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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2章 浊酒残阳哭死生

    齐子木凝睇远方那道已然消散的血色遁光,复又侧目瞥向李蝉。
    “放心便是。”
    “那人与陈根生,多半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纵使替其硬受一击,亦难逃池鱼之殃。”
    ……
    灵澜边境。
    一人狂奔。
    奕愧每喘一气,嘴巴便喷出一口血。
    “师兄…… 呃……”
    他脚下虚软,一步踏出,半身随之摇晃再三。
    怀中那只大酒坛,抱得甚紧,肩头扛着陈根生,随他步履颠簸,头颅一垂一坠,不时磕碰其后脑。
    奕愧抬手擦脸。
    无需向下看,他也知道心窝之下,已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通透窟窿。
    寒风自前胸灌入,裹挟血沫自后背喷出,让人遍体生寒。
    奕愧咧开嘴,他仰起脖子,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他大吼一声马上出灵澜国了,脚下却是一软,整个人连带着陈根生,骨碌碌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一直滚到了沟底。
    奕愧仰面躺在一堆树叶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上的月,冷冷地盯着这沟底的一对难兄难弟。
    “师兄……”
    奕愧伸手推了推趴在旁边的陈根生,起身靠在一块石头上,冷汗连连。
    他目视周身黑气萦绕的陈根生,神色间添了几分黯然。
    “幸得我留有后手,我这具道躯弃之无憾。想来那些高居云端的大修,断难料及,我竟将自身炼作尸傀。”
    奕愧眉宇间凝着几分伤感。
    自那三千尸傀为老马所诛,他便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孤苦之心油然而生,遂将己身炼为尸傀。
    这般伶仃之人,前番于那铺子之外偶遇陈根生,本欲投效于他,孰料今日反要为其收拾残局。
    此时奕愧敛定心神,只见漫山遍野的蜚蠊飞了出来,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入胸口破洞之中。
    未逾片刻,奕愧已然痊愈如初。
    陈根生也渐复神智,启齿欲言,奈何唇齿濡湿,语焉不详。
    “李蝉……畜生…”
    “凭…凭…”
    奕愧连连仔细聆听,师兄竟然是不能再开口一言了。
    他大喊。
    “大点声音啊!”
    陈根生勉强张嘴,挣扎半晌,终是一字难发。
    黑气如潮涌,席卷他全身,将其整个人尽数吞没。
    可叹陈根生,元婴未结,已具匹敌元婴大圆满修士之威,偏遭天道如此禁锢摧抑。
    天道阻其结婴,绝非无奈之举。
    “凭……呃。”
    奕愧嘟囔着,顺手捞起旁边那只歪斜的酒坛子。
    “师兄,你真的命苦,当真是多舛至极。”
    师兄素来重义,未料临终时候,竟还顺手为他疗愈伤势,独独未顾自身,令人费解。
    坛口已崩毁大半,他亦不嫌其粗糙,咕咚饮下一口,辛辣酒液穿喉而过,胸中郁气方稍解。
    奕愧仰首凝望那轮孤悬天际的寒月,二人境遇,不胜悲凉。
    “想我奕愧,当初炼那三千族人……”
    “唯独师兄你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炼得好。”
    奕愧把酒坛子递到陈根生唇边,看着那黑气翻滚的模样,又颓然把手缩了回来。
    他在这沟底,在那堆烂叶子上,借着那股子酒劲儿,竟是信口吟诵起来。
    “天若妒,雨如沙。黄泉碧落两无家。且持浊酒倾长夜,看罢残红乱晚霞。”
    “师兄,你说这世道,到底给咱这种人留路没留?”
    陈根生没法回答他。
    那些黑气像是在他喉咙里扎了根,彻底夺了他的声音。
    原本平静的沟底,忽然生出了一阵波纹。
    奕愧挡在陈根生身前,大喝一声。
    “谁?滚出来!”
    黑影闪动。
    老马负手而立,自斜坡之上缓步踱下。
    “此等酒品当真粗劣不堪。何如?终究落在我手,你二人可有怨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时陈根生又有了些许动静,看不出的表情仍然在张着嘴微微喊着。
    “凭……”
    老马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奕愧,锁在陈根生身上。
    此时的陈根生,早已瞧不出半分昔日陈总镖头的威仪。
    他整个人被一团粘稠的黑气紧紧包裹,那些黑气像是活物,不断钻入他的口鼻窍穴,又从皮肤纹理中溢出,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
    奕愧冷笑问道。
    “姓马的,你当真要赶尽杀绝?我师兄素日眦睚必报,切莫小觑了我师兄!”
    老马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连入我眼的资格都无,滚吧。”
    “陈根生,你算算看,今日你能死几回?”
    地上,陈根生嘴唇微张,发出的依旧是那个破碎的字。
    “凭……凭……”
    老马似有些快意。
    “天道都不让你开口,你又何苦挣扎?”
    话音未落,老马突然出手,手掌向下一压。
    原本缠绕陈根生身上黑气被这一掌生生拍散了几分,露出那条早已布满裂痕的小臂。
    老马右脚顺势跨出,一脚踩在了陈根生的右臂之上。
    “咔嚓!”
    陈根生身子一抽,因为无法发声,被黑气扭曲的脸显得狰狞,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淌下,滑入枯叶堆里。
    “师兄!”
    奕愧掣出一柄白色法器,怒目圆睁,便要挥刃杀来。
    老马漫不经心吐出一口硕大透明泡泡。
    那泡泡迎风即长,转瞬之间,便将奕愧立身之地尽数笼罩。
    他呵呵一笑,俯身一把拽起陈根生,动作干脆利落。
    “凭……凭……”
    沟底寂静,唯有泡泡偶尔发出的哨音。
    “凭……”
    他又挤出这个字。
    老马点了点头,认真听着,有些谑笑。
    “凭什么?”
    “你是想说,凭你的感悟道则?”
    “还是凭你这副已经烂透了的凡人身躯?”
    陈根生呕出一口血。
    那些黑气又开始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天道的封禁,不许这逆天之人再吐半个字。
    可他偏要说。
    “凭……”
    老马的神色变了。
    这哪里是濒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陈根生突然大喊,凄厉如鬼哭。
    “凭凭凭凭凭…”
    只可惜那团黑气像是把他封成了一个茧,话也说不得。
    他像是死了一样。
    或者说,他是懒得再说了。
    反正这世道,说话向来没人信。
    史上最匪夷所思之事来了。
    当是时,一群蜚蠊振翅而出,竟将陈根生的嘴巴强撑开,蜂拥而入。
    它们攫住陈根生的肺腑胸廓,锁住横膈之肌。
    它们扼咬陈根生的喉咽诸窍,缠上鼻口窦腔。
    它们也啮拿舌唇之端,钳到齿腭。
    陈根生浮沉于生死之时,喉间被动迸出二字。
    “凭深…凭身…凭甚……”
    “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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