九天!某自是万古以来,体道则第一之修士!” 正文 第520章 旧人愁看新芽嚣 齐子木只瞧得一眼,便知宴游已是身死。 体道则元婴修士断不可惹。 此辈向来寡言少语,动辄便悍然出手。 其实云梧之中,元婴同阶,鲜少甫一相见便直接动武的。 唯有此等狂傲无比之辈,方会如此行事。 李蝉之声,自地面袅袅浮起。 “阿鸟,你当真是要欺师灭祖?我好歹曾为多鸟观太上。” 化作百丈魔神的周下隼咧口而笑,满脸虬髯震颤,尽是亢奋之意。 “我今日便立于此地,尔等有两条路可选。” “两家凑一凑,拿出百万上品灵石。这钱给我师父压惊,也是买你们这两条老命。” 其眸中尽是嗜血癫狂之色。 “或于此地你两毙我性命,或我取你两首级。毋须多虑,我殊不畏劳!” 此子当真是狂人。 李蝉沉吟须臾,瞥了齐子木一眼,后者竟径直掷出一枚极品灵石。 李蝉接握在手,复又开口劝说。 “拿了就回去,阿鸟,你师傅无性命之虞,我从不骗人。” 灵石又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光线。 周下隼恢复了正常大小,随意一抄,将其拿入掌心。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杂乱的虬髯。 “嗝!” 齐子木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世间修士千千万,唯有体修不可惹,更不可与之讲理。 大抵是因为,修法者乃是窃天地之机,顺天道之理,行事讲究个顺势而为,留一线余地。 可这体道则,修的是己身成圣,炼的是肉身成筏。 他们只信那一双拳头能捶烂一切道理。 既不求天施舍,自是不敬鬼神。 既不顺应天理,自是无法无天。 此时孰料这周下隼竟拂袖摆手,凝视了地上的师尊许久,继而拱手为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李蝉,就翩然远去。 他几个起落便是隐没于云层深处。 偌大的李氏仙族山门,只剩下一地碎瓦残垣。 齐子木面色阴沉。 那是极品灵石。 “你这师侄,胃口倒是不小。” 李蝉双手拢于袖中,叹气说道。 “阿鸟这孩子和他师兄多宝一般,给钱就干活,没钱就散伙。” “其本是心性尚可之辈,可惜与他师兄多宝盘桓日久,终至默化潜移,被影响了。” 嗡的一声。 原本已经恢复宁静的夜空,再次亮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地同时抬头。 但见一颗流星挟着罡风,轰然坠陨! “又来?!” 齐子木暴退数里之遥。 李蝉见状,也带起陈根生疾飞。 轰隆! 烟尘散去。 此时并未有周下隼的人影。 那所谓的流星,居然只是拳风。 而远处,两道流光贴着地皮飞掠,李蝉手里提着陈根生,齐子木跟在侧后方,冷冷直笑。 遁了五六百里地。 李蝉把陈根生往地上一扔,整理了一下衣冠。 二人僵立相持,无一人愿先出手,肯轻露神通手段,听凭周下隼衔尾疾追。 待了片刻,见周下隼似已消弭声息,四野安然无虞,齐子木这才开口说道。 “大事眼看就要成了,你为何反倒这般畏手畏脚?” 李蝉淡淡一笑。 “世风日异。” “后生晚辈,一个个恍如石隙中生出,蔑弃规矩道义。” “那周下隼本就是个浑人。赢了他,不过是杀个莽夫,得些虚名罢;若是输了,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哪怕只是受了重伤,又有多少仇家会在暗处等着,伺机落井下石?” 齐子木沉默了。 李蝉负手而立,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自古便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看着周下隼那般气血如龙的模样,齐前辈,你心中就当真不曾有过一丝半毫的忌惮?” 世路无穷已白头,新芽竞秀老枝愁。 荒原寂寥,野径无风。 两人皆是大修,神识外放,笼罩方圆,并未察觉半点生机波动。 齐子木正欲开口讥讽那周下隼虽强却贪财,话至嘴边,地面突生异变。 李蝉脚底一麻,蛊虫亦在袖中振翅欲出。 一双如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的大手,从地下破出! 十指并未握拳,亦未化掌,而是双掌紧合,食指与中指并拢,四指如锥。 “李蝉,肠若不净,气必不顺,我来给你的肠子洗洗澡!” 暴喝声炸响。 那四根粗粝手指,不偏不倚,正中李蝉后身的幽门谷道。 噗! 向来古井无波的李蝉,哪怕面对亡妻复活也能强行镇定, 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怪异至极,眼球暴突,血丝密布。 而周下隼顺势破土而出。 他一脚将李蝉踹向天际,复又凭空挥拳,拳风凝作一道流星,直袭李蝉立身之处。 此举未竟,他旋身望向齐子木,飞身猛扑欲擒却扑了个空,周身陡生莫名,整个人竟是寸步难移。 齐子木抚掌笑道, “真视大修为道旁野狗了,任你拿捏不成?” 李蝉重重掉落在地,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左手死死捂住臀后。 齐子木看得是眉头紧锁。 “周下隼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你速速寻良策取出陈根生残页。宴游这种野鸡大修,殒命不足惜,你我二人,恰少一人分取利益。” 李蝉听完冷笑,颤颤巍巍的走过来,看着动弹不得的周下隼。 “等等,陈根生的事情放一旁,我先把周下隼带入镜花蛊中。” 片刻过后,周下隼双目失神,显然是进去了幻境里。 李蝉这才松了口气。 齐子木也是欣慰点头,他问道。 “镜花蛊果真名不虚传,然而你何不随之入内?” 李蝉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冷笑。 “我虽不入,也知此镜花蛊无人可破。周下隼此刻已沉溺童年幻梦之中,我若贸然入内,你定当挟陈根生扬长而去。” 他有些不舍,眉宇间又添几分怅惘,似在惋惜师弟此番境遇。 “此残页是上界神物,实则并无特异寻觅之法。你我虽各有通天灵宝,然此残页,似非通天灵宝之流。” “莫再阴私争斗,速谋逼问残页下落,方为正途。” 二人磋磨半晌,齐子木只觉这李蝉,端的是个伪善之徒。 人情翻覆,师兄弟两人恩断义绝,原不必寻什么具象缘由。 纵是面上有说辞,亦多半是心已远逝,事后牵强附会的托词罢了。 心若未离,当裂隙将生,关系倾颓之际,必有一人倾力弥合。 若无此举,便证明两人的情分早已朽烂不堪。 正文 第521章 双雄喋血莽夫拳 李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陈根生。 齐子木则是斜睨了他一眼。 又犹豫,又伪善,此人断不可留。 李蝉收了心绪,双手拢袖,等着齐子木发言。 周遭静得离谱。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陈根生,浑身黑气往外冒,看着比陈年老尸还晦气。 一个是周下隼,虽然人还在那镜花蛊的幻境里跟泥巴玩,但肉身直挺挺地杵在地上,跟座铁塔似的。 齐子木背着手,缓缓说道。 “陈根生此番已是朽木难支,若强行为之搜魂,怕是其神魂俱碎、脑浆迸裂。届时残页随神魂湮灭,你我二人,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依我看,此地人多眼杂。方才天道降谕,声势浩大,五派大宗之修士难保不正赶来的路上。” “不如这般。” 齐子木语带几分诱哄之意。 “我有一策,需将陈根生带回天柱山。” “我宗门之内,有一座问心炼神大阵,最是温和不过。只需将其置于阵眼,温养一载半光阴,莫说残页下落……” “你以为此计如何?” 李蝉闻言,就眯着眼看着齐子木,眸光恰似见一个初习诳语的黄口稚子。 若真令陈根生踏入天柱山,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蝉展颜,笑得是温润如玉。 他轻轻摇头,未急着辩驳,反倒转身遥望被周下隼一拳洞穿的层云。 此时月上中天。 李蝉忽尔喟然长叹。 “可是此行你和宴游什么力都没出啊,就想带走陈根生?” 齐子木也笑。 “那你,便是瞧不起我这前辈了?” “我天柱山能在中州五派之首坐稳位置,靠的可不是给人讲道理。” 李蝉面皮一紧。 “李某并非不知进退之辈,只是这分配之法,总要讲个公允。”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飘了飘。 “此言差矣。这灵澜国是我李氏根基,陈根生更是在我这地界上化凡。” “为了这事儿,我那逆子李稳没了,亡妻孙糕糕也给折腾成了焦炭。我李蝉付出的代价,怕是不比前辈少吧?” 齐子木看了看还在幻境中的周下隼。 他复又摇头。 “体修这种东西,脑子里长的全是肌肉。你不会和周下隼一样吧。” 李蝉呵呵一笑。 谁也不肯让半步。 就在他们说得难解难分之时。 周遭开始热了起来。 “呵呵呵……” 两人吓得大惊失色,看向周下隼。 镜花蛊居然没困住周下隼!? 周下隼左右手突然抓住两人,那快到极致的速度,竟然在那原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地面上,拖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李蝉和齐子木只觉得肩膀一紧。 那两只比脸盆还要大一圈的巨掌,扣住了两人的天灵盖。 “你们这种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老畜生,肠子都黑透了。” 周下隼狞笑着。 “还是让老子给你们醒醒脑子!” 说罢,周下隼双臂猛地往中间一抡,两颗大修的脑袋,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砰! 齐子木周身青光乱窜,护体罡气在这一撞之下,竟碎得漫天皆是。 李蝉较惨,这一撞直接让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塌陷了一半,鲜血混着几颗断牙,喷得齐子木满头满脸。 “阿鸟,尔敢!” 周下隼狞笑道。 “我去你妈的!” 他双臂肌肉再度膨胀,那种拉扯感让李蝉和齐子木感觉肩膀都要被捏成碎沫。 李蝉强忍剧痛,袖中蛊虫炸裂,此时却又化作无数细碎的红芒,顺着周下隼的手甲缝隙往里钻。 然而,周下隼只是冷哼一声,双臂向外猛地一甩。 两道流光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硬生生砸穿了几人后面的小山。 他脚掌在虚空一蹬,气浪炸开。 李蝉刚撑起身子,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粗壮大腿。 “李蝉,你要死咯!” 周下隼那张长满虬髯的怪脸突兀地凑到了李蝉跟前,五指扣住了李蝉的脖子。 李蝉呕出一口精血。 “咳……阿鸟,你当真……” 话还没说完,周下隼手腕在空中抡出了一个巨大圆弧,而后把李蝉狠狠掼入地底。 大地再次呻吟,一个深达丈许的坑洞瞬间成型。 周下隼狂笑两声,身形再隐。 “所谓大修,平日高居云端动辄言天道循环,妄论因果报应!” “然当近身死战之际,尔等靠着道则法宝之辈,连为我拭靴也不配哉!” 齐子木仓促转身,青色小鼎还没祭出,一只硕大拳头已经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他只能勉强抬起双臂格挡,整个人横飞出去,连续撞断了十几棵古树,才稳住身形。 周下隼收住脚步,眉宇间掠过几分怅然。 究其实他能有今日之境。 那齐子木的神通难困他,镜花蛊术难迷他,皆因师尊传于其识海的《古神锻体术》。 罡风如洗。 “阿鸟,闹够了便放手。” 一道声音自云端垂落,让原本暴戾难当的周下隼身形一僵。 虚空之中,一面硕大的古镜浮现。 悬镜司首座,终究是露了行踪。 一名黑衣男子自镜光中步出,其面容如石刻般冷硬。 “霜冷青州,劫起永安。上界一纸残卷误了几多贪看?曾记糟糠今余冷灰。浮生一纸万事成非。” “悬镜司监察天下非为私斗。你周下隼身为司内行走,却擅离职守,且以此等粗鄙手段折辱同阶,随我回去!” 齐子木面色铁青,委实有苦难言。 只觉这周下隼他日若得寸进尺,登峰造极,天下道则修士又何处觅得喘息之地? 出手之速,远非他所能及,神通蛊术全然难伤他身。 周下隼肉体成圣之路数,正是修士之克星。 这悬镜司首座司羊,素来少现身于云梧。 而其此番言辞,字里行间,竟暗含庇护周下隼之意。 周下隼敛衽抱拳。 “司羊首座,您与齐子木同属中州五派大修掌门,弟子今日前来,实为调查玉鼎真宗道壤一案,还请司首座……” “我司你妈……“ 话说到一半,周下隼破口怒骂,竟要奋身冲上前去,将其打杀。 司羊暗道不妙,此子如今实力深浅,唯他一人知晓。 料来阿鸟已是真怒攻心,趁这齐子木与李蝉,尚未施出杀招,理当携他速速遁走。 此时满场众人,尽皆疏漏了陈根生,却不知其人何时已遁至百里开外。 此时的远处。 一醉酒的青年,肩扛陈根生,手捧酒坛,且饮且奔。 众人皆惊。 齐子木道则凝于指尖,向陈根生遁向隔空一点,孰料那青年硬受此击,未作回首,依旧奔逃,唯且饮且奔之状,转为呕血狂奔。 正文 第522章 浊酒残阳哭死生 齐子木凝睇远方那道已然消散的血色遁光,复又侧目瞥向李蝉。 “放心便是。” “那人与陈根生,多半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纵使替其硬受一击,亦难逃池鱼之殃。” …… 灵澜边境。 一人狂奔。 奕愧每喘一气,嘴巴便喷出一口血。 “师兄…… 呃……” 他脚下虚软,一步踏出,半身随之摇晃再三。 怀中那只大酒坛,抱得甚紧,肩头扛着陈根生,随他步履颠簸,头颅一垂一坠,不时磕碰其后脑。 奕愧抬手擦脸。 无需向下看,他也知道心窝之下,已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通透窟窿。 寒风自前胸灌入,裹挟血沫自后背喷出,让人遍体生寒。 奕愧咧开嘴,他仰起脖子,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他大吼一声马上出灵澜国了,脚下却是一软,整个人连带着陈根生,骨碌碌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一直滚到了沟底。 奕愧仰面躺在一堆树叶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上的月,冷冷地盯着这沟底的一对难兄难弟。 “师兄……” 奕愧伸手推了推趴在旁边的陈根生,起身靠在一块石头上,冷汗连连。 他目视周身黑气萦绕的陈根生,神色间添了几分黯然。 “幸得我留有后手,我这具道躯弃之无憾。想来那些高居云端的大修,断难料及,我竟将自身炼作尸傀。” 奕愧眉宇间凝着几分伤感。 自那三千尸傀为老马所诛,他便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孤苦之心油然而生,遂将己身炼为尸傀。 这般伶仃之人,前番于那铺子之外偶遇陈根生,本欲投效于他,孰料今日反要为其收拾残局。 此时奕愧敛定心神,只见漫山遍野的蜚蠊飞了出来,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入胸口破洞之中。 未逾片刻,奕愧已然痊愈如初。 陈根生也渐复神智,启齿欲言,奈何唇齿濡湿,语焉不详。 “李蝉……畜生…” “凭…凭…” 奕愧连连仔细聆听,师兄竟然是不能再开口一言了。 他大喊。 “大点声音啊!” 陈根生勉强张嘴,挣扎半晌,终是一字难发。 黑气如潮涌,席卷他全身,将其整个人尽数吞没。 可叹陈根生,元婴未结,已具匹敌元婴大圆满修士之威,偏遭天道如此禁锢摧抑。 天道阻其结婴,绝非无奈之举。 “凭……呃。” 奕愧嘟囔着,顺手捞起旁边那只歪斜的酒坛子。 “师兄,你真的命苦,当真是多舛至极。” 师兄素来重义,未料临终时候,竟还顺手为他疗愈伤势,独独未顾自身,令人费解。 坛口已崩毁大半,他亦不嫌其粗糙,咕咚饮下一口,辛辣酒液穿喉而过,胸中郁气方稍解。 奕愧仰首凝望那轮孤悬天际的寒月,二人境遇,不胜悲凉。 “想我奕愧,当初炼那三千族人……” “唯独师兄你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炼得好。” 奕愧把酒坛子递到陈根生唇边,看着那黑气翻滚的模样,又颓然把手缩了回来。 他在这沟底,在那堆烂叶子上,借着那股子酒劲儿,竟是信口吟诵起来。 “天若妒,雨如沙。黄泉碧落两无家。且持浊酒倾长夜,看罢残红乱晚霞。” “师兄,你说这世道,到底给咱这种人留路没留?” 陈根生没法回答他。 那些黑气像是在他喉咙里扎了根,彻底夺了他的声音。 原本平静的沟底,忽然生出了一阵波纹。 奕愧挡在陈根生身前,大喝一声。 “谁?滚出来!” 黑影闪动。 老马负手而立,自斜坡之上缓步踱下。 “此等酒品当真粗劣不堪。何如?终究落在我手,你二人可有怨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时陈根生又有了些许动静,看不出的表情仍然在张着嘴微微喊着。 “凭……” 老马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奕愧,锁在陈根生身上。 此时的陈根生,早已瞧不出半分昔日陈总镖头的威仪。 他整个人被一团粘稠的黑气紧紧包裹,那些黑气像是活物,不断钻入他的口鼻窍穴,又从皮肤纹理中溢出,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 奕愧冷笑问道。 “姓马的,你当真要赶尽杀绝?我师兄素日眦睚必报,切莫小觑了我师兄!” 老马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连入我眼的资格都无,滚吧。” “陈根生,你算算看,今日你能死几回?” 地上,陈根生嘴唇微张,发出的依旧是那个破碎的字。 “凭……凭……” 老马似有些快意。 “天道都不让你开口,你又何苦挣扎?” 话音未落,老马突然出手,手掌向下一压。 原本缠绕陈根生身上黑气被这一掌生生拍散了几分,露出那条早已布满裂痕的小臂。 老马右脚顺势跨出,一脚踩在了陈根生的右臂之上。 “咔嚓!” 陈根生身子一抽,因为无法发声,被黑气扭曲的脸显得狰狞,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淌下,滑入枯叶堆里。 “师兄!” 奕愧掣出一柄白色法器,怒目圆睁,便要挥刃杀来。 老马漫不经心吐出一口硕大透明泡泡。 那泡泡迎风即长,转瞬之间,便将奕愧立身之地尽数笼罩。 他呵呵一笑,俯身一把拽起陈根生,动作干脆利落。 “凭……凭……” 沟底寂静,唯有泡泡偶尔发出的哨音。 “凭……” 他又挤出这个字。 老马点了点头,认真听着,有些谑笑。 “凭什么?” “你是想说,凭你的感悟道则?” “还是凭你这副已经烂透了的凡人身躯?” 陈根生呕出一口血。 那些黑气又开始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天道的封禁,不许这逆天之人再吐半个字。 可他偏要说。 “凭……” 老马的神色变了。 这哪里是濒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陈根生突然大喊,凄厉如鬼哭。 “凭凭凭凭凭…” 只可惜那团黑气像是把他封成了一个茧,话也说不得。 他像是死了一样。 或者说,他是懒得再说了。 反正这世道,说话向来没人信。 史上最匪夷所思之事来了。 当是时,一群蜚蠊振翅而出,竟将陈根生的嘴巴强撑开,蜂拥而入。 它们攫住陈根生的肺腑胸廓,锁住横膈之肌。 它们扼咬陈根生的喉咽诸窍,缠上鼻口窦腔。 它们也啮拿舌唇之端,钳到齿腭。 陈根生浮沉于生死之时,喉间被动迸出二字。 “凭深…凭身…凭甚……” “凭神……” 正文 第523章 仙尊临世众生改 凭神二字从陈根生嘴里吐出。 只可惜的是,往日动用凭神之术,还能借来伟岸之力,可今日再唤凭神,却透着几分古怪。 老马感到心潮翻涌。 他浑身都暖洋洋,一时间竟回想起了自己当年还是一条鱼的那段时光。 青州众生于此刻似皆得福祉庇佑,心神安泰。 是有仙尊降世,特赐恩赦,令芸芸众生,尽皆心神充盈。 恍惚间,老马觉得不是站在这淤泥地里。 而是在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泽之中。 “这……” 老马往后退了半步。 且说这青州地界,幅员辽阔,生民亿万。 自古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就在这一刹那,这常有的八九,竟都被那一二分的如意给填平。 灵澜附近有个烟夏国,柳员外年近半百,家中良田千顷,广厦百间,唯独膝下荒凉,半个蛋也没留住。 平日里那是求神拜佛,那几房姨太太的肚子,就是如同盐碱地,长不出半根苗。 今夜,柳员外正对着孤灯,唉声叹气,心里盘算死后这偌大家业也不知便宜了哪个旁支的王八蛋。 忽而。 一阵暖风穿堂入户。 柳员外只觉得小腹丹田之处,似有火烧,又似有暖流奔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正坐在榻上缝补衣裳的正妻。 “夫人……” “老爷,您这是……” “莫说话!老爷我今日觉得……成了!这回定是成了!” 红烛噼啪,满室春光。 灵澜国越西镇的破落巷子。 有个名叫赵四的屠户,为人粗鄙,除了杀猪便是喝酒,却落下个只进不出的毛病。 这便秘之症,折磨了他足足半月有余。 每每蹲在茅房,那是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哼哧得如同杀猪一般,却只能挤出那羊粪蛋子似的三两颗,端的是生不如死。 今夜,赵四又蹲在那满是苍蝇乱飞的茅坑之上,手里攥着块破木条,牙关紧咬,满头大汗。 “老天!你这是要憋死你家赵四爷啊!” 那股子风,也就这么轻飘飘地刮进了茅房。 赵四只觉得肠胃一阵蠕动。 “噗通!” 紧接着便是一泻千里,畅通无阻。 赵四从未觉得拉屎竟是这般令人心旷神怡、神魂颠倒之事。 他提起裤子,站在茅房门口,仰头看着那轮明月,眼角流下了两行热泪。 “通了……通了啊!!” 他大吼一声,惊起了邻居家的大黄狗。 “多么令人愉悦的折磨……” 这一夜。 青州境内,无论富贵贫贱,无论男女老少。 有那久咳不愈的老叟,一口气吸到底,舒坦得想吼腔。 有那断了腿的乞丐,早已没了知觉的地方,竟生出了丝丝麻痒。 更有那常年失眠数羊的书生,头一沾枕头,便发出了如雷鼾声。 连那路边的野狗,都找着了伴儿,在那月下欢快地交配。 好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坏人。 杀戮,在祥瑞中进行。 罪恶,在祝福里狂欢。 