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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4章 好人坏人读书人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儒雅从容,神情间犹带悲天悯人的温和。
    陈根生瘫在地上,甲壳碎得七零八落,六条臂足断了大半,背后虫翅更是只剩下光秃秃的根。
    这一切的痛楚,都比不上眼前这幅景象带来的惊骇。
    “师…”
    江归仙未等他说完,反倒皱起眉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之态。
    “你为何不将那只雷蚤收了?”
    “那般大一只,摆在你面前又不动,你跑什么?”
    陈根生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强忍惊怕,小心翼翼问道。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说我那玄匣,不知恢复几分,不可冒失收它啊。”
    “这匣子在我这儿,跟在你手里,那实力和作用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如今也没挖掘出多少功能,哪敢去碰那五阶的大家伙……”
    江归仙听完他这番话,居然思考了半响。
    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是是是!”
    他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歉意。
    “你看我这记性,为师忘了刚才梦境说过的话了。”
    陈根生骇然。
    “你这蜈蚣道躯,不是,不是被我给吃了吗?”
    “怎么还能……?”
    “还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但江归仙的回答,再一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走到了陈根生的面前。
    脸上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慈祥的笑容。
    他屈膝蹲下。
    手抚陈根生裂纹遍布的狰狞虫首。
    那姿态,恰似安抚受惊的小兽一般。
    “根生,死或者没死,很重要吗?”
    此景怪异至极。
    陈根生半截身子已烂,剧痛如潮涌,自身修为竟还在。
    一切皆不对劲。
    这江归仙,与先前梦境那赤红蜈蚣所化虚影,也判然不同。
    眼前这位太过鲜活。
    每一抹神情,每一个动作,乃至言语时的嘴角牵动,皆满含鲜活生气。
    他的关切不似作伪,儒雅也发自肺腑。
    “师傅教训的是。”
    “只是根生愚昧,不知该听你哪句话。”
    他盯着江归仙的脸。
    江归仙闻言,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似乎真的在认真反省自己的前后矛盾。
    半晌,他才一抚掌,歉然笑道。
    “为师早已身死,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寄存于你体内那蜈蚣尸壳中。”
    “神魂不全,记忆偶有错乱,也是常事。”
    “你是我的弟子,为师自然是盼着你好。一时心急,怕你错过这天大机缘,便忘了先前的嘱托,此乃为师之过,你莫要往心里去。”
    陈根生心神已悄然沉入了丹田。
    他感应到三枚新得的雷蚤卵,正安安分分卧于一玄匣独立虫室中。
    但是玄匣毫无提示。
    未如往常般,浮现此虫之品阶、属性等详讯。
    万蛊玄匣乃远古虫仙所炼,能自动辨识万虫,此为其根本妙用。
    陈根生自获此匣之日起,从未有过差错。
    除非这玄匣是假的。
    或可说,连他自身,连此刻所处之境,连眼前这活灵活现的师傅,皆为虚假。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能从那个梦里醒过来?
    如果这风雷鸣墟,这灰败大地,这漫天雷光,都只是那场大梦的延续?
    梦中之梦。
    那浑身上下的剧痛,在这一刻竟变得有些不真切起来。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江归仙。
    江归仙依旧在笑,笑容温和,眼神慈爱。
    “根生,你在想什么?”
    陈根生嘻嘻一笑。
    “师傅,弟子在想师娘。”
    江归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想她作甚?”
    “弟子只是在想,师傅为师娘报仇,不惜搅动整个灵澜国风云,甚至不惜身死道消,这份情意,当真感天动地。”
    陈根生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双破碎的复眼,观察着江归仙的反应。
    “我如今身在这风雷鸣墟,乃是一处绝地,与外界隔绝。您那复仇大计,弟子又该如何去完成?”
    “您让我去引诱那陆昭昭,杀了陈青云,弟子总得先能出得去才是。”
    江归仙背着手,踱了两步。
    “你莫看此地凶险,实则另有乾坤。”
    “这风雷鸣墟其核心处,设有一座单向的传送古阵,可直达青州。”
    “只要你能找到那座阵法,自然可以脱困。”
    “待你修为有成,再潜回灵澜,完成为师的嘱托,亦不为迟。”
    陈根生用那两条还算完好的臂足,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想要站起来。
    江归仙见状,连忙上前,想要伸手去扶。
    他的手,穿过了陈根生的臂膀。
    他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他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陈根生松了口气。
    “师傅,你不是说,你是一缕残魂,寄存在我体内吗?”
    “既是残魂,又怎会想碰我呢?”
    江归仙看着自己那穿透了陈根生臂膀的、虚幻的手掌,眉头缓缓蹙起。
    仿佛一个凡人,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大地是软的,头顶的天空在流淌。
    “为何……”
    “你别想了。”
    “根生,你刚才说什么?”
    “弟子说,师傅您为了师娘,当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这份情意,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您这般思念师娘,可曾在梦里,见过她老人家?”
    江归仙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为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痛苦。
    “为师的梦里,只有血,只有火,只有她魂飞魄散的样子。”
    “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这整个梦境的核心,这老魔头一切执念的源头。
    就是那个他连在梦里都无法再见一面的女人。
    陈根生笑容愈灿烂,神情却愈显恶毒。
    他含几分羞赧,带几分扭捏,小心翼翼问道。
    “师傅,弟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归仙似仍陷在自身悲痛里,仅下意识回了句。
    “但说无妨。”
    陈根生蹭了蹭两条臂足,那模样,活似情窦初开却怯于表白的毛头小子。
    “师傅,有句话弟子其实早想说了。”
    “自还是凡虫、初踏炼气之时起,我便有个不大不小的癖好。”
    “弟子…… 就好吃那一口狐狸肉。”
    “尤其是成了精的,道行越深,滋味越是美妙。”
    江归仙更痛了。
    陈根生却仿佛没看见,声音里充满了回味与向往。
    “那狐狸精的肉,又嫩又滑,尤其他那几条尾巴,或烤或炖,皆是绝品。”
    “弟子不才,这些年也吃过几只,只品相都差了些。”
    “弟子便一直想,这天底下,何处能寻得最顶尖的货色?”
    那张狰狞虫脸上,露出垂涎欲滴之态。
    “师傅,师娘她老人家乃天狐一族圣女,天生九尾。”
    “那味道,想必……”
    “定是极好?”
    “如今也见不到她了,她在何处?要不你指个路?”
    “让我也去尝尝鲜?”
    江归仙怔住不动。
    啪!
    琉璃碎裂,响彻天地。
    江归仙作了无数只细小的赤红蜈蚣,尖叫着四散奔逃。
    陈根生也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将自己吞没。
    再睁眼时。
    风依旧在呜咽。
    天依旧是铅灰色。
    脚下,依旧是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龟裂的黑土地。
    什么都没变。
    甲壳也是坚硬油亮,完好无损的样子。
    陈根生惶惶失笑,苦涩缠心,更添患得患失。
    一来是总算见着了他,二来却又清醒知晓这人是假的,也不算冒犯。
    倘使今日真师在,演来定是我胜筹。
    人间多少红尘客,早入吾腹作春秋。
    世事经行各有长啊,师傅!师父阿!
    人间修士也好,世俗凡人也罢,根生早吃过无数。
    纵是好人、坏人、读书人,好事、坏事、腌臜事,其间门道,徒儿都已学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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