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武侠修真 > 蟑真人

正文 第507章 半生化凡赖谎遮

    云梧之内,向来罕有道则臻至真正大圆满者。
    天道所定铁律,能膺此殊荣者,寥寥无几。
    然陈根生,却因《恩师录》之故,兼以诸般缘法造化,竟臻谎言道则真正大圆满之境。
    昔年结婴叩问仙人之际,陈根生忽忆及师兄如风,他对自己有没有撒过谎?
    遂陈根生也效仿如风自欺欺人,妄言他化凡之劫中未曾失却记忆。
    待蜚蠊渐聚,愈加密集,便是他结婴之兆,届时生死道则也恢复。
    结婴之举何以非得假手仙人?
    我自凭己力,难道便不可成?
    账房内。
    李蝉听完陈根生那番话,身形未动,只是审视。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你说你醒着,那你便是醒着吧。可这醒着,又能如何?”
    “你方才说,我和那青牛江郡的大妖,都在图谋你身上那点东西。”
    说到此处,李蝉摇了摇头。
    “我确实收到了上界蛊司的信,不过我要它作甚?”
    陈根生低笑良久。
    “我已然不再信你了,李蝉。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李稳,你都能痛下杀手,我又如何敢再信你?”
    “这虫子你收回去吧,既然是上界来的,怕是就是来偷我纸的。”
    李蝉眼神微寒。
    “陈根生,你太偏激了。”
    他这当师兄的,对陈根生可谓是仁至义尽。
    陈根生又笑了。
    老马在熬汤,苏清婉在卖笑,渊鳞老人在吃人。
    那李蝉呢?
    李蝉是蛊道则的修士。
    什么叫蛊?
    把一堆毒虫扔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蛊。
    李蝉这人能在那上界都混个脸熟,手里头能干净?
    “既然这行善蛊有通天的本事,能修补因果,能积攒功德,你为何不自己留着?”
    “你那李氏仙族造的孽也不少吧?就不怕哪天天雷落下来,把你那一窝子徒子徒孙都给劈成焦炭?”
    李蝉面色一沉,刚要开口辩解,却被陈根生挥手打断。
    “再不济,你把它给陈文全啊。”
    陈根生语气愈发讥讽。
    “那小子不是你刚收的心肝宝贝吗?这行善蛊既然这么灵,怎么不给他用?让他也沾沾这上界的仙气?”
    “怎么,舍不得?”
    “这虫子怕不是个用来钓鱼的钩,专门寻那纸的?”
    这世间,最难骗的,从来不是那自作聪明的人,而是这种把自己都当成假的疯子。
    人家送个机缘,不论真假,好歹是个台阶,顺着下了便是,何苦要把脸皮撕得这般鲜血淋漓?
    凡人信命,那是因为没见过天高地厚,觉得头顶上有神明盯着,不敢造次。
    修士信道,那是因为尝过了甜头,觉得只要拳头够硬,这天道也能踩在脚下。
    可陈根生这人,经历了陆昭昭,如今除了李思敏,谁都不信。
    他不信命,因为他把命当成了狗屎,想踩就踩;
    他不信道则,因为他知道那所谓的道则,不过是更高一层的笼子。
    他更不信人。
    他说的话是假的,他做的事是假的,甚至连他这个人,保不齐都是假的。
    一个连自己都骗的人,你让他去信一个满腹算计的师兄?
    那比让他去吃屎还难。
    生存本能。
    就像那荒原上的孤狼,哪怕是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见到那扔过来的肉包子,第一反应也不是扑上去咬一口,而是先闻闻里头有没有那耗子药的味儿。
    这种人,活得累,活得苦,但也清醒。
    李蝉叹了口气,把行善蛊收回了袖子里。
    陈根生磕打着烟灰,那火星子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告诉你个实话吧。”
    “那东西,名叫《上界如厕三十六记》。”
    李蝉的瞳孔一缩。
    “你很想要?”
    陈根生看着李蝉那副震惊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可惜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李蝉死死地盯着陈根生,想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陈根生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谎言道则大圆满。
    这世上最可怕的谎言,就是连说谎者自己都信以为真。
    他说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方天地规则的判定下,那是真的。
    陈根生手里的旱烟袋锅子还指着李蝉的鼻尖,那姿势像是个要在村头械斗的老农,既不体面也无威仪。
    李蝉拨开了那铜烟锅。
    “第一,那东西不可能叫什么如厕三十六计。也莫要用这种市井泼皮的诨话来恶心我。”
    “第二。”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真切切的、名为惋惜的情绪。
    “那东西,我从来就不想要,我只想完成蛊司的任务。”
    李蝉笑得有些悲悯。
    “你把这世道看得太窄了。”
    陈根生也笑了。
    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全是谎言和恶意的孤岛上,看似孤独,看似可怜,但安全。
    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同情。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只有死人才是最诚实的。
    如果你觉得他不可理喻。
    那是因为你还没站在那个随时都会塌陷的悬崖边上。
    “李蝉,我很好奇,为何每次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候,天上是没有乌云的。”
    李蝉不语。
    走得时候脚底没沾尘,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账房里只剩下那一壶茶,还有那个磕打着烟袋锅子的陈根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窗外的天,在李蝉走后的那一瞬间,又来了乌云。
    原本的夜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汁,压在了陈家镖局的房顶上。
    这才是陈根生的天。
    陈根生忽地起了什么,那张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为罕见的萧索。
    半生修行光景,如走马灯般于脑海流转。
    他喟然启齿,声音艰涩。
    “思敏,还在吗?我又将遗忘前尘,速来助师兄忆起。”
    原来此化凡数年光阴,全赖谎言织就之障,更倚李思敏之助,方得徐徐忆起前世种种。
    直到方才,他还在撒谎。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