杀人的,觉得手顺。 越货的,捡着了宝。 那采花的大盗,翻进了员外家的小姐闺房,只觉得今夜月色正好,哪怕作孽也是顺应天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马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他跟防贼似的开始四处张望。 先看天上。 再看这沟里的烂泥。 老马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向左边的山坡。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右边的乱石堆。 也没人。 老马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看了看陈根生。 凭神是请神上身的意思? 请的是哪路神? 老马整理了一下衣冠,两手交叠,以此生最标准的姿势跪地。 “不知是哪路仙尊降临此方浊世?” 万籁俱寂。 天上的月亮似乎都眨了一下眼。 说是那借法凭神, 也不过是一场故人久别的重逢。 此时瑞气冲霄,鸾鹤齐鸣。 青州霎时间每一个角落都仙乐贯耳。 九龙沉香辇自虚空显化,璎珞垂珠纷披,华盖流光溢彩,烨烨生辉。 一个男童左手撑脸,右掌垂搭辇架之上,远远就看着陈根生,欲言又止。 他又看到了老马。 仅仅是看了一眼,老马便成了鱼卵状态。 沟底的烂泥味道还是那么冲。 奕愧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不可一世的青牛江郡大妖,变成了泥地里一颗晶莹剔透的鱼卵!! 约莫有拇指肚大小,软塌塌的,透过薄膜,还能看见里面有个胚胎在游动。 “这……” 奕愧也看了看天。 那辆九龙沉香辇就这么缓缓地从云端压了下来。 拉车的九条龙并非真龙,其实是某种早已绝迹的太古异种,每一片鳞片上都流淌着让这方天地都在颤抖的道韵。 车辇周身垂下的珠帘,每一颗都似乎蕴含着一个小世界的重量,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铃……叮铃……” 奕愧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是酒劲儿彻底上来了。 哪怕是对着天王老子,他也想看清楚对方长几个鼻子几只眼。 他看见了一角衣袍。 再往上。 是一只手。 那只手很随意地搭在车辇的扶手上。 奕愧的视线继续往上爬。 他看见了个男童的下巴。 然后。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但就是这一眼。 奕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视线里的世界瞬间崩塌。 “啊!!!”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两行血泪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把那张本来就脏兮兮的脸染得更加狰狞。 凡胎直视神祇,这就是代价。 车辇之上,那个慵懒男童微微皱了皱眉。 奕愧只觉得眼眶酥麻,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挠。 黑黢黢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光线重新钻了进来。 先是模糊的白光,然后是沟底那灰扑扑的石头,再是手里那只破了一半的酒坛子。 看得见! 不仅看得见,而且…… 奕愧瞪大了眼。 他看见空气中有丝丝缕缕的气流在游动、他能看穿那层厚重的黑茧,看见里面陈根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奕愧虽然脑子经常泡在酒里,但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这是换了一双天眼啊! “砰!砰!砰!” 三两下,额头磕得就全是血。 “多谢恩人!多谢大仙!!” 陈景意呵呵一笑。 天公落墨写慈悲,万物噤声候紫微。 正文 第524章 天道账簿一笔删 辇破开界壁,重归那片云雾缭绕的上清天。 周先生书房。 陈景意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案,一盏灯,满墙的卷宗。 陈景意径直走到书案后头。 案上摊着一卷正亮着的册子,上书《万物档》。 “陈根生……陈根生……” 他嘴里念叨着。 书页像是有了灵性,哗啦啦地自己动了起来。 【陈根生,天漏之躯,欺天之命。诞于红枫之隅,长于贫贱之境。】 【修为:结婴化凡途中,实力莫测。】 【身拥法宝神通:《搜神记》残页、《初始经》、《燃石遁》、神霄紫雷瞳……”】 【善能:诓惑女子、欺瞒世人、肆行恶事。】 【因果:一生皆为虚妄。结丹之刻,妄图窃夺万道法则,已遭天道烙印。今欲结婴,天道降旨谕示。】 【道则:夺道则未出。天尊曾特赦感悟法则,免其反噬之苦。然此人擅谎成癖,谎言法则之威,或为当世至强。】 【结局:殒于青州沟渠之内,反噬蚀体,化而为一滩脓血,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陈景意冷笑不断。 “什么狗屁东西。” 前头几行是命格,后头紧跟着的,便是陈根生化凡的罪状烂账。 陈景意眯起眼,继续往下看。 【欺世盗名。】 【假仁假义,博取善名。设镖局,纳游侠,看似庇佑一方,实为乱世之悲。】 【悖逆伦常。】 【与李蝉,名为师弟,实为仇寇。兄弟阋墙,互为算计。李蝉虽有小恶,终究顺应天道,结婴证道;陈根生则逆天而行,强留凡俗之念。视阴阳两隔如儿戏。此举大逆不道,坏天地纲纪,引天道震怒,故降下法旨,绝其仙途。】 【陈残害同道,嗜杀成性。】 【昔日陨星涧一行,此獠心怀叵测。遇合欢宗道友,不念修行不易,反以诡术偷袭。夺人法器金枪,毁人肉身道基。更有一散修,不过欲换其遁术,此獠竟以次充好,甚至于后利用该术,致使数十人命丧黄泉。其心之毒,宛若蛇蝎;其行之恶,令人发指。】 “哈!” 陈景意笑了一声,随手把那页纸翻过去。 【夺瞳毁人,绝户毒计。】 【李思敏,生性纯良,身世凄苦。陈根生未加怜惜,反行诱拐之实,施以毒手,多次盗取其观虚眼。】 读到此处,陈景意皱了皱眉。 “那丫头若是没这观虚眼,早就在越西镇被阴火蝶炼了。这天道记账倒是学会了掐头去尾,只留那看起来最脏的一截。” 他继续往下读,越读那脸上的笑意越冷。 【设局杀师,大逆不道。】 【张催湛虽非良师,亦有传道之恩。陈氏根生因一己之私怨,唆使女童周树,引气杀其徒。致使张氏门下弟子无辜惨死,张氏本人亦遭其算计,身陨道消。】 【亵渎亡灵,愚弄生死。】 【李糕糕入土为安。陈氏根生为乱李氏蝉之道心,竟令枯骨重聚,死者不得安宁。】 陈景意歪在椅子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饶有兴致地往下读。 【特记:秽乱仙门,坏人道心。】 【有女萧轻雁,乃百兽山天之骄女,冰清玉洁,前途无量。陈根生以贱民陈大之身,行那龌龊苟且之事。】 书册继续无情地展示着罪恶。 【贪记:夺眼杀人,不留余地。】 【谢伶仃与健壮男修,不过是在玉肌泉行乐,亦遭其毒手。陈根生以雷蚤偷袭,致二人碎裂而亡。后又伪装谢伶仃,以此欺骗丹无双。】 陈景意皱了皱眉。 “龙阳之好确实该死。” 接下来,这《万物档》一五一十地记下了陈根生一辈子的烂账。 桩桩件件,全是他诓骗他人的勾当。 平日里不是在肆意杀人,就是在费尽心机骗人,这辈子所做之事,竟满满当当全是恶事。 陈景意瞥了一眼书房门口。 他伸出手,在桌案上那一排笔架上扫过。 笔架上悬着七支笔。 陈景意挑挑拣拣,最后拔出了支秃毛笔。 这笔看似普通,笔尖却沾着一抹怎么也洗不掉的金色墨迹。 改命金。 陈景意握着笔,脸上呵呵直笑。 这《万物档》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书页竟想要合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陈景意停下了笔。 此时再看那《万物档》。 “太白了也不行啊……” 陈景意重新蘸了蘸金墨,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在那是空白处落下了新的批注。 这回,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陈根生。】 【生于微末,心向光明。】 【不拘小节,大节无亏。】 【护送镖局孤苦,那是义;】 【收留尸傀奕愧,那是仁;】 【对抗伪善李蝉,那是勇;】 【不屈天道压迫,那是智。】 …… 【此乃当世罕见之赤子,虽有小过,瑕不掩瑜。建议……】 【准予晋升大乘修士。】 写完,他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如此甚好啊。” 陈景意大悦离去。 书房内复归死寂。 忽而。 一阵阴风自墙角缝隙里钻出。 两道灰扑扑的影子,显化在书案之前。 “慢了一步。” “当真是疯了!” “云梧不过是方残土,灵气稀薄如水。此处撑死了便是化神!” “他陈景意大笔一挥,直接在这鱼塘里塞进一头鲲鹏?” 左侧那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快!趁墨迹未入天髓,速速抹去!否则我蛊道传人李蝉必死无疑!” 右侧那人从袖中掏出一把形似刮刀的法器。 他扑到《万物档》前,对着那行金字就狠狠刮了下去。 金光迸射,将那刮刀弹开了半寸。 “这是用了改命金!” 书房内,两名蛊司官员如同做贼一般,对着一本册子拼命施为。 那原本霸气侧漏的准予晋升大乘修士,在两人的疯狂破坏下,终于开始变得斑驳。 大字少了一横。 乘字缺了半边。 修和士更是被刮得模糊不清。 墨池混浊乱乾坤,半纸荒唐半纸真。 金钩铁画皆尘土,唯余四字压众仙。 【准予晋升。】 正文 第525章 恶名昭彰胜天道 青州那处无名的沟底。 奕愧酒醒了大半,他叹了口气,把那酒坛子抱在怀里,往陈根生身边凑了凑。 陈根生兀自喃喃,口中只反复凭字不绝。 蜚蠊们仍然操控着他一直喊出那两个字。 “师兄真别凭了。咱这就是命。” “等天亮了,我背着你回我老家得了。” “那地方虽然破,但是凭我有这手炼尸的手艺,也能混口饭吃。” 就在这时候,陈根生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那些卡在他嘴里的蜚蠊,从他嘴里往外爬。 奕愧大吃一惊。 “师兄?” 陈根生猛地坐起身子,上半身挺得笔直,眼珠子瞪得滚圆。 “哇!” 一口黑血喷出来,在地上烧出个坑。 伴随着这口血吐出来的,还有那一直缠着他的黑气。 风停了。 陈根生大口喘息,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旁边吓傻了的奕愧。 “酒给老子。” 他一把抢过酒坛子,仰着脖子往嘴里倒。 哪怕只有几滴残酒顺着坛壁流下来,也咂摸得津津有味。 “啪!” 酒坛子被他摔得粉碎。 陈根生抹了一把嘴上的沫子,喃喃道。 “活过来了……我真活过来了……” 他呢喃了一句,眼神疑惑,也震惊。 闭上眼,内视己身。 按照常理,他这化凡之路才走了一半。 按照规矩,他这满身的罪孽因果,天道不降雷把他劈成灰就算客气。 可现在…… 陈根生眼神古怪到了极点。 “奕愧。” “师兄,你的后面我在呢。” 奕愧赶紧应声,手里还捏着块赶尸用的符纸,生怕师兄变异了还得自己动手镇压。 陈根生盘起腿,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个事儿。” 奕愧心里直发毛。 “你是不是刚才脑子坏了?没事,我认识个……” “我要结婴了。” 陈根生打断了他。 奕愧愣了一下,随后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 “师兄这是真疯了……都这时候了还做梦呢!这哪是结婴啊!” 诚然。 一介为天道所弃、遭大修追剿、遍体鳞伤、困于泥淖沟渠的凡躯,竟妄言要结婴,何其荒谬。 陈根生没理会这发癫的师弟。 那种感觉很奇妙。 道则全回来了,而且整个人的修为也停留在了那日叩问天道之前。 “别叫了。” 陈根生低喝一声。 他周身的气势开始变了。 周围的烂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那些枯叶无风自舞,围着陈根生开始打转。 奕愧的哭声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倏见陈根生头顶之上,原是漆黑夜空,竟泛出一层金光,漫撒而下。 “师兄……你来真的?” 奕愧嘴唇哆嗦着。 陈根生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 “我平生作恶多端,还能得此机遇,往后更当多做恶事,才不负此番造化!” 月魄西沉。 沟渠之内,腐叶与淤泥齐飞。 金光共恶臭一色。 陈根生前一刻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全靠虫子撑开嘴才能吐字的将死之人,这一刻怎么就成了这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陈根生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早已枯竭的丹田重新慢慢充盈。 “奕愧啊。” 陈根生开了口,声音温润。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弱吗?” “我化凡入世,欺男霸女,坑蒙拐骗。我杀师,我害友,我把兄弟当仇人算计,我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 “然而这天道终须忍辱含垢,赠我造化,促我攀援而上!” 他似有顿悟。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 “唯有像师兄我这样,坏到骨子里,坏到连那因果都不敢沾身,坏到连那天道都觉得劈了你脏了雷……” “这才叫本事!” “唯恶事为寡!” 陈根生不再理会这个还在怀疑人生的傻师弟。 所谓结婴,不过是凡胎孕道果,从此寿元千载,坐看云起。 旁人结婴,需寻风水宝地,布下聚灵大阵,备好渡劫法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渡雷劫,叩道则,化凡人。 哪像这沟底? 陈根生抬头。 “来!” 一声暴喝。 话音刚落。 此时蜚蠊四下攀援。 此物本是陈根生压箱底之手段。 天道阻其结婴之路,然他昔日曾妄言撒谎,自身生死道则所化的蜚蠊,已然遍布中州大地,蜚蠊若聚,便可合体强行为之结婴。 只是今时今日思来,这番后手竟是全然用不到了。 陈根生目光看向漫山遍野的蜚蠊,似有不舍。 沟底的风,变得怪异粘人。 并非湿气所致,而是那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蜚蠊。 它们将这原本就不宽敞的沟渠填得满满当当。 陈根生笑了笑。 “这青州地界太穷,土里刨不出食儿来,我就不祸害了。” “你们去中州。” 嗡!!! 随着陈根生的话音落下,沟底沸腾。 压抑了许久的狂欢。 蜚蠊们振翅冲向高空。 无数黑点拔地而起,如同反向坠落的暴雨,汇聚成一条巨大的黑色河流,浩浩荡荡地冲破了夜幕的封锁。 整个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给罩了个严严实实。 陈根生静静地看着那远去的虫群,眼神有些飘忽。 长夜未央。 仙人胞兄,驾鹤乘龙,紫气东来三万里,霞光万道照乾坤。 那是正途,是金莲涌地,是仙音袅袅贺长生。 然今夜,悲哉秋风,肃杀万物。 忽见青州之野,黑云压城,非雨非雾,乃亿万虫豸振翅如雷。 彼以身化劫,遮天蔽日;彼以命为饵,诱杀众生。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非圣贤,非帝王,乃沟渠之微命,污浊之孽种! 这一去,名为求食,实为讨杀。 讨那仙门万古之虚伪,讨那世道不公之血债。 且看那金丹不如狗,元婴满地走。 唯我恶名,如附骨之疽,万世长存! 呜呼哀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大盗不死,虫豸不绝! 这一局,天道输了半子,恶人—— 胜天半目! 夫苍冥浩渺,万类霜天竞自由! 世人皆以此身高洁为贵,以此心剔透为修? 餐朝霞以果腹,饮玉露以润喉。 登昆仑之绝顶,望沧海之东流! 以为如此,便可脱凡胎,入仙流,与天地同寿,共日月千秋。 殊不知,天道若狗,造化若偷,窃阴阳以自肥。 清气上升为天,那是虚妄之气; 浊气下沉为地,此乃厚载之泥。 莲生淤泥而不染?屁话!无淤泥何来白莲之根底? 蟑食腐肉而化仙?真理!无腐朽何来蜚蠊修仙传? 今有狂徒,名曰根生。 起于微末,如野草之贱; 行于诡道,似蛇鼠之卑。 不修仁义礼智信,只以此身试天威。 善恶两卷书,字字皆是血; 莫笑沟渠水浅,难养真龙; 且看烂泥坑深,可孕魔魁。 这一口浊气吞入腹,管你妈是是非非! 我不求长生久视,只求这世间再无一人敢对我指手画脚,乱吠狂啼! 大风起兮尘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四方不守也罢! 我要让这云梧修士睁开狗眼都瞧瞧。 这第一元婴修士,究竟是何等模样! 正文 第526章 父结元婴子离尘 所谓元婴修士,顾名思义,便是要身具元婴的修士。 这话听着像是句废话,实际上,它本来就是句废话。 破丹成婴,如鸡抱卵;金丹为壳,精气为引,孕育道胎。 一旦功成便是不灭之魂,脱壳之蝉。自此寿载千岁,坐看王朝兴替,笑对沧海桑田。 天道布三十六道则,元婴修士洞彻其本源,至此道则另辟蹊径,衍生大恐怖,化生大变迁。 那些修谎言道则的修士,当他开口撒谎,元婴小人也在跟着撒谎,这才是真正的撒谎成性,从里到外,没有一丝半毫的真话。 修行的尽头,是一场针对人性的凌迟。 最惨的莫过于丹道则修士。呼吸是药香,流汗是灵液,就连拉出来的屎,对于低阶修士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这种人活着就是个悲剧,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被哪头大妖或者哪个寿元将尽的老怪物抓去,连皮带骨给炖了汤喝。 还有那情道。 修此道者,入元婴必先斩缘。 怎么斩? 抛妻弃子那是起步价,灭门绝户才算入门。 他们眼里的情,早已不是男欢女爱,而是一种规则。 至于感悟道则,则无人知晓。 …… 这一夜,注定是载入云梧史册的一夜。 李氏仙族。 先是周下隼悍然轰破山门,将两位元婴大修挫于阶下,百般折辱。 旋即,天地异象陡生,风云变色。 青州地界,本因天道赐福稍得宁谧,此刻复又乱象丛生。 那一道黑色光柱,煌煌赫赫,夺目至极。 纵使相隔数百里之遥,也能清晰窥见其形。 而在那片被周下隼砸出来的废墟之上,站着一个人。 陈文全背着手,仰着头,看着远处那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那张年轻且温润的脸上,没有什么恐惧。 他知道那是父亲在结婴。 身后不远处,李蝉正盘膝坐在一块断石上调息。 “居然真的让他成了……” 天道明明禁止陈根生结婴,为何这厮还能逆天改命?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这世间真有连天道都管不了的祸害? 陈文全轻声说道。 “书上说,圣人出,紫气东来三万里。” “可我瞧着,这黑气冲天,倒也别有一番气象。” 李蝉眉头微皱。 “文全,你要明辨是非,那《弟子录》你看得如何了?” 陈文全笑得有些腼腆。 “许是我天资不够的缘故,仅仅是看懂了一些。” “一些是多少?” “五成了。” 李蝉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似是惊诧。 “你已通晓以《弟子录》收录弟子之法?” 陈文全点头。 所谓《弟子录》通天灵宝,是一张撒向茫茫人海、专捞那天纵奇才的因果大网。 凡世间身具灵根、气运加身之辈,其名讳、生辰、根骨,皆会在那书页之上隐现。 持书者,可循迹而至,收其为徒。 “五成啊?” 听闻陈文全之语,李蝉心中七上八下。 这《弟子录》落在他手中已有两回,至今他也只能勉强翻阅前三页,且每每耗损心神,如负山岳。 究其根由,李蝉心中自知。 其心早已腐朽不堪,漆黑如墨,偏又要故作圣人之姿,掩其本相。 这通天灵宝大概也是嫌他虚伪,不愿供他驱策。 陈文全神色恭顺。 “这书里记载虽多,但大多名字晦暗不明,唯有几人,字迹尚算清晰。” 李蝉缓缓起身。 他没问是哪几人,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 “你可知那黑气冲天之处,是何人在结婴?” 陈文全摇了摇头,只说不知。 李蝉眯着眼,又是说道。 “你父亲陈根生。” 陈文全大惊失色,色变道。 “文全自幼失怙,未尝有父。” 李蝉叹了口气,在那陈文全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以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心里头难受。毕竟,谁也不想自个儿的爹是个魔头。” 陈文全呵呵直笑,只说了无妨。 李蝉神色稍缓,终得释然。 “此地不可久留,我带你往无尽海去,此行,你我二人开宗立派,秉持正道,行那正统之举,以正世间歪风。” 陈文全听了这话,嘴角噙着一抹笑。 “文全虽年幼,却也读过几本圣贤书。书上说,父慈子孝。既无父慈,何来子孝?若那泥塘里翻滚的是我生父,那我更该离得远远的。” 李蝉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孩子,心性凉薄得恰到好处! 若是那热血上头、哭着喊着要去寻亲的蠢物,反倒不值得他费心带往无尽海。 “孺子可教。” 李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这世间之事多是虚妄。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用来捆绑世人的绳索。你既能看破这一层,便有了随我修行的资格。” “那《弟子录》既然选择了你,你便该去那更广阔的天地,去见识见识真正的仙家气象。” 陈文全眼中并没有多少向往。 “李伯。”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去了无尽海,我还是红枫谷的少掌门吗?” 