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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5章 云遮子女意难平

    世间最难寻的,非深山灵药,非海穴骊珠。
    是这一腔不肯向浊世弯腰的少年心气。
    若说那陈根生,是一口早已烧得发黑、吞噬周遭生灵的火炉。
    那么这十岁的陈文全,便是一块尚未开凿的寒潭古玉。
    父子相见,不识血脉,却先试了骨头。
    陈文全退出了陈家镖局的朱漆大门,周身气息半点不乱。
    孩子背影萧索,如秋风苦竹。
    你若杀我,我命由天。
    你若辱我,我心由己。
    若是个贪生怕死、或者是个一心攀附的,怕是早就跪在那地上,去唤那一声爹。
    可陈文全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所以他行了一礼,退了一步,把尊严捡了回来揣在怀里。
    这一捡,便是天差地别。
    他在街角站了片刻,抬手搓了搓脸。
    脸颊两边有些发僵,大概是刚才咬牙使得力气太大了。
    永安城的烟火气,是不分贵贱的。
    张记糖铺。
    “掌柜的,劳烦给称两斤麦芽糖,再要五斤红枣酥。”
    陈文全声音温和,心情已经调整过来了。
    那掌柜手上动作麻利地称重打包。
    “诚惠,一块碎银加上二十枚大钱。”
    陈文全把钱数好,递过去,两只手接过提篮。
    这点分量压在手上,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人活一世,能顾得上眼前这几张嘴,就算是不易了。
    他拎着提篮,往回走。
    此时正是斜阳垂地,把他的影子铺到了城外的红枫林边上。
    山道拐角处,站着一抹火红的身影。
    陈沐瞧见陈文全,瞬间闪到了弟弟跟前。
    “空着手去的?”
    陈沐盯着陈文全的脸。
    两姐弟生得极像,可眉眼间的气韵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姐姐陈沐哪怕是问候的话,听起来也带着冷厉。
    陈文全笑了笑,把手里的提篮往上提了提。
    “没空着,买了糖呢。今天红枣酥是头茬火候,甜得紧!”
    陈沐伸手推开那油纸包。
    “我问的是那两条狗,是不是求人家了。”
    陈文全眼神闪躲。
    “没求。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谈桩正经买卖。”
    陈沐又问。
    “谈成了?”
    陈文全回答得很有技巧。
    “没。那人脾气有些古怪,说我是小孩,谈不拢。”
    陈沐冷哼一声,反手夺过那个提篮。
    “他动你了?”
    陈文全摇头。
    “他那等人物,若要动我,我现在还能拎着糖站在这儿?”
    陈沐拎着提篮径直往山上走。
    走了一会,她突然驻足。
    前方就是陈文全刚堆好的那座新坟。
    陈沐盯着那堆黄土看了半晌,又转头看向陈文全,语气有些轻。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能活得长。一种是像咱娘那样,想走就走,没人拦得住。另一种就是像我这般……”
    陈文全走到坟前,弯腰把被风吹散的几张黄纸重新压好。
    “这两者都一样嘛……我说早让你多读点书了……”
    陈沐走到他身前,把那包糖塞回他怀里。
    “若是像你这般没本事,即便寻着那两条狗,也不过是多两张嘴跟着一起喝风。以后这种没影的买卖少做。”
    “读书屁用没有。”
    陈文全急声道。
    “你别胡来。”
    姐姐远去。
    文全低头看着新坟,小声嘟囔。
    “老丈啊,我心情好差……”
    坟茔之上,那两张为石块所压的黄纸,竟为风掀起一角,似默然回应。
    镖局内。
    陈根生正拿着账本看看最近的走镖。
    这世道当真变了。
    一个十岁的娃娃,也敢揣着那点名为仁德的烂狗屎,上门寻他的晦气。
    砰!
    朱漆大门发出一声响,两扇门板受力不住,撞在后方的影壁之上。
    祁天游刚回来,正要上前叱骂,人还没站稳,便被一股风掀翻在地,腰间的哨棒都脱了手。
    陈根生微微掀起眼皮,视线越过那两扇摇晃的大门。
    天边斜阳最后一点红光,全落在了门槛处。
    那里站着个红衣女孩,约莫十岁。
    “方才那个陈文全,是我弟弟。”
    陈沐抬步入门,冷眼看向陈根生,半分不怂。
    她生得极妙,尤其那双眉眼。
    若说陈文全承袭陈根生昔日的窝囊相,这陈沐便好似取了陆昭昭一身傲骨,又缝了陈根生的桀骜脾性,浑然天成。
    尤其是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劲头。
    毫无征兆。
    陈沐指着陈根生的鼻子大骂。
    “还镖头呢,什么东西,长得倒是个人模狗样,若是剥了这身皮,怕是连那茅坑里的蛆都要嫌你脏。”
    “我弟弟读书读傻了,讲究个先礼后兵,那是他蠢。我不同,我只会骂娘。”
    “你欺负个十岁的书呆子算什么本事?”
    “看着三十多,脸都不要了欺负小孩?”
    这一通骂,又急又损。
    祁天游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陈根生听得是呵呵直乐,笑了半天。
    “我方才逗弄你弟弟,也没半分恶意,狗是真不卖的。”
    “这两畜生若是真请了回去,怕是还没镇住宵小,就先把你俩吃了。”
    陈沐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还是看不起小孩。”
    陈沐这一张嘴,确实是得了真传的。
    小小的个头,还没有陈根生那把太师椅的扶手高,可那股子气势是一点不弱。
    “你笑个什么劲儿?”
    “我那傻弟弟也是个缺心眼的,竟还把你当个人物,想着来求个情分。”
    陈沐冷冷说道。
    “也就是趁着现在还能仗着这几斤力气欺负欺负人,等再过个十年八年,你也就是个遭人嫌的老帮菜!”
    “到时候,别说是有人来求你办事,怕是你跪在地上求着给别人当孙子,人家都嫌你那膝盖太硬,磕得慌!”
    陈根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叹了口气。
    “真别骂了,是我的不是。”
    “天快黑了,我得要去老马家铺子啖羊杂了。”
    陈根生抱头鼠窜,直直往那城外老马家去,陈沐一路紧随,斥骂不绝。
    道旁的闲杂人等见状,也是窃窃私语。
    这男的看着已过而立之年,莫非是触怒了自家闺女,竟教她一路斥骂至此?
    定是个失责的爹。
    可叹陈根生,胸藏丘壑,智计无双,却未能认出陈文全与陈沐这一双儿女。
    天上乌云似降下冥冥规则,刻意设了阻隔,令其骨肉不得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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