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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2章 少年意气总是空

    陈根生不待李稳说话,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掴去。
    “你娘亲唤孙糕糕,是金丹道仙游时我为李蝉寻的童养媳,他心心念念,为求一脉传人。”
    “她是越北镇人,家世走镖,后因匪祸沦为了流民。”
    “腊月初七,子时三刻生人。八字偏寒,命里缺火也缺金。”
    “她是真良善的好人。”
    “她又怕穷怕饿。爱吃东门王记糖葫芦,裹的蜜糖要熬得最稠的。一串吃半个时辰,从街头走到巷尾,糖衣还未化尽。”
    “你可知晓?”
    也许是这百善阶幻境的缘故,李稳觉得有点冷,他捂颊呆呆听着,这才惊觉修为尽失,形同凡夫。
    “我修为呢?”
    陈根生敛容浅笑,答非所问。
    “你父亲李蝉是蜚蠊,与我同属一类。他遇见我之前,大抵也是个恶人,许是历经诸多变故,心性才变得胆小怕事。”
    “他后来执意寻找传人,被你所杀的赵盼儿,本是无尽海道君护海礁人,亦是李蝉的第一个传人。”
    说着他轻叹一声,神色颇有惋惜。
    “他比你还要聪慧些,只可惜运气不济。”
    “和你说那么多,确实是因为我想杀了你。”
    朔风卷雪,叩打着荒坟枯草。
    李稳脸上痛楚,远不及心头寒意来得真切。
    修为呢?
    乙木灵根呢?
    空空如也。
    可话到了嘴边,化作牙齿不住打颤的咯咯声。
    太冷了。
    平生多算计,网中皆是戏。
    陈根生絮絮叨叨地念着,将坟头一株枯黄的野草连根拔起,随手塞进李稳嘴里。
    “什么乙木灵根,什么天骄?你连他人阶下绊脚石之资也未可得,说白了你就是废物。”
    “还不明白?你也效人谋算?”
    “你有李蝉之智,能为己营私吗?嗯?”
    李稳想吐出来嘴里的野草。
    可那只掴过他脸颊的手,此刻正扼着他的下颌,半分动弹不得。
    陈根生复自地上拔得一把野草,依旧连根除泥,未作清理。
    彼持纷乱草茎,一根根强塞李稳口中。
    枯草刮擦舌面,李稳想作呕,鼻涕不自禁地汹涌而出。
    “你今年几岁了,三十还是四十?”
    陈根生又将一茎草塞入他嘴巴里,复以指深探,务使其填塞紧实。
    “你父亲在永安镇时,名叫阿狗,旁人日日将他当作畜生欺凌,当年一群孩童欺辱他,也是这般手段。”
    李稳口鼻之间,满是泥土与草根,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修为,灵根,道则,神通,全无。
    红枫圣子,多年苦修,万人敬仰。
    在这片茫茫雪野的乱葬岗幻境里,他居然只是一个被强灌了一嘴烂草的凡人。
    “你爹比你硬气些,牙关咬得紧,那些孩童得费好些力气才能撬开。”
    “他单是懂得装傻一辈子,就已经胜过你了。”
    陈根生松开了手,脸上温和。
    “所以我在天柱山,也化名陈狗。我本就是为护他周全而来,是真怕他丢了性命。”
    陈根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稳沾满污泥的脸颊。
    “你自命天骄,却没习得你父亲半分隐忍,更无你母亲那点布衣百姓的仁心。”
    “你倒说说,自己算什么?”
    “好人路走不通,坏人也学得不到家。”
    陈根生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抓着李稳的头发,将他拖到孙糕糕的坟前,然后将他的头按了下去。
    李稳的额头,结结实实地与冻得坚硬的泥土,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给你娘磕三个头,赶紧的。”
    李稳嘴里塞满了混着泥土的枯草,支支吾吾地,像是在抗议,或者求饶。
    “……哪……呜……香……”
    哪有香?
    这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除了枯草与白雪,哪里寻得见一炷能告慰亡魂的香火?
    陈根生听清了,点了点头。
    “你这孝子倒还挺讲究,本来只想你磕头的。”
    “但是你说得对,祭奠亡母是该有香。”
    陈根生伸出手指,对着李稳那被草根撑得鼓囊的嘴巴轻轻一划。
    一簇火苗,自那草茎上蹿了起。
    火星子偶尔溅出,落在李稳的脚下,烫得他浑身一颤。
    烟气呛入鼻腔,熏得他眼泪直流。
    “这不就有香了?”
    陈根生笑了笑。
    “用你自己的嘴,给你娘上香,多有诚意。”
    “孙糕糕若泉下有知,定会为你这份孝心感动得再死一次。”
    “呵呵。”
    李稳的眼珠子瞪得滚圆,血丝自眼角迸现,瞳孔里满是怨毒。
    这是何等的羞辱。
    陈根生起身,复负手立在坟前。
    “你真的,真的太孱弱。这般脑子心性,就像是我筑基时杀的金丹修士之流,那些人姓名,我竟都记不真切了。”
    “说那么多了,赤生魔还不进来救你?”
    李稳再也承受不住,将满嘴燃烧枯草混着血沫喷出,整个人咳嗽起来,涕泪横流。
    他匍匐在地,看向陈根生的眼神里,怨毒已被恐惧所取代。
    “你不怕吗?”
    “你入此幻境,道躯便如无主之物,弃于外界……”
    “齐子木若毁了你的肉身,你神魂便成无根浮萍。”
    李稳挣扎着,试图从陈根生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可他失败了。
    陈根生脸上那副温和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改变,仿佛李稳所言,不过是邻里间的寻常闲话。
    陈生听完,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神色。
    “你倒是提醒我了,忘了我的道躯还摆在外面。”
    “他若真毁了我的肉身,我确实会很麻烦。”
    陈生自顾自地点着头,似乎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后怕。
    “这可如何是好?我最怕麻烦了。”
    他脸上现出苦恼之色,看向李稳虚心求教。
    “依你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世说,蚍蜉撼树,浮尘遮目。
    又说,危楼风雨,大厦将倾。
    却未说。
    风雨皆是戏中景,楼阁本为掌中沙。
    李稳声咽,寒螀鸣歇。
    孤坟对母,野风吹雪。
    伶仃一客,俯拾皆是旧时节。
    算尽多载,千般机巧,都作蜚蠊指间屑。
    叹浮生若梦,醒时方觉,梦里身是客。
    恨伶仃,恨无常,恨此身非我,枉费心血。
    只闻笑谈,天地俱是阶下铁。
    风雪长辞,娘亲永寂。
    曾闻少年意气,欲揽云梧入胸臆。
    自谓天公皆作子,能教星斗随心移。
    殊不知,身是浮萍命如蝼蚁。
    一朝梦醒,阶前雪。
    碑上字,寒鸦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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