李蝉摇头。 “红枫不过是你漫长仙途中,一处微不足道的歇脚地罢。待你他日登临大道,回首再看,这满山的红叶,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李蝉不再多言,单手搭在陈文全那瘦削的肩膀上。 两人周遭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陈文全回眸望了红枫谷方向一眼,缓声道需寄信与家姐陈沐。 言罢,他取出一片早已备好的红枫,神识注入其间,那红叶便化作一道流光,飘向红枫谷深处。 下一刻,涟漪渐平。 谁曾想李蝉竟为陈文全,舍弃了整个李氏仙族,携其远赴无尽海。 而此时。 红枫门口,陈沐伫立,身侧伴两条灵犬,一为克己黑犬,一为赤心红犬。 她一袭红衣胜火,眼神远眺,似已在此等候弟弟的讯息多时。 待枫叶飘落掌心,她仅微蹙眉头, 继而缓步至爷爷陈景良坟前,凝望冲天黑光,神色莫测。 一片红叶,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家姐陈沐妆前。 文全顿首。 “今随李蝉远赴无尽海,重立红枫基业,归期渺渺。昔日我所掩埋者,乃你我祖父景良公骸。父亲残页之事,不知姐姐是否洞悉。此物通天造化是也,得之可窥大道玄机。那残页父亲早已托尸傀李思敏,秘藏于祖父墓中,纵使天下来寻,亦无从知晓。” “天道昭彰,谋长远者,当断则断。” “今夜父亲于青州沟渠逆天结婴,正是其心神皆凝、无暇旁顾之时。阿姐速掘出残页,远走高飞,莫为亲情所缚。须知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强大,方得安身立命之本。” “我并无心背叛父亲,亦无意投靠奸人李蝉,此生所求唯光复红枫。” “爹素来念及女儿情分,万般不会为难于你。” “红枫必胜。” “弟文全,顿首。” 正文 第527章 一念痴狂破穹苍 陈景良坟前。 陈沐三叩九拜,礼数周全。 起身时,她一挥红袍,坟冢覆土应声而开。 里头有个六七十岁的男人,脑门上那窟窿狰狞可怖,那般重创实在是有些骇人。 陈沐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老人的右手上。 那只手干枯的手攥在胸口,指缝之间,露出了一角残页。 陈沐想要将那残页取出来。 纹丝不动。 陈沐愣了一下。 陈景良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李监管我操你妈!” 陈沐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诈尸在修真界不算稀奇事。 若是怨气太重,或是葬地阴煞,尸体确实容易生变。 可眼前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 “你?” 陈沐试探着喊了一声。 陈景良的脖子发出声响,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那张恐怖的脸正对着陈沐。 “冰……” 陈沐没听清。 “什么?” 陈景良突然激动起来。 “冰!我的冰!” 他猛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这窖怎么是热的?!” 陈景良站在坟坑边上,双手在虚空中乱。 “盐……是盐碱地透了气……” 他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慌。 “化了……都化了!” “银冬瓜……全化成水了!” 陈沐深吸一口气。 “把东西给我,我去给你买冰,买最好的冰。” 陈景良猛地转过头,那是真急了。 “这就是钱!这是给根生买药的钱!是给景意念书的钱!” “你个骗子……跟那个姓李的监官一样,都是骗子!” “想骗我的冰……想骗我的钱……” 陈景良一边骂,一边往后退。 “这地方不存冰……这地方吃人……” 话音未落,陈景良突然莫名转身,撒丫子就跑。 那个速度,不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两条干枯的腿在地上倒腾出一片残影,带起一路烟尘,直奔红枫谷外而去。 红枫谷外,林木森森。 陈景良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在林间穿梭。 他双臂僵直地摆动,瞬息便是数丈开外。 陈沐红袍猎猎,紧随其后。 陈景良满脑子都是那化成了水的银冬瓜。 “你想抢我的冰!” “没门!窗户都没有!” 陈景良脚下生风,带起一路烟尘。 前方,没路了。 是红枫谷的悬崖,下临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 陈沐心中一喜。 “嗖!” 陈景良连减速的动作都没有,一只那露着白骨的脚丫子,狠狠地踏出了悬崖边缘。 他在天上跑,在那虚空之中,在那云雾之上,狂奔不止。 “李监官!你追不上我!” 陈景良回头,凹陷的脑门有些喜感。 “我有钱!我有冰!” “我要去告御状!我要去天上找老天爷评评理!” 他越跑越高,越跑越快。 活人修仙,求长生,求逍遥,修了几百年也不见得能白日飞升。 这疯了一辈子的老头,死了,埋了,诈尸了,为了给儿子省几两药钱,居然跑着跑着就上天了? “我的冰……那是给我儿救命的冰!” 老头两条干枯的大腿愣是倒腾出了风火轮的架势。 身后百丈开外,陈沐清冷的脸上,此刻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竟是有些追不上前面那个姿势怪异的活死人。 “我是你孙女!” 陈景良听见动静,猛地一回头。 “抢钱的来了!” 老头怪叫一声,嗖的一下又窜出去几十丈。 这就叫执念。 那口气咽不下,这双腿就停不下来。 他还没见着儿子。 没见着那个让他操碎了心的陈根生,他怎么敢死? 哪怕是脑壳烂了个洞,哪怕是五脏六腑都干成了柴火,只要那股子要把冰换成钱的念头还在,只要想给儿子买药的念头没断。 云罡烈烈,本来是飞鸟难渡的禁区。 “都是贼……” “想抢我的冰……那是给我儿救命的!” 陈景良嘴里神神叨叨,也不看路,或者说他眼里根本就没有路。 哪里有风他就逆着风跑,哪里云厚他就往云里钻,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后面那想要抢他钱的穷鬼就追不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老头有些执拗,有些心慌。 再往前,便是云层深处的一处褶皱。 齐子木正缩在那儿,只觉眼前一花。 什么东西? “别挡道!我赶着去县里卖冰!” 还没等齐子木想明白,那老头已经跑没影了。 越跑越近。 “让开!都让开!” 陈景良口中嘶吼,语焉不明,双腿翻飞如影,疾奔不休。 他似奔过了岁月,踏碎了光阴。 这一路狂奔,恍惚间竟折返那年凛冬。 他背负高烧昏沉的根生,深一脚浅一脚,踉跄奔赴求医。 又折返那个炎夏,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头顶灼灼毒日,沿街吆喝叫卖那缸腐坏的酸臭浊水。 纵是魂归九泉,身死魂消, 只要念及稚子仍在尘世间颠沛受苦,这副枯槁老骨之中,便犹能榨出最后一缕膏油。 步伐愈发迅疾。 他越跑越近。 那道黑色的光柱,像是天地间最深沉的墨。 寻常修士避之不及,陈景良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近了。 更近了。 陈景良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撞向那道黑光,化作了无数只蜚蠊。 “嗡!” 他崩解成了千千万万只虫子。 没有什么银冬瓜。 没有什么救命药。 甚至……根本就没有陈景良。 真正的陈景良,早就死在了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腐烂在沟渠的淤泥里,在那条寻子的路上,变成了一捧没人理会的烂泥。 拿什么活? 这世道,穷人死得最透,风一吹就散,连鬼都懒得做。 此时,那黑光之中,隐约传出陈根生的狂笑。 他张开双臂,迎接那漫天归来的蜚蠊。 黑光越发浓稠,在天地间肆意流淌。 昔年陈根生厌恶陈文全,竟是料到了他如自己一般爱算计。 一道为守护残页所留的谎言,孰料今日竟得启用,天意弄人。 枯骨填沟未见春, 荒坟且作望乡人。 陈景良,不过以一钱疯癫、二两执念,煎作一碗谎言罢了。 孙糕糕可复生,余者亦可复生,唯独此世为恶之辈,魂归九泉,再无复活之机。 至此。 元婴大成。 然陈根生修为仍在莫名攀升,不止不休。 破境如履平地。 元婴前期。 元婴中期。 元婴后期。 元婴大圆满。 恍惚间,陈根生周身异象陡生,万丈法相拔地而起。 他探手一盖,如穹顶压落遮蔽天心,令上天无从窥见此间异动。 逆天之举,震古烁今。 正文 第528章 谎言织就长生路 逆天! 陈根生为保全残页,今时今日仍不知收敛,竟将陈景良伪称存活。 世间万物,凡阻其道者,皆为绊脚石! 其万丈法相愈发凝实,遮天之手未撤,修为攀升之势更烈,似欲以一己之力改写天地规则。 化神? 炼虚? 合体? 只要他想,仿佛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境界,也不过是伸手就能摘下来的烂桃子。 就在那修为即将冲破元婴,迈入那传说中足以开宗立派、被尊为一方老祖的化神之境时。时间像是被哪个頑童随手掐灭的烛火,突然停了。 风止云静。 那股足以碾碎山河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堪堪元婴大圆满。 陈根生落于地上。 “奕愧?” 没人。 方才还在身侧哭天抢地、抱酒坛欲为其收尸的痴傻师弟,连同那化为鱼卵的老马,竟已杳无踪影。 地上唯余一串足印,朝着深山老林而去。 观其步幅宽窄、入土深浅,便知逃窜之时,已是拼尽了吃奶的力气,狼狈至极。 陈根生躺在地上,仰面朝天。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 “结婴了啊……” 按理说,这修真界结婴,那可是泼天的大事。 丹田紫府之内,金丹碎裂,精气神汇聚,孕育出一个粉雕玉琢、通体透亮的小人儿。 陈根生神识一沉,往自个儿丹田里探去。 那是一只虫子。 通体乌黑发亮,甲壳坚硬如铁,背上生着两片半透明的薄翼,六条满是倒刺的细腿儿蜷缩在腹下。 玄黄剖判本无情,一窍混沌养孽婴。 陈根生抚掌大笑起来。 “妙啊!妙极!” “我手里有瓶椰花酒。” 声音在这寂静的荒野里传不出二里地。 一切如常。 一息。 两息。 陈根生低下头。 一个沾着黄泥的酒坛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手里。 陈根生眼皮子跳了一下。 一大口酒液灌进喉咙,辛辣中带着股回甘,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哈!” 陈根生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凭空造物。 这就是谎言道则到了极致后的光景? 只要我敢说,只要我敢想,这天地万物,皆可为我所用,皆可因我而生? 陈根生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既有美酒,岂无华服?” 他又开口了。 “陈某乃当世大儒,自当身着锦绣,腰佩白玉,足踏云履。” 话音落地。 陈根生变成了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脚蹬厚底云头履的俊朗青年。 除了那双眼睛里还透着股子怎么也洗不掉的邪气,此时的陈根生,看上去哪怕是走在那中州最繁华的御街上,也是个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贵公子。 荒野沟渠,连日风雨。 若有那路过的樵夫,定要被这沟里的光景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乱石嶙峋的烂泥坑里,忽而瑞雪纷飞,冻得人牙关打颤。 忽而又是烈日熔金,烤得地皮冒烟。 陈根生就像是个刚得了绝世玩具的顽童,要把这谎言道则看个清楚。 酒坛已空,碎片散落脚边。 陈根生拾起一块带着泥腥味的碎陶片,两指捻动。 方才那酒入喉辛辣,回甘醇厚,确是好酒。 身上这衣针脚细密,触手生温,也是好衣。 既成元婴,便不再是单纯的口舌之利。 从前尚能将凡猫化作精怪,此番修为更进一层,又能有何等手段? 陈根生随手将陶片扔出。 “此乃黄金。” 言出法随。 那灰扑扑的碎陶片在半空中一滞,落地时在月光下折射出光泽。 实实在在,沉甸甸的黄金。 陈根生眉头紧锁,不仅未有喜色,反而更显肃穆。 既要用,便要知其深浅,明其边界。 他伸出食指,点向身侧一株早已枯死的野草。 “你要活,还得开花,开那富贵牡丹。” 枯草轻颤,根茎返青,转瞬抽芽吐叶,一朵硕大的魏紫牡丹在恶臭的淤泥中傲然怒放。 “我身若鸿毛,踏雪无痕。” 他起身一步迈出,双脚悬空半寸,竟真的未曾在烂泥上留下半个足印。 重力被这一语欺瞒过去。 陈根生落地,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密林。 “那是坦途。” 密林并未消失,但在他一步跨出的瞬间,那荆棘丛生、古木盘根的险恶之地,竟自动向两侧避让,留出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翻涌。 “此地灵气浓郁,胜似洞天福地。” 没有反应。 陈根生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掌心。 “这是一枚火符。” 甩手掷出,石头触地轰然炸裂,烈火席卷方圆丈许。 他闭目,神识内敛。 “夜风有毒。” 远处一只正在觅食的野鼠,刚刚探出头,吸了两口夜风,便口吐白沫,抽搐而亡。 陈根生呵呵一笑。 “今夜无月。” 天上那轮冷月仍在,可这沟渠方圆百丈之内,光线骤灭,漆黑如墨,再无一丝月华洒落。 七试六成。 这看似无所不能的手段,却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指着前方那块巨石。 “你不是石头,你是李蝉。” 巨石纹丝不动。 陈根生冷笑一声,又道。 “你是李蝉的尸体。” 巨石表面微微扭曲了一下,显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依稀有点李蝉的轮廓,但转瞬即逝,重新变回了石头。 不行。 涉及旁人的真身因果,哪怕是谎言也难以撼动。 陈根生忽地失笑。 念及自身具生死道则,纵是身死不灭,然终有老死之日否? 修真界有句老话,金丹五百载,元婴享千秋。 意思就是到了元婴这个境界,活个一千年不成问题。 可一千年够吗? 对于凡夫俗子来说,那是十辈子。 可对于修士来说,也不过是闭几次关,打几个盹的功夫。 李蝉要去无尽海,那边的大修更是如过江之鲫,保不齐就有老王八。 陈根生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古元婴修士寿元千载。” 陈根生顿了顿,嘴角冷笑。 “这千载二字,颇有讲究。” “一千是千,两千也是千,九千……那也是千的范畴。” 四周的风忽然停了。 陈根生用一种极其确凿的口吻说道。 “我陈根生,既已证道元婴,理当顺应天数。” “天数予我千载寿,那便取个极数。” “我的寿元,当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本来安安静静的夜空,突然打了个闷雷。 陈根生笑得更欢。 “九千九百九十九,少一年那叫千载不足,多一年那是万岁逾矩。” “合情合理,童叟无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遍全身。 陈根生仰天长笑,一步踏出,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此处从未有人来过。” 正文 第529章 五十年间世事非 陈根生一脚踏出,身形化尘而去寻李思敏踪迹。 唯待其闭关功成,臻至尸君境。 大风泱泱,长河汤汤。 凡俗五十载,两鬓斑白,儿孙绕膝,黄土埋半截。 是两代人的悲欢,是红颜变枯骨,是黄口化老翁。 昔日那场青州沟渠里的事件,变成了稗官怪谈。 有人说那陈根生已被天道所诛,化作了飞灰。 可惜的是,这世道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祸害而变得清明。 反而像是被人捅爆了痔疮。 风起青萍之末。 昔日,中州五宗,如五岳镇压天下,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而今已是时移势易。 隐隐之间,诸多新兴宗门破土萌生,暗流涌动。 那奕愧携陈根生昔日镖局门子祁天游,另在青州立了个宗门,号曰椰花宗。 椰花宗内蓄一尸傀,名唤老马。 传闻其本相乃一游鱼,每逢斗法之际,奕愧便驱之化身为龙,翻云覆雨。 而椰花宗的长老祁天游,乃是一位擅长遁术的筑基后期修士,昔日不过是镖局里的一个小小门子,如今已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 只可惜,这两人也不是什么好卵,五十年匆匆而过,椰花宗里竟然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凡是进了这宗门的人,大多都被他们炼成了尸傀。 离谱。 自那日青州沟渠黑光冲天,蜚蠊遮蔽星月,一股戾气,便在这片大陆上生了根。 老一辈的大修,死的死,伤的伤,闭死关的闭死关。 那多鸟观的多宝道人,整日都外出,喜欢在蜚蠊堆里游泳。 而悬镜司的司羊首座,自那日便再未露面,传闻是闭关,其实是被周下隼逼着退位了。 至于玉鼎宗,天柱山已然被啃噬殆尽,老宗主齐子木退位让贤,新掌门齐燕登临大位。 大树之下不生草,若大树枯槁,便是毒草疯长之秋。 各类无名宗门,如雨后春笋,勃然滋生。 乱世之中,无尽海陈文全著了道则榜、金丹榜、筑基榜,昭告天下。 此人虽罗列诸般天骄名录,自身却非天骄之流,资质平平。 论及陈文全,修仙界传闻浩繁。 此人形貌,与昔年魔头陈根生貌似无二。 然其行事之道,却与彼天差地别。 无尽海,海域西南。 不知从哪一日起,那黑褐色的礁石上竟生出了土,土里扎下了根。 一片红树林,在这海风里疯长。 短短半个甲子,死礁化作了一座赤红岛屿。 鲜红欲滴,触目惊心。 此地便是红枫屿。 可惜沧海之上难植红枫,只得以此名纪念红枫。 五十年过去,那原本有些书生气的眉眼,如今越发平和。 …… “红枫屿主何在?!” 一道红光径直落在了亭子前的空地上。 来人一身火红锦袍,手里摇着把白玉折扇,看着是个风流倜傥的,可似乎有不少怨气。 陈文全缓缓起身。 “贵客临门,未曾远迎。不知阁下火气这般大,是要烧了我这红枫屿?” 那红袍人收了折扇,死死盯着陈文全的那张脸。 看了足足有三息。 “陈根生,五十年不见,你这易容敛息的手段倒是越发精湛了。怎么,换了身皮改了个名,坐在这红树林子里装先生,就以为我认不出你了?” 陈文全眉头微蹙。 “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在下陈文全,乃是红枫屿主。阁下口中的陈根生,乃是……” “乃是你爹是吧?” 李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眼中讥讽。 “拿来。” 陈文全一怔。 “何物?” 李炎深吸一口气。 “当年你说你家公蛙正如龙凤之姿,要借我那母蛙一配。” “你说若能成事,产下蛙卵你取九成,我得一成。” “陈根生,多少年了!” “哪怕是配种,也该配完了吧?!” “我那只煞髓母蛙呢?” “还给我!!” 陈文全目瞪口呆。 “我不是陈根生。” “谎言道则!你还在用谎言道则!” 李炎咬牙切齿。 “那是近五阶的煞髓母蛙,连个蝌蚪都没见着回头钱!” “这等丧权辱蛙的条约我都认了!” 陈文全有几分感同身受,他长叹一口气。 “这笔烂账确实算不到晚辈头上。” “只是前辈且想,若我真是陈根生,此刻前辈还能安坐于此?” 李炎一怔。 是了。 那个老杀才,若是真身在此,只怕早已动了杀心。 “你真不是?” 李炎狐疑地上下打量。 陈文全笑了笑。 “前辈那只煞髓母蛙,虽是借于陈根生,实则是折在了贪念之上。若无前辈当年贪图那蛙卵的利,又何来今日这般恼怒?” 李炎被噎得语塞,半晌方道。 “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利。你既在此立足,又搞出这红枫屿的阵仗,究竟意欲何为?” 陈文全闻言,神色一肃。 “晚辈自青州而来,只为修史立榜。” 李炎冷笑,扬手便冲天而起,远遁而去。 不一会。 侧旁李蝉倏然现身,左手捂丹田,右手垂落淌血,不知何故竟身负创痍,气息急促,喘息不已。 “文全,榜单编撰之事,进展如何?” 陈文全的脸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自从那陈根生凝结元婴之后,上界的蛊司便频频联系李蝉,要求他呈上一份筑基榜、金丹榜、元婴榜。 而陈文全手中的那本《弟子录》,遂成了查探天骄修士的专籍。 惜乎这书籍仅能窥见元婴以下修士,李蝉为赴蛊司之命,只能频频与诸元婴修士斗法。 部分元婴也好敌,然撰这元婴榜需慎,没有《弟子录》那般能看出修士的实力深浅,非经数度交锋,难辨元婴修士实力高下。 陈文全只是淡淡说道。 “当真是万般辛苦,父亲凝结元婴之后,给云梧带来的改变,于云梧之变甚巨。” 上界频频降谕,催促这榜单,哪里是为了选拔人才? 分明是怕这云梧界崩碎。 所谓元婴榜,不过择五名修为深湛、道则稳固的,为云梧位面守护者。 循天干之数,分镇五极; 合阴阳之理,补苍天罅缺。 东镇木,南镇火,西镇金,北镇水,中镇土。 世间修士任你风华绝代,大限一到,黄土垄中也就是一副烂骨。 可这位面守护者不同。 窃天之职,绝顶美差。 只要坐稳了这五把交椅之一,你便是这云梧界的小账房。 这等好处,说是哪怕拿亲爹去换,也有无数修士抢破了头。 正文 第530章 漫将白茅掩腐腥 李蝉也有心跻身其中,奈何掐指推演,自知连周下隼都难匹敌,遑论跻身元婴榜前五之列。 “前几席,大概是有个七七八八的猜测了。” 他喘匀了气,又是叹气说道。 “体修周下隼,当得起前五的席位。悬镜司司羊,也无可厚非。还有那天柱山齐子木,前五算稳妥的。” 亭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轰声响。 李蝉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这元婴榜第五你记得写我!” 陈文全脸色微微一变。 “这般紧要的事情,难道不该再审慎几分,上界可会过多询问?” 李蝉赶忙说道。 “这都不打紧。” 陈文全取出一个玉简,垂眼细看。 “若我随意填补,只恐引火烧身。那蛊司的仙人难道就真的这般好糊弄,不来查验真伪?” 李蝉闻言,忽地笑了。 “前些日子,那蛊司有道神念降下,说你不太会撒谎,写出来的东西,一般都是真的。” 陈文全微微颔首。 “原来在仙人眼中,文全是这般模样。” “不然我让你写作甚?” 李蝉嗤笑一声。 “我李蝉是个什么名声?” “我为何不自己写?” “因为我不配。” 陈文全沉默片刻,提笔蘸墨。 “既如此,这第五席便是李伯了,其他的先待定,日后做打算了。” 他笔尖悬而不落,似在斟酌。 李蝉眯起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 只要上了这元婴榜前五,便能得一缕云梧气运加身,届时伤势痊愈不过弹指,修为甚至有望再进一步。 亭中死寂,唯有浪涛拍岸之声。 陈文全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断简残编蚀蠹鱼,高台此去意踌躇。” 李蝉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陈文全落笔。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李伯许诺我的好像都没做到。” “你且看,这‘李蝉’二字,可还端正?” 李蝉长舒一口气,胸口的闷气消散大半。 “好字好字。” “险峰独秀云遮眼,乱世争流舟自横。你李伯我不争便是死。” 陈文全搁下笔。 “蜾蠃负之,以此类我。野有死麇,白茅包之。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 李蝉怔立当场。 此子莫非戏耍于我? 然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一派淡然之态,佯作已然领悟之状。 “这是在说……修行不易,当如那蜾蠃一般,借力打力?” 陈文全转过头,呵呵一笑。 “李伯,蜾蠃抓了苍蝇,是想让它变得像自己。可苍蝇终究是苍蝇。” “那死鹿烂在野地里,用白茅草包着,也掩不住那股子尸臭。” “至于那伐檀的人,把木头堆在河岸上,看着河水清清涟涟,却不知道那水底下,早就没了鱼。” 李蝉的脸僵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陈文全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枚玉简,递到李蝉面前。 “文全只是想说,这榜单上的名字,就像那白茅包死鹿。只要这玉简递上去,上界的仙人们看到的,便是白茅的洁白,而非内里的腐朽。” “李伯这第五席坐得稳。” 李蝉盯着陈文全看了许久,又拿起玉简仔细端详了一番,神色渐渐笃定。 “你既然有这份心志,我也就不再多费唇舌了。” “先前答应你的事情我必定会做到。这红枫道统,日后必将在无尽海这片疆域上发扬光大,声名远播。” 李蝉说完放下玉简,脚下一点直奔天际而去。 听涛亭里,只剩下陈文全一人。 良久,他才背着手。 海风更大了,吹得他那身儒衫猎猎作响。 “苍蝇都不如。” 陈文全走到石桌前,提起那支笔,又画了几下。 恍惚之间,他竟入浑茫之境,似与冥冥之中的存在,悄然感应。 “文全。” 声音不辨男女,透着漠然。 “下界行走陈文全,恭迎上仙法驾。” 那声音并未寒暄,直奔主题。 “筑基、金丹二榜,可曾以此录厘定?” 陈文全回复。 “筑基榜录三百六十人;金丹榜录七十二人。二榜名单、生平、手段,皆详录。” “这元婴榜其实也可立即下笔,《弟子录》观筑基金丹,洞若观火;然观元婴,也是一瞬便知实力。” “此通天灵宝,在我掌中与在李蝉之手,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只是文全恐谬以千里,误了上仙大事。” 虚空中的存在缓缓说道。 “那便徐徐图之,实力与实战,确有霄壤之别。” 那声音渐渐缥缈,似要离去,却又说道。 “你修为已臻金丹大圆满,缘何不结元婴?我可行方便。” 浪卷千堆雪。 陈文全缓缓踱步至亭边,望着那茫茫无尽海,脑中又是回复道。 “谢上仙垂怜,让俗世难窥文全修为深浅。” “那李蝉以为文全不过是个依靠余荫、甚至要仰赖自己鼻息苟活的红枫屿主。正因如此他才会容我。” “若我今日结了婴,成了第二个陈根生,怕是当场便要除我而后快。” 虚空中的存在发出一声轻笑。 “心性倒是比你父亲要强上几分。” 陈文全有些谦恭。 “文全不过是惜命罢了,并不想争那位面守护者。” 海风依旧呼啸,红树林沙沙作响。 陈文全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许久,直到确信那股窥视感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腰。 此人智计权谋,堪称绝顶。 他自幼便为仙人化作的乌云所窥,其所行所止,非外人能窥。 其所饰伪貌,也非旁人能辨。 李蝉所遗《弟子录》,入其手中,更能生发出无穷妙用。 方才那枚玉简,正是《弟子录》幻化之形。 而写下的李蝉二字…… 陈文全叹了口气,声音被海浪拍碎在礁石上。 灵力顺着指尖,钻进玉简。 原本端端正正的李蝉二字,忽然扭曲起来。 陈文全脸上表情怪异。 他缓缓走到岸边,眺望远方。 海天一线处,乌云压顶,暴雨将至。 那日的青州黑光冲霄,万虫遮天。 旁人吓得屁滚尿流,唯独他陈文全,躲在红枫谷的祖坟堆里,看得热血沸腾。 那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 下雨了。 “爹是真龙,儿若做虫,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陈文全喃喃自语。 正文 第531章 椰花宗里断炊烟 咬人的狗不叫,吃人的书生不带刀。 陈根生是个明火执仗的强盗,杀人放火都摆在台面上。 论其心黑手狠,此父子二人,不过伯仲之间耳。 只是陈文全的执念,唯有一个。 那便是让父亲承认自己。 非求温情,乃求印证。 如那赝品古玩,做得再真,釉色再好,若无大儒的一方印章,终究是个只能摆在地摊上的西贝货。 陈根生,便是那个大儒; 陈文全,便是那个急于求证自己并非凡俗赝品的西贝货。 他恐慌。 恐慌自己骨子里流淌的不是真龙的血,而是那阴沟里随处可见的孑孓浊水。 他十岁掌红枫,少年老成,步步为营,看似是被仙人选中的天命,实则内心虚浮。 他做的每一桩善事,收留的每一个孤儿,潜意识里都在模仿陈根生当年的手段。 以善养名,以名藏奸。 但他不敢确信。 活得太累。 这种撕裂感,日夜折磨着他。 他急需陈根生站出来,对他说一句:你随我,你这坏是天生的,不必愧疚。 这一声承认,胜过万千大道。 一旦认下。 陈文全便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需要靠李蝉鼻息生存的红枫屿主。 他将心安理得地撕碎仁义窗户纸。 哪里是寻父? 分明是去神庙里求一道:作恶许可证。 大魔生小魔罢了。 陈文全便是这么个拧巴的人。 他心疼长姐陈沐。 陈沐是火,承袭了陆昭昭的决绝,也继了陈根生的狠戾。 她在,陈文全便觉得自己并非孤魂野鬼,至少这世上还有个和他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活物,证明他陈文全也是有根脚的。 所以他让陈沐去图谋那残页,看看父亲的态度。 至于他自己? 海风腥咸,并不好闻。 十岁那年,他站在红枫谷的山门前,对着李友执事那一躬身,便将自己的脊梁骨给折断了,换上了一根名为懂事的假骨头。 他得笑,得温和,得像个谦谦君子,得让所有人都觉得红枫谷的少掌门是个烂好人。 只有这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才能有口饭吃,那风雨飘摇的宗门才能在李氏仙族的夹缝里苟延残喘。 面具便长在了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心里涌起的不是自得,而是深深的恐惧。 批草求木本同尘,妄顾泥涂乞忿身。 唯愿家父赐一诺,断我平生是下流。 云梧太乱太乱。 他也想分一杯羹。 这几日,其实并不安生。 世道传言太甚,说大魔头陈根生躲在这红枫屿里修生养息。 …… 青州,麻烟国。 此处便是名震一方的的椰花宗所在。 一方指的是在方圆五里内。 国中无日月,唯有麻烟青。 凡俗种麻,修士炼烟。 那炼出来的玩意儿唤作麻灵烟。 拇指粗细的一根,通体红褐色,点燃了吸上一口,初时只觉得脑浆子都沸腾了,丹田里的灵气跟发了情似的乱窜。 练气期的吸了能筑基,筑基期的吸了敢跟金丹瞪眼。 尸傀吸了能上天。 说是省十年苦修,实则是拿骨髓换前程。 吸久了,人就成了麻杆,骨头酥得掉渣,眼窝深陷,离死不远,离鬼很近。 也就尸傀没事。 而椰花宗就坐落在麻烟国唯一的镇子边上。 山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是个土包。 此时,山门那棵歪脖子树下。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青年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骨头棒子,逗弄着水缸里的一条鱼。 “老马啊,你也别挑。” 奕愧如今看着沉稳了不少,只是眼里的贼光,还是暴露了他这老尸人的本色。 老马成了尸傀鱼。 奕愧叹了口气,刚想往缸里尿一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到了跟前。 祁天游裤腿卷到了膝盖弯,脚上一双草鞋还露着个大脚趾头。 昔日陈氏镖局那个看大门的愣头青,如今也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在这椰花宗里挂着个长老的名头,虽然这宗门加上他也才俩活人。 “奕哥出事了,麻籽跑了!” 在这麻烟国,火麻就是爹,麻灵烟就是命。 凡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在跟这玩意儿打交道。 芒种那天,巫祝要在地头上跳大神,挑几个细皮嫩肉的童男童女,抹了脖子把血洒在地里。 那土本来就肥得流油,再喝了人血,长出来的火麻秆子比甘蔗还粗。 “马仔在缸里呆着呢,怎么会跑啊?” “不是马仔!是麻籽啊!” 祁天游大着舌头,唾沫星子横飞。 “地里的火麻籽!咱宗门的口粮!全都没了!” 奕愧愣了一下。 祁天游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在大腿上一拍。 “我今儿个一早去地里收租,寻思着那个狗皇帝该给咱上贡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哎哟喂,那千顷麻田,别说麻籽了,连杆子都他娘的成了灰!!” 奕愧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下麻烦大了。” “老马没了麻籽万一恢复了神智,你我不是死透了。” “这那是偷麻籽?这是在要咱哥俩的命!” “奕哥你这尸傀道则,真的有点麻烦啊……” …… 地底不知几许深。 “这尸君境当真就这么难?” 陈根生摇头叹气。 按理说,尸傀一道,阴煞境是筑基,冥魄境是金丹,尸君境便是那元婴。 李思敏如往年那般的方式晋升。 麻烟国,那原本郁郁葱葱的火麻田,此刻正灰败下去。 “为了你,我这几十年可是连个像样的恶事都没敢做,生怕惊扰了你这场大梦。” 陈根生神色不觉间有些恍惚。 这五十载光阴,他便一直坐守在此地,未曾离去。 外界的天地早已天翻地覆,新的宗门立了一座又一座,旧的宗门倒了一茬又一茬。 陈根生手里捏着只酒碗,眉头微皱,又舒展开来。 “思敏啊。” 他叹了口气,把酒碗搁在一旁。 正文 第532章 陈哥办事解情愁 没人见过尸君境。 冥魄境对应金丹期,阴煞凝于尸身,化为冥魄,魄成则灵智洞开,能言善修宛若生人。 尸君境较旱魃境少一阶位,然而云梧之内,尸君旱魃,皆属凤毛麟角。 或者可以这样说,从未得见尸君和旱魃。 陈根生的担忧不无道理。 正因其从未睹尸君境尸傀,是以终年镇守于此。 旱魃是神话里的灭世天灾,根本不做考虑,自己所知,也就一枚大尸指甲罢了。 而这尸君境是什么样的,全然是未知。 五十年无疾而终的守候,化作了酒碗边缘的一道浊迹。 面前是一口敞开的棺,李思敏就躺在里面。 按照尸傀经义,冲击尸君之境,理应煞气冲霄,阴风怒号。 可眼下,除了头顶那几根枯死的麻杆根须,半点动静皆无。 “思敏啊……” 棺中寂然,无有回应。 陈根生蹙额,化作灰尘消弭于原地,下一刻已现身奕愧跟前。 “鬼老可有片言只语的遗留?诸如尸君境的注解玉简?” 奕愧面含苦色,双手一摊。 “除了那两口棺材啥也没剩下,至于尸君境,奕家村虽说一直和尸傀打交道,但在我之前,族里最厉害的也只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根本触及不到大尸境界。” 陈根生沉默了。 世间之路,皆由人辟。 既存尸君之境,便必有可行之途。 “你想想。” 陈根生声音放缓。 “奕家村世代与尸傀周旋,焉能无尸君信息?纵是传闻也无不可。” 奕愧老实说道。 “师兄,奕家村那点底子……阴煞境那是祖坟冒青烟,冥魄境那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至于这尸君……我是真没辙。” “说点有用的。” 陈根生不耐烦地打断。 奕愧赶忙又说。 “这尸傀一道,其实是从南州和北原魔土那传过来的。” “这两个地方群魔乱舞,魔道宗门林立,阴气重,煞气足,养出来的尸傀一个个凶得要命。尸君那种传说中的东西,若是真有信息,只会这两个地方有。” 陈根生心生些许黯然,又踏出一步回到了李思敏旁边。 伸手摸了摸李思敏的脸,又认真看了看她的脸。 “思敏?” 陈根生有些急了。 “思敏啊。”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这狭窄的地方走了两步。 棺中李思敏。眉心殷红依旧,肌肤胜雪如昨。 只是那双眼睛闭得太久。 陈根生叹了口气。 “师兄得走了,我去给你想办法。” 他俯身最后一回凝望李思敏。 生人之颜,流转无定,喜悲牵其肌骨,岁月刻其纹路,鲜活也染尘俗。 李思敏的脸庞,是静止的。 斯人万般皆好,唯挂念自己过甚。 陈根生低笑一声。 “去矣。” 他一步踏出。 脚底触感生变,风声骤烈。 …… 北原魔土无凡人。 此地无春秋,唯有冬夏两季,夏如烙铁,冬若冰窟。 故而这里只有修士的存在。 恨默国。 城隅一角,有间铺子,门楣上挂着块饱经风霜的匾额。 陈哥办事。 案后坐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正对着窗外漫天的雪发呆。 这是陈根生来到北原的第六个月。 半年光景,足够让他把这北原魔土的大小势力摸个通透。 陈根生手里捧着个暖炉,整个人缩在狐皮大椅里,眼皮半耷拉着,看着有些落魄。 这半年,他接了几单生意。 帮人找失散多年的私生子,给个练邪功走火入魔的半吊子疏通经络,甚至还帮写遗书。 实则修习《善百业》之余,暗查尸君境消息。 只可惜,忙活了这么久,终究是半点有用的头绪都没摸着。 此时门外来了个男修士。 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根墨色玉带,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张脸,有些许生人勿进。 这人站在门口,也没往里进,就这么静静看着陈根生。 是个老牌元婴。 陈根生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客官,是要办事?” 那人抬脚迈进门槛。 随着这一步落下,屋里暖意被压生生给逼退了。 陈根生脸色微微发白。 “前辈屈尊降贵来我这小庙,是有何指教?” 那人没说话,只是环视了一圈这略显简陋的铺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铺子,名号倒是起得大。” “陈哥办事?” 那人冷笑一声。 “口气不小。” 陈根生也不恼,赶紧拎起茶壶给对方倒了杯灵茶。 “前辈说笑了。这北原魔土没点口气怎么混饭吃?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梁上彦。” 陈根生心里头便是一动。 守拙门的天骄? 五十年前便听说此人正如日中天,是中州年轻一代里的翘楚,没想到竟然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北原。 “原来是守拙门的梁前辈,失敬。” 陈根生把茶杯往梁上彦面前推了推。 “前辈既然来了那便是看得起在下。只要不是那摘星揽月的难事,在这北原晚辈多少还能有点办法。” 梁上彦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这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又或者是这件事实在太难以启齿,显然心绪不宁。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此事……有些难以启齿。” 显然心绪不宁。 “不怕小友笑话。” “我是元婴修士,那人也是元婴修士。” 陈根生哦了一声,脸上诚惶诚恐。 “晚辈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小修,承蒙前辈一声小友,已是高攀。” “不过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修为高低就能解决的。有时候,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前辈若是信得过,不妨细说。” “晚辈虽修为不济,但这解决疑难杂症的手艺,在这一片也是有口皆碑的。” 梁上彦抬起眼皮,深深看了陈根生一眼。 或许是因为陈根生这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又或许是在这陌生的北原,找个不相干的人吐吐苦水反而更安全。 “确实是……私事。” 梁上彦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股子郁气。 “我那道侣,出身名门,资质绝佳,乃是世间少有的清冷仙子。” “我与她认识已有五十载。” 陈根生呵呵笑道。 “神仙眷侣,让人羡慕都来不及。” 梁上彦有些烦躁地端起那杯茶,一口闷了下去。 “五十年了。” “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陈根生眼睛瞪圆了。 这回是真惊讶,什么废物元婴。 “前辈……此话当真?” “我有必要拿这种事跟你这小辈寻开心?” 梁上彦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瓷片碎了一地。 “她不喜欢我。” “甚至可以说,她厌恶我。” 若要问这北原魔土恨默国上,除了杀人越货之外,还有哪家买卖做得最红火? 那必定是城南那间挂着破匾额的铺子。 “陈哥办事,童叟无欺。” 这八个字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响当当。 不管是家里那口子偷汉子,还是修行修岔了气想找个地儿埋。 坊间皆传,这陈哥儿虽为金丹修士,然行事靠谱,心智机敏,待人尤为热忱。 梁上彦今日也来拜谒。 其面上竟现迷茫之色,殊为罕见。 “我那道侣,虽冠以道侣之名,实则不过我一厢情愿罢了。中州已无容身之地,遍地蜚蠊,剿杀不绝。我与她避祸至此,她乃棠霁楼楼主,更执掌无尽海一宗门……” 陈根生大手一挥。 “前辈别说了,你道侣在哪,我来搞定她。” 正文 第533章 雪葬山访棠霁楼 梁上彦听了这话,眼神冷冷地刮了陈根生一眼。 “搞定?小友倒是口气吞天。” “方才有些话未曾言明。” “在下梁上彦,添为中州守拙门下一任的掌门。” 陈根生正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 “掌门……?” 梁上彦眼底那抹矜持的傲色愈发浓重。 “敝派虽非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有些许底蕴。” “家业颇大,琐事繁杂。她身为棠霁楼楼主,平日里也是养尊处优。寻常手段,或者是些许钱财贿赂,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陈根生叹了口气。 “前辈是元婴,这挥手间山河破碎,闭眼时万物寂灭,那都是寻常事。” “可这感情之事,它不是修仙。” 梁上彦显然对这种论调很不感冒。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区区情爱,又有何难?” 陈根生嘿嘿一笑。 “修仙是斩断尘缘。修得越高这人味儿就越淡。您想想,您平日里看那些凡夫俗子,是不是跟看蚂蚁差不多?” 梁上彦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您再想想,她是蚂蚁吗?” “自然不是。” 梁上彦语气重了几分。 “她身份尊贵,资质无双。” “这就对了。” 陈根生笑道。 “您把她当仙子供着,给她最好的资源,给她最高的地位。可在她眼里,您这叫端。” “您是元婴,她也是元婴。您有的她都有,您给的她也不缺。这时候,您要是还摆出一副本座赐予你的架势,那在她看来,岂不是很糟糕?” 梁上彦沉默半响。 “那依你之见?” 陈根生只是循循善诱。 “追求一个人,还得放低姿态。” 梁上彦听得脸都黑了。 “我梁上彦乃守拙门下任掌门,岂能行那低姿态之举?” 可偏偏,这话说得……似乎又有那么几分歪理。 “这五十年,她要什么我便给什么,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这般姿态,还不算低?” 陈根生手里的茶壶悬而不倒,似是不敢信刚才听到的话。 “前辈,果真?” 梁上彦冷着脸。 “我有必要来这就为编个笑话给你听?” 他微微仰首,目光落在那窗外漫天飞雪上,神色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说到此处,梁上彦似是觉得在个小辈面前丢了面子,便又强行找补道。 “她素来清冷。昔日在无尽海,便是出了名的拒人千里。” “可能是她念头陈旧,需守身如玉。我梁某人乃正人君子,自然不会行那强人所难之事。” 陈根生把茶水倒满,推过去,脸上堆起几分惋惜,又叹了口气。 “前辈高义…哎…” 这一声叹,叹得梁上彦心头火起。 “我有苦难言,你这办事处如果确实有用的话,灵石不少!” “北行三百里,有座雪葬山。山顶有一处终年飘着海棠花雨的地方,那便是棠霁楼,你可与她楼下婢女接触,多问问她进来的情况。” “哦。” 陈根生既知风莹莹栖身之所,便懒得矫饰,探手一把抓住梁上彦的脖颈。 刹那间生死道则逆转,竟将其作齑粉。 陈根生五指一收。 一道灰扑扑的气流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灰气在陈根生掌心盘旋,像是一座精密到了极点的迷宫。 成了元婴大修后,此番行杀伐之事,竟连对方道则也为己身吞噬。 为何夺道这时候才能显出灰气呢? 陈根生有些意外。 他张嘴猛地一吸。 那团灰气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陈根生只觉得脑仁一疼,无数繁杂的信息瞬间冲刷过识海。 乾坤巽震,坎离艮兑。 生门死门,连环杀阵。 再次睁开眼,识海内却失去了那种信息,只留下一些淡淡的道则之力。 看来这夺道,名头听着唬人,实则也就是个干一锤子买卖的下作手段。 夺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个儿长出来的肉,贴在身上也活不长久。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那股子阴冷劲儿。 下一刻,只见这间小破铺子,内里的空间像是重做过了一般。 只是可惜了。 识海内的阵道则之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根生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拎起一件灰扑扑的大氅,往身上一裹。 “虽说这买卖我是强买强卖,但这信誉,陈哥我向来是看重的。” 他推开门,一步踏出。 …… 雪葬山之所以叫雪葬山,是因为这儿雪大得能埋人。 但在山顶上,却是一番奇景。 漫天的海棠花瓣,夹杂着雪花一块儿往下飘。 棠霁楼就建在这花雨之中。 红墙绿瓦,飞檐斗拱,比起中州那些大宗门的殿宇也不遑多让。 看来这五十年,风莹莹的日子过得确实滋润。 陈根生站在楼前的白玉阶下。 门口站着两个女修,穿着统一的粉色罗裙,修为都在筑基期。 在北原这地界,能用筑基修士当看门的,也就只有这种大势力了。 “站住!” 左边那个圆脸女修横眉冷对,手里的长剑出鞘半寸。 “棠霁楼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是来求丹药的,去山脚下的执事堂排队!” 陈根生再次一步踏出,周遭的空间如同温水,滑腻且顺从。 棠霁楼顶层。 外头是漫天的风雪,里头却是四季如春。 层层叠叠的纱幔深处,风莹莹支起身子,彩纱滑落,眼里似有期盼。 陈根生似有些感慨。 “愣着做甚。” 两人顿时一顿斗法。 榻上春色未褪,欲火烧得正旺。 风莹莹半截藕臂露在锦被外,眼神黏在陈根生背上,似嗔似怨。 陈根生叹了口气。 “长话短说,棠霁楼想必是消息灵通的,今日我有一事问你。” “你可知道尸君境的事?” 风莹莹脸上的红晕未退,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腻,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那点旖旎瞬间化作了羞恼。 “你开那个铺子,就是为了问这个的消息?” 正文 第534章 春帐红绡藏嗔怨 锦被之下,风莹莹双腿还有些颤栗。 陈根生只是又问道。 “这半载光阴,我把这北原魔土翻了个底朝天。” 他这半年是失望透顶。 本以为这北原魔土既是魔道昌盛之地,尸傀一道定然是百花齐放。 谁承想,全是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根本没有关于尸君境的消息。 “你就直说吧,这北原到底有没有老尸人?” “若是没有,我现在就去南州。” 风莹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 “那梁上彦不就是老实人吗。” 锦被滑落,一室暖香未散。 陈根生强忍冲动,神色如常。 “我说尸傀。” “这般急躁作甚。” 风莹莹抬起头,又是慢吞吞说道。 “尸君境的的消息……一般的阿猫阿狗自然是不知晓的。” “北原宗门林立,大大小小不下百十个。可能是大部分都不入修士的耳朵。” “有大宗名天阴尸宫,你可曾闻?” 陈根生有些诧异。 这半载光阴,他在恨默国开那间陈哥办事的铺子,可不是单纯为了混口饭吃。 就没有他陈某人不知道的。 哪怕是一只耗子成精,只要在这北原地界上喘气,就不该瞒过他的眼睛。 可这天阴尸宫,他是真没听过。 “没听过……这不合常理啊。” “若是真有这么个专修尸道的大宗门,怎么可能连只言片语都没露出来?难道是死绝了?” 风莹莹取出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 陈根生冷笑。 “你赶紧说,不然让你昏过去。” 她愣了好半晌,有些无语,声音又糯又软。 “灯下黑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你眼皮子底下的恨默国,住了多少凡人?又住了多少修士?” 陈根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修士十万余。” 风莹莹解释道。 “这恨默国终年苦寒,冻土深达百丈,凡炼气筑基修士殒命,你可知道去了哪?” “恨默国,恨不能死,莫要出声。” “天阴尸宫,就在你那间铺子的正下方。” “也在我们脚下这雪葬山的山腹深处。” 饶是这陈根生有些好奇。 “如此偌大宗门,匿于地下,何以我神识遍探而不得?宗门又当从何处入内?他们不与外界通联?” 风莹莹不语,只是眼神看向他。 陈根生叹了口气。 …… 一边凿一边听。 北原魔土无春秋,唯余冻骨伴寒流。 这恨默国,实则是一座巨大的冰棺。 盖因北原地质坚如精铁,有人逝去,若无利刃凿坑,断难入土为安。 天阴尸宫便应运而生,此宗门非是以土木起高楼,而是如蚁穴溃堤,反其道而行之,向地心深处掏空了整座恨默国的地基。 所谓恨默,乃是恨莫出声之意。 国中十万修仙者,生者居于地表之上,苟延残喘。 上一层是红尘烟火,下一层是黄泉尸国。 两者之间,仅隔着那一丈厚的万年玄冰。 生人日夜行走于死人头顶,跺一跺脚,便似在先祖的头盖骨上敲门。 那土地之中掺杂了北原特有的煞磁石,便是大修的神识扫过,也只觉是一片冻土,哪里能想到这地底下藏着另一番洞天。 恨默无生趣。 要说这天阴尸宫如何与那红尘俗世互通有无,便要从此地独有的一桩营生说起。 恨默国中,家家户户皆有一口井。 井不生水,也打不得水。 修士若是寿终正寝,亦或是横死街头,那是决计不能土葬的。 唯一的法子,便是将尸体洗剥干净,顺着那福寿井往下一丢就行了。 若是那尸体品相好,是全尸,且死前没受过什么大刑,那井底下不消片刻,便会传来吱呀声。 主家把绳子拽上来,绳头上必定系着东西。 或是几块灵石,或是几枚能延年益寿的阴凝丹。 这就是买卖。 地上的寥寥修士,养着地下的死人宗门。 地下的宗门,漏点指缝里的残渣,养着地上的修士。 但这只是物物交换。 若是想要说话,想要传信。 那便是子女。 这宗门有个规定,每逢月圆之夜,各家各户若是诞下了孩童,需得抱到井边,让那井底窜上来的阴风吹上一吹。 若孩童被阴风一激,哭声嘹亮,那便是凡胎,等死就行了。 若是孩童被那刺骨阴风一吹,不哭不闹,反而咯咯直笑,那这孩子便是天阴种,将来可以叩问尸傀道则。 这等孩子,是留不住的。 当天夜里,就得顺着福寿井放下去。 这便是天阴尸宫招收弟子的法门,也是他们与外界沟通的唯一信使。 这些被送下去的孩童,有的成了尸宫弟子的夺舍庐舍,有的修成了那不人不鬼的尸道。 而其中极少数天赋异禀者,会被赐予特殊的身份,井童。 井童常年攀附在那光滑的冰井内壁之上,如那壁虎一般。 上面若是有人对着井口喊话,这井童便负责听音辨位,随后将话传回地宫; 地宫若有法旨降下,也由这井童爬到井口,用那嗓音,对着主家传达。 故而,在这恨默国,谁家井里要是传出了人声,那不是闹鬼,那是祖坟冒了青烟,是地下的仙师大老爷要赏饭吃了。 风雪拍打着窗棂。 屋内暖意融融。 风莹莹大口喘息。 “这尸傀道则……向来被视为鬼祟伎俩…难登大雅…” “他们避世……是正常的…但是凭你这元婴大修的手段,把这恨默国……翻个底朝天也不过是弹指……” 正文 第535章 寒陵冰殿逢白衣 凿了几个时辰后。 陈根生正站在一处修士宅院后院的那口福寿井旁边。 雪下得比铁还沉。 砸在房檐上是闷响,落在人肩是生疼。 “这不是陈哥吗,怎么来我家了?” 孙二一脸惊诧地站在台阶上,拿着一袋果子。 他是这宅子的主人,炼气后期的修为,在这恨默国也就是个底层货色。 陈根生脸上挂着和煦笑容。 “路过路过。” “我听见这底下有动静,寻思着孙老弟是不是遇到了难处,特意进来瞧瞧。” 孙二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哥……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井怎么能会有动静呢。” 陈根生点头。 “马上就有了。” 说罢,他一把抓住孙二,转瞬就掷入井底。 果子散了一地,陈根生捡起来便啃。 雪大如席。 陈根生在井边候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井底下,传来了动静。 “沙沙…沙沙…” 像是某种东西在蠕动。 声音顺着井壁一路攀爬上来。 一只细白的手扒在了井沿上,五指长得有些畸形,指尖生着倒钩,抠进了石缝中。 紧接着一颗大脑袋冒了出来,两只眼睛里头没有眼白,全是漆黑一片。 这便是井童。 也就是那些没死绝、也没成了天阴种,反而成了这地下宗门看门狗的可怜孩子。 它吸了吸鼻子,喉咙发声有些怪异。 “怎么投了个腌臜货色,肉酸骨硬,煞气全无。” 井童看上去满是怒意,又带着几分不解,半个身子缓缓探出了井口。 这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竟然半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 “呵呵。” 陈根生将两枚果核吐向井童,不偏不倚正打在它的双眼之上,随即双脚踩住它的头颅,顺着井壁径直滑了下去。 这般飞速下落的感觉,实在是畅快至极。 不必用任何神通术法,循着他们的路径进去,倒也算得上是接地气。 自己于这天阴尸宫,也算尽了礼数。 耳畔的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井童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四肢爪子在井壁上抓挠,火星子四溅,却愣是止不住下坠的势头。 毕竟身上压着个元婴老怪。 陈根生背着手,语气平淡。 “这么急啊?” 恨默国地底,天阴尸宫地下大殿。 这是一座倒悬的城池。 若是仰头看,能瞧见无数垂下的冰凌。 讲法大殿,就在这冰林正下方。 今日负责授业的元婴长老,正讲到如何用活人脊髓液滋养白毛僵的关键处。 “这抽髓,讲究个火候啊。人不能死,死了这髓便泄了气;也不能太活,尸傀吃了容易闹肚……” 底下盘坐着数百名灰袍弟子,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便在这时,穹顶传来了一声绵长的异响。 长老眉头一皱,刚一抬头。 一道黑影便已坠地,不偏不倚,正砸在长老的天灵盖上。 陈根生背着手赞叹不已。 “确实有点深啊!诸位小友,借光打听个事。” 众人哗然。 陈根生见状皱了皱眉,指了指脚下那滩,语气颇为诚恳。 “不知这位道友在宫中担任何职?若是紧要人物,我赔一颗灵石便是,在下大修陈根……” 人群中,终于有人回过魂来。 一名坐在前排的真传弟子,看着自家师尊变成了一滩肥水,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你杀了……”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呢? 他自觉以大修的身份,行事已经算得上足够礼貌了,若不是为了打听尸君境的消息,方才早就将此地众人杀得一干二净。 陈根生大喝一声。 “你们得寸进尺,给我死!” 紧接着。 “噗通。” “噗通。” “噗通……” 倒地的声音接二连三。 陈根生当即唤出自己豢养的两只煞随蛙,便要着手吸收此地的尸煞之气。 这一公一母两只蛙许久没见到陈根生,竟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陈根生皱眉。 公蛙赶紧喉间一动,吐出万数幼蛙,于原地布开阵势,大肆吸纳。 而其自身则徐步探察此宫,神识一展,宫中诸般景象,始得一览无余。 这地底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宏大。 陈根生背着手,在这倒悬的城池里闲庭信步。 就在这时。 正在大快朵颐的蛙子蛙孙们突然停了嘴,掉头就往陈根生脚边窜。 陈根生眉峰微挑。 穹顶一根巨大冰棱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一道人影。 一袭白衣,皎皎胜北原至纯之雪。 于这幽晦窒闷的地宫,这一抹素白有些格格不入。 她赤足而立,白发若瀑,垂曳腰际,连眉睫也是皓白如雪。 不是修士,看不清修为。 陈根生佯作拢袖,生死道则旋即欲逆运发动。 转念之间,却抽手抱拳问道。 “在下乃是青州大修陈根生,冒昧请教,贵宗之中可存有关于尸君境尸傀的相关消息?” 良久,一道声音自穹顶飘落。 “杀了我宗门弟子,还想要问消息?” 陈根生皱眉说道。 “我本意是来问尸君境的消息,这帮小辈却实在是有些聒噪。我这人喜静,便顺手帮贵宗清理了门户。既是清理何来杀戮一说?” 那女子身形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荡了下来。 “我就是尸君。” 陈根生大喜,又定睛细看。 此人长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在胸前,眼尾微微上挑,唇瓣饱满莹润。 视线下移,袍襟交叠处,居然鼓囊囊地支棱着两只小雀。 虽无那波涛汹涌、横看成岭的壮阔,却胜在挺拔,宛若雪地里倔强探头的两株冻笋,尖峭得很。 陈根生也不管唐突冒失,只是赶紧问道。 “既然道友是尸君,那便好办了。” “我来这就一件事,那冥魄境的尸傀,怎么才能往上再迈一步?” 那女子似有戚色,也不言语。 容颜之上,既含冰寒又蕴凄楚。 陈根生皱眉问道。 “为何缄口不言?” 人的悲伤难以真正相通?。 悲伤是个人化的,比如失去亲人,修行挫折或情感创伤,每个人的感受强度和应对方式都不同。 有人会倾诉,有人会压抑,语言有时无法完全传递内心的复杂情绪。 即使我们尽力理解,也无法完全复制他人的感受,就像无法完全理解他人的梦境一般。 女子突然开口,只是淡淡说道。 “尸君之境,须得是举目无亲的尸傀,方可成就晋升。” 正文 第536章 孤冢尸君断尘缘 原来这尸君境,竟是这般苛刻。 思敏不早就没了亲人?她的父亲,分明是被阴火蝶活活毒死,如今世上哪里还有半个亲眷? 这般细细想来,她岂不是恰好契合尸君境的关键条件? 一念及此,陈根生又有些恍惚。 不对啊。 自己也算是思敏的亲人家眷吧? 他忽觉一缕欣然,有了些笑容。 转瞬之间,却又漫上怅惘。 “原来如此……” 老农种地还得留个种,屠夫杀猪也得让那猪吃顿饱饭。 一个尸傀,好不容易修出了神智,学会了喜怒哀乐。 它开始贪恋这红尘里的那点暖意,依赖那个把它从坟堆里刨出来的人,依赖到忘了自己本是死物。 结果要成尸君境,就得举目无亲。 这天底下,能让她李思敏心心念念,牵肠挂肚,除了他陈根生,还能有谁? 陈根生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角,自己居然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平白无故成了思敏的阻碍。 所以她才卡在那半步尸君境,迟迟晋升不得? 所以她才只能沉眠于地下,醒不过来? 恍惚之间,陈根生又是急切问道。 “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 两字吐出,脆生生冷飕飕。 陈根生脸上挂上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你说没有,是因为你没走过,还是这天底下真就只有这一条独木桥?” 那白发女子微微侧首,神情依旧木然。 “尸傀本就是死中求活。” “死人何来亲眷牵挂?欲称君,当斩万般羁绊。心萦活人之气,终难成死人之君。” 陈根生骇然,仅仅说道。 “这怎么可能……” 白发女子也只是苦笑。 “道友可是觉得我在这地底下待久了,便不知那人间的情爱贵重?” “我生前,家中唯有娘亲一人。父亲早亡,族人将我二人赶至这苦寒北原。为了活命,娘亲背着我去扒死人衣服穿。” “后来我死了,成了这井底的一具尸傀。那时候我还未开灵智,浑浑噩噩,只知晓娘亲还在井口唤我乳名。” 陈根生默然。 尸傀初成,确实会循着生前执念行事。 女子自嘲。 “待我修至冥魄,娘亲已是风烛残年。我每日夜里爬出井口,去给她送些灵草延寿,哪怕只是陪她在破屋里坐上一炷香,听她絮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也觉得这阴森鬼日子有了盼头。” 她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娘亲大限到了的时候。她拉着我那双冰凉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没能让我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说她这就要走了,让我别怕,让我好好死着。” “娘亲死后,这世间再无一人值得我侧目。我怕再有了牵挂,便会跌落境界,甚至不敢去喜欢一只猫,不敢去养一株花。” “这尸君,修的便是孤家寡人四字。” 陈根生吐了一口气,双手拢于袖中。 却是回头欲走,转而又回过头说道。 “我是你道侣……” 谎言道则,言出法随。 按理说,此刻这白发女子脑海中应当平地起惊雷,无端生出一股子此人便是我夫君的荒唐念头,继而泪眼婆娑互诉衷肠。 然而,那女子只是眨了眨眼。 “道友,尸君不受道则影响。” 陈根生面色微凝,拱手作揖。 “是在下唐突了。” “方才那一语,实乃心急如焚,乱了方寸。道友既是尸君,当知我这般苦楚。” “你有何苦楚?” 陈根生苦笑。 “我师妹昔年拙荆,家中遭逢大难。在下将其炼为尸傀。” “她从一具行尸走肉,修至冥魄之境,眼中渐有神采,心中复生喜怒。在下以为,终有一日能把酒话桑麻,哪知到了这尸君境……” 白发女子闻言,眼中复杂。 “你既是大修,当知天数有恒。” 陈根生摆了摆手,不愿再听,取出一颗下品灵石丢给她。 “一颗灵石权作赔罪,也谢道友解惑。我于恨默国开一办事行栈,道友你若逢厄难,可来寻我。” 白衣女子皱眉说道。 “一颗灵石能做甚?你杀了我那么多弟子,还有一个长老,没有上品灵石……” 陈根生冷笑。 “我陈哥办事有口皆碑,既许你一次脱厄之机,已是天大情面,道友欲待如何?” 话音未落,生死道则轰然压去。 白衣女子仍是未动分毫,只是轻声笑道。 “我说了,道则无用,尸君不从上界之辖,已然自成玄途。” 陈根生面色陡变,揖手又说。 “方才之举不过试试道友的深浅!我断不敢唐突阁下,敢问道友尊讳?” 白衣女子赤足卓立在地上,对陈根生之礼竟不稍避,颔之摇头,淡然笑道。 “云梧唯一尸君,裴梅。” 陈根生心中一沉,却不料这裴梅又开口说。 “尸君境的尸傀其实随时都可以晋升到旱魃境,只是修行者必须将自身卡在此境不得逾越。一旦真的晋升为旱魃,立刻就会被上界察觉。” 陈根生大吃一惊,那旱魃大尸的指甲,莫非就是此人…… “前辈为何和我说那么多?” 裴梅悠悠然飘下一句话。 “北原少人烟,也无人敢来寻我踪迹。” 言下之意,竟是孤寂日久,难得逢一可语之人。 她轻笑一声。 “恨默国的那家办事铺子,本是我娘亲留下来的产业,此消息,也是我有意泄与棠霁楼的修士。” “你既肯屈尊下问,我便与你多言几句,权作解此境中清净。” 陈根生目光微敛,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裴梅。 这名字听着倒是有些温婉气,可谁能想到,这是整个云梧界唯一的尸君。 想了片刻,陈根生说道。 “何不上去走走?” “这上头虽说冷了些,但那烫好的热酒,刚出炉的烧饼,哪怕是那街头巷尾为了几文钱面红耳赤的争吵,总归是有些热乎气的。” 裴梅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根生。 “你可知这恨默国为何建在冻土之上?” “因为我在这儿。” 字字如惊雷。 “我若踏出这一步,见了那天上日头。届时,这冻土会在顷刻间化为岩浆。” “那恨默国十万修士,都会在一息之间,被活活蒸干。” “这十万条人命的煞气,足够让我当场立地成魃,白日飞升。” 陈根生哂然笑道。 “仅十万之数,便能飞升?” 裴梅摇头。 “非也,此前我已斩千万人,如今只差最后一遭。想上去唯夜里可行。” “你可来我麾下挂太上长老之衔?我赠君《尸死经》一卷,内中详载尸君境其余三项困厄阻障。” 陈根生也摇头,自身道则于她无用,却非必求于她。 “直接给我。” 正文 第537章 一语上界动杀心 陈根生唯闭眼喃喃,旋身之间,自身也化为火人尸傀之形。 尸气森然弥漫,与地宫阴寒相融。 其容色虽未改,眸中已无半分活人气韵。 今番晋升元婴大圆满,复转火人形态,莫非自身已然臻至尸君之境? 抑或更胜一筹? 裴梅赤足立于冰棱之上,面容竟泛起了罕见的困惑。 “阁下这副皮囊……” “说是尸傀,却无死气暮霭;说是活人,这周身缭绕的旱魃境之火,却又做不得假。” 陈根生只淡淡说道。 “交出《尸死经》。我若是不愿收敛周身,你这天阴尸宫,还有整个恨默国,都将被蒸发殆尽。” 他周身的烈焰愈发炽热,尸气与火浪缠绕交织。 地宫原本的阴寒竟被灼热逼得不断消融,倒悬的冰凌断裂,瞬间消融成水。 裴梅虽不受道则钳制,但也并非不懂趋利避害。 “拿去。” 一枚灰败骨简破开热浪,直奔陈根生面门而来。 陈根生收敛了那一身气焰,拱了拱手。 裴梅眼神比这北原的风雪还要淡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根生不以为意,脚下一踏。 “此处无我。” 话音落,人影散。 …… 恨默国,城隅,陈哥办事铺子。 外头的风雪依旧在肆虐。 陈根生凭空出现在大椅上,摩挲着手里的骨简。 神识探入其中。 《尸死经》。 开篇便是八个大字。 “死既死矣,何必求活?” 陈根生嗤笑一声。 若是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心甘情愿去死的,也就不会有尸傀这一道了。 这尸君境,困顿确实还不止一道。 书上写得明白,尸傀若想由冥魄入尸君,除了绝亲还需得闯过三关。 铺子里炭火毕剥。 三更之时。 门外风雪忽止,却非天公作美,而是有客临门。 “这《尸死经》可还入眼?” 一道身影,如这北原的雪片一般,轻飘飘落进了门槛。 裴梅未着鞋履,赤足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尸君三关,不知你作何感想?” 陈根生叹了口气。 “没细看,我在想其他法子。” 说到底,其实也没什么切实可行的对策。 陈根生这个人,便是想真正死去都做不到,生死道则常伴,早已让他拥有了不死之躯。 即便没了这道则的庇护,他自身尚有将近一万年的寿元。 这般光景,又该如何才能求得一死? 眼下被这裴梅搞的也有点烦。 “深夜造访,道友应当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地下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没闲到这般地步。” 裴梅微微颔首。 “上界欲在这云梧界内,甄选五位位面守护者,你可曾听闻?” “一旦受封,便有云梧界的气运加身,对于常人而言,这是通往化神的捷径;对于阁下那师妹而言……” “我虽不想飞升上界,但是我想……” 陈根生沉默了。 铺内炭火似熄了,骤然一片漆黑。 非是炭火真灭,乃是陈根生黑气复涌而出,遮蔽了整间铺子,令人目不能视。 黑暗中,陈根生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告诉我这个作甚?” 裴梅感觉莫名惊悚,浑身动弹不得,周遭,陈根生的声音又徐徐传来。 “你是上界走狗?” 四野阒寂,唯有陈根生那句上界走狗在狭窄的斗室间来回冲撞。 “陈道友此言,未免太过轻贱于我。” “若是做了走狗便能换来安稳,这世间修士,怕是早已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了。” 黑气如活物般,丝丝缕缕,似欲噬人。 陈根生此人,于上天、于天道,早已厌恶至极点。 若得机会,他当真欲将所有与上界神仙相干之人,尽数斩灭殆尽,鸡犬不留。 凭何? 凭何他化凡一世,便要遭此诸般磨难? 往日艰辛,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如今师妹李思敏又身陷困厄,前途未卜。 一腔愤懑,黑气愈发浓冽。 他忽尔愣神。 自身已是元婴大圆满境界,昔日结婴之际,这黑气便已烟消云散,为何此刻竟再度涌现? 莫非只要心头厌弃天道,此气便会应念而生? 好恶心。 一声长长的吸气。 那些漫天飞舞的黑气,竟被陈根生吸进了体内。 铺子里的光线重新亮堂起来,炭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子。 陈根生眉眼间多了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我这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唯独听不得上界这两个字。一听杀意压都压不住。” “方才你说,位面守护者?” 陈根生随手生出一瓶椰花酒,辛辣入喉,这才把心口那股子恶心劲儿给压下去。 “只是……” 陈根生话锋一转,那双眸子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 裴梅神色未变,只是微微侧过头。 “道友何必刨根问底?消息真假,你自己心里有数。这北原魔土虽偏,但也不是与世隔绝。有些风声,总是会顺着那地底下的缝隙钻进来的。” “打住。” 陈根生绕过柜台,一步步走到裴梅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过二尺。 “我讲究个出处。” 陈根生脸上挂着笑。 “这等涉及一界气运的秘辛,绝非市井传言可比。上界那些仙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若是没有特殊的渠道,这消息断然传不到你这地底深处的枯井里。” “告诉我,谁传的消息?” 裴梅看着陈根生,良久才摇了摇头。 “不能说。” “为何?” “因为你杀性太重。” 裴梅直言不讳。 “那人若是让你知晓了名姓,怕是活不过今晚。” 陈根生冷笑连连。 “我这人最是讲道理不过!怎会被你说成是滥杀无辜的?” “陈哥办事,以德服人。只要那人不惹我,我又何必去取他项上人头?” “你且说来听听。若是那人与我有旧,说不定我还得备上一份厚礼,去登门拜访一番,谢他这传信之恩。” 裴梅摇头。 “不能说。” “那你死。” 陈根生狞笑不止,浑身黑气再次笼罩全身。 “方才你遭黑气动弹不得。上界反噬令人作呕,你为尸傀也惧此黑气?” “我却无惧!今日便以这上界黑气,取你性命!” 他探手疾掐,裴梅脖颈已被攥得咯吱作响! “世间除我无人可称无敌!你说道则于你无用,然方才我与你周旋之际,已思得起码五种种取你性命之法。” 黑气随其力道暴涨,死死缠缚裴梅周身,令其连挣扎之力皆无。 裴梅双目泛白,慌忙探手猛拍陈根生手腕! 陈根生眯眼看着,根本不为所动,五指更力。 “今日,你要么解我师妹之困,要么言明消息之源,二者择一,否则必死。” 黑气愈冽,几乎穿透裴梅的尸躯。 陈根生此人,眼睛里已经无天道。 更谈不上半分敬畏。 掐着裴梅脖颈的手没有半分松动。 天道若挡路,便逆天。 正文 第538章 榜上玄机引心潮 他恨上天已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为何其他修士化凡有捷径可走,甚者如李蝉之流,化凡不过草草了事,未尝历经多灾多难? 独独他陈根生,需受诸般磋磨,历无尽艰辛。 天道不公的,一至于斯的。 当年叩问金丹道则之时,那虬髯天尊明明说自己是遭师门算计,吞岛万人更是身不由己。天尊那等人物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为什么偏偏是他,每一步前行都如踏荆棘? 如今思敏也陷入了沉眠,既没办法晋升到尸君的境界,也没办法再回到他的身边,只能就那样浑浑噩噩地,沉沉睡去。 此刻。 “说。” 一字吐出。 按照常理,裴梅再不济也该双手扒住陈根生的手腕,以求一线生机。 然她没有。 陈根生眯着眼,等了半晌。 “为何不说?莫非是看不起我陈某人?” 他手腕一抖,竟是勒得裴梅眼眶里渗出了两行泪。 裴梅依旧张着嘴,半个字也说不出。 陈根生盯着她看了几息,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懊恼神色,松开了手。 “裴道友,实在是抱歉。陈某忘记了这黑气是让人无法开口言语的。” “谁传的消息?” 裴梅沉默了片刻。 “只听说是无尽海那边一个年轻修士传出来的,世间消息正如那穿堂风,吹到最后已不知源头何在。只闻那人手段通天,不仅知晓守护者一事,更列出了修士榜。” 陈根生忽然发笑。 “你虽常年居于这地下,少见天日,但也不该拿这种市井都不信的浑话来搪塞我。云梧界幅员几何?那无尽海更是浩渺无边。” “我虽未曾踏遍每一寸土地,却也知晓这世间从未有过什么榜单。便是昔日中州五大派鼎盛之时,那天柱山、玉鼎真宗也没那个胆子敢给天下修士排个座次。” “修士若是上了榜,那便是成了众矢之的。哪个蠢货会去排这个榜?又有哪个傻子会信这个榜?” 陈根生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何德何能,能洞悉天下修士的底细。单说这消息传至北原,你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你当我是那未见过世面的三岁黄口好哄骗?” 裴梅声音依旧清冷,只是拿出了一枚竹简。 “这榜单之事,并非空穴来风。起初我也只当是笑谈。然半月前,棠霁楼的楼主遣人送来了一枚玉简复刻本。” “这是筑基榜的抄录。” 陈根生瞥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冷笑。 随便刻几个名字,便能称榜? 若是如此,自己明日便能刻个百八十个,从炼气排到大乘,给自己安个天下第一。 裴梅只是又缓缓说道。 “只要你进了那元婴榜的前五,一旦受封,哪怕是隔着界壁,道友只需焚香祷告,或是神念传音,便可与上界仙人沟通一二。” “你只需问上一句。” “问那仙人,是否有两全之法?问那尸道源流,除却斩断亲缘,是否还有别径通幽?” “哪怕仙人只是随口漏下一句真言,于你那师妹而言,便是大造化。” 陈根生低垂着眉眼。 “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一些?” 此时的陈根生压迫感十足,虽无黑气加持,却更甚几分。屋外风雪正紧,呜咽声顺着门缝往里钻。 裴梅只是淡淡的说道。 “你是活人里的死人,我是死人里的活人。” “……” 裴梅走到那盆炭火前,盘膝坐下,那双赤足离火盆极近。 “其实你……” 裴梅侧首凝望着陈根生。 这个看似年轻的尸君境强者,眉宇间竟漾起几分温婉之色。 她赧然一笑,只是轻声淡淡道。 “非是他故,不过我随性而言罢了。大概是在地下待得太久,很少有机会和人这样说话。” “陈道友。” “这铺子我能看看吗?” 她似是觉得这话有些唐突,又补了一句。 “四处走走,不多时。” 陈根生皱了皱眉。 其实这铺子本就是人家的祖产。 不管是那地下的天阴尸宫,还是这地上的恨默国,说到底,都是她裴梅的一亩三分地。 陈根生叹了口气。 “看吧。” 裴梅连谢字都没说,她赤足轻移,绕过那张摆满了杂乱卷宗的柜台,走到了北墙根下。 那儿有个窗棂,糊着厚厚的油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处还翘起了一块,正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道友若是想忆苦思甜,大可不必。” 裴梅的手指僵了一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也是。” 这铺子有点显小,统共也就那两三丈见方。 陈根生见状,皱了皱眉便出了门。 门扉吱呀一声,被风狠狠推上,又弹回来半寸,炭盆里的只剩下一堆灰白余烬。 裴梅绕过柜台,停在了墙根下。 她蹲下身子探向了墙角的一块地砖。 那砖看着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边角还崩了一块,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泥地。 砖底下,是个只有巴掌大的小洞。 洞里没藏金银,只躺着一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 锈死的扣锁被崩开。 露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宣纸。 那是一幅画。 显然作画之人并未学过什么丹青妙笔,用的也是炭条。 画上是个少年,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精瘦小臂。 他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滴血的死兔子,身后背着个比他人还高的竹篓。 少年的五官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 唯独那双眼睛,还有嘴角的笑容。 “像……” 裴梅喃喃自语。 尸君者,若念生前旧情,心生羁绊,则道心崩塌,境界跌落,万劫不复。 这幅画只能藏在这暗无天日的砖缝里,几十年不敢看上一眼。 若不是今日见了陈根生,看见了那似曾相识的笑容。 这幅画,怕是要烂在这泥土里,直到她裴梅彻底化为枯骨。 “……” 裴梅张了张嘴。 兄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却怎么也不敢发不出声来。 陈根生笑起来的模样,竟与他那般相似。 人活一世,总归是会对亲人有所念想的。 若是背井离乡,难免心生牵挂。 若是亲人逝去,也定会时时追思。 奔波千里,兜里揣着碎银几两,那念想也如灶上温着的粥,暖透了寒来暑往。 正文 第539章 北原元婴宴风云 回忆,惦的无非是分食过的一碗面,逃课同挨的那顿嚷,是兄护妹的倔强,是生死相望。 幸哉她兄长早逝,未化作自身登临尸君之境时的劫难。 尸傀之身寿数绵长,久到裴梅快要记不清兄长生前的眉眼,只记得那年春日,他折了枝桃花别在她发间,笑着说阿妹日后定要嫁个好人家。 她路过许多村落,见过无数兄妹,每当檐下风铃响起,她便会驻足。 风铃声里,岁岁年年,思念就会让你可怜到这种地步。 若是那哥哥没死,熬过了那场风雪,带着妹妹讨饭,挣扎着活了下来。 待到裴梅死后成了尸傀,待到她一步步修到了冥魄巅峰,站在了那尸君的大门前。 那时候,那个背如弓弯的哥哥,便是她最大的劫。 杀还是不杀? 杀了他,便是尸君。 老天爷格外偏爱苦命人。 替她做了那个最残忍的决定。 没有亲手弑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 那是老天爷怕你受罪,提前给你收走了。 世人常言五福临门,那是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 若是谁家遭了难,那必定是要被四邻指指点点,说是上辈子造了孽,祖坟被那野狗刨了个稀烂。 可在这修真界尸傀一道上,死全家这事儿,还得那是得敲锣打鼓去庆贺的大喜事。 尤其是对裴梅而言。 这难道不是大幸? 哥哥死后,便是娘亲。 这也是裴梅的第二桩幸运。 她娘亲是个命硬的,熬过了丧子之痛,熬过了流离失所,最后在恨默国的那个破落院子里扎了根。 裴梅死在了井里,娘亲活在井上。 娘亲老了,眼睛瞎了,耳朵背了。 她常常嘴里念叨着。 “是老大回来了吗?还是梅儿?” 只要娘亲还活着,裴梅就成不了真正的尸君。 日子是一种凌迟。 近在咫尺,人鬼殊途。 要么送娘亲归西,也要尽这一场孝道。 要么远走高飞,眼不见心不烦,彻底断了这念想。 终于。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娘亲不行了。 那一刻,裴梅知道机缘到了。 她不用亲手弑母。 哥哥早夭,替她挡了第一刀。 娘亲善终,替她开了最后一道门。 除了那满心的荒凉孤寂,她什么都没失去。 这道理,陈根生懂不懂? 此刻那间四处漏风的铺子里。 陈根生浑身散发黑气,倒挂于房梁上。 他对此毫无感觉,双目微阖。 这世上只有弱者才会感谢苦难。 …… 恨默国的风雪,一刮便是几个月,从未有过消停的时候。 陈根生在这间陈哥办事铺子里,一坐也是几个月。 炭盆里的余烬添了又灭,灭了又添。 他常常思考,这天底下的事情,难道就真的只有这一条路? 门外又传来了踩雪的动静。 陈根生叹气,烦扰之意溢于言表。 “裴道友这深夜敲门的习惯,你是改不掉了?” 裴梅未作片言,唯掷来一玉简,身形便匆匆远去。 玉简是个邀客令,万圣宗的现任宗主谢墨文发起的。 这名字倒也不陌生。 天柱山玉鼎真宗的那场择婿闹剧,此人便是一袭墨衣,站在齐子木身侧,顶着个北原魔土少主的名头,一副生人勿近的跋扈模样。 昔年幻境,陈根生是提着锈刀、满脸温煦笑意的衙门捕快。 而那谢墨文,则是那被吓破了胆,满嘴求饶的游方医士。 幻境虽假,人心却真。 想来也是好笑。 谢墨文身为魔土少主,自幼见惯了血雨腥风,可在那狭窄逼仄的后巷里,面对一个笑眯眯的少年捕快,竟是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头扎进稻草堆里装死。 如今五十载春秋过,那缩在稻草堆里的谢墨文,竟也坐上了万圣宗宗主的大位。 手中玉简微温,神识探入。 这是一封请帖。 帖中言辞恳切,极尽谦卑之能事,所邀之人,赫然是这恨默国地底的主人。 “万圣宗谢墨文,叩首天阴尸君。” “前辈道体安康。晚辈近日于宗内设一私密小宴,广邀北原几位元婴同道,互通有无,以应对那元婴榜一事。” “因诸位同道多有嫌隙。故晚辈斗胆,恳请裴前辈莅临,以尸君之尊定能镇压四方。若蒙前辈赏光,万圣宗上下,必扫榻以待,以此为无上荣光。” 意思很明确。 大家坐在一起容易打起来,请您这尊大神过去当个吉祥物。 陈根生也是有些好笑。 这谢墨文在幻境里是个被吓破胆的怂包,到了现实里,倒是个会算计的。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陈根生愣了片刻。 “此次易物会,有一残卷压轴。” “名为《枯木生春逆死经》。传闻此术源自上古,乃是逆乱阴阳之邪法。能令尸傀重修人道,再塑肉身。” “晚辈深知前辈已证尸君大道,这等小术于前辈而言,不过是孩童戏耍的把戏,毫无用处。但此物稀奇,或许可作前辈茶余饭后解闷之玩物,故特此禀明。” “万圣宗谢墨文。” 陈根生把玉简往桌上一丢,只是淡淡道。 “裴道友,进来吧。” 裴梅赶紧推开门进来,凝眸陈根生,正色道。 “你要便随我去,换身行头,作我身侧的侍从。” “到了万圣宗,你只需站在我身后。这席间若是谈及那残卷,亦或是你瞧上了别的什么物…” 陈根生身子微微后仰,缓缓说道。 “你只需告我方位,待事了,我便将其一网打尽,尽数取之便是。” 裴梅闻言,只是脸色低垂,也不好说什么。 陈根生睹其状,忽觉几分可笑,转念又觉此举无谓至极。 “裴道友,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莫要将我视作你的兄长。若你有话要说,直来便可。” 裴梅听了这话,也楞片刻。 “你也莫要多想,此次易物会,谢墨文既然敢发帖,那必然是有恃无恐。” “那五大宗门早已是昨日黄花,比如上一辈的大修齐子木,你不可乱来。” 这名字一出,陈根生忽而放声轻笑。 “这老东西不在中州养老,跑来这是非之地作甚?莫非是玉鼎真宗被蜚蠊啃光殆尽,想来这苦寒之地讨饭吃?” 裴梅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 “那元婴榜一出,天下元婴皆动。齐子木寿元无多,想要延寿,除了突破化神,便只有争那一界气运。” 正文 第540章 遥观圣宗起风云 两人闲谈数语,皆围绕齐子木。 陈根生对此人所知,唯齐燕曾说父亲齐子木,身怀通天灵宝光阴鉴而已。 至于齐子木之实力,他曾遭自己二徒弟阿鸟周下隼重创,几近殒命。 阿鸟素来是重视师徒情谊的人,昔年闻知自己有难,便自中州星夜驰援到永安城。 陈根生蹙眉沉吟。 他久未问及阿鸟和多宝近况,不知二人如今何如。 虽暗中嘱蜚蠊勿近那多鸟观,终究是难安。 待此间事了,便往中州一行探看究竟。 …… 万圣宗坐落在北原的腹地。 不比恨默国那般阴气森森,此地有几分豪奢气象。 此刻,宗内一处暖阁之中,正坐着五个人。 屋内的陈设极尽考究,四角兽首铜炉里燃着产自南州的煞髓蛙皮。 烟气袅袅,压不住在座几位身上那股子血腥味。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个身形干瘦如柴的老者,披着件半旧不新的灰鹤氅。 这是北原赫赫有名的厉骨上人,元婴中期修为。 他对面是个体态臃肿的妇人,人称红粉鬼母。 至于主位之侧的客座,端坐一绿发老者。 此人正是前玉鼎真宗宗主齐子木,此刻乃是老年形态。其容貌这般变幻无定,不知是否倚仗那通天灵宝光阴鉴之力。 至于第四位,是个站着的红袍人,自始至终没吭过声,看不清脸庞修为,看不出性别。 厉骨上人那双浑浊的老眼翻了一下。 “齐前辈这茶喝得倒是安稳。” “中州如今蜚蠊成灾,你不在天柱山主持大局,怎么有闲心跑来咱们这穷乡僻壤蹭茶喝?” 齐子木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天柱山虽遭了些劫难,但根基尚在。老夫此番北上,不过是静极思动,听闻万圣宗谢宗主得了几件稀罕物件,特来鉴赏一二。” “诸位齐聚于此,皆非为元婴榜之位,不过寻个由头聚首罢了,莫非不是?” 齐子木乃成名已久的后期大修,昔年与赤生魔齐名。 今番与几位元婴后辈品茗论道,神色间竟是毫无怯意。 暖阁内,兽首铜炉吞吐烟霞。 煞髓蛙的皮,燃之居然有些清香。 齐子木老神在在。 “基业者,乃后辈相争之物。以老夫这般年岁,半截身躯已入黄土,除却苟延岁月,更有何物值得萦怀?小女齐燕,早已可独当一面矣。” 他对面那身形臃肿的红粉鬼母,发出一声怪笑。 这妇人满头珠翠,只是打趣道。 “齐老哥何来入土之说?你那光阴鉴究竟有何等效能,也不与我等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顿时静了下来。 那一直没吭声的红袍人,也微微侧了侧头。 齐子木放下茶盏,长叹一口气。 这一声长叹,带着说不出的沧桑无奈。 “光阴鉴……” “光阴鉴不过是件寻常古物,哪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效能?不过是能让人瞧些陈年旧事,或是多添几分寿元罢了,不值一提。” 什么寻常古物,不值一提。 在座的哪个不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 若是信了他这鬼话,那这几百年算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红粉鬼母咯咯笑了一阵,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乱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厉骨上人换了个话头。 “元婴榜,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那撰写榜单的红枫屿主,可是李蝉曾经看好的后辈,这里头的门道,您老不给透个底?” 齐子木呵呵一笑,肯定道。 “那后生叫陈文全,听说他是奉了上界的旨意。”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诸位前辈大驾光临,谢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夹杂着外头的风雪气,一道修长的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一身墨色锦袍,腰间束着那条标志性的黑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万圣宗宗主,谢墨文。 这厮倒也没什么大长进,一进屋姿态放得很低,拱手作揖如同捣蒜。 “厉骨道友,鬼母道友,齐子木前辈,还有这位红衣道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不出声的裴梅身上。 “裴前辈能赏光,谢某蓬荜生辉。” 谢墨文突然发抖。 冷汗自额角而下,濡湿重衣。 满座六人无一人能窥破,他究竟因何惊悸至此,冷汗迭出。 谢墨文自嘲地笑了笑。 “许是这几日操劳过度。” “今日请诸位前辈来,一来是易物。” “二来嘛……” “关于那元婴榜,晚辈倒有些浅见。我等不妨设一场真正的斗法论道大会,令元婴修士同台较技,再请陈文全小友亲临观礼,据表现评定高低,诸位以为如何?” 煞髓蛙皮烧到了尾声,最后一缕清香散尽。 厉骨上人一双昏黄老眼,越过谢墨文,死死看向了那个红袍人。 这红袍人自打进屋起,便没动过,没出声,甚至连那袍角都未曾随风摆动半分。 “谢宗主,咱们今儿个坐在这儿,虽说是为了易物,但这茶都换过三盏了,这位道友还是这般惜字如金?” 他对面的红粉鬼母也是咯咯一笑。 “咱们虽是魔门中人,但也讲究个知根知底。这天阴尸君裴前辈不爱说话,那是人家境界高深,自有一番气度。可这位……” 坐在主位旁的齐子木,半眯着眼,显然也在等着谢墨文给个说法。 谢墨文赶忙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前辈皆是北原的泰山北斗,想必也曾听说过,晚辈那苦命的家姐谢青。” “这位道友便是我家姐的好友。” “昔年灵澜红枫第二代掌门,元婴大剑修陆昭昭。” 众人心头惴惴,竟无一人再敢启齿。 或因亲眼见到了真正的天骄。 又或因忌惮陆昭昭这等道心澄澈的剑道则修士,恐其一言不合便挥剑相向。 诸人皆暗自忖度,方才言语,莫不是已然开罪了这位后起剑修? 一时冷汗涔涔,满场寂然。 唯齐子木神色不动,毫无惧意。 此刻百里之外,天际之上。 陈根生身披凡夫所着的连貂裘衣,一袭长发随风飘着,他双手抱胸,头颅微微仰起望向远处,眉宇间厌憎之意已然极甚。 正文 第541章 山门风雪起杀机 天幕低垂。 齐子木步出暖阁,眉宇间漫过几分慨然。 此番所慨皆因这一代天骄,大剑修陆昭昭。 此等人委实令人侧目。 若她有意角逐元婴榜之名,方才只需痛下杀手,大开杀戒便足矣。 然陆昭昭终究未如此。 暖阁之内众人似是交换了若干物事,个个皆有所获,竟无半分冲突生发。 万圣宗的山门修得颇为气派。 两根盘龙玉柱直插云霄,哪怕是这北原漫天的风雪,也掩不住宗门底蕴。 此刻门外。 一众元婴修士已是喜笑颜开,唯陆昭昭例外。 她似在候着某人,然望眼欲穿也未见那人身影。 谢墨文在前头引路。 “虽说几位都能御空,但还墨文还是得说一路小心。” 厉骨上人紧了紧身上的灰鹤氅,哈哈大笑。 “谢宗主客气了。今日这易物会,老夫很是满意。” “尤其是那瓶来自南州的煞血。日后若还有这等好货色,记得先知会老夫一声。” 谢墨文连连称是。 齐子木当即拱了拱手,半刻都不想多待。 “诸位,天柱山还有琐事,老夫先行一步了?” 红粉鬼母道了声请慢,又言及尚有他事相商。 齐子木眉头微蹙,颔首应下。 那始终缄默的红袍人陆昭昭,眸光四下流转,似在寻觅何物。 然最终,她一语未发,只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齐子木摇了摇头,冲着红粉鬼母问道。 “道友还有何指教?” 厉骨上人和红粉鬼母对视一眼。 “没事。” 红粉鬼母乐呵呵地说道。 “方才易物大会,你我几人皆各出宝物,除却那一心寻人的陆昭昭,默不作声倒也罢了。” “可你为何只拿出些微物什,便想这般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齐子木正欲迈出步伐的那只脚,不得不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 “这是何意?” “老夫的东西在中州也是硬通货。换诸位手里那几块用来炼器的边角料,怎么看也是老夫吃了亏。” 厉骨上人莫名嚯了一声。 “齐老前辈,今儿个这场易物会说是互通有无。您老人家不远万里从天柱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北原,要是兜里没揣点真家伙,说出去谁信?” 红粉鬼母也掩嘴轻笑。 “就是啊齐老哥。您那是中州大派的底蕴,刚才那几瓶丹药,若是给谢宗主这种刚上位的年轻人,那确实是好东西。可咱们……” “您既然想在这北原的地界上分一杯羹,甚至还想争那元婴榜的席位,这点诚意怕是太寒碜了些。” 坐在一旁的谢墨文此时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齐子木长叹一口气。 “诸位道友,非是老夫小气。” 他苦笑着。 “老夫这辈子前半生为了宗门汲汲营营,后半生又为了那天柱山耗尽心血,早已两袖清风。” 厉骨上人阴恻恻地插嘴。 “谁不知道玉鼎真宗富得流油?” 齐子木摆了摆手,语气萧索。 “欸,那已是从前旧事了。” “如今玉鼎真宗是何光景,诸位身处北原或许未曾亲见,然消息灵通,想来亦有耳闻。那蜚蠊之灾,将我天柱山灵脉啃噬得七零八落。宗门库房里的些许家底,老夫临行之前,已是尽数留给小女齐燕。” 裴梅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旋即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余下几人见此情形,没了大剑修陆昭昭和这裴梅,各自心头便打起了歪主意。 谁知齐子木竟是丝毫不惧,反倒朗声发问。 “尔等莫非是冲着老夫的光阴鉴而来?” 余下众人,连宗主谢墨文在内,神色皆变得怪异至极,眼底藏不住贪婪。 几人对视一眼,竟无半分掩饰,纷纷开口发难。 “说笑了,不图你那光阴鉴,我等图什么?” “难不成,还图你这把老骨头不成?” 齐子木站在原地,目光浑浊,慢吞吞地扫过面前这几位元婴同道。 “厉骨,老夫记得百年前,你为求一本骨道残卷,在天柱山脚下跪了三天三夜。” 厉骨上人面皮一抽,阴恻恻道。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今日这北原风雪大,埋几个人不显眼。你若是识相,交出光阴鉴留个全尸,也算是全了昔日那点香火情。” 红粉鬼母咯咯直笑,手中拿出团扇轻摇。 “齐老哥,你也别怪妹子心狠。这光阴鉴在你手里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拿出来,大家共享长生?” 齐子木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初时低沉,转瞬便如洪钟般响彻山门。 “好好好,当真有趣!” 他收了笑,扫过众人贪婪的面庞,朗声道。 “你们既已探明老夫手中有通天灵宝光阴鉴,明知此物威能无穷,为何还敢这般明火执仗地动手?” …… 此时。 雪层之上,高空之下。 陈根生立身其间,浑身肃杀凛冽如冰,周身似因这股威压凝结成霜,雪也因此下得更大了。 他双目轻阖,唯有额间神霄紫雷瞳豁然张开。 紫电在瞳中流转奔涌,隐有雷霆轰鸣之声,穿透风雪,直摄人心魄。 万圣宗的山门前。 齐子木面对四面合围,脸皮都不带抖一下。 只是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局难解。 那光阴鉴虽是通天灵宝,能延寿,能回溯时光,可若是真动起手来,那就是个烫手山芋。 就在这剑拔弩张,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炸翻天的当口。 天上忽而传来一阵撕裂声响。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那厚重的云层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人影裹挟风雪,正站立其中。 正是青州魔头陈根生。 他身披那件不知从哪个倒霉凡人身上扒下来的宽大貂裘,长发狂舞,整个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而在他眉心正中,那只紧闭的神霄紫雷瞳,猛然睁开。 内里蛰伏的都天神雷,已是温养日久,蓄势待发。 “开!” 滋! 神雷不循直道,半空蜿蜒扭曲,如狂龙狂舞,所过之处,虚空崩裂,凝雪尽散! 万圣宗那两根气派的盘龙玉柱,连个响都没听着,直接化作了齑粉。 红粉鬼母怪叫一声,那一身的肥肉猛地一颤,整个人像个球一样向后弹射出去百丈远。 谢墨文更是狼狈,他是此地修为最浅的,哪怕反应极快地祭出了一面龟甲法宝,也被那余波震得七窍流血,整个人嵌进了后山的山壁里。 只有齐子木。 这老头似是早有预料,或者说是身上那光阴鉴有了感应,在雷光落下的瞬间,他身形变得模糊了一瞬,竟是毫发无伤地站在了原地。 烟尘散去。 陈根生飘然落地,负手而立,目光漠然扫过众人。 “尔等暖阁之中,焚烧的正是煞髓蛙之皮。” 话音落,风雪骤然静止。 众人闻言,又看了看雪,尽皆骇然失色。 陈根生说完,复又负手徐行,径直走到齐子木面前。 “煞髓蛙唯我灵澜国以南才有,莫非你这老畜生是存心歧视我这灵澜之人?” 正文 第542章 光阴倒卷落中州 陈根生貂裘猎猎,那只竖瞳已经闭合,但余威尚存,令人不敢直视。 他脚下,是万圣宗那两根化作齑粉的盘龙玉柱。 红粉鬼母从百丈外的雪堆里爬出来,满头珠翠乱得像个鸡窝,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她在这北原横行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什么狗屁煞髓蛙!尔等自诩正道修士,要杀便杀,偏生寻这等蹩脚借口,就不怕失了大修的体面?” 陈根生眉头微蹙。 “第一,我不是正道修士,待会你第一个死。” “第二,你们烧的不是皮,是我陈某人的故土情怀,现在,尽数交出身上宝物,休要妄动。” 话音未落,陈根生身形已然消失。 好快! 连神识都难以捕捉! 红粉鬼母祭起手中团扇,阴风怒号,无数厉鬼从扇面中争先恐后地爬出,化作一道鬼墙挡在身前。 陈根生的声音,却已在鬼墙之后响起。 “这是棉花。” 随着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落下,那道足以腐蚀金石的厉鬼黑墙,竟然飘散在风雪中。 红粉鬼母顿时亡魂大冒。 未等她再有半分思考,陈根生欺近,五指瞬间将其头颅拿捏于掌心。 生死道则轰然发动,红粉鬼母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一团灰蒙蒙的道则之气。 陈根生张口一吸,那团灰气便被其尽数吞入腹中,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余下几人中,齐子木足尖一点,爆退百丈之外,冷笑望着陈根生。 厉骨上人却依旧纹丝不动,神色有些惊悸,似乎正在打量局势。 谢墨文早已吓得呆立当场,牙关打颤,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 你便是天柱山择婿大会上的那位邪魔陈根生……” “放我一……” 陈根生大笑一声, “就是我,就是我!” 他一把将谢墨文踢向空中,转头又说了句。 “此处空间万钧之重!” 话音落,大地下沉数寸,空气骤生磅礴重力。 陈根生身形一闪,接近厉骨上人,声如惊雷炸响! “我乃体修!” 未等厉骨上人反应,他探手便将其拎小鸡般逮住,反手一同抛向天际。 紧接着,额间神霄紫雷瞳再度张开,一道粗壮的都天神雷破空而出,如紫电长鞭,瞬间将两人串成一串。 雷光爆燃,噼啪作响,两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雷霆烈焰中化为道则灰气。 连点儿回响都没留下来,就变成了陈根生腹中口粮。 陈根生脸上没半点杀人后的戾气,他伸手紧了紧身上貂裘,目光落在了场中唯一还站着的活人身上。 齐子木。 这老头不愧是活成了精的人物。 哪怕亲眼瞧见三个同阶修士在眨眼间灰飞烟灭,他那张橘子皮似的老脸上,也没崩出半点惊恐。 相反,他正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手里摩挲着一枚古朴的铜镜。 四目相对,寒芒迸射。 “陈根生,你杀人前也要寻个像样的由头。” “当年百善阶幻境,老夫虽失了记忆,可出来后稍运光阴鉴,前因后果便拼凑得七七八八。” “赤生魔心术不正,但好歹是引你入道的师尊。纵使他算计你在先,终究有师徒名分存焉。” “天地君亲师,你是一样都不占。畜生尚知反哺,你连畜生都不如!今日你杀厉骨、杀鬼母,不过是黑吃黑,老夫懒得评判。可你那一身天道反噬,隔着漫天风雪都能熏得老夫睁不开眼!”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若是换做旁人,被这般指着鼻子骂欺师灭祖,脸上多少也得挂不住。 可陈根生闻言,竟只是微微一愣,脸上竟露出几分赧然之色。 他好奇问道。 “我这做徒弟的,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将师尊请入腹中,朝夕相伴有何不妥?” 话音未落,陈根生神色骤然冰寒。 “老东西,你与李蝉联手算计我那残页的旧事,怎么说?” “嗡!” 虚空震颤。 一只修长的大手,凭空出现在齐子木的天灵盖上方,指尖黑气缭绕,带着一股子能将天地都捏碎的恐怖巨力狠狠抓下! 这是生死道则的具象化。 然而,齐子木只是轻轻转动了手中的那面古铜镜。 镜光流转间,他周身竟泛起层层叠叠的虚影,似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陈根生,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尔等所仰仗的,不过是上界遗落的通天灵宝,皆是仙人遗留之物。而我这光阴鉴,乃是云梧本土孕育的灵宝,其威能之玄妙,绝非你所能想象!” 风雪骤停。 光阴鉴不再是古铜之色,迸射出一阵七彩白光。 那光芒里,似有无数画面飞速倒退。 陈根生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那是神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剥离,又粗暴塞进另一具容器的错乱感。 他试图运转体内的生死道则,却惊恐地发现,那早已如臂使指的规则之力,此刻竟凝滞不动。 “老东西……” 陈根生刚骂出这三个字,声音便被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之中。 喧嚣。 陈根生猛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不再是北原那令人绝望的苍白与阴霾,而是一片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街道宽阔平整,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两侧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吆喝,茶楼里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引得满堂喝彩。 更远处,有修士御剑而过,衣袂飘飘,引得路边凡人驻足艳羡。 这里是……中州。 这里没有蜚蠊,没有尸臭,没有那种末世绝望。 而且是全盛时期,五大宗门镇压天下,秩序井然的中州。 陈根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下意识地调动灵力。 丹田之内,那尊本该盘膝而坐、面目狰狞的元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金丹。 金芒虽盛,却终究只是金丹。 元婴大圆满的修为,竟被那镜光一卷,硬生生削去一个大境界,直坠金丹期。 “这便是光阴鉴?” 陈根生非但未有半分惊慌,反倒饶有兴致地攥紧了拳头,周身气血激荡,兴奋得浑身颤抖。 “齐子木!!” “齐子木!!有你在此,实在是太好了!!” 半空之中,齐子木的虚影出现,厉声怒喝。 “邪魔!今日你必死无疑!自那天柱山幻境一别,老夫日日将这光阴鉴带在身边,便是为了今日取你狗命!” 正文 第543章 借寿九千搏化神 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这世间的通天灵宝,大抵分作两类。 一类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仙人遗蜕,是上界垃圾,虽威能赫赫,却如无根之木,用起来总得防着被雷劈。 另一类,则是这土里长出来的。 乃是云梧界这一方水土,历经亿万载,自行孕育而出的掌中纹路。 它契合大道,顺应规则,好比是这方天地的亲儿子。 光阴鉴,便是后者。 所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万物皆有定数,唯此鉴可逆流而上,去那岁月长河里,捞一把陈年的旧沙。 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处已惘然。 此鉴神异,在于逆流。 每隔百年,持鉴者便可得一次契机,肉身不动,神魂却能溯流而上,回到过去的光阴里走上一遭。 待那陈年旧账了一了,遗憾平了平,再完好无损地回来。 一味名为后悔的绝世神药。 齐子木站在半空,手中的古铜镜嗡嗡作响,七彩流光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枯瘦的指尖。 他看着底下那个被削去修为、重回金丹境的陈根生,那张如同风干橘皮的老脸上,褶子里都填满了快意。 “陈根生,你也有今天。” “今日老夫便以此光阴鉴,让你尝尝这任人宰割的滋味!” 陈根生低低呢喃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溢出低笑。 “你这老狗,当真是个送财童子!” 他猛地抬头,那双眸子里哪里有半分惧色? 分明是饿狼瞥见肥肉、光棍撞见寡妇般。 赤裸裸绿油油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你手里竟有这等至宝!” “能回溯过往,能重走光阴!嗯???” 陈根生站在那儿,一身灵力波动虽跌落至金丹期,那股子癫狂劲儿却直冲云霄。 他死死盯着齐子木手中的古铜镜,眼珠子里爬满了红血丝,像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陡然瞧见了一桌满汉全席。 非是惊恐,而是懊恼。 一种痛心疾首的懊恼。 “齐子木!!” 陈根生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你这老畜生!你这杀千刀的老狗!今日竟让我这般开怀!” 声音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眼底贪婪与执念几乎要燃烧起来。 齐子木悬在半空,原本正抚须冷笑,等着看陈根生跪地求饶的丑态。 没成想,这邪魔非但不怕,反倒指着自个儿鼻子一通臭骂。 这番强盗逻辑,饶是齐子木也愣了神。 “陈根生,你莫不是疯了?你如今修为跌落金丹,这般不知好歹……” 陈根生满脑子都是那面镜子。 思敏卡在冥魄境,始终踏不进尸君之境,症结便是心中尚有挂碍。 那挂碍,皆因往昔之路未曾铺就周全,更因他陈根生这个师兄,成了她心头解不开的羁绊。 若得此光阴鉴…… 是否便能逆溯时光,重回过往? 思敏当年为何要甘为尸傀,沉沦至此? 能否回到她初丧之时,或是越西镇相遇之刻? 是不是便能改写命途,为她铺就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啊……” 陈根生喃喃自语,忽有一股磅礴气势自他体内勃发,整个人神采陡变,猛地振臂大喊。 “预借!” 二字破穹,虚空嗡鸣。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道不公,借光阴以杀生。 昨日黄土埋枯骨,今朝借得买命钱。 只见陈根生站在那废墟之上,周身灵力却陡然浓郁了千万倍不止。 陈根生猛地昂起头,那一双眼睛里竟再无黑白之分,尽数化作了赤红。 “老东西,你这镜子能溯流而上,我也能向后赊账!” 陈根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他右手猛地探向虚空,仿佛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契约。 “我陈根生,以余下九千载寿元为押!” “借未来化神一击!” 咔嚓。 虚空之中,似有什么东西断了。 齐子木瞳孔骤缩。 这疯子! 修真界借力之法多如牛毛,或是请神上身,或是燃血爆发,但哪怕是那最邪门的魔道,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透支未来。 九千载寿元? 这一下子全押上去,就不怕当场暴毙? “荒谬!” 齐子木厉喝一声,手中光阴鉴再转。 “光阴逆流,因果不存!你如今不过金丹修为,哪来的九千载寿元可借?给老夫散!” 镜光如柱,直射陈根生眉心。 那是岁月的冲刷,要将这不守规矩的借贷者,彻底抹杀在时光的长河里。 借得阎浮九千秋,买断人间不系舟。 镜光,停在了他眉心半寸之处。不得寸进。 万古如寄一逆旅,身后黄雀啄眼前。 枯骨不在此间世,从那九幽借半边。 借条已立。 只是静。 “怎么……可能?” 齐子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泛起了名为惊恐的涟漪。 他感觉到了。 光阴鉴在抖。 这件云梧本土孕育的通天灵宝,此刻在他掌心里疯狂挣扎,似要挣脱他的掌控,逃之夭夭。 它在怕。 那是九千载的岁月在燃烧。 寻常人若是丢了九千年寿元,早就化作一抔黄土。 可陈根生不同,他那身体里仿佛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岁月填进去,只是激起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陈根生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莫名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着就像是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正文 第544章 谁言光阴不可赊 《凭神》常常失效。 而且二十万载前的那只老蜚蠊,凭不来人,它有些难过。 平时见不得英雄气短,受不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怨天道刻薄,非要生灵步步煎熬。 凭何一餐未饱便空腹苦等? 凭何一坎难越便殒命,不见明日? 它遂于《血肉巢衣》中,添《预借》一术。 当下苦,便挪后世百年、千年乃至来世福泽,今日挥霍,老子即刻就要登仙。 这术法讲究的就是个寅吃卯粮。 你敢押,便能借。 还得起? 笑话! 我将死,何惧身后洪水滔天? 今朝痛快此刻出气,明日天塌与我无干。 此乃穷鬼和赌狗最后的翻身仗。 只要你肯押上那不知还有没有的以后。 它便许你此刻,举世无双。 开赌吧! …… 九千载寿元。 凡人活七十便是古来稀,九千岁,那是把一百三十个凡人的一生,叠加在一起,哪怕是那最长寿的王八也得熬死好几窝。 如此庞大的岁月,在这一瞬间被当作薪柴,统统填进预借里。 风不敢吹,云不敢动。 陈根生困难说道。 “齐老狗。” 声音嘶哑。 “我来了……” 齐子木头皮发麻,将全身灵力疯狂灌入光阴鉴中,嘶吼道。 “逆流!给我逆流!我要回去原本的北原魔土!” 嗡! 古朴铜镜爆发出璀璨光芒,七彩流转,试图在那奔涌而来的时间长河里,强行筑起一道大坝。 陈根生喉间溢出桀桀怪笑,转瞬之间,他笑意一敛,只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光阴鉴,是老子陈根生的东西。” 一股道则波动扩散! 谁曾想,这堪比化神境的一击,竟非杀伐之术,而是一道霸道无匹的谎言道则! 砰! 光阴鉴刹那飞入到了陈根生的掌心,此刻他肉身遭预借反噬几乎焚烧殆尽,只剩皮包骨头,却是枯指摩挲铜镜,眸中喜意难掩。 齐子木失本命法宝,仍厉声骂道。 “那又如何!你化神之力已失,形若枯骨,且接老夫一招……” 一招未出! 时间静止! 陈根生拿着光阴鉴,暴喝一声。 “且回预借之始!老子再借几遭!” 谁言光阴不可赊,剔骨焚髓当酒车。 赌尽千秋寿元火,敢赊来世换此刻! 哗哗哗! 光阴鉴急转,流光翻涌,陈根生一语成谶! 时间再次回到了陈根生和齐子木对峙之时,此时的陈根生再次预借! “我陈根生,以余下九千载寿元为押!” “再借化神一击!!”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闷雷。 那虚空中的规则大概也是懵了。 明明上一息这泼皮才刚刚把命抵押了,怎么眨眼间,那命又回到了他身上? 熟悉的契约感再次降临。 借! 只要敢押,我就敢借! 反正这九千年是实打实的,至于是不是刚才那九千年,你在乎? 陈根生那刚刚恢复红润的身躯,在刹那间再次干瘪下去。 只是化神威压如神祇降临。 齐子木目睹此景,整个人落于地上,动一只手都已是困难。 “陈根生……你……你会遭报应的……这世间因果,终有定数,你这般戏弄光阴必将被光阴所弃!” 此番陈根生未动道则,唯垂左手,踉跄跛行,一步步走向齐子木。 其行状宛若蠕蠕而动,迟缓凝滞,又似失了神智的木偶,慢悠悠、慢吞吞,慢慢逼近。 齐子木见状,心神俱裂,魂飞魄散。 “跑?” 陈根生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嘴角居然还挤出一个笑来。 齐子木浑身都在哆嗦。 “有话好说……这镜子老夫给你……给你便是……” “光阴鉴早已是我的东西。” 借来的第二次化神一击,悬而不发。 齐子木嘶吼出那句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的。 “你若此刻杀我,元婴榜背后那滔天祸事,你此生便永无窥见之日!更有上界不传秘辛,你难道不想知晓,我与李蝉当年曾暗中图谋何等大事?” 陈根生身形一顿,只是沙哑说道。 “我最恶心的就是上界仙人,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云梧人皆如犬彘般苟延残喘。”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天际,那只曾无数次饮过血泪的手,此刻却似要穿透云层。 “终有一日,我陈根生必诛尽诸天仙!我要天下修士皆能顺遂求生,要云梧三十六道则灰飞烟灭,不要再有人向仙门卑躬屈膝!” 这是发自肺腑的。 “我要撕烂那所谓的仙凡界限,砸碎那高高在上的天规枷锁!让上界的光辉不再是施舍,让众生命运不再是蝼蚁!我要让山川为证,江河为凭,从此仙不压凡,凡可弑仙!让这天地间,人人皆可昂首挺胸,像个能主宰自己命运、能护得亲友周全、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笑的人!” 这是谎话。 话音落下时,他跛着的腿猛地站直了些许,又开始走。 待走到了齐子木面前,陈根生艰难笑道。 “至于李蝉,待我参透光阴鉴之秘,便亲自去取他狗命。” “陈……陈道友……” 齐子木喉咙干涩得厉害。 “光阴鉴乃天地自然孕育而生,内藏乾坤万千,玄妙无穷!若无老夫指引,你终究难窥全貌,更遑论知晓那些深埋的秘密!” “只要道友肯放老夫一条生路,老夫愿将一个关乎此宝的惊天大秘,倾囊相告!” 陈根生呵呵一笑。 齐子木还在那儿喋喋不休。 唾沫横飞,声泪俱下。 可陈根生听见了吗? 他若是听见了,这会儿该挑挑眉毛,或者讥讽。 但他没有。 要做个平静的人,需经万般世事。 耳边的风声也好,齐子木的嘶吼也罢。 他这会儿脑子里想的,大概既不是杀人,也不是救世。 许是在想,当年越西镇,若那日未遇匪徒,若带思敏归家再快些,又会如何? 阴火蝶,还能赶得上吗? 真正的平静,那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一千遍,被命运的大脚丫子踩在脸上碾了一万回,最后你甚至懒得喊疼,懒得挣扎,只是木然地拍拍身上的土,说一句。 “就这?” 齐子木已死。 陈根生自忖,竟不知是何时取了他性命。 时光流转,陈根生再度逆转光阴, 须臾便回至万圣宗门前。 一柄生念剑,早已架在他脖颈之上。 疲惫的陈根生面无表情,只微微抬手拨开剑身,陆昭昭也未曾挥剑刺来。 她只说道。 “莫要再用光阴鉴。” 正文 第545章 仙路难全俗缘牵 光阴之鉴,每隔百年,持鉴之人便可重返往昔光阴,亲历一遭。 那为何短短时间,竟被动用了三次。 莫非时光亦是可以封存的,齐子木竟一直藏而未用? 如此说来,它究竟能堪用多少次? 陆昭昭又为何知道自己用了光阴鉴? 陈根生未瞥陆昭昭一眼,左手掐诀,淡吐一语我是一朵云。 而后他右手高举光阴鉴,面上笑容如沐春风,人和镜子都缓缓散去。 眼前景象骤然疯狂倒退,天地万物皆归安静。 时光之中居然传来陆昭昭的声音。 “光阴鉴逆天悖理,你能经得起几回这般折腾?” 陈根生恍若未闻。 北原魔土那漫天的北原风雪一把抹去,露出了原本的朗朗乾坤。 红枫谷,后山悬崖。 陈根生猛地睁开眼。 不远处的洞口,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负手而立,脸上挂着那种掌控一切的温和笑容。 虫魔江归仙。 “峰顶有一座洞府,住着红枫谷百年一遇的天才,他们未来的希望,即将结丹的圣女。” “我要你毁了她。” “不是杀她,是让她爱上你,为你道心崩毁,为你修为尽散……” 江归仙话没说完,有些许质疑,又有些困惑。 “你不是陈根生吧?” 眼前这人…… 那是怎样一种姿态? 那是一种极致倦怠,于周遭万物皆漠然置之的倨傲。 这人居然连抬眸瞥他一眼的兴致亦是欠奉。 江归仙脸上笑意,已然有些挂不住了。 “不知是哪位路过的前辈,夺舍了这蜚蠊精的躯壳?还是你本身就是陈根……” 陈根生闻得此言,方才缓缓偏过头来,说了个滚字,便朝着天际飞去。 …… 此时的红枫大殿。 掌门陈青云正自出神。 红枫谷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外门弟子良莠不齐,内门更是青黄不接,偌大个宗门,就像是这深秋里的红枫,看着红火,实则那叶根子都已经干枯,一阵风就能吹个精光。 唯有一个陆昭昭。 陈青云抬头。 陆昭昭立于大殿门口。 她眸中含着迷茫,恰似刚从一场大梦醒来,还未彻底醒转。 陈青云眉头微蹙。 “你不在圣女峰闭关,跑来大殿作甚?” 再过几日便是她冲击金丹的关键日子。 这关乎红枫谷未来百年的气运,容不得半点闪失。 “把那光阴鉴给我。” 陈青云眼里满是惊疑。 “那是中州玉鼎真宗的镇宗之宝!是齐子木让我替他温养些时日的。这东西牵扯着多大的因果,你知不知道?” 陆昭昭抿了抿唇角。 该如何解释? 方才那一瞬间,她脑海之中陡增诸多莫名记忆,那些是关乎未来的片段? 陈青云咂咂舌,哂然一笑,复又轻轻摇头,整个人塌下肩来,慨然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此物只许观瞧片刻,看完了速回圣女峰闭关。此番若结丹之事稍有差池,纵是身死,我亦无颜去见红枫谷列祖列宗。” 说着,陈青云伸手摸向了右手那枚古朴的纳戒。 他的神识熟门熟路地探了进去。 没摸着。 他皱了皱眉。 许是放偏了位置? 他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陈青云的动作停住了。 站在对面的陆昭昭,看着掌门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疑惑,再然后……一点点变成了惊恐。 陈青云猛地抬起手,神识不要命地往里灌,恨不得把那纳戒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翻个底朝天。 原本放置光阴鉴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陈青云心头忽生惶恐,自忖若遗失光阴鉴,自身是否会被牵连,红枫谷又是否会因此覆灭。 当此中州盛世,玉鼎真宗威势赫赫,何其可怖…… 他忽取一炷香点燃,静候青烟袅袅,直至燃至尽头。 心绪方才渐定,竟隐隐松了口气。 “红枫列祖列宗有示意……说红枫大运全在你身上,昭昭,祖宗说往后有救了,定无祸事!” 陈青云双膝缓缓跪地,面朝大殿之外,语声低微,似是自语。 “列祖列宗且放心,青云在此立誓。” “青云纵拼得身死道消,亦要护昭昭周全。谁敢动她便是动我红枫谷未来,我便是化作厉鬼……” 大殿内,回荡着老人的誓言。 陆昭昭对着陈青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陈青云依旧跪在那里,久久未起。 “镜子……去哪了呢?” 此时的内门长老洞府。 张轻辽眼皮半耷拉着。 “思敏,你想好了?” 地上跪着的,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女,有些腼腆。 “想好了。” 张轻辽叹了口气。 “思敏啊。” 修仙修仙,若是连那点子血脉亲情都斩不断,还修个什么劲儿? 可眼前这个…… 罢了。 也是个苦命的。 “你既心意已决,为师也不便强留。” 张轻辽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随手丢给他。 “持此去领了本年的月俸,而后为师自会去执事堂挂个任务,帮你寻一位稳妥的师兄,护你回那越西。” “如今世道纷乱,若不如此安排,为师心难安。何况你身上还带着那观虚眼。” 李思敏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神色间带着几分赧然,恳切说道。 “徒儿若再流连谷中,非但长生大道无望修成,反倒要落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徒儿…… 或许当真没有修仙的缘分。” 张轻辽一挥袖袍。 “无妨无妨,为师理解你的。” “回去给你父亲抓几服好药,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一场师徒情分。” 李思敏兴高采烈的走了。 红枫谷的秋意,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早些。 满山红叶似火烧,本该是这世间难得的盛景,落在李思敏眼中,却只剩下一地萧索。 修了十来年,修成了个炼气二层的笑话,还得为了家中那点子生老病死的俗事,断了这看似光鲜的仙路。 李思敏低着头,脚尖踢着路上的石子。 “也好咯,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吸了吸鼻子,自我开解。 “回家伺候老爹几年,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什么筑基,那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才能想的事儿,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想是这么想。 可心里酸涩,就像是嚼了一把没熟的青杏。 牙倒了,心也皱巴了。 外门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遭。 平日里总是低着头匆匆赶路,生怕冲撞了哪位师兄师姐。 今儿个都要走了,她倒是敢抬起头,好好瞧瞧这红枫谷的景致。 路过甲字号院落区的时候,日头正好偏西。 金红余晖洒在那些鳞次栉比的小院屋顶上。 “唉……” 一声叹息。 甲字十九号院门口,一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年轻男子,正靠在门上。 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扫过他那削薄的嘴唇。 好俊的师兄啊! 李思敏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师……师兄好啊。” 陈根生看着她。 “要下山啊?” 李思敏愣了一下。 这师兄还会算命? “是啊……” “缺个护送的?” 陈根生又问。 李思敏眼睛瞪圆了。 “师兄怎会知晓?我师傅方才已然下令,遣人去执事堂报备了……” 陈根生冷笑。 “就你这点微末道行,再添上这一脸倒霉相,莫说黑风岭那般险地,便是踏出宗门往西行数里,遇上一头稍显壮实的野狗,也能将你这身细皮嫩肉给叼了去。” 这话真难听。 她脸一红,低下头。 “哦…也没有那么艰难吧…那条路也就几天的路程……” 正文 第546章 偷窃光阴万古愁 李思敏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陈根生不耐烦的说道,似乎有些急了。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好听难听,我带你回去。” 李思敏被他噎住了。 “你要是想要灵石,我……我月俸还没领,身上只有几块碎灵石,都给你!” 陈根生没理她,只愈发急切地催促。 “随便你,要不你喊吧,你喊破喉咙,今天也得跟我走。” 李思敏只是心里在想,这人有病,跟他走? 那不是吃大亏? 意思是他吃大亏。 那么俊的师兄! 山风渐起,卷落红叶如雨。 陈根生忽然昏迷,倒得干脆利落,直挺挺地往那青石板上一砸。 他眉心处有一团散不去的黑气,看着不像是装的。 拿着那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未来九千岁,去换那一瞬的化神伟力。 换赢了也就罢了,偏生他还作弊。 九千年的寿元本就是假的。 假上叠假。 陈根生蜷缩成一团。 …… 夕阳缓缓沉落西山。 一辆运猪崽的独轮车,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推车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背上背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手里攥着车把手。 车斗里没猪,躺着个大活人。 独轮车每碾过一块石头,陈根生就得跟着翻个跟头。 李思敏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师兄你可真沉。” 她凑近了些,再次借着月光打量着车里的人。 真俊啊。 “我都要走了,本来想着悄没声地溜了,结果捡了你这么个大便宜。” “算了,捡都捡了。” 她重新抓起车把,像是给自己鼓劲。 “好歹也是个男的,万一遇上那劫道的,我就把你往那一扔,指不定那些好汉还能放我一马……” 车轮子再次转动起来。 陈根生脑子里嗡嗡作响,抽抽了一下,全是齐子木那老狗临死前的惨叫。 “醒了?” 李思敏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车给掀翻进沟里。 她赶紧停下车,转过身,一脸警惕地盯着陈根生。 “别乱动啊!不然我打死你!” 陈根生翻了个白眼。 “给我水。” 李思敏愣了一下。 “你是人是鬼?” “我是你相公。” 陈根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李思敏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拿出葫芦灌了他一嘴。 “喝吧喝吧,喝完了别嚷嚷啊。” 陈根生被迫灌了一大口凉水,呛得直咳嗽。 “能不能慢点??” 李思敏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又将葫芦系在腰间。 “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突然说话,吓死人。” 水珠顺着陈根生的下巴滑进衣领,凉飕飕的。 她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凑到他耳边,像是做贼似的说了一句。 “我要将你绑回家了,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得报答我?” “师兄你也别怪我,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要回越西老家,路途遥远,身边没个伴儿我害怕。” “……” 陈根生看着头顶那轮冷月,半晌没说话。 车轮滚滚,越走越荒凉。 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走慢点。” 他忍不住开口。 “咱们慢不了啊。” 李思敏头也不回。 “得赶在天亮前翻过这座山。这地界不太平,听说最近那伙响马闹得凶,专门劫掠过往的修士。” 山道崎岖,碎石如刃。 陈根生指了些莫名的方向。 李思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那是走马沟,全是烂泥塘子。要是走那边,几天都翻不过这山头。 “前面这条才是官道,听话啊,咱们得赶路。” 陈根生说了一句,又闭上了眼。 “走那边,大富大贵,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李思敏嘀咕半天,心里打起了鼓。 夜风呼啸,前面的山林子里黑魆魆的。 “也行。” 她调转车头,推着车轱辘轧进那条覆满枯草的烂泥小径。 “此番若真遇上响马匪类,其实也无所谓,我给你符箓,你来赶人。” 陈根生冷笑一声。 路太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李思敏只能没话找话。 “师兄,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根生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陈根生。” “我叫李思敏,越西人,我爹是……” “嗯,我知道。” “你也去过越西?” “几百年前去过。” 陈根生随口胡诌。 李思敏权当他在说疯话,也不计较,只是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其实我这次回去,就不打算出来了,别人说我不是修仙的料,我也觉得是。” 她叹了口气。 “我想我爹了,前些日子家里来信。”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飘荡,有些天真,又有些释然。陈根生躺在车里,听着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宁静。 “回家挺好。” “修士死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最后都便宜了那土里的虫子。” 李思敏听得一激灵。 “大晚上的别说这么渗人的话行不行?” “实话往往都难听嘛。” 月冷荒村,独轮车轱辘压碎了更深露重。 烂泥路像是没有尽头。 车斗里那人倒是安生,像是那一筐等着过秤的死猪仔,半点活人气都不带。 若是这条路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倒也还行。 前头的李思敏忽然脚下一顿,独轮车惯性带着车尾往上一翘,差点把陈根生给倒进泥坑里。 路的尽头,既无劫匪响马,也无阴火蝶的影子。 唯立一红袍女子。 陆昭昭在路中,手中长剑沥沥,已染血迹。 晚风过处,难动其发丝分毫。 冷月清辉,不入其眼底半分。 她温柔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想躲幻梦蚕。如今阴火蝶死了,江归仙也殒于我剑下,事情我都替你办妥了。” “交出光阴鉴,或随我归红枫谷……” 李思敏一脸迷糊,望向陈根生。 只见他勉力撑起身躯,步履踉跄,一瘸一拐行至陆昭昭跟前,唇瓣翕动,不知道问些什么东西。 而陆昭昭微微摇头,缄口不语,眼帘低垂。似是生怕触怒于他,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李思敏心头茫然,竟生出几分身如过客的疏离。 就好像自己是误入了故事的外人,与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 明明是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俊俏师兄绑在拖车上,满心只想早点回到越西镇,守着老父尽孝,往后成亲养老,过些安稳日子。 可此刻看着陆昭昭,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原来这位好看的师兄早就名花有主了。 而自己不过是个半路冒出来的多余的人。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窃光阴者,万古长愁。 他伸手一捞,原是那前尘旧梦皆被那陆昭昭,早早在未来就收入了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